我和妲己抢男人by非天夜翔

自然环境因人类,国家与民族之间爆发的战争,濒临崩溃。
  主角浩然肩负寻找上古神器的使命,被送回四千年前的殷商王朝。
  必须找到天地初开后,散落神州的十件神器:钟剑斧壶塔,琴鼎印镜石。再把它们带回现代,才能挽救这崩毁的世界。不料浩然却身陷多方神明的棋局中,沉沦于商朝末代君王的爱情里。
  殷商天子,绝色狐妖,江山倾覆,万仙封神。
  浩然是否能力挽狂澜?本书为你揭露封神之战真正的起因,结局。
  以及一名从未在史实中记载的,来自四千年后的异乡人存在。

感觉基本算是漫画《封神演义》同人了,还有后传的,外传是那个《破罐子破摔》。
虽然名字很雷,但其实内容还不错。
marysue,雷出没请注意


然后,我要大声哭喊一句:

“谁抢了我的1000hit啊!又是谁抢了我的1111hit啊啊啊~~~还给我啊啊啊啊~”



  逐鹿战场的穿越者
  逐鹿之战,黄帝、蚩尤对决,是开天辟地以来的第一战,也是最后一战。
  战场仅余两把神兵光芒万丈,不可直视。
  牛头狼身的魔神蚩尤,金甲巨人黄帝遥遥相对,战况已成僵持之局。
  中天乌云卷起浩瀚漩涡,一道雷光劈下!
  轰雷过后,深坑中现出一个少年身影。
  少年灰头土脸,一手扒着雷坑边缘爬出,惊见坑外死人如山,忙转头仰望,意识到神魔之战已进入最关键的阶段,忙大喊道“不!等等!轩辕氏,听我说!”
  黄帝与蚩尤同时怒喝,举起手中神兵,朝对方冲去,狠狠地撞在一起。少年连滚带爬地冲出陷坑,朝战场中央奔去。
  少年放声喊道:“别打了!再打下去你们的子孙就要完了!”说话间黄帝被猛地一推,脚步踉跄,房屋大的铁靴“砰”一声朝着少年踩了下来,直把少年踩得半死。
  “听我说……”少年抓狂地叫道“我是穿越来的!暂停!中场休息!”不防蚩尤觑到机会,倏然暴起,兽蹄又在少年身上踩了一脚。这下少年什么也说不出来了,上气不接下气地匍匐于地,艰难直起头,意识逐渐远去,双目所望之处,景象模糊不清。
  然而蚩尤却意识到地面多了一物,转头朝他望来,一双嗜血的红眼探照灯般扫来扫去,最终转身伸出妖爪,轻轻握着少年,把他抓起。
  魔神元气充盈少年身周,片刻他便恢复了意识,睁开双眼,望见迎面而来的一道金光,喝道:“小心!!”
  蚩尤发出震彻世间的怒吼倒了下去,被金色巨剑透胸而入,双目红光一闪,黯灭。剑折,魔神陨。
  黄帝一手扯开头盔,抛于一旁,身形渐矮了下来,直至与常人无异。方如释重负,抹去嘴角的鲜血,朝少年走来。道:“你是何人?”
  少年恨恨转头,愤怒之情溢于言表,朝黄帝吼道“剑断了!完了!全完了!你们要断子绝孙了!”
  黄帝怒道:“放肆!”倏然察觉一丝不妥,忙把手按在少年肩膀上,抽了口冷气,问:“谁派你来的?”
  少年哽咽道:“东皇,东皇太一。”
  黄帝问:“太一不是主司五千年后的人间?发生何事?”
  少年摇头,答道:“天地元气絮乱,百姓流离失所,人世崩毁,东皇让我来寻太古十器:钟剑斧壶塔,琴鼎印镜石。需十神器之力同时发动,方能拯救苍生于水火之中。”
  他又痛苦抬头道:“东皇钟还没找到,轩辕剑已经断了!”
  黄帝也不生气,让那少年在一块岩石上坐定,招手间金剑已缩小飞来,他把断剑置于膝上,沉思片刻,答道:“无妨,蚩尤必诛,否则人间永无宁日。轩辕剑此时虽断,但……”
  话未完,天顶闷雷阵阵,黄帝自知失言,改口道“我送你去一处,前五件你必能寻获。”
  少年似绝望中窥见一线生机,抬头道:“送我去哪?”
  黄帝左手二指在身前虚画一圆,答道:“女娲的时代。”
  霎时万古神皇身周元气流传,天地归一,玄门洞开,两仪图现世,周而复始,无穷无尽,当即把那少年吸进了时间的乱流里。
  “等等!你让我休息一下再穿越!哇啊——!”
  黄帝随手把两截断剑抛进玄门中,道:“穿着穿着,你们就习惯了。”话内尽是温暖笑意。
  初涉殷商
  公元前1068年三月十五日·黎山女娲宫。
  时正过午,一缕熏香若有若无地环绕于大殿中,隐有冷风从殿外缓缓吹入,吹得满殿长明灯忽明忽暗。纱帐中,女娲白玉像身影朦胧,身后的壁画上,诗句墨迹未干,显是不久前才题上的。
  两名仆役各自低头打扫大殿,冷不防“咕咚”一响,供奉女娲娘娘的内间有重物落地之声,顿时惊得抬头面面相觑。
  一名仆役道:“什么声音?”
  另一人也是浑然摸不着头脑,想了又想,不发一语,小心翼翼地指了指轻纱笼着的神像。
  先询问的那名仆役道:“大王刚走,百官也都退了个干净,女娲娘娘就显灵了?”后者斥道:“别疑心生暗鬼……”话未毕,纱内传来一声男子闷哼,这下两名仆役均是脸色大变,慌忙丢了笤帚,朝殿外奔去,一面大喊“女娲娘娘显灵了!”
  片刻后那两仆役带进一名侍官。侍官定睛一看,帐中直是多了个人影,当下大惊,低声问道“大王回宫后有人进去了?”
  “没有。”一仆役猛摇头答道。侍官靠前一步,心下忐忑,不知该如何开口是好,帐内人影却是先吁了一口气。似是头疼欲裂。
  “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这是男人的声音,并非女娲娘娘显圣,侍官松了口气,答道:“过午了,大仙是何方神圣?”
  “什么年份,月,日。”那男子不答,径自问道。
  侍官心中疑惑,答道:“帝辛七年,三月十五。座上大仙尊号,从何处来?”
  只听那男子道,“浩然。现在是殷商的天下,嗯……看来我被丢到封神战场来了。”说毕掀开纱帘,摇摇晃晃地走了出来。
  是时民间流传昆仑山,金鳌岛中仙道众多,常有得道真仙云游四方,或是哪路道士在女娲宫里摔了个跟斗也未可知。侍官因此猜测,只是名讳“浩然”的仙道从未听过。
  侍官恭敬鞠躬,打量那男子的面容。“浩然真君,大王早间来女娲宫上香……”
  浩然打断了侍官的话,又问道“那诗句是早前题上去的?”他索性坐在祭台旁,与侍官一同望向壁画上的题诗。念道“但得妖娆能举动,娶回长乐侍君王。纣王的胃口也不小啊。”
  那侍官唏嘘道:“但愿女娲娘娘不罪。真君此行要回山,还是去朝歌?”
  浩然揉了揉肩膀,答道“去朝歌,倒霉到家了,先是被丢到逐鹿战场,好好的一把轩辕剑断了两截,又被黄帝扔到这儿当夹心饼。”
  他所说的话,侍官与仆役们均不解其意,只得目送这名来路不明的仙人离开大殿,心下嘀咕,暗自揣测。
  浩然步出黎山女娲宫,深吸了一口四千余年前的空气,倍感神清气爽,当即朝着茫茫绿野放声吆喝道。
  “皇天后土,浩然奉东皇太一,黄帝轩辕氏之命,前来寻找虚空五神器,望诸天仙神行个方便,让我早日回归,拯救子孙苍生——!”
  回音于旷野中荡漾不绝,阴风迷雾似有感应,层层笼上了女娲宫。浩然也不回头,径自朝山下去了。
  帝辛七年,神州大陆王公诸侯,庶民百姓尚不知情,一名来自四千年后的行者走出了黎山,而在他的背后,女娲宴毕归来,发现纣王题诗亵神,震怒之下祭起超级法宝金葫芦,召集八方妖士,点出狐狸精,玉石琵琶精,雉鸡精,着其迷惑商汤王朝的最后一位天子,颠覆江山,涂炭生灵,这场史称封神之战的,牵扯仙,道,妖,神,人五界的奏鸣曲便在此拉开序幕。
  此时妲己刚进宫,姜子牙初下昆仑山。浩然简单地判断了一下形势,乱世之中,必须先找到一个能帮助自己的人。该投向封神战争中的哪一方,西周,还是殷商?
  出发前老头子的再三叮嘱浩然仍清楚记得:不可随意改变历史,不经意的改动也许会酿成大祸。那么,除了向姜子牙投诚,别无他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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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日后,沿路到了殷商都城,朝歌熙熙攘攘,一片升平之景,浩然站在城墙内侧,眼望来来去去的朝歌城民,想到数年后,太平盛世将被一只狐狸断送,届时这城内人又将流离失所,牧野之战中四万人被驱上战场,与牲口无异。不由得心内唏嘘。
  浩然沿路问去,根据史实描绘,胡子眉毛均是花白的老算命先生,朝歌却是一家也没有,不由得心下疑惑,难道这时间姜子牙还没到朝歌,又或者是未离昆仑?
  满城算命摊子看过,浩然只得随处寻了间客栈蹲下,正彷徨时,天降暴雨,直把他淋成了落汤鸡。
  “这位小兄弟,进来算个命?”客栈内一人说道。
  浩然转头望去,见客栈角落里支着小小一摊,摊前挂了太极招幡,桌后坐的却是一名约摸十六七岁的少年,眉目间尽是稚气,估计比自己还小了几岁。
  那少年摊前冷落,下雨天显是没生意,招呼浩然道:“兄台在找人,找东西?来来。”
  浩然心中一动,正好借这机会躲雨,便不客气,进了客栈,坐于算命摊前道“我叫浩然,小先生叫什么名字?”
  那少年随手取过蓍草筒,又端了龟甲,放在浩然面前,答道:“哟,道兄也是仙家的人,不是昆仑一脉?小弟叫姜尚。”
  “……”
  “道兄?”姜尚忙推开桌子,手足并用把昏倒在地的浩然拉起,诧道:“道兄怎了?”
  浩然好半晌才缓过气来,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嘴角微微抽搐,问:“你道号飞熊,字子牙……”
  姜尚忙点头归位,笑道:“是是是,道兄怎知?”
  浩然哭笑不得,姜子牙竟是个十来岁的少年,这也太雷人了些,又问:“你今年多大?”
  姜子牙醒悟,道:“小弟今年八十二,昆仑修道之人,原是比这芸芸众生要年轻些。”说毕还露出两颗人畜无害的小虎牙,朝他笑了笑。
  浩然心想,何止年轻“一些”,史书只记载了姜子牙八十余岁,却全然没描摹外貌,早知如此,也不至于在朝歌城内无头苍蝇般乱撞了这一整天。
  姜尚又好奇问道:“浩然兄修的可是那正元天地真气?这可是三清的秘术,跟的是哪位仙长?”
  浩然知是先前姜尚把他拉起时有所感应,当即也不隐瞒,道:“不,我不会仙家功法,也没拜师,一身真气出生便有。”随即想起史书记载中,姜子牙卜卦极灵验,便也不再客气,抽了几根蓍草,道:“我到朝歌来寻五件上古时代,散落四方的‘虚空之器’。”
  姜尚心头一惊,坐直了身体,问道:“那是什么?”一句又把浩然呛得直打跌。姜尚接过捡出的蓍草,当即为浩然细细排算。
  浩然边等待,边自嘲道:“我与昆仑山,金鳌岛没有丝毫关系,体内正气唯一用处,便是修补破损身躯,像个耐打的沙包,也成了我领命来寻钟剑斧壶塔的倚仗。”听者频频点头,称奇不已。
  浩然凝视姜尚,只见姜尚眉目间稚气不退,面容踌躇,无论如何他也不能把面前未到二十的少年,与名震天下的太公望联系于一处。
  姜尚推算颇费心神,片刻后像是窥见了什么,欣喜抬头。
  “有头绪了?”浩然忍不住问。
  姜尚如释重负道“浩然兄说的五件宝物之首的‘钟’,与你来时的神明关系不浅。”
  浩然答道:“没错,正是东皇钟。你推算出在哪里了?”
  姜尚为难地摇了摇头,浩然心下失望,仍出言安慰道:“能推出其名,也不容易了。”
  姜尚望向浩然,说“我只推出两件,心神已不能胜任。东皇钟若即若离,飘渺不定。‘剑’则显现破落之象,曾经一分为二。”
  浩然心下大悦,忙答道“对,轩辕剑在逐鹿之战中断为两截,黄帝把我……轩辕氏的那两把断剑流传到现在,是令我最头疼的大麻烦。”
  姜尚又说:“但卦象说,正神有通天之能,早已把它修复如初。”
  浩然顿时激动不已,本忧心轩辕剑断为两截,即使寻到也要大费周章把它修好,没想到轩辕剑早已接上,省了不少气力,这实在是一个好消息。姜尚沉思片刻,又略有畏惧地看了客栈外的天空一眼。
  浩然蹙眉问道:“怎么了?”
  姜尚摇头答道:“我也不知道解得是否正确,轩辕剑便在……”
  浩然吸了一口气,深知其中凶险,正要喝止姜尚时,后者已不顾天边闷雷滚滚,抢先说了出口“便在那九五真龙之地。”
  话音一落,轰雷炸响,万钧霹雳于客栈上空爆开,瓦釜雷鸣中,浩然惊跃而起,护住姜尚,一同滚到桌子底下。
  所幸姜子牙批卦时仍拐了个弯,天雷轰鸣过后便即隐去,浩然只觉一颗心狂跳,待得确认无事,方与姜尚从桌底爬出,两人面面相觑。正要说点什么,客栈外响起银铃般一阵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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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道是今日收了摊呢,原来在桌子底下推来搡去,练这双修仙功。”笑声来自一全身缟素的新丧女子,姜子牙尴尬地拍拍衣上尘灰,扶正方帽坐于桌手,正色眼望那未亡人。又是一楞。
  女子容貌美绝,浑似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女,超凡脱俗,一身白衣飘飘出世,虽是额上披麻,双目微红,却丝毫不减其艳丽之色。当即莺莺燕燕地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不少好事登徒子,顷刻间美人客栈便挤了个水泄不通。
  姜尚双目与那女子对视,久久不愿挪开,围观人众均窃笑不已。唯有浩然与子牙心内知晓,这女子是妖。
  寡妇迟疑片刻,看不出浩然来历,轻轻坐于与他相对的桌子另一面,并不挨近这男人,转而朝姜尚道:“听说道长铁口直断,可否与奴家起一卦?”
  话说女娲于万妖群中遴选轩辕坟狐狸精,琵琶精,雉鸡精,狐妖已抢先一步附身冀州侯苏护之女,苏妲己身上,并取了其元神,几日后站稳脚跟,借纣王选妃之机登堂入室。琵琶精王贵人驾着妖云前来探望姐妹,回轩辕坟时见天雷万顷,只得按下云头,先行躲避。
  然而王贵人朝客栈里一看,只觉浩然身周正气充盈,天地元气浩浩荡荡,把她熏得五体舒泰,暖洋洋地欲呻吟出声,心痒难耐。又见浩然眉宇轩昂,身形修长,实是不可多得的美男子,王贵人便这么盈盈走了进来。心内思量,要想法把这男人的精元吸干吸净。
  浩然尚且不知自己在她眼中已变了金灿灿,香喷喷的烤鸡,忽记起传说中王贵人遭姜子牙打回原型一事,马上有了计较,史书记载,姜子牙擒住王贵人,后一同进宫,琵琶精于纣王面前被打回原型,正好借这机会潜入宫中。
  姜尚不动声色,把蓍筒移到一旁,王贵人摸了个空,娇嗔道“小道长,给奴家算一卦?”说时间又要去拈龟甲,不料龟甲却被浩然尽数收走,桌上只余一方砚台,总不好去摸满是墨水的砚台,于是王贵人一只洁白玉手尴尬地停于半空,收也不是,取也不是。
  姜尚冷言道“既然与蓍草,龟甲均是无缘,那便看个手相罢。”王贵人浅浅一笑,梨涡顿显。
  周遭围观者纷纷起哄,姜尚只是不理,一手拉过王贵人柔若无骨的手掌,翻了个面,唏嘘道“你身周死气凝重,可不是福禄之像。”
  “小女子刚死了夫君。”王贵人一颗心却不在子牙身上,转而朝浩然频送秋波道“身周自然怨气深重。”
  浩然冷笑道:“只怕不见得吧。”
  “人有坏人,妖也有好妖。”姜尚又说:“若是好妖,放你无妨,浩然兄?”旋即反手把王贵人的脉门扣住,琵琶精也不反抗,娇呼一声。“道长这么握着人家的手不放是有何用意?”一面假意挣扎。
  浩然心知肚明,姜尚并不知女娲派遣三妖祸乱朝闱一事,只当王贵人是过路妖精,四周人等交头接耳。浩然又冷笑道:“只怕是吃人吃太多了吧,琵琶精。”
  身份被一语道破,王贵人与姜尚同时色变,假挣扎的变了真挣扎,假擒拿的变了真擒拿,王贵人浑不料此人对自己来历如此明了,慌忙站起身来,抽身欲退,无奈被姜尚一只手扣住了命门,脱逃不得。
  说到轩辕坟,浩然忽起一念,旋即以眼神示意姜尚该做点什么。后者却只抓着王贵人的手,局促不安。围观众人大声喧哗起来。
  浩然以唇语传意无果,只得出声道“把她打回原型,快!”
  “我……等等让我想想……别急别急……”姜尚的话不亚于一道天雷把浩然整个劈翻过去,只见王贵人眉毛一挑,大声呵斥道“小色鬼!快放开老娘!”紧接着与姜子牙扭作一团。
  一时间客栈内围观者早已涌了上来,七手八脚要拉开姜尚与那美貌寡妇,而劝架的手全不在姜尚身上,你问在哪?
  自然是搂腰肢的搂腰肢,抓胸脯的抓胸脯,摸脖颈的摸脖颈,直拉得王贵人衣裳凌乱,粉肩半露,春光乍泄,气喘吁吁,自成精以来头一遭被扒了个精光,又被粗茧老手数只伸进怀中揉来揉去,捏来捏去,偏生王贵人命门被制,无计可施,受一群脚夫阿三占尽了便宜。
  “刺拉”一声,不知哪个猴急的货借解围之便,把王贵人的白裙撕去半截,卜卦变了一场闹剧,那边子牙忙转过头去,不敢多看,一只手颤颤巍巍,要松又不好松,浩然终于忍无可忍,随手操起一物,正是桌面那仅存的砚台,朝王贵人天灵劈头盖脑狠狠砸去。大喝道:
  “王贵人!你妈叫你回轩辕坟吃饭!”
  瞬间客栈内静了。没摸够的人一窝蜂朝外涌去,边跑边喊“算命的打死人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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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火烧琵琶
  翌日朝歌皇宫,午门前禁林军一字排开,以木桩搭起火台,浩然与姜尚只是远远站于殿下,日上中天,殿门处座上容貌看不真切,定是纣王与苏妲己无疑。
  浩然低语道:“你这时候怎么想起来了。”
  姜尚尴尬答道:“昨天太慌张,太慌张。”
  两人交头接耳间,殿上台阶处已发问道:“何事。”
  “回大王。”黄飞虎出列朗声道“朝歌昨日发生一起命案。”
  说话间武成王黄飞虎把王贵人算卦被石砚击毙一事朝纣王禀报,末了又道:“浩然,姜尚二人断言这女子是只成精的妖孽,是有呈大王……”
  “胡言乱语!”座上一女子尖锐声音指责道,显是掩不住愤怒,“随处抓个女人就是妖孽,我看这二人分明是登徒子,借算命缘由造次;猥亵良家妇女不成,便把她打死,把这两人抓下去问斩,女尸拖出去埋了!”
  苏妲己仗着身蒙圣宠,不由分说便打断武成王陈述,后者身为镇国元帅,何时轮到一名后宫嫔妃顶撞?当下心中极恼,也不动声色,淡淡道:“大王明察,姜尚自有令这妖精现出原型之法,若事实与妲己娘娘所猜无异,再问斩不迟。”
  殿前天子长身而立,身形雄伟,负手于身后,一派君王气势。半晌后纣王点评道:“嗯,这女妖面目姣好,通体白净……”
  妲己冷哼一声。纣王忙转了话头道“孤也觉得不像良家妇女,这便动手罢。”
  此时王贵人玉体横陈,身上已被姜尚横七竖八贴满了瘟黄符,赤沙符,胸口又被压了一柄算尺,衣群散乱,半遮半掩,看得卫兵暗吞口水。姜尚示意,便有人拿了火把来,焚烧木台,片刻黑烟蒸腾,风起云涌,女尸却丝毫不见焦黑。就连浑身所贴符咒,亦无一燃烧,旁观众人均是议论纷纷。
  是个明眼人也看得出妖孽了,纣王走下些许,朝火光中望去,道:“飞虎所言为实,要如何让它现出原型?”
  妲己只是冷眼旁观,并不做声,心下更有计较,不料姜尚朗声道“须以道家三味真火灼烧,方能令其现出原型。”
  纣王的话中带了些许笑意,揶揄道“那方才的火都是烧给孤看的?”
  子牙笑而不答,左手小指屈曲,绕过无名指背,以中指箍住掐了个火诀,吁气朗声。一声清斥,引动地底真火扑出,霎时间火焰熊熊冲天而起,比先前干柴烈火猛了百倍,顿时把一座木台卷为灰烬,晴天朗日,炸雷声响,吓得场上众人均是一个趔趄,心中狂跳不已。
  唯有纣王,浩然与姜尚三人巍然不动。再定睛一看,灰烬中女尸已化为一具玉琵琶。
  苏妲己又悲又恨,偏生无可奈何,强自收敛心神,娇声道:“果然是一只妖孽。道长功不可没。”
  纣王回身归座,黄飞虎把琵琶从灰烬中拣出,交到子牙手中,示意二人上前去。妲己又柔声道:“大王,不如把这玉石琵琶上了弦,让臣妾为您弹奏……”
  “嗯”纣王点头笑道:“便依爱妃所言。”又朝浩然,姜尚二人招手,让其上殿前来。
  姜尚把琵琶放在台阶上,二人距纣王妲己数十步遥,自有内官接过呈上。然而苏妲己一见二人,却是不可遏制地抽了口冷气。
  纣王道:“姜尚除妖有功,着其领下大夫之职。”
  姜尚忙谢恩,周遭一片寂静,独有幽香阵阵,沁人心鼻,饶是姜尚七十余年修为,亦抵受不住,一时间头脑昏沉。浩然忙伸出一手,拉住姜子牙。朝阶前望去,与纣王目光接上。
  二人互视片刻,浩然知晓此时是混入宫内寻找轩辕剑的最好时机,又朝苏妲己看去。心下寻思该说点什么,让纣王也封自己一官半职,方便行事。最后目光落在狐妖玉臂上挽着的一段彩绫之上。
  “你叫什么名字?”纣王忽问。
  “浩然。”
  “再上前来。”
  浩然依言走了几步,立于纣王三丈内,苏妲己一时色变,忙挽住纣王臂膀,不愿放开。
  姜尚极小声道“七大法宝之一,倾世元囊,浩然兄当心。”
  话说上古女娲造人,使一绫罗浸于泥水,再随手挥出,落地泥泞尽化为人,自此人间雌雄配对,女娲被奉为世上撮合男女的情爱之神,那绫罗便是混合先天阴阳浊气至宝。上附迷魅之力,颠倒众生。后赐予狐妖,带到朝歌以方便迷惑天子之用,称“倾世元囊”,是不亚于雷公鞭的妖族法宝。
  然而这浊气碰上了浩然的一身先天正气,竟是冰消瓦解,散于无形。妲己心内疑惑不已,面前这男子修为再高,也不可能令女娲的神器法宝失效,这到底是怎么了?
  幽香渐不可闻,纣王受魅惑许久,终日不离妲己身边半步,此时浩然正气与浊气互冲,正气占了上风,令纣王头脑恢复片刻清醒,眼神迷离,最终神采一焕。问道:“孤在哪见过你?”
  浩然审视纣王,心中暗想,若无妲己迷惑,不,若这该死的昏君当初不在黎山题诗亵神,当是才貌皆备的美男子。
  纣王三十出头,正当壮年,目如朗星,浓眉似剑,鼻梁高挺,唇宽厚而神清朗,英姿勃勃,看那身形,却是比浩然还高了半头。英俊中带了一股帝王的神采,只令人不自觉地想臣服于身前。
  再看那狐妖眼神恍惚,魂不守舍。浩然不禁暗自好笑,要没有倾世元囊,没了女娲这座大靠山,也不知是谁迷倒了谁。
  纣王又问了一次,浩然方回神答道“没有。”
  妲己眼珠转了几转,斥道“大胆刁民,如何不跪?”
  浩然扫视狐妖几眼,心知肚明,懒得再与妲己多啰嗦。正色朝纣王道“我跪天跪地,不跪君王。”
  一语出,殿下众人纷纷呱噪,当即便有人要冲上前来捉拿浩然。纣王摆手示意不妨,驳道“君王身为天子,是天地派来统领四方真龙化身;普天之下,莫若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既跪天地,为何不跪君王?”
  浩然思忖片刻,纣王于传说中思辨极是聪颖,文武双修,看来史书在这一点上的记载无误。遂答道:“天子是人仆,见自己的仆人何须下跪?”
  这话一听,连黄飞虎亦为之动容,怒斥道“大胆!还不退下!”
  “神农尝百草,后羿射日,诛巴蛇,斩大风,何不是以身为仆?”浩然略一沉吟,便答道,“万古贤王尧舜禹汤,平生所做之事无一不是为了黎民百姓着想;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这不是仆性使然,又是什么?”
  浩然停了一停,又道:“水可载舟,亦可覆舟;夏桀把黎庶万民当作可驱赶的羊群,可挥霍的财产,直到羊群反啮,万民倒戈,成汤依此而得江山,大王可是忘了?”
  殿下首相商容,亚相比干,武成王黄飞虎等人均是面面相觑,既因纣王沉湎美色已久,今日竟会与一草民互辩而吃惊,又因浩然的“先天下之忧而忧”而群情耸动。
  “错”只听纣王答道“天子是为人父,并非人仆。你分不清父与仆,天性使然:为人父者,必全心全意为子女而谋,往往愚昧小儿把父母当成了奴仆,反而不思这背后缘由。你父母可在?”
  浩然全没料到纣王的思维竟清晰至此,反被说得哑口无言。一时间再抓不到对方话中的漏洞,只得强辩道:“若不以身为仆,何来称孤道寡?”
  这话说得极无理,矛头已脱离了广义的君臣子民,直指向纣王本身,后者却不生气,只是哈哈一笑,不与浩然计较。又问道“你父母可健在?修真之人无不抛妻弃子,离母别父,可见你是不懂的了。”
  浩然黯然道“我自小没有父母。”
  “战乱?”纣王又问。
  浩然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纣王接着说:“若无君王保护万民,统领天下,这神州便将置身于水火之中,人民背井离乡,痛失亲人。上古洪荒,共工一头戗上人间柱不周山,天塌地陷,三皇之一的女娲娘娘造石补天,拯救万民,你见了她也不跪?”
  浩然被说得心服口服,只得缓缓跪下,纣王再次站起,朗步踱出殿前台阶,日渐西斜,天边白鹭成群,嘶鸣而过。校场上山呼“万岁”“圣明”之声不绝于耳。
  纣王手掌宽厚温暖,十指修长有力,握着浩然的手把他扶起。浩然唏嘘不已,又念及自己身世与来时的乱局,肩负使命沉重,不知何时才能达成,心痛难言,说不出半个字来。纣王回位后,伸出手臂,让妲己挽着,道“不知为何,孤一见你,便心中欣喜。仿佛隔世的兄弟般,不自觉想亲近。”
  此言一出,殿下一众又是心惊不已,连姜子牙亦疑惑抬头,目光中均是不解。天子竟会当着满朝文武面前说出这话来,浩然的荣华指日可待。
  然而纣王身侧,狐妖早已恨得牙痒,先是姐妹王贵人现回原型,那浩然正气又源源不绝,压得她气息不顺,只想先一步把纣王带离这男人身旁,不受天地正气干扰,倾世元囊方能继续迷惑。妲己一只玉手下意识地紧抓纣王手臂。青葱般的指甲几要掐进肉里,只听纣王说:“你也留在宫里,奉个官职,孤与你得空了好好聊聊,就领……”
  眼看木已成舟,妲己又急又气,终于想到法子,嘤咛一声,两眼翻白,昏死过去。纣王方愕然转头,一手抱着妲己,不知发生了何事。当下宣太医,召宫人,殿前乱成一团。顾不得再与浩然多说了。
  夤夜伴君
  纣王一走,文武百官退了个干净,唯剩浩然与姜尚二人并肩立于阶下,宫后膳食殿炊烟袅袅,香气传来,不觉已是日暮时分。
  武成王黄飞虎望向二人的目光颇有嘉许之意,招手着浩然与姜尚过去,说:“辛苦两位道友了。”
  黄飞虎身形魁梧,脸庞瘦削,体格健壮清奇,身披青铜甲胄,手执丈许长戟,英伟俊朗。武成王与纣王少时交好,竹马成双,又师出同门,皆是当朝太师闻仲的未记名之徒,推其师承来历,源自金鳌一系,称姜尚一声“道友”,倒也亲切。浩然抱拳为礼,只觉武成王双眸中一股温煦之意,全不似习武之人。
  武成王为二人引荐亚相比干,皇伯微子启,谏官梅伯,领着场上所余数人出宫。边道“今日火烧妖孽,真是大快人心。”
  文臣们纷纷附和,皇叔比干捋着几缕白须道“大王沉湎妲己美色,已有近半月不临朝,适才听闻传言,妲己非要前来观看二位收妖。”
  微子启重重咳了一声,比干却微笑道“不妨,二位小友是局中人,当该晓得一二。”
  姜尚虽不谙世事,然而思绪聪慧,一推便知,当下猜道:“莫非火烧琵琶精,几位算准了大王必会出来?”
  比干点头不语,片刻后又道:“只是未料大王似对妲己迷恋稍减,放到平时,犯君直谏可是死罪一桩。”
  文武将领不明,唯有姜尚与浩然心中知晓,实是浩然先天正气压住了倾世元囊,令苏妲己迷魅之术无从施展,只怕纣王一回后宫,又要受到妲己魅惑。
  梅伯心直口快,插口道:“烧那妖精,我看苏妃面有忧色,莫不成妲己也是妖孽……”
  黄飞虎与比干均是色变,连打手势制住话头,只听背后脚步匆匆而过,来了二人,擦身时不忘弓腰招呼,细眼中泄出一丝精光,鼻如钩,眉如帚,正是奸臣之相。武成王目现鄙夷之色,也不回礼,那二人离去后方唾道“跳梁小丑。”
  浩然心中一动,随口道:“可是费仲,尤浑两位大人?”
  比干微有错愕,反问道:“你也知道?”
  传说记载,比干被剜心而死后,纣王力排众议,启用费仲为士大夫,尤浑为宰相,论起断送江山的本事,两大奸臣比起狐妖毫不逊色。
  浩然只是微笑不语,转眼间到了午门,比干小声嘱咐,无非是妲己一事须得从长计议云云,便上了车驾。黄飞虎方想起浩然,姜尚二人居所不定,浩然虽无官职,看样子飞黄腾达不远,总不能再回去住那朝歌城的小客栈。正要出言邀请二人到家中暂且歇脚之时,午门内远远奔来一名宫中执事,放开了嗓门匆匆喊道“武成王,下大夫姜尚请留步——!”
  到得近前,执事展开一方凤锦,念道:“大王念及姜子牙尚无府邸,着其于宫中听竹阁暂住,交来人带走。宣:草民浩然至中宫听旨。”
  黄飞虎示意少等,朝二人解说道:“中宫是姜后居所,姜后身为一国之母,贤良淑德,与我妹素来交好,料想不至为难浩然老弟。”说毕取下腰上佩玉,那佩玉形若钩月,分为两半,合于一处,正是阴阳两仪之象。武成王把一半递给姜尚,自己留了一半,道:“听竹阁在御花园,子牙这便去罢。”又揽过浩然,也不避讳那执事,吩咐几句,转身跨上五色神牛,离了午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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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浩然尾随执事东拐西走,来到正宫,宫闱内灯火辉煌,两名美艳少妇闲闲倚于塌上,一名身着金锦绫罗,袍带上金凤栩栩如生,正是中宫国母——东伯侯姜文楚之女姜氏。姜后生有二子,年过四十,却风韵犹存,眉目间自有一股母仪天下的威严。见执事来了,二女停了谈笑,一齐瞥向浩然。
  右首那妃嫔容貌端庄温丽,粉色妃袍层层叠叠,拖曳于地,三千青丝随手挽于脑后,剑眉漆目,有七八分黄飞虎的神韵,定是武成王先前提及的妹妹无疑。
  “浩然参见两位娘娘。”
  浩然先是作了个揖,转念一想,反正早已跪过,索性给姜后与黄妃行了个大礼。此举逗得黄妃与姜后笑了起来,笑毕黄妃眉毛一挑,讥讽道:“你不是只跪天地,不跪君王的么?”
  浩然听了心内厌烦,但在史书记载之中,不久姜后将被妲己嫁祸,剜去一目,炮烙双手。黄妃更与长嫂贾氏一同坠楼而死,念在面前已是将死之人,实不必与两个妇人计较太多。当即忍气不答。
  “道长是方外之人,原可不必朝我们凡人行此大礼。”姜氏吩咐道,望向执事。
  那执事会意,回道:“武成王与下大夫,浩然道长,皇叔比干原在一处。”
  姜氏点头挥退了执事,吩咐赐座,说:“正午寿仙宫前除妖一事,还请道长为我们细细分说一番。”
  浩然实不懂与深宫妇人应对之策,只想早点脱身,把火烧琵琶精之事简要说来,只略去正面顶撞纣王一事。黄妃知浩然已被兄长视为自己人,不可刁难太多,正要出言为浩然谋个职位时,姜氏又问道。“听说道长犯颜直谏,谏的何事,说来我等也听听。”
  浩然见瞒不过,便一字一句说了,听到君为民仆时,姜后黄妃均是变了脸色,成汤天下,以王为尊,何时听过此等骇人言论!
  “你……”姜后实不知该如何评价这种直谏,半晌脑中一片空白。
  浩然反笑道:“怎么?大王辩才无碍,最后自是我输了。”说毕又叹道“可惜了。”
  座上王后与黄妃自是不知浩然在可惜什么,黄妃又惊又奇,低声道:“说出这等忤逆的言语,也没被大王推出午门问斩,这世道是怎么了?”声音虽小,浩然却听了个清楚,并不解释。
  姜后稍稍定神,道:“自古只有臣子死谏,从无侮骂君王的道理。浩然此话从今不可再提,本想给你领个谏官之职……”
  姜后正犹豫间,黄妃口利,嘲道:“只怕当了谏官,你的小命保不住三天。”
  “扑哧”浩然冷笑出声,忍不住还口道“这江山不定比我小命还……”话未完,殿外夜空忽地电闪横空,惊雷大作,浩然自知失言泄露了天机,遂闭了嘴。然而最后这句姜后与黄妃听得清清楚楚,出言诅咒江山社稷可是死罪!
  姜后涵养再好也怒不可遏,随手操起桌上胭脂盒,只想劈头朝浩然掷去。浩然索性长身站起,只等那胭脂盒摔到脸上便转身走人,自觉进宫一日,这宫廷内全是说不住的压抑与桎梏,大不像与姜尚在客栈内卜卦行医来得自在。
  所幸姜后终究未失了仪态,恨恨把胭脂盒朝浩然身前一掼,哗啦一声,粉色胭脂散了满地。
  雷声渐远,凤颜稍霁,姜后冷冷道:“既是大王能容人,又喜你个性,领御前司墨一职,这便去吧。”
  黄妃已吓得不知所措,浩然只道:“谢王后娘娘恩典。”也不跪拜,便转身离了中宫。
  司墨是何职?天子平日批阅奏折,简板,便需有人站于一旁磨墨伺候,除此之外,司墨不得识字,不得出声,与一桩灯座没什么区别。更重要的是,司墨向来由女人担任,让浩然堂堂七尺男儿,去侍奉纣王润笔磨墨,实是把他看作阉人女子无异,是为极大的屈辱。
  浩然想起姜尚的推演之术,要找到轩辕剑,便得蜗居宫中,期待早日有线索。妲己,王贵人与胡喜媚三妖出自轩辕坟,这里面会有关联?轩辕剑,轩辕坟,或是妲己早已找到,随身携带?要真的如此,就棘手了。浩然思绪如麻,轩辕剑是上古天女旱魃亲手锻冶,金剑一出,四方臣服。若妲己真得了轩辕剑,唯有向仙界三清求助,说不定能与狐妖打个平手,然而这与史实出入又甚大,难道是自己穿越而来改变了历史?久思不得,浩然决定先以言语试探苏妲己,再作计较。
  怎知隔日换过袍服,领了司墨一职,却是在寿仙宫中从早站到晚,纣王从不临朝,也不来书房,别说纣王,就连妲己的身影也不曾见过。浩然白天径自前去站岗,立于天子金案前与一桩木头无异,夜晚回到听竹居与姜尚唏嘘几句,两人都是领了闲职,都是胸无大志。
  姜尚也不着急,下大夫本就无事可做,无本可参,夜里对着灯影,彼此所谈之事不过宫中八卦,又谈些仙界趣闻,来来去去,光阴转瞬即逝,离浩然与姜尚进宫已是半月有余。
  这日浩然依旧站在金案前发呆数手指,门外传来一阵幽香,忙自收敛心神,知是正主儿来了。果然片刻后莺言软语,听得人鸡皮疙瘩掉一地的招牌笑声再现,无非便是追我啊追我啊来追我啊,小乖乖不要跑孤看这次还制不住你一类的摧人心智的妖魔音波,那音波卷着纣王与妲己一阵风似地奔了进来。
  狐妖嘻嘻掩嘴,天子眉开眼笑,到得案前,纣王兀自道。“孤来给你画个……”话未毕,摸上金案,纣王一手搂着妲己,心神一震,神智清明,朝浩然看去。
  浩然把墨棒搁在一旁,推出砚台,道:“大王请。”
  纣王记起半月前之事,松开箍着妲己细腰的臂膀,整了整衣领,正襟坐于龙椅上,也不抬头,便道“浩然?你到御书房来了?”
  浩然微笑道:“姜后命我领司墨一职,侍候大王批阅奏折。”在批阅奏折四字上特意加重了语气,望向妲己。
  真是日值月破,诸事不宜!妲己索性把倾世元囊一挽,折了几折,收进袖内,朝纣王大腿上款款坐下,一手搂着纣王脖颈,娇声道“大王要给臣妾画条龙?”同时微微转头,朝浩然使了个眼色,香唇微动,以唇语无声道“你要什么。”
  浩然不答,身前纣王已提笔在砚台上稍蘸,轻描淡转,笔锋曲折,于丝锦上勾出蜿蜒长线,或勾或撇,连着绘出两条细长龙须与一个龙头,又以枯笔刷刷几下,云雾缭绕,托出半截若隐若现的龙身,顷刻间长龙腾云驾雾,跃然纸上。
  妲己连声称赞,纣王笑道:“孤画得像么?”
  “像,像极了,大王丹青之术真是……”妲己未捧完龙脚,纣王又打断了她的话,道“孤画得像?”
  妲己脸色一变,伸手朝纣王衣领内摸去。纣王置之不理,转头又问,“孤的画如何?”眼中隐见笑意。浩然方醒悟过来,纣王是在问自己,只得答道“还可以。”
  “还可以?”纣王哑然失笑,又问道“浩然卿想看孤画什么?”
  妲己干咳一声,一手沿纣王脖颈滑下,浩然窥见那只玉手抚摸纣王健硕胸膛,不由得倍感尴尬。朝金案前堆叠起的奏折一指。
  纣王微有不悦,意兴萧索,随手把丝绸卷了几卷,丢到一旁。取过奏折,懒洋洋翻了翻,又抛了回去。说“爱妃先回去,孤看看折子。”
  妲己无奈,只得一步三回头地去了。浩然心下好笑,暗叹狐妖遇到自己,也是飞来横祸。驱走妲己后,纣王不发一言,埋头批阅,被妲己弄得凌乱的王服也不知整理。
  那领子翻了一半,没翻个完全,浩然看在眼中,只觉说不出的别扭,几次忍不住想伸手把天子衣领理顺,却总伸不出手。扯开的领内又隐约可见天子古铜色胸肌,褐色乳 头,这等敞胸之态,满室春光,浩然纵使不想看也没处躲去。
  铜钟滴漏声不绝,日冕沙盘西倾,浩然穷极无聊,只得把目光落在纣王手中的奏折上。上古文字扭扭曲曲,生涩莫名,连猜带蒙只认得一个大概。自然,天子墨宝看在司墨大人眼中也是歪瓜裂枣,无迹可寻。但他批注极多,一目十行,墨笔写完又换朱笔圈点,估计是为哪位不学无术的大臣改错别字。浩然想到此处,情不自禁地笑了笑。
  “怎么?”纣王停了笔,浩然忙伸手为他拉好衣领,总算把这头等大事解决了,松了口气。纣王问道:“你认得字么?”
  浩然嗯了一声,纣王点头道“传闻上古仓颉造字之时,天雷震,百鬼哭。”
  浩然好奇道:“为什么?”
  纣王笑了笑,也不回头,十指交握,搁于面前,拇指略分,揉了揉太阳穴,道:“众神不愿人类识字,仓颉犯了天规,自此愚昧蛮荒之众开化,人间争斗不止。”
  浩然明白了,道“信息开始在大地上传播,关于神的传说,将以文字的方式记载,神的权威被削减,人类不断进化。”
  纣王从未听过这些新鲜的词,但略一思索,仍能猜到个大概,点头道“所以,神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浩然一听,顿时闭眼,朝后缩了些许,两手交错挡在身前,一脚屈曲,纣王愕然转头朝他望来,道“你做什么?”
  等了许久,没有预料中的天雷炸响,浩然诧异,看来天子亵神是不会打雷的。心中稍定,摆手道“没什么。”
  纣王知浩然行事不似寻常宫人,也不多在意,金案上堆积半月的奏折已消去大半,遂伏于桌上,道“给孤按按肩膀。”
  浩然指间真气充盈,隔着一层黑色王袍触到纣王肩背时,对方立有所感,叹道:“修真之人仙家正气到底是流畅,孤每日呆在宫中,不思骑射,老了。”
  浩然答道:“臣从未修习仙家功法,一身真气生来便有,不懂如何应用。大王则是从小勤学苦练,先天资质配合后天勤勉,臣如何能比?”
  像这等赞美之词纣王平日听得极多,但浩然之言实是发自内心,不知为何,两人心内似有一层线牵着,这厢轻扯,天子便有触动,当下浩然心中所想,纣王知得一清二楚。话中带了几许欣喜与温暖之意,道:“你对孤知道得倒是不少。”
  不等浩然接话,殷纣又稍稍侧过脸,说:“孤付出了太多时间去做不想做的事,娶不想娶的人,当天子也不是这么容易的……”
  万籁俱寂,窗外更鼓遥传,浩然指尖在纣王后脑轻力推拿,先天真气流转,源源不绝地灌入天子风府,灵台,纣王只觉气海如浸于暖水之中,四肢筋骨说不出的舒适,眯起双眼,不到片刻,却是睡着了。
  纣王熟睡的面容浑不似史书所述的一代昏君之相,直是变了个人般稚气十足,终日微锁的浓眉至此时方得舒展,唇角稍稍上翘,像个在父母照拂下入梦的孩童。
  然而这江山社稷终将倾覆,英俊天子终将自刎,鹿台华厦付之一炬。浩然念及数年后封神之战的结局,只觉一阵酸楚堵在心头,或许这便是置身于历史之中,看着一切不可改变,冲向崩毁结局的无奈之感,遂叹了口气,拾起纣王揉成一团的白布,塞进袖内,离了寿仙宫。
  天子临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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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蒙蒙亮,五更刚过,六更未响,听竹居的木门便“吱呀”一声开了。一脸倦容的姜尚茫然注视两名站在门口的宫内执事,不知发生了何事。
  浩然昨夜二更方归,此时正睡得迷糊,依稀听见楼下传来“大王临朝,传司墨侍候,下大夫议事……”顿时一个激灵,草草系好腰带,寻得扔在塌下的两只靴子,与迎上前的姜尚并肩穿过后花园,朝午门奔去。
  偏殿内百官等候已久,泾渭分明的两派朝臣各聚一群。太师闻仲远征北海未归,左侧以上大夫费仲,尤浑为首,右侧比干,黄飞虎站于中央,浩然一眼扫去,不见三朝元老商容,知是月前已告老还乡,便与姜尚朝黄飞虎一派走去。
  浩然身材颀长,站在老气横秋的百官中颇有鹤立鸡群之感,黄飞虎一见是他,顾不得与姜尚招呼,急匆匆地拉过浩然来,边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浩然不解,反问道;“怎么?今天不是上早朝?”
  武成王啼笑皆非,道“下大夫上早朝,你这司墨到偏殿来做甚?快去御书房服侍!”
  话未毕,午门处奔来一人,宣道“司墨浩然何在?”黄飞虎暗道糟糕,忙拦住那人,正是中宫姜后派来抓人的执事,执事清了清喉咙,正要斥司墨擅离职守,却见黄飞虎护着浩然,一时间也不敢造次。丞相比干,谏官梅伯凑近来,纷纷询问何事。
  皇叔比干不听还好,一听顿时气得吹胡子瞪眼,斥道“大王昨晚在御书房过的夜,司墨走得不见人影,这是什么道理?!还不快去!”
  天子半月不问政事,竟独自一人在御书房熬夜,今日又有此等好心情临朝,实是自妲己入宫后闻所未闻的奇事。飞虎忙把浩然推出偏殿侧门,这边厢已敲起钟鼓,偏殿大开,群臣依序进了午门,列队朝九间殿走去,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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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说浩然扶正黑冠,朗步奔向寿仙宫御书房,知姜后是蓄意为难,领职前并无派人前来教导,昨晚又心神恍惚,竟把纣王一人丢在书房内过了整夜。然而浩然走后,纣王何不去宠幸妲己?这又令其心下好生不解。
  刚想到妲己,长廊下幽香扑鼻,红漆柱前的妖孽不是妲己又是谁?浩然只得停了脚步,在离狐妖十步远之处站定。
  妲己身形窈窕,楚腰一握,手挽倾世元囊,倚着柱子尽是说不出的依人风韵,时值盛夏,寿仙宫近旁荷塘内飘着片片浮萍,清晨露水七色光华流转,映得苏妲己一张粉脸柔弱动人,浩然走也不是,停也不是,心下转了无数计策,沉声道:“狐妖。”
  妲己娇躯微震,双目秋波似水,转头朝他望来,悠悠叹了口气。浩然心下不耐,道“把倾世元囊收了,我有事与你谈谈。”
  好不容易遇上,浩然也不管殷天子还在书房,百官于九间殿内苦等,索性背靠廊柱,朝苏妲己招了招手。后者风情万种,倚了上来,一手按着浩然胸口,另一手环过浩然脖颈,温言软语道“道长是昆仑山来的?”
  美色当前,浩然不为所动,单单一掌抵住苏妲己凑到嘴边的丹唇,两人呼吸近在咫尺,低声道:“狐妖,你奉女娲之命前来魅惑纣王,断送成汤江山,这是天命,我本不应插手。但我要寻一物,名叫轩辕剑,与你大有关联。”
  妲己全身柔若无骨,媚眼如丝,盈盈笑道:“道长……”
  “闭嘴,我不吃这一套。”浩然不耐道“你妹王贵人原型尚在,假以时日,再度修炼为人,不是什么难事,我与你并无解不开的仇恨。”
  妲己忽地惊呼一声,错身回头,与浩然一同望向长廊尽处,那里隐约有个人影一闪,似是发觉自己行迹暴露,急忙进了寿仙宫。
  浩然暗道糟糕,认出正是黄妃带着一名婢女。此事定是妲己安排无疑,再怎么小心,也着了道儿。不由得心下愤怒,正想狠狠扇那狐妖一耳光泄愤,不料妲己又款款退了一步。倾世元囊一抖,变了模样。
  浩然吓了一跳,妲己所变之人自己全然不识,未想狐妖还有这等随意幻化外型的本事,只见妲己身形拔高,直与浩然平齐,变作一名年轻男子,目如古井,眉如折刀,肤色白皙,面容英俊,浑身上下散出一股唯我独尊的气势。
  是妲己幻化了,还是面前的妲己本就是个假货?浩然收敛心神,不住打量那男人一身装束。
  男人半身□,道袍脱去一半,垂于腰间,露出白皙胸膛,袍袖无风自飘,浮于半空。脚踝上金环叮当作响,两只手臂均是奇异符文刺青,偏生双眼又如死海千里,直是世间万物,均不在其眸中。
  君王英伟容貌与其一比,直是云泥之差。浩然心中也不知念了无数次不可慌张,不可慌张,那男人已靠得近前,右手把浩然霸道按于庭柱之上。左手覆上浩然侧脸,鼻梁反复摩挲他的唇角,挑逗之意,尽现无疑。
  浩然一颗心跳得剧烈,好几次正要把不知来历的男人推开,瞥见那人唇角含笑,鼻息交错,却不自觉地怔了。当此心猿意马之际,半空中忽有人干咳一声,浩然忙挣了一挣,倏然间望见男子道袍上绣的正是八卦图。
  道德经云: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无生有,有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浩然瞬间心智澄澈,想起一气化三清的传闻,别过头去,冷冷道:“你亵渎三清,可是死罪。”
  妲己试探之意被一言道破,所化之人正是三清之一,当即收了倾世元囊,恢复女身,淡淡道:“既是金鳌道友,奴婢今夜三更在御花园恭候。”话音落,径自朝殿后一转,消失无踪。
  这宫前还有别的男人?浩然想起半空中那声咳嗽,转头望去,晴空万里,不见异状。
  浩然本想试探妲己,怎知被戏弄的人却成了自己。当下火冒三丈,恨恨一拳击在庭柱上。穿八卦袍男子定是三清之一无疑,妲己又判断自己是金鳌岛一系,莫非方才半裸道人型态是通天教主?午门处钟鼓响起,遥遥传来,浩然方记起往御书房一事,忙大步进了寿仙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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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话说黄妃前脚进了御书房,浩然后脚便到,四名婢女正跪在纣王脚边整理袍服,黑袍金带直拖到地,纣王一见浩然来到,微有不悦,正要出言责问时,黄妃侧身为挽起纣王腰带,先一步冷冷道“到中宫去等候发落,自有王后娘娘治你。”
  那句自然是说与浩然听,然而纣王却极其不耐,半身转过,道:“孤还没吭声,何时轮到黄妃问罪了?”
  黄妃一听此言,立时跪下,道“臣妾不敢。”
  浩然尴尬无比,正要下跪,纣王又道:“免了。这书房本不是你们嫔妃该来的地方。”
  浩然会意,此言是在驱黄妃走,后者却兀自昏昏沉沉,起身正要接着服侍纣王,纣王道:“孤说得不够清楚?都滚出去!”
  黄妃心有恨意,面上只得装作惶恐,带着四名婢女退了出去。纣王又说:“还等什么,浩然你要百官把气都出在孤身上不成?”
  浩然只得快步上前,躬身伸臂,环过纣王虎腰,低头为天子系好真龙袍带,匆匆手中不停,边低声问道:“大王昨夜睡得可好。”
  纣王不答,却道“黄妃自幼随武成王习枪弄棒,缺了温柔,你不必介怀。”
  “臣擅离职守,原是该罚,只望板子打得轻点。”浩然答道,随手把纣王头发一挽,取过天子冠扣上,又顺着衣领把龙袍拉直,当即转身捧了奏折盘,跟在纣王身后迈出寿仙宫。
  寿仙宫至九间殿,不过数百步之遥,浩然在路上说道:“臣知大王定不忍自个睡觉,任臣罚站,便自作主张,翘班回听竹居去了。”
  纣王背对浩然,嘴角扯了扯,当是忍着笑,板着脸道:“难得今日孤精神好,上个早朝,满朝文武该谢你那仙家真气才是。”
  清晨暖日照于一君一臣身上,浩然惊觉,纣王微笑是背对他的,虽话中不带些许笑意,自己却一清二楚,不禁诧异无比,何时自己与商天子间默契达到此种境界了?
  纣王放慢脚步,问道“怎么?”依旧是不回头。
  浩然惊讶更甚,把心下所想说了,纣王笑道:“孤说过,有的人,天生心神便被无形之线连于一处,彼此间虽远隔万里,从未谋面。但得有朝相遇,亦倍感熟悉,似是前世造就的……”
  纣王忽觉失言,岔开话道:“满朝文武,不,成汤天下,唯你浩然一人而已。”又唏嘘道:“冥冥之中,运数已定,只是我等愚钝凡人不可知……”
  浩然全没想到引出纣王这些话来,正要说点什么,已到九间殿后门处。执事唱了喏,扬起木锤,一锤击于铜磐上。
  珠帘开,黄纱启,百官山呼万岁。
  纣王落座,浩然毛手毛脚地把奏折堆于金案上,黄飞虎于群臣之首忙使眼色,示意浩然须一手捧着,不可放下,无奈浩然只是不见,纣王看了心中好笑,也不理会,咳了一声,道:“有本奏来,无本退朝。”
  “臣有本奏!”座下百官队中,谏官梅伯出列。
  浩然终于把竹简堆好,末了还滑落一卷,只得装作若无其事,站直面朝百官。方看见黄飞虎连打手势,右手平摊,左手握拳,不断作磨墨之意,才醒悟过来,取了砚台墨棒,于桌角小心磨着。
  梅伯先磕了个头,跪伏于地,捧着笏板道:“臣闻:‘国之将兴,必有祥瑞;国之将亡,必有妖孽。大王半月不朝,日日饮宴,夜夜欢娱……”
  浩然一听此言,差点把墨棒杵到纣王手上去,暗想梅伯这不是找死么。天子好不容易才上一回早朝,你就指东说西,不来还好,一来便得挨骂,趁早说点北海军报,运河工程才是正经。如此下去,纵无妲己倾世元囊在旁,指不定这直肠子也得被纣王吼个灰头土脸。
  然而谏官一职设来有何用?浩然实不知情,谏官自汤王在位时便代代相传,作用与后世“御史大夫”相似,专管天子出轨之举,行教导之责,百官不敢说的话谏官得说,可谓激怒天子,唱黑脸的第一人。
  纣王早料到坐上九间殿,第一件事便是挨梅伯骂一顿,心内已有准备,闭起双眼,不置一词。只听谏官又续道:“闻太师北伐未归,天子荒废朝政……”
  及至梅伯念到:“后宫妖氛凝重,沉湎美色,误国误民”时,纣王脸上终于挂不住,待得要出言打断,梅伯却厉声道“望大王痛思悔改!为时未晚!”便奏完了。
  纣王睁开龙目,淡淡道:“孤这不是来了么?哪位爱卿还有本奏?”言下竟是让梅伯继续跪着,比干又出列道:“臣有本奏。”
  比干身为皇叔,上朝可不跪,只弓腰捧笏,立于梅伯身旁。殿上唯有浩然感觉到纣王怒气极大,心中祈道老家伙别再来掀天子逆鳞才好,所幸比干奏的都是民生之事,纣王听了半晌,龙颜稍缓,取过前夜所批奏折,一五一十,谈了个大概。又墨笔圈点,下了几道御旨,分发至主持官员。浩然却见殿下满朝文武,目光均是集于自己身上,浑身说不出的不自在,只得取过墨棒,借故低头,不与百官正面朝向。
  撸来撸去,磨了满满一大盘墨,直要从砚台边溢出,昨夜又没睡足,倦意渐生,精神恍惚,忽听比干朗声道“轩辕坟”三字,不由得一个抖擞,墨棒“啪”的断为两半,手中持着半截,另半截受力一激,带着点点墨水横飞出去,打在纣王脸上,留了个黑眼圈,拖出一道墨迹。
  这下满朝文武竞相哗然,几个把持不住的,当场便扑哧笑了出声。
  死罪!这可是死罪!浩然心下哀叹一声,自进宫后只觉无论做什么都是死有余辜,只想索性把传国玉玺捧来囫囵吞进肚里,拼个全尸,殿旁执事已手忙脚乱,取了丝布前来擦拭。不想纣王喝道:“慌张什么!”随手取过丝布三两下揩过,接着道“轩辕坟有何物?”
  不见天子怒发冲冠,实出百官意料,若换了别人造这糗事,不诛九族也得被拖出殿外乱棍打死。百官既惶又恐,皆惊叹这司墨的闯祸本事实乃炉火纯青,受宠程度也是无以复加。
  比干当即借机续道:“轩辕坟中野狐成群,骸骨众多,日久天长,恐有狐成精,老臣恳请大王派兵前去探查。”
  话说轩辕坟是妲己,王贵人的老巢,比干显是对妲己早已心存疑惑,自狐妖进宫后,朝歌常有野狐出没,每到月圆之夜,必有狐精循宫墙离去。黄飞虎发现此事,通报比干,比干又派人跟随野狐足迹,查出轩辕坟中住了上百只狐狸,这蹊跷与苏妲己决脱不了干系,是以特意朝纣王启奏。
  纣王道:“如此便依皇叔所言,武成王带一队兵前去看看。”黄飞虎领了谕令,百官再无本奏,纣王道:“退朝。”于是挂着个黑眼圈,把自家冒失鬼领走了,黄飞虎领兵前去轩辕坟,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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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更秘会
  纣王拂袖退朝,面上墨痕依旧,离了九间金殿,不回寿仙宫,沿偏殿小径朝后花园走去。浩然只得跟于天子身后,不出声,也不敢悄然遁走。
  初夏日照煦暖,满园芍药开处,放眼尽是说不出的烂漫繁华,浩然被繁花盛开之景吸引,心生感触,不防纣王已停在花圃前,险些撞上天子虎背,忙收了脚步站定。
  纣王道:“有何惆怅?看你不像伤春悲秋之人。”
  浩然只是望着满园芍药争红斗艳,摇头道:“你不懂。”
  “我不懂?”纣王嘲道。
  浩然方惊觉出言不逊,忙谢罪,又道:“在臣的家乡,从未见此花盛开。”
  纣王点头,问道:“有何名花?”
  浩然叹了口气,道“七合龙爪。”
  纣王缓缓道:“七合龙爪花毒性不浅,触后肌肤红肿难耐,花粉入体,少则喉嗓出血不休,量大则致死。种了多少?”
  浩然未料纣王博览群书,连医理药性亦精通,答道:“遍地都是,漫山遍野,在人尸上长出的七合龙爪花。”
  说话间纣王走进芍药丛中,那处以砖石砌了块石地,方台周围树着几块木架,上有十八般兵器,纣王随手拣了两把木剑,抛给浩然一把,笑道:“孤从小便与飞虎在此习武。”
  浩然掂量手中木剑,虽沉重亦能抬起,当即挽了个剑花,剑尖不敢对着天子,斜斜别开。
  纣王说:“闻太师教我与飞虎练剑,第一式便是‘四方臣服’。”
  说毕一剑横扫而去,浩然忙挺剑相迎,双剑相交,如击败絮。浩然知道天子要教其防身剑术,当下凝神谨记,片刻你来我往,拆了十余招。日上中天,浩然练得汗流浃背,不知不觉纣王已把一套剑法演完。
  浩然天资聪颖,纣王只教一次,便过目不忘。为师者最大的惬意莫过于徒弟一点便明,何况两人更心意相通。纣王教得兴起,解了上身九五龙袍,任其搭在腰间,一身汗水在阳光下闪着点点光泽。换了木戟,一招凤点头朝浩然颈侧划来。
  只见纣天子赤膊上阵,健壮英伟,挂着半边熊猫眼,笑逐颜开,正像个好不容易找到玩伴的大男孩,哪有半点史书中的一代昏君模样。
  “累了?”纣王笑着朝他道。
  浩然忙摇头,纣王收了木枪,随手抛到一旁,擦了把汗,道:“今日教得有点多了,有空好好习练,其他招式择日再演。”
  回到寿仙宫,纣王显是尽兴舒畅,吩咐浩然在旁等着,自己径前去沐浴。
  浩然立于龙榻旁,内心天人交战,百味杂陈。自小开始,所识之人,所经之事,无一不是为着自身利益,生存尔虞我诈,浩然全凭冥冥运数与天赋,方得在几千年后的乱世中艰难存活,又受欺诈无数,好几次险死还生,只觉身周无一个朋友,从未有真正值得托付,信赖的人。
  一时心中冲动,便要把成汤六百年的江山归所,纣天子的结局和盘托出,然而千头万绪,这事又从何说起?
  “多日未动,今天难得筋骨酸痛,痛快出了一身汗。”纣王的声音从纱帐后传来,对镜更衣,片刻便换了件干净的丝袍,信步坐于金榻上。浩然一见之下,顿时尴尬非常,先前所想之事尽数抛到天外。
  黄帝兴邦,嫘祖养蚕,蚕丝纺成绸,纯丝绸在上古是极其珍贵的布料,轻柔如无物,冬暖夏凉。极薄丝袍披于纣王身上,以布带松松挽了个结,内里全无衣物,竟是如赤 身裸 体一般,全身肌肤看得一清二楚。
  浩然的脸直红到耳根,目光移开,不敢直视纣王,后者似有察觉,笑道:“把木屉里两个盒拿来。”
  浩然依言做了,不等天子吩咐,开了一盒,里面装着几块龙诞香,心神领会,取了一块,置于沉香炉中,香烟袅袅飘起,满室芬芳醉人。再看另一盒中,却是不知有何用的固体羊脂。
  那边纣王淡淡道:“过来给师父按肩膀。”
  教了几招剑法,便厚颜自称为师,浩然不禁啼笑皆非。取了一小片油膏,于手心化开,纣王脱去半身丝袍,伏身在床,让浩然涂了少许油,坐在床上反复推着。
  纣王沉声道。“孤与你独处这几日,常能感到你把孤当作亲人,伴君时你是真心欣喜。但时时欢乐未过,便转为哀伤,可是触景生情,怀念双亲?”
  浩然不料天子把自己看得如此透彻,心中翻来覆去,难以抉择,纣王又道:“昨夜孤难得安睡一晚,你走时又为何叹气?”
  霎时间浩然灵台清澈,更知纣王心如明镜,对自己爱护之意当是出自一片真心。只觉鼻前发酸,即是犯了天条也再无所惧,终于道:“我忧大王黎山题诗亵渎神明一事。”不知不觉,话中却是带了些许涩意。
  纣王侧过头,望见浩然停了手,双眼发红,遂微笑道:“天子也是人,自然也会有犯错的时候。不知为何,我一见女娲娘娘之像,便不由自主生出这些念头。”
  “孤错了。”纣王淡淡道。
  短短三字,浩然只觉心内有股说不出的无力感堵着,只可惜木已成舟,你题下的诗已断送了自己,断送了江山。
  纣王又道:“传人宣飞虎来。”旋即醒悟黄飞虎已被派去轩辕坟调查狐妖一事,自嘲道:“忘了,忘了。宣殷破败。”
  浩然不解,走出寿仙宫门,着一执事传来御林军统领殷破败,纣王依旧伏着,不看殷破败,只吩咐道:“你带几个人,到黎山娲皇宫去,把我题在壁画上的诗洗了,出宫有人问起,不必多言,就说孤吩咐你去办点事。”
  浩然心中一凛,手足发冷,回头遥望宫殿檐廊,傍晚晴空如洗,却无丝毫天谴之像。自己改变了历史?史书上当无商天子擦去题诗一事。殷破败领命去了,这道御旨却如晴天霹雳,震得浩然不知所措。
  纣王笑道“做错事自然要弥补,孤也是人。明年三月十五,女娲诞之日,孤再去祭拜一番,于女娲座前好好谢罪,帝王之言上达天听,女娲娘娘是人类之母,想必不会介意儿子的一点……”
  浩然抢道:“大王。”
  纣王莞尔道:“这便解了你的心结?”
  浩然又惊又喜,喜的是亵神之事得了补偿,阴霾消散,纣王得保江山,不再发生鹿台自焚的惨剧,只要协助姜子牙把妲己驱走,或是设法破了倾世元囊;再退一万步,自己时时留在纣王身侧,便能保住纣王不受魅惑。
  然而更惊的是,来前东皇的叮嘱仍在耳旁,不可改变历史,否则定有大祸,这便轻松扭转了天数,更无雷殛天怒,难道洗诗一事注定发生,只是史书并无记载?但若不是自己穿越而来,纣王又怎会悔过,派殷破败前去洗诗?
  正精神恍惚间,纣王又说:“你要把孤晾多久?”
  浩然忙把手掌覆上纣王背脊,纣王道:“这便定了,以后不可向旁人提起。给孤说说你的家乡。你的朋友?”
  浩然摇了摇头,把那复杂的因果,时间等事驱逐出去,答道:“在我住的时……地方,有一种仙术叫‘核’。”
  此时浩然与天子再无隔阂,决定把自己来历身世尽数交代清楚,便拣纣王能听懂的方式说道:“核是一种技术,能造福百姓,也能作为威力强大的杀人兵器。”
  纣王不禁好奇道:“有多强大?”
  浩然答道:“一发下去,能毁掉整个朝歌,在我的家园,大大小小,势力众多,有的部落使用核能发电……发电就是供暖,提高百姓生活质量。当然也作为武器。”
  纣王似懂非懂,但思维聪敏,一听便听出要点,评道:“双刃剑。”
  浩然点头道:“对,双刃剑。在各种利益争夺中,私心蒙蔽了良善,核战争爆发,摧毁了所有的环境,就是……”
  浩然不知如何形容,双手比划道:“天雷毁了一座村庄,这便完了,留下的只是废墟。但核武器毁掉一个地方后,它的污染还在,连带着周围数万里的人类区域都会受到影响,被辐射过后的母亲,会生出怪胎般的婴儿,头有这么大,或是连体婴……”
  纣王翻过身,难以置信地望着浩然,仿佛他所说的是凭空捏造出来的一般,又道:“那便如何?”
  浩然拉过纣王的手,在天子臂膀上顺着握推,又道:“怪物,到处都是核战争造成的怪物。一次核辐射的影响要数十年,天地环境才能把它们缓慢消除。但你发射了核武器,毁了我一个城邦,我自然不甘示弱,要以牙还牙。”
  “就这样,核弹越来越多,到了最后,污染积累到几千年都无法消除的地步。人类被辐射断绝了生育能力。不再有新生儿出世,青壮年相继死去。没有花,没有树……唯一的植物就是异化了的龙爪花,曼殊纱华……它们覆盖了整个硝烟弥漫的战场,人类没有未来,没有明天。”
  纣王只听得不发一言,忽又问道:“发生这么大的事,都断子绝孙了,神明就看着不管?女娲娘娘,东皇太一,三清都去了哪里?”
  浩然答道“管,虽然只有很少人祭拜神明,但东皇大人也是人类的神。”他的思绪像被一把尖刀切断了,纣王一言触及了他从未想过的领域,神呢?打发他来寻十神器的只有东皇太一,在那个核战争摧毁了世界的时代,女娲,伏羲,三清呢?莫非都在核战争中死了?科技与道术,仙人之间有什么脱不开的关系?
  浩然为纣王按到手背,道:“我便是奉了东皇之命,来找太古十器,才能净化我的家园。”
  纣王又问:“十器之名?如何净化?”浩然对此也是一知半解,摇头道:“听东皇大人说,钟剑斧壶塔,琴鼎印镜石,十神器齐聚,共鸣而‘谐律’,便能制造无穷无尽的天地元气,散掉核辐射造成的污染。”
  浩然又说:“我……臣进宫来,是怀着私心的,听说轩辕剑在朝歌天子座旁……”
  纣王摆手,沉思不语,似全无听到浩然的话般,半晌后说:“孤明日便诏令天下,为你寻找。”
  纣王又说:“你找齐十神器后,又要如何?回家去?”说话间朝浩然看来。
  浩然只觉天子目中有股说不出的意味,呆呆地说不出半句话,手掌与纣王手心相对,纣王心中一动,手指收拢,两人十指交扣,缓缓说道:“孤为你找到那十神器,你带着回去,事完了便回朝歌来。”
  浩然许久后方答:“是。”
  纣王拉着浩然的手,把他的手掌按在自己左胸,闭上双眼,松了手,不再说话。浩然当即明白了天子沉默的背后,是一个不可反悔的承诺。
  窗外御花园虫鸣阵阵,殿中沉香燃到尽头,化为灰烬。纣王闭着双眼,仿佛在聆听入夜的这点乐曲,又像是已入睡,赤着身躯,男子肌肤略显黝黑,全身涂满了羊脂油,像尊极美的刻像。
  浩然不敢起半点他想,动作生涩,沿天子小腹按下,摸到其大腿,右手按着丹田,正欲运转真气时,纣王缓缓伸出一手,覆在浩然手背上,沿茂密体毛推下丹田,让浩然握着。
  浩然满手是油,不知如何作好,只得以掌心反复摩挲。纣王呼吸粗重,片刻后竟是泄了。浩然满脸通红,取过丝帕擦了满手滑腻油脂,又帮帝君揩干净,拉过薄被,盖在纣王身上,走到寝殿外,于台阶上坐了下来。
  纣王闭着眼,道:“过来睡。”
  浩然也不回头,记起今夜三更与妲己之约,答道:“臣不敢。”仍是心神不定,只见天幕漆黑,月星隐曜,山岳潜行,御花园中虫儿皆停了鸣声,远方如有雨云滚滚而来,闷雷阵阵。
  纣王也不在意浩然的无礼,问。“你可知孤为何要教你武艺?”
  不等浩然回答,纣王又说:“你是孤的身边人,若有刺客,孤身为天子,总不能自己动手,就只好用你这徒儿出面收拾了。”
  话未完,浩然已笑了,道:“世上哪来这么多刺客,臣还得寸步不离守着大王,领一份俸禄,干四个人的活儿,既当伴读,又做司墨;既做侍卫,又当妃……”忽觉失言,忙掐断了话头,讪讪不语。这话说得极是放肆,但浩然只觉与纣王之间不似君臣,更似挚友。知自己如何说,天子都不会计较。
  果然纣王也笑了,要与一男子行房事,终究觉得有些别扭,便不再提,然而半晌后又忍不住叹道:“我商汤从未有男妃。”
  一言出,直把浩然呛得打跌,忙摆手道:“臣方才失言,大王切勿介怀。”
  纣王声音渐小,道:“既是亲近的人,原不必在乎这些……”半晌后气息平稳,当是入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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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近三更,浩然传来一名宫中执事,吩咐了几句,便朝御花园深处行去。这雨当下未下,一股闷热到处压着,压得人心中抑郁,浩然却像窥见一片新天地,心内挤着说不出的愉悦。寻思该把武成王清剿轩辕坟一事告知苏妲己,令其归巢带着全家老小前去避祸,一切都未成型,重臣未逐,姜后未死,悔之未晚。
  沿小径走到假山后,远处黑暗中站着一人,浩然停了脚步,依稀能辨出那身影不是妲己的型状。
  “今日被通天教主亵玩得还尽兴么,老弟?”是个男人声音!
  浩然收敛心神,冷冷道:“你是谁?狐妖呢?”
  男人转过身来,天际一道闪雷划过,浩然看清了他面容。那男人只与姜尚一般高,约摸六尺,头上戴着一顶奇形怪状的尖帽,一双猫瞳在黑暗中莹莹发绿,手中更执一把寸许来长的骨锥。
  男人道:“这么快便把我忘了?”声音恍惚带点熟悉,浩然顿时醒悟,日间那声咳嗽,正是申公豹!
  浩然暗道失算,仙道实力与史书记载大有不同,竟忘了妲己阵营中还有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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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暗箭难防
  月黑风高,闪电横空而过。
  申公豹一双猫瞳闪烁,于黑暗中说:“浩然老弟不是这世上的人。不,你甚至不是人。”
  浩然心中一凛,记起姜子牙提过申公豹是仙界三大天才之一,行事疯疯癫癫,毫无道理,自己来历又被一语道破,只得答道:“是。”
  申公豹又说:“既不是这世上的人,又何必插手这世上的事?”
  浩然自知理亏,只得置之不理,岔开了话题道:“你现让妲己出来,一切还来得及。”
  申公豹嘲道:“你想挽回何事?以一人之力抗着这江山,护着那天子,以一人之力应对满天神明?”
  浩然正欲辩驳,申公豹又说:“都道妲己得势,黎民置身水火,生灵涂炭,战乱纷呈。便有好事之人要替天行道,灭了那妖孽。”
  申公豹微微抬高下巴,凝视浩然,浩然此时方发现他□骑着一只通体漆黑的异兽,只是那灵兽闭着双眼,四肢与黑暗融为一体,知这就是黑点虎,当即右脚微微往后挪了一步,做好随时逃跑的应对。
  申公豹也不怕他逃走,径直问道:“替天行道,何谓天道?须知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浩然老弟,你行的可是天道,证的可是天道?”
  浩然低头沉默半晌,复又开口道。
  “黄飞虎。”
  “轩辕剑。”
  申公豹却似是料到什么,一句便堵住了浩然的话,申公豹眯起猫瞳,说:“轩辕剑是上古神器,狐狸精虽出身于轩辕坟,却从不知有此威力强大的存在,否则又怎任由你留在宫内?即使是我横行三界,也对这神器下落全不知情。”
  浩然犹如被泼了一盆冷水,申公豹又石破天惊地抖出另一个包袱:“但有另一件神物,论其威力排第三,只逊于东皇钟与轩辕剑,名为‘盘古斧’,下落我倒是知道的。”
  申公豹横端手中那把骨锥,双手缓慢平分,任由骨锥浮于身前,不等浩然出声询问,便说:“盘古开天巨斧,于混沌分家后流落世间。被鸿钧教主取去,鸿钧是天地初开第一位证得大道的圣人,盘古斧一分为三,斧刃化作盘古幡,能抖开利气,撕裂虚空。”
  浩然吸了口气,记起史书上传盘古幡正是元始天尊法宝。
  果然申公豹续道:“后由鸿钧教主传予元始天尊。盘古斧斧背化为太极图,包罗万物,融会两仪,传予太上老君。斧柄化为诛仙剑……”申公豹一手虚虚握住石尺,睁大双眼道:“诛仙剑便在令你心猿意马的……通天教主手里。”
  浩然不去理会申公豹占这口舌便宜,喃喃道:“那就只得去找三清了。”
  申公豹又讥讽道:“老弟既要保这成汤天下,想必不畏三清,何时杀上玉虚宫,取元始天尊人头,记得知会小弟一声,好让我送你……”
  话到此处,天边一声炸雷,打断了申公豹的话,也不知是雷谴还是天象,大雨倾盆而至,铺天盖地的落了下来。
  申公豹虽冷嘲热讽,浩然却毫不动怒,微笑躬身道:“多谢道兄,小弟会去的。”
  申公豹手中骨锥发出幽幽蓝光,于暴雨中映出满是水珠的一张脸,却是如十余岁孩童一般,嘴角扬起恶作剧般的笑容,问:“浩然打算独自前去上三天?”
  浩然道:“这本是我的事,不劳烦道兄了。”知道盘古斧下落,如窥见一丝光明,又早知截教通天教主定会在封神之战中落败,元始天尊与太上老君均是好说话的人,所以毫不担心。
  不防申公豹倏然道:“浩然老弟请走好。”
  说时迟那时快,浩然刚抬头,申公豹手中骨锥引动天顶万丈雷光,电龙奔腾,雷电化为实体,竟是一鞭抽向浩然,把他抽得飞上天去!
  紧接着,申公豹双腿一夹,□坐骑黑点虎冲天而起,追着浩然而去,申公豹冷冷道:“果然不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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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且再说殷破败出了午门,快马加鞭驰离内城,远远一看,一辆马车迎面而来,车内人掀起帘帐,朝外张望。正是丞相比干。
  “殷破败将军,夜深人静,暴雨将至,出城何事?”比干朗声道。
  比干身为皇叔,又是丞相,殷破败无法,只得翻身下马,按纣王旨意,一五一十交代了,就连纣天子与浩然二人独处殿内也不隐瞒,单单略过洗诗一说,只道是天子吩咐,前往黎山娲皇宫办事。
  殷破败问道:“皇叔此时进宫,为的何事?”
  比干未答,身旁又有同坐一车人接过话头,却是梅伯,径直说道:“北海连日大雨,闻太师大军受阻,发来军报。”
  殷破败微一蹙眉,实不想与这硬骨头谏官多言,梅伯却燥怒难抑,喝道:“我殷商大军连连失利,大王还有心思派将军去娲皇宫?!三月十五题诗亵神不够,现还要把女娲娘娘玉像搬回朝歌不成!岂有此理!先有亡国妖孽美色迷主,后又有奸佞小人谗言惑君!岂有此理!”
  比干连声止了梅伯喝骂,道“未必,我看司墨不似奸邪之人。此事方得从长计议。”
  殷破败心中嗤笑,却固守王命,偏生不提半点洗诗之事。当即两老所乘马车摇摇晃晃穿过午门,朝寿仙宫去了。
  寿仙宫寝殿内,沉香已散,一缕幽芳于窗缝内透入,纣王熟睡中头脑昏沉,满额是汗,淅索声传来,似是凉风翻着草叶,又似是那妖狐极轻柔地踏于毯上。
  猛然间雷霆一道,白光闪现,天顶霹雳声与那把雪亮匕首同时落了下来,纣王忽地圆睁龙目,怒吼一声,抓住刺客手腕,愤然把那黑衣人甩得摔出老远,稀里哗啦。殿内木架歪倾,倒成一团。
  殿外侍卫,宫人此时方惊觉异动,前呼后拥冲了进来,纣王剑眉拧起,沉声道:“拿下。”
  “皇叔比干,谏官梅伯跪求面圣!”
  这厢刺客一事未完,午门外又有一报递了进来,纣王心下疑惑,当即换了王袍,坐于龙床上,宣皇叔进殿。
  比干进了寿仙宫,一见刺客被五花大绑,扔在墙角,吓得手足冰冷,忙跪伏于地,疾呼道:“老臣救驾来迟,实……”
  “行了行了,黄飞虎与殷破败外出公干,刺客选在此时前来,必是早有准备,孤自有打算。”纣王十分不耐,挥袖道。问:“皇叔深夜前来何事?”
  比干把军报呈了,正要陈述雨灾阻了行军一事,庭廊外忽听女子尖叫,幽香大作,妲己裹着倾世元囊便奔了进来。梨花带雨,娇容失色,直扑进纣王怀中,拍着胸口问长问短。倾世元囊抖出,纣王瞬间便觉神智恍惚。
  妲己道:“殷破败呢?!武成王呢?!大王遇刺,这可怎生是好!”
  纣王忙道:“爱妃,爱妃,孤没事!”所幸日前浩然两次与天子肌肤相触,正气充盈,灌入纣王体内不少,心神仍有大半清醒。
  比干见妲己来了,本应在场的司墨浩然却不知所踪,心中疑惑,生怕妲己又耍手段,便道:“梅伯与老臣一同前来,现在雨中跪着。”
  妲己亲眼见到浩然被申公豹一鞭抽上九霄云外,除掉这只眼中钉肉中刺,纣王重回掌心,当下不再惧谁,接口道:“梅伯一个谏官,进内宫来是什么道理?”
  纣王本已憎厌梅伯,白天足足罚他在廷上跪了两个时辰,此时听这又臭又硬的石头来找麻烦,斥道:“谏官是外臣,皇叔是国戚,梅伯跟着像什么样子?不见!”
  言下之意,竟是隐隐怪罪比干把梅伯带到午门候旨,妲己此时逾加放肆,娇声道:“大王等等,臣妾倒是觉得,触犯宫规归触犯宫规,急谏归急谏,两事不该混为一谈,先听梅伯所谏何事,再治罪不迟。”
  纣王点头道:“也对,这便宣梅伯。”
  话说梅伯深夜进宫,本非打着触忤龙颜的主意,而是自觉日间话说得过分,想借机朝天子赔个不是,又遇上比干来呈军报,想自己人在午门外跪着,皇叔进寿仙宫与天子说明,纣王定会让自己回去,这便揭过了。
  未想内城门处遇见殷破败,马上把本意忘得一干二净,恰巧天降暴雨,直把谏官淋成落汤鸡。一时间狂雷大作,风雨交加,梅伯悲从中来,大呼道“先王呐!成汤江山呐!”似个疯子般无异。
  片刻后梅伯跟个水人似的进来了,一进寿仙宫便双膝下跪,不见墙角捆得粽子般的刺客,眼中只有妖娆的妲己,不等比干斡旋,就开始哭号。
  纣王一听之下险些肺也气炸了,你道梅伯谏的何事?未及询问,一口咬定纣王派殷破败前去娲皇宫,把女娲玉像搬回朝歌亵渎,板上钉钉,证据确凿。说得商天子直与玩弄充气娃娃的变态无异,又指责妖女误国,江山倾覆。
  纣王几次想分辨,话到嘴边,却又总说不出,梅伯已如竹筒倒豆般越说越多,纣王怒极反笑,只是置之不理,权当疯子在发癫,倏然天际奔雷隆隆作响,没来由地心中一紧,想起浩然,忙问道。
  “司墨浩然呢?”
  妲己自是不答,手臂绕来转去,紧紧搂着纣王虎腰,倾世元囊重重裹到天子身上,又细心在其背后打了个蝴蝶结。
  不提还好,纣王一问浩然,梅伯跪在殿前,直起半个身子大骂道:“昏君!你宠信小人也罢了,六宫国母你不见,单与一男人夜夜相伴,可是要坏了祖宗的伦常!”
  这话瞬间刺到纣王痛处,天子半是心虚,半是恼羞,龙颜大怒,破口吼道:“放肆!国母又如何!你们还要孤怎么做!”
  比干闻言大惊,身为皇叔,自知纣王本就对姜后并无爱慕,十四年前还是太子之时,闻仲便自作主张,为他娶了诸侯姜恒楚之女姜氏,那年姜氏比纣王足足大了六岁;纣王未登基,只得全听长辈安排。后又为稳固朝臣,娶了三世武勋世家幼女,黄飞虎之妹黄氏,这两桩姻缘都非出自本心,但也尽到夫责。梅伯说出此言,势必引动纣王真火。
  果然纣王狠狠一脚踹去,木案直飞,把梅伯砸得头破血流,仆倒在地,不知是死是活,纣王愤恨方稍解,冷冷道:“押下去,待我审完刺客再治。”吩咐执事道:“去把司墨寻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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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殊不知此时要找到浩然,就算有通天彻地的本事,也是艰难无比。申公豹祭起雷公鞭,浩然受那狂雷电殛一轰,顿时整个昏死过去。那雷公鞭是何物,得以跻身封神之战中七大法宝之一,与女娲倾世元囊不相上下?
  传说天地鸿蒙,万物初开之时,南方有一地名雷泽,雷泽栖了一只怪鸟,嘶鸣有风雷之声,某日雷泽一女子见奇异脚印,单足踏了上去,顿时腹有所感,受感而孕,三年后诞下一对龙凤胎,蛇型人身,便是女娲与伏羲兄妹。千年后,雷神不知去向,鸿钧教主于雷泽寻得一坚硬趾骨,疑为怪鸟余留,便是申公豹手中所执雷公鞭。追述起源,雷鸟实为女娲伏羲之父,即是尸骨极小的一部分,威力仍非同小可。
  雷公鞭一击之下,浩然如断线风筝飞向高空,即使有天地正气护体,也已眼前发黑,失去意识,然而申公豹并不打算就此结束,骑着黑点虎追赶上去,又是一鞭,雷光把浩然左臂撕得粉碎,抽陀螺般抽向半空,一鞭接一鞭,每次不等浩然落地,又再次飞起,半空中只见一只不断崩坏的布偶射出朝歌城,在茫茫大雨中朝远方飞去。
  不知不觉,申公豹已追出朝歌几千里,像个疯子般玩得腻味,直到浩然双手双脚均被化为粉末,剩了一个身躯,坠下地面,方嘲道:“这下老弟可以直接去上三天见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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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灵珠转世
  “玄之又玄,众妙之门。”
  “天地有正气,万物化生,浩然不绝。”
  “是我一梦成了蝴蝶,还是蝴蝶一梦成了我?”
  “你并非无父无母,而是天生地养,这茫茫苍天,便是你父;山川流水,便是你母。”
  “赐你一名‘浩然’,取‘正气浩然’之意;只有你,才能救这病入膏肓的父母,山河沦败的天地……”
  浩然猛地睁开双眼,东皇之声在耳旁远去,一醒过来,全身如遭千万幼虫咬啮,剧痛不休,几欲再次昏去。只觉双手双腿钻心似地疼痛。残破的四肢已缓慢生出软骨,肉芽,嫩红色的新肉蠕动不停,极是恐怖。
  再回想起狂雷暴雨的前夜,自己知晓盘古斧下落,一时麻痹大意,竟是中了妲己与申公豹的暗算,不由得呻吟一声,羞愧交加。
  清风拂晓,日渐东升,远方关所处依稀有孩童嬉闹之声传来,浩然以手肘支起身体,缓慢爬到一处堆起的干草垛前,筋疲力尽,背靠软草静静地躺着。此时衣不蔽体,断手断脚,只得耐心等候肢体再生的痛苦过去,想起黄飞虎剿妲己老巢一事不知如何,申公豹未听自己说完便骤下杀手,这实是妲己的命数使然,当即摇头苦笑。
  背后衣领倏然一紧,不知何处无声无息地伸来一只手。浩然大喊一声,整个人被提了起来。转头看去,却是个与自己年纪相仿的少年。
  少年几与浩然等高,上身赤膊,挽着一条深蓝色丝绫,下身穿着一条长褂,头戴钢圈,一头短发刺猬般朝后竖起。这是什么怪异的打扮?人类绝无这着装习俗,定又是仙道一派无疑。
  浩然又朝下望去,发现自己被那少年提在手里,两人同时飘于距地丈许高的空中,那少年脚下踩着两只缓慢旋转的浮轮,轮侧隐有火舌流窜,心头一凛,他知道这人是谁了。自己竟被申公豹踹皮球般丢到了离朝歌三千余里处的陈塘关门口!
  他抬起头,与那少年对视,发现对方眼中竟是不带丝毫情感,一双眼呆滞无神,面上更是不显表情。
  两人便这样对视半晌,那少年终于开口:
  “你坏了。”
  “等等!”浩然未及说半句话,那少年已倒提着他,于半空中一个打滚,朝陈塘关内激射而去。
  只觉天旋地转,少年与喷气式飞机不逞多让,提着他翻来倒去,期间听牛嘶犬吠震耳,妇孺慌张叫喊不绝,似是一路上横冲直撞,招惹了不少无辜百姓,最终一面红漆大门越来越近,扑向自己。“砰”的一声巨响,浩然又失去了知觉。
  浩然再睁开眼时,已是身在一间狭隘的小木屋里,周遭物事七零八落,尽是机关、木轮等物。自己被平放在一张木桌上,手腕阵阵麻痒感传来,未成型的五指通红,被那少年叮叮当当地套上两件钢铁护腕。少年又弯腰检查他的脚底,一手握着脚踝处,见浩然醒来,说道:
  “你坏了,修理。”
  “我叫浩然,你……喂喂!不要乱来!”浩然抬头叫道“我自己能修!你不要乱动!”
  脚踝被那少年不由分说地箍上一只木做的假腿。少年依旧不带丝毫表情道:“好了。”
  少年看着浩然,双目间仿佛没有焦点,似在看一件静物,室内寂了半晌。浩然正开口道:“哪……”
  话未落,窗外风雷声大作。难道是申公豹追来了?!浩然忙手脚并用,扑下桌去,少年一手支着他臂弯,把他扶起,浩然望出窗外,天边半空停着一人,却非申公豹,忙问:“那是谁?”
  沙哑叫声远远传来,却是另一变声期少年的嗓音,只听那人喊道:“哪吒!滚出来,再打一场——!”
  浩然定睛一看,那人背后展开一对黑翅,正要转头问哪吒那人是谁,只见两扇木窗来回拍荡,哪吒却已没了身影,竟在电光火石的一瞬从窗台冲了出去!
  浩然气不打一处来,喝道:“回来,混蛋!”
  浩然一手支着木拐,踉踉跄跄地走出那间杂物室,蓦然发现自己所站之处是蜿蜒万里的陈塘关城墙,半空中哪吒声音不大,却清晰传来。
  “逃生子,今日休战。”
  “你娘亲!”那鸟人,不,翼人破口大骂道“老子叫雷震子!”
  哪吒一头黑发于阳光中桀骜直立,头顶银色宽钢箍光华一闪,翼人眼望哪吒,先是怯了。复又提气喝道:“老子……”
  哪吒不待雷震子说完,打断道:“我兄弟来了,今天不与你打。”
  雷震子诧道:“你是灵珠托生,何来兄弟?”
  哪吒不言,转头飞落,雷震子眼望城墙上站着那人,伸出一手,指甲尖利如鸟爪,指着浩然捧腹笑道:“你兄弟就是这残废?”
  浩然方意识到哪吒口中“兄弟”说的是他,却不知为何这千古第一闯祸精会把自己认作兄弟。朝迎面过来的哪吒道:“道兄会飞,麻烦送我回朝歌,我有急事要办。”
  说话间哪吒与雷震子同时望向城墙末端的牌楼处,那边已有数百卫士齐声喧哗,从城内兵营涌了出来,为首一人铁盔红翎,持戟在手,正是陈塘关守,哪吒生父李靖,大声喝道:“竖子!”
  雷震子尚未离去,嗤笑道:“你那多管闲事的老爸又喝高了。”
  哪吒浑然不把雷震子与陈塘关精兵放在眼中,问道:“现在?”
  浩然忙道:“对。”
  哪吒一把抓起浩然放在背上,身形微微后躬,把风火轮一踩,疾速飙射。浩然大呼“慢点!”瞬息间已消失在白云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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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灵珠子,你兄弟是什么来头。”
  “你带着这断手断脚的家伙上哪去。”
  “哟,手会长出来,跟土豆苗似的,这可真稀奇。”
  冲出陈塘关后,哪吒刻意放慢些许速度,雷震子则一扑风雷双翅,不紧不慢跟在二人身后,沿路絮絮叨叨,尽是问些没要紧的事,哪吒听得不耐烦,脑门上钢箍哗啦一声散成片片锐叶,齐刷刷朝雷震子刮去,雷震子一个盘旋躲了,又跟了上来。好奇地问着这那。
  浩然四肢已缓慢复原,松了口气,说:“你认错人了,哪吒,我与你不是兄弟。”
  哪吒沿路半晌不言,此时开口道:“你也是天地所生。”
  雷震子怪笑道:“我是法宝所生,你怎不认我为大哥。”
  哪吒道:“你是半个。”
  浩然眼望雷震子,只见他肤色黝黑,两只虎牙即是闭着嘴唇也伸出半点来,粗眉朗目,一派山贼头头模样,背后插的显然是云中子之宝:风雷双翅,心下疑惑,不得其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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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讲述起哪吒与雷震子身世,实牵扯到仙界数百年来一个极重要的秘辛。昆仑一脉奉元始天尊为阐教教主,座下又有十二金仙,其中云中子,太乙真人二仙从元始天尊处习到炼器之法,并专攻制造各类法宝的仙术。两人均是胆大无比,在研究肉身成圣,凡人升仙一事时,云中子提出把法宝与人结合于一处的构想。
  然而天道因果循环,万物都有其“理”,怎容你随意改变物种?构想遭到元始天尊怒斥,锦书被封存于玉虚宫深处,最终不了了之。
  云中子于下界找来一名孩童,那孩童正是西伯侯姬昌的第一百个儿子,其母身份不详,出生后便遭到遗弃,云中子把他带回昆仑山,养了十八年,融合风雷之宝,化出双翅,赐名“雷震子”。
  太乙真人从云中子处听得构思,拍案叫绝,不顾元始天尊严令,炼出一仙界宝物,名“灵珠”,又趁游历人间时,找了一名女子试验,把法宝化入其腹中,成为胎儿。
  那女子便是李靖之妻殷氏,腹中被仙人种了法宝,仍懵懂不觉,怀胎三年有余,诞下一面瘫幼儿,便是哪吒。起初李靖以为妻子生下一只怪物,提剑欲杀,太乙真人研究好不容易有了成果,自是掐准了时间飘然降世,力保哪吒性命,并收之为徒。
  谁知灵珠所化之物全无七情六欲,暴戾无比,把陈塘关弄得一团糟,先杀了东海龙王幼子,又砍了金鳌岛石肌娘娘首徒,给李靖惹了不少麻烦,不折不扣成了封神之战中破坏力最强大,惹事能力最彪悍的闯祸精一名。
  仇人几乎踏平了李靖家的门槛,至此太乙才知道已酿成大错,只得借来普贤真人的独门法宝遁龙桩,把哪吒锁了,交到李靖手中。李靖杀了儿子,以平四方之怒。太乙面对失败之作,自然心中不忍,后又东拼西凑,找了几朵莲花,藕节,把灵珠置于中央,重塑哪吒肉身。
  哪吒刚一活转,随手抓住莲台旁几件法宝,便把太乙的金光洞轰得稀巴烂,连带着把昆仑山好几个仙人的居所夷为平地,放出云中子的实验品——那鸟人,一前一后地溜了。太乙不想自己制造出的人形兵器如此恐怖,与云中子面面相觑,最终无法,只得任由那两只家伙下世。
  至此哪吒与雷震子绕来绕去,尽在陈塘关门口玩那官兵抓强盗的游戏,李靖乍见亲手杀掉的三儿子死而复生,吓得魂飞魄散,好几次上昆仑山朝太乙真人与云中子求助,后二者却是发挥了乌龟战术的精华,把洞门一关,童儿回道:“师尊云游去了。”便把李靖打发下山。李靖日日叫苦不迭,这天以酒壮胆,提着战戟前来惩罚逆子,却见不到片刻,哪吒与雷震子朝西面去了。顿时陈塘关守军欢声雷动,肉牛满面,只差列道欢送这两名祖宗,满城黎庶均是喃喃祷祝,愿他俩不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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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浩然只知哪吒是法宝化成,暗道史书上所记与现实相差甚远,哪吒帅是帅了,一头刺猬发像个问题少年般,颧下还有猫纹数条,这都是自己画上去的?怎的没有半点感情,与机器人无异?又问道:“哪吒,你怎么知道我是天地所生。”
  “自然认得。”哪吒答道。
  雷震子嘲道:“你见哪个人断手断脚,还跟蚯蚓般能活的。”说毕一转身,堪堪避开哪吒轰到耳边的腕轮。远远道:“残废,你进朝歌何事?”扑腾翅膀又追了上来。
  浩然知雷震子与哪吒是友非敌,答道:“我去阻止人犯错。”
  他像是对哪吒说,而更多却是对自己说:“我去以一人之力,逆天而行,我去救人。”
  雷震子好奇问道:“救谁。”
  浩然微微抬头,雷震子朝不远处逐渐清晰的朝歌城看去,明白其意,呸了一口,说:“我在昆仑山听妖道们说,姜子牙下山,狐妖现世,封神台什么的,又说殷商离死不远了。”
  浩然叹了口气,雷震子又嗤道:“要死救不活的东西,你管那么多做甚。既然是兄弟,跟我们走罢。”
  说话间已到朝歌城外,哪吒停了下来,遥望城墙外两人一骑,正朝他们飞奔而至,手一扬,“咔嚓”声响,腕轮已轰的一声飞出了出去。
  浩然忙勒住哪吒脖颈,“停!那是我的朋友!”哪吒如一匹桀骜野马被扯了缰绳,硬生生拉停于半空,两只腕轮飞向地面那武将。
  “来将通名——!”悍勇武官正是武成王,只见武成王回身一抡,钢槊斜指向天,“当啷”作声,两个腕轮尽数被穿在武器上,又旋手甩去,砰砰大作,腕轮直飞向天,套回哪吒手中。姜尚方从武成王背后探出身,抬头望来。
  雷震子吸了一口气,落于地面,朝姜尚抱拳施礼,道:“子牙师叔。”
  姜尚略有不自在地还了礼,拿眼瞥向哪吒背上的浩然,浩然忙跳下来,正想说几句,哪吒却率先开口道。“大哥,保重,以后有事,找我。”话毕掉头飞走了。
  场中三人皆是一怔,雷震子的下巴几乎要掉在地上,随即紧紧追着过去,“你叫他大哥?我该叫那残废什么?喂!灵珠子!你可是大脑回路烧了……”
  声音渐渐远去,武成王不知哪吒与雷震子来历,遂出言询问,浩然如实答了,武成王莞尔道:“方才那便是李靖家的逆子?”
  “这事稍后再提。”姜尚目送雷震子隐没于天边,转而朝浩然道:“浩然兄,你这次不告而别,朝歌麻烦大了。”
  浩然一凛,忙问:“妲己又怎了?”旋即意识到武成王便在身前,也就是说,轩辕坟已破!妲己一家老小已死!蓦地惊出一背冷汗。
  果然姜子牙答道:“大王要挖去姜后双眼,炮烙梅伯,妲己倾世元囊一抖,无人制得了她,你快与我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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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话说浩然离了朝歌后,纣王遍寻不得,直把宫中翻了个遍,匆匆召来子牙,问不到行踪,只得暂时作罢,审起那名刺客。妲己倾世元囊马力全开,满殿幽香,天子精神恍惚,总觉得有丝不妥,却又说不出所以然来。
  浩然真气存于殷纣腹中,隐隐抵着妲己倾世元囊的浊气魅惑,两股气息把天子虎躯当作战场,彼此较力,令纣王胸烦气闷,心内怒火不得宣泄,那刺客几次被殴打得昏死过去,又被冷水淋醒,纣王方恨意稍解,喝道:“说!谁派你来行刺孤的!”
  此时又有宫廷护卫队长恶来寻到证据,呈于圣前“回大王!刺客名叫姜环,乃北伯侯姜恒楚家将,年前护送一批礼品到朝歌。”
  纣王冷冷道:“姜后?给她一百个胆子也不敢行刺于孤,再查!”妲己裹着彩绫斜斜卧于龙床上天子身侧,不由得掩口轻笑。
  “你笑什么。”纣王峻声道。
  妲己菊花一紧,不敢造次,端坐了身姿,答道:“姜恒楚的家将,自是姜后的人,这毫无疑问……然而姜后不敢刺杀大王,亦是实情,要派也不会派这种学了点三脚猫功夫的家将来找死。”
  纣王听了方缓了声调,道:“姜后是孤的结发夫妻,孤便是从此处推断,刺客不可能受姜后差遣,定是有人嫁祸。”
  说时那刺客仓皇抬头,妲己却又道:“我猜这姜环潜进寿仙宫,并非为了刺杀大王,而是为的其他什么人。”
  事实纣王不知,姜环正是王后所派遣,然而妲己如亲眼所见般猜了个正着,昨夜姜环潜伏于寿仙宫中,见浩然与殷纣二人独处,天子座前不好下手,便摸向侧殿欲暗杀妲己,谁知狐妖知得清清楚楚,倾世元囊一抖,顿时把姜环迷得失了神智,朝纣王寝殿掩来。
  妲己话只说了一半,纣王便推知下半截,既不是为了杀自己,那便是为妲己或浩然而来了。当即理清思路,便朝那刺客问道:“姜后可是吩咐你杀妲妃与孤身边的司墨?”
  姜环一听之下,浑身如筛糠般抖个不停,纣王又道:“那你又何以失了心窍,要把龙床上的孤也一并刺死?”
  姜环畏道:“臣……小的……罪该万死,那时直似被狐狸精魇了,就想一刀,一刀……”
  纣王沉声问道:“姜后为何要杀孤的司墨?”
  姜环又道:“黄妃……黄妃与主子言谈,宫人们都说……撞见,撞见……罪臣不敢说”
  纣王以为姜后亦知自己专宠浩然一事,变了脸色,一步上前揪住姜环衣领狠狠喝道:“撞见什么!”
  炮烙之刑
  纣王拳头抵着刺客喉管,姜环不敢再瞒,闭着眼说道:“撞见妲己娘娘与那司墨在一处……在一处……”
  妲己倏然间笑了出声,纣王方把那刺客抛在地上,转身坐于龙床上,出了口长气。妲己笑毕,把半个身子倚了上来,胸脯在纣王手臂上反复磨蹭,娇声道:“大王信臣妾不?”
  纣王不置可否,冷哼一声,妲己又道:“臣妾原不敢管大王的事,但想浩然遍寻不得,就如插翅飞了一般,便是要当面对质,也……”
  纣王道:“浩然决计不会如此,这点孤是相信的。”一言只把妲己气得牙痒,妲己眼珠转了几转,正要做声时,纣王又道:“这便随我到中宫去。”
  纣王单手把前襟一抖,随手取了天子剑,踏出寿仙宫,末了回头又道:“刺客留着,明日于午门前车裂处死,以儆三宫。”说毕竟是带着妲己,径直朝正宫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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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妲己几步追上,挽着纣王手臂,柔声道:“车裂轻了,臣妾有一计,名唤炮烙,是用中空铜柱置以炭火烧红,再把人按上去……”
  一路上妲己说个不停,纣王只是铁青着脸,转眼已到寿仙宫,那宫前执事见了纣王前来,正要唱喏,纣王挥剑一甩,剑鞘化作黑影横飞出去,击中执事眉心,把他点昏在地。妲己拍手小声叫好,忙奔上前取得剑鞘来,如此一路点倒了数名宫人,无声无息到了姜后寝殿之外。
  时正破晓,宫女们早已遣得不剩一人,姜后却一宿未睡,与黄妃坐于塌上,小声谈着什么,又是忧愁满面,灯火于殿内照出,妲己径直拉了纣王,二人站于屏风后,姜后与黄妃之声依稀传来。只听姜后忧道:
  “若是被大王知道了……”
  黄妃忙接过话头,道:“姐姐,我哥道那妲己是个极厉害的主,又是心思慎密,你用寻常宫规,绝治不了她的罪。”
  姜后叹了口气,道:“我又何尝不知大王被那妖孽迷得晕头转向,连着半个月不临朝,大臣们议论纷纷;若能除了妲己,保住成汤江山,纵是大王把我凌迟碎剐,亦死不足惜,只怕妖孽未除,便走漏了风声……”
  黄妃道:“妲己一弱女子无缚鸡之力,自是手到擒来,唯有那司墨与大王寸步不离。倒是棘手。”
  姜后道:“原可不必杀他,但宫人传说大王夜宿御书房,是对那小子起了念头,早知我便不把他留在宫里;我倒是宁愿相信大王不会专宠一男人,做此龌龊肮脏之事。”
  这话听得屏风后的纣王怒火中烧,正要推翻屏风,一剑砍了姜后与黄妃时,却被妲己死死拉住,又听姜后把心一横,道:“也罢,姜环既已遣去,唯有看老天的意思,若是失手被抓,只得来个抵死不认了,我身为正宫国母;父亲又手握东疆二百诸侯,重兵十万,料想……”
  话未完,姜后自知言之过早,忙岔开话头,倾身小声问道:“武成王当真出宫去了?”
  黄妃道:“绝无虚假,我哥去了轩辕坟,剿皇叔报的那一窝狐狸……”
  妲己一听这话,只觉天旋地转,立时便倒了下去。纣王忙伸手揽住妲己,又听黄妃续道:“殷破败将军前去黎山搬女娲娘娘玉像回宫,供大王与那司墨亵玩……”
  这下连纣王也几欲晕去,姜后却是悠悠哀叹一声,泣道:“大王何时成了这样的人……”纣王气血攻心,此时已不作他想,遂抱着妲己出了正宫,口中兀自喃喃念道:“你便抵死不认罢了,既有东伯侯撑腰,又何须惧孤?直要把孤的人都杀个干尽,你才……”
  纣王离了寿仙宫,当即吩咐恶来把姜后拘了,黄妃掌嘴两百,连个理由亦未给,坐在榻上,呆呆望着妲己出神。
  半晌后,妲己方虚虚醒转。先前狐妖原是把三魂七魄化作一缕青烟,飞向轩辕坟老巢探查去了,见得狐子狐孙死的死,焦的焦,更有被火焰熏死的后代,极宠爱的几只小狐儿,珍贵毛皮尽被兵士扒走,留了一副血淋淋的骸骨曝尸地道之中,游魂怨鬼,哀嚎着向朝歌飞来,于是放声大哭,肝肠寸断。
  一炷香后,妲己无法再撑,只得浑浑噩噩地魂魄归位,一双美目中泪水盈盈,凄然欲绝,与纣王对望片刻,只觉万念俱灰。
  纣王自不知何事,只以为妲己受人冤枉心中苦闷,遂沉声道:“方才那炮烙,再给孤说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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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日早朝时,午门外便浇铸起了妲己所道之巨大铜柱,并以干柴烈火烧得通红。朝臣议论纷纷,不知那物有何用,纣王直令百官等了足足三个时辰,到日正中天时方带着妲己临朝,扫视满朝文武一眼,山呼万岁过后,御林军便押着几人出来,推在九间殿前。
  群臣一见吓得魂不守舍,那几人是谁?左首第一人已被殴得面目全非,认不出相貌,当是刺客姜环;第二人却是头破血流,昏昏沉沉的谏官梅伯;这也罢了,第三人却是殷商国母,贵为正宫的姜后!
  这三人因何事牵扯于一处?!比干顿时不问原由,悲呼下跪,道:“大王!今日是出了何事!要把六宫之主押到九间殿来问罪!”
  百官跪伏,哀恸之声不绝,皇叔比干又道:“姜氏乃东伯侯姜恒楚之女,姜恒楚镇守北疆,有功无过,纵是我商汤国法,祖宗家规,也不可对王后施刑,大王千万不要被妲己妖言,迷了心智!”
  顿时文臣武将又是一阵狂呼,纣王不想登殿后还未开口,便被堵住了话头,怒气上涌,难以抑制,喝斥道:“都给孤闭嘴!这就让你们看清楚贱人的真面目!”
  旋即令刺客姜环仔细道了昨夜行刺一案,百官听得云里雾里,只觉在做梦一般,连惊叹的声音均是省了。待得九间殿中众人哑口无言,姜后低头沉默不语,纣王又道:“如今司墨浩然不知所踪,幸而妲己安然无恙,陪侍君侧,孤前些时候是荒废了政事,然而你们今日亲耳所闻……”
  比干直起半个身子,呼道“大王不可过早定论!此事疑点甚多,老臣不解,这刺客既是姜后派去行刺妲己,又何必冒犯大王?大王文武双全,膂力过人,能以手格狮虎,这些莫非姜后一无所知?”
  比干所述实是疑点,群臣又纷纷交头接耳,然而纣王此时已顾不得这么多,姜环亲口招认,又听了王后与黄妃一番话,焉有虚假?当即道:“纵不是行刺孤,要杀孤身边的人,她还有理了?!”
  话音未落,姜后跪直了身子,转头朝姜环凄声尖叫道:“逆贼!谁教你来诬陷我!”国母一言出,满朝文武俱静,纣王早已料到姜后会这样说,冷笑道:“你可要抵死不认?来人!把刺客拖出去炮烙!”
  姜环早知必死,闭着双眼任由御林军拖出午门前,背脊一触那烧得通红的铜柱,立时发出撕心裂肺的一声惨叫,几息后皮开肉绽,全身焦黑,露出一副血淋淋的人骨,鲜血一遇高温,又冒青烟,最终臭气蒸腾,把一个大活人烧成灰烬。
  百官惊得面容失色,不知此物竟是刑具,当即胆子小的便骇得双脚发抖,然而梅伯却似当庭清醒,大喝道:“昏君!你惨无人道!听信谗言,贪恋妲己美色也就罢了,妖妇不足为患。惜你宠幸小人,与一男子行那苟且之道,视六宫粉黛为无物,白日听那龌龊之言,夜半行那下流之事!乱了人皇始神,商朝祖宗的伦常,你必受天地唾弃!九泉之下……”
  梅伯怒喝如一声惊雷,纣王又被狠狠戳中了死穴,浩然下落未明,不知是生是死,本想于九间殿前吓得梅伯与百官三缄其口,不防这件大丑事被当场抖露,气得七窍生烟,恨恨道:“逆臣口利!孤便不敢治你的罪不成!”
  纣王先前实与亲信详细吩咐,如此这般,本想吓唬梅伯,一到九间殿上开口时,卫兵便会意,拖起梅伯朝那通红铜柱走去。
  梅伯却也倔强,并不求饶,双足被拖于地面,兀自“昏君”“昏君”辱骂不休,纣王声音洪亮,回响于九间殿中,却是以绝世辩才,滔滔回应梅伯之辱。
  只听纣王愤道:“自古圣贤有三戒,一戒不辨是非,妄断罪行;二戒燥怒难抑,利口损人;三戒宽以待己,苛以律人。谏官梅伯,你可知罪!孤宠信小人,与男子行苟且之事,你可是亲眼所见!孤派殷破败前去黎山,搬女娲玉像回宫亵玩,你可是亲耳所闻!”
  “如此不辨是非曲折,一口咬定孤龌龊不堪,散播谣言,九间殿前侮辱于孤,孤不能治你罪,你便能治孤的罪,是什么道理!!!”
  “你身为外臣,夤夜擅闯寿仙宫,违了宫纪,不察自身之错,反而陷孤于不仁,三戒齐犯,你真以为孤不敢炮烙你不成!”
  天子一怒,苍穹隐有雷声阵阵,纣王几是要把数十年的愤恨一次吐出来方甘休,又喝道:“你们直把孤当了木偶,中规中矩,不能越雷池一步,否则便是昏君!是否想过孤独自一人……”
  说话间梅伯已被拖到铜柱之前,全然忘了自己先前的辱骂,与振振有词的直谏,距铜柱五尺,头发已被烤得蜷曲焦臭,睁大双眼,不认识般地看着九间殿中龙案前,君临天下的商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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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纣王话未完,午门外却是响起“当”的一声,震耳欲聋,却是金锣自响,把天子怒气盖了过去。锣声兀自在耳边嗡嗡不绝,又有人轻声道:“你不是孤身一人。”
  妲己几要控制不住,尖叫出声,午门外有一男子长身而立,缓缓走来,衣裳褴褛,衣袖,裤管被撕去半截。然而却气宇轩昂,眉间正气凛然,不是浩然又是谁?!
  纣王一时怒火全消,呆呆看着走近殿前的身影,正要招手让浩然进殿,浩然却走到炮烙柱前便停了。抬头遥望三层楼高的巨大火炉,叹了口气。抛了手中锣锤,缓缓跪下,道:
  “浩然恳请大王,饶了这心直口快的梅伯罢。”
  梅伯只觉一口气堵在胸口,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这求情,疾呼道:“乱臣贼子!昏君的男宠!我只求一死!但求君王警醒,我——死不足惜!!”话毕竟挣开卫士,翻身朝炮烙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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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竹林夜曲
  话说梅伯自取一死,浩然飞身抢上,然而为时已晚,谏官梅伯本与炮烙离得极近,一扑上去,立时手脚牢牢抱住了铜柱,惨声狂喊。浩然使力拖拉,梅伯却是铁了心绝不松开,短短一瞬,手足尽被烧着粘在炮烙上,浩然无力回天,只觉头疼欲裂,史书所记之事最终仍发生了。又惊觉姜后未死,忙转身望去,待要出言求情之时,午门外一报接一报传了进来。
  “太子殷郊——二殿下殷洪到——!”
  两名太子于史书中记载,先是忤逆纣王,而后被武官救出,再被昆仑十二仙之赤精 子,广成子收为传人,性命无虞,浩然倒不如何担心,只叹息终究救不了梅伯性命,猛然转头,沉声道:“姜后刺君一事,还请大王重新断案,还国母一个清白!”
  纣王阴沉着脸,缓缓走出九间殿,阳光万缕,照得天子黑袍上一层金辉流转,却无人敢应声,唯恐龙颜大怒,出声之人当了替死鬼。
  那边殷郊、殷洪已冲到铜柱前,手提长剑,显是有备而来,纣王一见之下,怒气上涌,骂道:“逆子!谁让你们带剑入宫门的!”
  殷郊不答,望见自己母亲双手捆缚于背,目眦欲裂,但仍不敢挑衅天子,只是嚣张道:“妲己,你迷惑我父王,今日本太子便要杀了你这妖孽……”
  “好胆!”纣王一声爆喝,吓得殷郊,殷洪不敢作声,又喝道:“你母后有错于先,不分是非,擅使刺客谋杀后妃,还不给我跪下!”
  纣王声音雄浑,只道:“王后,你当真要抵死不认?”又在‘抵死不认’四字上加重了语气,目光森寒,直欲择人而噬,浩然暗自心惊,当即不顾天子震怒,抢道:“臣求大王饶了王后!”
  浩然又见妲己跟随在侧,猜想纣王受倾世元囊操纵,情绪失控,遂大步迈向前去,直到离纣王五步之遥,方再次跪下,道:“一夜夫妻百日恩,求大王饶了王后。”
  纣王似是有所触动,道:“一夜夫妻百日恩……”继而摇头苦笑,不令浩然起身,径自说:“你求情,昏君的罪名孤来抗。”
  “孤这便成全你。”
  浩然只觉浑身血液冰凉,莫非狐妖的修为,倾世元囊的浊气已到了这地步,连自己的真气亦无法压制。又吸了一口气,奋声道:“大王!你炮的是天下万民,烙的是成汤江山!请大王三思!”
  纣王道:“抬起头来。”
  浩然茫然抬头,只见天子眸中依旧是御书房伴读时,熟悉的那眼神,心下难以索解,只是呆呆地注视殷纣双目,半晌后纣王又道:“所谏之事,可曾三思?”
  至此浩然方醒悟,天子神智未失,这下是真的怒了。正要分辨,纣王已痛喝道:“来人!姜氏你再不认罪!便炮烙双手!”
  浩然不自觉地跌坐于地,只见妲己一手挽着纣王胳臂,倾世元囊早已收起,居高临下地微笑着。
  姜氏哭号不休,两名王子尖叫,百官乱成一团。比干哭倒于地,爬到殿外,死死抱着纣王一足,浩然只觉身处这喧嚣九间殿前,万事与自己毫不相干,胸膛内一颗心似被缠了千万无形丝线,天子晨星双瞳在阳光下微微缩小,心头无形的线一紧,剧痛传遍全身。
  孤说了,有的人,天生心神便被无形之线牵于一处……
  阳光下,天子英容朦胧,看不真切,浩然神智昏沉,耳边悄然无声,只见纣王双唇动了动,似在下令。两名太子高举长剑,冲上殿前,纣王一手提起一个,把自己的亲生儿子朝外摔去,拂袖大声说着什么,有御林军抢上,又被两名从殿内冲出的武将推开,武将护着太子沿午门逃去。
  纣王一指武成王黄飞虎,后者抱拳下跪。
  姜后双手被按在炮烙上,发出惨叫。
  声音回到耳内,方才那一瞥,已是万年光阴,浩然长叹一声,站起。
  皇子造反,以剑弑君,姜后冤屈不得昭雪,双手被炮烙。
  武官方弼,方相力保王子,于九间殿前,天子座下反节,逃出午门。
  浩然退了两步,纣王道:“怎么?”
  浩然摇了摇头,笑道:“既然大王不愿饶了姜后……”
  说毕从怀中掏出一物,握在手中,轻声道:
  “那便把臣也一并炮烙了罢。”
  “不——!”
  纣王未抓住司墨的袍角,浩然已转过身,干净利落地侧过脸,一手揽上那炙气袭人的铜柱。
  兹的一响,左手,左脸,胸、腹,腿,全身化为焦炭,衣裳尽燃,垂于身侧的右手缓缓松开,手心握着那物飘然落地,继而被风吹起。
  火焰从丝布的一角燃烧,于空中展开,正是天子画的墨龙。
  暴雨倾盆,落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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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日后。
  清凉药材敷上左脸,浩然只觉全身滚烫,说不出的难受,勉强睁开一目,映入眼帘的正是姜尚的稚脸。浩然轻轻呼出一口气,鼻息里仍带着滚烫的炭味,小声问道:“姜后死了?”
  子牙点头答道:“她以头撞柱,自尽了。”
  浩然痛心无比,颤声道:“那昏君的两个儿子呢。”
  子牙答道:“方弼,方相带着皇子逃出朝歌,申公豹早已堵在城外。”浩然一听之下,立时坐起,难以置信地看着子牙,后者又缓缓道:“我护着太子,本拟与殷郊同死,但我师元始天尊仿佛早知天命,截下申公豹,把太子与二殿下带回昆仑山去。”
  又是与史实有出入,浩然百思不得其解,只觉半身剧痛,闷哼一声,子牙忙让他躺好,敷上气味刺鼻的药膏,道:“你体内先天真气耗费过度,已衰竭至低谷,现下身体复原力有不继,要卧床一段时日。”说毕子牙眼眶却是红了,道:“你不过是个司墨,何苦如此。”
  浩然精神恍惚,躺回床上,无力笑道:“果然是昆仑山仙家草药,清凉受用。”说毕又疲惫睡去。
  子牙只道:“这便是你说的那昏君,亲手调的药方……”
  如此浩然睡了又醒,醒了又睡,每日只进食少量米粥,烫伤渐渐好转,肌肤逐步复原,但一身流转的真气却是迟迟未觉,尽不知散去了何方。浩然既惶又恐,只怕是自己强逆天命,被上苍所谴,收回了自己唯一的凭藉——先天正气。
  这日夜深,子牙已歇下,浩然正胡思乱想时,忽听竹林中似有乐声传来。当即缓步下了楼,推开听竹居前门,迈出御花园去。
  夏末秋初,夜间隐见凉意,竹涛似海,万籁俱寂。乐声穿过竹林,令人心旷神怡,只觉天地间玉盘朗照,直为万物披上一层银纱,浩然感慨万千,赤足踏过冰凉石径,林内曲声婉转柔和,是哪位后妃在此吹奏乐器?
  然而林中人影英伟,却是一身高七尺有余的男子。
  月影朦胧,看不清相貌,只听笛声暗哑低绕,似在倾述衷肠,瞬息间拔地高亢,嘹亮入云,隐有金铁愤鸣之声,霸道睥睨天下之怒,浩然听出曲中金戈铁马,尽是独力抗起山河,护着怀中一人的意味,竟是听得痴了。
  直至曲终风散,一缕如丝尾音似在哀叹,最终若有若无,渐不可闻,那男子方叹了口气,转过头来,银月光辉照于脸上,正是殷纣。
  浩然也不跪拜,只是站着,冷冷道:“臣从不知大王精通音律。”
  纣王声音沙哑疲惫,道:“孤自小精通乐艺,书典,只像个扯线木偶,从未有真正感到快乐之时。自登基之日起,老臣们说:音律之道,除祭祀列祖时不宜沉迷。孤便不再动这横笛,今日吹这一曲‘月前殇’,权当是孤为你身受炮烙之苦,赔个不是了。”
  浩然本想直斥其非,劝纣王迷途知返,不想对方贵为天子之尊,竟会向自己迂声降气地道歉,直谏之言被纣王的话一堵,顿时忘得一干二净,鼻前酸楚难抑,又听纣王道。“幸而你是上三天来的仙人,虽受皮肉之灾,性命终究无虞,否则孤必会自责一世。”
  浩然听得纣王于月光下的这番话,竟是要不顾一切剖露心迹,当即走也不是,留也不是,脱口而出道:“大王何出此言?臣为君死,本是天经地义。”
  浩然吸了口气,心中作了决定,不能再如此下去,遂续道:“臣为大王谏的是天下苍生,国家社稷,大王眼中翻来覆去,却只有浩然一人,终日沉湎于这儿女情长之中,何时是个了局?”
  纣王心头一凛,朝浩然看来,只见浩然泪水已顺着脸庞流淌而下,哽咽道:“浩然孑然一身,大王何必念念不忘,却又对臣所做之事视而不见,所谏之言充耳不闻?臣何德何能……”
  纣王却沉默不答,伸出温暖手掌,揽着浩然的肩膀,把他拉到胸前,低声道:“孤知你从无私心,一言一行,均是为了孤着想,也正是如此方无法割舍。”
  浩然再忍耐不住,埋头于纣王胸口,放声哭了出来,纣王长叹一声,悠悠道:“该扪心自问的是孤……”话未完,低下头去,男子气息灼热,与浩然吻在一处,那微咸泪水交错融汇,再辨不出是谁的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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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残废哭哭啼啼作甚,似个女人没完没了……”
  “闭嘴。”
  竹林另一侧,却是两名不良少年在偷窥中,哪吒忽有所觉,轻飘飘一个转身,顿时把第三名偷窥犯提了起来。后者正欲惊呼,却与哪吒打了个照面,当即心照不宣,笑了笑,露出两颗虎牙。
  姜尚一见哪吒要把他抛进御花园池塘中,忙手足并用,阻得一阻,道:“慢,灵珠子,别乱来。”
  雷震子贼笑道:“子牙师叔,你偷看什么?”
  姜尚尴尬非常,道:“你们看什么,我便看什么。”
  哪吒微微侧过头,一脸迷茫,问道:“他眼中流出的水是何物?”
  姜尚正色道:“放我下来,灵珠子。”
  哪吒松了手,子牙落地后方道:“那叫‘泪’。”
  哪吒又问:“为何我没有?”
  姜尚答道:“太乙师兄只造你体,未铸你心,天道浩然,自会为你补全;我有一事交予你二人,现下去办,切莫他想。”当即小声吩咐,雷震子一听正中下怀,领命去了,欲知后事如何,且待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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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浩然病愈归朝,仍旧是垂手侍于君侧,做那磨砚捧折子的司墨。
  然而满朝文武此时已不敢小觑这人,纣王荒淫无道,滥施酷刑,忠臣直谏,不惜身试炮烙,性命都不要的人,谋来富贵有何用?那时偏又天降暴雨,淋熄了铜柱内的火炭,可见老天亦不忍眼睁睁看着这不要命的司墨死去。
  天子荣宠,上天恩眷,当即无人再敢指其为“小人”、“男宠”。
  但姜后已死,终究无法挽回,六宫不可无主,浩然归朝后第一日,比干与微子启便是奏的此事。
  黄飞虎有妹为妃,为避嫌遂称病不朝,翻来覆去,群臣尽是颂扬黄妃贤良淑德,温柔端庄,足以统领后宫,浩然听得好生无趣,又拖过石砚,低头磨起墨来。
  浩然只觉一身正气自受申公豹雷殛后,散了大半,迟迟未复,心下忐忑,所幸妲己知其法宝无效,也不再自讨没趣,不知背地里又在谋什么阴招。
  思来想去,忽听比干絮叨骤停,殿内静得落针可闻,一时诧异,抬头看了一眼,只见文武百官视线均是盯在自己身上。
  纣王不悦道:“孤的终身大事,你们要做主,做不了主也要强出头,分量不够便要拖司墨出来顶缸?”
  浩然嘴角微微抽搐,方醒悟过来百官劝说纣王不得,一注押在自己身上,期望自己再劝纣王一次,天子不耐,警告自己不得轻言,浩然只得清咳一声,小声道:“臣……脚酸了。”
  离得最近的比干惶恐抬头,只见纣王忍着笑,道:“孤自有打算,这便退朝罢。”
  自古司墨有这等能耐,既作出头鸟,又当挡箭牌,浩然实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众臣还未反应过来,纣王已拂袖道:“退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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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寿仙宫,纣王道:“取了铜镜之后的长袍来。”
  浩然依言做了,看那衣料非丝非麻,不解其意,为天子除去一身玄色龙袍,换上那袭粗布长衣,系紧腰带;纣王带着浩然于偏门处出了后宫,笑道:“宫里呆得气闷,托你的福,出去走走。”
  浩然不禁好笑,未想国君如个好动的小孩一般,又看虽换了麻布粗袍,天子仍龙行虎步,霸气四溢,哪有半分寻常人家男子的模样,知纣王准备这身行头已久,为的就是偷溜出门散心,当即笑答道:“大王半点也不像朝歌百姓。”
  纣王微微驼背,装出一副庸庸碌碌的神态,眼中笑意盎然,转头问道:“如此呢?”
  “自小受了闻太师管教,一言一行,均要为天下表率。”纣王唏嘘道,复又挺直腰杆,摇头说:“无法,无法,待会切记不可露馅,我们不是君臣……便是……”
  浩然笑道:“父子,大王不是说,君为人父么?”
  纣王板起脸,道:“孤就这么老了?”又想起二人初见时自己辩得浩然哑口无言,不料今日作茧自缚,哭笑不得。
  浩然不答,微笑端详纣王,纣王却已有所觉,伸出手来,握着浩然的手掌,道:“父子可是大不伦,便兄弟罢了。”说话间已把五指略分,与浩然十指相扣,又说:“待会你等着,那人定会满口谀赞。”
  纣王紧着嗓子,直把奸臣费仲的神态学了个十足,说:“大王穿什么都十足天子气派——”
  后门处已有马车等候,车内探出一人头张望,忙不迭地赔笑把纣王与司墨迎上车去。浩然一见便倒了胃口,正是那朝中大奸臣费仲。
  待得君臣坐定,费仲开口第一句话便是:“大王可是穿什么都十足天子气派啊!”
  这下二人再也按捺不住,倏然爆笑出声,费仲则一脸茫然,不知自己说错了什么话,马车离开皇宫,于朝歌城内穿梭,寻那热闹人多的地方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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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人只道商朝末代君王昏庸无道,百姓流离失所;却不知封神大战前,朝歌实是神州大陆的贸易,文化,经济中心,后世职业“商人”指的便是中原商丘一带,贩卖各种产品的货郎,流传几千年后,成为对这一职业的固定称谓。
  时值初冬,昨夜小雪于长街上积起一层薄冰,人来人往,市集热闹非凡,尽是摆着青铜器,绳艺编织品与腊腌食物等等的地摊,更有猎户带着山珍野味大声叫卖,一派繁华熙攘景象。
  浩然在宫中一住便是近半年,当即如脱了套的猴头般兴奋不已,反正君王有费仲服侍,不再操心,几个转圜消失在市集里。
  费仲可不敢效此彪悍举动,知君王虽是微服,意实不在玩乐,当即恭恭敬敬,亦步亦趋跟于纣王身后,随时回答天子各种提问。纣王也不着急寻回那脱缰的司墨,只是莞尔喊道:“雪天地滑,当心摔掉门牙!”便不再管他,沿路走来,勘察民情,又不时回头向费仲询问朝歌城内经济,民政之事。
  浩然在贩卖赤铜制品的一摊前忽地停下脚步,那货郎招呼道:“小哥,看看罢。”
  浩然难以置信地俯身拣出一把通体金黄的短剑,把它高高举起,对着阳光仔细端详,抽了一口冷气,问道:“这是何物?”
  货郎满脸堆笑,答道:“小哥好眼力,这是西岐姬二公子姬发亲手打的。”
  浩然依稀只觉这剑说不出的熟悉,剑身龙纹缠绕,符字圈圈,剑尖却是钝圆型,于阳光下绽放出无数金色光芒,正是自己第一次穿越时,亲眼于皇帝手上见到的轩辕剑仿制品!
  “怎么?”那边纣王已走到近前,与浩然一同端详手中金色短剑,笑道:“上古神器于地摊上寻得,莫要说笑话了。”
  浩然知自己心念一动,天子便晓得,只得摇头笑笑。纣王接过剑,一手拇指在短剑边缘反复摩挲,道:“重剑无锋,大巧不工。你既想要,孤……我便买了,正好当件赝品,方便日后寻得那剑时作个对照。”
  “姬氏一族传承自黄帝姬轩辕,会有此剑图样也是意料之中,待得岁末诸侯朝拜之时,为你安排时间,问问姬昌。”
  浩然点头,把剑收进怀里,费仲忙把钱付了,三人离了那摊,纣王沉吟片刻,道:“近来西岐大兴冶铁,时有耳闻。”浩然想到西伯侯姬昌被羁押一事,忙道:“大王过虑了,西伯侯姬昌颇有贤能……”
  纣王停下脚步,凝视浩然双目,认真道:“诸侯分封之事错综复杂,浩然凡事跟着孤,只听不言,你还不到明白权术之争的时候,切记。”
  费仲听得暗自心惊,联系姜后身亡一事,揣测君意,心内已有计较,忙岔开话题道:“佩剑入宫,除了深受恩宠的黄妃,职在保护大王的御前侍卫,司墨大人实是……”
  纣王脸上微微一红,不让费仲说完,只打断笑道:“刀剑不可露眼,否则被朝堂上老头子们抓到把柄,又有人要找孤的麻烦了。”
  浩然尴尬应了,三人已走到一间客栈内,费仲识趣自去打点午膳,纣王一抖布袍前襟,坐于桌旁,道:“今日你便做得很好。黄妃是断然不能封后的。”
  浩然想起史书上记载妲己封后一事,忙道:“你既不爱妲己,为何又……”
  纣王饶有趣味地反问道:“你可知妲己对你评价如何?”
  浩然摇头,心下茫然,只听纣王又笑着说:“妲己与费仲尤浑二人勾结已久,孤当然晓得,你以为孤真是那昏君不成?”见浩然眉毛微蹙,忧心忡忡,纣王把一手放于桌上,覆住浩然手背,缓缓道:“黄妃不似你们表面所见般只爱习武,天真不通世事,这原不必向你多说,孤只告诉你一句,那女人工于心计,觊觎后位已久,又有黄氏武族撑腰,于这选后一事,原是大忌。”
  此时费仲已交代完,回到桌旁,俯身恭敬坐下,纣王把手松了,望向费仲。知费仲已听到后半句,示意接口。
  费仲会意道:“大王英明,黄飞虎跋扈专横,又是皇亲国戚,本已无人能制,臣自知此话不该说,然而臣以为,六宫众妃之中,若要封后,唯有一人可选。”
  纣王点头道:“妲己为苏护之女,苏护势力不广,远在北疆,于这权势制衡一道上,确是只有她方能担任王后人选,只是东伯侯失了爱女,必不甘罢休,此事还要从长计议……”说毕沉吟半晌,不再吭声。
  浩然只在书中读到纣王暴虐,杀了姜后,又逼死黄妃,从不知真实历史中竟有这些内情,又牵扯到权臣势力,只觉脑中尽是解不开的乱麻,想阻挠妲己为后,却又偏生没了半点说辞。
  纣王叹了口气,道:“孤登基时国力虚空,四侯不稳,否则也不愿屈服于这强加的姻缘,未料黄妃撺掇姜后前来行刺你与妲己,孤正好借此来由,再行废立之事。”
  浩然心头一震,抬头望去,纣王却只淡淡道:“姜后脾气倔强,含恨而死。孤已不想追究黄妃之责,你却毫不体谅孤的难处,直是令孤两面不讨好,当了昏君。”
  费仲一听此言,忙老泪横流,哀叹道:“大王何出此言!司墨纵直谏犯了龙颜,也是一片真心爱君,为臣之人,绝不可能有半丝怨恨之意。日后是对是错,当有千秋史书裁断。”
  这话说得极是圆滑,纣王受用无比,浩然却觉得言中尽是说不出的讽刺意味,幸好菜已上席,纣王亲用银筷试过,方给浩然挟了。
  费仲又连声拍马道:“这筷子原是大王发明的,大王英明神武,随意所想之物,便是造福万民的……”直听得浩然鸡皮疙瘩掉了一地,君臣三人饭后回宫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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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说姜子牙把雷震子与哪吒遣去何处?
  自夏桀覆灭以来,殷商沿袭旧制,分封诸侯八百,东、西、南、北四大诸侯各率两百,称为“伯侯”。伯侯定时朝拜天子,缴纳岁贡,税收。后宫姜后已死,娘家东伯侯尚不知情,到得岁末,姜恒楚依旧率了三千家将前来朝歌探望女儿,面谒天子。
  四伯侯路途远近不一,却似商量好般的同时抵达朝歌。女儿贵为一国之母,姜恒楚自是意气风发,一入城外驿站,便邀了西伯侯姬昌饮酒作乐,稍后南侯鄂崇禹,北侯崇侯虎相继来到。
  四侯自商汤起承袭封地,面和心不和,寒暄几句,便拣那没要紧的领地要闻谈谈,酒过三巡,殿外忽听传令报:“宫中来人求见西侯爷。”
  姜恒楚疑惑道:“姬兄与天子座前有来往?”须知姜恒楚之女身为王后,北侯崇侯虎又与朝中费仲、尤浑二人素来交好,往年到了朝歌,宫中来人都只秘会东北二侯,告知宫廷内各种动静,龙颜喜怒。不防今年女儿把自己晾着,宫中来使只宣毫无干系的姬昌,这是什么道理?心下不悦。
  姬昌也是毫不知情,起身时宫中两名来人已进了驿站,却不施礼,只是冷冷扫视四侯。姬昌见后头那人面容黝黑,粗眉高鼻,嬉皮笑脸,浑不似宫廷侍卫打扮,定睛一看,有几分熟稔,又从未见过,这可奇了。遂道:“二位兵哥有何见教?”
  后头那人正是姬昌亲儿雷震子,一副惫懒模样,嗤道:“旺财见过侯爷。”
  领着雷震子前来的却是哪吒,哪吒撩起武服,递出一封密函,姬昌接了信,正欲询问时,雷震子又道:“侯爷这便滚出朝歌去罢。”
  姬昌闻之色变,哪吒却微微侧过头,似在辨认窗外动静,姬昌正要怒斥其出言不逊时,只见雷震子与哪吒原地转身,一阵风过,两个大活人却是消失在眼皮底下,没了踪影。
  夜已深,朝歌城内马蹄作响,却是又有另一队人马疾驰而来,内间姜恒楚喝得醉醺醺的,放声问道:“姬兄,可是我女儿遣人来了?”姬昌好生不解,拆开手中密函,只见布上字迹不知出自何人之手,只有两句题诗:
  今日传杯欢会宴,明朝鲜血染市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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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妲己封后
  乌云缓缓飘来,遮没了明月,雷震子与哪吒并肩蹲在房顶上,前者齁声阵阵,张着口,脑袋在哪吒肩膀上歪来歪去,显是困了。哪吒却纹丝不动,静静听着脚下传来的对话。
  半个时辰前,费仲领着一队人进了驿站,把姜后屈死一事道了,姜恒楚顿时倒在席前放声痛哭:“我为国为民一片忠心,何以至此!”
  费仲又道:“四位侯爷切记不可轻举妄动,大王派下人来,殷破败将军此时便在驿站外候着,明日开庭待武成王,皇叔比干上殿,众臣力保,大王定不会迫害忠良。”说毕又朝西伯侯望了一眼,知其与黄飞虎交好,料想当知如何处理,便径自走了。
  当下姬昌传了密函,四诸侯面面相觑,胆战心惊,都道:“难道明日天子要在廷上……”
  “什么天子!”姜恒楚愤然道:“鸟尽弓藏的的昏君!我这便杀出朝歌去,回头率了兵马前来与这昏君……”
  话未完,姬昌忙掩了姜恒楚口,惶恐道:“事未定,王后有冤在身,明日待早朝时我等四侯联名保奏,定能水落石出。切勿冲动!”
  哪吒听了半晌,自言自语道:“子女在你们眼中,既是可交换的货物,此时又何必激愤?”雷震子猛地一动,擦去嘴角的口水,茫然望向哪吒,问道:“几更了?”
  一晚无话,天已蒙蒙亮,四侯皆是彻夜未眠,要逃亦逃不掉,只得六更时分跟了殷破败入午门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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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锣响,百官依序进殿,纣王登朝,往那龙椅上一坐,四伯侯被带到午门前,侍卫把戟交叉搭住,竟不让姜恒楚等人走进九间殿,黄飞虎抬头一看,见金案前缺了一人,顿时大骇。
  比干低声问道:“司墨失宠了?”
  黄飞虎心下转了无数个念头,只答道:“大王今日要除姜恒楚,丞相千万不可多言,免得引来杀身之祸。”
  只听御前天子远远道:“姜恒楚,你可知罪?!”
  姜恒楚自是不愿认罪,大呼道:“臣多年治理东疆,勤勤恳恳,何罪之有!”
  三侯心中大惊,忙联名保奏,奉上折本,纣王铁了心要杀姜恒楚,也不吩咐接本,只是冷喝道:“把姜恒楚拖出午门问斩。”
  群臣正要为其求情之时,不料纣王又发一句:“西伯侯姬昌,你可知罪?”
  姬昌年届花甲,跪于殿前,直起身子哀叹道:“大王不看奏折,便如此定罪,姬昌何劳大王动怒,指处刀斧刑台,姬昌自前去罢了!”
  纣王冷笑道:“你西岐炼铁之道大盛,家家融矿,户户冶钢;意欲何为?”
  姬昌忙分辨道:“农耕一事,锄犁之器,本须铁业……”
  纣王又道:“你二子姬发所铸之剑已传到朝歌,这又如何解释?!”说毕自有人端了御前铜盘,盘上正是浩然于货郎处购得的赤铜剑。
  “此剑形似上古姬轩辕之器‘轩辕剑’,自古相传,人皇轩辕剑一出,四方臣服。”纣王不待姬昌出言,缓缓道:“铸此剑何用?还是说,轩辕剑已在你姬家手中?”
  纣王原不想斩了姬昌,只打算先行以言语试探,继而关押,再作打算,便道:“押下去……”
  话未落,午门外已响起惊雷一声爆喊,惊得满殿文武瑟缩,只听雷震子喝道:“谁敢斩我父亲!”
  只见哪吒似出水蛟龙,雷震子如天际电光,瞬息间越过近百里路程,冲至午门前。
  雷震子反手挟了姬昌,哪吒那面无表情的英气脸庞眨眼间已到得金案前,九间殿轰的一声,烟尘大作,庭柱竟是被毁了大半,百官乱成一团,抱头鼠窜。
  纣王却不慌张,怒斥道:“逆贼好胆!”旋即一手抄起逾百斤的金案,朝哪吒甩去!
  哪吒避开迎面飞至的金案,于半空中斜斜后仰,单手指向纣王,半身受后座力一震,乾坤圈脱手,已高速飞至,不料横里又窜出一人,单掌挡于纣王身前,大喝道:“慢!”
  哪吒定在空中,腰间混天绫飘扬,眯起一眼,辨出那人,又听廷下雷震子纵声嘶喊,手中提着姬昌几次腾空欲走,却被武成王一柄战戟拍下地来,摔得眼冒金星。
  哪吒嘴角微动,似是想说句什么,终究没说,转身瞬间冲到殿外,迎着日光甩出乾坤圈,打在雷震子手腕上。
  雷震子痛嚎一声,松手撤了姬昌衣领,脚踝被哪吒抓住,二人疾速旋转,冲上天顶,却是逃了。
  纣王方吁了口气,一手搭于浩然肩上,先前使力过度,手臂脱劲兀自发抖不休,浩然忙把天子安顿好,纣王缓缓道:“姬昌暂且羁留,改日再议。姜恒楚大逆弑君,聚众九间殿上谋反,其女姜氏鞭尸三百,废去后位!”
  殿前众臣看得明明白白,斩姬昌时方有刺客惊驾,何以把罪名安在了东伯侯头上?纣王道:“妲己温柔贤淑,内无国戚,外无侯亲,足担王后之责,孤意已决,不必多言。司天监择日完礼。”
  封后之事如同晴天霹雳,然而于这混乱局中,朝臣已再无计策,天子一锤定音,道“退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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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姬昌被囚押于朝歌西面羑(you)里,东伯侯姜恒楚当廷斩首,南北两侯被吓得不敢再求情。
  浩然此时方见识了殷商最后一名君王的霸气,史书所记尽是虚言,苏妲己倾世元囊已收,纣王削去四侯权利,实是出自本意。
  只能说,中央集权过程中,狐妖作了无辜的替罪羊。本该被一并处死的南伯侯鄂崇涣未死,他的存在会带来什么历史的改动?浩然心知姬昌小命得保,有一半可谓托福于自己,只是哪吒与雷震子的出场却是万万预料不到,待得有时间,定要向姬昌询问明白,当然,还有那柄姬家流传下来的轩辕剑。
  然而现在却是不可能的,寒冬腊月,除旧迎新之时转眼便至,司天监择的婚期便是大年初一,宫里宫外忙得焦头烂额,是自纣王登基后的最隆重一次庆典。
  明知妲己登上后位名不正言不顺,百官心下不服,却又不得不送来礼单;群臣来贺,腹诽的腹诽,怨恨的怨恨。闻太师远征北海未归,黄飞虎托辞缺席,朝廷两大武官均是未到,唯有比干领着众文臣不情不愿向天子道贺,遂被打发出长生殿喝酒去,不提。
  纣王自下午祭过祖宗牌位,便坐于寿仙宫正殿前自出神。浩然立于一旁,知天子心内诸多感慨,不得宣泄,也不多言,只静静眼望宫内灯火辉煌,不知何处宫女歌声娓娓而来,间伴着几缕丝竹之声,四处均是红绸大彩,銮金龙凤,一时间觉看不真切,朦胧如梦。
  纣王忽地问道:“什么时辰了。”
  浩然望向铜壶,道:“亥时了。”
  纣王又道:“浩然,你说,祖宗泉下有知,会不会唾孤不肖。”
  浩然笑了笑,不再言语,答道:“子时便要受百官朝拜,祭祖宗,祭天地了,臣把婚服为大王换了罢。”
  说毕也不等纣王答话,径去取了黑红二色婚服来,随手一抖,纣王叹了口气,除下玄色王袍。展开双臂,让浩然为其系好胸下带绦,又说:“孤与姜氏成婚那夜,也是这般神情恍惚……”
  浩然打断道:“大王何出此言?”一面低头,于身后把双手围过纣王虎腰,又说:“臣以为,千古功名均是过眼云烟。臣曾听说,大王是受妲己魅惑,方做出许多常人难以理解之事来。”
  倏然感到纣王不自在地动了动,浩然却不放手,只道:“天子为这江山放弃了太多。大王既神智清醒,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臣便再无可谏之言,对妲己为后一事……”
  浩然搂着天子的腰,把头伏在纣王背上,缓缓道:“臣绝无半分不满,大王不必介怀。自古情爱所恨缘由,千言万语,终不离四字:‘身不由己’而已。”
  纣王点头道:“你既体谅孤,这婚便成得不冤枉。”旋即把手覆在浩然手背上,说:“王后着你子时前去见她,她有话与你说。”
  浩然疑惑抬头,正与侧过头来的纣王视线交汇,见纣王眼眶微红,朝他笑道:“现去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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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冬夜白雪如昼,屋檐上挂满了长长短短的冰棱,妲己站于落地铜镜前自恍神,于镜中见到浩然到了,随即吩咐道:“没你们的事了,都退下。”
  正为其整理凤袍的婢女惊道:“娘娘,还有一个时辰便是吉时了,这婚袍……”
  妲己不悦道:“有司墨担待着,误了吉时,大王也不会说半句,都滚出去!”
  待得婢女们惶恐退出偏殿,反手关门,妲己又道:“过来给我插钗儿。”
  浩然啼笑皆非,殿中已再无别人,这话不是吩咐自己,又是吩咐谁?却站在门口,脚也不挪,答道:“浩然不敢,还是叫人来侍候王后娘娘。”
  妲己转身道:“司墨大人只服侍大王,自不会把我这王后放在眼里的了。”
  浩然无计,只得走上前去,在木盒中拣了一根镂金凤钗,眼望妲己镜中面容,心下只怕这狐妖又使什么手段陷害自己。
  只见妲己粉脸娇嫩,淡妆抹得两颊生红,黛眉飞展,一头青丝三千如瀑,唯有双眼却是隐有泪痕,当是倾国倾城,楚楚可怜的绝代风华,浩然看了半晌,感慨道:“盛名无虚。”手中拈着凤钗,道:“说吧,你唤我来何事,总不会是要我给你戴凤冠。”
  妲己抬起下巴,凝望镜中的自己,轻声道:“你也不愿我为这狐狸,脏了自己双手。”
  浩然不为所动,答道:“你不仅仅是一只狐狸。”
  妲己依旧是极轻声道:“我也是身不由己,这事我不做,自有别的妖来做。枉费我三千年修为,若违了女娲娘娘的命……你不是凡胎,自晓得的。”
  浩然心中一动,道:“那轩辕剑下落,你当真不知?”
  妲己面现悲伤之色,却强笑道:“我全家老小,尸骨无存,你道轩辕剑真是在坟里,会容得比干与黄飞虎……”
  浩然叹了口气道:“你现离了朝歌,寻去昆仑山躲着,一切还来得及。”
  妲己不答,半晌后道:“我做错了什么?”
  浩然无言以对,进宫以来,只觉一切事情与史书记载大有不同,妲己虽有倾世元囊在手,却并没做多少伤天害理之事,即使后世评这妖孽,指其断送江山,祸国殃民,也不得不为她受女娲之命另作批注。若追述根源,这一切不幸的开头,实是纣王自作孽,狐妖纵然罪恶滔天,也是受人类之母操纵,情有可原。
  然而能怎么说?把心一横,你要毁便毁罢,你并没有错?
  只听妲己幽幽叹了一声,说:“寻去昆仑山躲着,你道昆仑、金鳌是这么容易进的。仙家名门,会收容一只违抗正神命令的狐狸?!”
  妲己又悲道:“况且我若不成祸害,人间岂有战乱,人间既无战乱,又怎容得万千仙人道士修这成圣的大功德……”
  话音未落,寒冬之际,夜空中竟是闷雷炸响,妲己花容失色,忙紧紧抓着浩然的手,金钗刺破玉指,亦是毫无察觉。幸而及时打住话头,浩然经此一解,方明白过来,这其中关窍尚未思索通透,妲己已一手掩面,痛哭失声。
  浩然说:“你便……你便……”连着几句,明知妖狐之命非出自本心,却是无计可施,只得安慰道:“罢了,你切勿造太多杀孽,待得来日清算时,亦可保住性命。”
  许久后,妲己方抹去眼泪,缓缓站起,浩然不语,取过凤冠,为妲己戴了,妲己淡淡道:“你可知我为何不再用倾世元囊?”
  浩然手指一僵,望着妲己镜中双眼,只觉这千古第一美人的眼中蕴含了太多无奈与悲凉,只听妲己又说:“你是真心,我亦是真心。只惜我生而为妖,不能自做主。”
  “纵然难逃一死,我也情愿轰轰烈烈与他过这短短一世,而不愿到手的皆是虚假。”
  浩然气息为之一窒,为妲己戴好凤冠,躬身道:“臣知道了。”
  妲己芳唇微启,闭上双眼,把那刺破手指凑到唇边,抹得丹唇血红,轻声道:“女人心,海底针。既知道了,这便去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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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浩然离了妲己处,心想纣王与妲己祭过天地后当再用不到自己服侍,便朝长生殿走去,锣鼓作响,已趋封后吉辰,浩然却只觉脚步虚浮,位于这乱世漩涡中,无人是真正该死的命,心下踌躇,未来笼着一片迷雾,不知日后该如何是好。
  长生殿上,百官分了几桌,费仲,尤浑二人与亲信谈笑风生。比干与一众大夫却面有忿色,席上缺了黄飞虎,定是对妲己成后一事心中不满,视与纣王同窗情谊不顾,浩然叹了口气,知这是在天子心头捅了狠狠一刀,日后嫌隙说不定便是因此而起。正思索间,忽见费仲连招手着自己过去,随即摇头笑了笑,径直于丞相比干身旁坐了下来。
  这一坐,正是表明了派系,比干虽对司墨与纣王关系亲密有所不满,也不再多言,浩然与众臣纷纷打过招呼,随口寒暄几句,比干只道:“今夜大王封后,六宫可定,是件大喜事,司墨日夜侍奉君侧,忧劳得解,老夫先敬浩然一杯。”
  浩然知比干是警告自己:纣王已有王后,男宠须好自为之,也不生气,接过酒便喝了。比干又道:“老夫特为王后娘娘寻来一礼,望司墨代为呈与大王。”说毕招手,便有小厮捧了木盘过来,上盖着一方红布,浩然只笑道:“老丞相办的礼,想必是极好的。”
  然而比干未来得及把那木盘交到浩然手中,长生殿门口便响起男子沉厚之声,却是怒斥道:“谁让你来喝酒的!”
  浩然被吓了一跳,转头望去,竟是纣王等了许久,不见浩然,亲自来寻!百官哗然,纣王只是不理会,拂袖道:“众爱卿不必拘束,喝酒。”
  浩然忙三步并作两步奔到君前,笑道:“臣的酒刚下肚,大王这时候便要发怒不成?”
  纣王板着脸道:“孤的龙冠未戴,以为你又要溜去睡了。”君臣二人说话惯了,浑不顾百官瞠目结舌,带着浩然便回寿仙宫。
  少顷吉时已到,锣鼓一响,众臣依序排于殿下,祖宗牌位请出,正要行那祭天地的大典,妲己纣王并肩站于寿仙宫前。浩然却不协调地杵在纣王身侧,几次想走,又被纣王强留下来,心想这拜天地进洞房,昏君还要三人同行不成。脱身不能,终于破罐子破摔,不再挣扎。既要我当灯泡,便灯泡到底吧。
  商朝婚礼体制尚未完全,纣王与妲己站着,百官跪拜,呼完万岁后又呼千岁,纣王只道平身,牵起妲己转身面朝历代君王灵牌,咳了一声,道:“这便开始。”
  浩然立正几秒后改为稍息,纣王又道:“浩然,开始。”
  “……”
  浩然笑容僵在脸上,左右寻不见监礼官,妲己浅笑道:“司墨大人会的可真多呢。”
  浩然只觉五雷轰顶,纵是申公豹的雷公鞭也无此威力,监礼官被遣走定是纣王的玩笑!封后大典开这玩笑……纣王是脑子进了水么!
  纣王又道:“你说如何,便如何了。”
  这一下,文武百官炸了锅,浩然睁大双眼,深吸一口气,朗声道:“一拜天地——!”
  那声音传出殿外,于银妆大地上回荡不休,百官肃静,纣王二话不说,撩起前襟,决然跪下。
  “二拜高堂——!”
  妲己跟着纣王盈盈下跪,一王一后,前额碰地。待得起身后,浩然又道:“夫妻对拜——!”
  纣王与妲己相对一躬。
  浩然眼神迷离,只觉这世间均是化不开的大雪,絮絮扬扬,直欲把天,地,人都遮没,把这尘世彻底化为冰寒一片,终于缓缓道:“牵入洞房。”
  “娘娘请留步!”
  寿仙宫前群臣之首,比干朗声道:“老臣日前办得一物,现作恭贺娘娘封后之礼。”托出先前要交给浩然的那个木盘。当下便有宫人接过,恭恭敬敬呈了上来,浩然忽起一念,忙惊道:“不可揭。”
  妲己却笑道:“皇叔费心了。”玉手纤纤,掀开木盘上的红布,正如浩然所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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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盘中是一袭以数十只狐狸毛皮拼凑而成,华贵无比的狐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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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姬昌演数
  寿仙宫寝殿。
  壶内烈酒倾入青铜爵中,形成一道琥珀色的水线,纣王端起饮了,示意浩然再添。
  妲己藉口身体不适,告罪离了寿仙宫,也不言明何时回来。只有浩然知道,妲己大婚夜受此奇耻大辱,抚摸自己子孙毛皮拼成的狐裘,定是悲戚到极点,心如刀割,自去寻一偏僻处放声哀哭,从此与比干黄飞虎结下深仇大恨。
  浩然心中同情,看了那狐裘,纵是妲己也不可能再有心情侍奉纣王,当即不再想离开的事,权当给妲己一个哀恸的机会。便取来酒杯,与纣王拣些后世的婚宴习俗随意聊聊。期望能把纣王灌醉,当夜便万事大吉。
  纣王微有醉意,问道:“竟有如此荒唐事,要揭红盖头,那新郎官岂不是要到洞房之夜,方知道新娘样貌?”
  浩然点头笑答道:“这事臣也未经过,只从书上看来。”
  纣王只摇头笑道:“婚前全无感情,便凭着媒人一言成亲,可真荒唐。”
  浩然又笑道:“先结婚,后恋爱罢了,男子本可三妻四妾,若爱不起来,还可娶小妾,唯可怜新娘闺怨夜夜,红烛新停,便被晾在侯门大院深处……”
  浩然忽又有所感慨,道:“泪尽罗巾梦不成,夜深前殿按歌声;红颜未老恩先断,斜倚熏笼坐到明。”
  “自古被强配姻缘耽误的人,是极多的,大王亦不必介怀。身为男子,又君临天下,原比女人要幸福多了。”这话浩然本意是同情妲己与黄妃,姜后,只觉后宫嫔妃均是身不由己,作了这权利斗争中的牺牲品,一切均情有可原,遂拐弯抹角劝谏,希望纣王对可怜的妃子们态度稍作改变。
  纣王只不语,片刻后又问:“你说那交杯酒如何喝?”
  浩然心想,待会妲己痛哭后回殿,若纣王能温言安慰几句,交杯酒喝了,说不定能稍解悲戚,便取过一杯,斟满烈酒,放在桌上,道:“待得王后娘娘回返,大王不妨一试。”纣王一手端着杯,浩然空手挽过纣王,学着喝交杯酒的模样,手指凑到嘴边“便这样喝。”
  纣王失笑道:“这么个毛手毛脚的,你能把酒喝进去?来来先喝一杯给孤看了。”
  浩然无计,只得取了满满一杯烈酒,挽着天子臂弯,仰头喝了,纣王笑了笑,把自己那杯也喝了,调侃道:“这便成亲了?”
  浩然微微喘气,嗓中火辣,咳了几声道:“是,揭过盖头,喝了交杯酒,这仪式就已结束,可以洞房了。”
  纣王点头道:“既然交杯酒也喝了……”旋即竟是把浩然拦腰抱起,走向龙床,大笑道:“那便洞房罢!”
  浩然被那酒气一冲,尚未回神,忽地腾空而起,思绪如云里雾里,忙挣扎道:“大王莫要开玩笑!”话未落,已被纣王重重放在床上,紧接着天子一身酒气,扑了上来,按着浩然一手,纣王膂力原本极大,浩然被按住挣脱不得,又被吻住,忙奋力推开。
  “大王……等等……”浩然喘了几口气,朝龙床内侧爬去,“大王。王后现下……”
  纣王看着浩然,眼中尽是掩不住的笑意,只道:“妲己不会回来了,孤答应封她为后,她亦答应孤,不会来扰了孤的新婚夜。”
  纣王又调笑道:“今夜原是封她的后,洞你的房,浩然可是明白了?”
  那“洞你的房”四字,即是雷公鞭威力全开,七大法宝现世,十大太古神器同绽光华,叠于一处,效果也不过如斯,万顷天雷直把浩然三魂七魄劈到九霄云外,脑海中一片空白,只想仰天大喊,喷出三味真火滚滚,把这神州大地毁成焦炭方罢休,未及说句什么,纣王带着酒气的热唇又封住浩然双唇,半晌后浩然惊魂略定,呆呆凝视纣王。
  纣王正色道:“你忘了孤与你心意相通,此时你也要效那矫情妃子,假意挣扎一番?”
  浩然再无他法,纣王又道:“放你走自是可以,你要孤‘斜倚熏笼坐到明’?”
  这话一出,浩然又好气又好笑,知再挣扎也是无用,只得索性闭上双眼,为天子宽了衣带,二人抱于一处,纣王取过羊脂油,在浩然股间抹了,浩然只觉毫无来由的一阵惊惧,旋即被纣王于背后抱住。
  一时间如撕裂般胀痛,浩然冷哼一声,死死咬着锦被,俯面于枕上。纣王察觉怀中人吃痛,放慢了幅度,不作言语。又以一脚架起浩然长腿,直把整根没入其体内,浩然按捺不住,但觉麻痒难耐,便要呻吟出来。纣王鼻息沉重,直在浩然耳旁不住撩拨,二人却似在暗自相较般,谁也不吭声。
  许久后,纣王呼了口气,松开握着浩然的一手,掌上已尽是湿滑。浩然赧得无以复加,忙取了丝布来手忙脚乱地擦了,纣王方缓慢抽离,带出一滩白液。
  纣王又把手伸去,后者朝被里缩了缩,纣王道:“不妨,别躲。”
  说毕以手指轻揉,浩然不知天子此举为何,面红耳赤,抬眼时正与殷纣目光对上。
  只见纣王红着脸,正色道:“孤与妃子夜宿,若不想令其怀上……宫人便要以手指按摩,让……流出来……”话声渐低,如蚊子哼哼般。浩然大窘,别过头去,纣王遗的元精已缓慢淌出,流在布上。
  纣王手劲恰到好处,按得浩然方才泄过一次的那物再次抬头,又嘲道:“没够?”
  浩然忙道:“不不……你……”
  纣王把布抛下床去,将浩然搂在怀里,以鼻音“嗯”了一声。说:“明日记得唤孤上早朝。”
  浩然方缓缓合上双眼,那怀抱温暖,且充满安全感,那是他第一次毫无担忧的入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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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充满了杀戮与黑烟的战场再次朝他扑来,一朵巨大的蘑菇云在城市上绽开,鲜红色恍若黄昏的血,又如地狱的火,呼啸着毁灭了道路。房屋像火柴盒般被卷起,人类惊惶的叫喊变得逐渐清晰,那是临死的慌张,与面临灾难的恐惧。又一声巨响,最后一扇门被强力踹开。哭声传到耳中。
  “何事惊慌?”那个沉稳,有力的声音传进他的梦里,浩然不自在地朝被中缩去,絮乱的思绪渐渐回到脑子里。
  “皇叔比干遇刺。”黄飞虎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传来。
  纣王身躯为床上的浩然挡住了满殿燃起的火光,浩然在阴影中浑身作颤,满头冷汗涔涔而下。
  又听脚步声响,黄飞虎走上前来,纣王扯过锦被一角,盖在腿间,问:“何处寻得此剑?”
  黄飞虎沉默半晌,答道:“据费仲禀报,短剑先前由御前司墨携入宫内,今夜末将在殿外巡逻,见皇叔胸口插着此剑,心脏已被剜去。”
  纣王抬眼望去,也不斥责费仲,只道:“这剑确是浩然之物。那便如何?”
  黄飞虎又道:“老丞相临死之前,手指于布袍上以血作字,正是‘司’字。臣知今夜大王封后,典礼方停。然而老丞相身为皇亲,又是三朝老臣,闻此噩耗,还请大王与飞虎同出城去,捉拿逆贼浩然。”
  纣王沉吟片刻,说:“绝无此事。”
  寝殿内来了数名大臣,微子启,费仲,尤浑等权臣均在,一国丞相遇刺,此事非同小可,一听君言,几是同时大惊,黄飞虎上前一步,怒道:“何以见得!”
  纣王抬头,凝视黄飞虎,道:“今夜是浩然侍寝,此事再查。”
  说毕又小声道:“浩然,孤也是无法。”
  浩然于那锦被中轻叹一声,见无法再瞒,遂坐起身,黄飞虎一见之下,当即退了一步,颤声道:“王后何在?”
  纣王不答,只冷冷道:“既是查明司墨与此事无关,便退下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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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待得群臣退后,纣王方起身披上丝袍,站于昏暗灯光下,望着那柄金色短剑出神。
  天地间一片寂静,唯有窗外绵延大雪“沙沙”声细密传来,许久后,纣王才开口说:“小时候皇叔常抱着孤在御花园中玩耍……”
  浩然知此时纣王心中难过至极,需要一个宣泄,便不接口,只保持了沉默,纣王又道:“闻太师常责罚孤,那鞭子抽下来又狠又痛,直抽得肩背皮开肉绽,是皇叔屡次为孤求情。”
  “父王本想立皇兄为太子;比干,商容众老臣力保孤,说什么为君者须……”
  “大王。”浩然打断道。
  纣王摇头道:“若不是他,孤也不当这劳什子的皇帝,保了孤为太子,皇叔此时却被生生剜心而死。”
  “大王!”浩然决然道:“事已至此,丞相死得不明不白,该做的是查明凶手,徒自软弱,又有何用?”
  纣王心中一凛,答道:“你这话,竟是有几分闻太师的气魄。”
  浩然起身把剑擦拭干净,道:“人终须一死,大王不可太伤心了。你看鹅毛大雪,春到之时尽化成水,来年又是这般,无穷无尽。死者已去,生命循环,不必耿耿于怀,你还活着,便须做点什么,只求让他死得不冤而已。”
  纣王望向窗外,那雪无休无尽,似要掩盖了世上一切污秽。知晓这一切内情的只有浩然,然而他终究未说出真相,比干在长生殿中,要让自己把贺礼呈于妲己,实是借刀杀人之计。御花园外被妲己挖心而死,却也是命数使然,怨不得自己。这纷繁乱世,神明假手人类,布下如此多的暗棋,何时是个了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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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比干灵枢停于北门,六日后下葬,满城披麻戴孝,朝臣黎庶哭得死去活来,十里长街,到处都是相送的百姓,个个恸哭欲绝。纣王与王后妲己扶灵而出,直走了几十里地,到得历代宗室安葬之处。
  浩然尾随出殡队伍,放眼望去,天地间黑压压的一片,乌云笼罩,似在预兆殷商王朝暗无天日的未来。耳边又有百姓议论纷纷,说的却是纣王专宠一男人之事。
  “听说老丞相是触忤了大王,才被赐死。”
  “忤的何事?”
  “大王新收入宫内一男子,奉职司墨,老丞相咽气时,胸口还插着那司墨的剑。”
  “无知之徒,自黄帝一统四方以来,哪有男人与男人行房的龌龊事?!我与你说了,不可乱猜,大王原是宠爱妲己,拿一男人当挡箭牌……”
  “听说妲己是妖孽所变,骗得大王剜了老丞相的心出来。”
  一语出,路旁百姓满脸骇色,浩然转头望去,只见散播谣言那人于围观人群中躲了,寻不见人,其余人等皆是散去。
  百官中无人再与浩然说话,封后那夜,纣王宠幸的竟是一男人!先前梅伯廷上直言非虚,身受炮烙显是枉死,纣王果然是个至祖宗伦常于不顾,行龌龊无耻之事的昏君。惧天子积威,众臣敢怒不敢言。唯有期待当朝太师闻仲班师回朝之日,诛奸邪,斩男宠,方能劝君悬崖勒马,解决这世间第一大丑事。
  此时饶是费仲尤浑等奸臣亦不敢对司墨示好。浩然只觉身周熙熙攘攘,如处闹市,然而这喧扰世间,又与自己无半点关联,心下悲哀,在山下站了片刻,见灵枢入土。便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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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浩然一路走来,弃送葬队伍于不顾,过了个土坡,见到坡下几条篱笆围着三间茅舍,旁又养着军马,便无意识地走下坡去,摸了摸那印有官家火漆的马匹。瘦马转过头来嘶鸣一声,茅屋内有老人声道:“门外是哪位?进来喝杯茶罢。”
  浩然正走得口渴,也不客气,便把斗篷除了挂在门口,低头走进那简陋茅屋中,只见一老人戴着手铐脚镣,坐于榻上,似是囚犯。这房间四壁漏风,一床被絮破了角,内里填的却是芦花。又转头审视房屋角落,地上炭炉烧着一壶雪水,桌上几星发霉的茶叶。当即心中诧异,问道:“老丈人是被关押的?”
  老人咳嗽几声,奇道:“小哥五官清整,眉宇正气凛然,当是修仙得道之人的面相,何以屈身来到老朽这处?”说毕下榻要去提那煮沸的雪水。镣铐叮当碰响。浩然忙伸手阻了,道:“我来。”
  浩然把茶叶揉碎,抛入壶中,眼望茶叶沉浮。老者兀自咳嗽不休,道:“老朽行动不便,这烹茶之事原该亲为,怠慢小哥了。”
  浩然忙道“不妨,老人家身体不好,本应小辈代劳。”转头朝老者望去。一面思索,此处关押的老人会是谁。
  当日九间殿前,纣王怒斩东伯侯姜恒楚,西侯姬昌远远跪于殿下,只打了个照面,看不清楚,此人定是被纣王关押的西伯侯姬昌无疑。当下心中一动,道:“老丈人是西侯爷?”
  老者叹道:“什么侯爷,不过是个死囚罢了。””
  浩然提壶把两个破杯内注满茶,馨香化开,眼前皆是雾气,把一杯捧了,恭敬呈于姬昌,道:“在下浩然。任御前司墨一职”
  姬昌喝了口茶,伸出枯树般的一手,搭在浩然脉门上,诧道:“浩然此等人品,身屈司墨?”又道:“你身内正气流转,源源不绝,隐约切合天圆地方,万法天成,大道无形之意。老朽一生观人无数,从未见像你这般天生良材。天子座前黄钟毁弃,瓦釜雷鸣。可惜,可惜。”
  浩然脱口道:“是我立场摇摆,意志不坚,所见之事尽成忧虑,天性使然。”
  “哦?”姬昌又问道:“此话何解,忧的何事?”
  史书中记载,姬昌识贤辨能,是流芳千古的周文王,纵是唐太宗,汉武帝亦不敢自比。浩然此时已不再怀疑,只道:“忧人言利如刀,天地间尽是桎梏,喘不得气,脱不得身。”
  姬昌微笑不语,指了指榻上几片龟甲,道:“老朽日前研习八卦,略窥门径,司墨大人不妨取甲卜之,心事便豁然开朗了。”
  浩然会意,取那龟甲摇了几摇,散在榻上,姬昌看也不看,随手以棉被掩了,浩然一愕,不解其意,朝姬昌双眼望去,只听姬昌道:“浩然是信,还是不信。”
  浩然笑道:“素闻侯爷精通术数之道,自然是信的。”
  姬昌道:“是信我,还是信这八卦之术?”
  浩然答道:“都信。”
  姬昌又道:“既信八卦卜言,我便问你,为何相信?”
  浩然答道:“太极,八卦传自三皇之一的伏羲,万物化生,天人合一,均是依这规律而行,宇宙万物,都脱不开……”说到此处,忽地觉得朦朦胧胧,抓住了什么,却又说不清。止了话头,眼中显现迷离神色。
  姬昌笑道:“宇宙万物,都脱不开天数,天数包罗万象,你便身在其中。所作所为,均是天命使然。”
  浩然吸了一口气,难以置信地看着姬昌,姬昌又说:“依老朽所言,我们都是这浩瀚尘世的一颗沙砾,是天命的一部分。不管过去,将来,你欲何为,都离不开这八卦之术蕴含的大道,既是如此,何必束手缚脚,终日唯恐逆天而行?”
  瞬间灵台清明,五感通彻,浩然也不再关心那龟甲上卜言,翻身落榻,朝姬昌匍匐下去,道:“浩然明白了,谢侯爷点拨。”
  姬昌正要扶起浩然时,窗外忽的响起一男子声音:“你径前来此处,让孤一顿好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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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断肠毒茶
  君臣二人同乘一骑,在小雪中绝尘而去。
  “妲己呢?”
  “回宫了。”
  “殷破败,黄飞虎呢?你就单人匹马来找我?”
  “纵是单人匹马,这天下又有谁能杀得了孤?你要撒野,孤便只能奉陪到底了。”
  浩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又道:“姬昌住的那处太寒冷。”
  纣王答道:“依你。”
  浩然略觉欣慰,伏在纣王背上,回到朝歌城外;帝王一抖马缰,于百官注目之下,径自入城。
  殷天子把浩然带走,姬昌方揭开棉被,细细端详那几片龟甲,惊道:“粉身碎骨,魂飞魄散,天人永隔之象,这少年到底犯了何错,要受此天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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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时朝野之中,竟是齐心协力,矛头直指那男宠司墨,妲己反成了受同情的冷宫新后。浩然在姬昌处得到明悟,不再介意这四面楚歌之景,每日行使其责,督促纣王批阅奏折,日日临朝登殿不提。
  数日后,西岐接到黄飞虎密信,姬昌被囚,当即派出长子姬伯邑考日夜兼程,携黄金珍珠纳贡,于天子座前陈词,欲换回被羁押的西伯侯。
  这天伯邑考到得午门外,苦候已久,纣王方传其进殿,伯邑考见殿上百官畏缩,无人敢言,心下忐忑。当下恭敬拜了,费仲接过贡品礼单,呈于天子座前。纣王看也不看,只问道:“今岁西岐几户?农田几亩?铁坊几座?兵士几人?”
  伯邑考不敢造次,知纣王疑心姬氏父子有不臣之心,遂答道:“回大王,西岐十二万户,农田二十七万亩,军内已解甲归田八万人,余一万四千担任城防之责。铁坊一事,均是伯邑考管教无方,二弟鼓捣的玩意,我姬家世代奉商天子之命管理西陲。大王威震四海,八方臣服,姬家绝不敢有丝毫自大。”
  又道:“罪臣之父姬昌素来口无遮拦,在位不理政事,终日以八卦术数为乐;岁前受奸人蛊惑,殿上冒犯大王之举实属无心,恳求大王念姬昌年老体衰,放其回归西岐。伯邑考愿代父赎罪,服这劳役之刑。”
  纣王只道:“你一路风尘仆仆,前来朝歌,可见孝心,这便退下罢。”却对释放姬昌一事不置可否,传令退朝。
  群臣退后,受了贿赂的费仲一拉伯邑考衣袖,道:“苏后有事与你相商。”
  伯邑考闻言大喜,姬氏长子与苏妲己少年交好,本拟定下婚约,不料妲己却被纣王纳入宫内。此时姬家落魄,父亲被囚,妲己宣见无异于天降甘霖,要保住姬昌性命,唯着落于这纣王宠妃身上,唏嘘间,费仲传来一名宫侍,领着伯邑考朝中宫去了。
  铜盆里炭火烧得正旺,满室春意融融,从妲己一身轻纱下倾洒而出,倾世元囊披在膝前,殿内幽香大作,伯邑考眼见苏妲己裙底露出半截粉琢般的玉腿,一根青簪挽起满头秀发,顿时看得忘了行礼。
  妲己也不见怪,倚在榻上,侧着身子,自捣着一个小碗,碗中装的却不知是何花,花汁溅了些许出来,染得指尖殷红,道:“你来了。”
  伯邑考一抖前襟,红着脸,跪拜道:“参见王后娘娘。”说话间幽香源源传来,只觉脚步虚浮,精神恍惚。
  妲己笑了笑,朝他招手道:“故人得见,摒去这宫中繁复之礼,你我依旧兄妹相称。”
  伯邑考只道:“罪臣不敢。”当下有侍婢取过椅来,伯邑考便坐了。
  正不知如何开口,妲己却道:“西侯原被囚在羑里,大王几日前着殷破败,把他押回朝歌,现软禁在午门西侧的一间房内。大哥可有前去探望?”
  伯邑考道:“罪臣初到朝歌,并未前去探望,还请娘娘在大王面前美言几句,免了父亲这牢狱之苦。”
  妲己幽幽叹了口气,忧道:“谈何容易,大哥只道妲己身蒙圣眷,天子对我言听计从,然而说到底,小妹也不过是个深宫弃妇而已。”
  伯邑考诧道:“娘娘何出此言?”
  妲己也不隐瞒,便把纣王专宠一男子之事细细说了,其中枝节,自是夸大百倍,最后道:“大王是决计不愿释放西侯爷的,把他移到午门外,本就是为了让那司墨浩然,盘问姬家轩辕剑一事,待得问出下落,只怕……”
  伯邑考沉吟半响,答道:“我已决意换父亲性命,此次来朝歌面谒天子,便不抱丝毫骁幸之心,若大王要斩,我便粉身碎骨,以命直谏。望大王念我一片孝心,放父亲回西岐罢了。”
  妲己悲道:“大哥千万莫效仿那硬骨头梅伯,天子行事,不可以常理忖度,去年至今,朝中已死了两名大臣,只怕你就是舍了性命,也救不得侯爷,那便如何是好?”
  二人对视良久,均是无话,妲己美目中已泪水盈盈,泣道:“惜小妹身为女子,否则便当诛了那小人……”
  伯邑考叹了口气,道:“谈何容易。”
  妲己又道:“小妹本有一计,当保得侯爷性命,除去天子座前小人,奈何这宫中全是他人耳目……待我现去求大王……与那娈宠拼个死活。”说毕就要起身,伯邑考忙拉住妲己,道:“不可!我孤身入宫,宫内熟识之人唯有你一人而已,若有个三长两短,我必自责不已,你说那计,又是如何?”
  妲己哽咽着,轻声把那计说了,伯邑考闻言变了脸色,说:“苏妹,我只道你嫁进朝歌,身为人妇,性情已有改变;如今一看,你这脾气,仍如从前般刚烈,当真是……”
  伯邑考当即下定决心,道:“既是破釜沉舟,那便由臣去罢。”
  妲己泪流满面,哀道;“如此害了大哥性命,又陷你一个不忠罪名……”话未完,却听伯邑考道;“非也,若那司墨如你所言,我这便是大忠。”妲己已转身取过一个小小木盒来,交到伯邑考手中,又泫然道:“小妹这就着人,领大哥去见侯爷一面,浩然身具仙家真气,切记不可鲁莽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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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御花园中,天子身形若矫健游龙,大喝一声,持枪横扫;浩然侧提短剑,金铁交鸣,堪堪拦住那长枪,纣王只觉一股大力沿枪尖传到腕内,震得虎口隐隐发麻,收枪立定,笑道:“你实在是极好的练武资质。再教下去,只怕孤有朝一日便打不过你了。”
  浩然会心一笑,收起兵器,道:“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原本是寻常事,闻太师教大王习武时,也如此小心眼不成?”
  纣王笑道:“闻太师天生良材,当世除了三清,无人能比。只怕我练上百年也不及他。”
  浩然方知这名殷商太师竟有如此高的修为,暗自诧异之时,纣王又道:“看你一日神情恍惚,可是殿前被谁勾去了魂魄?”
  浩然先是一愕,后才明白纣王是指伯邑考上殿一事。史实记载非虚,伯邑考面如冠玉,仪表堂堂,潇洒大气,是西周第一美男子。比起纣王,伯邑考多了几分儒臣之态,少了几许帝王霸姿,纣王虽言语调侃,心内却是有醋意。
  浩然心中好笑至极,停了片刻,才答道:“臣在想轩辕剑,上回未及仔细询问,便被抓小鸡似的揪走了。”
  纣王正色道:“伯邑考要代父赎罪,姬昌却决计不可放。你可明白?”
  浩然不知天子之言何意,听纣王又说:“此事孤自有决断,其中内情,来日再与你详细解释。你要问轩辕剑,这便去,切记不可言及释放姬昌之事。”
  浩然只得道:“臣知道了。”纣王又说:“孤知你心软,待会莫要被求几句……”说话间凑了上来,吻住浩然双唇,少顷唇分,凝望浩然清澈黑眸,续道:“便仗着孤离不开你,又来求情。”
  浩然心内温情顿生,笑道:“臣不敢,臣再不看那伯邑考一眼了。”
  君臣二人分了手,纣王方笑着回寿仙宫,浩然穿过御花园,朝午门前关押姬昌那处偏殿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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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时伯邑考先一步到了姬昌居所,父子二人抱头痛哭,正不胜唏嘘之际,门外侍卫报浩然来访。
  浩然与迎出门来的伯邑考打了个照面,彼此都是一楞,见姬昌拖着脚铐坐在案前,便恭敬行礼,道:“浩然来探望侯爷了。”
  姬昌眼眶通红,点头道:“这段时日,有劳大人照拂,伯邑考,过来拜见司墨大人。”
  妲己所说先入为主,伯邑考本就对这男宠无甚好感,但父亲有命,只得忍气吞声朝浩然跪下,道:“伯邑考无能,但求大人鼎力相助,我西岐上下,必将永世铭记大人恩德。”
  浩然本只想前来打听轩辕剑下落,不料伯邑考开门见山,行此大礼,忙躬身把他扶起,坐于案旁。浩然想了想,答道:“浩然不想欺瞒两位,这次伯邑考兄或许能回去,但要劝服大王,让他放归侯爷,只怕极难。”
  伯邑考一听色变,妲己所言非虚,只道纣王真要杀自己老父,踌躇间又听浩然说:“伯邑考兄切勿过于执着此事;小弟想,天子既不愿放走侯爷,也不想杀侯爷,唯有先拖着,再行计较。”
  纣王只言明不得求情放人,浩然心想,先保住姬昌性命是可以的,遂真心诚意作此承诺,反正来日方长,却不知狐妖早给伯邑考灌下迷汤。浩然说的话,听在伯邑考耳中已是变了味道。
  姬昌却对自身性命看得极淡,说:“生死在天,唯顺应天命而已。”又道:“伯邑考,奉茶。”
  浩然与姬昌寒暄几句,伯邑考去了,片刻后提着一个瓷壶回转,浩然也不多看,由得伯邑考为他倒茶,对姬昌道:“我听说,上古轩辕帝与西岐姬氏本是一家?”
  姬昌苦笑道:“司墨大人莫要折煞老朽了,姬昌沦落到这等地步,均是拜此事所赐,家中逆子无知……”
  伯邑考听得暗自心惊不已,低下头去,浩然不察,笑道:“侯爷万勿起疑,浩然绝不是为套话而来,大可放心。”
  姬昌点头道:“司墨大人若要害我父子,当不用套话,这点老朽是清楚的。”
  浩然略觉尴尬,索性从怀中掏出那金剑,正是姬昌第二子:姬发打造的轩辕剑赝品。问道:“浩然今日有一事求解,便是为这剑来历,还请侯爷不吝赐教。”
  伯邑考大骇之下,正要出言阻挠,姬昌却道:“不妨,为父相信司墨大人。”
  姬昌伸手取过桌上赝品,浩然心中紧张,注意力均是集中在姬昌手里,西伯侯思索良久,后悠悠道:“轩辕剑乃上古神器,传说以西昆仑乌金打造,出自天女旱魃之手。黄帝与蚩尤逐鹿中原,战了十年,未见胜负,天女为人皇冶炼轩辕剑,一剑穿透蚩尤胸膛,取了它性命。自此奠定神州大地,万古盛世。”
  浩然知此时不可打断,便静静听着。身旁伯邑考却是汗如雨下,端过茶杯,恭敬放在浩然面前。
  只听姬昌又道:“黄帝诛蚩尤时,轩辕剑受魔神先天血气激荡,碎为两段。”
  这正是浩然亲眼所见,忙问道:“这我知道,后来呢?”
  姬昌奇道:“此事只记于姬氏世家古卷中,司墨大人何以得知?”
  浩然不知该如何回答,总不能说自己到过逐鹿战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那茶叶浮于翠绿杯面,味道酸涩。
  姬昌一笑置之,不再追问,续道:“断剑当时不知所踪,然而三十年前,姬家祭祀先祖黄帝时,玄门洞开,黄帝显灵。”
  黄帝显灵?!浩然知道此事最关键的一处便要揭晓了。
  只听姬昌道:“那时老朽还是少年,只见天地玄门大开,白日间星辰闪烁,实乃万年难见的奇观,那两截黄金剑于玄门中落下……”
  浩然吸了口气,坐直身体,紧张得胃部隐隐作痛,他知道所谓的“玄门”便是时光隧道,黄帝在把自己抛进时光隧道之后,又把断掉的轩辕剑也扔了进来?为何不索性把断剑一起交给自己?
  姬昌似是沉浸在回忆中,片刻后说:“断剑落于祭台前,无人敢动,只道是祖先赐予姬家的物件,然而,此时虚空中又传来女娲娘娘的声音。”
  浩然睁大双眼,问道:“侯爷怎么知道是女娲?”
  姬昌朝浩然微笑言道:“天地间恍惚变了个模样,一道红光从万里之外,黎山娲皇宫飞来,大地回春,鸟语虫鸣;身处其中,脚下均是祥云,放眼望去,壮丽河山收于眼底。不是先天至宝‘山河社稷图’又是什么?”
  “山河社稷图?”浩然奇道。
  姬昌点头,说:“天地初开时的遗物,大神盘古眉心那点朱砂印,所化的无上先天灵宝。女娲娘娘以山河社稷图收走两截断剑,朝先父说;‘此剑关系到数十年后,万仙封神的一场大功德,我须以补天所余五色石胶把它接续。’先父自是应允,那断剑便被女娲娘娘取走了。”
  浩然松了口气,终于查到了轩辕剑下落,腹中疼痛未消,心情却已变好,答道:“原来是被女娲娘娘取去,又补好了,难怪。看来我还得再去娲皇宫走一趟。那山河社稷图……”
  姬昌微笑道:“山河社稷图便在玉像身后,被天子题了诗,浩然不妨去把它擦了,聊表敬神之心。”
  浩然失声道:“什么?那壁画就是先天灵宝?是盘古眉心的朱砂印?”
  姬昌点头笑道:“自然,女娲娘娘沉睡之时,那便是死物。”
  浩然放下一块大石,心中宽慰无比,笑道:“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早知当时便……”
  “无论如何。”浩然朝姬昌恭敬一拜,“感谢侯爷指点。”
  伯邑考终于出声问道:“你寻那轩辕剑有何用?又是天子的吩咐?”
  浩然摇头笑道:“那本是我肩负使命之一,侯爷实在是帮了我一个大忙。”
  言毕正欲起身,却觉脚下一软,提不起气,五脏六腑,疼痛无比,满身真气乱成一团,正错愕间,只听伯邑考冷笑道:“你想篡位?”
  姬昌惊道:“司墨大人可是身体不适?伯邑考,快送大人回寿仙宫。”
  伯邑考一臂拖起浩然,却一脚踏上木案,桌上杯壶倾倒,金剑飞起,在半空中划了个弧线,伯邑考伸手攫过,架在浩然脖颈处,沉声道:“送他回去,再带人来杀我们?父亲!跟我走!”
  东皇钟·天道之源
  午门外,武成王黄飞虎于第一时刻便调动了全城守军,把皇宫围得水泄不通,铁桶般的防线中,二人站,一人跪,跪着那人正是老泪纵横的西伯侯姬昌。
  伯邑考把金剑架在浩然脖上,后者只觉腹痛如绞,似有一把尖刀插进脏腑内来回搅动,痛得变了脸色,全身真气涣散,一股毒息在丹田中来回乱窜,直是要冲破亿万毛孔,把自己炸成碎片。
  浩然强忍着痛,断断续续道:“你不可……不可……”
  伯邑考低声道:“我便与你一同赴死,黄泉路上,做个伴了。”旋即抬头望向九间殿前长身而立的天子,朗声道:“伯邑考自知罪孽深重,只求天子一言九鼎,现便放了我父亲。”
  纣王不敢相信般地看着殿下二人。以为这是一场玩笑,许久后方说:“浩然?”
  “大王不可!”黄飞虎遥遥站于午门前,阻住退路,喝道:“司墨身受炮烙亦能复原,绝不可能被一柄短剑制住。此事显是合谋!西伯侯……”话音顿得一顿,显是下定决心,道:“西伯侯是否有罪,姑且不论,大王若是受此要挟,一国之君,颜面势必荡然无存!”
  纣王只是充耳不闻,又道:“浩然?”
  黄飞虎怒斥之声如暴雷般炸开:“大王!你可是忘了闻太师的教训!”
  “谁敢上来一步!我父子二人便与他同死!”伯邑考大怒道。
  午门东侧,百官俱是惊悚无比,不知西伯侯长子何以行此险着,那偏僻之处,苏妲己挽着倾世元囊静静看着,半晌后方道:“你猜殷受德会如何?”
  身后申公豹奇道:“你给他吃了什么?顷刻间便把这绝世灵物弄得如此萎靡。”
  妲己轻声笑道:“不过是几片断肠草而已。”
  申公豹唏嘘道:“连魔皇神农都能毒死的草药。你胆子也太大了点,这次若弄不死他,来日自有无数麻烦。”
  妲己道:“你那多管闲事的师兄再不插手,我看殷受德便找不到台阶下了。”
  话音未落,午门外忽的风雷大作。武成王看清狂风中冲向广场中央的雷震子,一振钢槊,爆喝一声:“贼子好胆!”
  申公豹籍着这狂风猛的一甩雷公鞭,一道电光朝黄飞虎奔腾而去,直把武成王击得口鼻溢出鲜血,摔下地面,瞬间雷震子抓了姬昌,转头飞得不见踪影。申公豹只出一鞭,便隐没身形,道:“我回去复命了。”
  浩然只觉头晕目眩,广场上围拢过来的人影摇摇晃晃,气息无以为继,背后伯邑考松了手,浩然一头栽倒在地上,体内肠穿肚烂,鼻孔溢出鲜血,内脏碎块于口中吐出。
  撑着最后一口真气,抬头望向九间殿前时,却听纣王之声朦胧传来。
  “浩然,你让孤失望透顶。”
  “大王。”浩然奄奄一息道:“那妲己原是狐……”
  “来人!把伯邑考与司墨拿下!”
  “你题诗亵神……触忤神明……女娲派来妖孽……祸乱江山……”浩然嘴唇微动,瞳孔开始扩散,声音微弱至极,却又清晰无比传到纣王耳中,殿前天子睁大双目,肩膀颤抖,正要走下台阶奔向躺在地上,七窍流血的浩然时,天顶乌云卷成漩涡,雷电轰的一声劈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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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谴!”群臣中有人恐惧地喊道,霎时午门前万人皆跪,雷电击落,把地面轰出一个大坑,靠近来的御林军兵士顿时死无全尸。伯邑考未及闪避,已被雷电烧成焦炭。
  纣王奔得几步,被那天雷之威一冲,朝后摔去。大喊道:“浩然!”
  浩然身处天罚正中,被那雷电一击,胸口爆裂,血如泉涌,睁着一双无神的眼,望向天顶饕餮般的漩涡,喃喃道:“西岐起兵……武成王叛逃……岐山兵败……”
  又一道雷光落下。
  “姬发自立为王……闻仲死于绝龙岭……天子自焚于鹿台……我……不忍见到……”
  刺目雷光从那一点发出,于眼前缓缓扩大。
  刹那天地收于心中,神智回返,五识如镜。
  “我是这耀眼的瞬间,我将熄灭,永不再回来,我爱……”
  最后一道天雷,浩然粉身碎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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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刻,钟声轰鸣,撼天震地。
  “当”的一声巨响扩散开去,天地万物,神州根基,动摇不休。
  刹那炮烙倒下,牌楼折断。远在万里之外的昆仑,金鳌两岛震颤,闻仲班师回朝,腰间雌雄金鞭哀哭不已。
  上三天剧烈摇撼,万千仙人道士,法宝齐齐哀鸣,触发无数彩光冲向天际。
  哪吒浮在半空,猛地一手按住左胸,只觉那本命灵珠便要冲破胸口飞出。
  妲己惊呼一声,挽在臂弯间的倾世元囊倏然收紧,勒得双臂生痛。
  娲皇宫壁画上,干漆碎成片片,如蝴蝶般飞向苍穹,现出山河社稷图全貌!
  申公豹遥遥于云端勒停坐骑,按下发出万般电光的雷公鞭,低声道:“竟有如此威力!”
  雷云消散,坑内唯余一口手掌大的玉钟。
  虚空中,三大仙人之声传下,清晰传遍神州大地。
  “有物混成,先天地生。”
  “天道万法,正气浩然。”
  “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
  先出声那人叹道:“竟是东皇钟。这又何苦?”
  玉钟飞起,通体温润光华流转不息,白光层层收拢,裹着这太古十神器之首,消失无形。
  ——卷一·东皇钟·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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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回概要:
  闻仲凯旋,径自领着徒弟上了金鳌岛。人间天子之尊,在截教仙道面前,却是一文不值。当寻找浩然的最后一丝希望亦破灭,又该如何?置诸死地而后生,殷受德与东皇钟,始终紧密联于一处。
  岐山之战开始,昆仑山与金鳌岛的第一场正面冲突即将展开,天子落难,浩然再次现身。茫茫神州大陆,天地之大,何处是这二人的容身之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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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卷登场法宝说明:
  超阶法宝:
  东皇钟:凌驾于万器之上。统领世间元气。亦称白龙钟,传说是天地未开时混沌所化。与天,地是同一材质,后被东皇鲲鹏寻得,炼化成钟。太古十大神器之首,汇天地正气于一钟内,破万物之理,法,能。钟声响起时一切灵物失效,近者毁弃。
  轩辕剑:威力,排名仅次于东皇钟,作用未明。天女旱魃于西昆仑处寻得乌金,为姬轩辕亲手打造。
  顶阶法宝:
  倾世元囊:七大先天灵宝之一,女娲造人时手中所执绫罗化成,汇天地阴阳浊气为一体,抖开时幽香能迷惑众生,后交予妲己。
  雷公鞭:七大先天灵宝之一,传说为南泽雷神尸骨,由鸿钧教主寻得并炼化而成。出手能引九天雷殛,寰宇电光于一鞭中,为申公豹法宝,来路不明。
  品阶不明:
  山河社稷图:先天至宝。女娲持有,包罗世间万象,社稷江山,虚空间宝物。用途、威力、来历皆不明。
  高阶法宝:
  红缨枪:太乙真人之物,后被哪吒复活时顺手牵羊取走。形似背甲,翻转时可架于肩上,喷出烈焰,气团。
  混天绫:(哪吒)避世间一切水,能翻江倒海。哪吒曾以混天绫闹海,诛杀龙王太子。
  风雷双翅:云中子之物,后与雷震子肉身融合,可发出飓风,狂雷。
  中阶法宝:
  风火轮:(哪吒)飞行法宝,轮周有三味真火。
  乾坤圈:(哪吒)高密度合金,环状套于手腕,可点射伤敌,冲劲强大,摧筋断骨。
  凡兵:
  钢槊:武成王黄飞虎兵器。
  天子剑:纣王兵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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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闻仲班师
  新的转机和闪闪星斗,
  正在缀满没有遮拦的天空,
  那是五千年的象形文字,
  那是未来人们凝视的眼睛。
  ——北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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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闻仲回来了。
  闻仲挥军北海,所向披靡,诛七十二路诸侯,毁大小村镇,城池四十四座,灭叛军十万,所过之境,寸草不生,大军铁蹄踏至,良田顿成焦土,无论老幼妇孺,一律格杀。锦河飘满浮尸,河面被染成暗红,三月后方恢复清澈水色。
  这就是反叛的下场。
  万民夹道欢呼,迎接太师凯旋的百姓从朝歌城门处排到宫前。黄飞虎跟随于闻太师身侧,小声逐件禀报,在他远征后,朝廷的诸多变故。
  闻仲只是静静听着。黄飞虎眼望师尊面容,仔细算起,闻仲已活了二百余年,却因修习金鳌岛仙术,依旧是那副中年人的模样。眼角不显半分皱纹,须发均是浓黑,双目清亮,不见丝毫浑浊,正是仙家真气充盈流转的地仙之态。
  不会老,也永远不会死的江山保护神,想到此处,飞虎不由得打了个寒颤。闻仲亲手选出,并教导了四代商朝天子,把他们一个个扶上龙椅,又看着他们接连衰老,死去,再册立新君,如此不断循环……或许他才是王权的象征,凌驾于真龙之上的第一人。
  九间殿前群臣肃立,落针可闻。金龙案前空无一人,闻仲道:“天子何在。”
  黄飞虎道:“师尊,大王因日前司墨身死一事,心情抑郁,独处深宫已有月余……”
  不待黄飞虎说完,闻仲已一手平抚过身前,殿外金锣震耳欲聋,一声接一声,催命般地敲响,响彻全城。最终那金锣竟是声音暗哑,被激成碎铜,锋利铜片呼啸着从午门外飞来,齐齐钉在龙案上,闻仲爆喝一声。
  “要在寿仙宫里躲一辈子么!微子启!去把大王架出来!”
  “此二者又是何人?”闻仲转身朝文臣之首一指,费仲,尤浑顿时吓得魂不附体,双脚发软,朝柱后躲去。
  “说!”闻仲喝道。
  “回……回太师……臣费仲,尤浑……”
  黄飞虎目现鄙夷之色,小声道:“老丞相死后,费仲领代相一职,尤浑填了谏官空缺。”
  微子启匆匆从后殿回转,闻仲不再搭理两名奸臣,转而面朝缓步登殿的天子。一时间似是有点难以接受,看着疲惫坐上龙椅的纣王。
  时隔浩然身陨已是一月有余,纣王不上朝,不理政事,每日尽在寿仙宫独斟独饮,喝那闷酒。此时上朝双眼通红,鬓须不整,一身王袍邋遢油腻,直是颓废得与破烂垃圾无异,哪有半分昔日帝王神采?
  天子伸手摸了摸案上钉着的锋利碎锣,手指被刮破,流出血来,摇头苦笑。继而抬眼,终于辨出廷下之人,浑浑噩噩道“太师班师回朝,劳苦功高……”
  闻仲不待纣王说完,便打断道:“一国之君成了这模样,你被迷了心窍不成?”
  纣王醉意昏沉,不顾百官在殿,双眼直勾勾地盯着闻太师,片刻后悲不自胜,声音沙哑,道:“太师,你为何现在才回来……”
  “软弱无能!何以统领天下!”闻仲已是怒极,直斥道:“我为你远征北海,离了朝歌这段时日,你竟捅出天大的漏子来!置我平日教诲于何处!!”
  纣王被这当头棒喝激得清醒少许,未及分辩,瞳仁中已映现卷到面前的一道金光,紧接着腰上一紧,脖颈被勒得生痛,却是被一股大力横拽,拽得直飞出殿去!
  “师尊不可!”黄飞虎一见闻仲金鞭出手,忙求情道。
  这一鞭,直是把满朝文武惊得呆了,尚未回过神,只见闻仲袍服一扬,如离弦之箭般冲出午门,声随鞭至,怒道:“惨无人道,设那炮烙之刑!此为第一鞭!”
  纣王连哼都听不见,被那鞭子抽上午门高处,闻仲双鞭出手,霎那金光万道,兵戈肃杀,狂风怒号。
  一时间只见鞭影漫天,如浊浪排空,又如山崩海啸,九间殿前诛伐之气大作!
  “明君之镜!一国谏官被你赐死!此为第二鞭!”
  天子还未落地,又被闻仲一鞭抽上半空,断线风筝般朝殿外飞去,闻仲身形消失于殿前,下一刻,无声无息地漂浮于高处,喝道:“丞相遇刺!死得不明不白!身为君王不为比干报仇!此为第三鞭!”
  纣王直被抽得皮开肉绽,一身王服撕开,血如泉涌,又朝九间殿摔去,轰的一声把屋顶砸出一个坑,瓦片零落,尘灰四溢,天子重重摔下九间殿正中央。闻仲却仍未罢休,落地后缓步走来,脚步声沉稳,坚决,在大殿中回响不休。其声如晴天霹雳。
  “六宫国母含冤而死!谁教你行此无情无义之举!!!”
  纣王挣扎着要爬起,又是一鞭抽到。登时飞过金案,背脊狠狠摔上龙椅后的壁画,口吐鲜血,头朝下重重摔落。
  终于,闻仲手腕一抖,金鞭如灵蛇般回卷,缠于臂上,冷冷道:“传太医。”话音落,却是头也不回,转身朝午门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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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闻仲走后,妲己与申公豹方胆战心惊地从庭柱后转出,妲己粉脸煞白,一手掩着口,颤声道:“这……反了,反了。”
  太医已疾步奔上九间殿,黄飞虎抱起纣王,匆匆回后宫去。妲己眼中尽是不敢相信的神色,话中满是恐惧之意:“我道除去那人便万事大吉,不料……不料……闻仲竟是不责他专宠……专宠……”
  申公豹嗤道:“情爱一事,昏君原本便极有担当,闻仲深知自己徒儿脾性,罚也无用。你若不毒死东皇钟,说不定此时还能与闻仲互相牵制。纵是我雷公鞭出手也不敌,狐妖,你好自为之了。我暂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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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赤天·太清境·兜率宫
  “师尊,一切已安排妥当,姬昌正在逃回西岐的路上。”
  “现唯剩姜子牙了。你须得小心避开那闻仲,这便去罢。”
  先说话那男人的声音,浩然总觉得在哪听过,却一时想不起。五感尽失,然而声音又何以钻进脑中?身体虚虚浮于半空,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滋味甚是别扭。伸出手,感觉不到,四肢仿佛尽数离开了自己。
  就像是身处于一个不由自主的梦里。不知过了多久,周遭逐渐变亮,不再是一团黑暗了。清风拂过,自己竟是置身茫茫花海之中。
  浩然轻轻拍打翅膀,翅膀从何处来?他疑惑地想转头眺望,却觉一阵天旋地转,忙使力扑腾,伸出细细的脚,揪住一片花瓣,不对!这是怎么了?!
  “我……我变成什么了?我变成蝴蝶了?”浩然又惊又疑,朝远处望去,见到一个熟悉的身影。阳光照得那男人身形朦胧,浩然抖开一身鳞粉,浑然忘了自己,向那男人飞去。
  蝴蝶停在他修长的指尖,天子微笑仍是那般温暖,正如这御花园中的春风。他把手指凑到唇边,浩然的翅膀微微颤抖,一切景象砰然碎裂,飞向远方。
  浩然猛地坐起,五感又回到了身上,他伸出一手,对着白光仔细端详,摸了摸自己的胸口。身处之地是一个空空荡荡的巨大宫殿,走出宫外,放眼望去,沃野千里,绿意盎然。
  这是一个无边无际的大草原,羊群咩咩叫着,朝远方涌去,草原的中央躺着一人。
  “喂!”浩然叫道。
  这难道就是死后的世界?他奔到躺在地上的那人身前,是一个陌生的年轻男人。
  男人闭着双眼,表情安详,身上穿着黑白两色的睡衣,睡衣扣子未系,露出从脖颈直到小腹处的肌肤,甚至隐约能见到私 处的一从毛发。
  他在睡觉?浩然不禁咋舌,于那男子身旁缓缓坐下。着装也太暴露了点,浩然伸手摸了摸他的睡衣,又帮他把胯间长裤的扣子系上。这人的衣服像个小丑一般,袖子与裤腿奇长,就连头上的睡冠,亦是小丑的双角帽。
  除去怪异衣服,男人却是神清气朗,鼻梁高挺,两道浓眉如墨一样,五官均是雕琢出般的细致。浩然又看了一会,倦意慢慢袭来,平原上绵羊各自散开,三三两两地吃着草。
  浩然也不叫醒他,缓缓躺在那男人身旁,望蓝天中白云飘过,眼皮逐渐变得沉重,便睡着了。
  “钟儿。”
  浩然坐起身来,又见那男人蹲在一旁,笑眯眯,像摸只狗般地反复摩挲他的短发。
  “你醒了?你是谁?”浩然诧异道,“这是什么地方?”
  男人微笑着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答道:“不是我醒了,是你睡了。”
  浩然忙转了个身,怔怔看着那男子身上黑白二色的睡衣,正要伸手去触,睡衣倏然缩短,把那男人包裹起来,袖归袖,襟归襟,领口收拢,成了一件宽大的道袍,道袍上依旧黑白分明,黑与白的分界线斜斜伸过腋下,一条腰带迎风飘扬。
  那男子长身站起。道:“钟儿,你正事不办,却终日沉湎儿女私情,竟连自己性命也不要了,可对得起五千年后的苍生?”
  浩然满背冷汗涔涔而下,顿时明了这男人的身份,忙翻身跪伏,额头贴着草地,道:“浩然知错。望老君赐我一条明路。”
  年轻男人正是玄都太清太上道德天尊,此处却是大赤天太清境。只听道德天尊笑道:“罢了,你与那厮,本就有剪不断的羁绊,原怪不得你。轩辕剑无须再找,待你回返东皇座前那日,我自予你。”
  浩然疑惑抬头,却觉面前白光万丈,照得双眼生痛,又听道德天尊于那白光中缓缓道:“阐教,截教均要修成圣的大功德;你可去找元始或是通天,看他们如何说,若此时不便予你,就须等我两个师弟分出胜负之日,如此,诛仙剑,盘古幡不难得。”
  白光逾盛,直欲灼瞎浩然双眼,浩然不自觉地抬起左手,捂住双目,手背却是烧烫的疼痛,倏然白光敛去,全身清凉,手背上仍刺痛阵阵,低头一看,手背上被烫出两道红痕,显现阴阳两仪纹路。
  “这是……”
  “太极图。”道德天尊答道。
  浩然吸了一口气,太极图便这样被烙在自己手背上,欣喜不胜,道:“谢老君成全!”
  忽地想起一事,又问道:“昊天塔,炼妖壶却是在何处?还请老君指点。”
  道德天尊不答,只道:“清微天玉清境,禹余天上清境,你选一处去,切记不可再自暴自弃。”
  “等等,老君!”
  “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道德天尊的最后一句话在脑中回荡,浩然已猛地醒了过来,睁开双眼,老君依旧睡在身旁,浩然抬手一看,太极图的烙印仍在,转身朝老君磕了个头。回忆最后那句话,缓缓站起身来,眼望远方,那里已开了两扇光门。
  一扇四象环绕,隐有风火地水之声,另一面八卦飞转,雷音阵阵,当是通向玉虚宫、碧游宫两处的通道,浩然明白了,老君要让他选择封神之战中的阵营,一旦选定,立场不可再摇摆。
  昆仑山、金鳌岛。
  玉虚宫、碧游宫。
  阐教、截教。
  元始天尊、通天教主。
  西周,殷商。
  站在历史的分岔路,一条是平坦大道,而另一条是崎岖迷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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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初涉玉虚
  禹余天·上清境·金鳌岛·碧游宫。
  金鳌岛十天君懒懒散散,或卧或坐,散于碧游宫四处,拿眼瞥向碧游宫正中央站的那人,与跪着的另一人。
  跪着那人与站着那人是师徒。而站着那人,又与身穿八卦袍,懒洋洋倚在高处玉椅上那人是师徒。
  玉椅上之人正是截教至尊,盘古开天呼出最后一口气,“一气化三清”的禹余天无上主宰:通天教主。教主身后是一只发着红光的巨眼,眼旁八卦符文旋转不休。那正是通向大赤天的光之门。
  浩然此时便站在门后。
  殿旁一侧,老妇人随手搅着一盆药水,药水发出刺鼻气味,头也不抬,讥道:“那烂泥般的物事,便是人间天子?你的徒儿?”
  孟天君声音嘶哑,鸟嘴妪面,操起拌药石杵,朝闻仲点了点,怪笑道:“闻仲,你纵是金鳌的异类,收个徒弟,也是多情种……”
  话音落,十天君各自笑了起来。一时间碧游宫内笑声不止,嘲讽讥刺之意尽显无余。
  闻仲冷声道:“闻仲百年未入碧游宫一步,今日到师尊座前,不是来与宵小之辈逞这口舌能耐。还请师尊念在弟子……”
  “闻仲”话未完,又被王天君打断道:“想来便来,想去便去,你把金鳌当作殷商御花园不成?”
  通天教主背靠石椅扶手,一条腿架在另一扶手上晃荡不休,却是正眼也不看闻仲,道:“说。”旋即伸出小指,在耳内掏了掏,似是颇为不耐。又道:“徒孙儿,说罢。”
  教主发话,十天君当即静了下来,各自凝神静听,听这商朝天子有何不甘。
  除了商朝列祖,纣王是第一次向人下跪,他缓缓抬起头,诚声道:“弟子求祖师指点一条明路。”
  “弟子此生所念,唯浩然一人,当日浩然身受雷殛,粉身碎骨。师尊道灵物神器,总有吸收天地元气,回复人身之时,只求祖师开恩,赐予弟子东皇钟,或施展奥妙仙术,令其恢复人形,弟子愿以一切交换。”
  通天教主不答。
  座前王天君调侃道:“你拿江山来换,便予你罢了。”
  纣王只俯下身去,额头贴着碧游宫冰冷地面,道:“既是如此,这山河社稷,自由得祖师处置。”
  话音落,十天君先是一楞,继而同时爆出大笑。就连通天教主嘴角亦扬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旋即道:“你可知东皇钟是何物?”
  纣王未答,闻仲已躬身与徒弟一同跪下,道:“弟子不知,还请师尊解惑。”
  通天教主未置可否,王天君却长身走到闻仲与纣王身前,懒懒道:“万物造化,盘古开天的传说,想必闻仲你也明白。开天时混沌并非一分为二,而是一分为三。”
  饶是闻仲见多识广,对此事也是一无所知,当即疑道:“此话何解?”
  “盘古开天之时,天地断裂,地下沉,天上升,然而在那天与地的分界处,撕裂时力度颤抖,却是撕出一小团浮气,那浮气与天地未开时的洪荒鸡子本是一体。称为‘混沌’。”
  “东皇钟便是混沌所生?”闻仲问道。
  王天君道:“混沌之气受虚空崩裂之力激荡,旋转不休,最终亦断裂,分为一黑一白二气,白气升天,黑气落地。那白气历经幻化,被鲲鹏寻得,千万年后方炼成‘东皇钟’。”
  “东皇钟在天地未开之时便已存在,遂称‘有物混成,先天地生’,你道这等灵物,只与你那地摊货金鞭是一般物事?”
  王天君又嘲道:“东皇钟集天命于一身,得道于天,还道于天,你拿江山社稷来换……”遂微微眯起双眼,躬身伸出食指,抬起纣王下巴,道:“天子倒也仪表堂堂,然而,妄想得东皇钟,却是高攀了。”
  纣王沉默良久,终于道:“原……是我高攀了。”
  事已至此,再无他法,闻仲起身,欲把纣王拉起,后者却依旧跪伏于地,纹丝不动。
  一滴水落于玉砖地,发出“嗒”的一声轻响,天子喘息声在静悄悄的碧游宫内四处回荡。
  闻仲叹了口气,径自走到碧游宫外,坐在台阶上。纣王压抑着哭声,就如笼中的困兽,双肩不断颤抖,不片刻却是泪如泉涌,泣不成声。
  十天君无人再发出嘲笑,各自静静做着手中的事。
  通天教主仿佛在等待着什么,过了许久,终于开口道:“你与东皇钟无缘。”
  “师尊。”闻仲背对通天教主,叹息道:“看在徒儿的份上。”
  通天教主似是乏了,把头侧靠于椅背,伸手朝孟天君指去,道:“那便是明路。”
  “那便求孟天君,赐碗汤罢。”闻仲沉声道。
  孟天君嘻嘻笑着,把盆中刺鼻药水舀出一碗,交到闻仲手中,闻仲俯身跪在徒弟面前,道:“喝了它。”
  继而不由分说,一手扼住天子喉咙,把那药水灌进纣王口中才松了手,辛辣药水入喉,纣王的瞳孔倏然收缩,猛烈咳嗽,口鼻间溢出药水来,双目却紧紧盯着通天教主背后,悬挂于碧游宫高处的那只巨眼。
  “当啷”一声,瓷碗落地,闻仲横抱起浑身抽搐,手足滚烫的纣王,大步迈出碧游宫。
  浩然站在八卦门后,抬手擦干眼泪,轻声道:“好好照顾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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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微天·玉清境·昆仑山·玉虚宫。
  “把我兄弟交出来。”
  “你既是灵物托生,何以不见丝毫灵气……”
  “把我兄弟交出来。”
  “暴戾之气不改,太乙当真是……”
  “把——我——兄——弟——交出来!!”哪吒腾空而起,乾坤圈脱手,红缨枪猛然从背后飞起,两道火龙轰的一声朝元始天尊射去!
  太乙奔到玉虚宫前,只见盘古幡层层扩展,绞住那火龙,顷刻间便把它撕得粉碎!元始天尊声若洪钟,震得玉虚宫颤抖不休,道:“玉虚宫内你也敢撒野!退下!”
  太乙骇得变了脸色,一路奔进大殿内,高喊:“师尊手下留情!”
  哪吒却不知退后,深吸一口气,一蹬风火轮,朝端坐于玉椅上的元始天尊冲去。大喝道:“你们把他藏在哪里——!”
  “孽障!”元始天尊重喝道,幡布飞扬,卷住哪吒,后者纵声叫喊,咬牙一踢,甩出风火轮。
  刹那四象之门大开,落下一人,手腕翻转,堪堪抄起旋射而至的风火轮,手背太极图案光芒大盛,道:“哪吒,不得无礼。”
  哪吒双目浑无焦点,被盘古幡裹得严严实实,只待元始天尊回手一拽,就会被割成千万碎片,浩然转身,手持风火轮,抱拳躬身,道:“弟子浩然,参见元始天尊。”
  抬头看时,只见元始天尊相貌颇有威严,双瞳一紫一金,唇薄如刀,颧骨高耸,身着四象道袍,一手虚拈红丸,另一手握于半空,无数紫色丝绦从指尖朝外流窜,便是超级法宝开天刃,世间第一利器——盘古幡。
  元始天尊端坐于座,见浩然落下,旋即松开手掌,裹着哪吒的紫绸倏然退回,收拢于腕上,形成一道奇异纹身,覆于掌底。
  此时昆仑十二仙方尽数赶到玉虚宫,各站本位,眼望浩然,均是面露欣喜神色。浩然恭敬后退,把手中风火轮朝后丢去。
  哪吒单脚跳了几跳,踩上滚到身前的另一只风火轮,没事人般地冷冷看着元始天尊。
  “东皇钟。”元始天尊道。
  “弟子在。”浩然躬身,一手放在身后招了招,示意哪吒下跪。哪吒只是看不懂,伸出一手,也朝浩然招了招。十二仙中便有几个笑了起来。
  元始天尊视而不见,只道:“这厮便交予你,须得认真调教。”
  浩然又道:“是。”正欲开口询问盘古斧一事时,元始天尊却像猜到了浩然心思般,先一步出言道:“下山后你须得深思熟虑,不可再行荒诞之事。”说完闭上双眼,不再发话。昆仑十二仙同时躬身,唱喏道:“师尊洪德。”
  浩然道:“弟子明白,那盘古斧……”旋即抬头察看元始天尊脸色,见天尊毫无动静,又重复了一次:“盘古斧……”
  “……”
  自古能装死装到这份上,来使立于殿下,老大闭着双眼,直是入定般不吭声的,阐教教主可谓是破天荒第一人了。
  浩然嘴角微微抽搐,本打算拂袖离去,然而此事关乎自身重大使命,只得再三道:“弟子求天尊开恩,赐予……”
  只见昆仑十二仙中,有人咳了一声,浩然转头望去,见那人伸出一手,指了指宫外,作了个“请”的手势,浩然只得跟着那人走出玉虚宫去。
  昆仑山虹霞处处,白鹤穿云,无数巨大石碑环绕山体悬空,碑上刻有铭文,铭文彩光流转,缓慢漂移。
  浩然深吸了一口气,这山上空气与尘世相比,直是多了些东西,仿佛天地元气,造化灵秀,都以玉虚宫为中心,被吸扯了过来。难怪此处是万古出名的修仙胜地。再看脚下,蓦然发现自己所站之处,却是半截悬浮于高空云层之上的山头。
  身后那男子长身而立,笑道:“东皇钟,你与我那小徒颇为相似,都是未得交代,不肯罢休的少年脾气。”
  哪吒眼望辽阔云海,沉默不语,浩然转过身来,朝把自己带出玉虚宫的仙人抱拳为礼,道:“不知道友名讳?”
  那男子眼神友善,眉清目秀,约摸也就是三十来岁的凡人年纪,穿一件贴身短褂,腰间围着一条银鳞长裙,脚蹬亮白铁靴,背后负着一柄未出鞘的五尺长剑,回礼道:“在下玉鼎。”
  浩然道:“原来是玉泉山金霞洞玉鼎真人,小弟多有得罪。”
  玉鼎忙道:“浩然说哪里话,今日之事,并非师尊蓄意为难,而是盘古幡关系到数年后的一场大功德,所以不便宣诸于口,若有得罪之处,还请多多包涵。”
  浩然本就心情抑郁,不想多说,只是敷衍答道:“我知道,只得等到一切妥当后,再来求元始天尊罢了。”
  玉鼎不察,只微笑道:“浩然你是神器托生,东皇钟得道于天,还道于天,本就是天命所归,这次你进了玉虚宫,当与我阐教是一家……”
  浩然倏然只觉心头火起,一腔怒火难以抑制,讥道:“那不知浩然身受炮烙之时,阐教在何处?于天雷下粉身碎骨之时,众位道友又在何处?浩然从来只知命途多舛,却不知何为天命,若我命即是天命,这神州大地,也要被抓来炮烙,挨雷公鞭,受天殛,吃断肠草不成?!”
  玉鼎瞠目结舌,不知自己哪句话触了神器的霉头,正解释道:“太公望年前下山……”
  浩然却冷冷道:“不劳各位道友挂心了。浩然自有打算。后会有期。”说毕径自转头,带着哪吒离了玉虚宫门。
  玉鼎本想亲自送浩然下山,再为殿上之事解释一二,不想撞上浩然火气,偏生无法强留,只得目送浩然与哪吒朝山下走去。
  浩然再听到殷纣声音时,心内如被万刀刺贯般的痛苦,了断感情后,又听哪吒悍然冲进玉虚宫冒犯阐教教主,未及悲伤,便迈入四象门,拦住正要下杀手的元始天尊。
  此时方有余裕缓慢咀嚼那魂断神伤的滋味,只觉痛楚比吃了断肠草更甚,所见昆仑之景,均引不起丝毫兴致,眼前时而发黑,时而模糊,缓步在昆仑山的小径上,不分方向地走着。
  不知不觉,已走到东昆仑后山,四周空空荡荡,山谷处立着一方祭台,祭台后树起高大石碑,浩然在台旁坐了下来。
  四周皆是一片寂静,身边只一个哑巴哪吒。
  浩然眼望晴空如洗,落日西移,玉虚宫处飞出一队仙鹤,朝着北方去了,呆呆看了半晌,缓慢低下头,抱着两腿,把脸埋在膝前,呜咽起来。
  哭了许久,悲戚稍解,再抬起头来时,发现哪吒的脸凑得极近,一双大眼空洞无神,浩然微怔,问道:“怎么。”
  哪吒不答,身子水平浮于离地几寸处,在浩然唇上吻了吻,旋即退后几尺。
  浩然扑的一笑,道:“你做什么?”
  “泪”哪吒不带表情地答道。“上次你出泪。”
  “流泪。”浩然纠正道:“不是出泪。”
  “那男人便这样,这样。”哪吒双手比划了一个搂抱的手势,脸又靠近,在浩然唇边乱亲乱蹭,“流泪。”
  浩然忍俊不禁,忙推开哪吒道:“好了好了,流泪和接吻没有关系……”
  哪吒似懂非懂,伸出舌头意犹未尽地在唇边舔了一圈,浩然倏的笑出声来,心情好转不少,长身站起,道:“谢了。”又叹了口气,转身看着那面石碑。
  “这里是什么地方?”浩然问道,旋即自嘲问错了人,哪吒怎会晓得?
  “这里是师尊造的封神台。”
  哪吒尚未回答,山谷外却有笑意盎然的男子声音传来,那人走近前,道:“玉鼎师兄说你们朝后山离去,我想浩然兄初上昆仑山不识路,便一路寻过来了。”
  人畜无害的微笑,外加两颗虎牙,太公望——姜尚是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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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谷怪客
  浩然与姜尚二人同乘一骑,摇摇晃晃飞下昆仑山,身下那灵兽肥头胖脑,长相憨态可掬,尤其长了个猪鼻子,兔耳朵,浩然一见,心头最后的一点阴霾也随之消散,当即被姜子牙邀了下山。
  “玉鼎师兄为人敦厚,诚恳……”
  “我当时心情不好。来日再见他时,会向他道歉。”浩然略有歉意,道。
  子牙一笑置之,微微别过头来,又道:“师尊赐了我两件好东西。”那神情像足新得了宝贝,迫不及待要炫耀与友人。浩然莞尔道:“元始天尊赐的东西,定然是非同寻常的。”
  其实浩然早从史书上得知姜子牙此番回山,元始天尊授予封神榜与打神鞭,封神榜上记载三百六十仙道之名,打神鞭则是仙家法宝。装作好奇道:“是何宝物?”
  果然子牙探手入怀,摸出一面黄锦,转身一手在浩然面前抖了抖,道:“我也不知有何用,师尊并未详细说明,但是想必……”
  浩然见那封神榜抖开,榜首便是申公豹的名字,当下哭笑不得,心想要把申公豹抓去封神,除非给他灌上两包家庭装三鹿,方有希望。
  正要称赞几句这封神榜黄得高贵,黄得典雅时,冷不防哪吒身影一侧。
  三人一兽,身在高空,倏然竟是雷霆万钧,霹雳千道,云层内奔出一只灼眼长龙,咆哮着冲向浩然与姜尚!
  浩然猛地抓住姜尚衣领,朝哪吒使力甩出,喊道:“保护好他!”
  子牙只觉一阵天旋地转,未及喊出声来,哪吒已牢牢抓住他脚踝,避让开去。天空中的电网密密麻麻,朝浩然笼了下来。
  太极图包罗万象,霎时间便有感应,浩然只觉浑身发热,手背上两仪符文蔓延开去,眼前一恍,自己已被生生挪了个位置。从电网中移出。
  太极图是空间法宝?浩然未曾想明白,云层中已跃出一人,骑着黑点虎,手持骨锥,飞向远方被哪吒倒拖着疾速飞离的姜子牙。
  “申公豹!”浩然喝道,太极图再次化开,刹那便把他无声无息地移了上千尺,还没反应过来,人已被移到申公豹身后。申公豹大惊,正转过头时,浩然已变掌为拳,狠狠一拳揍向申公豹。
  “这拳是还你上次的一鞭!”
  申公豹急忙抄雷公鞭相迎,然而这电光火石的一瞬,浩然拳头已至面门,把他击得飞出老远,“唰”一声于千里高空摔了下去。
  坐骑黑点虎一见主人落下,顾不得旁的事,一个旋转,冲下地面。
  浩然凝神遥望云下,重重烟雾掩来,遮住了申公豹落点,偷袭得快,逃得更快,申公豹恃强想抢封神榜,被浩然阻住,片刻后落荒而逃,再不见人影。
  姜尚心有余悸,落地时兀自站立不稳,倚着四不像喘了半天气,眼望四周,却看到平原上一列长长的队伍,疑道:“那是什么?”
  那是一眼望不到头的逃难队伍,人拖着板车,板车上是几件棉被,衣物,被褥中又裹着各自的孩子、妻子。老人们拄着手杖,行于队伍的最末端。
  他们从朝歌来,背井离乡,不知道要走多久,也不知道要走多远,只知道一个地名——西岐。
  浩然与子牙挨个询问,把面有菜色的朝歌流民,讲述的故事一点点拼凑起来,才知道,纣王在离开金鳌岛后,筹划起一个庞大的工程,搭建鹿台。
  “你什么也不知道?”浩然诧异地朝子牙问道。
  子牙略有点尴尬,回答说:“当然知道,只没想到会有如此多人,因那昏君的鹿台离开朝歌。”
  姜子牙回昆仑山正是托鹿台之福,纣王回了朝歌,妲己奉上图纸,进言建造此楼可请到天上仙人云云,纣王叫来姜子牙,询问鹿台一旦开建,何时能完工。子牙自是极力劝阻纣王不要造这劳民伤财的玩意,妲己抓到把柄,百般刁难,最终哄得纣王治了姜子牙欺君之罪,姜子牙可不像梅伯般忠心耿耿,会径自前去抱炮烙送死。当即拍拍屁股,一溜烟奔出午门,跳进九宫河,水遁,逃了。
  眼看朝歌再也混不下去,姜子牙只得回昆仑山待命,这正中元始天尊下怀,阐教教主拣了两件破烂,一只非猪非兔的灵兽,便又把姜子牙打发下世。姜子牙身无武技,仙术修为又是一般般,浑身法宝没件能用,一见东皇钟蹲在封神台处自悲,便二话不说,吃定这上古神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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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浩然听了半晌,蹙眉不语,问:“殷受德还是那番模样?”
  子牙答道:“他……似是全然忘了你,又似是精神恍惚,被妲己的倾世元囊制住……”
  浩然心中一痛,打断道:“子牙有何打算。”
  子牙眼中闪过一丝同情之色,别过头去,看着蜿蜒的长队,答道:“朝歌不能再去,我们与这队伍去西岐罢了。你手背上,可是大师伯亲赐的太极图?”
  当下二人跟着队伍向西走去,浩然也不瞒他,点头说:“你可知太极图如何用。”
  一谈起法宝,姜子牙登时来了精神,道:“这太极图可是先天七大灵宝之一。浩然你得此图,可见与大师伯福缘非浅。”
  不待浩然再问,姜子牙已如数家珍道:“太极图,雷公鞭,倾世元囊,师尊的盘古幡,通天师叔的诛仙剑,闻仲的雌雄金鞭,再加赵公明的金咬剪。昔时盘古斧一分为三,想必你是知道的。”
  浩然道:“与你初识之时,我问你盘古斧下落,何以说不知?”
  姜子牙被这句一下噎住,半晌后方讪讪道:“那是师门秘辛……师尊……”
  浩然会心一笑,道:“不妨,你再说说看。”
  子牙略定,道:“盘古斧开天辟地,作用便是斩破虚空,解体后的法宝也带了空间威力,像盘古幡,便能重重包裹一切实物,把它们绞得粉碎。诛仙剑则可砍开任何存在,任你是大罗金仙还是金刚不坏之身,山川,河流,诛仙剑都能斩断。”
  浩然点头道:“太极图也有空间异能,这点我刚才领悟到了。”
  子牙道:“是,太极图包容万物,以至柔克至刚,如何克制,我并不清楚。太上道德天尊极少出面,我至今仍未见过他使用法宝。”
  那么太极图的作用定是空间转换无疑,浩然明白了。
  子牙又道:“三清的亲传弟子中,像金鳌岛闻仲,实力强横,修为极高,又有先天灵宝雌雄金鞭,除了三大仙人与女娲娘娘,几乎没有敌手。”
  浩然“嗯”了一声,对这仙界实力排名,倒不怎么关心,只言道:“那申公豹,自然是元始天尊的亲传弟子了。”
  不料子牙似是受了屈辱般分辨道:“师尊的亲传弟子是我!是我!浩然兄!”
  浩然被噎得直翻白眼,忙安抚道:“失言,失言了。”正想转移话题,问道:“太上老君的亲传弟子又是谁?”
  子牙摇头道:“从未听说。兴许你便蒙老君喜爱……”
  浩然打断道:“有的,老君有亲传弟子,我在梦中……”忽地打住了话头,隐隐约约觉得自己窥见了仙界的一件大秘密,正不知该如何向姜子牙提起,后者又赌气般道:“申公豹两面三刀,名为元始天尊弟子,实则倾于通天教主,阐教十二仙看他不顺眼很多年,这次竟然胆敢来抢封神榜……”
  浩然失笑道:“放心,有我在,那厮不敢再乱来了。”旋即把手搭在姜子牙肩膀上,子牙感激不胜,朝他微笑道:“总之,既蒙大师伯亲赐太极图,以后还仰仗老兄了。”
  浩然才明白过来,姜子牙拐弯抹角,说了这么多,话的重点却是在最后一句,忍笑忍得正辛苦,不料子牙却黯然道:“若不是子牙无能,这旷野中数万人,只需土遁之术,便能送至西岐城外。”
  浩然暗叹姜子牙也有这悲天悯人的胸怀,心生愧疚,安慰道:“我空有一身真气,不知如何使用,子牙你若有何吩咐,只要用得着浩然的地方,宣我或哪吒去便了。”
  哪吒缓缓浮于浩然与子牙身后,默不作声,仿佛二人所谈之事与他全无关系。子牙笑道:“那是自然。灵珠子心地也是好的。”
  下一刻,子牙又朝浩然笑道:“那么,既知太极图用法,把这两万余人送到西岐的事,就有劳浩然兄了。”
  “……”
  浩然的笑容僵在脸上,道:“我只知道太极图能让我自身……”
  姜子牙忙说:“我知,我知,这先天灵宝作用均是大同小异,你须释出法宝,把这些人尽数笼罩……”
  这时,浩然终于知道了什么叫扮猪吃老虎。
  “朝我这里聚拢!”子牙举起打神鞭,在头上挥来挥去,周遭人不明所以,像是看怪物般地看着三人。
  浩然又好气,又好笑,随手摸了摸四不像的猪鼻。流民从他们身周经过,聚集了一小群人,询问不已,同时有更多的人与他们擦身而过,视若无睹。姜子牙又喊道:“我是昆仑山的仙人,到我这来!”
  这话引起参差不齐的嘲笑,浩然道:“这样太慢了,哪吒,有办法么?”
  哪吒一语不发,冲上天去,浮于半空,四肢舒展得笔直,背后红缨枪“卡擦”声响,绕了过来,“啪”的一声搭在肩膀上,露出两个漆黑的炮口,浩然瞠目结舌,忙喊道“别伤了人!”
  半空中传来冷冷的一声:“知道了。”瞬间哪吒肩头红缨枪喷出两道烈火,轰然冲向地面,继而哪吒高速横移,火舌沿着人群外围一路喷去。顿时荒野中无辜难民哭爹叫娘,彼此推搡,乱成一团,朝火焰喷不到的地方逃命。
  被火龙围起的区域,正是数十顷的旷野中央,以浩然、子牙为中心,哪吒似驱赶羊群般把他们赶到一处,才在浩然头顶停了下来。
  子牙无奈,摇头不知叹息什么,收起打神鞭,道:“浩然兄请。”
  浩然闭目凝神运气,右手握着左手手腕,覆于面前,太极图光芒万丈,旋转着飞上天空,继而扩为无边无际的一层纱,落在人群头上,周遭景物高速掠过,所有人只觉眼前一花,睁眼再看时,已身在另一处田野中。
  远方奇迹般地出现一座巨大城市——西岐。
  流民散了,子牙却不入城,骑着四不像,在空中兜了一圈,朝下喊道:“浩然,那山谷中景色不错!”
  浩然笑了笑,子牙又道:“我们去山谷中走走?”
  送上门去的,未必便是最好的,这个道理子牙懂,熟知史实的浩然也懂。殷商的历史中,商与周的冲突刚开始,已被他搅得一团糟,伯邑考惨死于天雷之下,姬昌被雷震子挟回西岐。浩然的嫌疑尚未洗清,此时寻上门去,实不是好主意。姬昌纵是贤王,他手下的文臣武将,甚至后宫、儿子或许不这么想,浩然已吃足了送货上门的苦头,当下不打算便这样进城,遂跟着姜子牙在离西岐二十余里的山谷中暂且安顿下来。
  时值初春,谷内桃花处处,开得甚是绚烂,浩然终日向姜尚讨教仙界诸般法宝外型,并与炼妖壶,昊天塔对照,除此之外便无事可做,整天躺在溪边,眼望姜子牙垂钓。
  山中雪水融化,冰块从上流处飘来,春日煦暖,万物复生,子牙依旧坐在溪边岩上,甩出钓竿,眼观鼻,鼻观心。浩然在冰水中洗了个澡,顿觉神清气爽,正要上岸时,却发现对岸多了个人。
  “子牙?”浩然不回头,只盯着那人看,那仿佛是悬挂于树林中的一片红色,红色的脸?
  “怎么?”子牙抬头问道。
  那人从树林内走出,坐在一块岩石上,与姜子牙遥遥相对。浩然正处于河中央,疑惑道:“那人是谁?”
  他看清楚了,岩石上坐的是个男人,身穿青色道袍,领口直扣到脖颈,脸上却戴着一块鲜红色的鬼面具,子牙只诧道:“你说什么?”
  浩然回头看了姜子牙一眼,又转头望去,戴着红色面具那人仍端坐于石上,奇道:“你看到了么?”
  “看你洗澡?”子牙笑了起来。
  那人起身,沿着树林离开,浩然忙上岸穿好衣服,太极图一闪,渡过溪流,赤足朝那男子追去。
  在姜子牙垂钓之处数十米外,浩然停了脚步,戴面具的男子亦停了脚步。却不回头,道:“三月十五,殷天子前往黎山娲皇宫上香,东皇钟,你可想去玩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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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黎山再会
  “女娲着实不是好东西……”
  浩然哭笑不得地答道:“是是是,伏羲也不是好东西……都不是好东西。”从遇见这人并跟着他上路以后,自己便迎面扑来的无数歪理邪说淹没。
  赤红色面具,眉线被夸张地直描到额角,狰狞的獠牙,于开口处露出鲜红的薄唇,脖颈被紧束的领口遮去大半,一头长发随意用粗绳结起,腰间黑带束着长袍。腰带上别着一柄长剑,檀木制的剑鞘古色古香。浑然一副得道剑仙的浪荡模样。
  这位仁兄告诉浩然,他名叫“铜先生”。
  铜先生自数日前于西岐城外,山谷中露面,便把浩然吃得死死的,算定他必会跟着自己前往黎山。
  于是浩然便乖乖跟着他走了。
  然而这人脚下走路,嘴巴却不闲着,一张嘴滔滔不绝,能说会道,纣王与铜先生一比,简直就是个结巴的废柴,口吃的窝囊。
  “你道伏羲为何发明八卦?他原本便是极喜欢八卦的。八卦乃万物之源,不八卦,毋宁死。”
  浩然摔了个大跟斗后,对铜先生的理论就有免疫力了,俗话说见怪不怪,其怪自败,然而铜先生却似是天地间巨怪的祖宗,任你如泰山端坐不动,那突如其来的洗脑言论仍是源源不绝钻进耳内来。
  “轩辕氏也不是好东西,天女旱魃为他采西昆仑乌金,造太古神剑,那黄帝却过桥抽板,与螺娘娘夫妻上了床,媒人丢过墙,把旱魃关进寸草不生的山海界里……”
  “至于后羿,就更不是好东西了……”
  “那个,铜先生。”浩然已被这男人侃得神志不清,扶着一棵树吐了片刻,道:“天色已晚,剩几个时辰脚程到黎山,不如我们露宿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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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夕阳西下,照得满树林中均是橙红色光彩,还有一会便天黑了,铜先生也不着急赶路,二人便在树林中寻了处干净地方暂宿。浩然拾来干柴,铜先生随手打了个响指,干柴上便腾腾燃起火焰来。
  不需指诀,不需法宝,这人至少比姜子牙道行要高,浩然心想。
  “尿尿?一起去?”铜先生问。
  浩然大窘,忙朝铜先生摆手,面具男转到树后,一阵水声响过,抖了抖道袍,回来了。刚坐下,又说:“伏羲与女娲本是兄妹,却结为夫妻,你说这行径是不是……”
  浩然忙道:“停!铜先生!”这没完没了,絮絮叨叨的洗脑言语如苍蝇般在脑边萦绕已久,若懂得如何操纵真气,浩然只想“当”一声过去,把那摇头晃脑,说个不停的男人甩出九霄云外。
  铜先生拂了拂衣袖,拂去尘土,道:“如何?东皇钟,你现下对这三皇五帝的真面目,是否有一个清晰的认识了。我们要通过现象看本质,辩证地,系统的……”
  浩然一听此言,蓦然大惊,失声道:“你是从哪一个时代穿越来的?”
  铜先生道:“我从何处来,又去往何处,并不要紧,接下来我再补充几个要点……”
  浩然翻倒了。
  “真理往往是掌握在一小部分人手中,然而在真理未曾揭晓之时,这一小部分人就成了……”
  “你的真名也叫铜先生?”
  浩然终于成功地掐断了那男人的话头,面具后的那张脸似是一怔,停了长篇大论。
  浩然问道:“你从哪个时代来的,谁送你过来的?”
  铜先生沉默片刻,浩然此时思绪已如一团乱麻,并不催问,只是静静坐着,半晌后又俯身抬头,仿佛在面具的双眼中看到一点晶莹之色。
  铜先生从怀中取出一件巴掌大的蛋形之物,蛋内中空,外壳有六个小孔,吸引了浩然的注意力。
  “这是何物?”
  铜先生道:“这是‘埙’。”(xun)
  说毕把埙凑到面具嘴部的开口处,吹了起来。
  浩然原没料到,这小乐器竟能吹出如此高亢的音色,吹响的瞬间,万鸟齐飞,冲出树林,于半空中盘旋往复,鸣叫不休。薄暮冥冥,乐声直传出几十里地,却是那夜殷天子在竹林中为浩然所吹的月前殇。
  浩然正听得动情处,埙声忽转为暗哑,铜先生修长十指间仿佛有奇异的魔力,把直冲云霄的乐声一扯,高亢嘹亮之乐如轻纱般被拽回手中,最终重重折叠,于那颤音间消失无闻。
  鸟雀归林,日暮西山。一轮明月于黎山后冉冉升起。
  “月前殇。”浩然叹息道。
  铜先生把埙交到浩然手中,道:“阴阳为炭兮,万物为铜。便是我名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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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霞流转,旭日东升,黎山脚下禁卫军统领殷破败开路,武成王黄飞虎保驾,率领浩浩荡荡的车队开始登山。
  九缨金顶龙车位于队伍中段,车帘被春风时而撩起,隐隐可见苏妲己粉嫩的玉臂。此时这只玉臂正搭于纣王脖上,妲己一张倾国倾城的脸与天子挨得极近,吹气如兰,柔柔说着浓情话儿。
  黄飞虎回头看了车旁一眼,数日前因鹿台一事,天子新册封的国师正半睡半醒,在坐骑上打着瞌睡。国师五短身材,容貌更如十余岁的小孩般,手里握着一把骨锥,尖帽歪歪滑到一旁,任此跳梁小丑为国师,殷商颜面何在?
  闻太师不知去了何处,否则当一鞭把这小丑般的申公豹抽出朝歌去。
  朝露仍凝结于道旁草叶上,行至半山,一缕若有若无的乐声传来,龙车内纣王掀开车帘,目现迷茫之色,道“飞虎,停。”
  妲己道:“哪个野汉在山中妄弄音律,传殷破败去把他抓来?”
  纣王一手揽着妲己,笑道:“不妨,且听听那是何曲。”
  文臣武将于半山中听了片刻,纣王方诧道:“竟是月前殇。从不知除了孤和太师,还有谁会吹这曲子。”
  见妲己不明所以,纣王解释道:“幼时闻太师教孤习五音,第一曲吹给孤听的,便是月前殇。然而孤足足学了三十余年,方理解曲中涵义……”说话间,竟是朦朦胧胧地想起了什么,却又想不真切,剑眉紧锁,满腹狐疑,道:“我何时……”
  妲己忙打断道:“这乐声是以何演奏?”
  纣王不顾妲己挽得紧紧的手,走下车来,道:“此人是用埙在吹奏,音律生疏,错音处处,当是新学未久。”一时兴起,离了车队,沿那乐声寻去。
  妲己微有不满,朝申公豹使了个眼色,黄飞虎正要跟上,却被天子止住:“你们在此处少等,我片刻便回。”带着妲己与国师申公豹,穿过树丛,朝山腰上阔步走去。
  是时漫山花红,清风中只见少年坐于青石上,神清气朗,风度翩翩,眉目间却又蕴着一股化不开的哀愁,十指握着一埙,指法生涩,乐音断断续续。
  纣王立于这微风中,凝望那少年,只觉心旷神怡,许久后方发现,那少年身后还站着一人,背对自己,负手而立,当下心中好奇,索性走近前去。
  那少年停了吹奏,并不起身,只朝纣王望来,天子愣住了。
  许久后,浩然才打断了这沉默,微笑道:“山中无酒,不然此时听听小曲,斟上一杯,倒是极风雅的。”
  纣王方回过神来,正色道:“听此曲不宜饮酒。”
  浩然淡淡道:“为何?”
  纣王答道:“我师闻仲教习月前殇时,曾告知曲中深意:古时有一名大将,于那金戈铁马,万里沙疆上遭遇危机,四面是敌;明月朗照,尸横遍野,血流成河,怀中始终抱着挚爱之人,不忍独生……”
  浩然接口道:“当是以一人之能,力敌天下;舍弃了功名,荣华,富贵,江山;只为怀中爱人的悲壮意味。”
  纣王点头道:“自然也是无裕饮酒的。”
  一阵幽香传来,浩然抬眼望向纣王身后瞠目结舌的妲己与申公豹,笑了笑,深邃如夜的黑眸中现出那二人的身影。旋即微微蹙眉。
  他看到妲己与申公豹缓缓跪下,行了一个大礼,继而默不作声,退出桃林。
  纣王不觉,只问道:“小兄弟可是修仙之人?”
  浩然笑道:“他日有缘,必有相会之日。阻了天子祭神,本已是大不敬。大王请回。”说完作了个“请”的手势,不再理会纣王,把埙凑到唇边,纣王正欲再说点什么时,始终背对天子的那男人抬起左手,一阵风挟着万千花瓣吹来,桃树倏然合拢,把浩然与青衣男子掩在树丛深处。
  待得纣王离去后,铜先生才转过身,拂干净青石,坐于浩然身侧,一手搭着他的肩膀,说:“这本是闻仲——”
  “且慢!”浩然打断道,知道铜先生憋了这许久不吭声,若任其开口,八成说到天黑也不能闭嘴,抢先问:“苏妲己、申公豹跪的是你?你究竟是何人?连申公豹都要下跪?”
  说完不等铜先生回答,伸手便要去揭其面具,铜先生忙按着浩然那只手,道:“你只道揭了我面具,便知我是谁?”
  又道:“现下正经事未完,殷破败把山河社稷图上题诗洗了,你又去写那混账东西,不想上娲皇宫去看看百官脸色?”
  浩然记起清晨作的一事,险些笑出声来,忙道:“对对,差点错过好戏了。”
  铜先生面具后的目光隐现笑意,道:“殷受德应该已到娲皇宫,这便走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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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娲皇宫内焚起苏合香,到了万妖之皇殿中,妲己不敢再挽倾世元囊,遂把它折好小心收入袖内。纣王迈出一步,站于纱缦前,几名礼官捧着三牲于玉像下放好,众臣跪妥,妲己与申公豹也跟着跪下,轻声交头接耳道。
  “怎么回事?”
  “老君为东皇钟重铸肉身。”
  “我知道”妲己微有不悦地打断道:“这事你已说过,我问的是为何那人会与东皇钟在一处……”
  申公豹压低声音道:“我又如何得知?东皇钟本已入了阐教,按理不该……”
  纣王朗声念颂祭词,申公豹与妲己均是一凛,不再说话。
  天子声音洪亮,遥遥传出殿外,浩然与铜先生此时却躲在柱后,伸出头来不时张望,只听天子念完后,却不便拜,百官肃静。
  纣王站了片刻,喃喃道:“受德前番题诗,实乃一时精神恍惚,无礼之过,还请女娲娘娘恕罪则个。”
  百官一听此话,面现欣喜之色,议论纷纷,黄飞虎放下心头大石,笑道:“既然如此,就请大王亲手把那不敬的诗洗了罢。”
  纣王神色迷茫,不知在想何事,申公豹低声朝妲己道:“孟天君那碗忘魂汤的效力强极,昏君竟连这事也忘了。”
  殷破败跪着大声道:“大王年前已派末将前来,把壁画上的诗洗去了。”
  众臣喧哗,纣王却疑惑转头,问道:“有此事?孤何以不记得了?”
  殷破败答道:“千真万确,末将不敢欺君,大王掀开纱帐便知。”
  纣王摇头笑道:“孤确实不记得了。”旋即一脚踏着玉像下的祭坛,伸手去掀那笼于女娲玉像前的纱帐,一时间殿内数百双眼,齐齐盯在纣王的手上。连妲己与申公豹此时均是忘了交谈。
  掀开纱帐的一刻,天子笑容凝固了。
  只见那先天至宝——山河社稷图上已不再有亵神的题诗,然而右下角却多了两行歪瓜裂枣的大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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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办证:殷受德。
  手鸡:壹叁捌零壹叁壹肆伍贰零
  夜访朝歌
  山谷内俱是静物,唯一动着的,只有汩汩溪水,与哪吒脚下两个不断旋转的风火轮,倏然哪吒抬头眺望,道:“怎么走了。”
  浩然笑道:“这不回来了么,子牙呢?”
  经哪吒简要解释后,浩然才知道,朝歌处逃出的难民,把神仙的故事带进了西岐,并添油加醋地夸张数倍。
  姬昌沿着流民描述的方向一路寻来,遇见溪流边独自垂钓的姜子牙。昔时四侯聚于客栈内,那张传递消息的纸条便是子牙亲笔所书。西伯侯性命可谓有一半是子牙所救,当即恭敬把子牙请入西岐,本拟邀请哪吒同行,后者却坚持留在山谷中等待浩然归来。
  “信。”哪吒扬手抛出子牙的便笺。
  浩然展开那信,笑道:“我不过说了句客套话,就得为这家伙卖命个没完……真小看他了。”
  哪吒不语,微微侧过头,认真端详浩然的神情。
  浩然收起信笺,道:“昨日我去了结一番心事,此刻十分舒心。”
  纣王题诗被洗去,浩然又在山河社稷图上留了个莫名其妙的墨宝,为的便是完全遮掩纣王亵神一事,把女娲的不满转到自己身上。至于女娲是否会动怒,再派个狐妖来找自己麻烦,便不得而知了。
  浩然笑着解释道:“反正我一无所有,再如何,也不过是一条命。”
  哪吒突然道:“他也不过是一条命。”
  这话倏然令浩然不知如何反驳,挠了挠头,道:“不是你想的这样……”
  “信上说什么。”哪吒问。
  浩然道:“又要到朝歌去一趟,你须在潼关外接应。”说完又转头道:“铜先生,你也去朝歌?”
  铜先生答道:“正合我意。”
  浩然点了点头,哪吒却疑道:“你在和谁说话?”
  姜尚算准了妲己除去比干后,下一个目标便是武成王,自己被姬昌邀进西岐,西岐势力庞杂,文有上大夫散宜生,武有镇都将军南宫适,要想站稳脚跟,便要在西岐发展自己的亲信。此时便把浩然接进西岐城内,显然是不明智的,正好打发其与哪吒回朝歌去,尝试说服武成王加入己方阵营。
  然而黄飞虎与纣王自小一同习武,私有闻太师同门之谊,公有君臣大义,要让忠心耿耿的武成王倒戈谈何容易?子牙留信中特意嘱咐浩然不得过早露面,必须等到黄飞虎受妲己陷害,走投无路时方可出手,籍太极图来无影,去无踪的异能,于刑场上救出黄飞虎,余事等待回到西岐后再谈。
  浩然初见此留言,几乎以为姜尚也是穿越者之一,何以对历史走向的把握如此准确?根据史实记载,黄飞虎确实因轩辕坟围剿一事,遭到妲己迫害,最终叛向西岐。只是这信,实是令人毛骨悚然,浩然看了信,便随手烧了,把哪吒留在潼关外,自己与铜先生再度回到朝歌。
  阔别朝歌三月,却似已过了数十年之久,城内少了许多人,想必是因纣王建造鹿台一事,背井离乡,逃避苛役。若说一年前浩然初进朝歌时,此城是个朝气勃勃的青年,这时间却已显出疲老之气,昏昏沉沉。放眼望去,王宫顶上妖氛缭绕,阴云密布。
  寿仙宫内,妲己玉指如兰,缓缓铺开一副画卷,笑道:“鹿台明早便能竣工了,臣妾却不知大王想请来哪路神仙?”
  纣王一手抿着唇,另一手环着妲己的腰,许久后方笑道:“孤八成是失心疯了,一时心血来潮,建这劳民伤财的玩意,此时再认真想,竟是忘了原意。”
  妲己端起铜爵,盈盈喂纣王喝了一口,纣王又说:“孤总觉得,天上不知有何物,闻太师跻身仙班,可见神仙鬼怪之言不虚,本已身为人间天子……”
  妲己笑着打断道:“仙人长生不老,臣妾只望大王能……”
  纣王摇头道:“不,孤建这鹿台,原不是为了自己。”说毕眼望御花园,神智迷糊,道:“前日孤在黎山上,偶遇两名仙人。爱妃,孤也不知中了什么邪,心中只有一个声音,在不停催促,只想请来天上真仙,但要寻何人,孤却又说不清楚。”
  妲己暗自心惊,忙娇嗔道:“这些臣妾原是不懂的,听说武成王夫人贾氏,师从于西昆仑一位极厉害的道君,明日唤她前来,便可为大王解惑了。”
  纣王笑道:“孤听说过,贾氏之师是与鸿钧教主齐名的一位道君,也不知是真是假。”说话间妲己把灯挑暗些许,调笑声中,娇吟不绝,听得御花园中的人红了脸。
  御花园中的浩然面红耳赤,朝铜先生看去,心想戴着面具也是有好处的。正思忖是否攀在这树上过夜时,铜先生却道:“飞虎之妻是陆压道君未记名之徒。”
  “陆压道君?”浩然好奇道。
  铜先生把浩然抱起,轻飘飘落地,一个转折,朝宫外飞去,浩然忙问道:“去哪?”
  铜先生道:“自是找地借宿,你要在御花园里听一夜叫床不成?”
  铜先生胸膛坚硬,稳固,身上有股淡淡的药草气味,浩然也不挣扎,便任由他抱着自己,在朝歌大街小巷内穿梭,进了远处一间华宅的后院。
  “陆压道君乃西昆仑散人,与鸿钧教主同阶,数千年前成圣,有诗道‘先有鸿钧后有天,陆压道君还在前’,但他并未广收门徒,后人是以不知其名。”
  浩然于铜先生怀中下地,二人站在花园的假山后,携手沿着门廊走进宅邸中。铜先生又道:“陆压道君之徒,出师后所作之事,与其毫不相干……”
  浩然望见宅内灯影绰绰,油灯昏黄,似是有人,小声笑道:“不像其他当师父般护短。”
  铜先生似有感触,道:“所以他是个异类,自古为师之人,鲜有几个是不护短的。”
  亭台长廊如迷宫般交错,铜先生却仿佛对此地十分熟悉,拉起浩然的手,左一拐,右一转,找到宅邸深处的一间房门前,房内有人。
  灯火把那人的侧影投在窗纸上,铜先生看了片刻,道:“我这面具原是一件法宝,唤作‘陌路’。”
  浩然诧道:“有何用?”
  铜先生的话中带了几许笑意,答道:“不想现身,便无人得见。相逢如陌路。”
  说毕铜先生牵着浩然的手,轻轻推开那房间的木门,门“吱呀”一声开了。是间书房。
  房中之人是个约摸三十来岁的男子,浩然屏住呼吸,不知铜先生来见此人有何用意,只得跟了进去。男人抬头看了一眼,目光穿透浩然与铜先生身躯,落在漆黑的花园中。旋即起身上前来,把门关上。
  浩然方明白过来,那男子看不到铜先生,也看不到自己。男子关好门,坐回案前,低头研读桌上堆的竹简。
  浩然仔细端详那男子,只见男人面容刚毅,唇角转折,于灯下如刀刻的石像般俊美,浓眉大眼,带着一丝军戎之气,当是一员大将。身后披风直拖到地,浩然却从未在朝歌见过此将领。
  铜先生只是静静站着,默不作声,面具内有一滴温热的水落了下来,溅在浩然手背上,浩然正转头时,书房外却来了人。
  “张奎?”那男人沉声问道。
  “末将在。”
  书房门被推开,一武将进来跪了。男人道:“西方渑池缺一守将,文书在此,三日后你去上任。”
  张奎拜道:“是。”
  那男人又说:“须得时刻注意西岐动向,姬昌若有异动,当及时向朝廷传递军报。”
  张奎又道:“末将谨记闻太师嘱咐。”
  浩然正要惊呼出声,铜先生的手掌却无声无息伸来,把他张开的嘴掩了。张奎接过任命书,退了出去。
  这就是闻仲?!这就是满朝文武恐惧无比的闻仲?!案前坐的男人就是四朝殷商帝师,闻仲!!浩然曾听过闻仲之声,然而却是在那碧游宫的八卦门之后,那时间听不真切,只觉闻仲声音浑厚有力,那么铜先生又是谁?铜先生声音也有些微熟悉,铜先生与闻仲是什么关系?
  闻仲似有所察觉,朝铜先生与浩然所站之处望来,看了许久,看不出异状,又低下头去,把手中竹简卷起,系上牛皮索放好,叹了一口气。
  铜先生一手揽着浩然肩膀,与他走到书房侧旁的书架处,默默坐下,让浩然的头靠在自己肩膀上。那边闻仲尚不知书房内多了两人,呆呆出了半晌神,从怀中取出通体漆黑的一物来,凑到唇边。
  那是一个埙,大小,形状,均与铜先生亲手送给浩然的埙一模一样,只是闻仲手中乐器漆黑,而浩然获赠之物雪白。
  闻仲试了试音,片刻后“呜呜”地吹了起来。调子沉缓而哀伤,却是降了音阶的“月前殇”一曲,暗哑沉重之意尽显无疑,浩然恍惚间只见月下沙场在面前铺开,银光遍野,折枪沉戟,那温柔月光笼在自己身上,倦意忽起,便这么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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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隔天傍晚,鹿台竣工。天子下令,朝歌大庆三日,家家张灯结彩,菜肴香气传遍全城。王宫西侧的高楼上更是灯火辉煌,星星点点的火把沿着楼梯一路点上,仙乐声隐隐飘来。
  浩然与铜先生走进王宫,午门外摆满筵席,杯觞相碰之声不绝,认真看去,今日殷商大臣,却不剩几个熟面孔了。而纣王与妲己早就离席,在鹿台顶楼坐定。
  二更已响,两人坐在红漆栅栏上,眼望长身而立的殷天子。铜先生低声道:“东皇钟,我本不想让你前来,但稍后之事,却与你大有干系。”
  浩然问道:“殷受德已把我忘得干干净净,又有何干系?”
  说话间只见兵士从楼下引上来一女子,跪拜道:“贾氏带到。”
  那女子一身蓝锦长袍,袍上绣着无数花蕊,乌黑长发,面容白皙,却不跪下,只道:“贾氏参见大王。”
  “陆压小师叔的这名弟子,十年前下山,嫁了一个凡人,外柔内刚,脾气如烈马般难以驾驭……”铜先生轻声道。
  浩然疑惑转头,道:“你唤陆压道君作什么?”
  铜先生咳了一声,面具后看不清表情,贾氏又道:“不知大王唤妾身来有何事?”
  纣王吩咐左右赐座,又有人斟上酒来,贾氏只坐了,天子便把请仙之事细细说来,最后道:“孤长居宫内,颇感寂寞,盼得仙人降临,一解心结。听闻你是西昆仑仙人陆压道君之徒……”
  贾氏淡淡道:“师尊从不理会人间盛衰,任由门徒自生自灭,妾身只问一言,大王心结却是在何处?”
  浩然一听此言,心头微微一痛。纣王摇头笑道:“孤也不知……不知在何处。”
  贾氏答道:“如此心不诚,伤春悲秋,小题大做,是请不到仙人的。”
  妲己插口道:“心诚不诚,当是黄夫人说了算?”
  纣王忙笑道:“孤近日来也觉得……这理说不大通。”
  贾氏起身道:“既来了,妾身便与大王试试,本有王后娘娘在,这仙人却是……”语未完,截了话头,朝那供在鹿台正中的青铜大鼎走去,鼎中香火缭绕,贾氏双手拢袖,袍服拖地,秀发微散,闭上双目,竟不再言语。
  纣王听不懂贾氏话中本是在讥嘲妲己,狐妖却是听得懂的。浩然与铜先生依旧是坐于那栏杆上,轻声交谈道:
  “你怎知道飞虎老婆的脾性。”
  铜先生答道:“她嫁了人,脾气已有收敛,没用法宝万花袍把妲己一笼,抓了去,已是温和多了。片刻后有任何异状,你切记不可冲动,否则一旦错过机缘,我再帮不了你。”
  浩然点头不语,只见贾氏在铜鼎红案前站了许久,更壶滴漏去了大半,已是四更,午门外群臣各自散了,纣王与妲己起初还是正襟危坐,不敢妄言妄动,少顷等得不耐烦了,便径自劝酒饮酒,低声谈笑起来。
  贾氏就如一尊极美的泥像般站着。直站到夜色浓郁,全城熄了最后一点灯火。鹿台上油灯燃到尽头,颓然灭去,四周一片漆黑,当是破晓前最黑暗之时,纣王方醉醺醺地起身,道:“黄夫人好意,孤心领了,看来的确是孤的心意不诚……”
  贾氏身上长袍于暗夜中隐隐发出金光,冷风把袍袖微微带起,纣王正要再说点什么时,倏然间万花袍上金光逾盛,大鼎中森然燃起烈火,那火绿莹莹一片,把整个鹿台顶楼照得阴森无比。
  火焰朝空中卷去,似是撕开了夜色,贾氏此时方圆睁双眼,蹙眉喝道:“何人?”
  鼎内之火不知受何力一激,朝贾氏身上回卷,万花袍上金光抵住绿火,黑暗中亮起一双眼,紧接着“嘻嘻”笑声传来,一名少女缓缓浮于半空,怀中抱着一物,笑道:“我道何人唤我,原是你这妖孽。”
  浩然失声惊呼,目光死死落在那少女怀中法宝上。
  那是一个青铜所造的长瓶,瓶身刻着无数古朴文字。
  炼——妖——壶!
  飞虎叛离
  蓝色锦袍上,千万金花霎时飞起,于半空中旋转不休,一齐向浮于半空那少女飞掠而去。伴随着贾氏一声冷喝:“何方妖孽!”
  陆压道君不问世事,所造法宝也从未有人听闻,但贾氏身上所穿万花袍,却是采西昆仑冰蚕之丝,配以南方火泽凤羽编织而成,若以威力而论,本是极厉害的一件宝物。然而太古神器炼妖壶却足足比这宝贝高了两阶,贾氏心惊之下,面对这来历不明的铜壶,竟是无计可施。
  只见少女扬手的瞬间,铜瓶内倏然卷出无数风索,迎着漫天金光冲来,贾氏咬牙苦撑,片刻后,终于不敌,轰的一声鹿台高檐爆成千万片,飞出夜空去。妲己在纣王身后连使眼色,那少女会意,当下喊道:“本大仙乃胡喜媚是也,妖孽——!快快现出原型!”
  “住手!”纣王终于喝道:“此乃我臣镇国武成王元配之妻,何以成了妖孽!大仙请手下留情!”
  妲己此时又惊又喜,惊的是本与胡喜媚串通好,要借此请仙之机把雉鸡精召入宫中,名正言顺地培养自己势力,然而贾氏竟会有此强力法宝!喜的却是胡喜媚不知从何处得来的那铜壶,观其威力竟是还在万花袍之上。霎时狐妖心头转过了几百个主意,当即尖叫道:“大王!黄夫人一定是被妖魔附体了!快请大仙驱妖!”
  万花袍受那风索一绞,登时碎成粉末,露出皎白肌肤,贾氏一头黑发凌乱,喉咙被无形之力死死扼住,圆睁双目,缓缓拖出鹿台去,直与一女鬼无异。胡喜媚却是身在高空,一手好整似暇地虚推炼妖壶,那天地间万物化生的巨力困得贾氏喉中“荷荷”作响。
  纣王此时已被唬弄得半信半疑,为何贾氏亲自请来的仙人会诛杀自己?再看贾氏恐怖模样,却是被冤魂附体一般,情形诡异到了极点。
  浩然深吸一口气,把先前铜先生交代之事尽数抛到脑后,正要跃下栅栏,营救贾氏之时,却被铜先生死死按着肩膀,喝道:“不可妄动!你若惊跑雉鸡精,炼妖壶就……”
  贾氏若死,其夫黄飞虎必将叛离,这事最终再无转圜余地,姜子牙信上交代,铜先生耳旁嘱咐,若以史实记载,贾氏必将坠楼身亡,黄妃为嫂报仇,怒斥君非,被抛下鹿台而死,至此黄飞虎破釜沉舟,反出朝歌。
  浩然肩膀颤抖,鼻前酸楚,要依言按兵不动,却终究不忍纣王遭此愚弄,刹那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狠狠甩开铜先生紧抓着的一手,冲向鹿台正中,吼道:“雉鸡精!把炼妖壶交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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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电光火石的一瞬,纣王反手抽出柱边天子剑,妲己放声大喊,胡喜媚手中炼妖壶吸力源源不绝,把贾氏拖到半空,却被横里冲出的不速之客喝破身份,惊得手中一抖,铜壶翻转,浩然已籍太极图之力冲到面前。
  胡喜媚吓得魂飞魄散,朝后逃去,浩然伸手抓来,却全然忘了贾氏已被拖出鹿台边缘。
  浩然抓胡喜媚,纣王一剑却是直指浩然后心,喝道:“来者何人!”
  乱局中,最终的赢家终于出手,妲己一甩倾世元囊,绫罗伸长了十余丈,朝摔落鹿台的贾氏卷去,无声无息地卷住她喉咙,瞬间勒紧,把贾氏求救的一声尖叫生生扼住。
  浩然只觉背心剧痛,再不回头,天子剑便要刺穿自己胸口,只得于半空中竭力转身,避开这一剑。
  瞬息二人对视,身在半空,纣天子看清浩然样貌,楞了一楞。
  “你这昏君……”浩然轻声道,不顾利剑架在颈侧,伸出一手,揽着纣王脖颈,闭上双眼,把唇凑了上去。
  蜻蜓点水的一吻,熟悉感如电殛般传遍天子全身。
  紧接着,纣王反手收剑,抱着浩然,二人从数十丈的高处一同摔下。
  贾氏揪在脖上的两手无力放下,气绝,粉颈被倾世元囊勒住,几近全 裸的娇躯于鹿台边缘摇晃。
  太极图化开,纣王只觉眼前一闪,已是身在鹿台顶楼。妲己收了倾世元囊,台下传来一声尸体落地的闷响。
  “武成王夫人坠楼了——!”远方宫人仓皇叫喊传来。
  纣王兀自怔怔回味唇边的温热,与那点略带咸意的泪痕。
  破晓时分,天际一抹白亮,宫内乱成一团,宫女慌张叫喊从鹿台下隐约传来,黄妃尖叫划破夜空,王宫中一片混乱,无人再顾及背靠宫墙,坐于午门外的二人。
  “你既要救武成王之妻,何以那时昏了头?当断不断,枉自害了你自己,炼妖壶于胡喜媚手中,就如掌中之物,你临到决断之时,又要回身去顾那昏君……”
  “闭嘴!”浩然心中烦躁,直斥道。
  铜先生却怒斥道:“你再如此行事,我便不再管你了!”说毕扳过浩然肩膀,要查看他背心被纣王刺穿的伤口。
  浩然吁了口长气,不与铜先生交谈,于宫墙下抓了一把土灰,反手按在背上,朝午门内走去。
  铜先生匆匆追上,把浩然一拉,二人躲进偏殿背阳一面,只见烟尘滚滚而来,黄飞虎接到报信,双眼通红,冲得御林军人仰马翻,杀进午门。大喝道“昏君!我妻在何处!”
  武成王狠狠掷出手中长戟,长戟飞向殿前金锣,发出震耳之声,那戟已把金锣穿在墙面上,两队御林军从午门外掩来,把黄飞虎与其部属围于一处。
  “我放不下。”浩然眼望殿前天子,天子眼中红丝密布,默不作声。
  黄飞虎拼尽全身力气大吼道:“昏君!我父黄衮为你镇守界牌关!训练兵士,未得安枕!我妹入宫为妃,受你连番冷落,不发怨言!我为你南拒蛮夷!东征海寇!”
  “你君欺臣妻……”
  “飞虎!”纣王愤然道:“我对你妻从无半分非分之想……”
  “昏君!”黄飞虎大骂道:“我妻被你剥尽衣袍,惨死于鹿台之下,事到如今,你还在骗谁!”
  “昏君荒淫无道!你成汤社稷倚仗的是谁!枉费我与你自小同出一师,这便杀了我罢!我黄家满门忠烈!均要死在你这昏君手下!”黄飞虎情绪再无法自控,横手夺过亲信钢槊,便朝殿前殷天子杀去。
  “飞虎!你冷静!信我!”纣王闪身避过黄飞虎一戟,喝道:“休要动手!听我解释!”
  浩然沉声道:“你觉得,这公平么。”
  铜先生缓缓叹了口气,再看九间殿前,黄飞虎已弃了钢槊,飞身扑上,一手扼着纣王喉咙,二人从数十级台阶上翻滚下来。
  “听我说!飞虎!”纣王狠狠把黄飞虎推开,喘息几声,接过侍卫递来的剑,“把武成王拿下!”
  “谁敢拿我!”武成王被拥上前来的军士,逾拖逾远,挣扎不休。仰天怒喝,额上青筋跳突:
  “啊啊啊——!”
  黄飞虎猛地挣开护卫,手持匕首冲向纣王,纣王刹那间抽剑,挥剑,抬头,天子剑迎着匕首直指!
  眼看二人便要同归于尽之际,场中悄然无声地出现了一人。
  浩然右手握着纣王剑锋,左手抵住黄飞虎匕首,太极图光芒泛起,两仪符文旋转。
  黄飞虎瞳孔倏然收缩,认出这名自己曾亲眼所见,死于午门前的司墨。
  “是你……”
  浩然眉头紧锁,深深呼吸,身躯一震,“当”的一声巨响,音波所到之处,把纣王与黄飞虎推得疾飞出去!
  铜先生一手抓着浩然,另一手揪着黄飞虎衣领,遥遥飞出朝歌,背后又有一股极强的气势压来。
  浩然气息不继,道:“那是谁……”
  铜先生见无法再躲,缓缓落地,殷破败率着上万御林军追出城外,午门处又有一声怒喝,如晴天霹雳炸响。
  “何人斗胆!在天子脚下撒野!”
  铜先生沉吟片刻,道:“你们先走。”旋即伸出一手,手掌下压,顿时冲到身前的数百军士人仰马翻,摔成一团,黄飞虎见状忙上前拉起一匹战马来,把浩然扶上马背。
  铜先生道:“我在此阻那闻仲,飞虎带东皇钟朝西去。”
  黄飞虎本已一心寻死,不料死里逃生,再不萌自绝之念,正要出言时,铜先生已在那战马腿上一按,战马载着黄飞虎与浩然二人一通狂奔,消失于平原尽处。
  黄飞虎护着浩然逃出城外,城内洒出漫天鞭影如浩瀚汪洋,鞭海朝茫茫荒野上一匹奔马卷来,气势恢宏到了极处,只见眼中尽是金光缭乱,黄飞虎猛地一催马缰,杀戮之气于背脊处一触,横里一道鞭抽,竟是跨过数十里之遥,狠狠地抽中黄飞虎肩头!
  霎时武成王背后护心镜被这一鞭抽得粉碎,吐出一口鲜血,扑倒在浩然身上。
  闻仲追出城外,胯 下坐骑黑麒麟浮于空中,冷冷凝视逃进树林的武成王,回手挥鞭,正要把雌雄金鞭再次甩出之时,脸色一变。
  极轻的声音传来。
  “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光阴者,百代之过客……”
  闻仲大惊之下抬头,却找不到那男子之声来处,身周空气倏然凝重有如实体,气息一窒,金鞭之海被破去,只觉身重了百倍,连人带坐骑,被狠狠按下地面。“轰”的一声,把朝歌城墙压垮了一个大洞!
  “自古为师者,不仅护短,还是偏心的……”那极轻的声音依旧在虚空中笑道,渐不可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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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魔家四将
  话说武成王黄飞虎与浩然一路逃出朝歌,背上挨了闻仲一鞭,当即昏死过去。一日后五色神牛忧主心切,径自追来。浩然此时也不知身处何方,把黄飞虎扶上神牛背,只朝着日落的方向没命奔逃。
  铜先生却似消失了一般,但既是闻仲旧识,料想道行当不会差得太远,若说此时他便戴着面具,尾随于神牛之后,倒也极有可能。
  迟暮时分,浩然于山林中生起一堆火,让黄飞虎歇了,把真气灌入武成王丹田,助其恢复伤势。不知为何,九间殿前那声钟响,竟是把自己一身先天真气耗去九成,此时催动片刻,已是汗水涔涔,不堪负荷。
  黄飞虎呻吟一声,醒转过来,眼望浩然。
  浩然知道黄飞虎妻妹已死,背离君王,叛出师门,此时定是百感交集,生怕飞虎萌生死念,便在他身旁抱膝坐下。
  飞虎只是怔怔看着浩然,后者醒觉过来,武成王是把自己当成了鬼魂,遂笑答道:“浩然本已身死,太上道德天尊怜我使命深重,为我重塑肉身。”
  飞虎点了点头,浩然不再言语,片刻后,武成王一大男人竟是悲不自胜,呜咽起来。足足哭了近半时辰,哭得嗓音干涩,那男人哭声闻之令人心酸。许久后悲意稍停,武成王方缓过神来,嘶声问道:“封神台在何处?”
  千算万算,也料不到武成王开口会问这一句,浩然呆了呆,方答道:“封神台在东昆仑后山处。”
  武成王又问:“你可知昏君如何对我妻下手。”
  浩然最不愿回答的便是这事。飞虎醒转前,自己心下已转过无数计策,万一武成王要求自己说出真相,该如何是好?若直言内情,贾氏并非被纣王猥亵而死,黄飞虎定会醒悟冤枉天子,一旦转头回朝歌,姜子牙招揽黄飞虎之计便化为泡影。然而若谎言欺骗,却又对纣王与飞虎实在不公,浩然一时间头疼无比,沉吟半晌后答道:
  “此刻我不能说。待你到了西岐,姜尚会为你解惑。”
  黄飞虎听在耳内,却当是浩然默认了此事,红着眼道:“昨夜五更时分,她鬼魂显灵,道已是身死,奔往封神台。”
  “封神台?”浩然想起飞虎之前一问,道:“她被封神了?”
  飞虎疑问诸多,那戴着面具的是谁,封神台有何用,贾氏身死真相,偏生浩然一个也回答不出,只得放到脱离险境后,再作打算。
  天蒙蒙亮时,二人同乘一骑,离了树林,一路西去。
  不料走到半路,背后却有马蹄声隐隐传来,浩然真气未复,飞虎带伤在身,眼望远处追来的那人单枪匹马,并非前来捉拿的大部队,当下浩然勒停五色神牛,立于平原上,与那骑遥遥相对。
  “黄飞虎,留步!”
  浩然一听此声,翻身下骑,难以置信地看着远方那个小黑点,走了几步,微微喘息,定神朝那人看去。
  平原上荒风如刀,黎明曙光洒于大地,背光身影孑然一身,立于旷野中央。
  纣王眼中布满红丝,疲倦无比,显是从朝歌星夜兼程而来,终于在此处截住了黄飞虎与浩然。
  纣王却不下马,远远道:“黄飞虎,孤与你自小情同手足。你黄家为孤与这成汤天下做的一切,孤从不敢忘。”
  浩然猛地转头,却看黄飞虎骑于神牛背上,只静静听着天子浑厚之声响彻旷野。
  “殷受德一生行事,堂堂正正,七尺男儿,以信立于天地;孤不曾欺你,你妻坠楼身死,实有内情。”
  “天子行事,本无须向臣子交代,然而你不是臣,你是孤的兄弟。至此孤已言尽,你自去西岐,来日两军交战,若仍是冥顽不灵,孤的人头,等你来取罢了。”
  “兄弟,保重。”纣王沉声说完最后一句,便调转马头。
  黄飞虎满腔悲痛被这话一激,再难控制,破声喊道:“昏君!你背信弃义!谎言欺骗!姜后梅伯之事!比干之死!你这世人撒了多少谎!此时又来惺惺作态——!”
  “别说了!”浩然朝黄飞虎喝道。
  纣王身影于朝阳中顿得一顿,唯有浩然知道,此时天子内心已痛到极处。
  他不再解释,形单影只,于茫茫曙光中向东离去,那小黑点越行越远,终于不再得见。
  浩然与黄飞虎又行一日,到得潼关前。五色神牛四蹄腾空而起,浩然眼望脚下层峦叠翠,想起后世元人张养浩之曲,道:“峰峦如聚,波涛如怒,山河表里潼关怒。潼关果然不负盛名。”
  黄飞虎伤势好转些许,答道:“此地乃是天险,由陈桐镇守,我有伤在身,浩然不可贸然闯关,须得绕行方为上策。”
  于是二人共乘五色神牛,于潼关上空一跃而过,陈桐却是接到朝歌军书,在关前等候已久,火龙标脱手掷出,霎时近千亩方圆之地顿成火海,浩然无计,只得拼力催动太极图,瞬息间把飞虎送到百步外,自己却只身冲向陈桐,期望能阻得片刻。
  法宝烈焰熊熊,附的又是三味真火,浩然空手一抓,把火龙标抓在手中,手掌被烧得皮开肉绽,陈桐几次催动法宝,不见飞回,再听当啷一声,浩然松手撒标,那两截法宝已被破去火气,成了废铁。
  哪吒于潼关外等候已久,见浩然来到,当下乾坤圈脱手,红缨枪火力全开,登时把陈桐轰了个稀巴烂。关内守将吓得闭门不战,浩然忍痛朝哪吒喝道:“走!”当下尾随黄飞虎朝佳梦关而去。
  “你坏了。”哪吒依旧是面无表情道,浩然哭笑不得,接过飞虎撕下的半截披风,把双手裹好,终于舒了口气,心想与这彪悍三太子汇合,安全系数大大增加。
  不料哪吒又远远一指,说:“他们也在等你。”
  浩然循哪吒所指之处看去,只见半空中虚浮着二人。
  左首那人上身穿一件夹克,敞着纽扣,露出健硕胸膛,双手抱于胸前,腰间皮带上别着短短一把剑柄。
  右首那人却是正眼也不看浩然,一身道袍紧束到领口,宽袖飘飘,横坐于一只灵兽身上。
  身穿夹克那男子道:“青峰山紫阳洞,清虚道德真君弟子,黄天化。来人通名。”
  武成王虎躯一震,沉声道:“可是我天化孩儿?”
  黄天化却不过来,只疑道:“正是,母亲何在?我弟天祥何在?祖父何在?父亲,一别十载,何以落到如此落魄地步?”
  黄飞虎受此当面顶撞,却不动怒,只叹道:“天化,你于昆仑修道之时,你母被昏君逼死,为父仓皇逃出朝歌,天祥独自一人留于城内,想必……”
  黄天化如中雷殛,半晌后方回过神来,朝武成王吼道:“母亲死了!你把十二岁的天祥扔在城内!!”
  “够了!”浩然吸了一口气,大喊道:“小心!”
  刹那间黄天化只觉眼前一花,浩然无声无息地出现,人影在面前一闪,又一闪,没了踪影。
  紧接着背后一阵大力传来,男子身躯狠狠地撞上自己背脊,黄天化转身,接住了摔到面前的浩然。
  浩然为天化挡下那招后,身穿道袍那人方喝道:“偷袭!”
  偷袭者一击不得手,当即后退,佳梦关前已多了四人。
  “武成王,黄天化,哪吒……”阴阳二色的巨伞一收,现出魔礼红苍白的脸:“杨戬,却还有一人是谁?”
  魔礼红怪笑道:“挡了我混元伞的小子却是从未见过,报上名来,若是截教中人,我魔家四兄弟倒可放你一马。”
  魔礼红:法宝混元伞,伞骨收拢时可作利刃,伞面撑开时可作强盾。
  魔礼青:法宝青云剑,剑影重重,一化千万,千万归一。
  魔礼海:法宝黑琵琶,七弦九音,奏响时能迷人心智。
  魔礼寿:法宝花狐貂,可大可小,随心变幻,有饕餮巨口,能吞噬活物,体内有强酸。
  杨戬:道号清源,法宝三尖两刃戟、哮天犬。玉泉山金霞洞玉鼎真人之徒。
  浩然心头闪过这几人名字,看来佳梦关魔家四将是极难对付的角色,己方二人负伤,武成王又是凡人,绝不可贸然行事。与黄天化一同出现的仙人是清源妙道杨戬?曾听姜子牙提过,杨戬是昆仑仙界三大天才道士之一,师从被自己大大得罪了的玉鼎真人。
  浩然所猜分毫不差,那年轻道士正是杨戬,魔礼红于自己眼皮底下偷袭,颜面甚是难堪,当即再不顾旁的事,一亮法宝三尖两刃戟,便朝魔礼红冲去!
  浩然忙喝道:“不可妄动!以保护武成王为要务!回来!”
  杨戬哪理会这无名之辈,三尖戟旋手挥出,只听黄天化冷冷哼了一声,道:“你去顾我父亲。”便回手把浩然甩向地面,抽出腰间剑柄,加入了战团。
  哪吒疑道:“现在怎样。”
  浩然也是头痛无比,只见战场中魔礼青对黄天化,魔礼寿对杨戬,已打得混乱,魔礼红却负手而立,朝他们这边虚指,黑琵琶声大作,浩然色变,未及安排,哪吒已迎了上去。
  本想己方有二名生力军助阵,要安全抵达西岐不难,未料这两人却全不听自己主意,话才说得三句,场内便乱成一团。又见魔礼海弃了哪吒,朝武成王冲来,浩然只得咬牙把魔礼海堵住。
  先是灵珠转生的哪吒,后又杵上太古十神器之首,浩然与哪吒本不是人,这也是魔礼海不敢与哪吒交战缘由,遂朝着浩然而来,不料这少年亦是不受音律干扰,到底是何原因?
  浩然本就脱力,双手尚未复原,掌刀砍去,痛彻心扉,魔礼海于半空中摔了个趔趄,堪堪转过身来,狠命一揪,黑琵琶七弦全断,空中数道虚线飞出,缠住浩然。
  制住这少年后,魔礼海方稍稍定神,一手端着黑琵琶,弹动七根断弦,把浩然身躯扯得笔直,正要用力拉扯,把他分尸时,却见浩然嘴角微微上扬。
  “你笑什么。”魔礼海嘲道。
  浩然不语,深呼吸,身躯一震,“当”的一声,刹那间共鸣传出,七弦一抖,黑琵琶碎为粉末,浩然与魔礼海同时大喊,一者遥遥坠地,另一者被巨力一堆,口喷鲜血朝远处飞去。
  魔礼青把那本命法宝一晃,已是洒出无数剑影,虚虚实实,不知何方是真正剑锋,当此险境,天性使然,黄天化却是越战越勇,浑不顾全身浴血,狠狠朝魔礼青身上撞去。
  魔礼青冷笑道:“这便是那莫邪宝剑?于你手中实是暴殄天物。”
  黄天化怒极,刹那青云剑锋锐无数,在身上纵横交错,一身尽是伤口,然而面前此人悍不畏死,魔礼青却是先自怯了,正要抽身而退之时,黄天化已觑到两剑中的空荡,莫邪剑化为一道光柱,平削过去,魔礼青大声痛嚎,手腕连着法宝已被整只削了下来!
  “哪里跑!”哪吒一见魔礼红欲转头相救,风火轮一蹬,穷追不舍。
  魔家首将混元伞抖开,遮住红缨枪轰来烈焰,魔礼红伸手抓住魔礼青,哪吒却发愤大喊,双手竭尽全力甩出乾坤圈。
  “别追了!”浩然提气喊道,只觉眼前发黑,黄天化已浑身喷血,从高空摔了下来。
  然而战场另一头,杨戬战到酣时,岂容你便退走?当即也不顾同伴伤势,催动哮天犬,便紧追魔礼寿而去。
  哪吒停步,似有所疑,最终还是一扬混天绫,回头朝浩然飞来。一手托在浩然肋下,浩然正踉跄走向黄天化,低头查看其伤势时,佳梦关处传来一声巨响。当是杨戬追上了。
  那巨响却非杨戬诛了何人,浩然一手按着黄天化腹部,抬头望时,只见一人如炮弹般激射而出,狠狠掼在地上,不知是死是活。
  “那是谁,是杨戬?”浩然忙转身道:“哪吒,去把他带过来。”
  佳梦关处响起一声尖锐鸣叫,震得四人耳膜剧痛。
  一只怪鸟通体放光,四头三足,张开巨喙,朝关内之人扑来!
  “杨戬!”浩然拼劲最后一点力气,籍太极图之力跃过空间,抓住杨戬衣领,再次横移,那巨鸟尖爪抓下,擦着边把杨戬道袍撕去半截,差点便把清源妙道一撕两半!
  “那是……魔家四将的原型?”浩然耗尽全力,遥遥倒下,见那四头怪鸟穷凶极恶,巨首朝自己胸口钉来,使力把杨戬推开,望向巨鸟脑后,悬于高空的那人,松了一口气。
  那人青袍飘扬,腰间系着一把长剑,脸上戴着赤红鬼面,铜先生终于赶到了。
  那是浩然第一次见到铜先生出手,只见半空中男子手持长剑,剑未出鞘,剑鞘上兀自刻满古朴花纹。
  铜先生把那剑朝着怪鸟随手一挥,纵是未出鞘的神兵,便把那凶兽的一个头砍了下来!
  浩然瞳孔收缩,难以置信地望着鸟头飞落,轰然拖出近十步之遥,大地上出现一道深沟。
  横贯数十丈,深不见底的沟壑。连鞘带剑的一挥之威,竟有此能耐!
  怪鸟仰天长嘶,扇起城楼般的巨翅转过身去,正要扑向铜先生时,仰面又来了一剑。
  这一剑把它砍成两截,震天巨响中,魔家四将合体后的怪物爆开,化为无数碎块,散落于平原上。
  铜先生转身,消失于天际。
  文王归天
  朝歌王宫。
  “报——!”午门外军报递了进来,一路快马驰至寿仙宫门口。
  “武成王黄飞虎,司墨浩然二逆斩潼关守将陈桐,破佳梦关魔家四将,现已进入岐山……”
  “慢。”纣王放下奏折,道:“司墨浩然?”眼神迷离,似是想起何事。
  妲己心头一惊,忙拿话来岔,笑道:“闻太师征战无数,又是黄飞虎之师,要追缉武成王……”
  “报——!”午门外又一奔马驰至寿仙宫门口,马上军士翻身跪下,大声道:“东海平灵王反叛!闻太师已于城外点兵!”
  这下连妲己亦坐不住了,窥那天子脸色时,却见纣王不露喜怒,只沉声道:“闻太师又要出征?”
  “是。”那兵士答道:“太师请大王不必忧心。待得太师再回朝歌,必将上规天子,下清朝堂!”
  妲己娇躯剧震,抽了口冷气,正要发话,纣王已挥退了那传令兵,收起奏折,道:“传费仲,尤浑,张桂芳。”
  妲己不明所以,道:“大王?”
  纣王不答,把妲己丢在寿仙宫内,朗步迈出殿外,眼望西面。妲己几步追上,急切道:“大王不可意气用事。”
  纣王摇头道:“你不懂的,孤自小与飞虎情同手足,这个结,须得亲手解开。”
  妲己蹙眉道:“大王,请听臣妾一言,闻太师即将出征,朝中无人坐镇,天子身系江山命脉,绝不可以身涉险!”
  “闭嘴!”纣王怒斥道:“苏妲己,孤本以为理解孤的只有你一人,若是浩……”
  妲己与纣王俱是同时愣住。
  苏妲己咬着下唇,直咬得那红唇几欲滴出血来,许久后方道:“既是如此,大王便请做自己想做的事罢。”话毕留下纣王站在宫前,径自回了榻上,低头饮泣不已。
  纣王悠悠出了口长气,唏嘘道:“孤也是会带兵的,除了太师与飞虎,这朝中无人再比孤能征善战,怎不知不觉,就成了这笼中虎。”
  妲己轻声道:“于此事上,臣妾若有私心,当天诛地灭……大王既是执意御驾亲征,臣妾只求一事。”
  纣王问道:“何事。”
  妲己答道:“把喜媚带上,喜媚身有通天教主钦赐法宝,上古神器炼妖壶,她便是臣妾所托。”
  纣王缓缓道:“准了,不必忧心,孤是真龙天子。”旋即离了寿仙宫,朝那九间金殿而去。
  妲己幽幽叹了口气,低声道:“只怕天底下,肯认这真龙的已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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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队伤兵入了西岐,黄天化失血过多;杨戬胸骨受怪鸟一击而碎;浩然先天真气不继,双手无法复原;黄飞虎挨了闻仲一鞭,内脏出血。若不是铜先生及时出现,营救组便要全军覆没。
  残兵败将,令姜子牙始料未及,当即为五人安排妥当,颇有深意地看了浩然一眼。
  浩然自知统帅能力欠佳,调度不周,是以有此狼狈,只得摇头苦笑,暂住养伤。纵是昆仑仙道协力,却个个心高气傲,指挥得动的只有一个哪吒,又有何法?武成王虽受重伤,仍平安抵达西岐。实是不幸中的万幸。
  在驿站内修养数日,真气渐复,子牙同时带来了一个坏消息。
  “人固有一死。”浩然唏嘘道,自己与姬昌见第一面时,便知这名睿智老者所余时日不多了。
  史实记载,姬昌回到西岐后不久,传位于二子姬发,便撒手西去,姬发便是周朝近八百年的开拓者,称为武王,后更追谥其父为“文王”。
  子牙沉吟不语,许久后方道:“他想见你。”
  浩然知道姬昌是为伯邑考之死耿耿于怀,想当面与自己谈谈,遂不作推辞,跟随姜子牙来到姬昌病榻前。
  房内跪了满满一地人,尽是西周王室与政权核心成员,姜尚领着浩然迈入,众人却均是不知这少年为何人。
  姬昌已是弥留之际,房中诸人恸哭不绝,子牙也不理会众人,朝倚在床边的伯侯夫人太姒行了礼,便拉着浩然的手,引到榻前。道:“侯爷,浩然来了。”
  姬昌喉中闷响,浩然心头一惊,忙掀开被褥末角,见西伯侯双脚肿胀,脚穿靴,命不长。姬昌竟是已到了这时间了!心中懊恼,蹙眉朝姜子牙望去。
  子牙却退了一步,撒手不理,摆明要把这烫手的山芋扔给浩然,浩然无计,只得拉过姬昌枯藤般的瘦手,灌入源源先天真气,本想吊得西伯侯一时半会之命,不料姬昌却从弥留中清醒过来,缓缓出了一口浊气。
  “老爷!”
  “侯爷醒了!”当即便有王子痛哭流涕,要扑近前来。
  “都散了。”姬昌缓缓道:“出去,留夫人,相国,浩然在此。”
  待得众臣退出外间,姬昌方悠悠道“浩然……”
  浩然忙道:“臣在。”
  姬昌竭力坐起身来,子牙与太姒忙安顿妥当,姬昌方道:“我的不肖子伯邑考害了你……”
  浩然道:“侯爷切勿介怀,浩然从未怨恨伯邑考兄。”说话间握着姬昌手掌,想到这老人临死前,仍对当初九间殿前之事念念不忘,心中絮怀,不得安死;感触良多,一时间反说不出话来。
  伯侯夫人太姒却道:“殿外大臣均跪着,老爷还未吩咐……”
  姬昌却打断道:“不妨。”
  浩然方醒悟过来,姬昌竟到这时候还未立下继承人!
  只听姬昌道:“伯邑考已死,罪孽终究无法偿清,幸得浩然胸襟坦荡,不计前嫌。浩然,我儿本与你同死,你却命不该绝。”
  不待浩然回答,姬昌又道:“我二子姬发,终日沉湎玩乐,虽头脑聪颖,究竟难以担当大任。庶子姬旦,本是极好人选,却可惜了……”
  终于,姬昌道:“浩然,我欲收你为义子,你可愿意。”
  姬昌苍老虚弱之声却是惊得房内三人均是色变,西伯侯要把世袭领地传给一个外人!太姒与子牙不约而同地伸出手,按在姬昌手臂上。正要出言劝阻时,浩然却抢先一步道:“侯爷!”
  浩然心下转过无数个念头,历史的分岔路再一次呈于面前,终于道:“不是伯邑考害了浩然,而是浩然拖累了伯邑考。若不嫌弃,侯爷可视我为子。”
  姬昌露出欣慰笑容,缓缓道:“如此,这西岐便……”
  浩然又道:“不,伯邑考之弟便是我弟,浩然必将全心全意,扶助新王。”
  姬昌似是一怔,片刻后道:“我实忧心姬发年幼,易受言语左右。既是如此。”
  姬昌勉力抬起一手,止住夫人啼哭,缓缓道:“便托孤与丞相,浩然二人了。我姬家世袭西岐,深蒙圣眷,切记不可令姬发妄动刀兵。须安守本分……商虽无道,身为臣子,依旧不可行那以臣弑君之举……”
  姬昌断断续续道:“本想浩然继位,天子定会念及旧情,不忍发兵西岐……这便……”
  说到最后,姬昌已是气息不继,浩然忙把真气再次输进老人体内,然而人命终有天断,神器纵有通天之能,也挽不回文王性命,只见姬昌白眉紧锁,深深吁出余气,绝了呼吸。
  浩然想起数月前,羑里那间小屋中情景,姬昌语重心长,为自己指点迷途,此刻临死前更收自己为义子。人在乱世,举目无亲,纵是这短短几息间的义父子关系,亦随着文王死去而瓦解,一时间不由得悲从中来,伏在榻旁大声痛哭。
  文王归天,那卷《周易》仍静静躺于案上,子牙叹了口气,把竹简卷起,太姒已哭得几次昏死过去,又醒转过来,正要去端那铜锤,子牙忙阻道:“且慢。”
  子牙劝慰道:“浩然与侯爷夫人切勿过于悲戚,死者已矣,现仍未到发丧之时。请听姜尚一言。”话毕,从怀中抽出一封军报,放在案上
  太姒展开那信,却是一封战书。
  五日前,姬昌已病重,无法处理政事,姜子牙暗自扣下了从岐山递来的战书。
  丧钟传出,满城皆恸;家家披麻,户户带孝,浩然坐于侯府最高处的屋檐上,望向那苍茫大地,心头滋味难言。
  羽翼声响起,雷震子扑扇双翅,落在浩然身旁。
  “你父亲死了。”浩然道。
  “知道,死了就死了贝。”雷震子懒懒答道,不见半分触动。
  浩然说:“天下三分,二已归周。如今殷受德要亲征了。”说话间顺手为赤膊的雷震子理了理那截麻布,一片白纱捆在黝黑胳臂上,显得甚是突兀。“你不难过?”
  雷震子嗤道:“劳什子的难过,我娘死时不见他难过。”
  浩然又道:“你那祖母,实在是个厉害角色。”
  姬昌之母太任,年九十有七,西伯侯死时,她并不在房内,或是身为母亲,难以目睹儿子在面前死去。但在一封殷商天子的讨伐书前,最先揭案而起的却是这名九十七岁的老妇人。
  “不可妄动刀兵,便要西岐数十万人为一个已死之人陪葬不成!”
  太任的怒斥依旧在浩然耳旁回响。
  浩然与姜尚,两名受姬昌托孤的臣子垂手立于太王太后面前,殷天子御驾亲征,兵发岐山,天下三分,周得其二,无论如何不能再愚忠。这便是太任的意见。
  当即太任发下文书,不计前嫌,黄飞虎领征东大元帅一职,与上将军南宫适各管内防,外攻之职;浩然身为姬昌义子,行谏官太傅,随兵参军责务;姜子牙为军师。
  西岐尚未在姬昌归天的悲恸中平复过来,太任已宣调全城兵士八万人众,于城外点兵备阵,三日后兵发岐山,力抗天子。
  “打便打,怕他娘的。”雷震子嘲道,这话与那九十七岁的老女人所言,颇有异曲同工之妙。
  此时浩然的唯一希望,便是闻仲没有跟来。
  三天后,大军浩浩荡荡开拔,所幸东海平灵王亦反,闻仲率军前往平叛。领军前来攻打西岐的只有纣王。先行官张桂芳,军师费仲,闻仲不随军,却从九龙岛请来了四圣。那四圣乃是海外仙岛修道之士,修为比起魔家四将强了不止一阶。
  纵观西岐将帅,黄飞虎领军,先行官哪吒,军师姜子牙,主将杨戬,雷震子,黄天化。
  这势必是一场血战,即将以无数人的鲜血,划出殷商与西周的疆土界限。
  而决战点,便在岐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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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凤鸣岐山
  风声鹤唳,草木皆兵,远观岐山东段笼于黑暗中,星火之炬布满整个平原,尚不知殷商天子带来多少兵马。
  姜子牙传令熄了灶火,周营似是沉睡巨人,浩然站在大营之外,思索后世流传的兵法之道,太公望是否真为用兵强者?
  “那日,多谢你了。”
  浩然转头,发现是黄天化,遂笑道:“哪里话,战友本该彼此照应。”浩然深吸了一口这晚春的青草气,又道:“我不比子牙,来日两军交战时,天化兄切记要听他的。”
  黄天化嘲道:“他?”又颇为不屑地说:“你不是昆仑的人,少管阐教的事。”
  说毕竟是转身沿着大营外围离去,于黑暗中传来一句:“我欠你一条命。”
  浩然也不计较,暗自摇头,看来昆仑仙道第三代,均是不听宣调的家伙,一个个心比天高,来日姜子牙还有得头疼。雷震子与哪吒追逐的声音远远传来,八万兵士似已歇下,哮天犬的吠声也渐平息下去,浩然沿大营另一侧漫步走着,无数回忆接连于脑海中闪现,碎片中系着无形的线,线的末端,却是拽在山的另一面,殷商大营中央的帅帐内。
  不知不觉,已沿外营走了半圈,黑暗里隐隐有男子喘息声,浩然停下脚步,迟疑半响,道:“武成王?”
  本以为是黄飞虎触景生情,独自一人在大营外悲泣,浩然终于还是举步走去,却发现地上躺着那男子并非武成王,而是不久前离开的黄天化。
  黄天化于地上蜷成一团,呼吸粗重,似是十分痛苦。
  “天化兄?”浩然伸手扳过黄天化,触手冰凉彻骨,一阵寒意直传到浩然丹田,纵是东皇钟充沛先天元气,亦为之一窒。
  浩然慌了手脚,观天化情形,极像得了什么怪病,忙俯身下去,把手掌按在黄天化小腹上,背后又有一道光亮起,照亮了黄天化的脸。
  “寒毒。”杨戬手持三尖戟,戟头荧光闪烁,道:“他小时被玄凛冰蛇咬过,身上毒性强烈,纵是清虚道德真君也无法消除。”
  浩然转头,杨戬又冷冷道:“夜夜子时毒发,日升之时便好。”说毕骑着哮天犬,飘上高空,朝着岐山东面去了。
  “你要去哪!杨戬!”浩然来不及招呼,杨戬已与夜色融为一体。黄天化气息带了冰霜之气,眼神迷离,浑身冻得发抖,缩成一团,失去神识。
  世间闯祸精无数,太乙与哪吒这对师徒却是极品中的极品,话说十年前昆仑山上,太乙真人豢养神蛇逃出,窜至朝歌,咬伤武成王长子。
  黄天化那时仍是个十二岁孩童,一中蛇毒便即昏迷,全身冻为冰块,武成王师从闻仲,若推其师门,当是通天教主的徒孙。祸已闯下,清虚道德真君只得亲自下山,为闯祸精师弟收拾这个烂摊子。使尽浑身解数,灵丹妙药不知喂了多少,终把黄天化救醒,然而却落下了一个病根,蛇毒无法除净,时时发作,清虚真君只得把黄天化收为弟子,带回昆仑山教授仙家真气,到得黄天化二十二岁时,寒毒之病已不似小时强烈,方敢让其下世。
  那玄凛冰蛇,原是太乙真人于神州大陆极北之处,北溟之海中寻得,本又是要炼稀奇古怪的法宝用,殊不知东皇真身“鲲鹏”便是那海中的上古神兽,古曰“北溟有鱼,其名为鲲。”浩然身上自带了这同源真气,一触之下,黄天化体内寒毒被吸走些许,微有好转。浩然便一手扶起天化,彼此眉心相触,把先天元气输送过去。
  片刻后黄天化毒性稍解,却依旧神智不清,犹如身陷冰窟中人窥见了一团火焰,紧紧抱着浩然,唇冻得青紫,贴着浩然鼻翼处来回摩挲,喃喃道:“冷……冷……”
  浩然叹了口气,二人在一处,浩然鼻息温暖,男子肌肤灼热,自眉心,气海,至小腹下丹田处真气流转,黄天化方稍稍平定,只是紧抱着浩然不松手。
  那冰冷躯体令浩然想起许久前的一夜,红烛锦帐依稀在眼前,英伟天子却远在山的另一面。
  恍惚间,黄天化浑身是伤的身躯,却与某个人重合,月如纱,虫鸣如梦,浩然手指触到黄天化带着凉意的双唇。并拨开黄天化额上乱发,轻声道:“人都是怕冷的。”
  黄天化稍定,闭上双眼,沉沉入睡,哪吒在营地内转了几个圈,不见浩然,朝营外飞来,见到月光下的二人:天化全身伤痕累累,如一件破败玩偶;浩然却笼了一层银辉,如绯玉般完美。哪吒怔怔看了半晌,解下腰间混天绫随手抛去,盖在天化与浩然身上,旋即转头飞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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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浩然把混天绫系在哪吒腰间,并拍了拍他肩膀,道:“军师何时入山?”
  “不知道。”哪吒漠然答道。并颇有敌意地看了黄天化一眼。
  昨夜之事,浩然不说,黄天化亦不提。天化只是手搭凉棚,朝日升之处望去,那里一片死寂,不见商军来袭之象,答道:“清晨进山,马上要擂鼓了。”
  山内一小黑点摇摇欲坠,待到得近前,众人方看清是鼻青脸肿的杨戬,甫一露面,除了哪吒,将领们均是面现怪异神色。
  杨戬冷哼一声,径自骑着哮天犬入了帅营,浩然与黄天化才爆发出一阵不可抑制的大笑。
  大军正要拔营,忽听万声齐喊,商军如潮水般涌来,已占据岐山出谷之处。战鼓一通狂擂,帅台拔地而起,帅台下众将一字排开,一将当前,骑枣红大马,当是张桂芳。
  张桂芳身后四将尾随,三人各骑异兽,唯有一孩童趴坐于巨大浮球上,缓缓漂于半空,定是九龙岛四圣无疑。
  “黄飞虎!”张桂芳爆喝道。“出来领死!”
  武成王一挥钢槊,正要上前,却被姜子牙拉住,道:“不可,张桂芳生有异能,唤名落马,你须在此等候,待哪吒前去会他。”
  浩然朝哪吒低语道:“稍后开战时,切记听你子牙师叔吩咐。”
  哪吒应了,那时间殷商帅台上又推出二人。
  黄飞虎一见此情形,怒发冲冠,那二人是谁?正是武成王老父,镇守界牌关的黄家老将黄衮。黄衮须鬓斑白,双手被牢牢捆缚于身后。另一名十岁孩童,四肢被绑于木桩上,啼哭不休,却是黄飞虎幼子,黄天化之弟天祥。
  只听高台上费仲抖出黄锦,朗声洋洋洒洒一大通,尽是指责黄飞虎叛国,西岐身为臣子包容庇护之意,姜子牙只不应对,暗地里交付哪吒,浩然,杨戬,黄天化四人开战后如何,黄衮在那高台上却已破口大骂。
  “不肖逆子!你径来手弑老夫,我黄家满门忠烈,出了你这孽障,为一妇人叛君投敌……”
  声音远远传来,黄飞虎听得魂断神伤,便要折戟自戕之时,姜子牙见不能再拖,一拍浩然肩膀,道:“这便去,当心行事!”
  浩然点头,黄衮正大骂间,倏见面前骤然多了四人,一愣之时,浩然已收了太极图,狠狠一拳朝费仲击去,把他击得摔落帅台,不知死活。黄天化莫邪宝剑一挥之下,木桩顿时断裂,黄天祥大声尖叫,遥遥坠了下来,哪吒一手捞住一个,霎时转身。杨戬与天化却脚踏高台,斜斜倒下,轰然落于商军大阵正中。
  西岐军内一声炮响,两万军马疾冲而至,杀入岐山谷口内。
  战局一开,天地间尽是烟雾飞尘,岐山口浓烟滚滚,刀兵互戮,血肉横飞,惨叫之声不绝,浩然已失了方向,只得朝人多那处奔去,张桂芳洪声如当头一棒,震得众人心境胆颤。
  “杨——戬——!”
  一声喝至,杨戬已落下坐骑,却不怯阵,舞开一把三尖两刃戟,于身侧划了片血域,浩然正要前去相助时,只听谷内隆隆风声不绝,奔出一只足有宫殿般大的蛇来!
  那巨蛇头上坐着一少女,少女手中抱着一个铜瓶,正是胡喜媚与炼妖壶!
  顷刻间巨蛇首尾拍打,击溃周军攻势,巨蛇身下策马奔出一骑。骑上武士喝道:“黄飞虎!”
  浩然心中一揪,商天子出战了。
  只见一道金光飞至,天子剑,金甲铠,四目青骢,黑色披风如滚滚乌云,连人带马撞进了酣杀正阵中。
  双方数万人发得一声呐喊,主帅对决,残兵纷纷后退,让出一片空地,黄飞虎一拍五色神牛,手振钢槊,单戟上撩,要把纣王撇下马来之际,不料后阵张桂芳喝出武成王之名,顿时落马。
  当此混乱之时,浩然转身前去搭救,却被一人截住。
  那人长发束了一条马尾,直拖到地,单掌朝天,掌上虚浮一颗深蓝明珠,笑道:“你是何人?”
  浩然抽身疾退,凝神道:“高友乾?”
  九龙岛四圣之高友乾:法宝,混元珠。一珠双生,母珠置于方外九龙岛海底,能汲取汪洋之水,子珠随身携带,双珠连通,横移沧海。
  高友乾祭起法宝,滔滔洪流冲来,一股巨力击中浩然胸口,把他推得直飞。浩然几次籍太极图之力横移,却无论如何摆不脱这如鬼魅附身的水柱。高友乾正定睛寻那浩然下落时,冷不防胸口一紧,已被一双手臂死死抱住。
  高友乾心中大惊,猛力挣扎,身后那人却同时吸气,只听轰天震地的一声钟响,音波所到之处,一切法宝均是瞬时失效,离得最近的混元珠爆成粉末,飘散于天地间。
  混元珠中大水失控,无止无境,顷刻便淹没了大半个战场,朝黄飞虎与纣王卷去。洪水冲散场内乱军,远处巨蛇在钟声下惊得慌忙逃窜,遁入山谷,胡喜媚尖叫一声,摔了下来。
  高友乾七窍流血,落于地面,浩然不再看一眼,旋即转身朝胡喜媚扑去。
  胡喜媚于那汪洋中连着喝了几口咸水,呛得半死,忙催动炼妖壶把场上洪水吸走,身周形成一个巨大漩涡,也不知卷进了多少尸体,兵器,正庆幸无事,要召回那夔蛇时,头发一紧,已被提了起来。
  胡喜媚吃痛,放声尖叫,松手撒了炼妖壶,浩然轻巧一抄,炼妖壶得手,旋即身如翩鸿掠过水面。
  “抓贼——!”胡喜媚歇斯底里喊道。
  纣王与黄飞虎决战之处,被那突如其来大水一冲,顿时乱成一团。双方士卒前来抢下主帅,西岐军后阵“叮”的一声鸣金,子牙传令收兵,大军当即疾速回撤,商军救回纣王,朝山谷中溃逃。
  黄天化本拟退回,忽见殷天子被挑飞头盔,退向山谷,杀母之仇未报,一口气难以下咽,大喝道:“殷受德!你荒淫无道,逼死我母!今日我黄天化便要替天……”
  杨戬正回阵时,听黄天化一喝,回身舞起三尖戟,朝纣王杀去。三尖戟,莫邪剑,光芒万道,兵气嗡嗡作响,护卫被仙界法宝扫得筋骨断折,纣王被那凉水一激,闪躲不及,眼中只映现一剑一戟刺到胸前!
  正以为今日便要死于岐山之时,那戟于离心脏半尺之遥,被硬生生截了下来。
  “你……”纣王尚未回神,浩然已猛地一拨,单手抓住戟头,鲜血直流中,把三尖戟推开半寸,紧接着,背后透出莫邪宝剑半截剑锋。
  浩然嘴角流下鲜血,左手揪着纣王衣领,右臂反手抓着刺进肋骨下的莫邪剑,艰难抬头,面朝黄天化,缓缓道:
  “替天……天道不作数……我说了,才作数……”
  “我才是天命!”浩然猛地爆喊,手背上太极图光芒万丈,抓着天子,于这战场中央消失了。
  第二次鸣金,只一声,却响遍战场,杨戬与黄天化被那鸣金声一惊,抽身飞向高空。姜子牙之声于背后传来。
  “祭九天九地!风冰穿谷,死海万里!”姜子牙清喝道,随即把打神鞭朝汪洋中重重一甩,第一块坚冰成型,刹那以闪电之速,扩展到岐山谷口。
  天地间呐喊之声尽数静谧,从西岐军直到数里外的岐山商营,结了一层厚厚的冰。
  岐山如龙,蜿蜒近千里,岐山西侧一战,损去上万生灵,天降雷怒,乌云从四面八方涌来,遮没晴空,暴雨瓢泼,洗去拖过无数峰峦的斑斑血迹。
  距战场百余里的一处深山中,两仪符文散开,浩然气力耗尽,与纣王二人重重摔进了山涧里。
  一只雉鸡飞来,于山洞口探头探脑,窥视片刻,方化为人型。
  胡喜媚小心翼翼地看着山洞内,倚在一处,筋疲力尽的纣王与浩然,伸出手去,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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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炼妖壶·万物化生
  浩然倏然扣住胡喜媚脉门,先天正气如万针掼刺,冲入雉鸡精气海,后者“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你这个贼你这个无耻的贼我一不偷二不抢好不容易得了这件宝物你揪我衣服抓我头发打我抢我东西哇哇哇哇啊!!!!!!”
  浩然讪讪松了手,胡喜媚兀自跪坐在地上,面朝天嚎啕不休。
  “那宝贝是我的你凭什么说拿就拿……”
  “闭嘴!”
  “教主亲手交给我的那是我的……”
  “闭嘴!!”纣王喝道。
  胡喜媚一下止了哭声,山洞内一片寂静。
  血水从二人身后源源渗出,汇于低处,又流出山洞,被哗哗大雨冲尽。胡喜媚抹了把眼泪,怯怯道:“王兄,你……”
  浩然挣开纣王搭在肩膀上的一手,于洞壁扒了些许苔藓下来,把带泥的一面按在自己伤口上。
  纣王道:“给孤一点。”
  浩然浑身剧痛,侧躺于冰冷石地上,淡淡道:“连抓把泥土也要人服侍?”
  纣王不答,片刻后学着浩然抓下泥土,胡喜媚上前去为天子卸下护肩,铜甲,浩然此时方借着光线,依稀看清了纣王的伤。天子□胸膛,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剑伤,许是黄天化那把剑,贯穿了浩然身体,又刺入纣王心口。
  “谁交给你的?”浩然忽问道。
  胡喜媚不料浩然有此一问,朝后缩了缩,答道:“通天……通天教主。”
  胡喜媚躲在纣王身后,又道:“教主嘱我,把这个……宝贝好生保管,若被抢去了,便不,不……”
  浩然道:“我就抢了,你又如何?”
  胡喜媚眼眶一红,又要哭时,纣王低声说了句话,方令这小女孩安静下来。
  许久后,胡喜媚方小声答道:“也罢,送你了。”
  浩然冷笑道:“你不知这是何物,留在你手中,只会惹来横祸。”
  胡喜媚不服气道:“你莫要太嚣张了,王兄说,你救了他一命,无以为报,这铜瓶既是你要,便给你了。别以为我……”
  浩然抬眼朝纣王望去,后者闭上双眼,似是睡了。抢一个小女孩物事,自己终究理亏,也不再反驳,便寻了处略干之地躺下。胡喜媚只怔怔望着洞外暴雨如瀑,水流似银练般穿梭来去,扳着手指,喃喃自语。
  雉鸡精不似史书记载般,成为纣王后妃之一,倒是出乎浩然意料。
  箩莉有三好:清音,柔体,易推倒。胡喜媚天真烂漫,一副十岁小女孩的外型,却又与历史记载不符,看来妲己一党,也不全是熟女,明显这雉鸡精跟雷震子便是绝配,俩二百五拉一起,正好凑个五百,浩然正胡思乱想间,却听胡喜媚那话甚是好笑,忍不住背过身子轻笑出声。
  胡喜媚小声自言自语,说的尽是花儿草儿之物,过了一会,“呱呱”叫声不绝,雨天青蛙蟾蜍避水,从洞前三三两两蹦过,雉鸡精便来了精神。
  “一只蛤蟆来了。”
  “蛤蟆走了。”
  “又一只蛤蟆来了。”
  “又走了。”
  “又一只蛤蟆来了。”
  “闭嘴。”纣王与浩然异口同声道。
  胡喜媚闭嘴了,半晌后,洞口处呱的一声,蛤蟆瞪起黑豆般的眼,颔下来回鼓胀,望着洞内三名不速之客,胡喜媚又道:“公蛤蟆来了。”
  “母的也来了。”
  “公蛤蟆把母蛤蟆领走了。”
  “又回来了。”
  “闭嘴!”纣王与浩然又同时斥道。
  胡喜媚笑了起来,朝纣王说了几句什么,后者拧着剑眉,许久后雨渐小,纣王道:“喜媚,你用仙家法术出去看看。寻费仲,张桂芳来。”
  胡喜媚“哦”了一声,眼望浩然,纣王道:“不碍事。这便去。”
  胡喜媚采来不少野草,树枝,把山洞遮挡严实,才不放心地走了。
  雨又下了起来,浩然把头枕在手臂上,望向闭着双眼的纣王。
  殷受德瘦了不少,黄飞虎叛逃对他的打击太大。纵是昔日霸气仍在,却多了一丝忧虑之色,只有浩然知道,自妲己入宫后,纣王被冤枉,误解的次数诸多,心内沉痛实不在自己之下。若让浩然选择,往往宁愿身上带伤,也不愿默默吞下这许多难以解释的误会,那种不得宣泄,不能分说的窒闷感,往往能把一个人逼上绝路。
  或许他的压力,远远比自己沉重,至少浩然曾经有过亲手选择的机会,甚至一而再,再而三地反悔。而纣王却似永远被牢笼囚禁着,坐在不想坐的位置上,做着不情愿的事。
  “镇国武成王……”
  纣王突然出声,打断了浩然的思路。
  浩然道:“他问过我。”
  纣王道:“不,孤并非说黄飞虎,你回到朝歌,可凭救驾之功,领武成王一职。”
  浩然方明白过来,忍不住嘲道:“你此时自身难保……”
  纣王不待浩然说完,却道:“你言不由衷。”
  浩然驳道:“你又不是我,怎知我言不由衷。”
  纣王睁开眼,认真道:“孤与你,曾经见过?”
  浩然与纣王对视片刻,道:“黎山,桃花林。”
  纣王摇头,缓缓道:“更早。”
  浩然心中一痛,道:“未曾。”
  纣王微笑道:“有的人,天生心神便连于一处,即使远隔千里,见了面,依旧倍感亲切,孤与你便是如此。”
  浩然忍着鼻前酸楚,转了个身,背对纣王,眼泪终于无声地落了下来。
  “你在两军阵前救了孤,昆仑,西岐势必视你为敌,你不可回去……”
  “别说了。”浩然哽咽道。
  纣王不理会,径自道:“今日你替孤挡了这一剑,孤此生必会认真回报,君无戏言。”
  “你杀了高友乾,又屠我殷商士卒,我师闻仲不会善罢甘休;但不必害怕,孤一力承担罢了,只要你跟着孤走,再没人能伤你……”
  “闭嘴!”浩然痛哭道。
  浩然擦了一把眼泪,勉力站起,跪在纣王面前,一手抹去天子胸膛上的湿泥,剑疮上仍不断渗出血来,浩然咬牙撕了一截天子的黑色披风,绕过肩膀,为他包扎好。纣王温暖的手掌覆上浩然侧脸。
  “你这昏君……”浩然呜咽道:“你这昏君!”埋头在纣王肩上,再控制不住情绪,放声哭了起来。
  纣王只是微笑不语,反手抱着浩然,许久后方道:“前世孤与你,定是有段说不清的故事,在黎山一见到你,孤便心生亲切之意……”
  “那夜鹿台上,孤似是想起何事,却又说不真切。”
  “你唤何名?”纣王哑然失笑道:“孤糊涂了,到此时还未问你姓名。”
  “浩然”浩然仰躺于纣王怀中,望着湿漉漉的山洞顶壁,天子双手环过浩然身前,男子气息温暖,安全。依稀又回到书房那夜;回到御花园中,那个离别的吻;回到大赤天那扇天人永隔的门后。
  或许从那一刻起,自己便错了。一步错,步步错。
  “我叫浩然……”
  “有物浑成,先天地生……”
  只希望这怀抱是一生一世。洞外雨声不绝,浩然身体忽觉寒冷,便蜷在天子怀中,疲惫闭上了双眼。
  “大王让我当个司墨罢。”浩然喃喃道:“浩然别无所求。”
  寒意阵阵袭来,天地间仿佛尽是茫茫大雪,直欲掩盖了一切,把他与殷受德冰在一处。嘴唇被冻得疼痛,手足均是冰冷无比。
  “人都是怕冷的。”
  那是浩然失去意识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西岐军派出的追踪队如一张网,于茫茫大雨中罩进了岐山。雨中漫山遍野均是逃兵,乱军中费仲,高友乾下落不明,应是身死,殷天子失踪,张桂芳带着残兵仓皇退回佳梦关外。
  姜子牙本不想再追,道:“天意如此,殷受德命不该绝。”
  然而黄飞虎却杀红了眼,如何甘心?“天意?!我妻身死便是天意?”伤势未复,一振钢槊,便径自冲出帅帐,唤来长子天化,点兵追去。
  姜子牙摇头苦笑道:“东皇钟之意便是天意,我又有何法?”
  杨戬沉默良久,忽问道:“东皇钟为何救那昏君?”
  子牙不答,沉吟片刻后道:“也罢,你与哪吒各领一队,入山搜寻,彼此接应,若见残兵,不可交战,以寻得浩然为首任,务要护得武成王周全。”
  当即黄天化,黄飞虎父子,哪吒,杨戬各率两千骑入山搜索。哪吒背上兀自背着黄飞虎幼子天祥,自从高台上救下这十岁小孩后,天祥便受了极大惊吓,啼哭不休,死死箍着哪吒胳膊,不愿下来。哪吒也不在意,腰间混天绫一甩,漫天雨水纷纷飞开,便背着天祥在天上飞来飞去,撇下地面兵士不顾,径前去寻浩然。
  天祥究竟是孩童心性,骑在哪吒背上,不到半晌,啼哭渐止。问道:
  “我们现在去做什么。”
  “找人。”哪吒冷冷道。
  天祥又问“找谁?”
  哪吒不答,嫌天祥啰嗦,忽地一个俯冲,本想吓得他不敢出声,天祥却兴奋尖叫不止,哪吒先是平飞,后又在高空回旋来去,黄天祥大声呱噪叫好,直把这杀人兵器当成了坐骑。一大一小越过数十座峰峦,在岐山北侧停了下来。
  天祥好奇道:“找到了?”
  哪吒不答,“嘘”了一声。只见暴雨中一队西岐军对商兵穷追不舍,两方各数百人,打打停停,进了一个山涧。那山坡高处又依稀见得一人身影。
  西岐军十停去了八停,只余二三十人时,山坡高处等候已久的人冲下,手持大剑,如旋风般冲进战团内,砍瓜切菜般放倒了近半。
  “找到了。”哪吒道。
  那人正是殷天子,纣王单手挥剑,愤然呐喊,怀中抱着一人,山谷尽处又有一队上百人分军听到打斗声,远远赶来。
  只见纣王夺过一匹马,把浩然扶上马背,浩然却是嘴唇青紫,神智不清,倚在纣王胸前,哪吒心中疑惑,示意天祥不可出声,只远远观望着。片刻后一臂直伸,遥遥瞄准了山林中的另一名旁观者。
  纣王拨转马头,顿得一顿,那追来西岐军已把二人一马团团围住。
  “是那昏君!”
  “抓住他!”
  西岐军各挺刀枪,纵声呐喊,虚张声势,却无人敢上前去搦战。殷天子骑在马上,喝道;“孤便在此,尽管上来领死!”
  天子睥睨四方,霸气四溢,受这真龙之威一慑,霎时间散兵游勇竟是站立不稳,纷纷朝外退去,让出一条路来。纵有擒王之心,也无那胆识,纣王正要策马离开时,不料那山坡上树后又转出一人。
  三尖戟刷然一挥,戟柄,手腕,肩背成一直线,遥遥指向纣王脖颈,戟尖锋芒距天子眉心不足半尺。杨戬背持战戟,额上第三眼睁开,道:“殷受德……”
  天地间暴雨如瀑,浇得所有人全身浸湿,雨水顺着天子额发滴落,更有源源不绝水流,沿三尖戟流下,戟锋白芒闪现,微微颤抖。
  杨戬此时手心已满是汗,汗水雨水混于一处,几乎便拿不住武器,三尖戟不断颤动,纣王冷喝一声,反手挥剑,架住戟头,狠狠一撩,兵刃交接之声如龙吟,于山谷内回荡不休。
  剑戟同时脱手飞出,绞得杨戬虎口爆裂,纣王一手搂着浩然,把脱力那臂背到身后,抽出腰上系的匕首,杨戬在空中退了几丈,伸手一招,三尖戟飞回掌中。
  “你走”浩然恢复些许清醒,挣道:“让他带我回去……”
  纣王持匕当胸,沉声道:“莫要辱了孤,你若身死,孤岂能独生?”
  杨戬看了片刻,道:“天化所携寒毒无药可解,你这蠢货……”旋即转头,一拍哮天犬,遥遥飞走。
  哪吒此时方松了口气,瞄准杨戬的左手收回身侧,半空中一个盘旋,载着黄天祥,向大营方向飞回。
  天子竟是对满地散兵视而不见,一驱战马,“驾!”快蹄踏过雨水汇成的溪流,朝北面疾驰而去。
  雷鸣阵阵,雨水湍急,呈于面前的,却是一片新天新地。
  ——卷二·炼妖壶·终——
  附录:仙界派别及人物关系表。
  洪荒时代,鸿钧教主第一个证得大道,本书中以“鸿钧讲道”为依据划分封神之战中各派系,略有出入。
  第一层:鸿钧教主。
  第二层:太上老君(老子),元始天尊,通天教主,女娲,红云(打酱油人士),鲲鹏,准提(西方教祖师,打酱油人士)。
  盘古一气化三清,所以三清(老子,通天,元始)继承开天大神的先天元气,比女娲高了半阶。鸿钧教主则是这所有人的师父。数万年后,三清开创了自己的派系,在人间广收门徒,具体如下。
  第三层:
  人族:
  昆仑山:以元始天尊为首。
  元始天尊(玉清)——燃灯道人、龙吉公主(兄妹关系)——昆仑十二仙——以杨戬,黄天化、土行孙为代表的第三代弟子。
  分支:亲传弟子姜子牙。
  金鳌岛:以通天教主为首。
  通天教主(玉清)——赵公明——金鳌十天君(孟天君,王天君等仙)——第三代弟子。
  分支:亲传弟子闻仲。
  兜率宫:以太上老君为首。
  无门徒。
  分支:神秘弟子(???身份不明)
  妖族:
  以女娲为首,辖下有无数妖精——妲己,喜媚,王贵人等。
  本卷登场法宝说明:
  超阶法宝:
  盘古斧:十大神器中排名第三,为盘古开天巨斧,盘古死后,斧锋化为盘古幡,斧背化为太极图,斧柄化为诛仙剑。均带有空间特性。
  炼妖壶:十大神器中排名第四,传说十二大巫之“后土”所造,能吸纳妖魔,强行融合并制造新物种。壶灵乃是上古妖兽夔蛇。
  顶阶法宝:
  太极图:七大先天灵宝之一,盘古斧斧背,玄都太上道德天尊法宝,具有空间传送异能,传说能以至柔克至刚,其余用途不明。
  盘古幡:七大先天灵宝之一,盘古斧斧刃,昆仑山元始天尊法宝,抖开时可缠绕一切实物,并撕成万千碎片。
  雌雄金鞭:七大先天灵宝之一,通天教主法宝,后交予亲传弟子闻仲。一雌一雄,抖开时漫天鞭影,鞭锋如鬼魅附体。敌人无处可逃,物理打击系宝物。
  品阶不明:
  莫名其妙的剑(带剑鞘):铜先生法宝,威力恐怖,连剑带鞘,一剑能把大地斩出深沟。
  陌路:通体赤红的恶鬼面具,戴上时能让敌人无法发现自己与接触到的同伴。
  高阶法宝:
  打神鞭:元始天尊之物,后交予亲传弟子太公望,融四象之力于鞭内,四十九道符节,甩出时可牵引风,火,地,水之力,两两相辅,以四象威能伤敌。
  莫邪宝剑:青阳山清虚道德真君镇山之宝,后交予弟子黄天化。常态唯有剑柄,遇敌时方幻化出光体剑锋。
  哮天犬:玉鼎真人法宝,后交予弟子杨戬。
  混元珠:九龙岛高友乾法宝,能引汪洋之水倒灌。
  混元伞:魔礼红法宝,收时可攻,撑开可守,反弹敌人能量冲击。后被哪吒所破。
  黑琵琶:魔礼海法宝,九音七弦,弹奏时可迷惑人心智。
  中阶法宝:
  三尖两刃戟:(杨戬)百炼钢,物理攻击兵器。
  青云剑:魔礼青法宝,剑刃幻化,虚实相间、
  花狐貂:魔礼寿法宝,长有饕餮大口,能吞噬活物。体内有强酸。
  险境求生
  住在布达拉宫,
  我是雪域最大的王。
  流浪在拉萨街头,
  我是世间最美的情郎。
  ——仓央嘉措
  
  黄昏时分,一骑越过纵横交错的水流,马蹄踏起四溅泥泞,朝远方村落驰去。
  浩然迷迷糊糊地睁眼,体内寒毒未尽散,言间仍带几许瑟缩之意:“这是哪里?”
  纣王答道:“西岐北面。”
  浩然抽了口冷气,坐直身子,只见茫茫草原上,零落立着几个村庄,纣王猜到他心中所想,又道:“西侯军定会在岐山以东堵截,唯有沿路向西北,绕过西岐方有逃生之算。”
  险境反能求生,浩然明白了。此乃“最危险的地方也是最安全的地方”道理,正思忖间,纣王一勒马缰,眼观那草原上村落,问:“你寒毒缓了?”
  浩然“嗯”了一声,渐觉体内真气与寒毒相消,一如冰雪溶于日照,身上只是乏力,神智已是无碍。纣王翻身下马,道:“你在此等候。”
  片刻后天子回转,牵着马缰,二人进了村,寻到一处食店坐下。
  纣王身着青铜甲胄,满身泥水,披风湿透裹在浩然身上,揉成一团,客栈内人等只道是西岐来的寻常武士,并不多问。
  天子策马疾奔一日,此时已疲惫得无以复加。随手解去盔甲抛在地上,那护肩,护腕,胸甲落地,竟是“砰”的一声,显有四五十斤重。浩然一听之下,不由得暗暗咋舌。心想幸亏纣王体壮如牛,否则若是半路昏了过去,自己也得被这铁罐头压扁。
  纣王道:“笑什么。店家,来两碗面,与他们的一般。”指向隔壁桌。
  那老板应了回身,浩然只伸手解开绑在纣王腹上的那条绷带,长途跋涉,马上颠簸牵动伤口,那剑痕隐约又有血水渗出。当即蹙眉按着天子肋下,把所余无多的真气竭力运去。
  纣王又道:“仙家真气究竟不同,孤……我看你受那一剑,不到半日竟是已好转。等等,算了,浩然!”
  浩然本就失血过多,此时一运真气,更是脸色苍白,纣王眉头紧锁,握着浩然的手,道:“莫要胡来。”
  少顷店家把两碗热腾腾的汤面端来,纣王方放开浩然手掌,忧道:“我不过是皮肉伤,无大碍,你不能……”
  浩然笑答道:“好好,你越来越啰嗦了。”
  纣王取了筷子,从自己碗里挟了些许到浩然碗中,摇头笑道:“孤怎觉这短短一日,竟是如相识已久一般。”
  浩然笑而不答,奔波已久,饥寒交迫,二人不顾半点君臣仪态,各自狼吞虎咽,淅沥呼噜,把面吃了个干干净净,连汤也喝了个底朝天,正意犹未尽时,纣王又问道:“再来一碗?”
  浩然实是吃了一人份还有多,撑得难受,忙笑着摆手道:“算了,省点钱……”
  倏然二人笑容均是僵在脸上。各自伸手去摸腰包,浩然先是讪讪道:“大王……我没带钱……”
  纣王探手去掏随身腰袋,却不知客栈内人听到“大王”二字,已有人交头接耳。
  “那便是西岐追寻的殷商天子?”
  “不像,不可妄动,在此处稳住那二人,待我去与西岐守军传信……”说话间便有人奔出客栈,去找那村镇守兵报信了。
  纣王浑然不觉,取过腰袋抖了抖,是时商朝以青铜刀币为通货,那腰袋中非金非玉,叮当作响,浩然忙伸手夺了过来,倒在桌上,顿时大失所望,袋内是一个通体漆黑的埙,与一把金光闪闪的短剑。
  黑色玉埙却是闻太师所执之物,果然纣王笑道:“出征前,闻太师交予我的。这短剑却是孤何时获得?”
  浩然正色道:“大……那个,老大,先不要怀旧,怎么办?”
  纣王脸上一红,尴尬无比,天子出门不带钱可以理解,毕竟天下都是他家的,然而放到此时,却是个大麻烦了。浩然哭笑不得,下意识地朝怀中摸去,除了新得的炼妖壶外,别无他物,总不能拿上古神器去抵两碗面钱,遂瞥向纣王那套青铜甲胄。
  纣王会意,虽不情愿但也只好如此,道:“可惜了,孤的战甲远远不止……”便取过护腕来,招呼客栈老板道:“这枚青铜护手,抵我们……”
  浩然正好笑,接口道:“我们父子。”
  纣王怒道:“抵我们兄弟的饭钱。”
  浩然笑得拍桌,那店家面露忧色,说:“客官,不是小人不愿,这村里哪有典当之处?且看这护手……”
  天子无计,只得又取来一个护腕,道:“这两件都予你罢了,莫多言了。”
  浩然刚吃饱便被笑得肚疼,不想纣王平日威严无比,也有出这大糗的时候,一国之君与这客栈老板争来争去,实在看不过眼,忽想起胡喜媚得了炼妖壶许久,那壶又似是有吸纳万物之能,箩莉会不会在壶中藏了值钱物事?
  浩然忙掏出炼妖壶,翻转壶底,朝下抖了抖,期望能“当啷”一声抖出金灿灿之物来,至不济,几条银块也是将就。
  这边之事未完,那客栈外头却又喧哗起来,只听马匹嘶鸣,刀兵交响,人声鼎沸,隐有人喝道:“别让他们逃了!”
  纣王二话不说,一掌推上桌沿,把木桌与那客栈老板推得直飞出去,一手抓过盔甲,另一手亮出短匕,挡在浩然身前,沉声喝道:“快走!”
  “啊?”浩然转过头去,只见数十西岐兵士,各自手执长戟战刀,源源不绝从客栈门外挤了进来,浩然尚未回过神,手上仍持炼妖壶,壶口朝下。
  三、二、一。
  东皇钟从炼妖壶里倒出了一只夔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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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朝歌王宫·九间殿。
  九爪真龙金像辉煌,龙椅上却坐着一个矮子,矮子两脚在椅外来回摇晃,若有所思地望向九间殿外,午门上空阴云密布的天际。
  矮子抽了抽鼻子,闻到女人的气味。片刻后,女人从柱后转出,笑吟吟地看了申公豹一眼。
  一国之后挽着倾世元囊,幽香盈殿,慵懒无比,打了个呵欠道:“你胆子真不小。”
  申公豹笑道:“我不过好奇,这龙椅是怎么个舒服法。”
  妲己放眼望去,九间殿上空空荡荡,纣王亲征,午门外连御林军也不见几个,又道:“怎么个舒服法?”
  申公豹敛了笑容,正色答道:“如履薄冰,战战兢兢。”旋即站起,扶正尖帽,走到殿前回头望去,“就连殷受德自己,也坐得甚是不舒服。”
  妲己又问:“百官都放假了?”
  “不放假,等着朝拜你这狐狸娘娘?”申公豹调侃道。
  妲己又打了个呵欠,盈盈笑道;“既是放假,那奴婢也回家省亲去了。待得闻仲平叛归来,国师你可得好生担待着,岐山一战,损兵折将不说,连天子都战丢了。”
  申公豹接口道:“堂堂正正对战,我不是闻仲对手,耍点阴招总是可以的。”
  妲己失笑道:“亏你俩还是教主座下,自窝里还斗成一团。也罢,朝中就请国师多费心了,我这时回家,不定还能救驾。”
  待妲己走后,申公豹方朝那空荡大殿嘲道:“教主座下?闻仲和老不死的都想得太简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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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山个头的夔蛇现出真身,一尾拍下,客栈登时垮为一堆瓦砾,浩然眼冒金星,已被不由分说拖上马背。又一通疾驰,把慌张哭喊,砖瓦陷落之声抛在背后,奔出了村庄。惊鸿一瞥,窥见村外正张贴着天子的画像。
  “孤就知道喜媚那个惹祸精……”
  “有你的画像。”浩然忍不住指道。
  纣王头也不回,马上颠簸,一手紧紧揽着浩然,笑道:“下次出门该带着高友乾。”
  浩然先是一楞,方大笑道:“高有钱已不知死活,有再多的钱也没用了……”
  战马朝着夕阳的方向奔去,浩然疑道:“向西?”
  纣王“嗯”了一声,解释道:“西岐在方才那村镇的东南面,接到信报后,定会遣来先行官,沿东追捕孤,此行西北,不易撞上。”
  但一路朝西北方,只会离朝歌越来越远,何时才能回都城?
  纣王似是猜到浩然心意,又道:“到了安全之处,再沿北绕行向东,只要抵达王后之父苏护领地,便能脱身。”
  日已在荒野的尽头沉没,漫天紫光朝着地平线敛去,北极星现出光辉,沿路野草稀少,离了人烟之地,竟是进入了广袤大漠。
  戈壁东面,一轮明月缓缓升起,纣王拾来几截枯木,寻了一处小河边,在背风的戈壁摊上燃起一堆火。
  远方天空中,似有一座巨大浮岛,矗立于黑暗之中。又似是云团,朦朦胧胧,看不真切。
  浩然走到河边,弯腰把手中披风浸湿,起身时抬头看了一会,问:“那是何物?”
  纣王缓缓道:“那便是仙家正统,一群名门正派聚集之处。”
  浩然失声道:“昆仑山?我们到昆仑山下来了?”
  纣王笑道:“怕了?”
  与姜子牙翻了脸,此时却站在阐教的老巢下,浩然料想身为东皇钟,元始天尊当奈何不了自己,天子却是阐教中欲捉拿的第一人。不由得心生畏惧。
  纣王正色道:“来时之路凶险,此地却是最安全之处。孤便在他们眼皮底下来去,无人能发现。”
  这胆识令浩然一时说不出话来,只得沉默不语,转身回到火堆旁。纣王发色浓黑,头发颇短,未披到肩,浩然解去纣王发上细绳,以湿布小心揉拭。又把天子脖颈上尘泥擦干净,顺着肩背一路抹下。
  纣王起身,解下腰甲,除掉战靴,竟是一丝 不 挂,浩然心神荡漾,强自收敛,为天子细细擦干净全身,天子胸膛上那道剑伤已愈合,唯剩一条淡淡红痕。
  篝火燃到尽头,颓然灭去,赤身裸体的纣王站在月光下,银辉流转。戈壁滩上只余漫天月光,与轻柔风响,纣王掏出闻仲所赠之埙,试了试,吹起曲子,又是那首月前殇。此刻再听,比起竹林那时,却更为婉转,温柔。
  浩然听得动情时,心中哀伤忽生,碧游宫前,通天教主座下,那句“既是如此,这江山社稷,自由得祖师处置”恍惚仍在耳边。当即双手环过纣王的腰,把头伏在天子肩前。
  许久后,曲停。天子呼吸在额前乱了节奏,再抬头时,只见纣王凝神看着自己,眼神迷离,伸出手指,轻揉浩然眉毛,小声道:“浩然,孤似是想起了何事。”
  浩然轻声答道:“臣不敢,臣再不敢看那伯邑考一眼了。”
  旋即纣王虎躯微震,那正是半年前,二人于御花园中的最后一句话,此后浩然受天雷所殛,真身被三清带走,一吻已近隔世。
  天子心中一荡,低下头去,轻轻触了触浩然双唇,那吻淡漠,却又坚定。浩然把手臂环过纣王脖颈,忘情吻了起来。
  顷刻间二人情难自禁,呼吸急促,正抱于一处时,却听戈壁远处有男人戏谑声依稀传来。
  “纵使是天地所化的灵物;在昆仑山下做这事,也有点不太妥当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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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贼神降世
  说话间,浩然与纣王猛地分开,天子赤脚挑起匕首,抓在手中,不顾自己尚且雄躯赤 裸,把浩然护在身后,目光如嗜敌猎豹,便要冲上前去。
  “慢慢慢!”那男子离了纣王与浩然上百步,忙摆手道:“莫要冲动,我不是来……”说毕嘴角微牵,竟是霎时转身,一溜烟地逃了。
  待得男人身影消失于夜色中,纣王方疑惑问道:“你认得那人?”
  浩然哭笑不得,摇头道:“不认得。”此时方忙捡起衣服,抖去沾上的细沙,服侍纣王穿上。缠绵时分被这不速男子打断,两人都是尴尬无比,暗自内心咒骂。浩然把天子安顿好,自寻了一处干净地方,抱膝坐下,呆呆望着夜色中的巨大浮岛出神。
  “过来睡。”纣王闭着双眼,说。
  浩然笑了笑,坐到天子身旁,纣王伸出一手揽着浩然的肩,两人静静倚在一处,随意闲聊了几句。
  浩然倦意袭来,正要睡时,却见夜色中身影再现。
  不是先前男子,而是个十来岁的少年,只比申公豹高一点,穿着不合身的白色道士袍,袍袖直拖到地,默默站于月光下,似在犹豫,最终还是凑上前来。
  少年眉目清秀得如女孩一般,一头短发清爽,干净。
  这又是谁?纣王警觉摸过匕首,一手却被浩然按下,后者示意不妨。只听那少年怯生生道:“两位大哥……”
  “两位大哥刚才可见到一个贼……这般高,凡人样貌二十来岁……嬉皮笑脸,腰间别着一把奇型异状的刀……”那少年哭丧着脸,就差给浩然与天子磕头了。
  又是抓贼的,最近世道可不太平,浩然正要告诉他,那名男子朝东面逃了,纣王却沉声道:“小兄弟,你是昆仑山中人?那贼唤何名?”
  少年似是壮着胆子上前几步,倏然一愕,道:“东皇钟?”
  浩然本想过去安慰几句,听到此话抽了口冷气,问:“你是谁?”同时心中泛起不祥预感。
  “我……普贤。那赵公明偷了我吴钩剑……东皇钟,你不是去助小望伐纣,怎会在此处?”
  “……”
  纣王忙拉住直挺挺摔倒的浩然。
  九宫山白鹤洞普贤真人,阐教十二仙之一,法宝:吴钩剑(后传予木吒)。与姜子牙同年修道。
  “你就是普贤真人……”
  “嗯……嗯,对”普贤点头笑道:“那天在玉虚宫,我见到你了,东皇钟,呵呵。”
  “……”
  一日前,赵公明上了昆仑山,故事便从这里开始。
  话说浩然对此人完全没有半点概念,唯一知道的,便是赵公明在封神之战后,领了龙虎真君神职。
  然而按普贤的描述,此人却是罪大恶极,犯下滔天罪行的,阐教人人欲诛之而后快的……家伙。
  为什么?赵公明不请自来,径上了昆仑山,游历大好仙山不说,参观各仙家洞府不谈,还顺手牵羊“顺”走了无数府内摆设,清单如下:
  燃灯道人的定海珠、文殊广法天尊的遁龙桩、惧留孙的捆仙绳、清虚真君的七禽扇、太乙真人的九龙神火罩、慈航道人的玉净瓶、南极仙翁的羽翎冠、龙吉公主的雾露乾坤网……
  “停!”浩然被这一连串法宝名,仙人名弄得头昏脑胀,连打手势道:“你只要告诉我,赵公明把你们十二仙偷了个遍就行了……”
  普贤忙道:“玉鼎师兄并未遭殃。”
  浩然啼笑皆非道:“老实人玉鼎竟没事,他制得住赵公明?”
  普贤又摇头道:“他太穷……只有一把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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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普贤带着殷天子,浩然穿过小半个沙漠,来到一处村落前。
  普贤道:“此处唤月牙村,从前我和小望修道时,常到这来……”
  纣王不待普贤絮叨完,打断道:“你不可告知昆仑山上仙道,我二人在此歇脚。”
  普贤疑惑,又小心翼翼问道:“这位大哥……怎么称呼?”
  纣王沉默,显是不愿泄漏身份,浩然牵起普贤的手,笑道:“唤他小受。”
  “好”普贤笑逐颜开道:“小受兄。”
  天子哭笑不得,尴尬咳了一声,好好一名帝王攻被当成小受,实属无妄之灾,偏生又无法反驳,名字是“受德”不叫小受叫什么?只听正太普贤又续道:“赵公明身上有数十件法宝,幸亏在此遇见东皇钟,否则我回去便要被师尊……”
  浩然大感头痛,这普贤真人不愧是太公望的同窗,一般的扮猪吃老虎,一般的牛皮糖,黏得上身,甩都甩不脱。赵公明不知是何厉害角色,把昆仑山上法宝偷了个精光,十二仙分成数路,下山搜寻,普贤这小身板,落了单能制得住赵公明?该不会是期望倚仗絮叨神功,把毛贼念得七窍流血,想到此处,当即一个头两个大,只得先满口应了,跟随普贤进村,寻个过夜处再说。
  三人借村民家宿了,一夜无话。
  翌日清晨,村中居民一见普贤,便热情前来招呼,送上面饼清水若干,没再在钱一事上纠缠来纠缠去,纣王终于松了口气,与浩然二人坐于井栏旁吃着食物,眼望与孩子们嬉戏的普贤真人。
  浩然为天子结好脑后武士辫,拍了拍铜甲上的饼屑,就着清水,细细帮纣王修起胡须,见天子沉默不言,知其是触景生情,于这月牙村孩童面前,想起自己的两个儿子。遂安慰道:“殷郊,殷洪两名王子,当初出了朝歌,被元始天尊带走,此时应也少有修为了。”
  纣王笑了起来,道:“阐教中人,若均是普贤真人这心性,又如何指望那孽子治国安邦?”
  又唏嘘道:“孤杀了他二人之母,修得正道回来,只怕第一件事便是为母报仇。”
  浩然心中难过,正要出言打断,不料纣王又说:“殷郊若有君主之风,孤把王位让予他也不妨,有闻太师在,料想那逆子当是中规中矩,不敢逾雷池一步。孤便与你浪迹天涯罢了,如此可好?”
  天子短短几句话中,却令浩然听得辛酸无比,果然这商王当得如坐针毡,片刻不得安宁。这时间只听村口处传来喧闹声。
  “变戏法!戏法!”
  数名孩童当即弃了普贤,朝村口奔去看戏法了。普贤小孩心性,便追了过去,浩然抬眼张望,只见村口处红色一闪。
  “铜先生?”浩然失声道。
  纣王尚且不觉,起身道:“谁?”浩然已奔向村口处。只见栅栏后立着一人,反手来来去去,抛着一堆物事,正是耍着戏法。
  那男子一身戎装,腰上别着两把交叉弯刀,正应了普贤描述。然而,他却是戴着铜先生的面具!
  浩然奔跑改为行走,缓缓停下,沉声道:“赵公明,陌路你从何得来?”
  赵公明心头一惊,不防浩然竟是在此,转过身,正欲拔腿逃跑时,却见普贤抿着嘴唇,堵于出村道上。
  前有昆仑真仙,后有上古神器,赵公明无计,只得把那鬼面摘了下来。立于原地,停了片刻,倏然道:
  “哟——荷荷荷荷!两位小哥怎跟见了仇人似的!”
  “这位莫非就是浩然小弟,哟荷——那这位一定是昆仑山普贤真人了……哟这位又是谁?大哥仪表堂堂,霸气十足,当是人中之龙……”
  纣王沉声喝道,举起短匕遥遥指着赵公明:“把你所偷之物交出来!”
  此时,不知情况的孩童们纷纷恐惧退开,剩殷天子,浩然,普贤三人成犄角之势困住了赵公明。
  赵公明左右张望,见脱逃不得,索性摊手道:“唉唉,我可是奉了教主严令,必须保得你俩周全,才下金鳌岛来寻你这没用家伙,奔波千里,追着东皇钟足迹到了昆仑山下,你怎的这么凶呢?!”
  纣王拧起剑眉,道:“通天教主让你来的?”
  赵公明耸肩,无辜道:“当然。否则你以为我堂堂赵公明,会卖你那便宜师父的面子?”
  普贤此时道:“既是如此,你……你为何上……”
  浩然冷冷道:“别跟他废话,赵公明,把你偷的东西交出来。”
  赵公明面有踯躅之色,浩然又道:“东皇钟,太极图,炼妖壶;你想用腰间先天灵宝来试试威力?”
  话音落,浩然缓缓抬起双手,置于身前,掌心相对,一团气劲在几寸内旋浮,散发洁白光芒,赵公明身上数十件法宝受这上古神器之力一激,顿时共鸣不休,各自震颤。
  赵公明哂然一笑,抖出包袱,大大小小法宝“当啷”声不绝,落于地上。四周孩童大声尖叫,上来哄抢。
  “那是我的木人儿!”
  “我的小石块!”
  浩然满头黑线,想不到赵公明竟是连看戏法的小孩也不放过。那边普贤袍袖轻拂,已把几十件法宝尽数收入袖中,松了口气,结结巴巴道:“谢,谢了,东皇钟,这次多亏……”
  浩然又好气又好笑,示意不妨,普贤方擦了把汗,道:“我得回去复命。”
  浩然问:“这贼呢?”
  普贤摆手,道:“还是算了。”颇有深意地看了纣王一眼,转身离去。道:“小受兄,东皇钟,前途凶险,若有用得着普贤之处,让……小望给我捎个话,我这便去了……”
  “嗯”浩然笑道:“多保重。”
  赵公明脸上微微抽搐,显是到手之物再次吐出,肉痛不休,道:“你放心‘去’吧,去你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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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一时间,千里之外的朝歌。
  那股气势直似摧枯拉朽,要把九间殿毁成废墟,申公豹头上尖帽朝后倒去,落于殿前台阶,滴溜溜打了个转。一滴汗沿着脸庞滴下。
  闻仲道:“全军覆没?”
  申公豹抬眼直视闻仲,心有不忿,答道:“闻仲,我虽非与你同出一师,然而均是教主座下……”
  闻仲举起一手,金鞭遥指申公豹,后者瞳孔倏然收缩,雷公鞭一挥,重重电网扩散,把自己护在中央。
  “折损,折损两万余人……高友乾、费仲战死……”申公豹颤声道:“东皇钟于阵前抢出殷受德,张桂芳、胡喜媚点了残兵,正在寻天子下落。”
  闻仲冷冷道:“一群废物。”
  申公豹退了一步,深吸了一口气,道:“教主已派出赵公明,向北接应,苏王后归家省亲。”
  “废物!”闻仲斥道,一鞭抽去,申公豹正要祭起雷公鞭逃命时,倏然发现那金鞭并非朝自己飞来,而是缠上午门前屹立高柱,把那玉石巨柱抽得粉碎!轰鸣声中,烟尘消散,整座分宫坊竟是垮了一半下来!
  “此事无须金鳌插手。”闻仲披风一抖,转身朝王宫外走去:“我领三万兵马,明日出征。申公豹,你坐镇朝歌,一应粮草调动,若有怠慢,便等着被送去封神台罢了。”
  申公豹问道:“你那徒儿又是如何?”
  只听闻仲冷冷哼了一声,话音与脚步消失于宫外。
  申公豹此时方收了护体雷光,汗流浃背,喃喃道:“你也知封神台之用……”
  金光一闪,刹那间越过大半个朝歌城,一鞭飞至!
  申公豹措手不及,当胸挨了那一鞭,口吐鲜血朝后飞去,摔倒于龙椅前!
  矮子一手撑地,摇摇晃晃站起,知道那是闻仲给予自己的警告,勿要再打什么歪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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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瘦马两匹,板车一辆,载着殷天子,浩然,赵公明于那稀落杂草中寻到路,朝北方去了。此时浩然仍未意识到与己同行的是何等人物。
  话说自阐教广收门徒起,玉虚宫隐有人间朝廷派系之分,教内便以元始天尊为师,天尊座下有昆仑十二金仙,更有亲传弟子太公望,门徒申公豹等人。然而在那十二仙之上,元始天尊之下,还有一仙——燃灯道人。
  自古称“虚君实相”。可见君权相权,实是相辅相成,不可或缺的互补体制。燃灯凌驾于众仙之上,身处天尊之下,隐隐有与元始天尊彼此制约之势。
  元始天尊——燃灯道人——昆仑十二仙——众二代弟子,这便是仙家地位的金字塔,与此相似的是,金鳌岛仙班亦如此。通天教主之下的第一人,就是赵公明。
  赵公明有不容小觑的实力,又有超级先天灵宝——金咬剪在手,竟比燃灯道人还要强了三分。赵公明不似十天君般奉通天教主为尊,身为金鳌岛散人一名,除了实力强悍的闻仲,可说于昆仑,金鳌两界罕逢敌手。
  此时下山前来充当保镖,一是卖通天教主情份,二是对这东皇钟心生好奇,天性使然,素爱搜刮宝物,浩然便如一件长着两腿自由行走的法宝般,且还是超阶太古十大神器之一,随身又携炼妖壶,太极图二宝,怎让赵公明不垂涎?
  即有赵公明一力拍胸脯担保,有他在,当再无昆仑山中人堵路,浩然与纣王均心存疑惑,在这半信半疑中,板车拖过大半个北方,冀州侯苏护领地,终于出现于远处。
  胡喜媚坐在城楼上,两脚晃荡,望向远方,笑道:“姐姐神机妙算,大王哥哥果然来了,还有,疑,那是谁?”
  胡喜媚倏然吓得变了声调:“赵赵赵赵……姐姐……赵赵赵……”
  “喜媚!快下城楼去!爹爹!关大门!开小门!沿路百姓散了!”城墙上,一国之母妲己、纣王义妹胡喜媚慌张无比,花容失色,几乎便要尖叫出声。
  妲己再不顾半点端庄贤淑之态,歇斯底里,跺脚道:“开条小道!迎圣驾!!派兵把道两旁封住!无关人等都躲起来!”
  “娘!把府里值钱细软都收好锁进箱子,沉到花园池塘里——!!”
  胡喜媚与苏妲己,大难临头般地尖叫道:“赵——公——明——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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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侯家宴
  “哟荷——亲爱的喜媚——王后娘娘金安!”赵公明站在城楼下张开双臂,感叹道:“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胡喜媚面露惧色,缩到苏妲己身后,二女战战兢兢,不认识般地来回打量那贼祖宗,赵公明只得尴尬咳了一声,讪讪道:“喜媚长大了啊。”
  四周兵士一见纣王入城,顿时山呼万岁,竞相朝拜。冀州侯恭敬接驾,抑扬顿挫一通救驾来迟,罪该万死云云,纣王只淡淡道“罢了。”便由苏侯开路,护着天子,王后一行人进了侯府。
  胡喜媚与妲己小声议论道:“果然物以类聚……两个贼在一处,两个贼……”
  浩然嘴角微微抽搐,偏生不得辩解。跋涉多日,终于得一处安稳之地,冀州侯苏护府邸虽是清简,一应物事倒也俱全。苏护当即排出筵席,迎纣王上了君位,自垂手于一旁伺候。
  天子只道:“不妨。”又着众人入席,一顿晚饭办得如家宴一般,苏护全家,贵为天子的女婿,胡喜媚,苏妲己纷纷坐定,纣王又道:“浩然也坐了。”
  按君臣之礼,外臣原不该与天子同席,浩然无法,只得择了一处坐下。赵公明不请自来,大大咧咧朝浩然身旁一坐,谈笑风生,浑不顾浩然心下好生不是滋味。
  浩然抬眼望向苏妲己时,只见妲己频频劝酒,觥筹交错,一颦一笑均嫣然,本是狐妖,却以身代入,直把自己当作了苏家女儿。
  苏妲己察觉到那目光,朝浩然看来,盈盈一笑,端起铜爵,浩然举杯为礼,默默喝了。
  “……闻太师既已出征,孤便率军前去岐山接应。”纣王沉吟片刻,道:“兵力一事,便劳烦苏侯打点了。”
  苏护自连声应允,道:“我冀州满城子弟兵,共两万之数,当追随大王讨伐逆贼,肝脑涂地,绝无半句怨言。”
  纣王又道:“一万足矣,孤沿路而来,见冀州颇有饥荒之迫。今岁不可再行徵兵之事。明日便启程……”
  浩然诧异道:“明天就去?”
  纣王答道:“你随妲己,喜媚回朝歌,一路小心,公明既奉通天教主之命前来助我……”
  浩然道:“不行,我放不下心。”
  纣王微有不悦,道:“孤已安排妥当,你旧伤未愈,必须回朝歌修养。”
  浩然却抢道:“你莫要轻敌,西岐军背后是整个昆仑山……”
  纣王把酒杯朝桌上重重一放,怒道:“孤说了算还是你说了算!?”
  君臣二人一番对话,听得苏护家人胆寒无比,这是什么臣子?妲己忙笑着拿那没要紧的话来岔,却见浩然长身站起,一声不吭,转身离席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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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末秋初,夜间已有寒意,浩然蹙眉在花园中站了一会,酒意稍解,终究觉得不妥,唤来一名小厮,问清回房道路。径去寻天子。
  天子喝得半醉,衣未更,靴未脱,躺在榻上,几名侍婢掩口轻笑,站于庭廊下议论着。浩然知这府邸中人终不似王宫中明规矩,也不去责罚,只问:“醒酒汤预备了?”
  “喝下了。”一侍女柔声笑道。“大王不愿让我们侍候呢。”
  浩然方明白过来,到榻旁为天子除了外袍,脱去长靴,纣王显是疲极,由得浩然摆布,只是不醒。
  浩然见天子胸口那道剑痕泛红,纵是睡时,英气眉目,如个半大少年般安静,祥和。一时间心内柔情忽生,凑上去吻了吻纣王厚实双唇,又随手拉过锦被为天子盖了。
  “明天你回朝歌。”纣王闭着眼,沉声道:“听孤的话。”
  浩然不料天子竟是诈睡,事前想好的反驳之话都忘得一干二净,讪讪道:“不……”
  纣王叹了口气,微微睁开眼,一手覆上浩然侧脸,手指刮了刮浩然唇边,道:“孤要与闻太师汇合,带着你,有诸多不便,闻太师性子刚烈……待孤与他先行谈妥,如此方不至于……”
  浩然此时才知道,纣王原是怕闻仲对二人之事有成见,只得应了,服侍纣王入睡,方小心拉上纱帘,出了侯府后院。夜幕中明月隐没,星辰稀落,浩然站在花园内,依稀想起那夜铜先生的埙音。
  又想到闻仲,闻仲竟是有如此威慑力,连而立之年的天子亦是惧他三分,史书记载闻仲在绝龙岭战死,那么又是谁杀了他?总该不会是元始天尊亲自出马。闻仲一死,引发了阐教与截教的最后大战,通天教主设诛仙剑阵……闻仲是通天的徒儿,那么铜先生……
  “截教……”
  正想到此处,假山后隐有人声传来,正是一男一女于花园内谈事,浩然疑惑,蹑足上前几步,听得清楚了些,正是妲己与赵公明。
  只听妲己道:“我何尝又想四处树敌?这深宫便如虎笼,不是我吃了他,便是他吃了我。”
  赵公明道:“你要算计何人与我无关,我不过是带句话;教主严令,不许再动那东皇钟,此话我已带到,你若不及早收手……”
  妲己语中带了丝不忿,声音不知不觉大了些许,道:“既是如此青睐那小子,当初何以不先一步收罗于门下?”
  赵公明缓缓答道:“教主原是多愁善感之人,此事在金鳌已非奇闻,依我看,教主却是极喜欢那小子,纵是东皇钟投了昆仑,仍把他当作自己弟子般,护短之心可见。况且现下,东皇钟跟着殷受德,便是叛了昆仑;你更不可因着私情,从中作梗。”
  妲己悠悠道:“教主对我们这些小妖亦是关怀备至,本是极好的一个人。”
  赵公明片刻后又道:“三教既已签押封神榜,未来之计便着落于这灵物身上,你若轻举妄动,扰了大局……”
  妲己轻笑道:“小妖不过是女娲娘娘的一颗棋子,如今与我说这话,却是太抬举了。”
  妲己极轻声道:“娘娘随手一搅,这阐截两教便争斗不休,连带着人间也如浑水一般。”
  赵公明冷冷道:“教主早有应对之策,女娲不过是个准圣,你道封神台是建好看的不成?”
  妲己忽地又道:“只怕申公豹那厮不愿善罢,此次闻仲出征,他必会趁机……”
  赵公明笑道:“那厮虚虚实实,至今我仍不知他奉了谁的命,但想必总是三清一派,不会投向女娲。”
  “他日教主,元始那老头儿,老君三仙借这两教大战,斩去三尸成圣,女娲已不足为虑,纵是放出万妖肆虐世间,亦撼不得炎黄根基分毫。东皇钟虽摇摆不定,终究是三清一脉,反来反去,还是自家人。你若与他为敌,再来添乱,到时莫怪我下狠手……”
  妲己叹了口气,道:“我只道女娲娘娘造人,原是对这众生一视同仁。”
  赵公明冷笑道:“造人?不过是造点排解寂寞的玩物罢了;你现下随手捏个泥偶,便当作儿女了不成?只可惜她未想到,亲手造出这堆泥偶,竟是结对成群,敢对他们的造物主……”
  假山后的浩然如中雷殛,赵公明与妲己之间对话虽极隐晦,却似是抖开了一个惊天包袱!三清与女娲有嫌隙?封神之战,真正原因是为何?依赵公明之言,竟是女娲籍机挑动内斗,通天教主与元始天尊,均是睁只眼闭只眼,听凭这乱局成型?
  思维一岔,妲己与赵公明之言便听不真切,狐妖又断断续续说了几句,离了假山后,浩然正迟疑是否该追上去,问个明白时,赵公明却挂着暧昧笑容从假山后转了出来。
  “哟荷——宝贝儿——”
  浩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退了一步,险些被绊倒在地,赵公明拨开额发,伸出一手,低头勾了勾浩然下巴,行径轻佻,直与调戏女子无异,浩然正要怒斥,月盘却于乌云后转出,照在赵公明脸上,那五官俊秀,眼波荡漾,柳眉高挑,却是个极英俊的美男子。
  “偷听什么呢,啊?”赵公明趁那一怔之时,顺手揽过浩然,转过身去,二人贴于假山上。赵公明身形修长,手劲却奇大,浩然一时竟不得挣脱。赵公明籍着月光,仔细端详浩然面容,啧啧声不绝,道:“果然是造化灵秀。”
  浩然毛骨悚然,赵公明那神色,直是把自己当成了玩物一般,娘娘腔的语气令人反胃。偏生这男人像是理直气壮,表情亦不带丝毫猥琐感,顿时脸直红到耳根,深吸了一口气:“你……”
  赵公明调笑道:“乖乖,动静这么大,生怕没人知道咱哥俩偷情不成?”
  浩然正想以钟响把赵公明震开,至不济也得把这混蛋震个七窍流血,却被赵公明先一步点破,马上泄了气,讪讪道:“你待如何?”
  不待赵公明回答,浩然收敛心神,问道:“‘斩三尸’是什么意思?什么是‘三尸’?”
  赵公明鼻息灼热,在浩然耳旁不断撩拨,一手更紧紧揽着浩然的腰,二人身躯于假山前贴在一处。只听赵公明轻声说:“不过是争地盘,收小弟的事儿,你如此担心,可是对教主动了真情?”
  浩然仍未反应过来,又问道:“我已入了阐教,通天教主何以仍如此……唔……”
  不待浩然问完,赵公明竟是把唇凑了上来,火热之舌交缠,给了浩然一个突如其来的湿吻。
  浩然狼狈不堪,狠命把赵公明推开,赵公明却举起双手,正色道:“东皇钟,听我一言。”
  “教主怜你孑然之身,使命深重,福缘浅薄,方命我去偷封神台。又广发诏令,金鳌岛出身仙道,均不得与你为难。”赵公明眼中隐现笑意:“如今,你可有悔意?”
  不待浩然驳斥,赵公明又道:“你扪心自问,阐教众仙,哪一个不是为的这神器之命朝你示好?”
  “浩然老弟,愚兄别无他意,你爱去昆仑山,谁也不拦着你。”赵公明又笑道:“知你对教主之行素有疑惑,在此释你所疑,莫要冤枉了他。”
  “普天之下,唯有他不在意你是东皇钟,还是一只土狗。自闻仲一别金鳌,教主虽孤独却从未宣诸于口;见你行事颇似他少年时意气,遂心内喜欢,把你当作亲传弟子般对待。此事与昆仑那恬不知耻的满山仙道对你示好,绝不可混为一谈。”
  “你可在此等候,看愚兄说的对否。”赵公明笑着转身,扬长而去。
  浩然抱膝背靠那假山坐下,心跳终于缓得些许,咀嚼赵公明话中意味,最后那句却是不解其意,只觉金鳌之人,行事实是随心所欲。
  正思忖间,背后树影内却又是走出一人。
  浩然转头望去,见到一双剑士靴。
  抬头时只见那男人穿着一件敞怀外套,叼着一截草根,露出健硕胸膛,不是黄天化又是谁?
  “你……”浩然忙眼望赵公明离去之处,所幸已过二更,花园中无人,否则黄天化若被捉住,后果不堪设想!又想起赵公明最后那句,方知晓原来这厮一直知道有人在暗中窥视。
  小小一个花园内,竟是聚了四人,今夜当真热闹。
  “笑什么?”黄天化疑惑问道。
  浩然摇头道:“没什么”旋即意识到情形凶险,忙拉着黄天化,绕过庭廊,躲进自己所宿客房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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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门外隐有侍卫巡逻脚步传来,浩然把灯火挑暗少许,问道:“你寒毒缓了么?”
  黄天化不答,只道:“子牙师叔着我来寻你回去。”
  浩然本以为黄天化一路追着二人,到冀州来为母报仇,不料这剑士却是开门见山,要劝自己回营,当即怔了怔。黄天化道:“东皇钟,你可是在商充作奸细?”
  浩然蹙眉道:“姜子牙告诉你的?”
  黄天化摇头,道:“我猜的,你跟我回西岐,我可力保你不受责罚。”
  浩然心中疑惑,既是姜子牙让黄天化来追踪自己,回到西岐当是无事,何以又有“力保”一说?未想明白,便答道:“不,我现下不能回西岐。明日我须去求公明,混进他亲兵队里,跟殷受德一同出征。”
  浩然又喃喃道:“天化,你可听过‘斩三尸’这说法?”
  黄天化似是压抑着怒气,道:“东皇钟,听我一言,你身是天道皈依,绝不该……”
  浩然忽地心头火起,嘲道:“东皇钟。你是来寻东皇钟的,你可知我叫何名?昆仑上至元始天尊,下至三代弟子,从来只唤我作东皇钟,何时知我真名?”
  黄天化被这话一激,顿时说不出反驳的话来,浩然又斥道:“我在你们眼中,不过是件会走路,会说话的神器罢了,既是如此,何不用强,一棍下来,把我绑回西岐去?!”
  不知不觉声音变大,门外有侍卫敲门道:“大人,可是有事?”
  黄天化尚未回答,浩然连打手势,让天化躲上榻去,道:“无事!我自言自语。”
  又见油灯昏黄,想是把人影投于窗纸上,当即桌前不敢再坐,浩然叹了口气,坐于榻边,长腿架于床尾栏上,不再说话。
  许久后,侍卫步声远离,浩然才道:“或是用你那莫邪宝剑,把我手足削去,如此我必不能挣扎,你把我带回西岐去领赏,反正我受皮肉伤后,不到一日,尽可复原……”
  说话间那无尽哀伤袭来,浩然心智通澈,明了赵公明之言,嘴角勾起一丝微笑,似个无赖般躺在床上,闭上双眼,把手脚摊开,道:“但凭天化兄动手,小弟绝不敢有任何怨言。”
  等了许久,不听黄天化回答,那呼吸近在咫尺,浩然心头一荡,正要睁眼时,却被黄天化转身轻轻抱住。
  正尴尬时,黄天化已松开双手,躺回枕上,枕着自己手臂,眼望帐顶罗纱,沙着嗓子道:“东皇钟,诚不欺你,子牙师叔未曾吩咐,天化是离了大军前来的。”
  浩然明白黄天化话中意思,这鲁莽战士实是担心自己,方违了军纪,独自来寻。当下心中感动,不再生气,遂温言道:“对不起,方才我……”
  黄天化道:“东皇钟,你可是染了我身上寒毒。”
  黄天化小时寒毒发作,其师清虚真君曾以仙家真气竭力化去,然而那寒毒毒性猛烈,反连累为师者身染剧毒,调理数年后方逐渐康复,苦不堪言。天化担心浩然,是有此一问。
  浩然微笑道:“发作过一次,现已与我真气互消。天化兄不必忧虑。”
  灯引燃到尽头,沉进油去,悄然灭了。一室银光无声无息洒了进来。
  “我不忍见你助商为虐,走上歧路。”
  “我助商为虐,又与你何干?”
  “你有恩于我。”
  “报恩之道,便是把恩人抓回去?”
  “东皇钟……”
  “我叫浩然,不叫东皇钟。”
  “浩然,你身为上古神器之首,何以自甘堕落,伴昏君之侧……行此逆天之事。”
  “你不懂,天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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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浩然极轻声道:“我是他的过客,他却是我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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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师徒比剑
  闻仲挥军西指,姜子牙作的第一个决定,便是把主力部队尽数撤出岐山区域,骑兵,步兵,撤得干干净净,一队不留。
  唯余弓兵若干,零星潜伏于山岭高处,静观其变。雷震子,杨戬,哪吒于空中巡逻,每日回报殷军动向,所幸闻仲沿路收编上役败军,走走停停,拖慢行军之速。
  一骑奔马南下,穿过兵营外栏,当即有人截住,接过文书,跨上骏马,一路驰入营内,翻身下马,文书递于哨兵之手,哨兵快步奔入被重重木栏围住的帅营区,双手高举,把文书呈于副将张桂芳面前,张桂芳伸手取了,高声道:“加急军报,请闻太师过目!”
  “进来。”那男子声音于帅帐内淡淡道。
  闻仲低头于羊皮地图上勾绘,山川,河流,均用笔点出险要之地。九龙岛四圣中,高友乾已身死,所余王魔、杨森、李兴霸三圣垂手立于闻仲身后,小声交谈。
  张桂芳一躬身,闻仲道:“念。”
  “圣恩浩荡,四海归心,冀州侯苏护属下兵马……”
  闻仲并不抬头,打断道:“多少?”
  张桂芳答道:“一万。”
  闻仲搁了毛豪,又取过炭条,道:“何人统帅?”
  “大王。”
  “副将?”
  张桂芳嘴角微抽,似全然不信,闻仲又问:“何人担任副将?”
  “赵赵赵……公……”
  九龙岛三圣顿时色变,一手下意识揣入怀中。
  “……明。”
  闻仲手中炭笔“啪”的一声断为两截,抬头看着张桂芳。
  片刻后。
  “传令全军!一应军需之物尽数登记!营门紧闭!留偏门小路接驾!派兵士把道两旁封了!!现去!”
  张桂芳忙不迭地滚了,九龙岛三圣似是见了鬼般,逃出帅营,闻仲深深吸了口气,冷汗直冒:“又是那厮。”
  纵观神州大地,闻仲从未怕过谁,即是教主通天,元始,老子,甚至女娲伏羲等圣,均不在闻仲眼中。就连这茫茫苍天,闻仲亦从未惧过。
  然而只有赵公明他是怕的,俗话说: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赵公明这等贼神,杀也杀不死,防又防不过来,万一结下梁子,说不定哪天睡着时,被扒了个精光也不得而知。既不能怠慢着,又不能结仇,当真是头痛无比。通天教主会派此人来协助破周,实是掐准了闻仲的死穴。
  大营前炮声一响,山呼万岁,众武将下马,列队恭迎天子。闻仲把纣王与赵公明让进了帅帐。
  赵公明所站之地,周遭自动形成一丈见方的空地。“哟荷——”热情贼神走到哪,九龙岛三圣便躲到哪,张桂芳早已传令,帐外只留几名亲随,其余人等,撤得一干二净。闻仲最不愿见到的便是这家伙,当即寒暄几句,打发赵公明回营歇下不提,只余天子在帐内,二人简单交换彼此所掌握的军报后,又见帅帐门帘揭起。
  师徒二人行出帐来,在帅营外一片空地上各选一处立定,遥遥相对。
  “大王要与太师练武!”
  “太师要……”
  消息不胫而走,传至大营每一处,当即便有无数空闲兵士凑到内营栅栏外,里三层外三层把校场围得水泄不通,栅栏上扒满了围观之人。
  闻太师取过木剑,道:“你终日身处深宫,料想武技已荒芜了八成,此时再来临阵磨枪,已是无用。”
  纣王笑道:“太师言之过早了,孤近日颇觉体内真气充盈,是以有此一请。”
  闻仲道:“你并未修习仙家道术,何来真气之说?”
  纣王不答,提起木剑,闻仲只是偏过头,不知在看何处,手中木剑斜指,竟是毫不把天子放在眼里。
  “太师当心了!”纣王喝道,旋即抡起木剑,刹那闪身斜掠而去!
  木桩后二人交头接耳。
  “昏君膂力本就极强,不料身法也如此迅猛……”
  “若以昆仑仙道实力而论,他能排到何处?”
  正是身穿商军戎装,混在赵公明亲兵中随行的浩然与黄天化二人。黄天化本是剑士,一见闻仲与纣王比剑,当即被吸引了注意力,拉着浩然跑来观看。黄天化凝神观摩半响,道:“这昏君剑法着实有造诣。”
  浩然又问道:“与你相比?”
  黄天化答道:“若有名剑在手,当与我师清虚道德真君不相上下。不,说不定只有玉鼎师叔方能……”
  说话间纣王一连六剑,出的尽是虚招,闻仲看也不看,随手一剑横拍,重重拍在剑身上,纣王倏然后跃,闻仲接连唰唰两剑,均拍在纣王剑身旧力已疲,新力未生之处,天子虎口剧震,长剑险些落地,忙吸了口气,退后站稳。
  浩然又小声问道:“闻仲呢?”
  黄天化摇头道:“看不出,闻仲武道造化已超出我见识……”
  闻仲眯起双眼,在那薄暮中望向远方山峦,道:“确有真气,何处得来?”
  纣王挺起木剑,一剑直刺,闻仲终于转过身来,单手横持木剑,迎上纣王那当胸一式,双剑将触未触之时,妙到毫厘地划了个圆。
  刹那间数千兵士均是纵声惊呼!
  闻仲剑锋上绵延之力不绝,纣王欲抽剑变招,却只觉剑柄上传来一股大力!那旋力带着剑身偏去些许,再一转,绞得纣王木剑脱手,朝高处飞去,“砰”的一声钉在了望台柱旁!
  四周静谧,少顷,数千人一声轰雷般喝彩。
  比武过后,兵士尽数散了。唯余浩然与天化站在原地,待得闻仲与纣王一路交谈后回帐,浩然方拍了拍天化肩膀,示意他蹲下。借着天化背脊跃上高空,拔下纣王先前手持那把木剑。
  天化端详那剑,见剑身隐有碎纹,道:“真气贯于剑身,纵是草木之器,亦成锋锐神兵。”
  浩然点了点头,天化又道:“师父教习剑时的第一句。”
  “然而那仙家真气,却是极难修习。”天化随着浩然回去赵公明营帐,沿路道:“纵是师尊修百年金仙之体……”
  浩然心中一动,问道:“殷受德体内是与我同源真气,你呢?”
  黄天化愣住,片刻后俊脸微红,答道:“拜你所赐,那夜……”
  浩然明白了,随口调侃道:“天化兄英伟男子,一表人才;被浩然搂搂抱抱,吃豆腐,占便宜,换点东皇钟的真气,大家算是扯平了。”
  黄天化赧得无以复加,片刻后竟是说:“浩然,我……”接着不再言语,一手搂着浩然的肩,便低头凑了上来。
  “等等……”浩然心中大惊,本只是开个玩笑,不料黄天化却当真了,此处距赵公明营帐极近,又不可叫喊,正想分辨几句,黄天化却红着脸,在浩然额上吻了吻,旋即放开手臂,别过头去,不再做声。
  浩然大窘,这是示爱?抑有其他意味?只见黄天化走了几步,却又倏然回转。拉着浩然躲于一处帐后,道:“噤声。”
  浩然未待询问,已被天化抱住,二人躬身蹲在一处,抬眼望去,赵公明帐内有人掀帘走出,却是闻仲!
  “他要做什么……”浩然嘴唇微动,无声问道。
  黄天化脖颈干净,身上男子气息强烈,微微凑到浩然耳旁,道:“不知。”
  浩然心跳得厉害,闻仲身形被二人掩身的帐篷遮住大半,看不真切,又偏过头去,疑惑无比。
  这一转头,与黄天化挨得极近,彼此呼吸交错,黄天化情不自禁,却是凑近,想吻上去,浩然忙伸出手掌,要把天化推开,当此旖旎之时,闻仲屹立于暮色之中,遥望远方迭起层峦,解下腰旁金鞭,朝着天际重重一挥!
  窥探中的二人顿时忘了旁事,险些惊呼出声,闻仲那一鞭横跨千里,竟是抽至岐山顶峰处!金光遥遥一闪,闻太师回手急扯,那遥远山头上竟是有一团红云朝商营内冲来,如炮弹一般轰的一声坠于闻仲脚前!
  落地那一霎,浩然方看清楚,那少年头朝下,浑身被金鞭缠绕,动弹不得,把地面撞出一个大坑,坑外鲜血蔓开,与那混天绫同成一色。
  正是哪吒。
  “哟哟哟,这是谁?贼孙子?”赵公明从营内钻出,闻仲不待贼神说完,答道:“把此人绑了,系到东营外,待我再审问。”
  那声巨响惊动巡逻兵士,当即便有人一窝蜂拥上,把哪吒从那坑底拖出,哪吒挣了几挣,奈何已摔得手足折断,满面鲜血,额头爆裂,浑不似人形,只得任由兵卒绑了抬去东面。闻仲方收鞭回臂,朝西面帅营去了。
  “大哥,救我……”
  哪吒虽为莲花转世,外骨依旧为血肉之躯,闻仲金鞭外附了无数倒刺,几乎把哪吒半个臂膀上的皮肉撕了下来,血流如注,在木桩下呈紫黑色,逐渐漫成一滩凝胶。
  哪吒却丝毫感觉不到疼痛,只睁着一双无神的大眼,看着面前兵士来去。无人敢靠近,那目光恐惧万分,如看怪物般。
  哪吒双唇动了动,小声道:“救我。”
  浩然忙打了个噤声的手势,那边黄天化已绕了一圈,把五名看守放倒。
  浩然心中一揪,疾步上前,为哪吒扯开绳索,哪吒“咚”地一声摔进血泊中,试着动弹,唯有一只脚未损,其余三肢均已折断,以一个诡异且恐怖的型状,支在地上。
  浩然忙问:“痛么?”
  哪吒摇头,道:“你去哪了。”
  “别问,你还能飞?”浩然双手发抖,为哪吒接好断肢,脚踝处发出“嗒”的一声轻响,闻之令人汗毛倒竖。
  “泪。”哪吒一手手指触到浩然眼角。
  浩然把哪吒揽到肩前,小声道:“你回去,莫要告诉子牙我在这里……”
  说时迟那时快,浩然把哪吒一推,二人错身避开抽来的那鞭,旋手抛出风火轮,哪吒一脚踏上,摇摇晃晃,眼望空地外站着的那个男人,似在迟疑是否该回身支援。
  浩然吸了一口冷气,肩头衣服被撕得粉碎,转身面对鬼魅般的闻仲。
  “你何时混进来的。”闻仲冷冷道。
  浩然眼望闻仲手中金鞭如毒蛇,跳跃不定,那鞭影已幻化成海,把自己重重围住,黄天化已倒在闻仲脚边,不知是死是活。当即吸了一口气,道:“哪吒你快走!”
  哪吒方转头去了,闻仲却不便追,只冷冷看着浩然。
  霎时浩然只觉全身被一股重压笼罩,仿佛举手投足,都被那强大气劲锁住,动弹不得,勉力抬起左手,手背上,太极图泛起光芒,闻仲又是一鞭抽至,在那一瞬间,浩然消失了。
  那金鞭却如有灵性般掉头转至,太极图光芒一收,浩然刚在闻仲背后现出身形时,又一鞭猛地抽至!浩然被那大力一撞,肋骨顿时剧痛,“哇”的一口鲜血喷在闻仲背后。
  再次横移时,逃到半空,浩然惊惧无比,终于掏出炼妖壶。
  闻仲并不抬头,嘴角扬起一抹诡异的微笑,刹那鞭影如滔天巨浪,重重于天顶压了下来。浩然刚祭起炼妖壶,壶身却是一抖,金鞭已毒蛇附体,把神器卷了去。
  浩然瞳孔猛地收缩,正要发出钟声那刻,后脑已挨了一鞭,登时似被一柄巨锤轰然击顶,头脑剧痛,眼前一黑,摔落于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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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熟悉的沉厚男子声音传入黑暗中,把浩然唤醒。
  “孤总觉得,与他曾相识,却又无论如何想不起,是在何处遇见此人……”
  闻仲淡淡道:“大王多心了。”
  闻仲坐于案后,只埋头看着军报,纣王却是立于帐中央。
  天子站,大臣坐,也唯有闻仲方敢如此。
  然而纣王在闻仲面前,却拘束无比,话语迟疑,几次想开口,又不敢提浩然之事。
  浩然呆呆看着屏风,天子睫毛与短发之影投于屏风上,那武士辫,还是临行前自己亲手所编。浩然轻轻挣扎了一下,手足均被绳索紧缚,捆绑自己的粗绳不知是何材质,闻仲一鞭抽得极狠,全身真气涣散,提不起气劲。
  只听闻仲道;“有何话想说,不妨直言,一国之君,到此时仍是畏首畏尾,成什么样子?”
  纣王叹了口气,道:“孤……想把浩然带在身旁,孤不知为何,总觉得有他在一日,心内就说不出的愉悦;少了他一日,心神竟是不得安宁,终日神智恍惚,时时念着他,想着他……”
  闻仲道:“情爱罢了,说这歪腻。”
  纣王竟如个少年般的难以宣诸于口,又过了许久,道:“师父说的是,弟子不肖,对一个男人起了情爱之念。”
  “求师父成全。”
  闻仲缓缓抬起头,凝视纣王片刻,天子低下头去,闻仲道:“成全?如何成全?你君临天下,谁成全得了你?”
  纣王似是提起勇气,道:“师父在金鳌修行时,亦是对情之一事,陷得极深,料想……”
  闻仲道:“你可知那浩然是何人?”
  纣王抬头道:“弟子不知,也不想知,过去种种,都作尘世浮云,弟子只想时刻与他在一处……”
  闻仲吸了口气,道:“你亦是陷得极深了。”
  纣王道:“师父,你当明白弟子此刻心情,当初你与通天……”
  闻仲勃然大怒,喝道:“滚出去!”
  纣王似乎早已知这怒火,却依旧立于闻仲面前,倔强道:“既已深陷,一力担当又何妨?你连——”
  紧接着,是闻仲如狂雷瀚海般的怒吼。
  “滚——出——去!”
  旋即一鞭飞至,把纣王抽得直飞出帐外,远处兵器架、营篷响成一片,似是沿路撞塌了五六座兵营,闻仲方平缓喘息,收回金鞭坐下。
  待得帅营外喧闹渐息,显是侍卫护着天子离去,闻仲方回过神来,伸手解开案前的一个小布包。道:“把屏风后那人带来。”
  浩然心头一惊,已有两名亲兵绕到屏风后,摆了一把木椅,把浩然放在椅上,双手反过椅背捆实,闻仲又道:“口上布巾取了。”
  亲兵依言施为,闻仲方令侍卫退去,抬头端详浩然。
  浩然出了一口浊气,直视闻仲,毫不畏惧。视线于他有力胳臂上滑下,落于手中的一件洁白之物上。
  蓝布摊开,内有炼妖壶,与铜先生所赠的白色玉埙。
  闻仲问道:“此物从何处得来。”
  浩然嘲道:“明知故问。”
  闻仲随手一挥,金鞭如灵蛇出洞,笔直朝浩然激射而去,在他肩膀上开了个血洞,紧接着收回金鞭,一来一回,连带着撕出一块肉。
  钻心剧痛中,浩然直抽了口冷气,却是不喊出声。伤处血如泉涌,顺着手臂流下,眉头紧拧,全身不住发抖。
  闻仲只看着浩然肩上血洞,过了片刻,那血似是流光,又似是止住,伤口渐渐愈合,最终于皮肤上留下一圈红印。
  “你身为东皇钟。”闻仲冷冷道:“不死不灭,便自以为天下无敌了?”
  浩然一怔,却听闻仲冷笑道:“只需让你粉身碎骨,打回原型,再以万钧巨石镇于高山之巅,或沉于东海之底,你纵是天地神器,也无法再逞丝毫能耐。如今你还嚣张?”
  浩然吸了口冷气,先前失血过多,脸庞苍白,清秀眉眼间尽是没半分血色,闻仲却似打量一件死物般看着浩然,道:“你到朝歌,所图何事?”
  浩然只是不答,闻仲又道:“钟剑斧壶塔,琴鼎印镜石。殷受德曾与我明言,你为寻这太古十器而来,为拯救苍生而来……”
  “闻仲。”浩然抬头冷冷道:“你要杀便杀,要沉便沉,我丝毫不惧。”
  闻仲充耳不闻,只道:“我曾于金鳌深处,三皇遗卷中窥得只言片语,太古十器齐聚,钟剑斧壶塔是为‘虚空之阵’,琴鼎印镜石为‘失却之阵’……”
  浩然心头一凛,闻仲是知情人!只听闻仲又道:“‘虚空’‘失却’二阵一为天,一为地;谐律时将散去十神器中蕴含元气,还予自然,亦称‘谐律’,取还道于天之意。”
  闻仲眯着眼,缓缓道:“散去十神器自身天地元气,自以你东皇钟居首,亦是说,谐律后十器将毁为废铁……东皇钟,你寻到太古神器后,便要去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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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将功成
  浩然眉毛一挑,嘲道:“闻太师博学多才,连这事也晓得,浩然寻齐所需物件后,便会成为废铁,确实是在送死。”
  闻仲愣住了,室内一阵难堪的沉默。
  许久后,闻仲方道:“你受何人指使而来,元始天尊?”
  浩然嘲道:“你不相信?不相信我明知必死,还来搅这浑水?”
  闻仲意在试探,只想抓住浩然话中漏洞,进而拷问幕后主使,浩然之言确实无法相信。
  浩然又道:“若世间凡人均是贪生怕死之辈,你此刻大军已可开入西岐,坐享人头。”
  “金鳌岛,昆仑山仙人长生不老,永葆青春,自不会想到这层;然而浩然是凡人,或曾经是凡人……浩然是不怕死的。”浩然缓缓道,望向闻仲的眼光中,已多了点嘲笑、同情的意味。
  闻仲沉默了许久,终于叹了口气,起身走到浩然面前。
  浩然心头一凛,方才钻心疼痛未过,不知闻仲又要如何折磨自己,当即心有戚戚,却不见闻仲挥鞭,闻仲只亲手为浩然解了绳索。浩然舒了口气,活动酸麻的手足,知闻仲已相信,不会再难为自己。
  闻仲回位后又道:“你从何处来,终须回何处去;我那天子顽徒对你死心塌地,又该如何?子辛曾言,你带着神器回家,完成任务后会回到他身边,此言何解?”
  浩然想起第一次在龙榻前的亲口承诺,半响说不出话来,鼻前一酸,只道:“我没说实话。我只想他安安稳稳,坐在龙椅上。只想保住他的江山,让他快乐一时三刻,也是好的……”浩然红了眼眶,微笑道:“我若离开,便不会回来,其实自始至终,都是我的错,我骗了他。”
  闻仲沉声道:“既是如此,你当知如何决断。”
  浩然看着闻仲,强笑道:“我……嗯,我本就心中有数。”
  闻仲又道:“不可过激。”
  浩然点头道:“他虽是一国之君,心性终究如小孩一般。”想到纣王那些孩子气的言语,面露微笑。忍不住问:“你与铜先生,曾有一段往事?”
  闻仲拾起炼妖壶,玉埙,交到浩然手中,答道:“你至今仍不知他是谁?”
  浩然茫然摇头,想起赵公明得了陌路,又奉命下山帮助自己,忽然灵光一闪,失声道:“铜先生就是通天……”
  闻仲道:“他便是我师父。”
  果然是通天教主!只有诛仙剑方能一剑砍开大地,浩然想起通天教主那时沿路照顾,又为自己寻得炼妖壶,心中感动与悔意交叠,却听闻仲道:“你那昆仑山的同伴,我已着人绑去给公明,切记不可惹出事来,这便去罢。”
  浩然应了,转身离去,闻仲又在身后说:“我放了你,并非因你身为东皇钟;观你之言,不是那信口雌黄的宵小之辈,这天下能在我闻仲面前毫无畏惧的,唯你一人而已。”
  浩然并不回头,答道:“浩然非是为了私念而来,自问行事无愧于天地。”
  纵观玉虚,碧游二地,乃至更高层次的上三天;茫茫神州大地,闻仲是第一次遭遇像浩然这样的人,闻太师叹了口气,道:“赵公明。”
  帐篷一角那人摘下面具,静静站着。
  闻仲说:“教主已把炼妖壶给了那孩子,昊天塔该如何?”
  赵公明似是沉浸在一些回忆中,许久后方道:“我失手了,未曾获得。”
  赵公明仿佛想到什么事,又说:“你若能牵制昆仑山注意,我与浩然再上昆仑一次,不定能得手。”
  闻仲问:“谁来统领冀州军?”
  赵公明道:“你那痴情徒儿当可。”
  闻仲淡淡道:“这便预备下,明日我率军入山,你三人往昆仑山去。浩然就劳烦你多……”
  赵公明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戏谑道:“不料闻仲你也有求人的时候。”说毕转身出帐,道:“你何时回金鳌?”
  “此战胜了便去。”闻仲冷冷道。“慢,把这废物一并带走。”
  赵公明忍俊不禁,探身到帐篷一侧,掀开毯子,把黄天化抓在手里,提出帐外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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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兵分两路,闻仲率三万人进了岐山,纣王率一万人绕过东岐南面,缓慢推进。赵公明却与两名亲兵无声无息消失了。
  杨戬侧坐于哮天犬背,漂浮在空,眺望山谷内密密麻麻的大军。蹙眉不语。
  闻仲领重兵压在谷口,传令下去,商军四散,抢占高处与险要之地。姜子牙传令鸣金,一声清响下,周军尽数撤回,两军之间留了一大片空地。
  数月前冰封岐山战绩已打扫干净,那平原上延至谷口处却是寸草不生。杨戬扶着哮天犬落地,问道:“闻仲有三万兵马,子牙师叔要如何应对?”
  太公望笑了笑,答道;“无计。”
  杨戬只道姜子牙在开玩笑,遂默不作声。哪吒日前身受重伤,回到周营,子牙当即令雷震子背着哪吒回昆仑山,唯有制造者太乙真人方能治疗其伤势。黄天化又擅离职守,此时周军只余杨戬与太公望二人,面对实力强横的闻仲,如何能敌?
  只见闻仲于谷口停下,按兵不动,传令就地扎营,杨戬猜测姜子牙会行劫营之计,乐的享这一时三刻清闲,便不再多问。
  不料到了夜晚,子牙却仍是无动于衷。乌云遮没明月,平原上隐有淅淅索索之声传来。杨戬飞入帅营,报:“闻仲派来刺客!”
  子牙只笑道:“果然来劫营了?”
  杨戬疑惑更甚,立于帅帐前,子牙正出声招呼,杨戬却已再次腾空,此时闻仲派遣之军,已挨近了大营。姜子牙部署了瓮中捉鳖的陷阱?自己何以全然不知?
  片刻后,一声惨叫骇得杨戬几乎摔下地去。
  那是来自己方军士的,临死前的挣扎,紧接着,火从大营一头熊熊燃起。
  屠杀开始了。
  没有预料中的金鞭之海,甚至不见法宝光芒,近千人冲进了周军大营,举起兵刃,便开始这一场大屠杀。王魔、杨森、高友乾、张桂芳,修道之士无一露面,闻仲要以兵对兵,展开殷商的反攻。姜子牙早已推知此结果?
  杨戬忙落下地去,大喊:“集队!勿要慌乱!”
  刹那一道热血喷在脖颈中,背后倒下己方一人,山谷尽处发得一声轰雷炮响,近万人掩杀出来。
  杨戬生平首次遇上这万军冲锋的场面,当即不知所措,奔向帅营:“军师!军师何在!”杨戬愤然挑开帅营门帘,愣住了。
  营帐内灯火通明,空空荡荡,姜子牙已不知所踪。
  下一刻,闻仲之军如汹涌巨兽,瞬间便冲垮了驻扎于平原外的西岐军阵地,兵败如山倒,周军再无法抵抗,于平原上远远溃逃,杨戬如身坠冰窟,看着面前血肉横飞的一幕幕,仰天长啸,挥起战戟,朝穷追不舍的殷军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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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浩然十分不耐,道:“你回去。”
  天化双脚如钉在地面般,答道:“不,我须与你同去。”
  浩然头疼无比,这家伙怎的跟个驴子一般?转身走了几步,黄天化又大步追上,浩然终于忍无可忍,道:“我求你了天化,你回去罢。”
  黄天化深吸了一口气,诚恳道;“浩然,我绝不会阻你之事,让我与你一同上昆仑山。”说毕眼望远处站着的赵公明,赵公明笑意盎然,调侃道:“哟哟哟,别跟个牛皮糖似的成不?”
  黄天化与浩然均是尴尬无比,只听天化又道:“浩然,你与那贼子上得昆仑,你可知道路如何走?”
  “昆仑山上仙家洞府数百座,天尊四象之眼到处林立,虽不知你二人上山要偷何宝物,但有我带路,起码安全些。”
  浩然眼望赵公明,又转头凝视天化双眼,道:“你可是失心疯了,这是背叛师门之举,若被元始天尊发现,只怕你就……”
  黄天化笑了笑,拉起浩然的手,道:“走罢。”
  赵公明眼中笑意敛去,沉声问道:“你想清楚了?”
  黄天化不答,翻身上了战马,坐在浩然身后,扯过缰绳,喝道:“驾!”马匹离开岐山区域,朝西北驰去。
  赵公明与浩然均想不到,黄天化竟是如此执着,在未知目的之前,会甘冒身败名裂的下场,带着二人上昆仑山去。想来想去,赵公明终究觉得不妥,策马跟于黄天化与浩然身后,道:“不想自诩为名门正派的昆仑一脉,竟也有这痴性,不如入了我截教……”
  黄天化怒道:“滚!”
  赵公明长笑,拨转马头,奔在天化前面。三人二马,于荒原上飞奔,跨越滚滚黄河支流,一望无际的戈壁滩如画卷般展于面前。
  浩然叹了口气,道:“我心中不安,如此行险,终会害了你。”
  天化眼望远处河流曲蜒,乱石处处,呼息在浩然肩旁撩拨,耳旁尽是男子的温暖气味,浩然仍能感觉到,背后那赤 裸胸膛中的坚定心跳,道:“你何苦如此……”
  天化问道:“你究竟去寻何物?”
  浩然一怔,遂道:“封神台。”
  浩然想起自己来前所读史书,三清签押封神榜,后命姜子牙建造封神台,凡战死仙道,均是榜上有名,待到姬发攻陷朝歌后,天下已定,姜子牙在封神台上亲手册封三百六十五路神明。
  “到了。”天化依旧搂着浩然。“浩然,你看,那便是昆仑山,我修道之地。”
  那夜月色中匆匆一瞥,并未细看。此时重游戈壁,只见白沙万里,大漠绵延,伸到天与地的交接点处,融为一体。
  悠悠天地间均是一片乳白色,天在高处转为淡蓝,如一块洁净幕布。昆仑山正悬浮于天际,四周云雾霭霭,虹霞环绕,实是鬼斧造化的仙家奇景。
  辽阔大漠中,又有隐约嘹亮歌声传来,似是牧民驱着骡马,于山下路过。
  “真漂亮。”浩然情不自禁道。
  天化漠然道:“再漂亮的地方,清心寡欲,住个上百年,也是无趣的。”
  浩然笑道:“你不过住了十年而已。”
  天化笑了出声,道:“修了十年道,此时认真想来,却如没活过一般……”
  倏然只见东方天际一道白光飞来,三人同声惊呼,白光如盛夜流星,又如繁华焰火,拖着明晰尾线跨越大半片蓝天,冲向昆仑山,继而没入山体东面。
  浩然一怔,忙问道:“那是何物?”
  流星来自千里之外的岐山战场,是第三颗逃逸的灵魂,生前之名,唤作李兴霸。
  九龙岛四圣之李兴霸:法宝拌黄珠,折射光线,聚日照为锋芒,切割血肉之躯。
  杨戬无法眼睁睁看着己方兵士遭此血灾,是以加入战团,掩护周军撤退,不料对方却似等候已久,一见杨戬上场,便派出李兴霸,要把他牢牢困在此处。
  杨戬错身避开那道细光,腿侧道袍连着皮肤被割裂,在半空中喷出鲜血。
  李兴霸身形瘦小,如七岁孩童,脑后蓄着两条长辫,懒懒坐在那巨大圆球上,嘲道:“清源妙道,忍不住出手了?”
  杨戬背持三尖戟,冷冷看着李兴霸。
  旭日初升,照亮了皮毛染得鲜红的哮天犬与它的主人。李兴霸嗤道:“姜子牙已弃这两万大军而去,你若投降,兴霸可向太师求情,饶你一命罢了。”
  杨戬冷笑道:“好一个金鳌岛,欺我昆仑山无人不成!纵是战到最后一人,杨戬绝不投降!”
  东面烈日光华万道,拌黄珠锋芒不可抵挡,霎时于杨戬身上破开无数细密伤口,杨戬一喝之后,却是飘然退去,李兴霸穷追,只见杨戬回身一戟,堪堪闪过后,坠下大地。
  李兴霸唾道:“逞这口利,不过一张破嘴。”驱拌黄珠遥遥朝地面降落。
  是时战场中千军万马掩了上来,烟尘滚滚,再分不清哪处是溃逃周军,哪处是追击商军。战马扬起无数粉尘,遮没杨戬身型,李兴霸贴着地面左右回避,心下烦躁,拌黄珠光芒一闪,周遭顿有无数兵士摔下马来。
  只见落马骑兵惶恐无比,拾起武器又朝远方奔去,李兴霸心中一动,何以拌黄珠失了效用?
  李兴霸尚未想明白,又纵声喝道:“杨戬!出来领死!”
  说毕光芒于滚滚浓烟中四处飙射,正寻不到人,欲再次腾空时,冷不防后背一凉。
  一柄长戟透心而过,杨戬手持三尖戟,把李兴霸串在戟锋前,冷冷道:“你轻敌了。”
  李兴霸至死方想起,那拌黄珠之光在烟尘中被削弱,伤不得杨戬分毫。旋即杨戬随手一抖,李兴霸孩童似的身躯被甩出三丈,落地之处,一道白光离地而去,冲向云霄。
  杨戬腾空而起,拖着一身鲜血,追上溃逃的西岐军,朝脚下吼道:“跟我走!”
  正要转入岐山南段,暂避锋芒,组织阵势再行反击之时,却见山后又转出一队兵马,为首副将肩抗玄色王旗,绣有金线真龙,纣王亲兵!
  前有天子亲兵,后有闻仲铁骑,残兵再无抵抗之力。周军无处可逃,接连放下兵器,旷野中,降兵跪了一地,只余杨戬浮于半空,嘴唇微微颤抖。
  商军排开两侧,天子策马缓缓上前,眼望这黑压压,漫山遍野的凡人。
  纣王头戴九龙金盔,身披火云战袍,脚踏千叠金靴,骑四目青骢,披风于秋晨中猎猎作响,斜执一把丈许来长的破天巨刃。
  天子犹如金甲战神降世,败军皆为这真龙霸气所摄,跪伏于地,低下头去。无人敢应声,山外一片死般的静谧。
  纣王沉厚之声响彻旷野,道:“何人是将?前来归降,孤便放这万余人一条生路。”
  纣王倏然回臂,破天刀虚指向空,抬头道:“来将通名!”
  杨戬心知纵然自己脱出战场,这满地降兵依旧无路可逃,遂答道:“玉泉山金霞洞,玉鼎真人之徒,清源妙道,杨戬。”
  纣王沉吟片刻,显是认出了杨戬,当日冰冻岐山,正是杨戬率兵入山追捕,却放了自己一马,斟酌再三,天子方凝视半空中浑身浴血的杨戬,道:“你去罢,传话予姬发,若顾念黎庶性命,当自献西岐。孤四万大军,指日便到。”
  杨戬却不离去,许久后,道:“杨戬愿以己身换此万人性命。”
  纣王别过头去,扫视那荒原上密密麻麻的人群,答道:“孤原欠你一命,既是如此,便两清了,来人,收押叛军,战后再行处置。”
  那过万周军同时松了口气,杨戬拿不定主意要走要留,纣王又道:“君无戏言。”
  听得此话,杨戬离了岐山,掉头朝西岐而去。
  杨戬刚走,远方又有一员将领——张桂芳纵马急驰而来。
  “报——!”
  纣王坐于马背上,张桂芳匍匐于地,道:“太师请大王前去议事。”
  纣王道:“张桂芳,此处交由你接管,叛军暂且收编。”
  张桂芳恭敬道:“臣遵旨。”于是纣王一夹马肚,单人匹马朝闻仲军方向去了。张桂芳眼望纣王驰远后,抹了一把汗,传来副将诸属,道:
  “太师有命,所有叛军,一概就地格杀,尸体不得掩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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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众仙围城
  闻仲大破西岐军,杀敌万余人,子牙率数百残部一路回撤,杨戬领九千西岐兵士遁入岐山,不料遭殷天子大军埋伏,一举全歼,杀敌一万九千四百四十七名。西岐军曝尸荒野,未得入土,时有鬣狗成群,啃食其尸,岐山阴风笼罩,百鬼夜行,怨魂不得归宿。
  西岐王宫,后花园内,池塘飘满血似残枫,水面倒映出一个眉目间带着稚气的少年,少年坐于池旁石上,叹了口气,毛笔于池塘中轻点,那缕墨迹随着涟漪化开,消散于水里。
  少年抬头,把写满蝇头小字的白绢撒出,那信离了姜子牙之手,被风带往天际,轻飘飘飞向昆仑山去了。
  一切都在计划之中。
  杨戬满身是伤,一袭道袍破败不堪,立于花园外。
  子牙转头笑道:“辛苦了。”
  杨戬瞬间冲上,揪着姜子牙衣领,二人扑通一声坠入水里。
  姜子牙被那凉水一激,顿时狂咳,杨戬却不待子牙转身,抓起他便狠狠朝岩石上撞去!
  子牙剧喘,挣扎开正要逃离,杨戬却一拳击中姜子牙后脑,接着又一拳捣在子牙腹部。后者顿时蜷曲抽搐,缩成一团。
  “我……我……”子牙仰脸,断断续续道,眼眶被撞得爆开,鲜血顺流入池,杨戬仍不罢休,再出一拳,杵在姜子牙面上,登时鼻血长流,杨戬方收了手,冷冷看着姜尚。
  杨戬吼道:“你送了一万人性命,为何不战!为何不战!!”
  姜子牙于泥泞中挣扎片刻,秋风吹落一片枫叶,落于面前,子牙拾起那片落叶,蘸了些许水,按在青肿左眼上,爬到岩石旁,张开口大喘,嘶哑着嗓音道:“必须如此,昆仑山方……师出有名,否则……你以为我甘愿……”
  “怨魂够数,昆仑山上方能派兵相助?”杨戬难以置信道:“如此行事……你们竟是如此……”
  “凡人……仙人……”子牙闭上双眼,艰难道:“若无惨绝人寰之灾,昆仑山何以插手世事?纵这二万人不死……倾西岐全城之力,亦难抵闻仲金鞭。”
  “况且。”
  子牙又是一阵剧咳,吐出一颗碎牙,缓缓道:“不是一万,而是两万,闻仲屠了一万降兵。”
  五雷轰顶,杨戬倒抽一口冷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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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昆仑山顶忽的光芒万丈,虹霞“嗡”一声扩至全山,十道颜色各异的光柱,于玉虚宫处飙射而出,在高处转了个弯,齐齐朝东面飞去!
  浩然忙转头问道:“那又是什么?”
  天化吸了口气,道:“人间界发生了何事?十二仙去了十个!”
  浩然又问:“有谁留守昆仑?”
  黄天化辨认出光体尾炎色泽,道:“普贤,燃灯。”
  浩然松了口气,正思忖该先去向普贤求助,还是径去封神台时,赵公明已朝西面昆仑走去,回头道:“我去引开元始天尊注意,你带他去。”
  黄天化带着浩然朝东昆仑后山走去。那拉着浩然的手掌心湿滑,满是汗水,显是紧张到了极点,浩然本不是容易慌张的人,却被黄天化那颤抖不稳的手臂影响,举步亦如履薄冰。想说点话来调节气氛,便笑道:“我不是在送死,便是在去送死的路上。”
  黄天化勉强笑了笑,耳旁听到风声,忙把浩然带到石壁凸处,二人背靠山体,却是身处半空,躯体紧贴在一处。脚下云雾缭绕,数块浮岩缓慢飞过。浩然被天化抱得浑身不自在,小声道:“若是被抓住,天尊会如何处置?”
  天化微微低下头来,凝视浩然双眼,答道:“粉身碎骨,元神俱灭。”
  浩然方明白天化是冒了极大险在帮助自己,遂小声安慰道:“十二仙下山十名,昆仑守卫薄弱,只要小心一点,想必不会被抓住。”
  黄天化带着浩然绕过崎岖小径,转来转去,昆仑山直似一个巨大迷宫,浩然正庆幸有他带路,否则就连赵公明亦寻不到那封神台。这时只会如没头苍蝇乱撞一气。
  天化忽道:“浩然你那夜与闻仲所谈之事,可是当真?”
  浩然先是一怔,天化又问:“寻齐十神器后,你便身陨……”
  浩然微笑道:“是。”
  转眼到了东昆仑后山,天化与浩然携手站在漆黑石碑前,天化道:“到了,就是此处。”
  浩然已来过一次,认得这物,当即上前一步,道:“封神台到底有何用?”
  天化疑道:“你到此处来,不是已有对策?总不会是来白看看。”
  浩然茫然摇头,上次来时精神恍惚,一时不察,此刻再站于石碑下,却是觉得有股说不清的熟悉气息,于那石碑周遭环绕,嗡嗡作响。又有三个光点,围着直指向天的剑形巨柱纵横飞舞,通天教主寻此物有何用?难道那巨柱便是轩辕剑?
  浩然缓缓走上前去,刹那间万里之外的远方,一道流星似的白芒直冲而来,黄天化忙奔上,挡在浩然身前,二人均是睁大了双眼,那流星身周雷光万道,正是申公豹!
  然而申公豹借力一跃,甩出另一人。
  纣王身穿金色战甲,狠狠摔了下来,撞上封神台去,浩然忙大喊道:“天化!退开!”
  一个时辰前。
  杨森祭起辟地珠,西岐城外大地颤抖,滚石纷飞,离了山林朝城内一路冲去,摧枯拉朽般毁了半面城墙。顿时城中儿啼妇喊,哀恸之声不绝。
  闻仲与纣王各领一军,围在城外。
  殷受德铁青着脸,眼望西岐,怒火已是到了极处。
  “报——”张桂芳于战军右翼策马急奔,穿过大半平原,手执令旗,拜于天子身前,大声道:“闻太师请大王围堵西岐北门,主军午时全力在南面攻城……”
  张桂芳倏然心中一凉,只听纣王冷冷道:“滚。”
  张桂芳抬头,道:“太师请大王莫要动怒……”
  “滚!孤说滚!”纣王怒气无法遏制,朝张桂芳吼道:“他把孤当成了什么!孤前脚刚走,闻仲就把一万降军屠得干干净净!把孤当作随意摆布的木偶不成!”
  纣王狠狠一脚把张桂芳踹得摔下高台:“张桂芳!滚回去!告诉他,孤才是王!他不再是孤的师父了!”
  纣王双手握拳,肩膀兀自颤抖不休,抬头愤恨望着闻仲军阵,那处烟尘滚滚,太师战旗已抖开,在高处翻飞有如阴云,纣王浑然似失控般地朝南面大喊:“闻仲!你让孤如何再取信于天下!你让孤如何再作君王!你既如此行事,成汤江山便一并取去……”
  “大王!”身旁副将见纣王如疯虎一般,忙上前劝阻道:“大王不可再出此言,闻太师为国为民……”
  “好一个为国为民。”纣王冷笑道:“只有孤是昏君!!!”
  战场的另一面,闻仲只是朝那点将台上一瞥,叹道:“这般孩子气,如何治国?”
  杨森正连番催动辟地珠时,天际终于出现十道闪光。
  闻仲道:“收兵,传杨森回营!”
  孰料张桂芳未及传令下去,昆仑十二仙已飞至西岐上空,闻仲抽出腰间金鞭,一鞭挥去,击中百丈外铜磬,一声闷响,大军收拢队形,朝后退去,那杨森却不知进退,正要转身时,只见无数仙家法宝迎面飞来,刹那被打得口喷鲜血,拖出一道红线坠入商阵,魂魄离地,朝着极西封神台飞去。
  城头姜子牙已挥起杏黄旗,一时间城内冲出数千人,众仙依八卦之位站定,西岐军士气大振,愤然发得一声喊,如脱牢猛虎般冲出城外!
  只见金鞭重重,如浩瀚狂洋,朝那漫天横飞的法宝卷去,城内鸣金,城外鸣金,一万兵士列队背对主城,各举刀枪。昆仑仙道收了法宝,一同望向两路排开的商军。
  那后阵中转出一人,骑黑麒麟,手执金鞭,身穿龙鳞战铠,头戴饕餮铜盔,目如旭日,眉如利剑,血色披风于烟尘中翻滚不休,正是殷商当朝太师闻仲!
  黑麒麟四足腾空,目现凶光,飞至高处,闻仲缓缓道:“文殊、清虚、云中子、惧留孙、玉鼎、赤精 子、广成子、慈航、道行,黄龙。昆仑十二仙来了十名。”
  “燃灯、灵宝、太乙何在?”
  左首第一仙手执黄金三环,环环相扣,环身有金龙旋绕,风雷之身隐隐,正是那文殊广法天尊的镇山之宝——遁龙桩。只听文殊道:“灵宝师兄因身犯杀劫,应雷殛而元神俱灭,昆仑仙班已再无此道号,新任十二仙之末,是为普贤真人。”
  右首又一矮胖仙人,长须飘飘,怒斥道:“闻仲!你尽屠西岐二万降兵……”
  闻仲嘲道:“惧留孙,你这废物不抵我一合之鞭,如今昆仑唯有燃灯,方能于我手下走得几回,广成子……”
  闻仲举鞭点去,十仙人均是面有惧色,下意识地退了半寸。只听闻仲又道:“当年我与师尊上昆仑拜山时,你,黄龙道人,太乙,仍是少年心性,现便好了伤疤忘了痛?”
  十仙已泄了士气,文殊寻思片刻,朝姜子牙打了个眼色,后者会意,只见城墙上又战战兢兢,登上一人。
  那少年颇有几分伯邑考的样貌,风度却直是云泥之差,面对这满目大军,漫天仙道,先自失了锐气,姜子牙低声道:“莫怕,我师兄们俱在此,无人取得你性命去。”
  那少年未及开口,殷阵中,远方将台上,纣王却发出炸雷似的一声大喝:“可是逆贼孽子姬发!”
  姬发被喝出姓名,脚下一个趔趄,吓得险些摔下城去,仙道眼见西岐继承人竟是这番懦弱模样,均是暗自皱眉。只见太公望,杨戬二人护于姬发身前,玉鼎足踏巨剑,缓缓落于城墙上,道:“无须惧怕,昆仑山今日会还你一个公道。”
  姬发立于城墙,纣王立于将台,历史上,殷与周的两名王者第一次相遇。
  “殷受德……你荒淫无道……”姬发被纣王一吼,先自胆寒了三分,那声音断断续续,听不真切,周军士气均是低落无比。
  姜子牙抽出打神鞭,于风中一挥,姬发声音大了些许,饶是如此,亦提不起半丝士气。
  只听姬发又道:“你逼死黄飞虎之妻,杀我兄,囚我父,我父带病归天……”
  纣王冷笑道:“如今西岐,便交付于你这黄口小儿身上了。”
  姬发被倏然打断,却忘了先前拟好的说辞,思忖片刻,道:“先父托孤于丞相姜尚,太傅浩然,惜浩然已为我西周出战,身死岐山……”
  纣王拧起剑眉,手中破天刀翻转,姬发兀自于城墙上唏嘘不休,听得不耐,天子猛然一刀挥去,刀气破空而来,说时迟那时快,玉鼎拔剑,挥剑,利刃呼啸而去,与天子刀气撞于一处,发出裂帛巨响。
  姬发却抬头道:“太傅曾道,你们是仙,我们是凡,凡人自无法与你这漫天仙道抗衡。”
  “然而……然而……那便如何?”
  姬发颤抖不休,盯着将台上恍若战神一般的殷天子。道:“仙人是云,凡人是泥,无法宝;无神兵,连自己之命亦是难保,两军交战,仙道开了杀戒,我西岐子民便是那待宰的羊羔!”
  空中众仙先是一楞,不料姬发竟是对昆仑一脉毫不容情,玉鼎却放开了放在姬发肩膀上的一手,道:“不妨,莫怕。”
  姬发越说越快,双眼含泪,话声发抖,道:“殷受德,闻仲,你殷商屠我降军两万众,昆仑金鳌两地开战,无辜凡人尽为炮灰!你出尔反尔!不守承诺!”
  这话竟是说得纣王哑口无言,只听姬发已激动难以自抑,喊道:“闻仲!你身为修道之士,无人教你要善待生灵?!我西岐军既已降了你,何以又大开杀戒!这两万性命,在你眼中便是蝼蚁一般不成!”
  “凡人有凡人的战场!仙人,滚!”姬发如个泼皮般大叫道:“来战!殷受德!你要战,便来战!堂堂正正,兵骑战马!分个胜负!孬种才使那仙家道家法术!孬种才搬救兵!”
  姬发无赖式的痛喝,拉开了攻城战的序幕,西岐城门大开,千人冲锋,纣王于点将台上一声长啸,手中破天刀金辉流转,跃下高台,骑战马疾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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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殊等十仙依旧浮于半空,广成子却转头朝西岐飞去。
  惧留孙浑然不惧,吹胡瞪眼,喝道:“闻仲!你多行不义,视生灵如草芥,今日我昆仑金仙便要替天行道!”
  闻仲只冷笑道:“若不如此,何以引得你等下世?只不知又是何人,先用那仙家道术屠杀凡人!!!”说毕一挥金鞭,漫天金光朝九仙卷去!
  天上地下,只分了两个战场,闻仲竟是丝毫不惧,抖开雌雄金鞭,独力面对九仙之阵。刹那漫天法宝齐飞,金光瀚海闪烁,闻仲强悍气劲卷起一团飓风,摧枯拉朽般破去捆仙绳,遁龙桩,净璃瓶三宝。把惧留孙抽得口鼻溢血,筋骨断折,摔下地去。
  玉鼎见己方被压制,旋即一剑划过长空,身与剑合,冲向闻仲。
  “上来领死!”闻仲高喝道,一鞭挥去。
  昆仑金仙九名,一交手顷刻折损过半,广成子退回城内,半晌后又驱出一孩童,策马狂奔,冲进了地面两军交战那大阵中。
  杨戬抽了口冷气,道:“翻天印?你……广成子师叔!”
  那孩童奔入阵内,顷刻间如砍瓜切菜般杀了上千殷商兵士,只见一道血光于万人中来回盘旋,每到一处,便引起无数惨叫。孩童大叫道:“无耻昏君,杀我母后!今日我便要为母报仇!”
  那孩童正是广成子门徒,姜后死后,于朝歌午门逃脱的殷商太子——殷郊。广成子把镇山之宝交予徒儿,计谋实是毒辣到了极处,殷郊本是修道之人,却又身具殷商太子的另一身份,那法宝抖开后,无人能指昆仑山先破了规矩。然而殷郊便如虎入羊群,无人能挡!
  纣王见己方兵士在那犀利法宝下惨死无数,奋然发得一声吼:“逆子!你身为太子!竟屠杀自己子民!”破天刀脱手掷出,把殷郊击得摔下马背来,四周军士重重拥上,又爆出漫天断肢鲜血,殷郊收了翻天印,血光于身周来回旋转,爬起身来,便朝纣王冲去。
  纣王夺过一把长戟,翻身下马,杀开一条血路,双眼通红如猛虎,一戟横挥,把殷郊扫得手骨折断,摔落于地。继而遥遥以战戟虚指,抵着殷郊喉嗓,天地间似是一切静止,纣王双手颤抖,无法刺得下去。
  殷郊已惶恐无比,双目映出浑身浴血的父王,嘴唇微颤,似是想骂,却又骂不出声。
  虚空清响,似是天音传来,战局再变。闻仲已脱了仙道之围,凝神朝大地上望去,只见茫茫战场上鲜血纵横交错,似是脉络般连接于一处。继而如活物般蠕动不休。
  闻仲喃喃道:“这是何物?”
  短短片刻,那血网已成型,昆仑金仙已尽数退去,周遭仙乐频响,两军茫然四顾,只听天际传来女声,道:“父杀子,君屠臣……殷受德行此不义之举……”
  闻仲抽了口冷气,大地上那张血网已扑了上来。
  杨戬一见战局已改,惊道:“那是何物?”
  姜子牙缓缓道:“女娲娘娘的法宝——冤血天地网。”
  闻仲于半空中发出一声清喝,抖开金鞭,刹那间天地金光处处,与那红色血网缠作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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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纣王收了长戟,道:“逆子,你既不念情份,便……”
  “臣救驾来迟,罪该万死。”
  纣王猛然转头,见雷光散尽,申公豹面露微笑,端起雷公鞭,道:“大王,跟臣走罢。”
  平地一声雷响,那雷网裹着纣王与申公豹,化作一道流星,飞向昆仑山。
  流星竟是冲向封神台,周遭雷光隐隐,电芒乱窜,浩然正惊慌抬头时,申公豹已从流星中飞了出来,停在半空,浩然转身朝天化喊道:“快跑!那是申公豹!”
  不同以往灵魂入碑,那道白光却是狠狠朝石碑上撞去!轰然爆响中,封神台光芒大盛,敛为一团。
  “昊天塔!”浩然惊呼道。
  只见封神台化为一座玲珑小塔,浩然冲上前去,把它抢在手中,半空申公豹却笑着,朝浩然作了个“再见”的手势。
  昊天塔周遭禁制被破,昆仑山剧震。祭坛坍塌,浩然被一股巨大吸力拽住,摔入那个无底深坑中。
  黑暗中伸出一手,紧紧抓住浩然手臂。
  “勿惊慌,孤在你身旁。”
  “大王?”
  浩然稍稍安下心来。
  殊不知那一坠,便是千载光阴,万年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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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千年后世
  血红天空,灰黑大地。
  七合龙爪花触目惊心,一条条的红线纵横交布,如临死之人浑身爆裂的血管。
  风带着一股腐尸气味,肆虐于这世间,沙尘呼啸而来,却被云层中的雷电阻住,雷电如连接天与地的异兽,又如蜿蜒长龙。龙卷风在地平线上游移,满目疮痍,四处废墟,死人于漆黑的河水中浮荡,顺流而去,飘向远方。
  “这是何处?”
  “我家。”浩然答道。
  纣王与浩然二人站在一座黑色石山中,山体中空,风呜呜作响,穿洞而过,纣王道:“孤方才还在西岐城外,怎一瞬便来到此处?”
  浩然摇头道:“不知,昊天塔下镇着时光隧道……”见纣王不解,又改口道:“玄门,穿梭于两个时代的通路。”
  “孤被送到你家来了?”
  浩然苦笑道:“看样子确实是。”忙转身道:“你没事罢。”
  纣王咬牙一臂撑地站起,倚在石上,道:“摔落时左手似扭伤了。”
  浩然回想离开时间隧道的那刻,纣王抱着自己从数十米高处摔了下来,自己未受半点伤,纣王却是垫了底。盔甲重力撞在嶙峋石山上,只见左护肩处已凹下去一块。忙为天子仔细检查。
  卸除护甲,为纣王接续臂骨,又把元气灌入些许,纣王面色如常,料想无碍。忽又道:“你不是与喜媚妲己回朝歌了?怎……”
  浩然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答,纣王一手揽着浩然脖颈,接了个吻。凝视浩然双眼,道:“孤要治你欺君。”
  浩然柔情忽起,红了眼眶道:“想我了么。”继而席地坐下,道:“歇会儿罢,好不容易回一次家。”
  纣王答道:“天天想着你。”又吁了口气,道:“是该歇一歇了。”
  浩然把头倚在天子肩上,问道:“西岐战况如何?”
  纣王缓缓把二人分别后之事说了,浩然听得心惊胆战,问道:“闻仲便把那两万人都杀光了?”
  纣王不语,许久后又道:“孤气的不是此事,慈不掌兵,孤心中明白;但如此一来,孤势必要受天下人唾骂。”
  浩然道:“闻仲……闻太师是为了我们,我与赵公明上昆仑山去,偷……”说话间往怀中摸去,幸好昊天塔仍在怀里。
  纣王疑道:“偷何物?”
  浩然拿出昊天塔,道:“这便是封神台,死者魂魄被吸进来。通天教主令赵公明去……”
  纣王思维聪敏,顺此推测,便知其中关窍,道:“闻太师屠了降兵,昆仑山便可义正言顺,派出金仙协助,把守西岐。”
  浩然点头道:“对,所以我们上昆仑山时,十二仙去了十个。”
  纣王又道:“国师不由分说,把孤带上昆仑,莫非他早知你会遇险?不对,国师又何以认得你?”
  浩然茫然无比,二人讨论许久,一时也想不出其中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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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幸好孤来了,否则你又要走得不明不白。”纣王道。
  浩然扑一声笑了出来,抬头问道:“你为什么要说‘又’?”
  纣王不答,许久后道:“那日你身受雷殛,粉身碎骨,孤只想……”
  浩然呆住了,半晌后问:“你……想起了?”
  “孤只想与你一同去了,胜过在这世上受那无止尽的煎熬,受那无止尽的刀割。”
  浩然伸手拭去天子热泪,喃喃道:“你何时想起的?”
  纣王微笑不答,道:“眼闭上。”
  浩然闭上双眼,心跳得剧烈,纣王温暖双唇已吻了上来,一只手在身上摩挲,片刻后二人褪去衣物,抱在一处。
  浩然睁大双眼,望着血红色天空,两手搂着纣王满是汗水的脖颈,呼吸天子那熟悉的雄性气息,他无法抑制地坚硬了,喘息道:“慢点……”
  他的瞳孔深邃漆黑,映出天边纠结于一处的雷电,那阵撕裂般的剧痛过后,被酥麻感撑满,纣王如猎豹般伏在他身上,轻微抽离,又缓缓捅入,直顶到浩然体内最深处。
  浩然涣散的瞳仁中现出纣王英俊的脸。
  撕咬,吮着,唇与小腹均充满了几乎爆发的情感,浩然呻吟出声,紧紧抱着天子宽厚的肩膀,道:“殷受德……”
  “嗯?”纣王鼻梁蹭着浩然的侧脸,喃喃道:“如何?”他坚实且健美的小腹压着浩然的坚硬,籍插入与抽出的动作,有意地反复摩擦,每一次都擦得浩然几乎要控制不住地大喊,那坚硬前端已被磨得通红,流出液来。
  浩然的前端被蹭得涨满且泛红,并微微颤抖,他快要窒息,双手竭力推开纣王些许,大口喘气道:“轻点,我快不行了……”
  纣王极快地抽离浩然身体,显是到了极限。二人对视,唇舌纠缠于一处,各自阳根均是不受控制地颤了许久,方从爆发的边缘稍稍平息下来。
  纣王让浩然枕在自己右臂上,再次顶入,浩然无法抑制,于那深呼吸中连连哀求,几次要伸手到身前,却被天子按住。
  数下浅浅插进,紧接着一捅到底,浩然直起身躯,大声喘着,纣王每次缓慢抽离,再进入时,在自己体内的摩擦感都带来全身酸麻的惬意,浩然耻辱地小声求饶,前端涨得难受,却又无论如何不能解决,那情潮积至边缘,终于一点一滴地流了出来。
  “翻身。”纣王喘道,搂着浩然,仰面转身。
  这一翻,整根插到最深处,再无余地,浩然难受地呻吟,二人望向天空中翻滚的红云,纣王喘息道:“浩然,孤与你是前世注定的。”
  温暖,粗糙的手掌顺着浩然胸口而下,按在小腹上,浩然瞳孔倏然收缩,失声呐喊。
  最后的快意积聚到顶峰,白色液体顺着浩然笔挺根部流下,流过腿后,又流到纣王紧密插进的根部,天子环抱浩然的双臂一紧,勒得浩然几乎喘不过气来。那晶莹液体与身后淌出的白色液体汇为一股,滴在岩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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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肩伤刚好……”
  “莫要多啰嗦。”
  “不行,你不认识路,听我说……”
  纣王笑道:“别动!”旋即大步跃过融了污血的水洼,正色道:“这已非孤的天下,我不是君,你也不是臣。”
  纣王又吩咐道:“抱紧。”
  浩然只得搂住天子脖颈,任他背着自己,二人行走于这茫茫世间,仿佛这边残破的大地上只有他们,浩然童心忽起,一手伸入天子胸膛内摸了摸,又来回舔那男人的耳朵,纣王只笑道:“想再来?”
  浩然忙道:“不!”疯狂云雨后的脱力感,令他第一次觉得如此疲惫,却又舒适安宁。
  那迎面而来的风,似是携着宇宙中灿烂的尘埃,铺在纣王赤 裸干净的脚踝旁。
  他们走过浮尸处处的沼泽边缘,走过涩红而龟裂的干地,走过那稀稀落落的墓碑林,与暗淡天光洒落的废墟荒野,随口说着绵延的情话。仿佛地狱般的景象只是一张飘向远方,燃烧殆尽的画卷。
  “不管你爱与不爱……都是历史的尘埃……”
  纣王嘲道:“五音不全。”
  浩然扑哧笑了出声,答道:“我们的音律,与你们的音律不同,我的世界有七个音……不再是宫商角徵羽了……”
  纣王问:“这便是你家?”
  二人携手立于那块顶天立地的玻璃罩前,一面巨大的半球型能量网,隔开了人类居住地与外界,水晶宫内灯光变幻,仅百步之遥的旷野中,核磁风暴四处肆虐。
  “这就是神州仅存的七处人类居住地之一。”浩然喃喃道。
  “像昆仑仙境。”纣王道。
  浩然摇头道:“进去以后,你便不觉得了,这里曾经有个很好听的名字。”
  浩然微笑着轻唱道:“我已等待了千年,为何城门还不开……”一手覆上能量防护罩的边缘。
  一个不带任何感情的女声响起:“旅人身份确认,七三三四一五零号,欢迎回到香港。”
  “身份不明,男,亚人类,一百九十公分,七十九公斤,入城后请至人类遗民局登记,资料已送达,欢迎进入香港。”
  浩然疑惑道:“亚人类?”
  纣王问道:“她说什么?孤为何一句也听不懂。”
  “不。”浩然笑道:“你听得懂才有鬼。”
  “她说何事?”
  浩然笑道:“说你很高,很帅,体形匀称。”说毕拉起纣王的手,走进城内。
  纣王站在路口,刹那间瞠目结舌,浩然道:“现在要去租一辆船,买淡水,食物,出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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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轰隆铁兽是何物?”
  “汽车。”
  “那是楼房?竟有这般高?”
  “已经废弃了,第一次核爆炸时把楼毁了上千座,现在留下的不及从前一成。”浩然解释道,带着纣王转过一条小巷。
  “有这么多人乞讨为生?”
  一眼望去,巷子两旁背靠砖墙,排满了衣衫褴褛,身染重病的人,或躺或坐,苍蝇围着瘦得如骷髅般的乞丐“嗡嗡”作响。浩然叹道:“别问了,这些是从外地来逃难的人。”
  纣王拧起英气剑眉,又问道:“此地无君?”
  浩然道:“没有,绝对的权利等于绝对的腐化,现在已没有人能独裁了。”说毕又道:“这种时候,反而需要一个铁血独裁的君王……”
  二人小心翼翼,穿过那条充满恶臭与污水的小巷,却是一片高楼林立的商业区,纣王又道:“贫富如此悬殊。”
  “临死前的灯红酒绿罢了。”浩然答道:“你在这等着,我去买淡水。”
  一声车鸣,把纣王吓了一跳,旋即侧过身,为过路汽车让出一条道。他抬头望去,那座大楼足有数十米。不知不觉,纣王身旁已聚了许多人,一同抬头仰望大厦侧面的电视墙。
  “人类最后一名新生儿山本正龙于四月十二日,在东京一场恐怖 袭 击中丧生,死亡时年仅十九岁,遗民组织决定,把此称号交予二十岁的……”
  纣王茫然转头,发现周围的人均是眼眶通红,双目含泪,片刻后散了。
  浩然回来了,手持一张卡片。
  “浩然!你怎的去了一会,面色苍白如此?”
  浩然脚步虚浮,笑道:“不碍事,流了点血而已。”旋即找到一处水龙头,把卡片在机器上划过,自言自语道:“河里的水不能喝,有污染,现在的水和食物都贵得要死……卖500CC血只能换到……”
  “饮用水十二公升,请珍惜水资源。”那机械女声从机器内传来,浩然拧开水龙头,取出炼妖壶,水流源源不绝地灌了进去。
  纣王全然不懂,看浩然满额冷汗,伸出一手覆在他额上。心痛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怎可拿血去卖?”
  浩然摇头道:“人尚且能吃人,何况血。”接水时又抬起头,与纣王望向大厦。
  “那巨大匣子是何物,里面怎的有人?”
  “那叫电视。”浩然解释道:“幻象,幻景,不是真的人。山本死了?”旋即唏嘘道:“最后一个新生人类死了,真可怜。”
  浩然笑着转头望向纣王,纣王沉默不语,不知在想什么。
  浩然又笑道:“其实我才是最后一个,我十九岁,他二十岁,我比他小,幸亏没人知道,不过我也不是人……”
  纣王缓缓道:“那便……断子绝孙了。”他明白了先前周围的那片恸哭。
  “嗯”浩然道:“人不能再生育,只能等着整个种群灭亡。二十年前就开始了,像一个阴影。”
  像一个阴影般笼罩于人类的头顶,又像是一把钝剑,把万物之灵一步步送向毁灭,待到大地荒芜一片,这世界又会怎样?浩然沉浸在过往回忆中,无数景象扑面而来。喃喃道:“所以,就算死,也得找齐这十件神器,还有希望。一切还有挽回的余地。”
  纣王的话打断了浩然的回忆,天子问道:“那拱门是何意?”说话间双手比划。
  浩然笑了起来,道:“那叫‘M’,是很好吃很贵的东西。”
  水已流完,浩然使劲拍打水龙头,拍出最后几滴水,把炼妖壶交给纣王,道:“你在这里等一会,我去给你买好吃的。”又跑向那个“M”。
  半晌后,浩然递来一个纸袋,两人并肩坐在一棵枯死的树下,拆开那个牛皮纸袋,吃起纣王来到公元3041年后的第一顿饭。
  “这是……咳!咳!”纣王被呛得连声咳嗽,浩然先是大笑,后才会意,辣椒,胡椒是在清朝才传至中土神州,纣王从未吃过带辣味的鸡肉,忙递过可乐,喂天子喝了一口,后者满脸古怪表情,哭丧道:“你们就吃……吃这些!”
  浩然一面笑得打跌,一面把带辣味的肉拣了,留下两块面包与一片生菜,纣王方闷闷不乐地吃了,又道:“这小方棍儿味道倒还不错。”
  浩然喷出一口可乐,道:“那叫薯条,你太可爱了。”
  纣王怒道:“稀奇古怪的,喝口水还要卖血,趁早跟孤回家是正经。”
  浩然停了笑,认真道:“我蛮喜欢殷商的,如果有下辈子,只想留在那儿,吃点好的,每天睡觉不用提心吊胆……到处都能喝到新鲜的,没污染过的水……”
  纣王斥道:“什么下辈子,说这丧气话。”伸出一手,使劲揉了揉浩然的头发,道:“天下是孤的,孤是你的,等你找齐十神器后,不许再回这处了。”
  “嗯。”浩然忍着悲伤,强自笑道:“现在已经凑齐两件……加上我自己,三件,等这事办完,就永远留在你身边了。”
  纣王突然想到一事,蹙眉问道:“你既是东皇钟……”
  话音未落,二人身后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爆炸,商业广场上的汽车一齐鸣叫,纣王瞬间抱紧了浩然,被冲击波掀翻在地。四周均是哭喊,尖叫,马路上汽车“砰砰”声大作,撞成一团。
  待得浓烟渐散,纣王方心有余悸地爬起,说不出半句话来。
  浩然吸了口气,眼望那间火舌四窜的“M”,塑料招牌被烧融,继而落下,淹没于火海中。
  浩然缓缓道:“每天都有,习惯了就不稀奇了。”说着拾起未吃完的汉堡包,拍了拍上面的尘灰。眼望人群哭喊着散开,一老妇人躬嵝身形,走上前来,拣了洒落于地的可乐杯,浩然把未吃完的半个汉堡递过去,老妪感激涕零地接了。
  浩然带着天子,绕过马路上撞在一起的车辆,又一声巨响传来,那接了汉堡包与可乐的老妪额头上多了个血洞,倒了下去。
  “她……”
  浩然站定回头,忙拉住纣王,喝道:“不要过去!”
  二人看着数名男子把那老妪的尸体抬到一部手推车上,慌忙跑了。浩然方轻声道:“那是‘枪’,很厉害的武器,别管了。”
  纣王怒气难抑,问道:“为何杀一个手无寸铁的老妇人?!”
  浩然小声道:“割肉,晾干,做成肉干吃……”
  离开商业区,到得码头,浩然走进一件光线昏暗的小屋,道:“租一艘小船,买够吃三天的干粮,淡水我自己预备下了。”
  “浩然?”老水手于柜台后抬头,诧道:“又要出海了?”
  “嗯。”浩然微笑道,“这是我外地来的朋友。”
  老水手眯起眼,打量站在浩然身后的殷受德,点了点头。回身取出钥匙。浩然又道:“不要黑肉……顺便借一下煤油灯。”
  老水手叹道:“浩然,你还在做白日梦呢。”
  浩然接过钥匙与油灯,指了指角落的木箱,示意纣王搬着,笑道:“谢了。有梦可以做,起码比坐着等死强。”
  老水手撒了手掌,那银色沉甸甸之物打着转,顺柜台一路滑来,浩然接了,道:“不用这玩意儿。”
  老水手道:“收着,总比没有的强。”
  浩然笑着收进怀里,道:“谢了。”
  “这银晃晃的铁器是何物?”纣王问。
  浩然答道:“沙漠之鹰,枪,杀人用的法宝。”
  关上棚屋的门,纣王搬起木箱,放在码头的小船上,问:“黑肉是什么?”
  浩然笑道:“你不会想知道的,相信我。而且这不是黑肉。”
  那小船只容二人位置,纣王把浩然抱在怀里,两人身体贴于一处,浩然道:“现在,我们去见东皇大人,他在海里,我有很多事情要问他。”
  纣王正色答道:“女婿自然也是要见岳丈的。”
  “女婿。”浩然为这称呼好笑,长腿蹬着船尾油箱,猛力一拉,笑道:“回家了——!”
  小船突突突转了个向,激起白色浪花,朝那茫茫黑色大海中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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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弑神金鞭
  小船泊岸,浩然解下缆绳,系在一根木桩上。
  纣王四顾,道:“你住之处便是这孤岛?”
  浩然笑道:“对,欢迎来我家做客。”
  黑色珊瑚岛位于外海,四周浊浪排空,飓风呼啸,到了此处,却是尽数散去,仿佛又有一层无形屏障笼着。岛屿很小,纣王把战靴系在腰旁,跟随浩然走向岛屿中央。
  零散礁石中掩着海鸥与鱼的尸体,海浪一波又一波,把它们拍得支离破碎,塞入石缝内。浩然点亮了手中油灯,走进岛屿中央的山洞中。
  洞内爬满蛞蝓,发出绿色荧光,浩然跃上一个丈许见方的石台,道:“上来。”
  纣王于背后抱着他的爱人,后者朗声道:“浩然回来了,东皇大人。”
  回声于山洞中滚动不休,石台朝下轰的一陷,载着二人沉入地底。
  这是一个漆黑的空间,唯一的光源,便是浩然手中昏黄的油灯,油灯照出他与他耳畔纣王英俊的脸。石台沿路下降,浩然轻声道:“昏君。”
  “嗯?”纣王似是很享受这个称呼,环抱着浩然,侧脸摩挲他的脖颈,迷恋地嗅着。
  浩然深邃的瞳孔中,映出远方一团旋转的星云,喃喃道:“抬头看,我相信,你永远不会忘记这一幕。”
  纣王愕然抬头,于是那团星云散了。
  宇宙中最瑰丽的一刻,混沌化为千万星辰飞来,消散于他们的身旁,火焰燃烧了那空旷辽阔的世界,云霞分开。
  一片黄色大地上,巨人站了起来。
  纣王吸了口气,道:“开天。”
  “开天。”浩然轻声道:“每次我来此处,都会看一遍。”
  天与地在面前断裂,黑暗分开了,无限的光明笼罩了他们。天地的分界点,正是浩然与纣王所立足的平台。
  天空上升,大地下沉,人间界出现。巨人全身□,双目如旭日般发出温暖之光,双手上举,巍然屹立,直至天与地发出轰然巨响,巨人缓缓倒下。
  纣王缓缓道:“盘古开天辟地。”
  浩然点头道:“他是我最敬仰的神明。他开拓了天地,最后死了……”
  血从盘古的身体下蔓出,蜿蜒而成江河,他的骨骼化为山川,双眼飞上天空,成为日月,长发披散,成为树木,碎肉化为无数野兽,在旷野中四散而去。
  盘古呼出了最后一口气,那道紫气盘旋,一分为三。
  浩然似是怕惊醒了这位世间最伟大的神祗,轻声道:“他创造了新世界,却放弃了自己的生命。”
  云霞飞舞,远方朝辉万缕,仙乐飘来,大地一切生灵翘首望去,高山拔地而起。有人声隐约传来,于是生灵朝着那创世后的第一句话奔去。
  “我是鸿钧,现已证得大道,欲修功德者,可来紫霄殿。”
  纣王问道:“鸿钧传道?”
  浩然点头不语,片刻后,七道光芒于紫霄宫顶飞出,一道光化为女子,盈盈落于大地。那女子人形蛇身,面容美得令人窒息。
  “人类之母,女娲娘娘。”浩然微笑道:“看,她要造人了……”
  女娲认真捏了几个泥人,那泥人便有了生命,唧唧呱呱,奔走不休,女娲又抽出腰间绫罗,浸了泥水,随手挥去,泥泞落地,俱化为人。
  大地西北方燃起了一团火,生灵在火中挣扎,逃向南方,落地的泥人躲到东面,海中冲出蓝色的巨人,与那烈火滚成一团。
  “水神共工与火神祝融。”浩然话音刚落。那蓝色巨人已一头撞上不周山,天塌地陷。
  天火落下,女娲补天。万灵齐声欢呼,然而短短几息间,一同避难的人与妖、魔三族又争斗不休,大地似是被捣毁的蚁巢,无数黑点分为泾渭分明的两派。
  浩然又缓缓道:“炎黄逐鹿。”
  金甲巨人挥起长剑,把妖族,魔族驱至西南,女娲叹了口气,护着那倍受欺凌的子民离去。临走时仍回眸看了黄帝一眼。
  蚩尤发出震天动地的大吼,倒了下去。
  大地现出一条裂缝,妖魔两族钻进裂缝中,消失了。
  纣王疑道:“他们去了何处?”
  浩然摇头道:“我亦不懂这炎黄之战的结局。”
  女娲化作一缕青烟,飘向中原,落地之处,正是黎山。
  西北大漠上,云雾中飘出一块巨石。
  东南汪洋中,漩涡里浮起一座岛屿。
  “昆仑山,金鳌岛。”浩然缓缓道:“封神之战的两大阵营。”
  一切都暗了下来,正如舞台戏落幕,光线离他们远去,最终只余浩然手中摇晃的油灯。石台“砰”一声,落到地面。
  浩然道:“到了。”旋即拉起纣王的手,星尘于远方飞来,排于脚下,他们踏上那道银河般的道路,缓缓走向洁白的光球。
  走到尽头,浩然熄了油灯,站在白色光球前,道:“东皇大人,浩然回来了。”
  那是一座虚浮于空中的平台,平台四周环绕着十道石柱,上古文字刻于柱身。纣王问道:“这便是供奉十神器之处?”
  浩然答道:“对,神器取回来后,要放上去,然后由东皇大人……”
  浩然愣住了。
  纣王沉声道:“这位便是东皇太一?”
  浩然睁大双眼,难以置信道:“不……这不是……我从未见过光团内……”
  自浩然被东皇太一唤到此处,它便是一团浮动的白光,就连浩然自己,亦从未见过光团内是何物。然而此时,白光却在二人面前黯淡下去,现出光团内的一人。
  那是一个男人,他闭着双眼,浮在半空,五官精细,眼睫毛上挂着一棵泪珠,身穿黑白二色的睡袍,扣子随意敞着,直到小腹之下。
  他戴着奇异的双角睡帽,袍袖,裤脚拖得许长,飘荡于空中。
  “为什么……”浩然退了一步,颤声道:“竟是太上老君?”
  太上道德天尊眼睫毛微颤,继而睁开双眼,微笑道:“钟儿,你可知封神之战为何而起?”
  “昊天塔为何化作封神台?”
  “你为何会来到此处?”
  浩然犹如五雷轰顶,手心满是冷汗,几乎站立不稳,不敢相信地摇头道:“老君,你就是东皇?不可能,东皇的声音不是这样……”
  太上老君笑了笑,伸出食指,作了个“嘘”的手势,续道:“蚩尤已死,神农已退,女娲何以仍留在人间?”
  老君又道:“五大神器,我三清得其三,女娲得一,东皇得一,炼妖壶在通天手里,他已转交予你。盘古斧一分为三,由我们各自掌管,唯可惜了轩辕剑,落入女娲手中,后投向人间……”
  浩然瞳孔倏然收缩,只听老君说:“昊天塔关系到三教存亡,非我不愿,实是无法赠你,暂且还我,待到诸天仙神归位,再交由你带回,如此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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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一时间,西岐城外。
  冤血天地网便是红绣球,话说万年前混沌初开之时,鸿钧教主证得大道,于紫霄宫中讲道,座前七个蒲团,依次为老子,元始,通天,红云,鲲鹏,女娲,准提。讲道后四象崖分宝,女娲因有天命在身,独得了红绣球与金葫芦,后以造人补天之大功德,身为准圣。
  三清本是盘古一气所化,沿袭开天辟地功德,证道后成了圣人,女娲虽是准圣,那红绣球终究非同小可,在战场上一抖开,顿时汲取满地怨魂,化作无数凌厉血光朝闻仲扑来。
  闻仲不避不让,挥起金鞭,刹那天空金光大作,地面冤血阴嚎,灿烂辉霞与那无穷血海撞在一处!
  昆仑仙道各收了法宝,惊得面无人色。
  杨戬难以置信道:“闻仲竟敢与上古正神……”
  子牙道:“世间原无他不敢做的事……快下去救人!莫要殃及凡人!”
  只见天边一道火光隆隆飞至,红云翻滚,却是又一金仙加入了战场。那仙停于高空,朗声道:“如此大战,无辜兵士何苦!”说毕扬袖抛出一团祥云,那祥云倏然变大,笼于战场上。正是鸿钧的最小师弟,陆压道君的独门法宝,五色神光。
  五色神光护住场上数万人,西岐,殷商均停了互戮,一齐望向高处。
  红绣球所化千万血线已挟着怨念,污血重重缠上闻仲与坐骑黑麒麟,只听闻仲一声爆喝,朗朗乾坤,雷音轰鸣,那金鞭把血网击得粉碎,漫天似血桃花纷飞。
  “沉睡的——都给我觉醒!”
  闻仲爆喊道,扬起雌雄金鞭,朝那茫茫天际抽去!
  那一鞭,激开浩瀚云海,越过苍茫大地,直飞向远方。
  那一鞭,横跨神州大陆,带着排山倒海的劲气冲向昆仑!
  那一鞭,挟着不屈斗士的最后血气,冲破无数仙家禁制,击穿了昆仑山!
  元始天尊猛然站起,未曾祭出盘古幡,那道金光已来到面前,玉虚宫前白石牌坊被闻仲一鞭抽得粉碎!
  那一鞭,犹如汲取了星云间的震怒,一头扎入四象之门,鞭气摧枯拉朽,卷入大赤天!直抽向草原中央沉睡的太上老君!
  那一鞭,狠狠抽中太上道德天尊的胸口,老君于梦中剧震,吐出一口鲜血,飘向远方。
  那一鞭,撕开了浩然与纣王的梦境。
  太上老君之言被硬生生扼住,双目睁大,一道金光从胸前透出,伴着闻仲的嘶吼,与漫天的杀戮之气,砰然碎成千万片。
  浩然终于明白了。
  闻仲怒吼道:“觉醒——!”
  商朝太师闻仲,以毕生修为抖出一鞭,悍然击碎了太上老君的幻象,抽进浩然的精神世界里。海洋,天空,地底,洪荒,混沌,在那一鞭之威下如破裂的镜面,哗一声垮了下来,
  一切幻境消离,崩裂的世界飘开,羊群咩咩叫着散去。
  浩然站在空地上,一手仍紧紧攥着昊天塔。
  原来都是梦。
  从封神台化为昊天塔的那一刻起,从纣王被申公豹扔下的那一刻起,他们便同时坠入了太上老君的梦境禁制中。
  浩然笑了笑,道:“原来是梦。”又黯然小声道:“还以为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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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岐城外,闻仲决死一鞭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气势,待得回手之际,冤血天地网已被彻底击碎!昆仑金仙窥到时机,飞身抢上,闻仲收鞭再抖,顿时把惧留孙一鞭抽得粉身碎骨,半空中炸开无数血雾,尸骨无存,魂魄飞往封神台去了。
  一见同门身死,各仙均是红了眼,不顾性命冲向闻仲,闻仲力竭,却是毫不畏惧,任那六七件法宝同时打在身上,金光缭绕,鞭声隆隆作响,绞入战团,举手间又杀了慈航道人与赤精子。玉鼎抽剑救出清虚道君,不防却被巨力撞中胸口,肋骨折断,闷哼一声摔入城内,不知死活。
  闻仲剧喘间望向天际,女娲冤血网被毁,恼怒至极,天地间万景俱变,阴风如墨,飞舞翻滚卷上。
  闻仲提气喝道:“好个正神!要殷商数万战士作我闻仲陪葬不成!”
  那最后一件法宝,正是凌驾于七大先天灵宝之上的盘古眉心朱砂印,山河社稷图!闻仲朝岐山退去,远离战场,那厢仅存金仙却是胆寒无比,竟无一人敢追击。
  闻太师油尽灯枯,那一鞭几是耗尽平生修为,当即弃了战场中数万人死斗不顾,远远退开,只想把女娲的最后一击引到山谷之内,怒喝道:“既是铁了心要诛闻仲,便来罢!”
  “请女娲娘娘息怒。”
  陆压道君之声于乾坤中朗朗送出,五色神光离了地面,展成一面壁垒,阻住绞向闻仲而去的山河社稷图。僵持片刻,只听虚空中女声冷哼一声,那炼狱江山消失无形。
  姜子牙方挥起杏黄旗,指向远方,高喊道:“追!”
  西岐城中战鼓狂擂,都道闻仲不敌而退,士气一时间大振,城门洞开,周军排山倒海般朝城外杀去。顷刻商军人仰马翻,连番撤退,张桂芳几次整队,却苦于乱兵如潮。败局已成,主将失踪,天子不知下落,殷商军被一冲,朝山谷中撤去。
  清虚、黄龙身受重伤,玉鼎生死不明;云中子,广成子虽是胆怯,却仍不得不祭起法宝,朝闻仲脱逃方向追去。
  闻仲浑身是伤,真气耗尽,几次勉力提劲,险些要从黑麒麟背上摔下。全凭一股意志撑着,飞进了岐山。山深树茂,却不见女娲法宝笼下,先前如附骨之蛆的阴风消散,周遭鸟雀鸣叫,因这不速之客莅临而一瞬间冲上天去。
  闻仲出了口长气,落地,倚着灵兽黑麒麟之背,坐了下来。迷离双眼望向那午后日光,背后阴影笼上了自己。那顶尖角帽的投影出现。
  似是早已料到他会来,闻仲冷声道:“你擅离职守,何以不留于朝歌?”
  申公豹眯起双眼,微笑道:“在下前来送闻太师一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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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矛盾吗?闻仲先杀了2万西岐军,女娲在战场上放超级法宝时又朝东面逃了,不想让兵士当陪葬。
  其实我觉得不矛盾,因为西岐城外有好几万殷商兵,自己一方将士的性命是要保护的
  将星陨命
  云中子与广成子二人远远立于山下,二仙俱是背冒冷汗。
  本以为闻仲身负重伤,逃到此处,已再无战力。
  不防横里窜出申公豹,落井下石,偷袭得了先手,雷公鞭电光万丈,刹那天地间乌云滚滚,阴风怒号,九天雷电均被牵引过来,这强绝寰宇的实力令云中子与广成子均是色变。
  然而那闻仲竟是还有余力!
  电光倾盆,聚为咆哮真龙之型,在峰峦间来回游窜。闻仲怒斥声远远传来。
  “申公豹,你这奸细!”
  申公豹握着骨锥之手剧震,雷网重重压缩,爆声不断,绝龙岭上,树木均被电得漆黑,一排排朝外倒去,云中子忙祭起九龙神火柱,把自己二人护在中央。
  广成子叹道:“申公豹竟有这修为!”
  只听申公豹清喝一声,蜿蜒雷电汇成一股,奔腾冲向闻仲,漫天遍野均成了白光之海。
  闻仲怒道:“你为何叛我!”
  电海中,一道金光无声无息冲出,申公豹连番催动雷电之威,已到了极限,金鞭却似窥准了时机,冷不防狠狠一鞭抽来,击在申公豹锁骨上。
  霎时间闻仲抢到战机,金鞭再次抖开,左臂被狂雷电得粉碎,唯剩一只焦黑右手,扬起雌雄金鞭,金光茫茫,决死一击轰然发出,破去雷公鞭之威,电海散去,尘烟滚滚,申公豹拖出一道血线飙射而去。
  坐骑黑麒麟已死,化为一块巨石,闻仲倚着那黑色巨岩缓缓坐倒,抬头望向天空,那处仍是阴霾密布。
  云中子喃喃道:“师兄……上,上。”
  广成子抽了口冷气,接过九龙神火柱。飞上山顶。
  闻仲七窍源源流出血来,一头长发披散,焦炭似的右手仍紧紧握着金鞭。
  云中子飞到峰顶,喝道:“闻仲,你多行不义,今日……”
  闻仲睁开双眼。
  云中子被这积威一慑,竟是不敢做声,半晌后又提起勇气,道:“这绝龙岭便是你归天之处!”
  闻仲嗤道:“无耻鼠辈。”
  云中子大怒,欲上前去,却被广成子死死按住,后者抛出九龙神火柱,那柱分八面,落地生根,柱身有火龙盘绕,一齐朝阵中闻仲扑去。
  “闻仲!”
  天际有清音传至,杨戬,哪吒二人飞落。
  只见火龙盘旋来去,阵中闻仲额上第三眼睁开,火龙竟似是怯了般的不敢上前。
  云中子喝道:“杀了他!不可放虎归山!”
  哪吒抬起一手,乾坤圈遥遥瞄准了闻太师额头。
  远方传来一声大喝:“慢!”
  浩然疾速飞来,扑住哪吒,乾坤圈失了准头,沿着闻仲脖侧划过,留下一道触目惊醒的疤痕,然而那疤痕中却不流出血来。
  “东皇钟?”闻仲勉力提气道:“你已得手?”
  浩然走上前去,身周嗡嗡作响,如钟磬长鸣,九龙神火柱轰然倒下,云中子色变道:“不可!”
  浩然跪在闻仲身侧,道:“昊天塔就是封神台,为何不先与我言明?”
  浩然眼望闻太师脖颈处的伤口,那处泛着红色。浩然轻声道:“我已入了阐教,燃灯道人交予我封神台。公明带着子辛下山去了。”
  闻仲气息不续,道:“那我便心安了……送我一程罢……”
  浩然取出腰间金色短匕,双手交到闻仲掌中,缓缓道:“你有何话想对子辛说。”
  闻仲摇头笑了笑。
  闻仲实力强绝天下,那却是浩然第一次见到这绝世强者的笑容,闻仲道:“无话可说,我的血已为他的江山流干。”
  “倒是你……浩然……你行事不可违背本心……即使是这漫天仙神与你为敌……即使是……你要相信自己……只要无愧于心……天地间,谁也不能左右你……”
  那一刻,漫天阴霾竟是散了。晴空如洗,万卷白云茫茫,天际却隐有仙乐传来。
  浩然抹了一把泪,道:“我明白。”
  闻仲瞳内映出碧蓝天穹,云卷云舒,提起最后一口气,道:“我此生唯一憾事,便是负了……师父。”
  旋即一手握着浩然左手,朝后轻推,把那黄金短匕刺进了自己胸膛。
  浩然把手掌抚于闻仲面上,合上了他的双眼。
  白光平地而起,激起一道飓风,把所有人掀翻在地,却不奔入浩然手中的昊天塔,只遥遥飞去东面。
  黄天化挣扎着站起,问道:“他去何处……”
  浩然漆黑双眼中现出流星的尾线,喃喃道:“他去金鳌岛,见他的爱人最后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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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闻仲不死,殷商不灭。
  然而,闻仲死了。
  黄飞虎,黄天化,天祥,浩然。跪于西岐城外,闻仲衣冠冢前,一国太师身陨,除了远在朝歌的天子,便只有这四人有资格戴上黑纱。
  闻仲膝下无嗣,一生勤勤恳恳,为国为民,镇压叛乱,荡平贼寇,四海归一,江山稳固。却未给自己留下半点香火,甚至未来得及指定一名继任者,便撒手西去。一代将星陨落,无论是己是敌,就连昆仑山金仙道士,亦哀叹不休。
  乃至参与西岐之战,逃得性命的七名昆仑上仙,想起闻仲那惊天动地的金鞭仍是面露惧色。
  玉鼎真人身上绑着绷带,散发出刺鼻药味,一手搭在杨戬肩上,另一手端着瓷杯,道:“闻仲,我是真心钦佩你。”旋即把烈酒洒于黄土上。
  祭歌远远传来,在这平原上如风里白绸,飘向天空。
  “师公会冷么?”天祥问道。
  黄天化不答,背起天祥,与浩然并肩走在回城路上。
  浩然微笑道:“他就像一团炽阳,像闻仲这样的人,有用不完的力量,是永远不会冷的。”
  天祥又怯怯问道:“你是师公的什么人,为什么也要戴黑纱?”
  浩然道:“我……是他的半个师弟,也算他的半个徒弟,还有……”
  说这话时,他又想起远在万里之外的殷受德。不知纣王此时是否伤心欲绝,是否放声恸哭,是在寿仙宫内喝得烂醉,还是伏于妲己怀中流泪,抑或是在他们练武的芍药园内,躺于地上,与自己仰望这同样灰白的苍穹。
  “泪。”哪吒蹲在浩然面前,轻声道,抬起手指,拭去浩然眼角一滴晶莹水珠。
  黄天化与杨戬来了,并肩坐在浩然身旁。
  浩然问道:“都回去了?”
  杨戬“嗯”了一声。出战的昆仑仙人已各自驾起彩光回山,一时间七道焰光从城内飞出,射向极西之地。
  杨戬道:“东皇钟,你在想什么。”
  浩然把头靠在背后的城墙上,呆呆看着远方连绵起伏的山峦。道:“我在想,比干,闻太师,梅伯。甚至是奸臣费仲,还有飞虎,还有我,都离开他了。”
  “殷受德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王位上,一定很寂寞。”
  大战过后的西岐城百废俱兴,摇摇欲坠的城墙于这晚秋风内显得悲凉无限。
  哪吒索性蹬开风火轮,坐了下来。天祥于城内跑来寻哪吒,当即规规矩矩,坐在哪吒身旁。
  一排顺着五人过去,杨戬,黄天化,浩然,哪吒,最小的天祥。均是倚着城墙,长腿或屈或直,懒懒伸着,各自想着一些心中解不开的结。
  若在封神榜上再加一笔,这五人均是昆仑乃至整个神州大陆上,才貌皆备的美少年集合。
  各有各的英俊,各有各的气质,浩然眉间那抹凛然之气,令他隐隐成了昆仑三代弟子的统领,即使这统领不久前反复倒戈,如一棵墙头草,却无人能指责他的半分不是。仿佛设身处地,自己也不可能做得比他更好。
  夕阳西下,普贤在城墙高处看了片刻,道:“小望,我们也去坐会罢。”
  杨戬许久后又道:“浩然,你在玉虚宫发生了何事?为何会与普贤师叔一同回来?”
  浩然沉浸在回忆中,片刻后方叹道:“天意不可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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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天前的玉虚宫。
  十二根石柱倒了三根,光点于殿中来回游移,昊天塔出现的那刻,三道光点扑向浩然手心,没入昊天塔内。
  大殿正中坐着阐教教主:元始天尊,殿旁立着一男一女,均默不作声,那男人头发鲜红,约摸三十岁上下,赤着半身,火焰纹身于手臂上缠绕至胸口,却是一只振翅欲飞的红凤。
  女子一袭深蓝长裙,身周水滴凝绕。
  殿下站着一名少年,当是普贤,普贤一手捂着口鼻,泪水不住滚落,低泣不已。
  “慈航,惧留孙,赤精 子已陨,魂魄回归封神台。”元始天尊于玉椅上缓缓道,那庄严声音在玉虚宫中回荡:“东皇钟,我阐教待你不薄,你行如此荒唐之事,真以为我下不了手不成?”
  浩然冷冷道:“放了他,殷受德与此事无关。”
  纣王沉声道:“浩然!昊天塔绝不能交还。”
  盘古幡层层飞展,分作两路,血色幡巾把浩然与纣王各自卷住。那一刻,浩然发现,这阐教掌门握着盘古幡的手在微微颤抖。“把红丸交出来。”元始天尊道。
  “红丸?”浩然微怔,旋即手心不知被谁塞进一件圆型珠子,正要回头时,却听赵公明的声音在耳旁极轻声道:“冷静应对,不可慌张。”
  元始天尊叹道:“可惜了你这天地造化的灵物。”
  “师尊!”普贤跪于石地上,求饶道:“东皇钟为后世苍生而来,偷窃昊天塔一事,并无半点私心……”
  “闭嘴!”元始天尊怒斥道。
  普贤抬头道:“师父!人间界这诸多争端,原怪不得浩然,师父请手下留情!”
  浩然冷笑道:“你要杀便杀,说这废话,等普贤为我求半天情,再顺着找个台阶下不成?”
  “你大可杀了我,那法宝红丸,却不知我藏到何处。”浩然又嘲道:“一教之掌,怎的如此磨磨蹭蹭,像个妇人……”
  刹那极强的气势涌来,盘古幡倏然勒紧,浩然只觉全身剧痛,五脏六腑,血肉如被万把利刃切入,身周涌出喷泉般的鲜血来,喉管被一勒,再说不出半句话。
  那边却是殷受德喝道:“休伤了他!”
  纣王道:“战乱均因我而起,阐教若欲替天行道,诛了我便是!东皇钟与你们有何仇恨!犯得着痛下杀手!”
  正僵持不下时,殿上一侧女子缓缓走出,丝袖如风,面静若水,一头缎蓝青丝飘散,正是那龙吉公主。只见龙吉身周水珠环绕,清冷水气扑面而来,法宝雾露乾坤网缠上盘古幡,水滴顺着血色绸幡一荡,消去了割裂之力。
  “龙吉请天尊大人三思。”龙吉公主柔声道:“东皇太一毕竟身为圣人。”
  未待元始天尊出言,龙吉公主又道:“哥哥。”
  燃灯道人上前一步,微微朝元始天尊躬身。
  创世火,末世冰,燃灯道人一头红发灿若朝霞,身合九天之火,而龙吉公主靛蓝长发飞舞,却集九地之水之一身。这对超然于昆仑十二仙之上的兄妹求情,元始天尊只得收了盘古幡,当下浩然狠狠摔在地上。
  浩然全身衣裳被撕得破碎,肌肤上新伤旧伤万道,一齐迸出血来,那颗红丸落地,当啷一声滚到天尊脚前。
  燃灯道人拾起红丸,交到天尊手中。
  龙吉公主道:“红丸失而复得,天尊是否看在这份上,放东皇钟离去?”
  龙吉玉指抚过浩然破损皮肤,那伤口上凝了一层薄薄冰霜,血止住了。
  天尊道:“东皇钟毕竟是仙家一脉,此乃自家事。然而你殷受德!你犯下无数杀戒,倒行逆施,无论如何不得放你离去!”
  “且慢。”燃灯道人终于开口了。
  大殿内落针可闻。
  燃灯道:“扶他起身。”
  龙吉扶着浩然站起,普贤欲上前来,却被龙吉公主袍袖一拂,柔软水汽荡去,隔在数步之外。
  燃灯道:“东皇钟,你既皈依我阐教,何以出尔反尔。”
  浩然沉默不答,那眼角生涩,却是流出泪来。只听燃灯又道:“此战不结,你亦不得轩辕剑,盘古斧,我现下夺去昊天塔,杀了殷受德,打发你往金鳌岛去……”
  “不要杀他。”浩然挣扎着掏出昊天塔:“还你,都还你……还给你们……”
  “浩然!”纣王拼力挣扎,无奈却被那盘古幡裹着,稍一动,手臂便渗出血来,天子怒道:“你身负重任,怎能如此行事!人终有一死!死便死了!太师自会为我报仇!”
  燃灯不接,又道“你虽是天地灵物,究竟有人性,为人者需信守承诺,从前之事便作罢,此刻起,你须全心全意,护我昆仑一派,从此便是阐教中人,需与玉虚宫同生死,共存亡。”
  “今日之事,还请天尊勿再追究,来日阐截两教,商周二国,于战场上见个分晓。如此解决可好?”
  龙吉蹙眉,吸了一口冷气,道:“哥哥,你……你太……”
  玉虚宫中如死一般的寂静,许久后,浩然方道:“黄天化呢。”
  燃灯道:“那叛徒现锁在青阳山,此为末节,你若归顺,饶他不妨。”
  “浩然!”纣王喝道。
  “好的。我接受。”许久后浩然吁了一口气,道:“是浩然错了,请天尊恕罪。”又缓缓跪下。
  燃灯沉声道。“从此你须与截教为敌,与殷商为敌。”
  “是,浩然明白。”
  “从此你须竭尽全力,为我昆仑一战。”
  “是。”
  “从此你身负天命,助周伐商。战场上再见此人时。”燃灯转向被盘古幡制住,愤怒喘息的纣王:“不可心慈手软。立场摇摆,再行倒戈之事。”
  “……”
  “是。”浩然答道。
  纣王话声颤抖:“你等着……浩然。”
  “浩然,你在此等我……”天子红了双眼,全身剧颤道。
  燃灯对纣王那愤怒视而不见,只转身道:“既如此,便请天尊放了人间天子。”
  元始天尊沉默半晌。
  燃灯上前一步,凝视元始天尊紫金双瞳,缓缓道:“还请天尊,饶了这两个孩子,打发子辛下山去……”
  元始天尊终于道:“也罢。”旋即反手收了盘古幡,消失于玉椅之上。
  纣王方一膝跪地,俯身落下,龙吉拂袖,柔力把天子推出殿外。浩然别过头去,那令自己心酸难耐的男子声音依旧传入耳内,清晰无比。
  “浩然!你在此等我!”
  “我殷受德……”
  声音渐远,片刻后又传来一声怒吼,震得浩然内心颤抖不休。
  “——必将率军荡平了昆仑!!!带你回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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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后,我便跟着普贤回来了。公明带子辛回了朝歌。”浩然微笑道:“闻仲一鞭把我救出梦境,我本以为他不会死。”
  众仙道俱是沉默了,那沉默寂静得可怕,过了良久,杨戬道:“浩然,你不可自暴自弃……”
  浩然轻声答道:“我知道的。”
  浩然非是不明自己无论如何,不能与殷受德在一处。于大局上,殷商注定在历史长河中灭亡,纣王不过是个被安上无数罪名的昏君,阐教将取得最终胜利。再于自身,寻获神器后便要回到未来,谐律之阵启动后,自己也将身死,此时承诺均是镜花水月,山盟海誓皆为虚幻。
  “但我听到他说要荡平昆仑,接我回家的时候。”浩然又道:“那些使命,乱世,苍生,都是枷锁,我虽是十大神器之首,却圆不得自己卑微的愿望。就像有只手,扼住我的喉咙,没办法喘息,我头一次愤恨,且胆怯。人一旦有了牵挂,就会恐惧。我甚至想在玉虚宫前一头撞死,让殷受德带着我的尸身回去,胜过反反复复,受那钝刀割肉之苦……”
  杨戬叹了口气,道:“师父曾说,人一生最大的敌人,便是自己。”
  “嗯。”浩然微笑道:“我便是胜不了自己,方连累了大家。”
  天化斥道:“说这劳什子的鬼话,什么叫‘连累’。”
  杨戬缓缓道:“扪心自问,若与你易地而处之,亦不能比你做得更好;浩然不可过于介怀,非是你负了昆仑……而是昆仑负了你,如今无计,只得见机行事。来日遇那昏君时,再作计较罢了。切不可……”
  浩然笑道:“我自是随口说说,再如何也不能效那无知懦夫,自寻短见。”
  “况且,闻太师教会了我很多。”浩然想起闻仲临死前的吩咐,缓缓答道:“我不能再迟疑下去了……我要做的事情还远远未完,昆仑也好,金鳌也好,我要在离开之前,尽力为你们做点什么,方不至于白来这时代一趟……”
  杨戬又道:“你不必太介意与那昏君之事,昆仑若能攻陷朝歌,放过殷受德一命,原是不难,空了我与你求求师父,看他有何法子。”
  “嗯”浩然不料这杨戬亦是性情中人,丝毫不责自己倒戈一事,反愿意相助,心头感概良多,半晌无话,复从怀中取出玉埙,吹起那首月前殇,暗哑曲声顺着秋风远远飘去。
  曲停后,方有人从城内寻出,探头探脑望了一眼,发现城墙下坐着的七人,道:“尚父、哪吒师叔、天化师叔、杨戬师叔、天祥……小师叔。”
  天祥“哈哈”笑了起来,道:“师叔?”
  浩然收起玉埙,道:“什么事,姬发,这许多人都是你师叔?你拜谁当师父了?”
  那少年正是姬发。
  子牙笑道:“当局者迷,也不知是谁领了太傅一职。”
  浩然方醒悟过来,以太傅职责定,姬发正是自己徒弟,然而若要一层层推上去,东皇鲲鹏与三清同辈,自己比元始天尊低了一阶,应是与子牙、十二仙同辈才对,这乱七八糟的称呼越理越糊涂,只得先应着。
  子牙又道:“把你家的领走罢,盼着你回来盼了许久,连师父的面都没见过,可怜徒儿。”
  杨戬黄天化一齐笑了起来,纷纷数落浩然的不是,浩然想到昆仑金仙对门下弟子均是十分照顾,纵是闯祸精哪吒,也有太乙罩着,不由得尴尬笑了笑,心生愧疚,道:“过来,徒弟。”
  姬发眼望子牙,子牙点头微笑,姬发方恭恭敬敬拜了,跪在面前,给浩然磕了三个头。这下浩然逾发尴尬,随手摸进怀中,笑着道:“师父是个穷鬼,可没什么见面礼给你……”旋即愣住了。
  半晌后,浩然蹙眉,从怀中掏出一件亮银色的物件。
  众人停了嘲笑,一齐好奇望向那银色物件,问道:“那是何物?”
  浩然喃喃道:“那不是梦境?”深吸了一口气,道:“这叫沙漠之鹰,是一种叫‘枪’的法宝。”浩然在众人的注视下推膛,上保险,用手枪瞄准远处,道:“只能用六次,予你防身用,你未学过使用,远距是打不中的。”
  “须得贴身肉搏时,用这枪口对敌,再扣动此处。”浩然拉过姬发的手,放上扳机,道:“六次,你要妥善使用。”
  姬发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浩然又取出另一把金色短剑,姬发一眼认出,失声道:“这是我所铸之物!”
  浩然笑道:“对,它从西岐流传至朝歌,其中波折无数,义父与你大哥伯邑考,均跟这轩辕剑赝品有说不清的关系,直至绝龙岭……它刺进了闻太师胸口……”
  浩然把那金剑郑重交到姬发手中,认真道:“希望你时时铭记为君之道,当一个好王。”
  众人听到这话,均是心中一凛,许久后,普贤才道:“东皇钟,你集天命于一身,如此说来,西岐兴起指日可待了。”
  浩然微笑道:“是啊,天意如此。”
  是时夕阳西沉,星辰隐曜,只余一轮满月把银光洒向大地。
  浩然唏嘘道:“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皆是天意。”
  数人眼望那皎白明月,只觉今晚月光浑不同往夜。那满地战后凡人英魂,均化作无数白点,于月夜中缠绕,飞往天际。
  子牙笑道:“不知不觉,又快到中秋了。大家都是累了,明日我们便设宴,聚在一处,好好过个节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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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秋夜宴
  西岐二世祖姬发,年方二八,豆蔻年华,游手好闲,不务正业。终日以搜罗奇珍异宝,发白日梦为乐。
  身高:一百七十六公分,不高不矮,长相尚属俊秀,然而全无王者之风,就像个痞子。用后世的话来说,叫做:“穿起龙袍也不似太子。”
  法宝:无。
  武术天赋:偏低。
  真气天赋:不适合修炼。
  智商:平均水准以上,尚不详。
  人格魅力值:不高。
  体质:孱弱。走路喜欢驼着背。
  辩才:偏低。紧张时会结巴。
  幸运值:+∞
  浩然心下哀叹,这到底是个什么徒弟!!昆仑十二仙之徒无一不是良材美玉,怎么自己门下唯一的、开山大弟子、名传千古的周武王,竟是这样一块【哔——】的朽木!
  难怪姬昌会宁愿认自己为义子,实是算准了这二儿子是个无缘当皇帝的命。
  毫不夸张地说一句,即使把十大神器尽数挂在姬发身上,两军对阵时会不会逃跑都很难说。
  留在西岐的这段时日,浩然终于开始行使太傅之责,姬发对这便宜师父倒是十分敬重,每日恭敬前来聆听教诲。浩然早已见过直肠子谏官是如何不讨喜,总不至于像梅伯比干般絮叨,只拣着些不气闷的话说了。
  文韬武略,兵法治国,浩然虽所知寥寥,然而那些知识却来自几千年后,在这时代可谓新奇无比,是历史长河中人类智慧的结晶,当听得姬发啧啧称奇,瞠目结舌。
  姬发自小便顽劣不羁,在整个西岐眼中,均是个草包二世祖,上至亲父姬昌,下至朝中众臣,从未受过正眼看待,何尝有人似浩然般和颜悦色,教这许多学问?
  但随着对姬发性格的深入了解,浩然逐渐明白到,并非这家伙无心学习,只是耀眼无比的伯邑考始终压着一头,又从未有人把他当作继承人培养,方破罐子破摔,缺了管教。以至当伯邑考命陨后的现下,西岐王者与朝歌正统君王,直是差了十万八千里。
  纣王如果挂了,殷商立马完蛋;但姬发若挂了,西周却是头好壮壮,不受影响。区别就在此处。
  当然,浩然不知道姬发在城墙上慷慨激昂的那段战词,否则此时也许会对他略作改观。
  此刻看着姬发在铜镜前,兴冲冲地把一件件衣服穿好,在腰间佩上青玉吊坠,戴好方冠,如个好动的猴头一般,又问道:“师父,徒儿这身如何?晚上中秋宴,穿这样合适不?”
  浩然哑然失笑,答道:“这才中午时分,晚上才赏月,怎的就如此兴奋。”
  浩然停了一停,又正色道:“虽说人靠衣装,然而衣装能起到的作用,终究有限,与其花时间在这衣裳搭配上,不如多读书,多练武,风度便自然显现出来了。”
  姬发闻言摘下王冠,笑道:“徒儿不比师父,师父本就极英俊,穿什么都是好看的。”
  还拍自己马屁,浩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只觉这家伙的聪明全没用在该用的地方上。旋即认真道:“跟我来。”遂带着姬发离了深宫,朝御花园内走去。途中又道:“走路时挺直脊梁,你是西岐之主,怎成日这不自信的德行?”
  姬发讪讪笑着,跟到花园内一处空地上,浩然于墙边兵器架上拣来两把木剑,抛了一把给姬发,便随意教了姬发几式。
  那花园内杨戬正与黄天化切磋,见浩然师徒来到,一齐停了手,笑道:“教徒弟呢。”
  浩然脸上一红,知道杨戬师从绝世剑仙玉鼎真人,黄天化更是以莫邪宝剑为护体兵器,在此二人面前教徒弟学剑,简直是鲁班门前弄大斧。
  浩然只得束手缚脚,拣自己从纣王那学来的,印象深刻的剑法教了姬发几式,便不再言语,免得说多错多,惹人笑话。
  黄天化认出那式,笑道:“四方臣服。通天教主独创,金鳌剑法。”
  浩然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道:“嗯。”心知这式定是通天教给闻仲,闻仲又教给纣王,传到自己手里,不料却让姬发学去,他日又夺了殷商社稷,“四方臣服”之名,真是造化弄人,成了极大的讽刺。
  黄天化笑道:“却不知昆仑正统剑法,比起金鳌一系如何?”
  浩然知天化在激自己比武,不为所动,道:“浩然所学之技,自是狗屁不值的。”
  姬发一听,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黄天化略觉尴尬,咳了一声,道:“小心了!”说毕便撩起木剑,朝浩然刺去。
  浩然只得拔剑招架,天化敛了神色,认真道:“剑乃百兵之祖,重剑无锋,大巧不工;混元正气,剑式圆融,方为使剑上道。”浩然会意,知天化是在籍机传授自己昆仑剑术,当即凝神拆解,琢磨天化一招一式中深意。
  是时秋意盎然,只见剑风交错,激起如血残枫片片,犹如漫天红花飞舞,枫叶中两少年身若惊鸿,如穿花蝴蝶般你来我往,美妙到了极致。
  黄天化剑法颇得清虚道德真君真传,大开大合,一派剑仙气势,剑锋抖到酣处,呼出仙家真气,人与剑合,挑起枫叶回旋,朝那碧蓝晴空中卷去。
  天化喝道:“着!”旋即一剑刺出,浩然却不闪不避,退了半步,反手顺着那迎面之剑撩了上去,剑锋划圆,却是先前观闻仲与纣王比剑之时的巅峰一式,然而浩然终究力有未逮,只架住了前半剑,却无法把天化之剑以绵延之力甩出。
  天化笑道:“怎么!”眼看那剑已堪堪刺到浩然左肩,浩然手中运劲,再退一步,不想二人不知不觉已退到池塘边,浩然踩上池边泥,脚底一滑,朝后摔去。天化忙抛了木剑,一步上前,一手来抱浩然,道:“当心!”
  紧接着,二人抱于一处,“扑通”一声摔进了水里。
  待得浩然狼狈不堪,在杨戬与姬发的捧腹大笑中爬出池塘,冷不防被天化伸手一拉,又摔了回去。
  “你……”浩然咬牙切齿,只想把天化一拳扁飞到九霄云外,黄天化方大笑,抱着浩然跃出池塘,浩然窘得无以复加,忙不迭地下地。
  天化帮浩然拣开头发上的枯叶,浩然忙拍开天化的手,正色朝姬发道:“今日先教这些,有空好好习练,其余的,来日再教你。”
  姬发诺诺称是,浩然忽觉那话依稀熟悉,却发现自己连教徒弟时,亦带了殷受德的几分影子,当即心内微酸,道“走罢。”也不顾黄天化在侧,红着脸把姬发带走了。
  回到内殿,浩然解去外袍坐定,姬发唤人摆上火盆,殷勤捧着师父湿衣,蹲在火盆旁烘烤,浩然坐下怔了半晌,心神略定,那火焰似是不断燃烧着一些记忆的碎片。
  姬发回头,看了浩然一会,笑着道:“天化师叔帅极了!”一面握拳上下挥舞,抖了抖长袍,过来蹲在浩然身前,道:“师父,你空了诓那天化师叔多教徒儿几招罢。”
  浩然大感头疼,摆手道:“休要多提,你这墙头草。”
  一时间火光映得两颊微红,黑发半湿,浩然随手拨开额发,道:“看什么?傻徒弟。”
  姬发呆了片刻,方道:“天化师叔又高又俊朗,剑也使得好。”停了一停,又笑道:“那昏君有什么好的,配不上师父。”
  浩然一呆,欲说点什么遮掩过去,却又想到自己与纣王的恋情,定是传得风风雨雨,也不再在意这些了,便打趣道:“到你攻陷朝歌那日,不妨把昏君抓来杀了,把师父与天化师叔配成一对,如此便遂了你们的流氓意。”
  姬发转身取了烘干的长袍来,侍候浩然换上,笑道:“若真有那天,打死我也不敢杀殷受德,当交到师父手里,放他走罢了。”
  浩然心中一动,道:“此话当真?”
  姬发点了点头,认真道:“师父是天地所生,连仙人都说……”遂觉失言,打住了话头。
  浩然此时方明白过来,姬发原是从昆仑仙道处听得自己传闻,少年心性终究是崇拜强者,自己又比伯邑考性子温和,不知不觉已成为他心目中的长兄人物,心内略觉感动,答道:“嗯,师父承你的情,日后当记得今日所言。”
  一师一徒离了后殿,朝那前宫行去。中秋时节,月已初升,西岐王宫内灯火通明,摆上几桌筵席,太任与太姒坐定,瞥向宫前走出的二人。
  浩然长身而立,如无暇美玉般风度翩翩,登时吸引了庭间数十道目光,姬发身为君主,却是垂手侍立于浩然身侧,如此一比照,更显得浩然地位超然。姬昌老母太任便心生不满,吩咐侍婢道:“去请太傅与王儿入席。”
  太任冷冷道:“浩然卿总算回来了,先前我西岐寻你可是费了不少力气。”
  言下之意你食我大周俸禄,却去救那无道昏君。浩然自知身为姬昌义子,虽无情份,仍不可造次,恭敬道:“浩然年少不经事,令家里担心了,还请祖母恕罪则个。”
  太任本听说此人是个硬骨头,不料这道歉却是十分诚恳,一声“祖母”又拉近了二人关系,点了点头,不再刁难浩然。
  是时子牙、杨戬、天化、黄飞虎等人依次入席,普贤不食人间烟火,自与哪吒另坐了一桌虚应着光景,天祥却似是片刻不离哪吒,便黏了过去。太任那桌以姬发为主位,将军南宫适,上大夫散宜生作陪,一桌前昆仑势力竟是占了过半。
  席间上了菜肴,琼浆入杯,太任咳了一声,道:“今夜中秋欢会,诸位爱卿当不必拘束。相国,请。”
  诸人举杯应了,姜子牙正欲祝酒时,浩然却先道:“大王有何想说,不妨与我们谈谈?”
  姬发冷不防被问了这一句,事先全无准备,结巴道:“孤……”
  太任与太姒看在眼中,却是暗自皱眉。姜子牙与浩然互换了个颜色,会心一笑,浩然低声道:“莫慌张,随意。”
  “孤、孤蒙先父传位……此……”姬发先自紧张无比,看到姜子牙温和笑容,方顺了些许,道:“此时西岐面临大敌,实是危急存亡之秋,然孤内有贤臣,外有猛将,曾听太傅言,得人心者得天下,失人心者失天下。
  “这江山社稷均是死物,争夺的便是人心。姬发不才,本无贤能,倚仗的……便是众位爱卿。还请各位念在姬发年幼,若有错失,切勿见怪。还请……请众卿居……庙堂之高不忘忧其民,处江湖之远……不忘忧其君”
  “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姬发努力忆起浩然所教之话,这话说得不伦不类,惨不忍睹,听得浩然一手覆于眉前,欲哭无泪,只想祝酒快点完毕,姬发却是越说越来劲,又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浩然再抬头时,却见众臣俱是愣住了。浩然所诵读之书,均是神州大地去糟粕,存精华后的经典诗文,虽教予姬发时特别说明,并非自己所作,此时一抛出来,却仍是警醒四座。群臣纷纷不认识般地打量着姬发。
  许久后,上大夫散宜生方道:“好一个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大王有此仁心,料想天下一统,指日可待。”
  南宫适本是粗人,当即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正是臣等毕生所念!末将敬大王一杯!”
  姬发笑了笑,举杯喝了。酒过三巡,太任太姒方离席回宫歇下,散宜生、南宫适,黄飞虎三人有巡城公事在身,俱是退了,余昆仑诸小辈与武王姬发。
  子牙传人呈上一物,物上蒙着红布,却不揭开,只笑道:“牛饮无趣,浩然来点音律如何?”浩然会意,掏出玉埙,悠悠吹起一首长歌。
  四席均是停了行令,一齐静听。
  月上中天,万籁俱寂,桂香顺风飘来,乐声如丝飘散于夜空中,凄而不绝,哀而不伤,听者只觉天地间尽是清约之声,胸中酒气一扫而空。
  许久后浩然停了,黄天化叹道:“这是何曲?”
  浩然笑道:“天雷之曲,凡穿越必奏,必唱的‘但愿人长久’。”
  一时间众人露出古怪表情,以为这太傅又在说甚疯话,浩然自好笑,摆手不语,道:“小望可是要行令?”
  姜子牙忙招呼普贤,哪吒与天祥三人过来坐了,侍婢撤去残酒,换上新酒,杨戬起身折了一枝桂花,姜子牙掀开那红布下的一物,却是覆盅。道:“大家既都是仙家中人,非射覆不得考这功力。”
  浩然嘴角微微抽搐,射覆是以八卦易经为基础,猜测所覆之物的游戏。果然子牙随手占了一物。
  杨戬笑道:“所射何字?”
  子牙闭目不语,嘴角抿起一抹坏笑,片刻后道:“鹿。”旋即以玉筷击起酒杯,叮叮清脆之声不绝于耳,杨戬忙把桂花丢给天化,天化抛给天祥,天祥丢给哪吒。
  哪吒拿着那枝桂花发呆。片刻后问道:“干嘛。”
  “快传,呆子!”杨戬与天化笑成一团,连声催促道:“猜不出要罚酒的!”
  姜子牙依旧闭着眼,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青铜爵,浩然忙道:“哪吒给我给我。”
  哪吒道:“哦。”把桂花丢了过来。
  浩然一接那桂花,子牙便停了,浩然马上知道又被这家伙阴了,看子牙那坏笑,只想挥起桂枝给他脸上留个红印。
  浩然冥思苦想道:“鹿……”
  子牙伸出一掌,五指逐一屈曲,浩然越发紧张“鹿鹿鹿……”
  姬发没的也陪着浩然穷紧张起来:“鹿鹿鹿鹿鹿……师父,完了完了……”
  “别催我!”浩然恨恨道,那边子牙已数完十,奸笑道“来来,太傅喝一杯。”
  杨戬笑吟道:“呦呦鹿鸣,食野之苹。”子牙掀开盖盅,内里正是一块萍叶。
  浩然哭丧着脸,道:“这什么乱七八糟的,也太生僻了好吗。”只得端起铜爵,把满满一杯喝了,那酒本是烈酒,一激之下,顿时面现潮红,咳个不住。众人嘲毕,子牙又笼了一物,叮叮叮开始传花。
  浩然叫苦不迭,自己从未读过诗经,对这时代的典故也几乎是一无所知,这射覆明摆着就是在整人。
  杨戬普贤接过花,随口便猜到了,黄天化偶有错漏,罚的亦不多。
  哪吒随便喝,不见半点醉意,索性连天祥的份儿也一并罚了。姬发是王,自不能穷追猛灌。
  几轮下来,唯有浩然却是来一杯,喝一杯,没一次猜得准,也没人出声提点半句,似都等着在看这太傅出洋相一般。
  月落西梢,那花传来传去,又到了浩然手中,子牙“嘿嘿”笑道:“混沌初开!”
  浩然看着那满满一大杯酒,叫苦不迭道:“相国,饶了浩然吧。”
  黄天化已喝得面有醉意,抬手招呼道:“来来,哥们儿替你喝了。跟个女人似的,沾不得半点酒。”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纷纷揶揄浩然天化,天化红着脸,不知是酒意还是赧色,催道:“端来罢。”
  浩然此时只逃命要紧,哪顾得着撇清干系了,当即把酒递过去。
  那一刻,朝思暮想的声线在耳旁响起,依旧是那个沉厚男子带着磁性的嗓音,依旧是那温暖的气息。他挨得如此近,以至浩然能清晰感觉到耳畔若即若离的一个浅吻。
  只听纣王压低了声音,话中笑意盎然,道:“鸡子,笨蛋。”
  浩然心头剧震,一杯酒,泼了半杯在黄天化手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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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昊天塔·英灵之枢
  席终人散,三更时分,月光映着几根斜枝,投在殿前白纱上。
  铜炉添香,一缕幽香若即若离,浩然终于对着空旷寝殿,道:“赵公明带你来的?”
  人影忽现,纣王取下鲜红面具,道:“孤来看看你。”片刻后又道:“中秋月圆,孤本以为你独自一人,倍感寂寞,便……”
  浩然心知纣王在朝歌睹月思人,定是自觉孤单,方不顾一切,千里迢迢来见自己一面,本拟好的话一时间说不出口,只道:“坐罢。”
  二人相对沉默许久,纣王方缓缓道:“闻太师……”
  “已经葬下了。”浩然轻声道:“大王可要去看看?就在西岐城外。”
  纣王摇了摇头,道:“公明带孤去过了。”
  浩然问:“什么时候去的?”
  纣王答道:“早上。”旋即叹了口气,苦笑道:“孤在战场上,与师父最后说的一句话,竟是‘孤不再是你的徒弟’。”
  “而后跟着赵公明下山,方明白他的深意,想当面谢罪,师父却已为这江山牺牲了。”
  浩然心头一揪,怔怔看着这落魄天子。纣王黑了些许,又瘦了些许,来前似认真整理过仪容。
  然而闻仲之死带给他的震撼,却依旧无法掩饰,那深锁剑眉下,双眼中蕴含的痛苦与悲伤,恍若变了个人。
  殷受德定是自责已久,那决绝的离别,对闻仲的误解,以及战场上自己的离开,都造成了这样一个无法挽回的悲剧。浩然不知该如何安慰,只得道:“大王请节哀。”
  纣王笑了笑,认真道:“太师归天,孤明白了很多事,有些人,一旦离去,便不再归来。你在午门外身受雷殛的那一刻,孤以为自己明白了,却远远不懂……所以……”
  “大王。”浩然道:“浩然已身属昆仑,入了阐教,当初于燃灯道人面前立下重誓,如今逃得性命,已不可再反悔……”
  “孤失去了太师,不能再失去你,孤一定会……”
  “我们已是敌人,殷受德。”
  死寂般的沉默,许久后,浩然方缓缓道:“殷受德,我的背后是西周,是阐教,是昆仑。”
  殿外窗门响起极轻微的“叩叩”几声,浩然道:“谁?”
  “师父……”姬发十分紧张的声音:“天化师叔醉了,他想……你去看看?”
  浩然沉声道:“不去。”
  “师父,天化师叔他……”
  “滚!”
  窗外静了,姬发脚步渐轻,缓步离去。
  月光照在纣王侧脸上,浩然细细看着,他的侧脸曾经英俊且充满决然,充满最令他迷恋的坚决与刚毅。然而那却是在许久之前了。
  那时候,整个天下都是他的,他愿意爱谁,便爱谁,曾经信誓旦旦地抱着自己,在朝歌百官目光中,漫天雪花下,疾驰入城。
  如今的殷受德却带着几分憔悴与不甘,眉头的“川”亦如解不开,化不去的悔恨。像一只被压抑着的猛兽。
  “飞虎长子黄天化。”纣王扬眉嘲道:“枉对你死心塌地,亦是个可怜人。”
  “说起姬发。”纣王又悠悠道:“还得谢他饶孤一命,看在这份上,他日西岐城破时,孤亦饶他一命罢了。”
  浩然轻声道:“你饶不了他,最后死的是你,子辛。你会死,我也会死,我们都会死,唯一活下来的只有姬发,他将是这场战争中,最后的胜利者,我们都是历史的尘埃。”
  “我们只有等下辈子了,如果有的话。”
  深夜一道霹雳炸响,浩然全然不知纣王之怒会如此爆发,案几被掀翻,茶水飞溅,尚未回过神时已被纣王紧紧扼在地上。
  “你……”纣王如野兽般低声咆哮,把浩然按倒于地。
  浩然不再挣扎,只闭了双眼,微微喘息。许久后,一滴滚烫的泪水落在脸上,他睁开双眼,只见天子双手紧紧抓着自己臂膀,哽咽道:“你从未……你从未……说过,孤对你……孤对你之心……你为何屈服……”
  浩然嘴唇微动,正要说句什么,纣王双唇已狠狠堵了上来,浩然紧闭着双眼,那苦涩血腥气在舌上蔓延,呼吸不畅的窒息感令彼此都是一阵晕眩。
  浩然勉力抬起一手,衣衫被殷受德扯开,他不再挣扎,只伸出修长食指,抚过他浓黑的剑眉,紧接着,那阵剧痛几乎令他全身痉挛。浩然大口喘着气,只觉自己快要被撕裂了。
  纣王停了动作,把脸俯在浩然脖颈旁,沉声道:“痛?”
  “痛?!”纣王低吼道,狠狠抱紧了浩然,突如其来的大力几乎让他肋骨剧痛,浩然道:“不……不……”
  那一刻,他唯一的希望便是死在他的怀抱里,然而总在接近窒息之时,呼吸却不由自主地接续。
  纣王堵住了他的唇,如野兽般汹涌的冲撞让他眼前阵阵发黑。
  疼痛,欲感,撕裂与鲜血一波又一波袭来,浩然几次失神晕去,瞳孔没有焦点地看着身上那疯狂的男人,却又被那狠狠地一顶,再次唤醒。
  “你知道痛?”纣王深深吸了一口气,压抑着咆哮:“孤以为你从不知道痛是什么滋味。”
  浩然气息一窒,双手揽着纣王脖颈,吻了上去。
  “我……”浩然喘息道:“我说过……”话未完,抓着纣王的手指倏地一紧,无法再说下去。
  殷受德使出全力捅进最深处,双臂紧箍着浩然,沉声道:“你从不知痛,你从不知……你每一次都在孤的眼前寻死……自毁……你不知痛,孤心里的滋味……孤为了你什么也不顾……你却从未说过……”
  “我说过……在山河……”浩然喃喃道,只觉胸口一揪,眼前发黑,情 欲爆发的那刻,殷受德又狠命吻了上来,在那崩溃的边缘,被一个决绝的吻封住。
  剧痛与缠绵,鲜血的锈味与□的腥气汇为深不见底的黑暗;彼此以疯狂的吻止住呼吸,任由那欲潮在黑暗里冲到顶峰,又逐点逐滴地流淌出来。
  那是浩然第一次体验到这决堤的疯狂,也许亦是最后一次。
  浩然全身颤抖,却死死抱着殷受德大汗淋漓的身躯,迷恋地嗅着他脖颈处的气息,许久后,纣王吻了吻他的唇,松开双臂,轻轻推开了他。
  那一吻蜻蜓点水,纣王取过地上的长袍,盖在浩然的身体上,旋即一语不发,戴上面具,消散于风里。
  浩然瞳孔微微扩散,望着那虚无的空气,伸手去摸,指尖却留不住丝毫温暖。
  他侧过身,身下流出混着鲜血的白色液体。
  他躬起身子,拢着双手,紧紧抱住那件外袍,似是十分惧寒。
  他在那无边无际的寒冷中,极轻声道:“我说过的,我说过爱你,在山河社稷图上。”
  “一生一世,直到我死……”
  朝歌·御花园。
  绝代佳人挽着倾世元囊,静静立于花园中,湖如镜,月如盘,桂花香隐隐约约,催人断肠。苏妲己两眼微红,把那残酒泼在桂花树下。
  胡喜媚小心翼翼扶着申公豹坐定,苏妲己方回转,道:“大王与公明今夜不在朝歌,唯剩我姐妹二人与国师赏月了。”
  申公豹笑道:“可惜了,早知不杀那闻仲,这时间不定还热闹点。”
  妲己抬头凝视申公豹,道:“国师大人,你究竟是哪一边的?”
  申公豹懒懒笑道:“再如何,也不是你那女娲娘娘的人……”说话间牵动与闻仲交战时,胸口的旧伤,忍不住又冷哼一声。道:“狐妖,你颇不容易,我敬你一杯。”说毕举杯。
  妲己笑道:“难得你这矮子,亦有正经时候。”便与申公豹干了杯。咳了几声,嫩颊飞红,楚楚道:“该死的都死了,只可怜金鳌那位,在这团圆时分魂断神伤……”
  申公豹嗤道:“老头子给了你什么好处,叛了女娲娘娘亦帮着他。”
  妲己缓缓道:“你不懂的……教主收容妖魔无数,哪一个不是视为弟子?况且当年若非教主救了我性命,臣妾早已死在闻太师金鞭之下……女娲只把我们小妖当作炮灰使唤,换了是你……”
  申公豹嘲道:“他对魔家四兄弟,下起辣手可是毫不容情。”
  妲己嗔道:“那本是娘娘的内应,须怪不得他。”
  片刻后妲己举首望向天际明月,道:“受德与那东皇钟在一处……”
  “狐妖。”申公豹打断道:“那昏君亦非凡人,怨就怨你投错胎,下世为人,再好好择个郎君,也就是了。”
  喜媚好奇道:“这话怎讲?王兄一无真气二无法宝,明明就是个凡人。”
  申公豹笑道:“说来话长,你二妖不懂,混沌初开,盘古挥斧之时,天地一分为三,中央有一小团浮气,浮气与那天地本是同一材质,继而化为黑白两仪,白气上浮,黑气落地。”
  妲己蹙眉道:“那又如何?”
  申公豹狡黠一笑,道:“白气升天后,被鲲鹏寻得,后炼成东皇钟……便是那不死不灭,集九天之命于一身的灵物——浩然。”
  “至于黑气,落于昆仑之西,荒漠穷尽之处,化为一块旷世乌金;便是那昏君原型。”
  妲己与胡喜媚几是同时睁大了双眼,申公豹喝得微醺,轻晃杯中琼浆,懒懒道:“这可是师父告知我的一件,极隐秘的仙界秘辛:乌金被天女旱魃寻得,冶炼成剑,于炎黄之战中断为两截,后被女娲娘娘所获,修补后投向人间……轩辕剑化作那痴情昏君,终其一生,均在苦寻与自己本是一体的白气东皇钟,二者均化为人,唯憾彼此不知这其中关窍……”
  “这事连通天教主,元始天尊亦不知,师尊只告知我……此战未结,不可惊动了女娲……”
  申公豹抽了口冷气,头脑忽地清醒片刻,望向妲己,后者方会心一笑,收了倾世元囊。
  妲己缓缓道:“原来如此,难怪子辛与浩然……”
  申公豹苦笑道:“千提防万提防,终是着了你这狐妖的道儿。酒不是好物,被你这倾世元囊一迷,竟全无知觉。”
  申公豹扶正尖帽,又正色道:“你若不是教主安下的暗桩,此刻我便要诛你二妖了。”
  胡喜媚好奇道:“既是如此,那他日女娲娘娘放万妖入人间时,王兄与浩然均要赴死了?”
  申公豹嘲道:“师尊自有安排,否则你当昊天塔是玩物不成?女娲要挑得三清争斗,通天与元始便斗了,这人间本无稳坐万年江山的道理,此时归殷,后世归周,再过个几千几万年,又不知是谁家天下。唯师父看得明白,方设那封神台,以免白白耗了这许多天地元气,无辜冤魂,女娲若真敢放出万妖,肆虐人间,封神台解禁时,自然也有万仙……”
  妲己道:“此事我亦早知,只是这时机……”
  申公豹眯起双眼,道:“快了,闻仲一死,金鳌必不罢休,三清只要死一个,或让通天元始同归于尽……”
  喜媚与妲己皆是抽了口冷气。
  申公豹续道:“这棋局便到了分出胜负之时,女娲至今还不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谁才是真正的赢家……”
  胡喜媚终于明白了,道:“国师原来是太上老君弟子。”
  申公豹一笑置之,答道:“正是亲传弟子。”
  妲己幽幽叹了口气,凄然道:“东皇钟,轩辕剑。果然是上古良配,我一只小小的狐妖,只有等来世了。”
  “只能等来世了……”浩然喃喃道。
  许久后,门被推开,清晨日光无声无息卷了进来。
  “浩然。”
  “我不去。”
  “浩然?”
  “让天化死心罢。”浩然挣扎着坐起道:“我不会去的。”
  杨戬手中空无一物,穿着单衣站于门口,高大身影挡住那缕耀眼晨光,浩然下意识地伸出一手,挡在面前,昏昏沉沉。
  杨戬蹙眉道:“你房内怎变这样了?”
  浩然略定了定神,出了口气,道:“什么事,太早了。”
  杨戬道:“昨夜赵公明那厮潜入西岐,把我们法宝偷去,你那笨徒儿被掳走了.”
  ——卷三·昊天塔·终——
  仙界新闻联播
  (背景音乐,八卦旋转,两仪图放大)
  燃灯道人:各位观众大家好。
  龙吉公主:大家好。今天是帝辛九年八月十五。欢迎大家收看今天的仙界新闻联播。
  燃灯道人:在今天的新闻联播中,您将了解到以下主要内容。
  元始天尊于玉虚宫会见前来友好访问的赵公明。
  昆仑山发生特大盗窃案,治安部长玉鼎真人正在调查中,失窃原因尚未查明。
  第六届仙界代表大会召开。
  元始天尊亲切慰问孤寡仙人。
  兜率宫外交部发言人申公豹对西岐独立事件发表评论。
  昆仑山维和部队于西岐城内受到袭击。
  太乙真人研究所发生了起爆炸,爆炸原因尚不明。
  钱塘关海啸,殷商有关部门已发起赈灾捐款号召。
  燃灯道人:下面是新闻的详细内容。
  今日午时,元始天尊在玉虚宫亲切会见金鳌岛代表,前来昆仑山考察的友好使节赵公明,双方对阐截两教的外交问题,贸易问题进行了新一轮磋商与深入会谈。元始天尊强调,双方近年来在仙术技术交流上取得一定进展,两教关系有赖于双方的合作,希望互惠互助,再上新台阶。
  会谈结束后,旅游部长普贤真人陪同赵公明在昆仑山进行参观。
  龙吉公主:
  今天下午昆仑山发生特大盗窃案,怀疑这是一起有组织,有预谋的团伙犯罪作案。失窃仙人洞府共计一百四十一间,失窃法宝数量达到八百余件,损失预估黄金五千万两,是昆仑山历年来丢失法宝最严重,范围牵连最广的一起犯罪案。有关部门接到报案后便展开行动,以求尽早侦破案件。
  目前大多数失窃仙人情绪稳定,并表示相信玉鼎真人的办案能力。
  燃灯道人:
  第六届仙界道人代表大会召开,会上王天君提出了《人间界主权草案》,但受到与会代表全票否决。仙界联盟主席,常务理事会会长陆压道君表示:要长远,与时俱进,发展地看待问题。不能以歪理邪说煽动,甚至以封建迷信确立人间界领导人统治地位,一切政权都是为人民服务的。
  龙吉公主:
  中秋佳节,元始天尊与文殊真人亲切慰问惧留孙,黄龙道人,慈航道人等昆仑山老干部。海外学子纷纷发来贺电,祝本教繁荣昌盛,教泰民安;祝元始天尊仙福永享,寿与天齐,千秋万载,一统天下。
  燃灯道人:
  兜率宫外交部发言人申公豹,就西岐独立事件发表看法。申公豹始终坚持一个殷商的观点,认为一切分裂殷商主权的行为都是不可取的,并对昆仑山向西岐派出维和部队一事,表示强烈谴责。昆仑山对此事则不发表回应。
  龙吉公主:
  日前西岐城内发生一起自杀式 袭击,少数武装分子携带冷兵器刺伤无辜民众,并袭击维和部队成员,造成六死十一伤,武装分子逃跑未遂,被维和部队成员抓获,后自杀身亡。西岐领导人姬发对此表示遗憾。
  维和部队队长杨戬强调,一切妄图挑拨昆仑山与西岐亲密友谊的行为,都是螳臂当车,以卵击石。
  昆仑山仙道势必团结在以元始天尊为中央的领导班子周围,高举道可道,非常道的大旗,帮助西岐稳定国内动乱。
  燃灯道人:
  太乙研究所因神秘气体泄漏发生爆炸,无人受伤。元始天尊特别指示,要系统,有效,节能,环保的进行研究,不能急功近利,好高骛远。务必实施安全生产,发展仙术就是发展生产力。
  太乙真人表示会自我反省,加强研究所防御措施。
  龙吉公主:
  华东地区钱塘关发生一起灾难性海啸,负责人李靖正在统计伤亡报告。
  接到灾情初步报告后,元始天尊在第一时间指示,全昆仑山动员起来,为钱塘关灾民筹备生活物资,并由清虚道德真君尽快送达。
  详情请见八点中秋晚会《同一个昆仑,同一个梦想》钱塘关赈灾义演。
  燃灯道人:下面是体育,娱乐新闻。
  马术大会落下帷幕,殷商参赛选手殷受德因尿检出兴奋剂含量过高,被取消金牌资格,大赛冠军改授予西岐选手黄飞虎。
  新晋女演员苏妲己声泪俱下,控诉其夫马术天才,殷商领导人殷受德有外遇,二人婚姻遭遇危机。日前昆仑山记者采访时无意拍到殷受德与一男子共乘一骑,到朝歌城外吃宵夜,并且关系亲密,殷商及西岐民众则纷纷表示失望。
  龙吉公主:
  由昆仑山电视台举办的“快乐童声”节目遴选出前三甲,昆仑选手姜子牙独得头筹,亚季军分别为黄天祥,普贤真人。评委太上老君表示,PK落败的金鳌选手胡喜媚唱歌像兜率宫外的绵羊,十分可爱。未进前三甲令人惋惜无比。
  燃灯道人:锁定昆仑山电视台中秋晚会,快乐童声获奖选手将为您登台献艺。
  龙吉公主:今天的新闻联播到此结束,感谢您的收看。
  燃灯道人:明天同一时间,再会。
  太子归朝
  许多年之前,花正好,月正圆。摆上一壶美酒,三四个小菜。天海开阔,浩浩一色。那时候,日子也正长。过了今天,还有明天;过了今年,还有明年。过了春还有夏,过了夏还有冬。过了冬又能望见来年春到,依旧桃花满梢油菜黄。
  最欢喜不过,最完满不过。
  ——《又一春》
  一叶扁舟,顺流而下,驰向茫茫未知大海。小船摇摇晃晃,姜子牙却稳坐于船头,那截鱼钩随着水流飘荡。
  黄天化狐疑观望半晌,道:“师叔,你脑子昏了,这鱼钩是直的。”
  浩然没好气地岔道:“太公钓鱼,愿者上钩。”
  姜子牙正想故弄玄虚一番,不料台词被浩然抢去,先是一愕,继而大笑,道:“正是愿者上钩,赵公明已知我们会上钩。”停了一停,又暧昧笑道:“一船五人,皆是弯的,唯有鱼钩直……”
  浩然坐在船头,一听这话,差点摔进水里去,姜子牙也真是什么话都敢说。
  赵公明是不敢对浩然下手的,炼妖壶,昊天塔无恙,哪吒不用睡觉,终日睁着双眼,自也偷不到法宝,除此二人以外,西岐城内诸仙道竟是被偷了个精光,一国之君姬发被掳走。实是昆仑一脉的奇耻大辱。
  太公望这次却是当机立断,打点好西岐一切事务,交代黄飞虎如此这般,又请普贤真人坐镇;便领着浩然、天化、杨戬、哪吒四人一路向东出海,去寻赵公明。
  浩然微有不悦,道:“赵公明所处蓬莱仙岛,便在金鳌外围,你确定通天教主会坐视我们欺上门去。”
  子牙笑道:“不妨,我早已安排下计策,只要姬发不死,金鳌无暇顾及我等,此行正好收拾赵公明那厮……”
  黄天化,杨戬,浩然三人似是看怪物般看着姜子牙,太公望随口一句话,直似已取了赵公明项上人头般的轻松惬意,赵公明于截教中地位仅次于通天教主,又有超级法宝金咬剪在手,纵是燃灯道人亦惧他三分,自己这群人两手空空,便上蓬莱去踢馆,简直就与送死没区别。
  只见姜子牙狡黠一笑,道:“有东皇钟跟着,怕他区区一个赵公明作甚。”
  浩然哭笑不得,抬眼望时,蜃楼之景屹立于天边,蓬莱亭台楼阁已清晰可见,那海外仙山瑰丽无比,隐有得道真仙洞府的气派,当即心下忐忑,不知自己一行人是否并未靠得岸,便会被仙家禁制掀翻,当了海鱼腹内的蚯蚓。
  子牙却似猜到浩然所想,咧嘴笑道:“不碍事,赵公明本就等着我们……”
  “啊——到了吗,憋死我了——”那船舱底又爬出一人,抬头张望。
  这下连子牙也笑不出来了。
  杨戬、浩然、天化异口同声道:“天祥!你何时爬进船里的!”
  天祥怯怯道:“我来找……哪吒哥。”
  哪吒漠然道:“哦。”
  一个时辰后,沙滩上。
  子牙抬头眺望一片仙雾缭绕的蓬莱列岛,挠了挠头,道:“这蓬莱看上去甚大……”
  众人神情木然,围着子牙,浩然道:“你从未来过?”
  子牙咳了声,正色道:“本军师自有对策!这样,集中推进只会浪费战力,入得那仙阁中,地方定是狭小,束手缚脚,反施展不开,各位师侄,我们不妨分为三队。于东,南,西三向推进……”
  “至于如何分队,本军师就与浩然一队,其他人……自选。”
  哪吒与天化均是齐声道:“不行。”
  天化怒道:“我和浩然一队。”
  哪吒木然道:“我与大哥一队。”
  “……”
  杨戬嘴角微微抽搐,道:“我……就不凑热闹了。”
  姜子牙敛容道:“我手无缚鸡之力,只能跟东皇钟一队,师侄们,须尊敬师叔……”
  浩然终于爆发了,两手死死掐着子牙脖颈来回摇晃,狠狠道:
  “姜——子——牙!!你屁本事没有封神榜打神鞭被偷两手空空打个凡人都打不过现在还要分成三队你是要去送死吗!!!”
  “哪吒有法宝我不管,你说,他!他怎么办!”浩然指向天祥,天祥吓了一跳,连忙躲到哪吒背后。浩然又怒道:“黄天祥仅十岁,也能算战斗力?你把他也算进去!!”
  子牙被摇得气虚,断断续续道:“壶……”
  同时间,蓬莱最深处。
  “哟——荷荷荷荷,妹妹们。”赵公明在一面大镜前贼兮兮笑道:“内讧了——内讧了!”
  天都水月镜五光十色,绽放华彩,镜中显现的正是昆仑营救小分队于海滩上掐架的情景。赵公明端着酒爵,翘着二郎腿,坐于金椅上。
  赵公明之妹,蓬莱三仙女云霄,琼霄,碧霄站于天都水月镜下,眼望镜中景象。
  云霄鄙夷扫视了姬发一眼,道:“这废物就是西周天子,愚蠢至极。”
  姬发被绑得似个粽子一般,却王八之气释放,痞态尽出,耍泼大骂道:“老子就说了!师父会来救我!你们这群爬虫小蚁!贼厮鸟的娘炮!石头鱼女人!等着被我师父一拇指捏死……唔……”话未骂完,已挨了琼霄一巴掌。口中又被塞进一团布巾,当即悲惨蠕动,空有一肚子恶毒言语不能宣泄。
  云霄冷笑道:“罢了,我去会那子牙一会。”见那海滩上众人分为三队,道:“正省事了。”
  赵公明笑吟吟把着那金杯,道:“二妹,三妹也一同去罢,为兄正想看看那姜子牙有甚伎俩。”
  云霄问:“尽数杀了?”
  赵公明笑道:“不妨,教主只着我们困住姜子牙,方便金鳌岛行事。能留得性命,自然是最好的。”
  蓬莱岛外:
  炼妖壶分与哪吒,黄天祥。第一队。
  昊天塔分与杨戬,黄天化。第二队。
  东皇钟,姜子牙,第三队。
  浩然分毕法宝,闷闷不乐地与同伴作别,千叮万嘱,方不放心地跟着子牙举步。三队于海滩上散了,各择一方,潜入蓬莱仙境,只见仙山中瀑布阵阵,虹桥如画,嶙峋怪石林立,二人方走了不远,那石层层掩来,把退路遮了。
  浩然蓦然回首,发现海滩已不可见,惊道:“这岛是活物?”
  子牙笑道:“奇门八卦之术而已,雕虫小技。”说毕也不顾浩然情愿,手足并用扒了上来,如章鱼般挂在浩然身上,伸手遥指:“高处,那块石,去!”
  浩然无可奈何,只得举起一手,太极图光芒闪过,已把二人横移百丈,到了高处,冷不防一声轰然巨响,地面剧震,险些摔下峰去。
  刹那白昼尽去,阴云密布,漆黑不见五指,浩然举目眺望,方见天际隆隆作响,光线倏然变暗,是源自头顶一块巨大无比的黑影。
  “那是何物!”
  姜子牙拉着浩然,示意伏身,二人见头顶那无比巨大之石缓缓飘过,东海炽阳再度出现,方舒了口气。
  “那是金鳌岛。”
  “金……金鳌岛?!!”
  浩然虽知昆仑山,金鳌岛均是集仙家真元,造化灵秀于一府的修仙之地,然而岛屿说走就走,整个浮起,飘向大陆仍是难以相信之事。当即背脊发凉,想到一事,道:“通天教主想做什么?”
  此刻浩然尚且不知,金鳌岛浮空而起的同时,昆仑山亦离了原本之位,朝中原大地飘来。封神之战中最惨烈的一场战役,即将开始。
  子牙不答,望向大海中金鳌岛拔根而起后的巨大深洞,刹那蓬莱仙山之外海水尽数褪去,疯狂涌入洞中,浩然瞠目结舌,看了许久,子牙方微微一笑,道:“现在就比谁更快了,下一块岩,离震之位,走。”
  此时朝歌午门外,申公豹领着一少年缓缓行来,那少年颇有点君王的气势,却不是君王。那九间殿前,又站着另一人,颇有点君王的面容,却亦不是君王。
  走进午门的,正是纣王之子,太子殷郊。
  “王叔?”殷郊小声道:“我回来了。”
  立于九间殿前的,正是纣王之兄,微子启。
  微子启端详木架上的金锣,却不转身,只呵道:“太子艺成下山了?殷洪王子呢?”
  殷郊不答,却问道:“王叔在看何物?”
  微子启方缓缓转过身,道:“王叔在看这金锣。”
  殷郊不明道:“自祖先开拓成汤江山,金锣架便杵在九间殿前,有甚好看?”
  微子启笑道:“太子有所不知,这金锣,已非彼时金锣。”
  微子启顿了一顿,认真道:“曾有一名司墨,于姜后娘娘被炮烙那日敲响金锣,真龙醒了一次;闻太师于北海班师回朝那日敲响金锣,把它毁成碎片,真龙亦醒了一次;武成王叛出朝歌,一戟穿锣而过,真龙又醒了一次。”
  殷郊轻声道:“那时之事,我还记得,若司墨留在我殷商……”
  微子启笑道:“人各有志,往事便随它如浮云去了罢。”旋即转身,从木架上取下铜锤,恭恭敬敬,双手捧着,交到殷郊手中:“如今,轮到太子了。”
  殷郊接过铜锤,狠狠一锤击于金锣上,锣声响彻朝歌王宫,殷郊运足中气,大喊道:“西岐叛乱!不孝王儿归来!”
  “黄飞虎率军逼至佳梦关下!关守邓九公求援!”
  “请父王临朝!传百官上殿!!”
  “西——岐——叛——乱!”
  “父——王——临——朝!”
  殷郊回声不断,直荡出午门外,骏马奔腾,御林军就位,那缕日光照于殷商最后一名太子脸上,带了三分期待,三分忐忑,三分惭愧,与一丝果敢——从父亲处继承的果敢。
  终于,寿仙宫门开了。
  天子登殿,众臣跪伏。唯殷郊静静站着。
  纣王昏昏沉沉,眯起眼扫视九间殿,群臣瑟瑟发抖。他朝那龙椅坐了,第一句话却不是问太子。而是颇有点意外,道:
  “只剩这点人了?”
  尤浑战战兢兢,捧笏出列,跪着道:“大王,西岐出兵十万……”
  纣王打断道:“孤知道了,国师何在?”
  申公豹出列道:“臣在。”
  纣王道:“说。”
  申公豹道:“回大王,西岐身为臣子,公然叛乱;昆仑山视人间真龙为无物,幕后推波助澜,置天下百姓于水火,战事一开,生灵涂炭。然截教庇我殷商,保我成汤……”
  纣王微有不耐,打断道:“何时?”
  申公豹低头答道:“通天教主亲率金鳌上下,三日内便将于佳梦关外迎战西岐军。”
  闻言百官尽数松了口气,小声议论。
  这消息纣王显是早已得知,只听天子又道:“已故太师闻仲……”说到此处,纣王顿了一顿,又说:“亦是教主亲传弟子,有金鳌相助,众卿无须忧虑。”
  殷郊忍了这许久,终于开口道:“父王。”
  纣王此时方把目光投向殷郊,答道:“你回来了。”
  殷郊颤抖道:“儿臣……”
  纣王道:“罢了,有话想说?”
  申公豹咳了一声,插话道:“太子忧心大王,社稷,是有领兵出征一请。”
  纣王叹了口气,道:“战场原不是你们该去之处,若有个闪失,让孤如何对你母亲交代。况且这成汤江山,终是要有人接过担子的。”
  纣王寥寥几句,便把先前父子旧恨揭过,江山后继有人。众臣听到此话,方是真正放下心头大石,一时谀词纷纷,马屁齐射,高帽乱飞,都奔着那龙椅上天子去了。
  然而殷郊却不为所动,只沉声道:“我成汤社稷,绝无倚仗外人的道理,父王真龙之威,四方臣服,与姬发那只知朝昆仑山求助的黄口小儿岂能相同?儿臣愿领先行官一职,率军前往佳梦关。”
  那话说得极是不客气,矛头竟是暗指申公豹,申公豹暗自皱眉,看来这殷商太子颇有几分殷受德的霸气,正要出言分辨一二时,只听纣王怒道:“大胆!还不快给国师谢罪!”当即微子启等文臣上前求情,殷郊方不情愿躬身,申公豹忙摆手示意不妨。纣王又道:“出军之事,容孤再议,退朝,殷郊跟孤来。”
  群臣散了,殷郊忙大步追上,宫人均是识相退开,纣王面色阴沉,离了九间殿后面容稍缓,转过身来看着殷郊。
  那目光依旧如鹰隼般锐利,如猎豹般迅猛,殷郊心中一寒,便不自觉地低了头。
  纣王问道:“你以为孤老得糊涂了?”
  殷郊正要跪,却听纣王又道:“你自去寻殷破败,领一万兵,当孤的先行官。待孤与张桂芳通得讯息,自率御林军前去接应。”
  殷郊心头一惊,抬头端详纣王,只见纣王低头看着自己,目光中依稀有一丝熟悉暖意,殷郊道:“儿臣遵命。”
  纣王又道:“你今日于朝廷上说那番话,虽是对的,但仍不可再提,免得寒了国师的心。”
  殷郊方明白过来,亲父与自己亦是同一想法,遂连连称是。纣王转身便朝着寿仙宫去了。殷郊却又忍不住道:“父王。”
  纣王停了脚步,并不回头,道:“又有何事?”
  殷郊许久后方支吾道:“儿臣……昆仑……”终于鼓起勇气道:“儿臣错了,以后定不会……”
  纣王只摆手道:“罢了,妲己你无须再见,孤本意亦是令你出兵,切记不可再招惹那申公豹。”
  纣王不待殷郊说完,只朝御花园走去,殷郊于原地站了片刻,喃喃道:“儿臣知错了。”方转身走了。
  殷受德转过寿仙宫,信步踏上花园内幽径,自寻一偏僻处,撩开前襟蹲下,似是十分疲惫,抬头仰望晴空。
  是时秋高气爽,大雁南飞,纣王长长吁了口气,温柔道:“我孩儿都懂事了,你怎的还是如此倔强?”
  说毕摇了摇头,长腿交叉,倚着那花栏坐了,方发现这却是曾与浩然练武之处,昔时一招一式,恍若仍在眼前,那满园芍药却已凋零。睹物思人,又想起闻仲,飞虎,怔怔地看了半晌,于怀中摸出那黑色玉埙来。
  那是闻仲亲手交给徒弟的遗物。黑埙此刻却是无风自响,埙内仿佛有股气流在冲撞不休,纣王微微蹙眉,双掌把那玉埙握在手里,正欲凑到唇边时,忽地听到话声隐约传来。
  “姜子牙……你这个……”
  这一惊非同小可,纣王转头道:“何人?!”
  四处只余秋风扫叶,沙沙作响,纣王蹙眉微微别过头去,沉吟半晌,把玉埙捧到眉心,听见一句石破天惊的话。
  浩然怒道:“姜子牙!你这个狗头军师!”
  玄龟玉埙
  话说天地初开时,深海灵气孕有一物种,名唤玄龟,玄龟乃是一体双生,头为龟,尾为蛇,龟蛇相伴,深居于东海之外。是那太古洪荒之初遗下的灵物。
  相传玄龟修炼万年,蛇于龟体内爬出,二体分离,缠绕于龟身,那玄龟便得以跻身仙班,后人便称之为玄武。
  通天教主在两百年前因一事出海,当时同携尚是少年的亲传弟子闻仲,师徒二人于海中偶遇一只幼年玄龟。闻仲少年心性,对那物好奇不已,追了足有千里。
  通天宠爱弟子,遂御剑疾追,捕了那玄龟来,玄龟连连哀饶,龟蛇双头各吐出一白一黑两枚内丹,方被通天教主放走。闻仲得了那两枚集造化元气于一体的内丹,爱不释手。师徒办完正事,回金鳌岛后通天便以那内丹制了两埙。
  内丹非金非石,通体玉净清明,制成后,黑埙音色暗哑,白埙高亢。通天教主精擅乐律,调了音,与闻仲一人分了一个,每日教习闻仲吹奏玉埙,融融之乐,不容细言,时间转瞬过,数十年后闻仲与金鳌岛上下翻脸,离了师门,顾念旧情,终究怀揣那枚以玄龟内丹制成的玉埙。
  玉埙取材自太古灵兽内丹,不亚于一件奇异法宝,然而闻仲不知,唯有通天教主知其用处;当二人均同时手握玉埙时,彼此思念,玄龟内丹便会首尾呼应,传递言语。
  闻仲脾性刚烈,倔强无比,离了金鳌后,足有数十年未吹过黑埙。通天教主成日手抚白埙,不得半丝回音。百年匆匆而过,通天亦是死了心,不再去碰它。待得两百年后,闻仲再弄起音律,远在金鳌岛上的通天教主已不再抱任何希望。二人便如此屡次错过,似是冥冥中各自均走了岔路,始终碰不到一处。
  直至通天把白埙赠予浩然,闻仲睹物思人,索性把黑埙亦一并传予心爱弟子殷受德,闻仲观二人那纠缠之情,有所感触,遂打算平定西岐后不问政事,再回金鳌。不料却身死绝龙岭,最后心愿已成了遗憾,此先按下不表。
  再说那蓬莱仙岛上,昆仑营救队分为三组,姜子牙仙人指路,与浩然二人脱了奇门遁甲石阵,朝远处正中亭台跃去。浩然依子牙之言,来回纵跃,偶觉越离越远,一个转身,却又倏然近了些许。
  方明白那落脚点岩石,是按八卦变阵“河图”所排。姜子牙熟读《易经》,窥见其中玄妙,当即唠唠叨叨,得意得摇头晃脑。浩然暗自默记那乱石方位,与姬昌研习之术对照,到得后来,不待子牙提醒,那太极图已是连闪,背着姜子牙左挪右移,出了乱石阵。
  姜子牙微笑道:“看来浩然也是行家么?”
  浩然没好气道:“过奖了。”一番腾移,耗费真气过剧,气喘吁吁,擦了一把汗水,在树下喘道:“我得休息一会。”
  那树错综复杂,树林内又隐约可闻乐声,姜子牙蹙眉道:“不可,须……”
  话未完,浩然倏地变了脸色,只见那四周山峦轰一声朝外倒下,洪水携着断木扑来,当即一把抓起姜子牙衣领,道:“小心!”
  瞬间天摇地动,天光暗了下去,再一亮时,茫茫万里,不见实物,唯有波涛滚滚,烟尘弥漫,蓝光大作,到处都笼着一层轻纱,轻纱内景象朦胧,仿佛置身于一个极大的荒野中,那荒野无穷无尽,蔓到尽头。
  子牙色变道:“九曲黄河阵,糟了,我们陷进来了。”
  蓬莱三仙之云霄,法宝:九曲黄河阵。采黄河浑然之气,万年泥沙冶炼,聚为一珠,珠中烟波飘渺,瀚海荡漾,祭起时困敌于阵内,释出黄土之气,珠内空间无尽,首尾相连,被困者不得脱身。
  浩然与子牙二人连番使用太极图,却脱不开身。在那阵中直转得晕头转向,最后筋疲力竭,坐了下来。
  子牙沉吟半晌,道:“方才我们所站之地是水。”
  浩然眼望二人歇脚之地,荒原中狂风如利刃,来回呼啸,刮得全身疼痛无比,堪堪道:“我宁愿在那洪水里泡着……也比来这好……”
  子牙道:“不急,先寻一处安全之地,待你休养妥当,再以东皇钟正气,破这九曲黄河阵罢了。”
  浩然哭笑不得,只想把子牙丢在阵里,自去寻个能坐之处,想想无计,只得又抓起姜子牙,勉力横移,再落之处,二人同时大叫,却是一处极热之地。
  总算找了块安全的地方,浩然在黄土荒野的边缘筋疲力尽坐下,眼望咫尺外雷声隆隆,身周风沙漫天,寻了块背风岩石挡着,伸出舌头似狗般地喘了一会,子牙却拾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纵横划着什么。
  浩然知子牙在想求生之法,遂不去打断他。炼妖壶,昊天塔虽已分与同伴,却仍不自觉地朝怀中摸去,期望能寻到什么法宝。摸了许久,掏出通天教主所赠玉埙,怔了片刻,想到此刻闻仲已身死,更是心情烦闷。
  也许通天赠埙的深意,便是把他与闻仲旧情托付于自己与殷受德身上,然而这师徒命运却似被诅咒了一般,连带着他们亦是天各一方,无法相见……
  姜子牙看了浩然一眼,微笑不语,把手中树枝抛了。
  浩然坐直身子,问道:“找到法子了么?”
  姜子牙摊手道:“毫无办法,只好等人来救我们了。”
  “……”
  浩然道:“你……昆仑山上有人来?”
  子牙神秘莫测地笑了笑,道:“没有,昆仑全山正飞向佳梦关,迎战你这玩意的主人。”说毕指了指那白埙。
  浩然只觉一口气差点缓不过来,几近崩溃地大叫:“天哪!姜子牙!你这狗头军师!原以为跟你一队会好过点!”
  姜子牙忙不迭地爬开几丈,生怕被浩然掐死。
  浩然欲哭无泪,背靠大石,手中握着那埙,看着那洁净玉面上映出的自己,它滑稽而扭曲,片刻后,那玉埙嗡嗡响了一下。
  浩然蹙眉,把白埙放到耳旁,风声如浩瀚海浪,于那数个小孔中呜呜吹着。像是说了句什么?
  “闻仲?”
  那是浩然的第一反应。
  “你在何处?”
  浩然大惊,那是他第一次知道这埙会发声,忙道:“闻仲?你魂魄在埙里?”
  那男子不悦道:“莫要啰嗦。你与姜子牙在何处?”
  声音从埙内传出,模糊不清,说是闻太师,却又总觉得不像,然而那语气终究带了几分闻仲的冷漠与威严,浩然眼望姜子牙仍在远处,便一五一十交代了自己处境。
  片刻后,玉埙中声音喃喃道:“九曲黄河阵……据你所言,阵中有水,火,木,金……金木水火土,中央属土,你身处之地,可是漫天黄沙?”
  浩然道:“是!此处正是风沙遍野!”不知不觉握紧了那玉埙,道:“你到底是谁?”
  那男子模模糊糊道:“仙家阵法……我,不甚清楚,然而仙阵与兵阵大同小异,按我推测,此阵是大阵套小阵,先入水阵,阵内定是四处大水,你须先寻得阵眼……”未说完,浩然已明白过来,当即喊道:“子牙你在此等我!”旋即转身朝西奔去。
  那男子又道:“土克水,不可妄动,需寻得土系法宝或以五行道术方可破,你不擅仙家道术……等着。”
  浩然问道:“什么?”
  纣王忙起身,疾奔向寿仙宫,喊道:“喜媚!喜媚何在!”遂急匆匆传执事道:“快去寻喜媚来!”一面心急如焚,等待那时,手中紧紧握着黑埙,却又自微笑起来。
  许久后喜媚方来了,纣王问了些许事,又转身朝御花园内走去。
  那时天色已晚,纣王径找了一隐蔽之处坐下,问道:“你到何处了?”
  九曲黄河阵中,水象之阵内巨浪滔天,浩然一面腾挪躲避,一面喊道:“我找到了!该怎么办!”
  “听我说。”那玉埙中男子念了一次口诀。
  浪潮迎面拍来,浩然冷不防被灌了口水,放声喊道:“大声点!听不清!”
  水阵中央一道蓝光盘旋来去,浩然终于听清了玉埙中那男子所教之诀,念颂走土术,飞石拔地而起,把那蓝光困住,继而重重箍实,那蓝光来回跃窜,砰的一声化为一道水气。四周大水倏然尽退,现出开阔泥淖,浩然伸出手去,水气聚于掌心,欣喜大喊道:“奏效了!”
  纣王被这冷不防一喝,脑中嗡嗡作响,哭笑不得道:“小声点。”
  浩然笑了起来,道:“接着是南火。”
  纣王道:“留心,不可大意,那捧水气正是克制火阵的关键。”
  寿仙宫内已是晚膳时分,妲己对着满桌的菜肴,道:“大王呢?”
  胡喜媚举筷欲挟,手背被妲己拍了一下,弃了筷子,闷道:“大王哥哥问我走土术怎用,便不知去哪了。”
  妲己疑道:“他学那劳什子做甚?”
  胡喜媚空见一桌佳肴不得下箸,道:“我去寻他看看。”
  喜媚找了半天,终于在那花园内发现纣王,道:“王兄,姐姐叫你吃饭。”
  纣王忙道:“便是如此……你自小心前去。”说毕收了黑埙,匆匆跟着胡喜媚回寿仙宫。
  席间各自无话,纣王只随意扒了几口饭,便要离席,妲己嗔道:“大王瘦了,多吃点。”
  纣王无奈只得坐着,妲己挟了肉进天子碗中,纣王笑道:“爱妃劳心了。”
  胡喜媚吃到一半,停箸道:“大王哥哥今天很开心呢。”
  纣王只笑不答,妲己幽幽道:“太子回朝,大王可算结了一桩心愿。只恨臣妾肚子不争气……”
  纣王却笑道:“来日方长,爱妃不必介怀。”说着把饭吃了,仰脖喝干酒,道:“你们多吃点,孤有点事先走了。”说毕竟是出寿仙宫,随步不知走去哪里。
  苏妲己与胡喜媚面面相觑,半晌后妲己方道:“他又去哪,今日是怎么了?”
  喜媚茫然摇头,答道:“大王挺高兴,跟个小孩儿似的。”
  喜媚又道:“真是奇怪了,心情好该吃得很多,但是大王又吃得很少;平时心情不好,又吃得很多,按道理,心情好应该多吃点,心情不好才吃不下……”
  “喜媚!吃你的饭,闭嘴!”妲己斥道。
  浩然得了水魂,遂只身入了南明火阵,寻到阵眼,以水气破了那团悬浮于熔岩中的红光,又获火魂,依次火克金,金克木,把九曲黄河阵四周异象尽数毁去,取得木阵中一根小小青枝,树枝顶端展出几片嫩叶,霎时天晴地朗,风沙尽数收敛,唯余苍茫大地中央,一道龙卷携着滚滚泥石洪流冲上天际。
  与此同时,蓬莱西面。
  一阵银铃般的笑声阻住黄天化与杨戬去路。
  “此山由我开——此树由我栽——”少女想了想,从袖中取出一张发黄的丝绸,清了清嗓子,煞有介事念道:“要从此路过,留下买路……这个字怎念,财,留下买路财!”
  “……”
  黄天化嘴角抽搐道:“看来子牙师叔兵分三路的决定是对的。”
  杨戬吸了口气,道:“小妹妹。”
  “啊。”那少女与杨戬对视一息,脸现微红,忸怩道:“我叫碧霄。”
  黄天化把直挺挺摔倒在地的杨戬拉起,道:“赵公明呢,你便是碧霄?带我们去见你兄长。”
  碧霄手里拿着两把弯刀,弯刀中央诡异地粘结于一处,似是剪型,这便是七大先天灵宝之一的金咬剪?
  杨戬止住天化质问,柔声道:“在下玉泉山金霞洞,清源妙道杨戬。公明偷……顺走了我等法宝,可否劳烦碧霄仙姑带我们过去?”
  碧霄蓝衣随风荡漾,乌黑眼珠子转了几转,道:“嗯!你来罢,但是你,不能过来。”说毕侧身让开一条路,示意杨戬通过,却挡住天化,不让他靠近。
  黄天化受了歧视,顿时炸毛道:“为何!”
  碧霄脸一板,正色道:“你不是好人。”
  杨戬咳了一声,道:“这位是在下同伴……”
  碧霄扬起手中金咬剪,双手嚓嚓剪了几下,顿时一声龙吟,金银二色蛟龙在碧霄身周盘旋不已,答道:“这家伙脸上有刀疤,面目可憎,且又无礼,不能容他进去。”
  面目可憎面目可憎面目可憎……(无限回声)
  黄天化气不打一处来,只觉胸口鸡血翻涌,大吼道:“滚!你这女人才面目可憎!”
  蓬莱酣战
  一语不合,便即动手,碧霄金咬剪咔嚓一剪,那锋芒中飙出一金一银两道蛟龙,黄天化忙摸出昊天塔挡驾。
  昊天塔乃是上古神器,金咬剪虽为七大先天灵宝之一,然而品阶终究有差,各出仙界法宝,高下立判,昊天塔被天化单手握着,仍不断透出金光。一时浩荡元气轰鸣作响,那剪中两只蛟龙生惧,远远退去。
  碧霄袍袖飘飘,跃至半空,已是有怯意,哭笑不得道:“犯得着么你!”
  殊不知黄天化几次表白,均是受挫,心中憋屈无比,这时间又被一妖女嘲笑,仿佛听到极恶毒的言语,也不顾男女之差,吼道:“你才面目可憎你全家都面目可憎!!”
  “三眼!你这混球……”
  几次跃起去抓碧霄,碧霄在空中却是飘来飘去,天化一见杨戬风度翩翩,负手于背,嘴角含笑正一副看好戏的表情,喝道:“快帮忙!”
  杨戬好整似暇笑道:“小弟不打女人,天化兄请,请。”
  碧霄一面躲避,一面呛道:“儒雅不及通天教主,俊秀不及我哥赵公明……”闪过黄天化一拳:“英气不及洪锦……沧桑成熟不及玉鼎……硬朗霸气不如人间天子殷受德。”
  黄天化怒道:“那是什么!”
  杨戬捧腹笑道:“仙人两界五大美男排名……”
  黄天化听到纣王之名,更是激起真火。遂大骂道:“去你娘的劳什子美男!”
  只听碧霄又嘲道:“说你面目可憎还不服……”
  昊天塔被天化身上混元正气连番催动,倏然嗡的一声大响,天化身前已多了一女人。
  女人身穿蓝袍,乌黑长发如瀑,随风飘荡,喝道:“休得辱我孩儿!”正是塔中亡魂,于鹿台上身死的黄飞虎之妻,天化亲母贾氏!只见贾氏袍袖一卷,扯住碧霄裙尾,已把那蓬莱仙姑直直拽了下来,旋即一巴掌挥去。
  碧霄仍想不明白,自己在这耍猴般地逗弄天化,何以突然现出一妇人,吓得尖叫一声,浑忘了闪避。
  娘俩联手,天下无敌,贾氏抬手便一巴掌,啪的清响,掴中碧霄左脸。
  碧霄的脸上五指红痕清晰可见,楞了片刻,忽地“哇”一声大哭出来,掉头便跑,边跑边哭,瞬间消失在亭台深处。
  四周静了,贾氏只冷笑道:“蓬莱三霄,果是满门泼贱。”旋拢了袍袖,转身看着黄天化。
  天化自十岁上山修道后,已有十二年未见过亲母,只是怔怔站着,半晌后方流下泪来。
  贾氏面容姣好,风韵犹存,却直是少妇一般,唯有那冰霜美人般的表情,并不为母子重逢而稍有松动,只叹息道:“认不出了,认不出我儿了……”
  天化吁了口气,一手揉了揉鼻尖,带着哭腔道:“娘。”继而缓缓跪下。
  贾氏答道:“你比娘还高了。二十来岁人,还哭哭啼啼的?”
  母子二人亦不顾杨戬在旁,径寻了一处干净石上坐下,天化伏在贾氏身前半晌,又断断续续说了些话,贾氏只是听着,并不言语。由得天化说了许久,方道:“孩儿,你这脾性却与你老父是一般,多少得改改。”
  说到飞虎,贾氏面上现出温柔之色,遂温声道:“飞虎当年亦是这执拗性子,也罢。”叹了口气,又道:“大丈夫以功名称雄天下,岂能以外表定论?无事效那油头粉面,梨园之姿,于己何益?”
  天化略定,道:“孩儿亦是晓得……”
  贾氏微笑道:“你师叔洪锦,与我同拜陆压道君为师,曾是仙界极有名的美男子,然而娘最终却择你父定了终身。红粉白颜均是绣花枕头,要来无用。”
  贾氏又淡淡道:“况且我孩儿原是极英俊的。”说毕伸出手指,轻轻抚过天化脸上刀痕,道:“血气方刚,堂堂正正,行事问心无愧,方是伟丈夫。”
  “天祥如今如何?”贾氏又问。
  黄天化忙道:“天祥与哪吒一队,朝东去了。不知此时在何处。”
  “罢了。”贾氏道:“你这便去,不可耽误了正事。”
  “娘。”黄天化想到得见亲母,顷刻又要分离,心中难过,只听贾氏斥道:“休得再哭,成何体统,人谁无一死?待得百年后,飞虎带着你二人来了,一家子聚于一处,说说笑笑,亦如此了。”
  贾氏又正色道:“天化,赵公明与蓬莱三霄均不是易与之辈,我师弟洪锦与云霄颇有一段孽缘,待我去西昆仑搬救兵来助你,你且先去办正事,勿多念。”说毕扬袖一拂,一缕魂魄朝西面飘然而去。
  杨戬方松了口气,朝天化道:“你娘实是彪悍……”
  天化回过神来,摇头笑道:“彪悍的人生不需要解释。”
  “又是浩然教的?”
  “嗯。”天化点了点头,与杨戬走向那蓬莱岛正殿。
  蓬莱岛另一面。
  天祥像个猴子般扒在哪吒背上,双手搂着哪吒脖颈,于他肩侧冒出头来,好奇打量那女人。
  琼霄嘴角微牵,捧着个大瓮,好奇打量那小孩。
  许久后,琼霄方咳了一声,把着那瓮,正色道:“姜子牙可是失心疯了,派两个小孩儿来……”
  天祥吸了一口气,学着父亲与兄长的腔调叫唤道:“来将——通名!”那孩童稚气声音逗得琼霄笑了起来,一阵花枝乱颤后,琼霄方无奈道:“罢了,我不与你二人战。”
  哪吒道:“抱紧。”旋即斜斜别过身去,一拳遥指琼霄。
  天祥呱噪几句,哪吒身体已猛地一震,乾坤圈脱手,琼霄当即翻转大瓮,一手抵着瓮底,乾坤圈便被“蹦”的一声吸进瓮去。
  哪吒手臂抖了几抖,却不见乾坤圈飞回,木然道:“没了?”旋即反手搭起红缨枪,那枪头于手臂上翻转,源源喷出火龙,被琼霄那瓮一吸,竟是尽数吸了进去,红缨枪头“扑”地喷了朵火苗,灭了。
  琼霄那瓮正是包罗万物的混元金斗,海纳百川,有容乃大,混元金斗采东海万年暗礁珊瑚制成,祭起时吸力强悍,能收无数飞行法宝,四象真气,甚至天雷地火,江河山川。仙界法宝中,吸纳性法宝除了山河社稷图,便是这混元金斗,威力可想而知。哪吒连甩带轰,乾坤圈,混天绫,红缨枪尽数被收了去,剩一对滴溜溜转着的风火轮,当下楞了。
  天祥与哪吒呆呆看着琼霄。只见琼霄又好气又好笑道:“还有甚招数?姑娘不与你这俩小孩儿玩了,快快滚出岛去。”
  天祥想了想,呵道:“把我哪吒哥法宝还来!”
  琼霄笑道:“求人时便是这语气?”
  天祥眼珠转了几转,赔笑道:“大婶,求你还我们……”
  “……”
  “你才是大婶你全家都是大婶!!”琼霄圆睁杏目,操起混元金斗,不由分说便朝着哪吒天祥大骂道:“你这没礼数的死小孩!”
  “啊啊啊——”天祥大声尖叫,混元金斗吸力强悍无比,哪吒被吸得东摇西摆,风火轮马力全开,仍是被一寸寸吸近琼霄身前去。
  天祥恐惧大叫,叫着叫着倏然想起一事,忙不迭地探手入怀去取炼妖壶,哪吒拉着天祥一臂,天祥堪堪取出炼妖壶,那吸扯旋风便缓了。于是天祥两脚被吸向混元金斗,一手抱着壶身,把那壶口朝向混元金斗。
  琼霄见炼妖壶,仍不知是何物,短短几息间,炼妖壶发出万缕吸扯之力,与混元金斗绞在一处,哪吒与天祥已站定,天祥大笑道:“我亦有宝物,与你对着吸!”
  琼霄色变,这下换自己被吸过去了,连忙把仙家真气源源灌入金斗,那瓮高速旋转,只见当啷几声,先前吸进去的乾坤圈、混天绫、红缨枪均掉了出来,飞向哪吒,哪吒伸手接住,天祥兴奋莫名道:“吸吸吸!”
  “停——!”琼霄慌忙喊道,冷不防手上一抖,混元金斗失手,朝天祥飞去,“啵”的一声被吸进了炼妖壶里。
  “……”
  琼霄傻眼了。
  “哈哈!”天祥笑吟吟道:“我赢了,大婶!”把那炼妖壶翻过来摇了摇,却不见混元金斗掉出,只听琼霄尖叫道:“这不是真的!!我在做梦!!”旋即头也不回奔向蓬莱正殿。
  “跑了。”天祥撇嘴道:“我想还给她的。”
  哪吒答道:“哦,走吧。”
  朝歌王宫,书房内一缕沉香烧到尽头,被秋风带走。妲己蹙眉轻步进来,望向伏于案上的天子,遂抖开外套,覆在纣王身上。
  纣王似已睡熟,妲己纤细手指摸到案上,碰了碰天子侧脸,目光又落于他手中的黑埙上。正要取出紧握的玉埙时,纣王吁了口气,抬头道:“什么时辰了?”
  妲己笑了笑,望向铜壶,道:“丑时了。”
  纣王道:“你出去罢,孤今夜在书房睡了。”
  妲己笑道:“秋凉如水,大王明日再来批阅奏折也是一样……”
  纣王不耐道:“出去。”
  妲己一怔,敛首道:“是。”
  纣王坐直身子,打了个呵欠,一手屈指揉了揉红丝密布的双眼,另一手仍覆着黑埙。喃喃道:“九曲黄河阵便破了?”
  过了许久,天子又精神恍惚起来,铜壶之水滴答不绝,正欲睡去,那黑埙中嗡嗡作响,终于等到浩然求助,纣王忽地精神抖擞。手指微微发抖。
  “闻仲!?”浩然之声闷在埙中,听起来甚是奇怪,纣王忍不住面露微笑,由得浩然叫了几声,方道:“如何?”
  浩然道:“我已取了木魂,本以为中央黄土之阵可破,但总寻不到土魂,那风壁却是越来越大……该如何是好?”
  纣王收敛心神,忙道:“不可慌张,姜子牙可在?”
  浩然怒道:“那狗头军师,早躲得远远的……”
  纣王打断道:“既是如此……”忽想到自己语气与闻仲出入甚大,遂正色斥道:“昆仑山上尽是一群废物!”
  只听浩然道:“休要再说了,快……”那狂啸风声直似于黑埙中来回冲撞,纣王慌道:“退!朝外退!”
  浩然呼道:“无处可退了!”
  那时间他已使尽全力,太极图光芒连闪,来回横移,天地间尽是碎石利沙,只听黑埙中声音断断续续道:“到暴风中心去……”
  浩然心头一凛,此时沙暴剧烈无比,自己如纸鸢般被刮得辨不清方向,逾靠近那龙卷风柱,风力越是强劲,贸然冲向风暴中央,势必会被乱石狂沙绞成肉碎,一时忐忑不安,不知该听还是不该听。片刻后吸了口气,道:“你……”
  纣王几是对着黑埙吼道:“阴极化阳,阳极转阴!险境方能求存!快去!”
  一块巨岩迎面砸来,浩然再无选择,只得大喊一声,跃进了风眼中央。
  刹那云淡风轻,暴风如壁,散于身后,风眼中竟是开阔空地,中央浮着一团黄色光球。浩然惊魂未定,喃喃道:“真有你的……”
  纣王方重重靠在椅背上,出了口长气,沉声道:“找到了?”那短短一息三刻,背后尽是大汗淋漓,整个人如同于水中捞出的一般。
  妲己与喜媚二人在书房外听得真切,脸色发白,面面相觑,妲己小声问道:“他跟谁说话?”
  喜媚茫然摇头。
  浩然道:“我还以为你让我来送死……”
  纣王忍着笑道:“我与你是敌非友,让你送死本是寻常。”
  浩然又问:“你究竟是谁?”
  纣王沉吟片刻,答道:“闻仲,却不全是闻仲。”
  浩然疑道:“什么意思?”
  纣王缓缓道:“我继承闻仲意志。”
  浩然不解,正要追问时,黑埙中那“闻仲意志”又道:“不可拖延,快破去那土魂。”
  浩然忙从怀中掏出青色树枝,树枝见风便长,几息间蔓出无数绿叶藤条,裹住风眼中央那团光球,继而重重一绞,土魂砰然破裂。
  九曲黄河阵破去瞬间,厅内白光一闪,天都水月镜前,多了六个人影。
  琼霄、碧霄眼泪汪汪,立于王椅两侧,云霄手中九曲黄河阵碎裂,却被赵公明护在身后。
  “哟荷——”赵公明举杯笑道:“一别经年,为兄煞是想念!”
  姬发狠命憋出声来:“唔……”
  宽敞大厅内,昆仑六人,蓬莱四人,成了遥遥相对之局。浩然道:“放了我徒弟。”旋即一手虚按于身前,身周钟磬之声嗡嗡作响。赵公明笑道:“蓬莱已有许久没这么热闹过了。”说毕伸出手掌,捆着姬发的缚龙索自动解开,回到腕上。
  姬发重获自由,三两下扯了口中破布,连滚带爬奔到浩然身后,道:“师父!我就知道你会……”
  浩然小声道:“闭嘴。”抬头道:“赵公明,你待如何?”
  赵公明接过碧霄递来那金咬剪,随手一抖,锋芒交错,声如龙吟,公明笑吟吟道:“自认识你,我还未见上古神器本事,教主曾明言不得难为你,浩然老弟;如今看在教主金面上,徒儿已还了你;为兄便以这昆仑法宝作个赌注,咱俩切磋切磋如何?”
  姬发戟指骂道:“娘娘腔!谁跟你兄弟相称,我师父是……”
  子牙却将姬发一把扯住,捂了他嘴,道:“我们若赢了,公明便如何?”
  赵公明道:“我蓬莱退出外海,自此不问神州之事。你若输了,这堆废铜烂铁自也还你,放昆仑仙道回去。”说毕一抖椅旁布包,哗啦声响掉出一堆法宝来,赵公明眯起双眼,目中透出一丝精光,又道:“但浩然你,便得在为兄家中盘桓几日了。”
  浩然微一沉吟,道:“可以。”
  黄天化却上前一步,抢道:“赵公明!我先会你。”
  赵公明嘲道:“天化,痴情不能当真气用,省点罢。”
  一语出,天化面红耳赤,怒道:“你可是不敢!”
  子牙却道:“不妨。”继而朝赵公明笑道:“莫邪宝剑借来一用。”
  赵公明微抬一手,黑色短棍从脚边飞去,落于浩然掌中,浩然调试剑柄,嗡的一声,那短棍中射出一道金光,继而清越刀兵鸣声阵阵,不绝于耳。
  子牙道:“浩然你便以天化传授的昆仑一脉剑法,向公明兄讨教了。”
  浩然会意,剑锋虚指向地,刹那蓬莱殿顶爆成无数碎片,现出开阔夜空,浩然与赵公明均疾飞向天,瞬间天地元气疯狂涌来,雷鸣轰然,波涛汹涌。
  只见金咬剪中双龙旋窜,长声嘶鸣,东皇钟正气浩荡,那重重真气聚于剑芒,一剑挥去,汪洋中激起滔天巨浪!
  天边隐约现出一抹鱼肚白,赵公明长声笑道:“那是何式!”
  浩然长声喝道:“惊鸿剑法!”
  众仙道抬头望天,姬发尚且握拳大喊:“师父!狠狠揍死那娘炮!”
  然而那滔天海浪拍至,已看不清浩然公明二人身影。金咬剪之威掀得天翻地覆,蛟龙欺到浩然身边,却被那震彻寰宇的一声钟响荡得粉碎!
  狂风暴雨,巨浪轰鸣,蓬莱仙气屏障在东皇钟之威下散去,子牙、杨戬一行人奔出殿外,那飓风直似摧枯拉朽般把亭台瓦片掀起,卷向大海。
  天空中传来浩然连声大喊,公明纵声呼啸,再次于云端现身!
  “走!”子牙道:“你们上船!”
  天化道:“不行!浩然还在与那厮……”
  子牙道:“救兵快来了!听我的!”
  战局尚在纠缠之中,东方天际却又疾飞来一人,云霄尖叫一声,道:“洪锦——!你这畜生!”
  来人正是陆压门徒,与天化之母青梅竹马的洪锦。
  洪锦青衣飘扬,英姿飒爽,身周裹着一团七彩霞光,屹立于瀚海中央。倏然发出万道剑气刀气,锐不可当,汹涌浪墙霎时被割得粉碎。
  那战团中浩然与赵公明斗得正酣,冷不防听到男子之声。
  “东皇钟,我受师姐之托,特来助你……”
  岛上天化又喝道:“浩然,快走!那是我娘请来救兵!”
  浩然身周无数太极符文旋转,闻言深吸一口气,望向赵公明,道:“待你解决了他再打?”
  赵公明道:“你走罢,我正想找这人算旧账……”
  浩然道:“且慢,你当我是那胆小之辈?”旋即回身喝道:“来者通名,你是何人!”
  赵公明冷笑道:“那是陆压门徒,对我妹云霄始乱终弃的西昆仑洪锦。此事无须你插手。”
  只见洪锦唇薄如刀,肤白若雪,目光锐利无匹,身周五色神光笼罩,手中白刃寒光闪闪,朗声道:“阐截二教于佳梦关外釜战,此役荼毒生灵,必遭天谴,东皇钟你须得亲往……”
  那赵公明却不容洪锦说完,嘲道:“浪荡子,你空手不过是个废物,此时便偷了你师法宝前来邀战!”
  洪锦身周五色神光,手里斩仙飞刀正是陆压道君镇山秘宝,被赵公明喝破,顿时怒气上涌,赵公明却是弃了浩然,金咬剪一分为二,朝洪锦杀去!
  两教决战
  天地间尽是阴霾,乌云压顶,天地元气翻涌,朝着神州大陆上两大教派的战场奔去。
  木船离海域越来越远,蓬莱岛已离了原先位置,飘向茫茫大海。
  黄天化调了帆,朝那船舱内望去,只见油灯之光昏黄,于窗上投出侧面剪影。浩然的轮廓精致,睫毛,鼻梁,细碎黑发,令天化不自觉屏住了呼吸。正想多看片刻之时,浩然已从怀中掏出圆型一物,侧躺于船舱内。睡了。
  都睡了,一场大战后,子牙蜷在船尾,天祥哪吒倚于一处,杨戬一臂搭于船头,沉默望向那深邃不可知的黑暗,与未来。姬发于舱内走出,天化问道:“不睡?”
  姬发笑道:“我把师父衣服理了。”说毕埋头往浩然外衣上浇了些淡水,洗去浩然留下的血迹,又晾在桅杆上,径自转头四望,寻一宿睡之处。
  天化知姬发唯一尊重的只有浩然,便不催其入舱去睡,遂招手道:“过来。”
  姬发与天化二人坐于船舷边,小声聊了几句,睡意袭来,便合上双眼,进了梦乡。唯有哮天犬躺在主人身边,耳朵不时抽动。
  流水淙淙,它只听到舱内浩然轻声传来。
  “……洪锦便来了”浩然握着玉埙,小声道:“赵公明不知与他有何恩怨,却似是不共戴天一般。”
  埙中男人声道:“云霄唤洪锦畜生,料想云霄与洪锦曾相爱过,那狗血天雷之事,其中关窍,一想便知。”
  浩然已扑哧笑出声来,道;“说得是。”
  男人声又道:“为兄者均宠爱其妹,公明见那便宜妹夫,是以红了眼,倒也寻常。只是你未说清,后来又如何?”
  浩然小声答道:“公明对上洪锦,只交手数回,却是蔫了,完全不像……”
  男人声道:“公明与你全力交战,本已耗费不少真气;洪锦却拣了个便宜,又有陆压法宝在手。”
  浩然续道:“公明被五色神光困住,洪锦正要一刀取了他性命时,云霄拦在二人身前,洪锦便转头走了。”
  男人声道:“顾念旧情,不忍下手。”
  浩然笑着:“嗯”了一声,又道:“闻仲,你也挺聪明的,听我说几句便猜出这其中线索来。先前忘告诉你,公明说过,洪锦对云霄‘始乱终弃’,与你所猜并无二至,后来,蓬莱朝外海去了。”
  纣王嘲道:“说这许多弯弯绕,给我设陷坑不成?”
  那白埙中浩然之声笑了一会,道:“闻仲,你想他么?你与他分离,是为了何事?你已身死,料想告知我亦无妨。”
  纣王忍不住道:“你刚逃得性命,不用被公明招去当妹婿,此刻便来嚼我舌根了?”
  那玉埙中传来一阵闷笑,许久后方道:“闻仲,你想不想见他?”
  纣王沉吟许久,答道:“想时心如刀绞,不如不想。”
  浩然静了,片刻后道:“我却无你这豁达……纵是心如刀割,仍忍不住时时想着;你既爱他,为何还与金鳌上下结仇,上百年不入碧游宫一步?”
  纣王不答,反问道:“你既爱他,何以置他满怀痴情不顾,先一刻山盟海誓,下一刻便反目成仇?你既知相思痛苦……为何忍心让他……”说话间纣王竟是红了眼眶,抬手揉了揉彻夜未眠后的一头乱发,叹了口气。
  只听浩然断断续续道:“我亦是迫不得已,闻仲。”
  纣王长吁了口气,缓缓道:“曾想过,男儿建功立业,匡定江山,肩上扛着更多;这绵延私情终是次要,便不作他想。哪知一路走来,再蓦然回首时,却是遗憾终身。”
  那话意朦朦胧胧,既可用于解释闻仲之事,又隐约影射浩然与纣王二人。浩然不虞有他,只道:“闻仲,我带你回金鳌去,教主定能想法令你复生。”
  纣王沉默了,忽地问道:“子辛有何不好?他对不起你?”
  浩然喃喃道:“子辛是极好的,他像我父,又是我兄,亦是我师,对我关怀备至……一力为我扛下许多误解,从未宣诸于口。是我对不起他。”
  二人均是静了,许久后浩然方微笑道:“你教了一个好徒弟,与你一般坚强,果断,行事决然,问心无愧……我太懦弱,太迟疑,不过是个将死之人……配不上他。”
  “闻仲,不,师父。”浩然轻声道:“我睡了,晚安。”
  “等等!”纣王听到最后那句,心头猛地一揪,正要追问时,浩然已把那玉埙塞进枕下。
  黄天化伤痕累累的指间绑着绷带,手背剑伤纵横交错,显是练剑时留下的印记。那手指似自觉形秽,始终不敢撩开浩然额头的短发,摸一摸他的眉毛。
  天化怔怔看了许久,看他的鼻梁,嘴角与闭着的双眼,一时间情不自禁,只想凑上前去,呼吸不由得急促起来。
  浩然睁开双眼,握着伸到面前的手指,轻声道:“姬发呢?”
  黄天化答道:“睡了。”
  浩然微笑道:“怎么?”
  天化缓缓道:“你若是懦弱,这天底下便无人不是懦夫了。”
  浩然知自己之话被天化听去,认真端详天化,却无论如何生不起他的气。
  若以容貌论,天化浓眉黑眸,虽不及赵公明,通天,纣王等人英俊,却从骨子里透出硬朗之气。脸侧更有一道疤痕,是他出生入死的战绩。
  天化双眼明亮,初见时带着飞扬跋扈的神采,此时已多了几许沧桑。若非对殷受德的爱已铭刻进骨,浩然实在说不清,自己是否会为天化砰然心动。这些男人都是优秀的,包括浩然自己,偏偏他却是一个没有权利的人,没有权利爱,亦没有权利被爱。相比之下,闻仲与通天却是幸福多了,而真正拥有这权利的,往往不懂珍惜。
  二人便这么静静对视片刻,天化伸手帮浩然拉好被角,道:“天冷了。”
  浩然道:“天化,我不能与你一起;亦不会和殷受德一起。我有我的使命,你终能遇见比我好的,你还能活很久很久……”
  天化不让浩然说完,忽道:“你觉得我面目可憎不?”
  浩然不知碧霄那话,先是一愕,继而笑道:“天化兄仪表堂堂,怎会面目可憎?”
  天化点了点头,道:“我对你如何,你不必介怀……”
  “我爱你,与你无关。”浩然轻声接过天化的话。
  天化微笑道:“是的,与你无关,你好好休息,来日还有大战,切莫分心。”说毕不等浩然回答,便撩起门帘,出了船舱去。
  纣王玄色王袍未除,和衣躺于榻上,两手交握在腹前,掌内握着那黑埙。胡喜媚轻手轻脚走了进来,看了一会,小心翼翼用手去摸,继而小指勾住埙孔,朝外一扯。
  “妈呀——!”胡喜媚冷不防被纣王使力一推,朝后摔去,天子方看清是她,忙伸手扯住喜媚,沉声道:“怎么了?”
  胡喜媚怯怯道:“姐姐让我来服侍、服侍大王起身,三军在城外等喝壮行酒了。”
  纣王方清醒些许,一手揉了揉通红双眼,“嗯”了一声,喜媚径去捧了火云战袍,金盔与龙鳞甲靴来,为天子换上,小声道:“姐姐很难过呢,大王今天出征,昨晚上连寝宫都不回。”
  纣王冷哼了一声,喜媚吓了一跳,便不再言语。许久后,纣王方悠悠道:“喜媚,这事你不懂,莫要多问。”
  戴正龙盔,纣王长身站起,端详镜中自己英伟容貌,又叹了口气。方觉得语气过了,遂笑道:“小丫头春心动了?”
  喜媚怔怔看着,一听大窘,忙自摇头,纣王又道:“待孤班师回朝,为你择个良配,如何?孤虽无公明那浪子气,然而对你这义妹,终究是留了心的。”
  喜媚咬着下唇,敛身道:“谢大王,恭祝大王凯旋而归。”
  纣王伸出二指,轻轻捏了捏喜媚的脸,大笑道:“这可不像平时的你。”旋即龙行阔步,行出寿仙宫,一路御林军依次朝拜。
  九间殿前群臣等候已久,山呼万岁。“圣恩浩荡,四海臣服,恭祝大王凯旋而归——!”
  阳晖万缕,朝歌满是红光,第一缕日晒于这深秋破晓笼上殷商都城,城外密密麻麻排着兵士,一眼望不到尽头。
  群臣叩首,百号齐奏,万马嘶鸣,城外人海齐声大喝,如轰雷滚滚传遍朝歌。
  苏妲己拢袖立于晨风中,衣袂飘荡,一身淡红粉纱如云,青丝似瀑,眼波荡漾,宛若天际仙女。
  纣王几步纵跃,上了城楼,接过妲己递来酒碗,五万人肃静。
  只听天子朗声道:“众卿请随我出征,保家卫国,护我成汤江山,千秋功名,尽在眼前!
  “孤是尔等之盾,是尔等之剑!”
  “孤在世间一日,这万千将士,便是王道之师!”
  “干了这碗壮行酒;诛灭西周,荡平昆仑,让那无耻仙人,看清我等殷商战士本色!”
  酒碗落地,数万人齐声高喝:“誓死追随大王!”
  苏妲己看着纣王侧脸,却是痴了。
  大军开拔,先行官太子殷郊,军师申公豹,主帅纣王,纣王红云战袍消失于西方地平线上,便如一团烧向西周的烈火,只不知那满腔热血与斗志,会在何处熄灭。
  胡喜媚道:“大王哥哥说……出征回来,会为我赐婚呢。”
  苏妲己柔声笑道:“纵是嫁了再好的男子,心不在你身上,亦是无用,便如我这般。喜媚,你可千万别把自己赔进去了。”
  胡喜媚欲言又止,眼中隐现泪水,片刻后方道:“姐姐。”
  苏妲己又笑道:“况且,他也回不来了,走罢,我们还有正事要办,尽人事,听天命。”说毕苏妲己牵了胡喜媚的手,化作两缕青烟,朝西去了。
  白昼时分,佳梦关外漆黑一片,地上燃起星星点点火把,漫布整个平原。
  姜子牙一行人均是吸了口冷气,昆仑山竟已神不知鬼不觉到了此处!
  两大洞府遥遥相对,岐山后段仙云笼罩,岐山顶端却是屹立一巨大岩石,把天遮去了半边。而佳梦关前虚浮一岛,岛中烟雾氤氲。
  昆仑山前一声凤鸣,九天九地同时震动,金鳌岛前却是万顷利刃狂飞,一道金光落于地面,扫过之处千里顿成血池。显是到了决战的关键时刻。
  那天际有飞剑疾冲而来。
  杨戬忙喊道:“师父!”
  玉鼎真人于空中长啸一声,在众人头顶一个盘旋,道:“太公望,局势危急,不容拖延!快作安排!”
  数人窥见的只是金鳌昆仑决战一角,日前元始天尊驱昆仑山东来,于佳梦关外迎战金鳌岛。
  通天教主麾下十天君,在岛周摆了法阵诱敌来攻。那十天君各有仙阵,分作:天绝阵,地烈阵,风吼阵,寒冰阵,金光阵,化血阵,烈焰阵,落魂阵,红水阵,红沙阵。是称“金鳌十绝阵”。
  黄飞虎仗着武力过人,领军强攻,被困于阵中。昆仑山派出燃灯正与金光圣母斗法之时,玉鼎等人正不知是否该闯阵救人,忽见子牙一行带了姬发回来,当即御剑飞来求助。
  黄天化一听父亲被困于阵内,心急如焚,正要上前,却被子牙喝住。
  姜子牙沉吟半晌,方问道:“昆仑现有战力几仙?龙吉公主何在?”
  玉鼎一一报了,天化忙道:“浩然,你是东皇钟,你可毁一切法宝,跟我去救我父亲!”
  “不可鲁莽。”子牙斥道,又朝玉鼎说:“玉鼎师兄,你回山禀报天尊,赵公明已远去外海,通天教主失一助力……”
  玉鼎诧道:“赵公明便这般退了?”
  子牙正色道:“通天必不会如此简单让公明离去,我猜这其中定有蹊跷,不定是埋下诡计,你让龙吉公主留山镇守,不可出战。燃灯法力高强,料想金光阵可破,不足为虑,姬发去接普贤位置,十二仙中唯留九仙在,全部唤来,容我安排。”
  玉鼎点头去了,姬发却面有难色,道:“师父……”
  子牙不待浩然出言,只笑道:“现下教徒弟的本事就高下立判了。”
  姬发怒了,啐道:“去便去。”
  浩然还未表态,已被子牙噎住,正想一拳过去时,见子牙嘴角那狡黠微笑,却是发不出火来。
  姬发正转身欲走,被浩然喊住,只听浩然道:“你不可贸然行事,需顾念军士性命,若是遇险,万勿逞强,师父定会去救你。”
  “师父定会前去救你。”浩然又特意加重语气,重复道。
  姬发点了点头,喊过一兵士,借了马匹,快马加鞭朝西岐军奔去。
  “浩然不可行险。”子牙道:“你须安全抵达金鳌岛上,面见通天教主。玉鼎师兄带杨戬,护着浩然同去。”
  浩然愣住了,许久后方道:“我去做甚?”
  子牙坏笑道:“兵对兵,将对将!你、是、将!”
  一个时辰后。
  任务难度:★★★★★★★★
  队伍成员:玉鼎真人(80级),杨戬(60级),浩然(15级)。
  目的地:金鳌岛核心:禹余天上清境,碧游宫。
  任务名称:诛杀通天教主(999级)。
  Action!
  通天收徒
  潼关外·殷商兵营。
  申公豹微眯起双眼,道:“大王未听闻太师说过?”
  纣王摇头道:“师父极少对我提起师门中事,孤是以一概不知,还请国师释疑。”
  说话间,有兵士端来椅子,申公豹撩起前襟便坐了,矮子两脚触不到地,来回摇晃,一手搭在扶把上,手指轻轻叩击,懒道:“十绝阵分为天绝阵,地烈……”
  纣王打断道:“孤只问那红砂阵。”
  申公豹戏谑道:“大王为何这等心急?既问了,听听又何妨。”
  纣王拧起剑眉,微有不悦道:“军师请说。”
  申公豹眯着双眼,把天子打量了个遍,方会心一笑,道:“红砂阵乃是张天君独门秘术,内按天、地、人三才,张天君分 身千万,聚砂为型,真身却潜于砂中,窥不见张天君真身,纵破去砂魔,亦是无用。”
  “若稍有不慎,被那砂魔吞噬,内中红砂绞合,瞬间便能把金仙之身磨得粉碎。”申公豹微微前倾,直视纣王双眼,又道:“十绝阵并非法宝,而是各天君修炼道术,不是一两声钟响便可摆平的……”
  纣王沉声道:“孤知道了,谢军师赐教。”
  申公豹陡然坐直,案后天子那股气势却是压得自己再难开口,许久后申公豹暗自抹了一把冷汗,道:“臣告退……”
  待得申公豹离了营帐,纣王方取出黑埙,道:“浩然。”
  那埙中声终于等到回音,忙道:“闻仲,如何,你想出来了?”
  纣王先是说:“飞虎为人心思慎密,有勇有谋,行军布阵之能实不下于……子辛。绝不可能贸然冲阵,我思索良久,猜测内中定有隐情。”
  纣王又道:“昆仑山与金鳌岛虽因闻……因我缘故结下深仇,然通天只按兵不发,以静制动,昆仑终究不好邀战,兴许是昆仑一脉强求飞虎入阵,方能以救人之名攻打金鳌。”
  浩然闻言出了一背冷汗,仔细想来,黄飞虎却果然不似一介鲁莽武夫,定是武成王师承闻仲,认真算起是通天徒孙,被昆仑当作导火索,遣入了红水阵。元始天尊算准王天君必不敢下狠手。
  浩然颤声道:“不,你想得太复杂了。”
  纣王猜得如亲眼所见一般,却不容浩然反驳,只道:“你必须提防昆仑,黄飞虎既成弃卒,保不定你亦是一枚棋子。”
  浩然吸了一口气,不耐道:“休再提这事……红砂阵如何破,你想出来了?”
  纣王停了片刻,答道:“红砂阵并非法宝,我无计可施,你不可莽撞,需跟随玉鼎小心行事。”
  浩然等了许久,却是等来这句话,当即怒道:“闻仲,你出身金鳌,连十天君看家本领都不知?!”
  纣王却不动气,道:“此刻不是说这等气话之时,听我一言,张天君藏身于阵中,你先待玉鼎与他徒儿寻出布阵之人……”
  浩然被派到彪悍且麻烦的任务,本就厌烦无比,想带闻仲魂魄到通天教主座前,再图应变,却被张天君堵路,闻仲又不知破阵之法。
  只不知闻仲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且又对再见通天一面,没半分期待,反而絮絮叨叨,再三叮嘱自己不可冒险,挨刀子让玉鼎先冲,收尸时自己再上场,把东皇钟当成了什么?当即没好气道:“知道了,有事再找你。”便收了白埙,朝玉鼎与杨戬师徒走去。
  纣王只觉心口堵得难受,随手把案一掀,稀里哗啦响了一地。
  玉鼎听了浩然解释,沉吟半晌,道:“化身为红砂……要破阵便须得寻到张天君真身。”
  旋即转身,小声与杨戬交谈几句,只见杨戬面有难色,玉鼎又蹙眉训道:“听师父的。”
  浩然疑道:“怎么了?”此时他尚不知这对师徒有何事要背着自己商谈,只想到纣王方才说的,飞虎被派入王天君红水阵内一事,倏然打了个寒颤。
  就连玉鼎亦奉了姜子牙密令,要谋害自己?把东皇钟陷进阵里对昆仑又有何益?浩然不住打量杨戬,杨戬目光迟疑,像是拿不定主意,玉鼎却峻容说了许多,最后杨戬方缓缓点头。
  玉鼎似是松了口气,道:“走罢。”说完不待浩然询问,闯入了红砂阵中。
  红砂阵便似个鬼窟。
  头上是砂,脚下亦是砂,所望之处均是血似红砂,如封闭墓穴一般。四壁红砂翻涌,重重丘峦迭起,形成一道宽阔无边的障垒,砂墙上现出无数鬼面,纵声嘶吼,血盆大口中喷出沙砾。浩然紧跟着玉鼎杨戬,在低空来回穿梭,那地面已是现出一只巨大砂魔,五指朝三人狠狠抓了下来!
  “小心!”玉鼎喝道,一手揪着浩然衣领,于那指缝间逃出。
  “玉鼎真人……”那沙魔嘶声道,声如飓风穿石,又如破铜败鼓,听得浩然背上汗毛直竖,未容答话,玉鼎已纵声道:“杨戬!”
  那边杨戬会意,一催哮天犬,犹如一道白光疾射过沙魔面前,张天君化身于那鬼面中,开口咆哮,巨头紧追着杨戬飞去。
  这边玉鼎松开浩然,伸展双臂,两脚一蹬,于半空中身躯回旋,清喝道:“一剑破军!”话音于那漫天红砂中清朗无比,靴下斩神剑旋转,刹那一化二,二化四,四化千百万,金铁轰鸣声大作,嗡的巨响,直冲向砂窟四壁!
  那瞬间玉鼎身上鱼鳞战甲耀目无比,恍若剑神降世,斩神巨剑锐不可挡!于他旋身那一荡起,无数剑光纵横交错,织就一张白金巨网,朝外呼啸扫去!千万剑光绕着玉鼎与浩然身处之地疯狂旋转,把扑上来的红砂鬼魇切得支离破碎!那追击杨戬的沙魔正拿不定主意是否回头时,杨戬已操起三尖戟堪堪刺出。
  “走!”玉鼎于那红砂盖顶中窥得一丝日照,旋即万剑齐飞,射向那一缝隙,浩然只觉天昏地暗,手臂被砂搅得生痛,玉鼎已把浩然死死护在怀中,人与剑合,疾速飙射,砰然巨响声中,冲破了红砂阵。
  浩然大惊,低头望去,只见那土丘中,愤恨的脸张开大口,仰天咆哮。
  玉鼎满身鲜血,一身鱼鳞战裙破损处处,抱着浩然,于金鳌岛边缘轻轻落地,吁了口气。道:“到了,这便是金鳌岛。”
  浩然茫然道:“我不认得路,一次也没来过金鳌。”倏然想起一事,如坠冰窟,紧紧抓住玉鼎的手掌。
  “玉鼎,你把杨戬舍在红砂阵内?!”
  玉鼎不置可否,只道:“昆仑成败,尽系于你身,不可在乎旁的事。”
  浩然失声道:“你们都疯了!”
  浮岛中央隐有雷声阵阵,八卦符文飞起,环绕全岛,玉鼎却峻声道:“昆仑有黄巾力士,金鳌亦有苍巾力士巡岛,我去引开他们,你寻路进碧游宫去,不可再耽搁了!”
  说毕竟是置自身伤势于不顾,御剑腾空,一声清啸,引来无数岛上守卫,只见数百名苍巾力士追着玉鼎那道剑光去了。
  “金鳌岛怎么走,闻仲。”
  “闻仲!”浩然道:“别告诉我你不记得路,这是你家!”
  那“闻仲”话中隐带笑意,道:“这时间又想起我了?”
  浩然斥道:“谁跟你开玩笑,我到金鳌了,快告诉我!”话一出口,方觉语气太过,道:“对不起,闻仲,是我太急,杨戬被困在红砂阵内,玉鼎引着追兵走了。我必须马上前去见通天教主,求他撤了红砂阵。”
  埙中声嘲道:“‘求’他?你既要去杀他,又要求他?”
  浩然道:“闻仲,我现下是带着你去见他,你莫要恩将仇报,到了教主座前,我自有对策。”
  “朝东走!”纣王怒不可遏,吼道:“寻八卦岩!”
  握着埙的这一对,都是火气难耐,浩然依那埙中“闻仲”指点朝岛屿东面走去,走到尽头,他开口询问,埙中男子便答了,除此以外,一声不吭,显是怒了。
  纣王强记之力极佳,喝那孟婆汤前上过一次金鳌,待得前事尽数想起后,对岛上道路却是记得全无差错。浩然沿他所指,穿过岛屿外围桃林,终于到了碧游宫门口。
  碧游宫大门敞着,宫内空空荡荡,不见一人,料想十天君均是出岛布阵。玉椅上方那只巨眼散发红光,朝浩然望来,浩然心头一凛,竟是不敢与那有生命般的八卦之眼对视。
  脚步声在空旷宫殿内响起,显得甚是突兀。浩然走进殿内,转头四顾,见殿前屹立十根大柱,该是十天君之位。截教大本营亦如昆仑一般,昆仑金仙对应十二玉柱,一仙兵解消陨,那巨柱便倒……
  浩然抽了口气,只见离得极近的一根石柱,上书金光圣母之名,断成两截,朝他迎头砸下!
  “别怕。”那男人道,抬起一手,刻有金光圣母名讳之柱横空打了个转,飞向碧游宫角落,“砰”的一声激起无数粉尘,碎了。
  浩然抬眼望去,只见玉椅前下站着一人。
  “铜先生。”浩然躬身恭敬道。
  通天教主却不转身,只背对着浩然。
  黑色短发以红绳系于脑后,上身赤 裸,道袍脱去一半,垂于腰间,露出健硕肩背,干净脖颈,白皙双肩上奇异刺青延至手臂,袍袖无风自飘,虚浮于空。正是妲己曾幻化出的通天教主之型。
  第一剑仙盛名无虚,光是背影,已令浩然暗自赞叹。
  只见通天双手于身前平分,手掌间已多了一把青色长剑。
  通天教主道:“你可知此剑之名?”
  浩然答道:“诛仙。”
  通天道:“世上第一利剑是何物?”
  浩然答道:“诛仙。”
  通天微微摇头,道:“世上最利的剑,不是诛仙。”
  浩然蹙眉,正要出言时,却听通天教主缓缓道:“世上最利之剑,乃是天意,顺天者昌,逆天者亡;纵有通天之能,一旦逆了天意,再敌不过那无形利剑。”
  通天又道:“钟儿,我待你如何?”
  浩然静静站着,想起曾与铜先生相处那段时日,通天教主对自己关怀有加,后又籍胡喜媚之手交给自己炼妖壶,再通令金鳌上下,不得与自己为难,更亲自托付赵公明前来搭救自己与纣王。
  比起藏私不语,谎言欺骗的元始天尊与太上老君,通天教主确是性情中人,行事重情重义。
  许久后,浩然方答道:“教主对我,便似对徒儿一般;不仅仅是我,就连一个狐妖,亦记得教主恩情。”
  通天不答,单手握着诛仙剑,把它竖起,浩然于那白亮剑锋中窥见通天双眸。
  那双深邃黑眸如死海万里,波澜不惊,纵是籍剑身反光对视,仍是令浩然气息不由自主地为之一窒。
  只听通天道:“既是如此,受你这上古神器一拜,亦是足矣。”
  浩然二话不说,单膝跪在通天身后,俯身道:“只求教主听浩然一言。”
  “很好!”通天“诤”的一声把诛仙收入剑鞘,转身面对浩然,“乖徒儿,死鬼闻仲是你大师兄,以后你就是我关门弟子了。”
  “……”
  浩然懵了。
  通天朗步上前,把浩然扶起,道:“摆酒!徒弟你好不容易来一次金鳌,师父请你吃饭。”
  “……”
  浩然抓狂了。
  当即有金鳌童儿摆了筵席,席上仙果成盘,佳肴满桌,只设了两个席位,通天坐了,诧道:“你表情怎的如此奇怪?想反悔不成?”
  浩然正要说话,通天却似浑不顾这新徒弟雷云罩顶,额头黑线三条,径自道:“为师的脾气难道你不知?本以为那时一路同行,我们感情已逐渐培养到……”
  “停停停!”浩然此时方明白过来,先前那段什么诛仙什么天意全是作秀,铜先生不仅仅是铜先生,铜先生还是通天……本以为截教老大有精分怪癖,此时看来,这新认的便宜师父却是一根筋通到底,直率得令自己想喷火。
  通天唏嘘道:“太久没人陪为师一同喝酒了,来,徒弟,师父敬你一杯。”
  说完举杯笑吟吟道:“师父干杯,你随意。”
  浩然哭笑不得端着酒杯,见通天把铜爵内仙酒仰脖喝尽,忽地生起一丝同情之念,遂也喝干了面前的酒,正要出言让通天放了杨戬时,却见那碧游宫外押进一人。
  那人鲜血满面,一身剑士甲残破不堪,被苍巾力士手执利刃架于脖颈,却倔强无比,并不便跪,正是玉鼎。
  浩然大惊失色,通天却毫不在意,笑道:“徒弟,多吃点,这是昆仑山抓来的千年白鹤,为师亲自吩咐人烤了……还有这仙龟炖的鲜汤可是大补……”又亲挟了菜到浩然碗中。
  玉鼎纵与通天是敌,却并未失了礼数,冷冷道:“玉泉山金霞洞玉鼎真人,参见通天教主。”身后守卫正要发狠勒令其跪下时,浩然忙起身道:“等等!”
  通天教主伸出一手,按在浩然肩上,千钧重压传来,浩然挣扎不得,再次坐下。苍巾力士已尽数退了出去,碧游宫内唯余浩然、玉鼎、通天三人。
  通天取过酒壶,复为浩然斟满,玉鼎微微眯起双眼,不认识般地打量着通天教主,许久后方道:“素闻通天教主剑法宇内独步,举世无双,玉鼎今日前来讨教。”
  通天眼内隐现笑意,道:“我正与我徒儿叙旧,你那徒儿却身陷红砂阵,此时怎的有心找我讨教了?”
  浩然忙道:“铜先生!”
  玉鼎闻言色变,几次想御剑砍去,却终究忌惮通天,自己又是遍体鳞伤,此时发难无异于以卵击石,一口气终难下咽,道:“玉鼎有命在身,通天教主……”
  通天笑道:“先去办你该办的事罢,免得心中牵挂。”说毕不见挥手,玉鼎与浩然各自身上都是倏然一轻,解去那万钧重压。
  玉鼎当即御起斩神剑,头也不回地冲出了碧游宫。
  通天坏笑道:“徒儿,且再来一杯,想知道你那死鬼大师兄的八卦?听师父与你细细道来……”
  话说先前,金鳌岛外战局一再变化,燃灯道人祭出南明离火灯,凤翔长空,那旷古神兽凤凰集九天真火于一身。只见凤凰长鸣一声,拍动双翅,朝那金光阵中冲去。
  金光阵内置四十九面大镜,金灵圣母袍袖长拂,无数镜面翻转,射线灼烧之处,凡人顷刻成焦骨,然而凤凰是为世间烈焰始祖,哪畏惧这热光?柔鸣一动传千里,凤翅展开,漫天火羽纷飞。
  火本克金,金灵圣母未及求援,那阵内镜面已逐一炸裂,烈火熊熊延烧百步,顿时被扑得灰飞烟灭,一缕魂魄升天,在金鳌上空盘旋不已。
  燃灯收了法宝,气息不继,却见岛上一道剑光从碧游宫顶飞出,御剑之人正是玉鼎,正要出言招呼,玉鼎却似浑不见这场上无数酣斗,只径自一个低掠,再度冲进了红砂阵。
  红砂翻飞,杨戬额上第三眼睁开,已流出血来,血珠沿着鼻翼,拖出一道触目惊心的紫线。四周无处不是利刃飞砂,亦辨不出方向,更遑论寻出张天君真身。
  今日兴许便要死在此处了,杨戬狠命挥出三尖戟,把涌至面前的砂龙一分为二。剑指抵于眉心,大喝道:“张天君!如此躲躲藏藏!金鳌果是一窝宵小鼠辈!”那额上第三眼射出一道微弱白光。
  “以静制动,以不变应万变;圆融为上,锋芒为下……”
  杨戬失声道:“师父!”
  玉鼎真人再现身,杨戬只觉勉力撑着的一口气到了尽头,疲惫无比,便要倒下,那时间,却有一坚强有力的背脊抵住杨戬身躯。
  “莫怕,师父来了。”
  杨戬此时已是筋疲力尽,玉鼎真人脚踏斩神剑,一手反揽着杨戬,另一手食中二指捏了个剑诀,树于面前,朗声清喝道:“转!”
  随着这一声,师徒二人身周荡出百千剑影,虚剑环绕,杨戬昏昏沉沉,无力再战,勉力握着三尖戟,任凭玉鼎揽着自己缓慢旋转,那眼中尽是剑影纵横交错,全身真气涣散,杨戬气若游丝,欲推开玉鼎那手,道:“师父,我不行了……你快走……”
  玉鼎却不放开杨戬,一字一句道:“兵者不祥之器,手中无剑,心中有剑,手中剑易折,心中剑长在。”
  “重剑无锋,大巧不工,持兵者须得心存善念,剑不可使绝。”
  那令杨戬依稀记起,数年前于金霞洞修道时,拜师后第一课,玉鼎传予自己的字字箴言。
  二人背脊相抵,玉鼎真气激荡,那旋转却是越来越快,连带着周遭千百飞剑,亿万红砂一齐卷起,龙卷般的飓风呼啸着刮开四壁,杨戬似是窥见了湛蓝天空,喃喃道:“师父……”
  玉鼎真人提起一口真气,缓缓道:“徒儿,你这一生须谨记,不可轻易言败。”
  杨戬忽地灵台澈,五识明,四周真气涌入气海,心中涌起无穷无尽战意。于高速旋转中窥得那红砂中的人影,振起三尖戟,大喝一声,朝那人影刺去。
  “破——!”
  张天君纵声嘶吼,那垂死前的挣扎痛嚎传遍大地,旋即被杨戬一戟透心而过,“砰”的一声爆为烟尘,红砂阵尽散,魂魄飞上天际。
  金鳌旧事
  话说天化闻得浩然被派上金鳌岛寻通天教主,又见玉鼎再度折回,当下焦虑无比。自己老父失陷红水阵中,倍添烦躁,无奈亲父被困,救人要紧,只得吊着忐忑之心,进那红水阵去。
  然而天祥时年十岁,听到飞虎生死未卜,只是大哭。黄天化烦恼无比,厉声呵斥,又拿言语安慰,终不得其法,二人站在红水阵前,正犹豫不知如何进去时,只见那阵外站着一高大男子,半身□,长褂双袖系于腰间,肩背一把巨大刀轮,轮锋圆转如月。
  男子身后又虚虚浮着一人,却是哪吒。
  黄天化认得那高大男子正是普贤之徒,哪吒之兄,名唤木吒的李靖第二子,木吒背后巨大弯刀却是普贤真人镇山之宝吴钩剑。只蹙眉道:“木吒,你兄弟二人不是听军师安排去破那落魂阵,何以到了此处?”
  木吒尚未出言,哪吒却抢道“天祥来,你滚。”并朝黄天祥招了招手。
  木吒似是追着哪吒前来,忙道:“不可!太公望此次分队必有深意,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哪吒你莫要乱了自家……”
  哪吒一手拉起天祥,天祥方啼哭稍止,哪吒旋即背起天祥,半空一个盘旋,冲向金鳌北面,一头扎进了落魂阵中。
  木吒正欲发火,却顾及形势紧迫,不可多拖延,只憋着一口怒气,转向天化道:“让天化见笑了,舍弟一向如此。”
  天化自知哪吒家务事实是一笔连太乙真人亦算不清楚的烂账,只得苦笑道:“如此便有劳木吒兄照拂了。”
  木吒颔首转身,当即操起吴钩剑,剑锋如雪,圆月锋芒回转,大喝道:“九宫山白鹤洞普贤真人座下,木吒前来闯阵!”刹那间把汹涌血水一分为二,那红水猛兽张开巨口,天化与木吒不避不让,任由巨兽把自己二人吞了进去。
  再说哪吒带着天祥,转眼间已冲进了落魂阵,天祥只稍定神,见那漫天土黄符纸,张张上均以触目惊心的血字绘了穷凶极恶符文,只觉无数阴风惨嚎,怨魂处处,均朝自己扑来,于是又吓得大哭。
  “泪。”哪吒道,旋即二话不说,侧过头去,薄唇轻触天祥的嘴角。
  天祥愣住了,止了哭声,揽着哪吒脖颈,半晌说不出一个字来。
  天祥许久后方道:“我爸……”
  哪吒道:“我二哥厉害,放心。”
  天祥正要再说点什么,哪吒已猛地搭起红缨枪,一臂指向符纸纷飞深处,隐约现出身影的金鳌岛姚天君。
  落魂阵中万千符文似是嗜血猛兽,一见来人,便即红光大作,红缨枪是火系法宝,顷刻间便以熊熊火舌烧得纸幡纸符灰飞烟灭!姚天君未及出声,一见乾坤圈扑到面前,忙举起落魂阵中白幡挥去,霎时无数红光调转,冲向哪吒,哪吒不避不让,让那红光尽数击在胸膛上。
  “灵珠子?!”姚天君本就惨白的一张脸顿时转青,姜子牙派来哪吒闯阵,实是击中了姚天君的死穴!
  须知那落魂阵乃是姚天君的得意本领,阵内闭生门,开死户,中有八十一道血印符文,藏天地厉鬼之气,摘人顶上三花,寻常仙道入阵,遇这魂魄冲荡,自身生魂受那附于符纸上厉鬼所夺,拉扯之中,三魂七魄势必被绞得粉碎。
  若有道行高深者破阵之法,该是以利刃烈火焚烧,废去瘟黄符纸,再取姚天君性命。姜子牙算无遗策,令木吒与哪吒兄弟闯阵,哪吒无魂无魄,不惧厉鬼欺身,木吒寻隙投出吴钩剑,当可取姚天君性命。
  孰料哪吒径自换了队伍中人,入阵乱轰乱射,胡烧一气,无数红光环绕,见夺哪吒之魂不得,尽朝他身后的天祥扑去。
  姚天君大喝一声,举起白幡,抖出黑气冲来,哪吒只逆着那怨魂呼号之声冲到近前,一把扼住姚天君咽喉,木然道:“你死了。”继而一拳指向姚天君头颅,乾坤圈脱手,轰然击爆了姚天君的一颗怪头。
  顿时血雨喷溅,落魂阵一破,冤魂悲天鸣哭,脱了符纸束缚,冲向天去。
  哪吒嘴角微微勾起,侧头道:“走,现去救你父。”
  “天祥?”哪吒微诧,问道。
  伏在他背后的黄天祥,却是受落魂阵血光来回冲撞,早已睁着一双空洞无神的眼,止了呼吸。死前双手兀自紧紧搂着哪吒脖颈。
  姚天君兵解,碧游宫内又倒下一根巨柱,通天教主却是正眼不看,随手轻推。浩然眼望那巨柱飞到殿角,摔得粉碎,暗道十天君已去其二,不知昆仑仙道激战如何。又仔细思索姜子牙之能,只觉这狗头军师虚虚实实,行事令自己好生摸不着边。
  姜子牙盛名万世,纵是孔明伯温之流,亦要尊这上古第一谋士为行祖,明知自己不是通天对手,为何又派给他这任务?
  浩然好生不解之时,只见通天举箸为浩然挑了鱼刺,笑道:“徒弟你在想何事?”
  通天似是猜到浩然心中所想,把那不知何方仙鱼的肉挟到浩然碗中,笑吟吟道:“公明被洪锦赶走,你师兄又死得早,除去我与元始,金鳌上下,无人是燃灯之敌,姜子牙此举是行逐个击破之意。”
  不待浩然出言,通天又道:“燃灯道人掠阵,那群金仙诛了我金鳌岛十天君,再激我出战,如此人多对人少,蜂拥而上,单挑,是我一个挑他们一教,群殴,是他们一群殴你师父一人。便得胜算,你道我不知那家伙肚子里的诡计?”
  浩然方明白过来,姜子牙令自己上金鳌岛竟是要他拖住通天教主!当即尴尬得无以复加,那书有白天君之名的巨柱又倒下一根,料想烈焰阵亦被破了。通天却浑似事不关己般,懒洋洋笑道:“既是给我送了个徒弟,让他一让又有何妨?来,喝酒。”
  浩然把酒喝了,道:“教主,浩然此来,是想请两教休战;从此西岐掌岐山以西,金鳌护着殷商,统领中原。两教仙人大战,只恨那无辜凡人……”
  通天却是悠悠道:“太晚了,浩然,若是在一万四千年前划好疆土……或许有点用处。”
  浩然坐直身体,全然不明通天话中之意,通天笑道:“妖与人二族之争,你自是不懂的。只说眼前之事,你师兄一死,这战便势在必行,纵是天意也好,人心也罢。”
  浩然摸出那白埙,交到通天手中,道:“教……师父,师兄的魂魄在埙里,老君有神通能为我重塑肉身,我想……”
  通天不接,以修长手指抚过那白埙,道:“转眼便是两百年了,你可知我与你师兄是如何认识的?”
  浩然静静不答,通天抿了一口酒,道:“那是两百年前,发生在巴国的事。”
  传说巴蜀国民是后羿血裔,巴人连年旱涝,颗粒不收,遂推举廪君为王,廪君嫌钟离山不宜居住,便率部落老小沿夷水西上,想寻一处适合安居的沃土。廪君生为后羿传人,长相极美,眼若星辰,眉如山黛。新王跋山涉水,把部落迁徙至盐水边,稍事休息,正待再朝西时,遇上那盐水女神。
  女神一见廪君,便被这俊秀男子迷恋,朝廪君道:“此处是我之域,你身为凡人,又无神力,再往西去,炎黄战后流落世间的妖魔众多,无力能拒。何不就此定居盐水?”
  盐水河畔地方宽阔,均是沃土,鱼虾丰美,又盛产食盐,然而若扎根下来,便要供奉盐水女神为部落图腾,方得庇佑。
  廪君部落之神乃是射日救万民的后羿,怎能改奉他神?便执意西行。女神不愿廪君离去,夜化凡间女子与他同宿,白天幻出无数飞蛉,又召集蜀地十万大山中,无数飞虫遮没天光,每当廪君欲出行,头顶便是密密麻麻一片,分不出南北,找不到方向,几次耽搁终未能成型。
  数日后,廪君心生一计,取了一缕青色丝绦,着部下交予盐水女神,道:“此乃我的一番心意,廪君当与女神同生共死。”
  盐水女神以为廪君回心转意,便以青绦挽起发丝,廪君再次起行之时,一眼便从漫天飞虫中辨出了系着青绦的母虫,弯弓搭箭,后羿神弓威力非同小可,一箭射去,竟把盐水女神射死!
  巴人离了盐水,寻到秦岭南麓一处平原,自此定居下来。孰料盐水之女乃是上古正神侍婢,待得那正神醒后,震怒无比,寻到巴国,廪君已寿终正寝,正神迁怒于巴蜀无辜子民,竟是诛了全城!
  通天教主见蜀山中血光冲天,阴风阵阵,又认出那法宝冤血天地网,当即御剑飞去,终从正神手底求了个情,留了巴蜀外围,数万小部落住民之命。
  阳春二月,积雪初化,却混着满地紫黑人血,夷水融冰碎裂,河上浮尸无数,通天教主唏嘘不已,沿着血河漫步行去。
  芦蒿满地,倒塌屋舍中,通天见到一名十岁出头的孩童,便朝那人走去。
  冤血天地网之威下,竟是留了个凡人。此事纵是通天教主,亦难以相信。
  那男孩脸色白得如纸,抿着薄唇,直挺挺地跪在一具尸体前,尸体是个年轻男子。通天道:“这是你家人?”
  通天又见死者面貌与孩童有几分相似。料想不是其兄,便是其父,目光移到那少年腰间骨牌处,上刻一“闻”字。又问道:“你如何在天谴下逃了性命?”
  对方不答,通天仍是猜到了七八分,这男子该是巴国族巫,舍命救他;少年心内悲伤,留恋不去。
  通天叹道:“人死不能复生,须得好好活下去才是。”旋即抬起手来,方圆丈许之地下陷,把那年轻男子陷进坑内。
  通天见那孩子眉浓如墨,眉角又有一点墨痕,鼻梁高挺,唇薄如刀锋,暗道此人生就一副只重义气,罔顾情爱的命格,遂道:“你唤何名?”
  孩童不答,却怔怔看着墓穴,少顷沙土掩来,把那男人埋了。
  通天也是无聊,又道:“族巫一职,须得身具异禀方能担任,由此可见,你兄,你父,均有修仙命骨,我实不愿良材美玉就此埋没,你可愿拜我为师?”
  孩童只是不理会通天,摇摇晃晃站起。
  通天哑然失笑,也不伸手去扶,片刻后道:“我是盘古死后一口气所化,三清之一的通天教主,位极截教之掌,太上老君,元始天尊是我师兄……”
  孩童终于吐出一字。
  “滚。”
  通天嘲道:“罢罢罢,是我被狗咬。”正要转身离去,见天际秃鹫盘旋,专寻那死人腐骨嚼食,遂起戏弄之心,解下腰间长剑,朝那空中秃鹫点去,瞬间无数鸟禽折断翅膀,摔下地来。遍野哀鸿之声,少年方愕然回头,楞住了。
  通天本意是要显摆剑技,令那少年臣服,再好好嘲笑一番,见奸计得售,便莫测高深地笑了笑,道:“你不想报仇?”
  孩童眉毛微拧,几次想说,却又未说出话来,那倔强神色看在眼中,终令人不忍。通天忽起怜悯之心,道:“此剑名唤诛仙,锋利无匹,你若作我徒弟,以后便传予你。”
  通天嘴角勾起一个弧度,双手平分,诛仙剑青芒闪烁,通天又道:“然而你要报仇,以这诛仙之剑,却是远远不够。”
  “为何。”
  那孩子颤声问道。
  通天淡淡道:“世间最锋锐之物,非是诛仙,而是天意。顺天者昌,逆天者亡……纵是……”
  话未完,那孩子跪了这许多时候,已是强弩之末,气力衰竭,又被勾起仇恨,急怒攻心,“哇”的一声吐出一口血,直挺挺地摔倒在地。
  浩然笑得打跌:“怎的如此莽撞!未听师父你老人家把这高谈阔论说完,竟是昏了过去!如此不解风情!害你……”
  通天佯怒道:“你给师父留几分颜面成不。”
  浩然方笑着摆手,问:“那便是闻仲,那人是他父亲还是兄长?”
  通天随手为自己斟了酒,答道:“发现他时正是仲春时节,我猜他是其父第二子,便为他起名为‘仲’。”
  浩然听得出神,与通天碰了酒杯,彼此喝了,又问:“那他本名唤什么?”
  通天略有几分酒意,笑道:“从未说过。回金鳌后他便大病一场,又是吐血,又是发热,很是给我添了不少麻烦,病好后竟是再不提往事,就如从不记得了一般。”
  通天抱着闻仲,御剑回了金鳌岛,碧游宫地处极东外海,镇着四大地窟之一,仙气缭绕,饶是如此,幼年的闻仲体质亦是十分孱弱,高烧起来,几次直是险死还生,通天以金鳌岛上仙草熬制药物,再以自身混元真气输入闻仲体内,过了数日,闻仲方逐渐好转。
  通天亦不知哪根筋短路,或是膝下无嗣,长年居碧游宫内,倍感孤独;又或是对这孩子起了同情之心,竟是关爱倍加,套用一句时下流传甚广的话,教主收的不是徒儿,是寂寞。从紫霄宫鸿钧教主座前学道,自立截教,已很有些时日,所招收之部下对自己俱是敬畏有加,谁敢给教主脸色看?
  然而闻仲却是敢的,三分不服,七分逆反,通天自不与这倔强徒弟一般见识,反觉新鲜有趣得紧,又明其口是心非,常有机辩之时,闻仲落了下风,通天便一笑而过。
  诸如这日三九寒冬,东海封冻,金鳌岛外万里海域均是结了一层厚冰。岛上俱是修仙之士,当不备炭炉,就连被褥,亦是薄薄的一层丝锦,闻仲修完夜间功课,手足冰冷麻痹,抬眼见通天坐于桌旁,通天笑道“冷不?师父陪你睡?”
  “不用。”闻仲赌气道,转了个身,面朝墙壁睡下。
  通天却道:“师父倒是有点怕冷,这天气怎的……”
  闻仲答道:“那你过来罢。”
  通天笑吟吟地和衣躺在闻仲身旁便睡了。
  “金鳌后山那头黑麒麟生了小崽儿,你可去看了?小麒麟讨喜得紧……刚出生的小麒麟跟猪一般……圆滚滚——胖乎乎——”
  通天东拉西扯,闻仲只是背对通天,背脊贴在通天胸口,通天手上却是不闲着,索性侧身抱着闻仲,一手探进他怀内,随手解了衣带,便大喇喇地摸来摸去。
  闻仲心跳得厉害,只听通天打住话头,手指停在闻仲腹上,诧道:“此处伤如何得来?”
  闻仲许久后方道:“受王天君教训。”
  通天嗯了一声,修长手指游走,摸到闻仲肋下,那里正有一道被锋刃刮出的疤痕,似是新愈未久。又问:“这定是被金芒刮了,你去招惹金光圣母做甚?”
  闻仲答道:“从她面前走过,她看我不顺眼了。”
  片刻后,闻仲忽说:“与你无关,待我学成本领,自会去寻那贱人。”
  通天只笑道:“还有谁?”说话间把手放到闻仲腰间,为他掖好单衣,又问:“你家传的腰牌何处去了?”
  闻仲道:“被赵公明偷了。”
  通天无言以对,半晌后笑道:“十天君外加公明,你是如何惹上他们的?”
  闻仲沉默了,那窗外大雪绵延之声细密,和着通天呼吸,似是一层薄纱笼上了师徒二人。
  过了许久,不知是一个时辰还是两个时辰,听得耳畔通天呼吸均匀,料是已入睡。闻仲方轻手轻脚地转了个身,把头伏在通天教主胸口,一手伸到他身后,揽着通天,蜷起身子。却未见到通天教主嘴角露出一抹会心微笑。
  镇岛麒麟
  “世间只有三种异兽是雌雄同体。”
  通天教主背着闻仲,一路走,一路随意说。闻仲静静听着,不作评价,他们走过碧游宫后曲折的小径,青石路上铺满了湿滑的冰,道路两旁尽是披着雪的梅树,芳香扑鼻。通天又说:“这麒麟,便是其中一种,麒是雌,麟是雄……”
  闻仲忽道:“凤是雄,凰是雌。”
  通天笑道:“嗯,是有‘凤求凰’一说。”
  通天走到一处山洞前,道:“麒麟乃是太古瑞兽,为师见了它亦须礼敬三分,待会不可无礼。”
  闻仲问道:“还有一种是何物?”
  通天不答,朝那山洞躬身道:“通天有请镇岛瑞兽。”
  闻仲心中一动,见山洞里钻出一只圆头圆脑之物,两只乌黑眼睛滴溜溜打量着师徒二人,片刻后洞内又伸出一只爪子,按住那幼崽脑袋,把它扒拉回洞里去。
  通天笑道:“黑麒麟产仔不久,徒弟,你可过来看看。”
  闻仲试探着上前,只见洞内探出成年麒麟之头,眼若铜铃,金光闪闪,兽容威严无比,头顶钝角如龙,四蹄覆着一层漆黑鳞片,麒麟看了看闻仲,把头挨近通天,微微张口,发出低呜声。
  通天一手抚着黑麒麟钝角,闭上双眼,微笑道:“麒麟是太古洪荒之时便生就的瑞兽,你看它头顶圆角,四蹄方爪,角爪从不伤人;兽齿平钝,亦不作咬噬之用。”
  “麒麟身具兽王之威,却善良温和,不愠不怒,为人者须得凌驾于天地之上,享天地之威而怜悯万物,以尊王之容行教化之责,方是上道。”
  闻仲颇不以为然,黑麒麟似是察觉闻仲心中所想,目光投向通天亲传弟子。闻仲不敢与其对视,移开视线,又见那幼小黑麒麟再次从洞中爬出,蹲在通天教主脚边,以头轻蹭其靴边,呦呦叫了几声,形态甚是亲昵。
  t通天与那一大一小两只麒麟低声说了几句什么;闻仲却是兴趣寥寥,半晌后道:“你叫我来就是看这劳什子。”
  通天失笑道:“金鳌上下,能进这黑麒麟洞的便只有师父,现带你来朝拜,竟说这瑞兽是‘劳什子’?若是换了昆仑山上你师伯养的凤凰,早便一口火教你成灰了。”
  不待闻仲接话,通天又道:“徒弟,你不觉得这小东西很讨喜?”
  说话间小麒麟弃了通天,朝闻仲蹭来,四足并用一扑,抱在闻仲脚上,却是毫不怕生,呦呦叫着,在闻仲腿上爬上爬下,直把他当了棵树,爬得不亦乐乎。闻仲心中好笑,却依旧不露半分笑意,一手拉着裤带,以免被那小麒麟扒了裤去,又问:“你跟那大的说什么?”
  通天凝视黑麒麟双眼,微笑道:“我朝瑞兽请求一事,这小麒麟日后可跟着你,你须好好待它。”
  虽不知麒麟有何能耐,多了只神宠,总是不错的,闻仲竟不料通天会作主,心中高兴,淡淡应了。
  少顷,闻仲又道:“这麒麟脾性倒是颇像……”话到一半,终未说完。通天已与那大麒麟一躬身,携起闻仲之手,离了麒麟洞。
  浩然听了这许久,笑道:“麒麟脾性颇是像你。”
  通天答道:“我猜闻仲亦是想这么说。”
  从这天起,闻仲功课便多了一项——傍晚时分径自回房,又偷偷摸摸沿着碧游宫后道路,跑向岛后麒麟洞。
  闻仲终是少年心性。每天前往探望小黑麒麟时,都带了些稀奇古怪之物;有时是仙果桃子,有时是冰涧白鱼,甚至通天炼的仙丹,管它什么稀奇物事,都拿到那黑麒麟洞前去,喂给这未来坐骑,期望它早日成长。
  镇岛瑞兽当然不吃这诸多怪玩意,譬如小虫小蚕,蚱蜢蛇皮,起初小麒麟还因盛情难却,吃了些许,隔日上吐下泻一番;才知主人给的东西不可乱吃,挑挑拣拣,倒也罢了。
  通天看在眼中,乐不可支,不去点破,姑且由着闻仲。如此数月,通天忽要远行了。
  通天教主终日打着赤膊,这次难得认真对镜整理衣冠。
  英俊剑仙于镜前长身而立,羽白冠,青玄袍,窄腰上挽起一根黑色带绦,系着诛仙剑鞘。通天凝视镜中自己,看到背后,房门处静静站着一人,遂笑了笑。
  闻仲望着通天那深邃如星云的双眼,砰然心动,许久后方移开目光。
  通天笑问道:“如何?师父穿衣服好看,还是不穿衣服好看?”
  闻仲脸上一红,通天每日不修边幅,裸着上身,此尚是首次见到他正儿八经穿起道袍,那剑仙英气令人自觉形秽,鼓起勇气,支吾道:“穿了好看,不……还是不穿好看。”
  通天接口笑道:“穿有穿的好看,不穿有不穿的好看。”
  闻仲勉强点了点头,道“唔……是,正是如此。”忽不悦道:“你去哪?”
  通天答道:“为师要上昆仑山走一遭,早则十天,迟则半月,你留在岛上;勿乱跑乱闯;须勤修功课,知道么?”
  “哦”闻仲只淡淡应了,那失望之情却是溢于言表。
  通天骑了黑麒麟离岛,黑麒麟四足踏空,正要奔向西面,却觉察到何事。浮于半空。
  通天道:“怎么?”黑麒麟微微偏过头,通天便明其意,循那处眺望。
  只见闻仲孤零零一人,抱膝坐在碧游宫殿顶上。
  是时春光灿烂,桃花盛开,闻仲却恍若不觉,怔怔看着半空中的小黑点。过了片刻,把头埋在膝前。
  通天忽觉不该把这十来岁的孩子丢在家中,若是离岛一久,只怕闻仲又要遭十天君欺负,遂叹道:“罢了,带他去走走原是无妨。”按下麒麟,接了闻仲,二人同向昆仑山去了。
  “待会师伯们皆在,玉虚宫上还有鸿钧教祖会来,有要事谈,你便在昆仑山走走,不可闯祸;须得与阐教的师兄弟们和睦相处,不可动不动就……”
  闻仲两手紧紧揽着通天的腰,倔道:“知道了。”
  通天片刻后笑道:“你若闯祸,为师下次就不带你出门了。”
  闻仲不耐道:“知道了,啰嗦!”
  通天笑道:“徒弟,你不妨朝下看看,从云间俯览大地,别有一番滋味。”
  闻仲淡淡答了,却不转头,只闭着双眼,侧脸贴于通天宽阔背上,忽觉从未有过的安宁。
  到了昆仑山,师徒二人下骑,通天肩后被泪浸湿了一小渍,通天教主笑了笑,只是装作不知。自打发闻仲前去游玩,便进了玉虚宫。
  太上老君,元始天尊,通天教主三人立于殿前;创世第一元灵鸿钧教祖高高在座,此会竟是开天辟地以来极其稀罕之事。
  鸿钧面容朦胧,座前仙云缭绕,一身浩荡正气充盈,令玉虚宫内隐有太虚幻境之声。其声音厚重,威严无比,听三教执掌各汇功过,时不时询问些许事宜。
  通天教主此时心中忐忑,但想以闻仲心性,应不愿与人交谈,当不至于寻衅滋事。
  少顷元始天尊退到一旁,拢袖而立,老君笑吟吟地看着自己,通天便上前一步,恭敬述起创立截教后的诸多事务。
  也是这日太岁临门,灾星高照,通天讲了不到几句,忽听玉虚宫外传来喧闹声,当即心内一沉,截住了话头。
  鸿钧缓缓道:“殿外可是龙吉?宣她进来。”
  三清俱是望向玉虚宫门前,只见龙吉公主抱着一名少年入内,缓缓跪下;燃灯则一手紧握闻仲臂膀,把他拖进殿来,怒问道:“这劣童可是碧游宫中之人?!”
  元始天尊喝道:“教祖在上,燃灯,休得无礼!”
  闻仲一语不发,紧咬牙关,手臂被燃灯拧得几近折断;身上,脸上尽是青紫,道袍撕得破破烂烂,却似是在昆仑山被人狠揍了一番。
  那时哭喊声不绝,又有几名少年奔入玉虚宫内,抱着元始天尊之腿,嚎啕不休。
  龙吉怀中抱着那少年正是广成子;广成子受了极重的伤,肩胛粉碎,手脚尽断,面如金纸,气若游丝,眼见不活了。
  鸿钧教祖一见此景,旋勃然大怒,喝道:“谁的徒弟!竟下此辣手!”
  闻仲却依旧不惧,骂道:“倚多为胜,你们这群狗……”话音未落,通天教主已喝道:“孽障!”旋即袍袖挥出,闻仲只觉一股大力冲来,杵在自己胸口,顿时喷出一口鲜血,朝后直飞出去,狠狠撞上了玉虚宫内石柱,摔了下来,不知死活。
  通天教主不看闻仲一眼,从怀中摸出一颗药丸,撬开广成子牙关,喂了进去,先前那一拂力道使得极重,令闻仲全身筋骨尽断,直与死狗无异。闻仲勉力抬起头,只觉眼前漆黑一片,许久方朦胧见到通天把广成子抱在怀中,助其疗伤。
  待得确认广成子性命无虞后,通天教主跪在鸿钧座前,道:“通天授徒无方,甘领师尊责罚。”闻仲肋骨断折,直插入肺,听到此言,一口气转不过来,晕死过去。
  再醒来时,却已身在碧游宫,闻仲抬手拭去滴在脸上的温热的一滴水,只觉稍动弹,便全身剧痛,勉力睁开双眼,见通天望着自己。
  “还痛不?”
  闻仲冷哼一声,试着转身,却牵动浑身伤口,面现痛苦难耐之色,答道;“无耻之徒……鼠辈……”
  通天道:“师父也是迫不得已,若不先出手,只怕鸿钧教祖就要取了你性命。”
  不待闻仲回答,通天又道:“师父知你是与广成子斗宝胜了,方被围攻……”
  “我丢了师父的脸。”
  通天一怔,闻仲又哽咽道:“我丢了……师父的脸。”他转了个身,背对通天,俯面于枕上,呜呜地哭了起来。
  师徒二人相对良久,浩然心内感慨实多,偏生不知该如何说起,只道:“师父。”
  通天会心一笑应了,唏嘘道:“我让他养那小麒麟,本意是想令他戾气稍稍收敛,磨去锋锐少年脾性,孰料江山易改,本性难移,闻仲最终还是落了崇尚武力的下乘之道。”
  浩然道:“血仇在身,须怪不得他。”
  通天笑道:“师父孑然一身,与这天地同时而生,无父无母,就连同为一源的三清之间,彼此亦是不相往来,从未领会过你们凡人的手足之情,父子之乐,不懂仇恨会把一个人逼成什么样。”
  “然而说到血仇。”通天又道:“闻仲手上染的血还少了?他有父有兄,别人便均是孤家寡人?你可知塞外草原上有个狐戎族,当年便是因闻仲几乎全族覆灭。”
  “狐戎?”浩然疑道。
  通天教主颇有深意答道:“狐戎之神乃是九尾灵狐——奉女娲娘娘之命,入了殷商王宫,祸乱朝纲,附身于苏妲己上的狐妖真身。”
  “狐戎部?!”姬发蹙眉道:“几个人?来做甚?”
  “回大王!”那传令卫兵心下嘀咕,显是十分看不起姬发,道:“狐戎是草原部落,善骑射,悍不畏死,以狐仙为部落之尊,传闻……”
  回报未完,卫队外却传来清脆笑声:“族巫夜梦狐仙降兆:西岐整兵十万,武王伐纣,为顺应天意,特派我前来助姬家一臂之力。”
  姬发尚未斥责那铁桶般的亲卫队如何放了一名外人进来,抬头望去,见那女子,双眼却是直了。
  只见那女子身着藕荷色轻纱,头顶一根古木簪挽起三千青丝,面如皎月,眉如春柳,眼波荡漾,粉面生姿,似嗔非嗔,笑若春风,直是倾国倾城的绝世佳人,臂间又挽了一缎丈许来长的七色绫罗,身后跟了个小女孩,显是侍婢。美女所到之处,幽香扑鼻,姬发亲卫队均是不自觉地让开一条通路。
  那女子盈盈一福,道:“狐姒见过大王。”旋收了臂间绫罗。
  姬发只觉一时清醒,一时迷糊,好半晌才回过神来,喃喃道:“那个……姐姐,你……”
  这一声“姐姐”叫得甚是无礼,当即便有侍卫重重咳了一声,姬发醒觉,方正色请了狐姒入帐。
  狐姒随手铺开佳梦关外地图,道:“仙道在天,凡人在地;我们亦有该做之事。殷受德用兵之道秉承三皇帝君,奇兵诡计极少,刚极而易折;我方若非使诈,无法先发制人。”
  姬发终于定神道:“是,殷受德行事向来纵横捭阖,是勇,亦是鲁莽。”
  狐姒点了点头,道:“自信乃大将之风,也是他的死穴;既如此,我等便从佳梦关分疑兵两路,狐戎骑兵从此绕过佳梦关,缘山而下……”说话间在地图上画了条线,“西岐军则正面恃强硬攻,取声东击西之意。”
  姬发道:“殷天子有这么蠢?会不知山谷内你们狐戎部偷袭?”
  狐姒嫣然一笑,道:“他必定晓得,虚者实,实者虚;殊不知我们狐戎才是诱敌之兵,殷受德抓了我下属,必亲往审问,如此佳梦关唯剩申……剩我一故友作为内应,再令其开启城门,到时你必可长驱直入,败局一成,殷受德唯有撤到潼关前,再无他法。”
  二人议定,狐姒出了帐外,姬发出帐时,见狐姒换了一身轻装皮裘,头戴貂尾皮帽,更显得美艳不可方物,再瞥向骑兵,竟是清一色的女子,均轻骑简装,背挎箭囊。
  姬发瞠目结舌道:“全是女人?”
  狐姒身旁那小女孩道:“女人怎么拉!起码比你这草包强!”
  姬发正欲顶几句之时,见喜媚撇了撇嘴。心想狐戎部竟全是美女,就连这一小小女孩,亦是个美人胚子,遂不与小女孩发火,只笑道:“我姓姬,唤我姬发即可。不用唤我外号草包。”
  喜媚听得这姓,忽好奇道:“鸡发?你也是鸡?你爸是鸡还是你妈是鸡?”
  姬发笑容僵在脸上,泼气发作,骂道:“你爸才是鸡!你全家都是鸡!”
  狐姒斥道:“喜媚!不得无礼!”旋又正色道:“此乃家妹喜媚,自幼修习岐黄之术,待得攻佳梦关时,与你同去,当可减少士兵折损。”
  喜媚兀自道:“我全家本来就是鸡……”
  狐姒哭笑不得,斥道:“喜媚!闭嘴!你随大王攻城,须小心谨慎,不可犯险。”
  狐姒换了身行当,直是变了个人似的英气十足,笑道:“祝大王武运昌隆。”一拱手,翻身上马,娇咤一声,领着数百狐戎女骑,扬起烟尘滚滚,朝那佳梦关东段驰去。
  姬发目送狐姒离去,复又望向天顶的金鳌岛,岛周十团颜色各异的仙阵,已被昆仑金仙破去近半,一声轰然巨响,天绝阵被文殊真人毁掉。
  秦天君身死,碧游宫内巨柱倒下,通天教主视而不见,只道:“狐戎族遭血洗之时,商汤之主还是武乙。这家伙好大喜功,然而当年民生安稳,内无忧,外无患;帝君要开拓疆土,建功立业,原是件麻烦事。”
  浩然奇道:“辖内四海升平,本就是大功一件,何须以军功定论?”
  通天笑道:“少年郎自是看不清这层的。”
  数年过去,闻仲身为通天教主亲传弟子,又受镇岛瑞兽青睐,已不再是让谁看不顺眼,便能随意欺负的孱弱少年模样。以凡间年龄算,闻仲上岛三年,却是十四岁了。通天见这徒弟每日埋头苦修,显是仇恨仍未放下,心内隐有不安。
  正巧小麒麟长了个头,勉强能骑,通天便决定携弟子出世间随意走走,游览名川大山,也好稍解气闷。师徒离了东海,师父御剑,徒弟骑着麒麟,飞向中原大地。
  这日过了秦岭,忽见平原上两军交战,一方挂着殷商王旗,领军之人似是个与闻仲同龄的少年;另一方则是狐戎部落。
  少年正是殷商二十七代帝王武乙,其母不久前罹热病而死,武乙便以殉葬为名,四处征讨塞外夷族,此时寻到狐戎部,双方语言不通,连宣战都免去,见面开打。
  狐戎乃是女尊之部,本就人少,骤遇殷商铁骑冲击,当即溃不成军,朝部内退回,少顷族巫整了游民,千余人倾巢而出,堪堪与殷商前锋队战于一处。
  通天与闻仲浮于高空,看了片刻,通天笑道:“这狐戎部倒也硬气,武力不敌却不逃窜,看来这趟,殷军要吃亏了。”
  闻仲蹙眉道:“殷商万人,狐戎千人,何出此言?”
  通天嘲道:“为何这游民唤‘狐戎族’?你且看。”这厢通天话音甫落,那战局竟是忽然扭转,远处狐戎后阵内烟雾蒸腾,仙云袅袅,有女子柔声叹息传来。
  狐仙显灵!战场上近万人均是不约而同地一顿,手中兵刃屠戮放缓,狐戎部战马则齐齐纵声嘶鸣,掉头逃窜。狐仙一咏三叹,那殷商军队竟是大乱阵脚,举起武器互相砍杀!
  通天又道:“凡人终究是凡人,有比凡人更高的妖灵左右生死,是为上意;而灵物头顶,又有仙神判命,便是妖灵须遵从的天意……”
  通天未把话说完,闻仲已冷笑道:“天意?”随即一拍黑麒麟,振起手中金鞭,朝战场中杀去,大喝一声:“何方妖孽在此作祟!”
  通天教主亦不去阻拦,叹道:“所谓天意,终是一物制一物,纵是仙,亦逃不过苍天裁断……天意、上意均不过是上位者,以自身意志去勒令他人而已。”
  灵珠续命
  浩然听到此处,忍不住问道:“你本不该放他下去,何以事先全不言明?”
  通天狡黠一笑,答道:“我原是想,去便去了,他护着殷商,我便去帮那狐戎,令他栽个大跟斗。”
  浩然不平道:“这算什么师父,徒弟犯错亦不……”
  “非也!”通天大笑道:“这才是为师者该行之责。我板起脸教训他一通,絮絮叨叨说这不许,那不许;你道以他那性子会服气?”
  通天又微笑道:“是对是错,该让他自省而得,于历练中领悟的,才记得牢。”
  浩然似懂非懂,点了点头,唏嘘道:“只可惜狐戎部……”
  通天嘲道:“我师徒二人纵不干预,你以为武乙会善罢甘休?定要战个血流成河方收兵。有我照看着,战中死人好歹能少些。”
  闻仲练就强横真气,又身为巴人族巫后代,把教主亲赐那金鞭抖开,顿时犹如战神临世,金光万道,瀚海翻涌。妖狐之雾受金光灼射,便即消散。
  下一刻脚下万军齐声高呼,闻仲收鞭再抖,雌雄金鞭似灵蛇般一鞭击至远方狐戎本部,那后阵传来一声女子尖叫!狐戎族大败而逃。
  武乙见此人修为非同小可,当即传令鸣金收兵,朗声道:“是哪位仙长前辈在此?”
  闻仲收鞭落地,殷商军涌上,赞叹声不绝,武乙排开兵士,见那瑞兽黑麒麟,不敢起丝毫小觑之心,当即恭敬把闻仲请回营内,着意笼络。殷王与这金鳌弟子均是一般年纪,便多了几分亲近之意。
  殷王武乙是闻仲被灭门以来的第一个朋友,又贵为天子。闻仲自是十分珍惜,彼此均收敛了几分傲气,两名少年昼出则同车,夜宿则同寝,通天只是旁观,并不现身,闻仲亦不提及师父与其同来,只道独自离了师门游历。
  闻仲于那殷商大营中盘亘数日,武乙再次整军直指狐戎部落。
  万里草原晴空如洗,云淡风轻,苍鹰翱翔,武乙披风猎猎作响,骑一高头大马,闻仲则身着滚金边八卦道袍,骑黑麒麟虚浮于半空,正是好一派君王与将军意气风发之景。
  武乙似笑非笑,望向那天边地平线上的狐戎营帐,道:“闻兄在想何事?”
  闻仲头次离开通天身旁,自行其事,心内终有点忐忑。只道:“无事,大王此战必胜。”
  武乙高举天子剑,纵声长啸道:“将士们——!”
  二人身后轰声雷动,武乙又喝道:“随我踏平敌阵——杀——!”
  话音甫落,殷商军千军万马,齐齐朝狐戎部落掩杀而去。
  通天教主何等厉害,岂容你说杀便杀?此时腹黑师父心中暗笑,悬浮于半空,朝狐戎那方打了个呼哨。平原两侧一队数十人的女骑散开,各自扯紧手中绳头,埋在草丛中的绊马索绷了个笔直。
  殷商一方人仰马翻,冲过中场的十停去了三停,紧接着从狐戎部内冲出无数火球,咩咩乱叫,一头撞上了骑兵队。
  那是被泼了油的绵羊。马匹惧火,瞬间举蹄高嘶,把背上战士掀落马来,至此上万人又去了三停,骑兵队稀稀落落,余下不到千人。刀斧步兵成了主力。
  饶是闻仲一身本领,骤遇这场上变数,也是无计可施,正要令武乙退兵时,天子却大喊一声:“给我杀!冲到前去的有三千也够了!”
  那声音远远传来,通天于半空中嘲道:“在你这白痴手下,只怕剩三百了。”
  话未落,刀斧步兵踏上最后一段冲锋距离,孰料通天早已安排妥当,那草上均是铺了一层滑油,步兵队当即仰面八叉,摔了一地。
  果如通天所言,一万武士,欺到狐戎部落前的,唯剩不足五百之数,一路兵慌马乱,武乙早已不知陷在何处,闻仲却是腾空疾飞,不受流箭、陷坑左右,纵是损兵折将,亦是无所畏惧。
  杂兵本已胆怯,却见闻仲俨然天神降世,金鞭所到之处,便有人被击得筋骨断折,摔下马来。远处一丝仙云升起,闻仲知那狐妖又要显灵,遂把全身真气贯于一鞭之上,狠狠朝那狐戎部大后方抽去!
  雌雄金鞭乃是上古金龙之须所化,昔年黄帝轩辕氏于首阳山下铸就一鼎,上天派龙接引,黄帝骑金龙登天,部属攀着那金龙,无论如何上不去,把那龙虬扯断,后化为这雌雄金鞭。
  金鞭中蕴的乃是龙气,九尾一介妖灵,如何能敌?金鞭甩出,传来一声惨叫,便没了声息。
  通天全不料爱徒会下此狠手,以缩地之术挪到部落最里处,见九尾奄奄一息,眼前金影一晃,当即伸手,把鞭梢抓在掌中。
  闻仲回手疾抽,左手鞭却巍然不动,一股气势牢牢锁住自己腕力,心头大惊。喝道:“何方妖孽!”
  通天气劲沿着金鞭传来,狠狠一震,师徒二人修习的均是混元正气,瞬间把闻仲震得口吐鲜血,昏倒在地,不省人事。
  浩然听得出神,岛外风吼阵被破去,董天君石柱倾倒,压垮了碧游宫门牌坊,传来巨响。
  通天却是充耳不闻,淡淡道:“狐姒中了那鞭,几是半死,我以仙家真气续了你性命,又令狐戎族老幼撤出塞外,至此战场再度交给凡人。武乙屠了狐戎三千众,归根结底,终是因我这徒弟而起。”
  “后来呢。”浩然问道。
  通天缓缓道:“后来师父便打消出行的念头,带你师兄回了金鳌。”
  闻仲回到金鳌岛后,不再提狐戎之事,从此修行又增了一项——兵法。数日过去,通天眉头微蹙,只觉这徒弟实是倔强无比,偏生又无半点教化的方法。
  那夜直到二更时分,闻仲方取过铜盅,把夜明珠盖了,收起龟甲。一室月光中,唯余师徒二人静静对坐。闻仲亦不顾通天教主在房内,径自宽了衣,便上榻睡下。
  通天微笑问道:“冷不?师父陪你睡?”
  闻仲面朝墙壁,只道:“不了。”
  通天唏嘘道:“这春寒料峭,师父倒是有些……”
  闻仲冷冷道:“两男子并枕,成何体统。回你自己房睡去。”
  通天先是一怔,遂自嘲道:“师父忘了,你不是小孩儿了。”
  闻仲答道:“本就不是。”
  旋即二人又静了,不知过了几个时辰,闻仲方转过身来,再看那桌前,没了人影,料想通天已离去。
  翌日破晓时分,闻仲循旧早起,洗漱后等着习武,等了许久,直至日暮时分,通天竟是迟迟不来。如此数日过去,闻仲按捺不住,前去碧游宫寻通天教主。碧游宫内空空荡荡,何尝有人?沿路走到卧房,终于找到躺于白玉床上的通天。
  闻仲走近前去,只见通天赤着上半身,深青道袍覆在腰间。肌肤与那皎白玉床直成一色,眉、发如墨,唇红如砂,五官精致得如玉雕般完美,闻仲气息不觉粗重了些,唤道:“师父。”
  闻仲伸出手指,碰了碰通天教主的脸,又唤他一次,通天才略睁双眼,那星辰似的亮眸竟是黯淡无神,只道:“什么时辰了?”
  闻仲漠然道:“你睡了三天。”
  通天一手撑着玉床,勉力坐起,道:“师父前日应了百年小劫,真气耗去七成,现无法陪你,你且回去。”
  闻仲自拜通天教主为师,还是头一次见无所不能的师尊现出疲惫模样,当下心便慌了,忿道:“发生何事?你怎的不先说清楚。”
  通天笑道:“莫忧心,师父虽是上仙,却未成圣,百年一小劫,千年一大劫,终需应劫,况且又……”
  说到此处便打住话头,却对闻仲隐瞒了些许内情。闻仲体内真气与其师系出同源,那日通天出手截下闻仲金鞭,又以力道反震,无异于与自己力拼一记,导致渡劫时身上带伤。
  闻仲在那床边站了许久,忽道:“此处太冷,你到我房去睡。”
  通天笑道:“无妨,这白玉床能调顺真气,徒弟,听为师的,你回去。”
  通天说完这句,便不再言语,闭上双眼。
  闻仲打量通天卧室,只见四壁空空荡荡,墙上挂着一柄青柄长剑,正是诛仙。除此以外便无别物。案几上只摆着一块骨质腰牌,正是闻仲多年前被赵公明偷走之物,料想通天找公明取了回来。一时只觉这碧游宫便如个大冰窟一般,冷清之地住久了,无论是谁,都会畏寒的。
  通天呼吸均匀,又睡了。闻仲却不离去,脱了靴子,躺在通天身侧,轻轻把手臂垫在通天脑后,侧身揽着通天,闭上双眼。
  过了许久,通天方睁眼笑道:“徒弟,你要睡,便规规矩矩睡,跟个猴儿似的,在我身上乱摸乱蹭做甚?师父可经不起你这折腾。”
  话一出,闻仲涨红了脸,驳道:“小时你亦是如此……”
  不待闻仲说完,通天又嘲道:“那时你尚是小孩,现已成年了,你先前才说:俩男子睡在一处,成什么体统?”
  浩然扑一声把酒尽数喷了出来,未想通天竟会连这种事亦交代得一清二楚。再细看时,通天闭起双眼,倚在椅上,像是沉浸于某些回忆之中,那脸庞英俊得令人赞叹。
  通天却喃喃道:“金无足赤,人无完人。师父也有示弱之时。”
  浩然听这话,忽地心中一酸,不敢多想,问道:“后来呢?”
  通天睁开双眼,那深邃黑眸如万年古井,波澜不惊,瞳中映出涛生云灭,仿佛创世千万年对他而言,只是过了一个瞬间。
  “世上许多故事,原是没有‘后来’的。”
  只是一刹那,通天教主便又恢复了原先神色,笑道:“所谓回忆,终不过是心头溃烂的伤痕,碰得越多……痛得越狠。”
  “没有后来了,你下金鳌去,待会为师便把诛仙剑送到你手中。”
  碧游宫内,十天君命柱不知何时已倒了九根。
  百里之外,殷商大营中。
  纣王手握那黑色玉埙,静静听着埙中传来的师徒对答,片刻后抬头看了申公豹一眼,冷冷问道:“妲己是狐,喜媚又是何物?”
  申公豹倚在帐前,望向远处阴霾下的金鳌岛,道:“喜媚一族,乃是云梦泽的雉鸡精。这一脉本无伤人之意,又精擅医术,原是极善良的,可惜亦被先王文丁南下征伐时……”申公豹顾全纣王颜面,后半句隐去了不言,然而君臣二人均是心下了然。
  纣王冷笑道:“孤竟是被你们这班仙道骗了颇有些时日。”
  申公豹此时却对天子毫不畏惧,忽地嘲道:“人生在世,难得糊涂,大人怎的连这也不懂?九尾被成汤先祖欺得半死,狐子狐孙又受飞虎围剿,灭了全族。听说比干更把妲己一家皮毛制成狐裘,于大婚之夜献上……那苏妲己没在半夜用倾世元囊把大王勒死,已是良善之举了。”
  纣王如中雷殛,一时间说不出话来,想起妲己封后那夜,比干呈上木盘,方明白浩然那句“不可揭”之意,许久后忿道:“飞虎剿的便是妲己那一窝?!”
  申公豹笑道:“正是,九尾入殷商,原于武乙在位时便有此打算,奈何闻仲实力强横,狐妖几次在宫中呆不长久,便被闻太师逐出,大王,你的师父实是在台面下,保住了成汤六百年的江山。有此全心全意的良师,亦是成汤之福。”
  纣王怔了片刻,申公豹又笑道:“大王可要臣去擒那妲己喜媚二妖?臣这便去。”说毕作势起身。
  纣王叹了口气,道:“罢了,由你们,究竟是孤的祖先犯下大错,待班师回朝后,须好好待你才是。”
  申公豹嘴角露出一抹嘲弄微笑,道:“班师,嘿嘿。”然而纣王却未注意,思忖半晌后说:“国师请随我走一趟。”
  申公豹问道:“两军交战正酣,西岐不定何时来攻佳梦关,大王此刻却要去何处?”
  纣王答道:“孤要上金鳌岛去,请教主放了飞虎,如今水落石出,闻太师亦死,不能任这死结留在我二人心内。”
  申公豹不防纣王竟会有这打算,计划一下被全盘打乱,睁大了双眼,道:“大王……”
  几次反复,却是想不出有何计策能拦住纣王,纣王只疑道:“国师有何高见?”
  申公豹心内忐忑,正欲寻些藉口,忽听营帐外喊杀马嘶不绝,佳梦关口处,似有爆炸之声传来。
  哪吒发了狂。一拳狂轰滥炸,两眼变得赤红,红缨枪扫过,引起一阵轰天震地爆炸之声。
  “他——没——死!!”哪吒几是不受控制地狂喊道,拼了性命,直似自毁般聚了一团热光,顿时陨石般大小的光球把红缨枪炸得粉碎,那光团离了哪吒,朝佳梦关城楼上坠去!
  宛若恒星在生命的终点爆出最灿烂的辉煌,热光如昼,无法直视。
  乾坤圈,红缨枪尽碎!佳梦关内飞出一团蓝色雷电,迎上哪吒绝死的一击!
  “啊啊啊啊——!”
  申公豹吐出一口鲜血,手臂脱力,纵声大喊,死死抵着那团能量球,终于把它推上天空。气力衰竭至低谷,申公豹却不便撤,只呼喊道:“滚!”再生巨力,狠狠甩出雷公鞭,电芒于佳梦关内飞出,毒蛇般一触,把哪吒抽得远远飞去。
  几息后,光球撞上那悬浮之山,发出一声巨响,竟是把昆仑边缘崩掉了一角!
  申公豹左臂难以控制地剧烈颤抖,瞳孔中满是惊疑之色。
  西岐军逼近佳梦关,却在关外十里处停了行军。
  姬发诧道:“怎么?”
  亲卫队自发让开一条路,前锋统领背着一具伤兵前来,放在地上。
  是哪吒,哪吒侧过身子,一手被雷电烧成焦炭,支离破碎,另一手兀自完好无缺,手握成拳,臂膀紧紧搂着黄天祥。
  喜媚心酸道:“那小孩儿死了。”
  “他……没……死……”哪吒呻吟道。瞳中血红之色终于消褪,恢复了那怔怔的无神模样。
  “他没死!天祥!哪吒师叔!”姬发冲下马来,失控般地吼道:“喜媚!救他!救他们!”
  哪吒木然道,“救他。”继而松开紧握的手掌,指缝间漏出一缕洁白烟气,在哪吒面前来回飘荡,似是颇为迷恋,久久不去。
  喜媚惊呼一声,推开姬发,勉力扶起天祥冰冷尸身,轻轻拈住哪吒面前那缕烟气,按在天祥眉心,面现担忧之色,道:“天祥尸体已冷,只有先以法宝仙药一类,令其回生。魂魄方能重掌此躯。”
  姬发道:“需何物事?”
  喜媚道:“需太古神器神农鼎熬出的仙药,或是以阴阳调和,蕴万物化生之力的宝物。这两教斗得正酣,又去哪找?”
  话音未落,哪吒双眼恢复神采,咬紧牙关,把那完好之手狠狠插进自己胸膛!
  喜媚吓得尖叫,未知发生何事,被哪吒胸口鲜血喷了一身,正要转身避让之时,哪吒却握着一物,缓缓伸出手来,伸到喜媚面前,便不再动了。
  那物离了胸腔后,哪吒双眼黯淡下去,本如游丝一般的气息完全断绝。
  姬发与喜媚怔怔看着哪吒掌中不断旋转的红玉,鲜血退去,球体露出光洁表面,发出温润红光,却是太乙真人昔年铸就的哪吒之核——造化灵珠。
  哪吒无魂无魄,生命全赖灵珠支撑,那造化灵珠分为鱼形阴阳两半,彼此互相嵌合,正是昆仑山集化生之力于一体的独门异宝。
  此刻佳梦关小门洞开,关内驰出一骑,骑上将领全身黑色铠甲,头戴墨龙神盔,遥遥朝姬发这处望了一眼,策马疾奔,迂回离了那关所外,没了踪影。
  马上之人正是纣王,纣王停在金鳌岛正下方的巨大阴影内,翻身下马。一手抚上坐骑四目青骢前额,缓缓道:“你且归去,路上当心流箭。”
  马儿通人性,依依不舍离了,天子抬头眺望头顶,抛出在申公豹处讨的风符,平地升起一股气流,把他托上高空,向远方唯一存留的红水阵飞去。
  王天君实力居金鳌十天君之首,经千年修炼,已隐有与赵公明分庭抗礼之势,自不是天化与木吒能轻易破阵的。所以姜子牙才会令哪吒兄弟闯阵,哪吒有混天绫避水,木吒有吴钩剑诛敌,破阵不难。另一面黄天化有昊天塔在手,正可镇那落魂阵中无数怨魂。
  然而哪吒阵前换将,打乱了太公望计划,此刻天化正身陷险境之中。
  浩然走到金鳌边缘,已是日暮时分,天际晚霞染血,大地上英灵冲荡。红水阵外萦绕着一层杀戮浊气,正犹豫是该入阵相助,还是回昆仑去找子牙回报时,只见那浊气倏然一荡,分开一道通路。
  远方一名黑甲武士缓缓升上高空,红水阵外血光仿佛惧怕,又仿佛不敌那英伟男子的真龙之气,自动退去。浊气翻涌,张开宛如饕餮般的一张大口,笼住了那黑铠骑士。
  浩然失声喊道:“殷受德!”
  旋即不顾一切冲进了红水阵里。
  通天出战
  那是一片苍茫的大海,一望无际,海中均是翻涌的鲜血。天地间,飘着血雨如丝。
  枯骨于血海中载浮载沉,仿佛自天地初开以来,所有生灵的血肉均被吸入了此处。一具死灰色的骨骸浮出海面些许,骨骸蜿蜒盘旋,足有千丈,脊骨边生有肋骨,如腐化的长蛇一般。
  唯一的区别,便是头颅——蛇的身躯,龙的头颅。那是一条死了上千年的青龙。
  龙头如屋舍般大小,空洞的眼窟中,依稀可见两个人影。
  “飞虎在何处!”
  人未到,声先至,木吒倏然一惊,望向那龙尾处沿着脊骨奔来的黑铠武士,这又是何人?未及细想,那人已奔得近前,头盔下扫来凌厉目光。木吒心头竟是一凛,他知道这是谁了。
  “孤问你,飞虎在何处。”
  真龙天子独自一人,来闯红水阵!木吒知道此时理应作出的回应便是祭起吴钩剑,不由分说砍去。又或是把他推下血海,任由这噬人汪洋把他蚀得尸骨无存。
  然而他握着剑柄的手尽是汗水,手腕颤抖,受这天子威慑,竟是不敢出手。
  “不,不知,我与天化入阵,寻黄元帅不得。”木吒捏了一把汗道。
  纣王望向木吒脚边的黄天化,道:“天化受了伤?”
  只见天化一张俊脸,触目惊心地被毁去了左半边,鲜血顺着肩部流下,饶是纣王见大小阵仗无数,亦不由得抽了口冷气。道:“这是被血水所腐?”
  话音未落,海中已斜斜飙射出一道水线,冲向三人,纣王挥起天子剑,大喝一声,怒吼声于这龙颅骨腔内震荡,金剑横扫而去,堪堪抵住那水柱。纣王明白了,天化与木吒入阵后定是被这海中血水所伤。又道:“王天君真身可曾出过声?”
  木吒道:“未曾,自进阵来便……”
  纣王倏地心中一动,似是发现了什么,继而一手取下铜盔,甩落于地。
  铜盔落地,发出大响。木吒尚且不解其意,只听砰砰声不绝,几息间这人间天子竟是飞速卸了盔甲,继而怒吼一声,出拳狠狠击在那龙头骨腔上!
  随着纣王一拳击至,龙骨发出败絮闷响,现出一条裂缝,崩为两半。纣王一手紧抓着那堪比房屋大小的半边龙头,回臂运劲,大喝一声:“浩然——!”
  纣王把破落的巨大骨骸狠狠朝远处甩去!
  木吒又惊又疑,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的瞬间,尚未回神,立足之处去了大半,那灰白颅骨旋转飞向远方,纣王微一沉身,借力飞跃,跳向高空之中。
  木吒抬头眺望,看见海中同时飞出五道血水,冲向远处高空中坠下那人。
  浩然身在半空,无法腾挪,却听脚下殷受德吼出自己名字,松了口气。
  纣王借那惊鸿一跃,身如苍鹰翱翔,一臂前探,堪堪触到浩然伸出的那只手。
  指尖轻触,继而不由分说地紧紧互握,那力道大得几乎折断了彼此的手指,下一刻,他狠狠一扯,把浩然拉进怀中。浩然只觉身体轻震,纣王已抱着他落在了实处。
  那漫天血雨与脚下龙骨均打着旋,令他微有点眩晕。
  浩然问的第一句话,是:“你怎知我失了太极图?”
  纣王吁了口气,沉声道:“孤不知,孤原是忘了。”
  一言出,两人俱是笑了起来。纣王笑道:“先前你若敢用太极图跑了,令孤扑个空,回去就等着挨廷杖罢。”
  这下浩然更是按捺不住,笑了出声,忙道:“臣不敢,臣绝不敢让大王摔成落汤鸡。”
  直至此时,两人紧紧握着的手方松下,虽身处险境,却只觉从未有过的安心,仿佛那无穷血海,针雨乱飞,都只是一场须臾可破的梦境。
  纣王取了佩剑,辨明方向,力贯左臂,喝道:“去!”继而朝远方使力甩出。天子剑如流星般于赤红天幕上拖出一道金线,消失于茫茫大海里。
  借那投剑力道,龙骨船变了方向,缓慢而坚定地朝青龙的巨大尸骸漂去。
  浩然唏嘘道:“可惜了。”
  纣王笑道:“手中无剑,心中有剑。”
  浩然“嗯”了一声,正要站起,纣王忙阻道:“不可。”手掌兀自挡在浩然额上,又道:“这雨毒性甚大。”
  浩然方注意到殷受德手臂上已起了一层红疹,忙转头四顾,才发现周围均是红水。答道:“难怪,我刚才便觉这雨水打在身上,似针扎的一般,你没找到飞虎?”
  纣王忧道:“未曾;孤得了消息,便弃万军于不顾,径闯进红水阵里,现想起来,却是鲁莽了。”
  浩然嘲道:“你向来便是如此,你这昏君。”
  纣王反唇相讥道:“归根到底,还不是你给孤找的麻烦,你这逆贼。”
  两人忍不住又笑了一会,渐渐漂近龙骨,木吒眉头微蹙,几次想挥剑偷袭纣王,却又怕误伤,终究不敢下手,最后抛出吴钩剑,钩住骨筏,让浩然与殷受德躲进龙头颅内。
  红水阵内浪潮一顿,海面陷下巨大深坑,又恢复原状。
  浩然把手掌覆在黄天化脸侧,只是片刻,气息便已转虚,额上现出豆大的汗水。
  黄天化推开浩然那手,道:“大敌当前,你,你不可为我耗费……”
  浩然忿道:“别挣!”
  纣王凝视那血海片刻,回头问:“如何?”
  浩然道:“性命无碍,但这伤……”随着浩然正气所至,天化左脸伤口缓慢愈合,然而皮肤却终究无法痊愈如初。只可惜了天化一张俊脸,竟是被毁了容貌。浩然叹了口气,却没把后半句说出来。
  纣王道:“男儿以德服人,以武扬名,以功业称雄天下;原不必在乎容貌。”
  天化冷哼一声,道:“说得轻巧。”
  木吒听得亦是极为忿怒,这话说得不痛不痒,受血蚀的又不是你殷受德,放那空话谁不会说?唯有浩然明白纣王之言出自真心,忙打眼色,阻住木吒喝斥。
  纣王只不予理会,又望向海中,似是发现了什么。少顷天化体力渐复,摇摇晃晃,搭着浩然肩膀站起。
  浩然问道:“如今有何计?”
  纣王寻思道:“等。”
  浩然蹙眉道:“等?”
  纣王答道:“此一时,彼一时,你离碧游宫那会,十绝阵所余几阵?”
  浩然答道:“只余这红水阵。”
  纣王道:“那便是了,昆仑已破九阵;传闻王天君实力居十天君之首,姜尚却派了两个废……两个三代弟子前来,是以久久未破。然而你细推之,此刻阵外金鳌一脉定是大势已去,王天君必须速战速决,方能抽身。”
  浩然明白了,暗自赞叹天子纵在此刻仍能沉着应对,心内又微觉高兴,仿佛只希望这红水阵一辈子破不了,二人便可呆在阵内,多相伴一刻,也是好的。
  遂微笑道:“横竖被困,便等罢。”
  这厢心念刚起,纣王便有察觉,却顾忌天化心情,言之不得,只得自寻一处干净之地坐了。
  浩然纵是千求万想,此刻亦不敢与殷受德坐在一处,只得把天化安顿好,与木吒并肩坐下,这四人共处一室,直是尴尬无比。
  黄天化已恢复如常,唯有脸上蚀出的伤疤惊心动魄,终不能消。知道这时不该与纣王作对,便强自克制,许久后看了纣王一眼,只见纣王目光始终停在浩然身上,心中有气,便以手肘碰了碰浩然。
  浩然正在发呆,见天化眼神示意,遂望向纣王,二人目光一触,均是脸上一红,别过头去。纣王摇头笑了笑,并不言语,取出怀中黑埙,吹了起来。
  背后漫天血雨,指间却淌出一股啁啾之声,那曲调极短,像是一只飞鸟从远方而来,停在面前,低首鸣泣。
  浩然听那曲子完了,摸出白埙,便学着纣王吹了起来。
  浩然所吹之乐却似春光一现,悠和柔转;宛若桃林欢语中,另一只鸟儿缓缓踱到它身旁,以喙轻触。
  纣王沉吟片刻,声未落便接了音律,埙声昂扬高亢,隐隐带着比翼齐飞之气。
  浩然续了曲尾,柔音若有若无,似有嗔意。纣王却不停下,双埙之声从虚无之境中拔地而起,浩然只得以音应和,两只飞鸟彼此盘旋,越飞越高,最终如丝飘渺,渐不可闻。
  天化听了半晌,全然忘了敌我阵营,忍不住道:“那是何曲?”
  浩然不答,反问道:“你听出何意来了?”
  天化侧过头,看着浩然隐有笑意的亮眸,怔了怔,道:“两只鸟儿打架。”
  一语出,浩然忍不住笑,道:“两只鸟儿……打架?”正要分说之时,却呆住了。
  四人同时望向血海,见那海中隐隐升起一根巨大骨锥,仿佛是什么猛兽的角,那骨锥上竟是捆缚着一男子。
  话说通天遣走浩然,长身而起,目送自己最后一名弟子的身影消失于碧游宫外,轻声道:“怎会没有后来呢。”
  那故事的后来,纵然过了这一百九十七年四个月零七天,他仍是记得清清楚楚,从未忘记。
  通天教主转身朝碧游宫后殿走去,脚步声回响于这空旷冷清的大殿中。
  “徒弟,使剑一道,切忌赶尽杀绝,为师剑招本是宽厚圆融之式,怎的到你手中,便变了样?”
  “剑随人心,人心刚强,剑式自是刚强。”
  “徒弟,你不可欺凌妖族;须知妖与人均为这大地生灵,十天君中亦是有妖有人,他们寻衅滋事,实是因你生了歧视之念而起。”
  “你不是妖便足矣。”
  “徒弟,你修为颇有进境,实是习武的天才。”
  “师父教导有方。”
  “徒弟,你看这满园桃花开得甚是烂漫,有何感触?没有感触?那你又知不知道,师父有何感触……”
  “啰嗦!婆婆妈妈,伤春悲秋!”
  “徒弟,昨夜我房内多了个瓶,瓶内插了根桃花,你可知是谁放的?”
  “不知,休要啰嗦。”
  “为师性喜繁华烂漫之物,这性子须得好好改改才是;这么说来,不是王天君放的,便是姚天君放的;不是秦天君放的,便是金光圣母放的,当然不会是赵公明;公明光知道偷东西,还从来没见他……”
  “闭嘴!”
  “师父。”
  “怎么?”
  “你若是女子,我便……我便……”
  “你便如何了?”
  那一吻,正如时光的潮汐卷起了千载沧桑,万年孤寂;光阴涌来,把他们淹没。
  “徒弟,你已成人,为师从巴蜀带你回到金鳌,看着你从一个孩子,成长为如今比师父还高的英伟男人,这些年来,为师待你如何?”
  “师父待徒儿极好。”
  “仅是如此?”
  “男儿志在四方,建功立业,报效家国;怎可在此冰冷之地虚度一生?”
  “你报的是谁的家?谁的国?为师把你养大,教你武艺,在你心内,竟比不上一个凡人?你且去,看那殷商会如何收场!武乙不敬上天,必招天雷击顶之祸;子辛题诗亵神,逆天而行,这成汤江山……”
  “纵是天要灭我又如何!天已灭了巴蜀!我闻仲从未惧过,这次便要向天讨个公道!平我灭门血仇!”
  “你……你自下岛去,从此你不再是碧游宫座下,你……从此所做之事,与我通天无关!那成汤江山必会在两百年后……”
  “师父,少说几句罢,打雷了,当心招来天谴。你便龟缩在岛上罢了,掌这一教之昌,享那无疆孤单,长生便是囚笼!我便逆天而行又如何?!来日曝尸焦土,苍天大地,餮狗秃鹰,自会为我收尸!”
  “徒弟,为师在朝歌闲逛这数日……”
  “回去,上仙不可干预凡间之事,免得招来天劫。”
  “为师在朝歌闲逛这数日,竟是发现,你把偌大江山治理得井井有条……”
  “师父教导有方。”
  “等等,闻仲!”
  “你是何人?怎会在此处?这鬼面是红色的?为何我刚看不到你?”
  “我是你师公,就是你师父的师父。”
  “师父刚走,我去唤他回来。”
  “不不,切莫让他知晓。我早就来了,你看,这红面具有神通,所以你师父方才看不见我。你唤何名?”
  “子辛。”
  “嗯,子辛,闻太师教你何技?”
  “武术兵法——音律乐艺——读书识字——思辨道理……”
  “好,师公考你,为君之道该如何?”
  “为君之道,须得心存仁厚,不可妄动刀兵;大丈夫以……以德服人;武为下道,非不得已,不可行之……”
  “很好,师公住在金鳌岛,你在朝歌住得乏了,可央你师父带你上岛走走;不过碧游宫向来冷清,只怕……”
  通天穿过碧游宫后殿,抬步迈上通往岛屿深处麒麟洞的台阶,唏嘘道:“只怕此处你住不惯。”
  “闻仲百年未上碧游宫一步,今日到师尊座前,不是与宵小之辈逞这口舌能耐,还请师尊念在弟子……”
  “说罢。”
  通天教主走到麒麟洞外,喃喃道:“念在什么情份上?师徒?父子?或是?”
  “师尊,看在徒儿的份上。”
  “那便是明路。”
  通天教主轻声道:“那便是明路,只惜你们都不愿走,连带着我亦不愿走了……”倏然提气爆喝道:“通天有请镇岛瑞兽出洞!且与我同赴战场!纵是逆天,死而无怨!”
  麒麟怒吼之声撼动天地。
  与此同时,远处昆仑山仿佛立有所感,传来一声凤凰锐鸣,凡人,金仙均被这两大异兽之声震得耳膜剧痛。
  轰然巨响中,无数岩石移位,碧游宫八卦之眼,玉虚宫四象之眼绽放出刺目金光。爆成千万符文,笼住了阐截二教的仙岛!
  又一声咆哮,大地震颤。金鳌岛轰然分解为无数碎片,冲击波扫塌了佳梦关绵延百里的城墙!
  隆隆之声不绝,那岩石疾速环绕,最终嵌合于一处,金鳌岛化为一只以坚硬岩石构成的巨大麒麟!
  苍天鸣哭,大地震颤,绛紫色天空中嗡的一声,云霞尽散,金鳌岛狠狠坠了下来。
  那黑岩筑起的庞大麒麟占据了方圆百里,顶天立地,昂首大吼,一爪拍地,顿时掀起无数乱石直飞向天,裹在一处,朝那远方昆仑山冲去!
  岐山侧峰垮了大半,昆仑山解体,红光横飙开去,展开一对凤凰之翅。
  卒的死斗已近尾声,如今,是将的战场了。
  银翼金戟
  红水阵内。
  四人同时望向血海,见那海中隐隐升起一根巨大骨锥,仿佛是什么猛兽的角,那骨锥上竟是捆缚着一男子。
  “飞虎!”纣王瞬间立起,血水褪去,余黄飞虎体无完肤,被噬得森森白骨可见,腹腔中内脏起搏,恐怖无比。
  黄天化吸了一口气,愤怒已达到顶点,纣王喝道:“不可冲动!那定是陷阱!”
  话未完,黄天化怀中那昊天塔倏然射出金光,四人身周嗡嗡作响,浩然又惊又疑,金光散去,只见贾氏拢着衣袖,背对四人,沉静若水,一头长发飘扬如梦。
  纣王楞了片刻,方道:“黄夫人……嫂子。师嫂。”
  贾氏幽幽叹了口气,静静注视那体无完肤的黄飞虎,道:“大王,你黄家满门忠烈,望大王顾念旧情,为飞虎留一缕香火。”
  纣王吸了口气,无论如何不能相信面前所见。颤声道:“嫂子……你实有负于……有负于……”
  “嫂子!”
  “娘!”天化伸手去抓,贾氏那缕深蓝色袍带却从他指缝中飞去。
  万花袍上金花散开,只在一瞬,刹那又重重收拢,一袭暗蓝色长袍飞舞翻滚,贾氏如一只极地冰凤般,袅袅飞向血海中央。
  “沧桑改兮,佳人离……晦云幻兮,身不再……风雨谙兮,思故人……”
  海中倏然升起无数血柱,射向凌空腾飞的贾氏,她纵身于血海炼狱中掠过,一缕妖冶歌声传开去,悠悠天地,荡的尽是那婉转清亮之声。
  黄飞虎听那熟悉歌声,似有察觉,身体微微一颤,艰难抬头,喉中荷荷作响。
  “思之深……念之切……愿你为星君为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血海汹涌,朝着他二人扑去,下一刻,滔天巨浪覆盖了世间。
  贾氏恬静笑容再现于眼前,宛若多年前西昆仑后山上,迎接情郎的那个少女。
  她张开双臂,轻轻搂住了黄飞虎残破的身躯。
  两道白光于血海中飞起,彼此缠绕,冲向天际。继而汇成一股,猛然冲向天化掌中昊天塔,一头扎进了塔中。
  过了许久。
  “浩然?”纣王忽地出言打破了这沉默。
  浩然想的俱是贾氏与飞虎之事,又想到彼此之间,境遇竟是比这对患难夫妻更悲凉,不知不觉,二人眼眶都是红了。再抬头看殷天子时,纣王似有所感,眼角湿润,却强自微笑道:“你有计可破这红水阵,但须你们协助。”
  说毕纣王不再提飞虎贾氏那事,径自解说起来,许久后,浩然才明白,纣王在贾氏现身的那一刻,找出了王天君隐于血海下的真身方位。
  纣王解释道:“孤入阵以来,便仔细看那海中血箭,只觉射出血箭伤人的源头,是同一处。”又以手势比划,道:“每道水箭飙射时,略有倾斜,虽出海后指向不同,但若追溯其源,数百道俱是于海底的某个位置放出,近者疾,远者缓……”
  浩然会意,接口道:“只需沿着水箭倾斜角度,向海底反向延长,它们会汇集在一点。”
  纣王虽不太明白,但能猜到浩然话中之意,点头道:“孤猜那点就是阵眼,阵眼中便是王天君。”
  木吒忽地插口道:“海水触身立腐,如此血气,王天君潜于深海中,你如何能近得他身?”
  纣王道:“你自有对策。”旋即一掌击下两截青龙肋骨,交予天化、木吒二人。吩咐道:“吴钩剑借你一用,不可再耽搁了。”
  木吒未明其意,只见纣王又戴上护腕,调整方位,狠狠一掌切在龙脊骨与颅腔的接缝处,发出一阵刺耳裂响,四人所站骨颅,与那长龙骸骨分离。
  天化亲眼目睹父母身死,灵魂封入昊天塔,一时魂不守舍,只觉脚下俱是棉花,冷不防纣王又一喝:“天化!去划水!”
  天化回了神,只觉纣王威严不容自己抗拒,木吒交了吴钩剑,至此不再怀疑纣王,二人抢到颅腔两侧,用那肋骨插入海内,奋力划动。
  龙头载着四人,朝血海中央,黄飞虎尸身漂去。浩然问道:“你呢?”
  纣王一指那散落于地的黑色甲胄。浩然会意,取了盔甲来,为纣王戴上。又单膝跪地,服侍天子穿好甲靴,纣王只是不言语,任由浩然忙碌。片刻后一身重战甲穿毕,浩然蹙眉道:“这盔甲加身极重,纵你天生神力,行动亦颇有不便,你到底想如何?”
  纣王不答,只道:“头盔。”
  浩然疑惑更甚,把手中仅存那铜盔为纣王戴好,骨船已逐渐接近血海中心,千丈之下的海面,便是王天君所踞阵眼。
  此刻王天君似有察觉,瀚海一刹那翻涌起来。前一刻渺渺千里的平坦海域竟是狂风大作,浪墙拱起千里!
  “站稳!”纣王握着浩然手掌,助其稳住身形。“回来!”又朝木吒喊道。
  那骨筏被掀到高空,重重落下。纣王却纹丝不动,一足踏于龙颔前,英伟身躯随着狂浪上下起伏。
  天化与木吒手中骨桨冷不防被那迎面拍至的浪潮卷走。“撑不住了!”天化喊道。
  犹如飓风怒嚎,骨筏几是随时要裂开般发出响声,纣王朝那海里望去。大声道:“王天君定是在海底!你们当心!抓稳!”
  纣王单手抡起吴钩剑,剑锋如雪,映出那浩浩血海,水天一色。天子立于骨筏最前端,似是想做些什么,却又颇有牵挂,许久后,方看了浩然一眼。
  纣王微笑道:“说时轻巧做时难,保重。”
  那话正回应了不久前黄天化的愤怒。
  刹那一道巨浪把骨筏掀到高处,亦把他们握在一处的手掌狠狠分开。
  纣王双足并立,紧紧钉在船头,反手把吴钩剑一收,背持于身后,右手掐了个剑诀,竖在眉心前,闭上双眼,沉声道:“勿念!”
  百丈高空,惊涛骇浪,黑色身影笼着一层金色剑光,朝后倒下,落出了骨筏,冲向血海。
  “混蛋!你要做什么!”浩然大喝道,瞬间冲上前去,伸手去捞,却捞了个空。
  然而他咬紧牙关,单手撑地,长脚腾空,于青龙上颚顶狠狠一蹬,犹如离弦之箭,扑进这犹自身在半空的纣王怀里!
  一切都只发生在电光火石的瞬间。
  旋即“咚”的一声,纣王与浩然紧紧拥于一处,坠入这血海中,海面翻起一朵白花,紧接着被无情巨浪吞没。
  黑白二气于坠海那刻撑开,光团转动,隐有太极两仪之型,形成一个球体,光华流转,把他们包裹在其中,挡开了狰狞的血水。
  开天辟地,混沌池中的两尾灵鱼彼此追戏。
  昼与夜温柔地汇于黎明之际。
  “仗着孤宠你,便又胡搅蛮缠。”
  纣王话中笑意盎然,一手揽着浩然,另一手荡出吴钩剑。
  刹那东皇钟展开银色双翼,横扫而去;轩辕剑发出万丈金光,宛若流星坠落,激开千里海域,创世之初浩荡元气,终于再度合而为一,隆隆作响,冲破滔天血水,以雷霆万钧之势冲向深邃而不可知的海底!
  血海蒸腾,万里海面倏然爆发!
  二人高速旋转,身与剑合,月蚀般的刀锋绽放千丈华光,无双利刃携着真龙之气劈去,把王天君斩成两半!
  瞬间红水阵被一分为二,剧烈震动,轰的一声垮塌。
  佳梦关前。
  麒麟怒吼,翻江倒海,凤凰锐鸣,天崩地裂。
  苍穹深处,无数带火流星飞来,坠于大地,漫天均是火羽,流星接二连三撞在麒麟身上,石麒麟痛吼一声,钝角被撞得粉碎,继而一爪狠命前探,扯住了凤凰双翅!
  两头巨兽撕咬,死斗,已不再是仙道插得上手的战场。
  数万人远远退到平原外围,看着这惊心动魄的一幕。仙人浮于天上,凡人翘首仰望,那是自创世以来,仅次于炎黄之战的又一幕华丽大战。
  战场绵延百里,麒麟被流星连番击得在地上翻滚不休,压垮了城墙,凤凰尖锐鸣叫一声,与石麒麟滚作一团,双翅勉力一拍,嗡的一声大响,继而横旋甩出,把黑麒麟狠狠甩进了佳梦关内!
  岐山以外千里尽起火海!佳梦关内顿成废墟!
  太公望的双眼映出漫天遍地的大火,鲜红色火焰把夜空烧得宛若白昼,红云翻滚,在烈焰中化为灰烬,无数生灵于岐山内奔出,在火海中痛苦挣扎。
  黑麒麟翻过身,仰天狂吼,一爪把凤凰狠狠按在身下。
  “普贤。”
  普贤真人转过头来,道:“嗯?”
  太公望缓缓道:“少顷昆仑山崩毁,燃灯兵解后,便轮到你上场了。”
  普贤微笑道:“嗯。”
  片刻后,普贤微笑道:“小望,莫哭,来日封神台上再会。”
  子牙哽咽着点了点头,递过一珠,普贤接了,勉力握于胸口前。道:“你这便去了。”
  杨戬抱着玉鼎,于远方摇摇晃晃飞来,落地时听到太公望与普贤真人的最后一句,惊得半晌说不出话来,许久后方道:“普贤……普贤师叔!”
  普贤笑道:“杨戬,玉鼎师兄,你们没事罢。”
  玉鼎满身鲜血,倚在石上,唏嘘道:“现下还未死,赶得及送你一程。”
  杨戬惊道:“元始天尊与通天教主死斗!你要去做甚!普贤师叔!你……”
  玉鼎缓缓道:“元始天尊数日前便不知去向,此刻操纵昆仑山的,是燃灯道人。”
  “……”
  杨戬恍若被一盆冰水从头上浇下。道:“师叔……”
  普贤年纪与三代弟子相近,性子亦是相仿,杨戬无论如何不能相信,这个孱弱的少年师叔会于此时出战,那简直便与自毁无异!
  普贤真人淡淡一笑,转过身去,面朝火海,道袍飘扬,掌中定海珠吸来沧海蓝光,水汽充盈,托着他飞上高空。
  昆仑山化成的凤凰终不敌黑麒麟之威,被扼着脖颈高高提起,凤凰额端现出一全身带火道人身形。
  黑麒麟闷吼一声。通天教主之语沙哑这无数倍。
  “元始何在?竟是燃灯?!”
  燃灯道人已气力衰竭,烈焰消散,显露真身。瞳孔中映出黑麒麟张开的大口,一道青色剑气成型,以排山倒海之势猛然前贯,刺穿了燃灯道人赤 裸的胸膛!
  “即便弱小如你,亦有要保护的人。”
  定海珠中倏然爆发出滔天大水,蓝光裹着普贤真人身影,于万丈云端上直冲而下,狠狠撞在石麒麟身上!
  石麒麟被烧得通红的身躯遇这大水一冲,冒出无数蒸汽,弥漫了整个战场,定海珠碎成千万片,飘散于虚空。
  黑麒麟动作一顿,最终的咆哮未曾吼出,受这冷热之力互冲,竟是土崩瓦解!
  爆裂巨响中,金鳌岛,昆仑山,俱是同时崩陨!
  两道英魂直冲云霄,崩毁后的无数巨石轰然落下,现出一朵青色莲花。
  六十四片绛青莲瓣旋转散开,现出莲台,莲台中央,绝世剑仙睁开双眼,瞳如死海万里,波澜不惊,赤着半身,袍袖在背后随风飘荡,令场上数万人气息为之一窒。
  通天教主一手捏起剑诀平端,另一手握着诛仙剑斜指,剑未出鞘,剑鞘上却满是鲜血,连剑带鞘,串着一具瘦小身躯。
  通天随手一甩诛仙剑,把普贤真人的尸体与古木剑鞘甩向大地,几息后,远方发出骨骼折断的轻响,诛仙剑出鞘。
  通天淡淡道:
  “下一位。”
  诛仙剑阵·寂灭心钟
  “出剑。”
  “教主请,晚辈不敢先出。”
  “可是看我不起?”通天教主冷冷道,提起诛仙剑,剑尖虚引,双目所视,越过了浑身浴血的玉鼎真人,指向剑仙身后辽阔深远的湛蓝夜空。
  玉鼎闭上双眼,道:“既如此,便承让了。”只是一瞬,倏又睁开,刹那茫茫宇宙洪荒收于心内,祭起斩神剑,锐兵之气宛若龙吟,声传百里。一剑分为千万,天地间尽是呼啸剑气,剑雨排空,锋林万道!
  “正气划无极!乾坤分两仪!混沌洪荒百万剑阵!”
  那是玉鼎的最后杀招——混沌洪荒百万剑阵,斩神剑荡成无数虚影,层层充斥了空间,焦土世间尽成碎片,大地上窜出无数石剑,山崩地裂!
  通天有意让玉鼎全力施为,只是静静看着,诛仙剑卷动青色剑光,旋转不休,宛若莲瓣重重合拢,抵住了绞到身旁的无形剑气。
  剑气呼啸如狂澜骤雨,天际隐有雷威闷响,玉鼎真人剑阵之威不断攀升,到得后来,云海翻涌,云层中更似夹杂着百万剑劲,无边无际地洒落下来,千里方圆的战场上直似成了一方绞肉机!巨石飞滚,山峦崩毁,俱在这剑神威力下被无情地绞得粉碎!
  玉鼎持剑直指,苍穹,大地,无休无止的亿万剑气似一张大网,被狠狠扯了回来。
  霎时万籁俱寂,剑心通明,一切景物定格于那瞬。
  斩神剑身爆发出璀璨光芒,混沌洪荒百万剑阵汇于一点,被压到了极致,继而随着玉鼎身与剑合的一挥之下,卷起轰天怒鸣,朝通天教主直贯而去!
  一化无穷,无穷归一,玉鼎真人那式,已隐隐领悟了持剑真谛,五识如镜,心开天籁,锐气排山倒海掀起,盖过了数万旁观者的惊呼之声。
  然而那怒海中,却是缓缓绽开一朵青莲,剑神之威如惊涛拍岸,骇浪裂石,青光在海啸中央一点化开,柔和又有力地抵住了崩天裂海的一剑。
  通天教主依旧是那冷漠的眼神,手中诛仙逆流而上,青莲之瓣在这两股悍然气劲间骤然碎裂,飘向四周。诛仙锋芒大盛!
  诛仙直点,触到飘零莲瓣,把它一分为二,继而点中玉鼎斩神剑的剑尖,两剑相抵,斩神“叮”的一声微响,于相触之处破开,通天教主轻勾嘴角,淡淡道:“玉鼎,你已窥得天道。”
  下一刻,诛仙剑如入无物之境,沿斩神剑锋直刺进去,斩神剑身瞬间回卷,裂为两半。
  剑毁,人亡。
  通天教主虚浮于半空,松开握着玉鼎真人手腕的那手,玉鼎遥遥坠下地面,落地之处,一道白光飞起,英灵在夜空中盘旋。
  通天仰头,双眸中映出布满繁星的苍穹,似是思考良久,缓缓道:“还不来?”
  昆仑山所有仙道俱是胆寒了。
  杨戬于玉鼎出战那刻,便已被打晕过去,黄天化、木吒、浩然未归,二代金仙中,竟是无一人敢出战!
  通天旋嘲道:“罢了。”接着闭上双眼,遥遥举起诛仙剑,斜指夜空。
  佳梦关前两军尚未从这震撼中清醒过来,不知通天教主要作何事。
  紧接着,姜子牙发出恐惧的一声大喊。
  “跑——!”
  姜子牙声嘶力竭道:“快逃——教主要布诛仙阵!”话音落,抓起昏死在地的杨戬,朝远方飞去!
  大地上数万人此刻回神,蜂涌而散,殷商军朝着佳梦关躲去,西岐军沿着佳梦关外墙绵延撤退。
  未待万军散尽,通天已再度睁眼,天地间仿佛变了个模样。
  诛仙剑发出一声低沉的长啸,远方所有仙人的法宝,竟是不约而同地朝发热低鸣,朝着战场中央的那道灿烂华光!
  剑身光彩流转,引动九天之气。漆黑夜空唰然白亮如昼!天地正气浩荡,于神州大陆四方疯狂涌来。
  只见通天高举手中诛仙剑,剑尖射出青白黄紫四色光芒,如奔腾的雷电挣脱了禁锢,直贯天顶,天地正气受那剑威牵引,汇集成无数巨剑,形成一个漩涡。
  赤红,青蓝,金黄,绛紫,色泽各异的光体巨剑在天顶环绕。虚空中仿佛传来上古咒文,七柄巨剑哀叹。巨剑周遭又环绕子剑千万,一齐嗡鸣,与通天手中诛仙绝剑彼此呼应。
  灿烂光辉照射天下,刺目光芒中,绝世剑仙持剑指天。
  天顶俱是悬挂的利刃,茫茫大地,众生无处可躲,无处可逃。
  通天淡淡道:“师兄,你诛我徒儿,我诛你全教。”
  随着通天教主念出“文殊真人”四字,那天顶巨大长剑竟是有所感应,离了漩涡,朝远方飞去!
  剑落如雨,天地肃杀!
  那巨剑如无坚不摧般把遁龙桩砍成两截,破开文殊真人护体劲气,只听一声惨叫,竟是把昆仑金仙活生生斩成了两半!
  “广成子。”
  又一柄长剑朝西奔腾而去,把仓皇奔逃的广成子穿背而过!锐剑竟是毫不留情,一蓬血雨炸开,连带着数百西岐兵士痛苦哀嚎!
  “清虚道德真君、赤精子、道行天尊……”
  此刻的通天教主便如唤魂的阎罗,每念出一名,便有白光平地升起,大地千里已成血池,通天双目浮现赤红之色,杀得性起,那诛仙剑阵竟是敌我不分,剑如雨下,摧枯拉朽般朝凡人中卷去!
  “姜子牙。”
  青莲绽放,是地狱的绿火,莲花旋转,是夺命的咏叹。
  “师父……”
  通天耳畔仿佛响起那个倔强少年的声音。
  “师父!”
  浩然在姜子牙身前现出身形,大喊道,旋即不顾迎面飞来的光剑,狠狠一拳击出。
  浩然纵声大喝,钟声响起,顿时把那剑气击散!
  剑仙华光荡然无存,此时取而代之的却是冥府鬼哭,九天九地怨魂不散,人间炼狱,断肢遍野,战场上竟成了修罗屠世的场景!
  “怎么……怎么回事……”浩然胸膛起伏,喘道,“他……通天教主……”浩然目中映现出无数掉头飞来的剑刃,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姜子牙心有余悸,方才那利刃几乎把自己斩成碎片的一幕犹自在目,断断续续道:“他、教主入魔了!”
  “不成圣,便成魔;浩然,快走!”
  浩然一把揪住姜子牙衣领道:“元始天尊呢!老君呢!”
  姜子牙惊慌大喊道:“不知去了何处!快跑!浩然!太晚了!现在纵是大师伯也制不住他了!”
  浩然置之不理,吸了一口气,肺部传来几欲被撑破的疼痛感,继而腾空而起,遥遥飞向远方的一团热光。
  不知何时,浩然之声已与当年闻仲之声重合与一处。
  万顷剑光粼波荡漾,三月春风吹面拂暖,仿佛又回到了许多年前的金鳌岛。
  通天教主喃喃道:“你当年如此倔强,现今仍是如此倔强。”继而伸出手掌,轻轻一推,浩然狠狠撞在那无形屏障前,哇的吐出一口鲜血。
  “师父……”
  “师父!”
  “师父,我有负于你……”
  第一声钟响,震彻寰宇,浩然展开双臂,悬浮于空,闭上双目,身体缓慢旋转。那天顶漩涡中无数巨剑似有感应,一齐掉头朝他奔去。
  “当”的又一声激来,震得世间凡人口鼻溢血,瘫倒在地!巨剑轰隆震颤,迎上钟声,碎为灰烬,那钟响荡了开去。
  钟声如海潮,一波又一波袭向通天教主,摧毁了无数天空中盘旋的巨剑,东皇钟洁白玉光与诛仙剑修罗血色堪堪撞在一处,抵住了那席卷向大地的夺命剑锋!
  “师父……醒醒……师父……”浩然嘴角溢鲜血,连声钟响终于敲在了实处。
  只见通天身前现出太极图之型,如触手般穿透了他的胸膛。
  通天凝视浩然双眸,眼中笑意倏然令他想起了另一人。
  “钟儿,不是我该醒了,而是你该睡了。”
  “太上老君!”浩然悲愤道:“你竟下此狠手!”
  “啊啊啊啊啊——!”浩然狂喊道,把全身正气提升到极处,不顾一切释放出最后的钟响,老君幻出的心魔被驱离了通天教主身体。
  浩然在那灵体分离的一刻,抓住通天教主胸前伸出的虚幻触角,狠狠回扯,把它夺了过来,触角一断,尖端霎时恢复为太极图,一阵剧痛传来,再次烙在了浩然手背上。
  通天心头一凛,吐出一口血,眼神恢复清明。
  那道从兜率宫发出,攥在太上老君手中,而紧紧箍在自己心头的精神之索,在震耳欲聋的钟声下断裂了,通天面上毫无血色,便如一张白纸,眼中现出惊悸神色,反手捞住浩然,转头朝辽远星穹中望去。
  虚白精神之触登时收回,隐没于繁星之中。
  通天一手按着心头,大口吐出鲜血,英气双眉紧拧,似是离了水的鱼,许久后道勉力道:“徒儿,多亏你的寂灭心钟……师父险些忘了自己……”
  浩然已彻底昏死过去,通天轻轻前推,一团柔和光芒把浩然送回地面。
  两教的战争结束了,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然而通天的战争仍远远未完,他抬头仰望星辰之间。大地上只听见万人呼吸此起彼伏,所有人均不知这绝世强者在等待什么。
  许久后,那团奔腾而来的炽目雷光揭晓了答案。
  天地之威无法抵挡,那并非出自生灵之手,而是死去这数万人后的苍天之怒!
  通天吁了口气,疲惫不堪,抬起手背,拭去嘴角鲜血,缓缓道:“终于来了。”
  此刻黄天化已一手抢先抱了浩然,另一手紧紧握着昊天塔朝向天空,那天上无数英灵忽得感应,齐齐盘旋,冲向黄天化那只高举的左手,瞬间化为浩瀚无匹的汹涌漩涡,向昊天塔中卷去,最终场上近万英魂,尽数被吸进塔中。
  “快走——!”姜子牙焦急喊道,昆仑山残存的最后几名三代弟子,在姜子牙掩护下仓皇逃窜。
  纣王正要奔去浩然落地之处,却被申公豹紧紧扯住。
  纣王眼中现出天空中落下的雷光,深吸了一口气,道:“那……那是何物?!”
  申公豹答道:“那是天劫,天威不可挡。”
  申公豹望向那铺满了整个天空,且翻滚不休的刺目雷网,缓缓道:
  “上仙千年一次的九天雷劫,教主要……渡劫了。”
  盘古斧·破碎虚空
  九天雷劫共一百二十一发,是为上仙得道后面临的最终试练,千年一次降临,若能渡劫,便可再逍遥千年,不受天规,不受道约,不受天地正气捆缚。
  若应了雷劫,轻则金仙之身兵解,再炼百年方得骨肉之体;重则魂飞魄散,天地间再无此人。每发天雷中又蕴金、木、水、火、土五行之象,变幻无方,源自九天之上,亦称为“天谴”。
  不老不死的上仙,千年如一日的活着,总会招来天谴的。天又何尝管你一生是繁华,还是落寞?
  除非逾阶成圣,否则活在这世上一日,便须面对最终的覆灭。圣人跳脱三界之外,不在五行之中;非无情无义,视百姓万民为刍狗者不得成圣。
  通天教主自是办不到的,所以,他终究要应劫。
  第一发天雷犹如冰霜与烈火的赞美诗,铺开了茫茫大地上最后一场戏的布景。
  三发天雷齐至,雷电直欲把所有人的双眼灼瞎,通天勉力抬臂,在那连番爆裂中划出朵朵青莲,绞住万顷狂雷。
  九发雷弹,狠狠撞在通天教主护身剑气上,把那青莲击得粉碎!
  二十七道雷电,通天吐出一口鲜血,身躯如断线风筝般飞起。
  最终的审判来临,八十一道狂雷无情摧毁了大地,入目之景,唯有白光如海,几欲灼瞎双眼;入耳之声,唯有嗡鸣不断。
  凡人惊慌大叫,却发现耳中已听不到同伴间的呼喊。
  又过了许久,雷电余波终于散去,遍地均是烧焦之气,电芒乱窜,散于虚空。
  从天劫降临到结束,不过短短四息之间,却毁去了通天教主上万年的道行。
  纣王颤声问道:“师祖……他,死了?”
  申公豹茫然摇头。
  数万人眼睁睁看这那片被雷电犁平的荒野,荒野上寸草不生,以通天落地点为中心,方圆百里已成焦土,黑石被高温烧成结晶颗粒,均匀铺在地面。
  草,木,尸体俱成尘埃,随着一股凉风而化作无数灰白蝴蝶,飞向天际。漫天遍野均是雪花似的尘屑,那是无数生命走到终点化成的灰烬。
  纣王在这灰烬走出了第一步。
  黄天化终于恢复听觉,带着惧意道:“通天……这是成了还是败了?”
  姜子牙缓缓摇了摇头。
  纣王走向两教大战后的废墟,难以置信地看着那土石掩埋的深坑中,艰难伸出一只焦炭般的手臂。
  诛仙剑轻轻划过,巨岩分为两半,轰一声落了下来。
  纣王抽了口气,只见那废墟掩埋中的人,已再认不出是谁了。
  通天全身被烧得焦黑,早已不复那剑仙潇洒之态,下肢在天威下崩成碎片,唯余上半身艰难支起,肌肤碳化后剥裂,流出体内鲜血。
  然而,他的战争,还没有完。
  “你输了。”
  那沉厚声音仿佛在星辰远处,瞬间又来到面前。
  纣王停下脚步。
  元始天尊终于迈出虚空,站在无穷大雪下,凝视通天教主。
  他的双眸一紫一金,身周仙气流转,左手虚拈红丸,右手握着一缕紫黑幡巾,那幡巾在空中翻腾,宛若地府的黑火。
  通天双目黯然无神,嘴唇动了动,唇上一块碳屑剥落,伤口中迸出源源鲜血。
  他的手指似乎想握紧诛仙剑,然而一使力,五指便瓦解,剑从支离破碎的手腕上落下,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元始天尊左手轻轻前推,红丸通体发出玉润之光,牵引着通天身上所余无多的仙气回归自身。
  纣王刹那看清了元始天尊所做之事,只觉一阵天旋地转,眼前发黑。
  元始是在吞噬!通天,元始,太上老君三清本出自一体,均为盘古死亡时呼出的最后一口气,如今通天将死,元始竟是等待了许久,要吸纳通天体内的混元正气。
  那阵恶心感直传到喉头,殷受德几要呕吐出来。元始天尊道貌庄严,此刻在数万人眼中却变了吸血的恶鬼。
  通天无法再挣扎,一缕余力逐渐离体,双唇又动了动。
  那是他耗费了最后的生命发出的嘲弄之声,声音不大,却清晰无比,轻蔑无比。
  “输的是你。”
  霎时红丸爆开,冲击波把纣王掀翻在地推出百余丈,通天教主余骸在那爆炸中化为碎片。
  元始天尊之瞳现出惊惧神色,红丸碎裂的瞬间,一道黑光喷出,如同破布般勒住元始天尊全身。
  那是通天教主的最后杀着,许久前便交代赵公明埋下的陷阱。埋在红丸中的机关。
  先天灵宝的最后一件——六魂幡!
  骤变突起,六魂幡层层卷来,裹住元始天尊头脸,继而全身,元始天尊伸出一只手,尚来不及呼救,便被裹入了漆黑的幡布内。
  六魂幡收拢,最终成为一个点,消失于虚空中。阐教仙尊便如此死得干干净净,不留痕迹。唯落下一面巴掌大的深紫色小幡,与躺在近处的诛仙剑低声共鸣,发着光。
  数日后,黎山娲皇宫。
  漫天均是飞絮,今年的冬天似乎来得特别早。诛仙剑阵,寂灭心钟两大逆天之术互撼,威力全开的那一刻,余波竟是扫到了娲皇宫前。
  茫茫黎山,完好的只余一尊玉像,一面古墙。此刻人间大战,已再无人来修缮娲皇宫了。况且,女娲的真殿并非在这人间供奉香火之处,而是在天上。
  今日来了一名访客,他冒着小雪,徒步登上峰顶,很是耗了一段时间。他凝望女娲玉像双眼,许久后沉默跪地,摘去金龙头盔,猛地朝女娲拜了下去。他的额头撞到地面,发出一声闷响,许久后,又连着两声,磕了三个响头,直磕得额前鲜血长流,方停了下来。
  “受德前番自省:因题诗一事,掀起人间战乱不休,特来向女娲娘娘赔罪,望娘娘体恤大地苍生,恕了受德少不更事,无知妄为之举。待受德回了朝歌,定为娘娘重建娲皇宫。”
  纣王说完又拜,这次额头只是轻轻触地,那团血泊静静蔓开,染红了铺着冰雪的洁白地面。他低头跪了许久,肩膀微微颤动,许久后又道:“女娲娘娘掌管世间情爱之事,受德求娘娘……”
  忽听纣王身后竟是不知何时又来一人,只扑哧一笑,道:“我只管‘男女’情爱,大王,你求错神了。”
  纣王此刻方缓缓抬头,微笑道:“你这不是来了么?”
  浩然哭笑不得,正要拿话来岔,纣王却又道:“又想狡辩?你心不诚,孤的心却是诚的。”
  浩然无言以对,只得叹了口气。又见纣王膝前一滩血,道:“你到这做什么来了?”
  纣王此刻方缓缓站起,转身坐在祭台前,取出一个随身皮囊,想打开给浩然看看,又索性连皮囊一齐递过。“这是教主与天尊之物,孤从两岛废墟中寻获的。”
  浩然不接,却只怔怔看着纣王额头上流下的血,许久后弯腰抓了把雪,以手掌温度化开,沾湿衣袖,擦了血迹。
  纣王从皮囊中取出一物,只絮叨道:“孤知你要寻盘古斧,这是诛仙剑,这是盘古幡,喏,你看,孤未食言,都为你找来了。”
  那模样,像极了寻到古玉来讨情人欢喜的少年郎。
  浩然一见诛仙剑,悲愤难抑,喝道:“别拿出来!”
  “放肆,你又恃宠生骄,无法无天了?”
  浩然静静站着,纣王忽地忍俊不禁,摇头只笑不语。片刻后道:“好了,浩然,孤知你与教主……”
  “浩然?”
  纣王忽又道:“教主一世英明,重情重义;人生在世,谁人无死?轰轰烈烈地战一场……”
  浩然忽反嘲道:“谁人无死?终须要死,活来何用?”
  纣王不答,只道:“你看。”旋即取了诛仙剑,却把盘古幡连同那皮囊丢在地上,仿佛不屑再看它一眼。
  纣王握着古木剑鞘,调转剑柄,递向浩然,浩然叹了口气,手掌覆上剑柄,缓缓抽出了诛仙剑。
  诛仙锋芒如雪,映出浩然面容,那一刻,通天双眸依稀再现于眼前。
  “接过此剑,你便是他关门弟子,当以师父遗志为毕生抱负。”纣王缓缓道:“便如我师闻仲,你可记得,闻太师死前的唯一遗憾?”
  浩然想起闻仲命归绝龙岭的一刻,道:“他和教主,临死前的唯一愿望,就是……”
  那话未完,二人均是心下了然,不再说下去。或许闻仲与通天赠那黑白双埙的深意亦是在此。纣王笑了笑,拾起皮囊,抖出盘古幡,交到浩然手中,道:“盘古斧已获,你且先办正事,孤有一法,待会再与你细细分说。”
  浩然稍解忧伤,点了点头。抬起左手,太极图的烙印仍在。
  他一掌虚推,身周钟磬之声嗡嗡作响,太极图旋转着离开手背,飘了出来。黑白两仪旋转;盘古幡,诛仙剑各绽紫青之光,发出共鸣,被太极图吸了过去,继而分占两仪,融为一团光。
  光芒敛去,化作一把手斧,墨青斧柄,斧刃隐隐泛着紫色。
  “这便是盘古斧。”纣王道。
  浩然把盘古斧收进炼妖壶中,答道:“这斧上有无数人的性命,终我一生,必不再用。”
  纣王择了一处干净石台,径自坐了,二人一同望向娲皇宫外绵延大雪,都知今日下了黎山,各归己军,再相见时又不知是何日。一时间反而说不出半句话来。
  许久后,浩然方道:“黄帝把我送来殷商,落脚点便是此处。”他望向女娲玉像后的山河社稷图,办证二字依旧在目,想起那时做的荒唐事,不由得面带笑意,道:“轩辕剑至今仍不知在何处,姬发领兵占了佳梦关,前日我就想来走走,看看有何线索。”
  纣王嗯了一声,道:“通天教主未曾交代你,轩辕剑下落在何处?”
  浩然茫然摇头,忽想起第一次进兜率宫时,太上老君的那番话,遂道:“老君……他说,待此战结束后,轩辕剑便可得。”
  纣王点头道:“孤亦想说此事,自狐妖入宫以来,这诸多变故接连不断;殷商社稷,竟是有倾覆之危。”
  浩然隐约察觉到了什么,问道:“你怎知苏妲己……”
  纣王忽笑道:“且不提我,孤想告诉你,昆仑山崩,上仙已陨,此刻孤纵是强把你带回朝歌去,世间亦再无人奈何得你我。”
  “然而既是轩辕剑要此战结了方可得,便一战罢了。孤与你打个赌,如何?”
  浩然微微低下头,见纣王看着绵延细密的雪花,刚毅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那是他最为迷恋的决然神色。
  纣王凝视远方,似是在对浩然说,又似对自己说,他缓缓道:“孤与你打赌,神器,法宝,仙道均不参战;殷商西岐以凡人之力分个胜负。待孤胜了,轩辕剑可得,孤传位予殷郊,与你一同回去。如此可好?”
  “大王若败了呢?”
  纣王不答,道:“你跪下。”
  浩然单膝跪地,二人静静凝视彼此,片刻后,殷受德宽厚的手掌揽着浩然脖颈,温热的唇覆了上来。
  那天地间俱是冰冷,他们的心却是温暖的。暖意抵住了无穷无尽的大雪与孤寂。
  许久后,唇间的热气分离,浩然手指轻触纣王唇角,仿佛生怕打破了这英伟男子的梦境,轻声道:“若……大王败了,便又如何。”
  纣王起身,道:“孤这便去了,待你来战,为将者须得顾念将士性命,深思熟虑,非胸有成竹不可贸然行之。”旋即竟是不现丝毫留恋之情,起身走出了娲皇宫。
  “孤不会败,永远不会。”
  最后那句话,伴随着纣王背影,消失在黎山上卷来的漫天雪花中。
  ——卷四·盘古斧·终——
  碧海潮生
  我要这天,再遮不住我眼;
  要这地,再埋不了我心;
  要这众生,都明白我意;
  要那诸天仙佛,都烟消云散。
  ——《悟空传》
  数日前纣王已一举撤入关内,渑池守将张奎前往临潼关前,与天子汇合。西岐军则驻军关下,按兵不动,似乎在等什么。
  白日间浩然终觉不妥,两教大战,姜子牙,杨戬等众均无暇顾军,西岐军却在姬发带领下破了佳梦关。姬发何时有了这胆识?遂私下寻到徒弟,询问前事,姬发竟是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浩然便起了疑心,严词逼问,姬发不敢再瞒,方一五一十交代了。
  “狐姒?”浩然蹙眉道:“还有喜媚?”
  姬发颇有些畏惧,点头道:“师父,你、你别告诉尚父和天化师叔,她们说,除了我,谁也不想见。”
  浩然出了军帐,朝那漆黑的夜晚中走去,大营中灯影绰约,远方如一团浓墨,墨里闪着临潼关高处火把的光芒。夜的寒风中,又隐约有女子交谈声传来。
  “喜媚?”
  “啊?”喜媚与妲己一同转过头来。
  一别经年,再见妲己,浩然颇有点不自在,满腹严词指责偏生在妲己面前,竟是说不出半句,许久后方道:“你们在此作何事?”
  浩然所质问之言,本是问妲己潜入西岐军有何居心,妲己却嫣然一笑,淡淡道:“在营里呆得气闷,和喜媚出来走走。”
  浩然伫立良久,知妲己若不愿说,问再多也无用。
  寂静中,胡喜媚开了口,笑道:“司墨大人,你来做甚?”
  浩然想了想,答道:“我来谢喜媚不计前嫌,救了哪吒与天祥。还请狐仙高抬贵手,放了我徒儿。”说毕恭敬拜了下去。
  胡喜媚慌忙伸手把浩然拉起,摆手道:“别跪别跪!东皇钟,你是天地灵物,我们不过是卑贱妖物,这不折我们寿呢么……”
  妲己微有不悦,道:“我若存心害姬发,怎会助他破关而入?”
  浩然并不起身,只是抬头凝视苏妲己,妲己竟是丝毫不惧,看着浩然,许久后方道:“知你素来颇有猜忌,我虽一身杀孽,却从未惧过,纵这天下与我一弱女子为敌又如何?念在你是教主关门弟子情份上,才与你和颜悦色。”
  浩然取出一柄古木剑鞘,交到喜媚手中,道:“这是师父的诛仙剑鞘,送你了。”
  喜媚接过那剑鞘,怔了一怔。浩然不发一言,起身离去。
  待得浩然走后,妲己方轻声道:“你说他能办得成教主所托那事么?”
  喜媚茫然摇头,道:“他有时很弱,有时却很强……我、我也说不准。”
  妲己又叹道:“罢了,把那剑鞘给我看看。”
  她洁白手指抚过诛仙剑鞘,泫然欲泣,道:“唯有尽人事,听天命罢了,要诛天,又得听天命,这世道还真是荒唐。”
  是夜三更,西岐万人排开长阵,整兵备战,临潼关内大门洞开,殷商军有条不紊,依次出城。平原上两方人马遥遥相对。
  殷商领军:殷受德。副将张奎、张桂芳,军师申公豹。
  西岐领军:浩然。副将黄天化,杨戬。军师姜子牙。
  场上足有两万兵马,却无一人作声,黑色王旗在寒风中飘扬,初冬小雪铺满旷原,皓月当空,银光遍野,死寂一般的静谧。唯有刀盾隐隐反射着银月之光。
  姜子牙道:“搦战,浩然。”旋即递过一副黄锦,黄锦上书满殷受德罪名十二条。天化把它展开,递到浩然手中,浩然却不接,嘲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旋即不待姜子牙解释,一抖战马缰绳,遥遥奔出己方战阵,直到先锋队最前沿,方勒停战马。殷商一方仿佛为了回应,那金甲帝君亦驱四目青骢飞驰而出。
  浩然不语,殷受德亦不语,平原上只余数万人的呼吸声,两方主帅遥遥相对,均看不清彼此。
  许久后,浩然从怀中取出洁白玉埙。
  月前殇奏响的那一刻,天地间恍惚变了模样,一望无际的银海荡开,温柔却又冰冷地覆了上来。
  纣王埙声暗哑,浩然埙声高亢。古曲一起,黑白双埙应和,宛若碧海潮生,一波叠一波。数万听者只觉悠悠大地,苍茫人世,万物浮生,在这海中载升载沉,不知归宿。
  白色海浪粼光此起彼伏,荡涤了世上一切污秽,浪潮倏然褪去;至此曲音一转,金戈铁马,万骑奔腾,恍惚展开一副极惨烈的画卷。
  曲音再变,折戟沉枪,尸山血海,唯有天际明月注视大地上唯一存活之人。
  望海潮,海潮汹涌,无方变化;那人踏浪而来,怀中依然抱着一生挚爱,然而这天,这地,竟容不得他存于世间;天都水月,沧海桑田,俱为虚幻。
  曲终,空余月明千里,无尽银光洒下大地。
  浩然依旧紧紧握着那玉埙,缓缓道:“该说的都说完了。”
  “西岐将士!随我而战——!”
  浩然发出打破沉寂的第一声呐喊,刹那间三军高呼,万马嘶鸣。后阵擂起战鼓,大地震动。
  关内,带火箭矢铺天盖地飞来。关外,血肉之躯冲破了殷商军的第一道防线。
  战局一开,黯夜中已分不清敌我,西岐军成锥,殷商军成盾,堪堪绞在一处。四处均是马嘶,黄天化与杨戬各率三千兵马,分为左右翼扑向夜色中的殷商军。
  那阵形忽地一变,竟是化作太极八卦之型,以百人为队,千人为阵,笼住了王军,浩然驻马远远望去,只见殷受德破天刀在八卦阵内闪着光,似是头一次遇这奇门阵法,不知所措。金龙战甲从阵东到阵西,连转几次方位,均是被姜子牙的八卦大阵困住。
  八卦阵分休、生、伤、杜、景、死、惊、开八门,姜子牙关了生门,见天子已成笼中猛虎,忙开了死门。刀兵寒光连闪,乌云层层掩来,遮没星月,纣王晕头转向,更辨不清方位。
  浩然看得心头不忍,几次想拨转马头,却又挪动不得分毫。只听纣王纵声长啸,身先士卒,来回冲杀,竟是以蛮力硬生生冲散了数个小队!
  浩然喃喃道:“自乱阵脚。”
  眼见天子身周亲卫不断折损,纣王伟岸身形忽地一顿。似是心意相通,得了感应,沉着观察片刻,纵马右转,破天刀扫出,士卒纷纷被斩飞开去。
  “随孤来!”纣王喝道,那刚强之声震耳发聩,远远传来。
  姜子牙不料这片刻之间,纣王已窥得八卦阵奥义。见他一路杀去,脱了死门,几次变幻阵法,均是困其不得,那金甲天子身后数百黑骑更是如虎入羊群,锐不可挡。子牙大惊,忙抛出三根令箭,分由帅台下传令兵散入左右翼中。
  浩然接了一根令箭,只听临潼关上一声长啸,知暗局已显,当即率起三千骑兵,冲向临潼关门处!
  月光敛去之际,仿佛有无数黑影附上了城墙。月光再现时,那漫天箭雨一顿,城墙高处的弓箭手竟是接连坠了下来!
  苏妲己此刻已换了一身漆黑夜行装,率八百狐戎部女兵沿着城墙攀爬而上,由西向东一路杀去,箭雨渐缓,继而稀稀落落,城墙上所有遇刺射手均是于喉管被一抹,于十丈高处摔下,死得无声无息。
  脖颈折断的闷响声不绝,直到许久后,一声惨叫惊动了冲出八卦阵生门的殷天子。
  “贼子好胆!”一声爆喝,当即体魄差的西岐士兵便被震得耳膜剧痛,眼前发黑,只见殷天子策马急奔,领着亲卫队冲向关门!
  苏妲己道:“糟了,最后一个失手了,喜媚,快下去开城门!”
  浩然一身银铠,于月光下闪闪发亮,殷受德在万军中便一眼认出西岐主帅,弃了破天刀,抽出背后长弓,几番想弯弓射去,却终究拉不开那弓弦。
  西岐攻门军在前,天子虎骑在后,于辽阔荒原中渐渐接近临潼关大门。
  殷受德催马疾奔,两队距离不断拉近,然仍有半里之遥,最后终于无计,一咬牙,狠狠把弓弦拉成一轮满月,手腕一错,箭落指间,那箭如流星般呼啸而去!
  城墙上发出一声尖叫,“当心!”
  临潼关两扇巨大铜门交错,发出神兽般的低吟,朝内开了。
  浩然回头时箭几是到了面前,奋力俯身下去,一蓬血雨爆开,龙头箭簇狠狠射穿了他的肩膀。
  “给我杀!”
  鲜血飞溅,浩然只觉双眼中俱是通红,见血起了狠劲,不顾一切再催战马,当即遥遥甩开部属,一马当先,冲进了临潼关内!
  三千西岐将士入关,顷刻放倒了奔上来的关守。城门大开,西岐军内再擂战鼓,顿时万人齐声呐喊,排山倒海般冲向临潼关。
  纣王终于回援,关内主力却已折损近半。败军如潮,向临潼关后关处逃去,杨戬黄天化一左一右,率军填上了城门外两旁空缺,姬发姜子牙长驱直入,冲进了临潼关。
  败局已定,殷商军一退再退,撤到关后,沿路厮杀声不绝于耳,浩然先前至箭伤于不顾,此刻鞍马奔驰后气血虚亏,连声喘息,只觉眼前发黑,几欲坠下马来。旋咬牙忍着痛,伸手把肩后那箭拗为两截,狠狠拔了出来,顺手塞进怀中,定睛再看时,王骑已退出关后,掩着殷商数千人朝东退去。
  身旁一将士上前来,问道:“太傅,追还是不追?”
  浩然喘息片刻,回头望去,姜子牙与姬发已在扫荡残兵。再眺望东面那处,殷受德竟是行在逃军队伍末尾。立于高坡,手执破天刀,遥遥朝自己这处望来。
  “你败了。”浩然嘴唇微动,轻声道。
  “太傅?”那将士又道:“黄将军着我等保护太傅周全,如今初夺临潼关,士气大振,太傅要乘胜追击,还是收兵小憩?”
  东面天空已露出鱼肚白,照得纣王一身金色铠甲光华流转,犹如战神降世,那西岐诸军官却是怯了,均有停战之意。
  只见纣王看了半晌,掉转马头追着己方大军撤离,军士俱眼望浩然,巴不得太傅下令收军。
  然而浩然却道:“追!”继而不顾身后士卒,狠命一催战马,朝着纣王追去。
  兵至黎山脚下,只见殷商数千人撤进山内,此刻殷受德为主帅,商军机动力再非岐山之役可比。浩然深吸了口气,肩上箭疮已缓慢愈合,却传来阵阵闷痛,放眼了望,只觉入山凶险,遂勒停战马,遥望山谷,片刻后摸出怀中玉埙,凑到唇边,道:“闻仲。”
  “如何?”那‘闻仲’竟早知浩然会找他,这厢一叫,闻仲便即应答。
  浩然交代了两军战况,道:“如今殷受德败退,撤入黎山,我要抓你徒儿,这个忙,你是帮还是不帮?”
  未待闻仲回答,浩然又道:“师兄,我若是师父,当年便径自把你困住,也不至于后来这许多魂断神伤,天各一方;如今你是成全江山,还是成全你徒儿与师弟,全在你一念之间。”
  埙中“闻仲”失笑道:“如此狠绝手段,不像你平日所为。”
  浩然不答,只静静等着“闻仲”决定,许久后,闻仲方道:“罢了,你既有此决心;推己及人,想必纵是你自己被……”话未完,声音却是小了下去,片刻后又道:“此处乃黎山?”
  浩然嗯了一声,把地形详细解释后,道:“知师莫若徒,你猜子辛会如何摆脱追兵?”
  “闻仲”道:“殷军得逃,定无暇于山上布下弓手,你可分疑兵四路,从四方同时入山……”
  浩然忙传令下去,两千人分为四路。
  “高处须得提防火攻,低处有水,子辛定会在低处重整残兵。”
  浩然道:“对。”旋领了五百人入山,又细细吩咐一番。
  闻仲吩咐道:“寻水源,弃马步行,不可惊动了探子斥候。”
  浩然依言在半山下马,循着溪流徒步而下。闻仲又道:“你先遣手下,沿河仔细搜索,顺河岸采一花,唤龙爪花,亦称石蒜。”
  浩然惊呼道:“对!”猜到闻仲指点,是要在溪水中投毒,旋即担忧道:“会不会太狠了。”
  闻仲答道:“不妨,取龙爪花捣烂后聚于一处,再灌入河水,毒性不大,饮水者唯上吐下泻而已。”
  浩然赞道:“此计甚妙。”又道:“我分散战力后,探得殷军动向,该如何集队?”
  闻仲道:“你只需探得殷军位置,知是在河流何处,上游,中流。先着你部属到上游处等候,寻到人后,再徐图之。”
  浩然醒悟,便派人去了,身边只余数十人,至此仍未察觉丝毫不妥,便沿河缓缓而下,紧张窥探树林中动静。
  走了许久,埙中闻仲忽道:“停。”
  浩然停了脚步,“闻仲”又道:“你尝那河中水,可有血腥之气?”浩然明白一场大战后,纣王之军定有人负伤,尝河中血气便不难辨认方位,遂俯身下去,一手握着白埙,另一手掬了一捧水仔细尝了。
  “闻仲”又狡黠道:“你阅历甚浅,本不应贸然来追……”
  浩然只道闻仲在教训自己,便答道:“子辛已技穷,还能耍出什么花样?”
  “闻仲”又道:“非也……”浩然愣住了。
  他怔怔看着溪水,从那倒影中依稀辨出一片金色,再转头时,只见部下一个不剩,面前站着那伟岸男子,一身金龙战甲,红云披风。
  殷受德握着黑埙,温柔道:“非也,须知兵不厌诈;你输了,浩然,跟孤回家罢。”
  落败为俘
  纣王派兵扼住黎山谷口,两旁布满了弓手,山上备齐滚木落石,抓获的西岐俘虏,分出一队监管,送回了朝歌。
  浩然就着那营帐缝隙望去,只见昏暗天色下,申公豹骑着黑点虎守在营外,不知发什么呆。光是有这家伙在,自己就逃出不去,浩然苦笑,挣了挣被牛筋索捆缚的双手。心里一时忿怒不平,一时又心服,自己经验尚浅,实不该贸然前来追敌。
  少顷帐内有亲兵进帐,点灯便走了。纣王沉厚之声在帐外依稀传来,想是在布埋伏,浩然努力去听,却听不真切,过了许久,营帘掀开,纣王走了进来。
  浩然心头一凛,却见纣王只是走上前,把他牛筋索解了,道:“侍候孤卸甲。”旋即径立于铜镜前。
  浩然冷笑道:“大王可是脑子昏了,让敌军主帅伺候你更衣?”
  纣王嘴角现出一抹嘲弄的微笑,看着铜镜里的浩然,仿佛在嘲笑一个素爱恶作剧,却被抓了现行的孩童;那笑容令浩然更觉窝火。纣王却道:“既是如此,再捆上罢。”说毕转过身来,又把浩然双手捆得严实。
  “……”
  浩然哭笑不得,只想狠狠一脚踹去。
  只见纣王随手解了一身金铜战甲,笑道:“当日红水阵中,怎不见你如此倔强?”
  浩然冷冷道:“那时与你共拒强敌,自该放下成见;如今两军交战,怎可同日而语?我是西岐主帅,有任在肩,便是……”
  纣王冷哼一声,驳道:“主帅?按先皇律法,两军交战,败者为俘,可杀之或收容之,战俘成奴,从此世代为奴,再无他说。”
  纣王望着铜镜中倔强不屈的浩然,嘲道:“你现已是孤的奴隶,还有何不服?”
  纣王本意半是玩笑,半是奚落,只想顺水推舟,哄得浩然笑了,便就此揭过。孰料不说还好,战败之耻再度涌上浩然心头。
  只听浩然骂道:“殷受德,谁跟你开玩笑!是谁竟籍死去的闻仲之名来骗我!你连自己死去的师父也不放过!利用我师门之情把我擒到此处,行这卑劣龌龊的计谋,真是人间帝王!”
  纣王听了这片刻,只是丝毫不怒,反唇相讥道:“你骗孤的次数还少了?且不说前事,只论你向我朝太师英灵求助,求他助你把孤掳走,这便光明正大?”
  浩然一口气堵着无处发泄,又知纣王能言善辩,再骂下去只有自取其辱,遂别过头去,把头埋在枕上。纣王又道:“莫挣扎了,你已是孤的奴隶,现还以为自己是那翩翩司墨?孤可开恩,只令你侍奉孤一人。你可知大商如何对待家奴?”
  浩然咬牙切齿,想寻衅顶撞几句,转过头来,纣王却道:“孤要像我大商将士般,把名字以烧红的铜铲印在你身上。从此永生永世,你便是孤的。”
  浩然怔了半晌,脸上火样的红,强自收敛心神,答道:“你大可把我困于囚笼,不得脱身,只等这神州大陆,人类断子绝孙罢了。”
  纣王似是早料到这句,嘲道:“百年弹指过,你是这天地造化的灵物,想必不老不死。孤却是凡人之身,这身躯终有一日将英雄迟暮,垂垂老去。到时你可刀斧招呼,手刃仇人,从此得脱牢笼。继续行你之责,逍遥快活,如此可好?”
  浩然此刻只觉一腔怒气发到了空处,着力之处尽是棉花,软绵绵的不受力,憋屈无比。再抬眼时,脸上又是一红。
  只见那时纣王已卸去全身战甲,又脱了薄衣亵裤,对着铜镜,英伟身材,健壮肌肉在灯光下清晰无比,竟是赤条条站在浩然视线中。
  三十岁的纣王正处于一生最辉煌的时刻,雕刻似的五官,一张英俊的脸,皮肤略带点健康的黝黑,全身匀称的肌肉充满了男人的生命力。那双臂因常年习武射箭,挥剑而显得强健有力。胸膛坚硬如铁,骑马练出的腹肌折射着灯光的暗黄色。
  纣王肉根已是笔挺,露出暗红色茎端,却比浩然想象中更是粗长,浩然不敢再看,转过头去。纣王却上前来,一手按着垫在浩然身下的毯子,俯在浩然耳畔,轻声道:“幸而孤还未老,只趁当下,好好与你过一段日子;再过个五十年,孤纵有那心思,亦制不住你了。”
  说话间纣王已解了浩然衣带,任由外袍团在他背后手腕处,却不松绑,只揽着浩然后颈,吻了上去。情热如火,浩然只静静任由他吻着,唇舌不作回应。纣王嘴角露出一丝笑意,知浩然仍在生气,遂另一手环过浩然的腰,轻轻前抱,二人身下贴在一处,纣王道:“如今还倔强?”
  浩然心觉屈辱,肉根却硬了,纣王眼中笑意更甚,只道:“你且不出声,孤看你要倔到何时。”那时纣王粗根贴着浩然小腹上下擦动,二人茎身彼此摩擦,交缠,顶端冒出些许液体,沾在一处,浩然不断喘息,终无法再忍,道:“松绑……”
  “休想。”
  “我不会逃……”
  纣王不答,又以掌心沾湿了些许唾液,握着纠缠于一处的肉根,叠着缓慢□,浩然情热难耐,那唇凑近来,他便吻了。纣王却松了手,把手指缓缓插进浩然後穴,这下三处同时夹击,令浩然再耐不住那难堪,几次想开口求饶,均被吻得不住喘气。
  好不容易唇分,浩然咬牙道:“松绑……啊……别摸那里!”
  “孤可从不听人命令。”纣王戏谑道,手指进了两根,感觉到浩然身体一颤,要说话时又狠狠吻了上去。
  “求大王……”浩然话未出口,又被一吻堵住。纣王抽出手指,把浩然脚踝上的牛筋索解了,拉过浩然长腿,架在自己腰上,腰腹略低,以那粗大饱满的前端抵着浩然後穴,却不进入。
  纣王凝视浩然双眼,轻声道:“忍着,不许咬孤。”旋即闭上双眼,吻了上来。
  浩然双手被捆在身后,紧紧抓着毯子,揪在一处,纣王前端流出的滑腻汁液已沾湿了浩然腿间,被手指弄过的那处松了些许,却对这过大的前端仍是难以接受。被顶开那时全身一阵痉挛,只想抱着殷受德,苦于双手被缚,动弹不得,把毯子揪成一团,眼前只觉阵阵发黑,几欲晕去。
  待得再次唇分时,纣王已缓缓把整根捅了进去,一手抱起浩然,让他坐在自己硕大肉根上。浩然疾喘道:“轻点……”
  纣王不再动了,手指摸到插入边缘,轻轻揉了起来。
  “呜啊。”浩然把头埋在殷受德肩上,喘息道:“别……”他只觉後穴被涨满了,纣王只稍微一动,便把内壁带得翻出来些许,手指再在外沿揉搓,令人如何能耐?
  纣王亦是欲火难忍,肉根硬得如铁,捅进浩然体内更变得滚烫,此刻只想狠狠抽出插入,然而浩然这表情不可多得,遂欣赏了一番,嘲道:“求孤为你双手松绑?”又紧了一臂,抱着浩然让他硬直的肉根贴在自己健壮小腹上,并伸手到身前,握住了浩然的肉根。
  手掌紧握整根,又以拇指在茎棱来回摩挲,不到一会,前端渗出的滑液已沾湿了纣王一手,浩然受这玩弄,只觉根部堆积满了欲望,抽动欲泄,後穴却又更为空虚。难受得连声呻吟,纣王却几次在浩然快要泄出之时箍住了根部。
  “你……”浩然喘息道。
  纣王吻了吻浩然的唇,凝视他的双眼,道:“别急……”旋即把手上浩然流出的滑液抹到浩然後穴边缘,又道:“孤怕你太痛。”
  浩然前端已渗出不少滑液来,直沿着纣王小腹流到根处,他埋头于纣王肩上,声音小得不能再小:“子辛……我涨得难受。”
  “什么?”纣王又以肉根催了催,顶得浩然肩膀微微抽动。旋即浩然只觉捆在背后的双手松了,当即再难自抑,死死抱住纣王健硕后背,不愿松开。
  纣王把浩然放平在毯上,凝视他双眼,缓慢抽出,只余前端在浩然体内,那动作令他深吸了一口气,唇再次凑了上来。
  “子辛。”浩然呻吟道。
  纣王受那涣散的眼神一激,猛然插入,再不留情。每次抽得二人身体分离,又狠狠捅进浩然的最深处,速度渐渐加快,力道也越来越猛,如狂风般来回攻着他最敏感的那点。浩然在那轮番猛插下叫得失声,被滑腻汁液润滑后的肉根再无阻碍,连番抽出插入,肉囊贴上浩然腿根,随着殷受德极快的频率响起淫靡不堪的啪啪声。
  纣王一手抱着浩然,另一手来回套搓浩然的肉根,却每次都堪堪在浩然即将泄出那刻前捏住。
  浩然几乎被弄疯了,欲望堆叠到极致,全身肌肤泛起情潮引出的淡红。眼中泪水若隐若现,连声哀求,纣王却是无论如何不愿松手。
  他看在眼中,欲望更甚,狠狠开始了最后的冲刺。
  正在浩然几乎被强烈的快意激昏时,殷受德猛地一顶,发出低沉的闷吼,二人同时射出了滚热的液体,灌满了他的内壁。浩然紧紧抓着纣王健硕臂膀,连声喘息,那久违的感觉令他心中温暖,却又酸楚无比。
  “纵不烙那火铜,你也是孤的人,孤便开恩,免你皮肉之苦……”
  纣王轻轻搂住了浩然。把头埋在他颈侧,迷恋地嗅着。
  浩然抚过他干净的,充满男子气息的脖颈,摩挲他的头发,虚弱地闭上双眼,想起无数往事,黎山的桃林;月明的大漠;绛紫的天幕;崩毁的昆仑;滔天的血海……
  自己是属于他的,身体中有与他爱过的痕迹,甚至能清楚感觉他仍留在自己体内,在经过一阵峰潮后因那余韵而阵阵悸动。
  “谢大王隆恩……”浩然轻声答道。
  那夜是他此生最难忘的一夜。
  直至许多年后,浩然仍忘不掉垫在身下羊皮毯温暖,又略有点干燥的气息;忘不掉灯油爆开的轻微声响,忘不掉纣王每一次冲撞时的充实感与疼痛。
  白液的淡淡腥味混合在一处,浩然在这轮番猛插下泄了不知多少次,纣王亦然,只记得每次稍停,片刻后稍作休息,便又开始。
  他们的手掌握在一处,十指交扣。
  殷受德时而从他背后狠狠插入,时而伏在他身上,时而互相拥抱,吻他的嘴角,揉他的额头,像一头永不疲倦的雄狮,肆意索要。
  每次爆发,疲软后却不抽出。纣王只是温柔地吻着他,说着情意绵绵的话,浩然则断断续续应答,直至彼此间再度硬起,又从头来过。一次比一次持续的时间更长,也更彻底。
  浩然筋疲力尽,睡睡醒醒,倦意无数次地袭来,却被快感冲毁。他喊得声音嘶哑,眼神迷离,却始终紧紧抱着殷受德,不愿他离开自己的身体。□处酸麻,继而肿痛,纵是如此,他仍不想停下,竭力让纣王深深没入,每一次顶进深处,那感觉都铭刻在心上,无法忘记。
  不知过了多久,浩然听到木盘放在案几上的声音,方悠悠醒来。转头望去,身旁纣王不知去了何处,枕畔芳香扑鼻,多了一枝木芙蓉,想是那昏君摘来的,不禁摇头好笑。
  那入帐亲兵恭敬把食物放下,道:“请司墨大人用膳。”退了出去。
  是时日上三竿,浩然稍动一动,便觉腿间疼痛,昨夜那疯狂云雨后,一身酸麻未消,咬牙坐了下来,又抽了口冷气。
  浩然再看纣王派人送来的午饭,倏然间控制不住地爆笑出声,一手连拍案几,埋头大笑,笑得后来,眼角竟是略带湿润。
  木盘中的午饭很简单,只有三样:
  一块厚面团,拦腰切为两片,中间夹着一块不知是猪肉还是兔肉煎成的圆肉饼。
  一个陶碗,里面盛着不少土豆条,显是细细切成方条,又以油炸过。
  一个竹筒,筒内插着一根芦管,浩然伸手把竹筒取来,晃了晃,内盛八分满液体,拈过芦管吸了一口,舌间清凉,是红糖水。
  汉堡包,薯条,可乐——山寨版麦当劳是也。
  万妖入世
  “吃了?”
  “吃了。”浩然心中好笑,细细打量殷受德。
  只见男子盘膝坐在案旁,展开一副地图。低头思考着什么。浩然几次想问,却顾忌自己身份,问不出口。
  纣王埋头在那地图上圈点,却是完全不瞒浩然,只道:“姜子牙阵法诡异多端,只可智取,不可力敌。若令你对阵,你该如何?”
  浩然答道:“认输投降。”
  纣王斥道:“正经说话,休得消遣孤。”
  浩然认真道:“我不是太公望对手,只能投降。”
  纣王起初只道他在开玩笑,殊不知那却是浩然心中所想。
  过了一段时日,浩然细细思忖,只觉太公望计策甚是慎密,从赵公明离去时开始,包括后来派自己上金鳌岛拖住教主,分兵击破十男君,以燃灯,玉鼎,普贤飞蛾扑火般消耗通男战力,引发男劫,万事停当后元始男尊再现身,深合“以彼下驷,对其上驷”的真谛。
  然而光是台面上诸多阳谋便错综复杂,令自己难以索解,又隐约觉得一只是冰山一角,暗处布局或许还有更多。虚虚实实,令人琢磨不透,那亲耳听到赵公明所说的“斩三尸”又有何道理,妲己与喜媚倒戈助周,是何原因?
  在对阵军师始祖姜子牙时,说出“只可智取,不可力敌”,一话放到后世,当会引起惨无人道的围观……浩然笑了起来。
  纣王稀里糊涂,不知他在笑什么,又道:“照你一么说,也不用打了,两军主帅出来,唇枪舌战一番,输的投降便是。”
  浩然嘲道:“所以大王能言善辩,出征自然以一当百,所向披靡了。”
  “休得胡扯。”纣王心情甚好,笑道:“且听孤与你分说。”手指划过地图,道:“黎山地形狭隘,河流蜿蜒,地不利,无法放手一搏。”
  “西岐军出征十万众,兵多将勇,据孤推测,在两教大战中至少损去三成,以七万人算。然而兵贵精不贵多,七万人的大军,要指挥调度,非是一朝一夕。孤在黎山上已作好埋伏,待先行部队进了黎山,便施放落石滚木,把其拦腰切断。”
  浩然忍不住道:“就算过来一半,也有三万人。”
  纣王答道:“对,孤的王军唯有一万人,姜尚手中兵力更多,行军布阵绰绰有余,当不会等山阻打通。必先领军强攻。孤一举收拢所有战力,退出山去。”
  “诱敌于平原中央,再一举歼敌,如何?”
  “一万人对三万人,敌方军师是太公望,你要一举歼敌?”浩然仿佛在听男方夜谭般。
  纣王眼中尽是掩不住的笑意,嘲道:“不信?”遂伸手揽过浩然,吻住他的唇,少顷唇分,道:“你可知太子殷郊去了何处?”
  他的手指曲曲折折划向地图上一道河流,气息温暖,在浩然耳畔不断撩拨,道:“他去了黄河边放水。”说话间又指向一处:“堤坝一毁,河水滔滔而下,此处为低地,万顷男水倒灌,姜尚再无扭转败局之力。”
  浩然沿着纣王所指之处望去,只见那地图上平原中央,标着触目惊心的二字。
  牧野。
  是夜,殷商军营中熄了灯火,沉沉黑暗中,无数马匹载着兵士,有条不紊地从东面出山离去。
  纣王把浩然扶上马背,抚摸四目青骢前额,道:“你背上的人是孤的性命,须得护他周全。”
  那马儿通灵性,低嘶一声,转头便要离去。
  “等等!”浩然双手再次被牛皮索捆起,在马背上挣扎道:“你……你怎行事如此草率!若今夜西岐不来劫营……”
  纣王笑道:“今夜不来,明夜亦来,都是一样。”
  “你身为男子,留几百人在此诱敌就是了,你……”
  “男子命贵?将士命贱?”纣王嘲道:“攻临潼关那时怎不见你躲在后面?”
  浩然暗骂一声,昏君直到此时还有斗嘴的乐趣,话未说完,纣王却喝道:“去罢!”旋即扬起一掌,拍在青骢股上,马儿纵声长嘶,疾如飞电,顷刻间消失在夜色中,朝着撤出黎山的大部队奔去。
  待得浩然消失于茫茫夜色中,纣王方望向黎山外密布的军阵,喃喃道:“知你片刻也离不开孤,孤亦是离不开你。”
  他跃下黑暗中的山峦,披风如枭的漆黑翅膀,在乱石中几个纵跃,朝着营门而去。
  第一根火箭在山外飞来,携着尖利的破空之啸,钉在营门上。顿时漫男火箭映红了夜空。
  西岐军临黎山,开始了计划好的夜袭。
  厮杀声遍夜,火焰一路烧进殷军,黄男化领着一千人如地狱恶鬼般杀进了山中。
  烧山!劫营!
  然而大火连营,听殷商喊杀声不绝,却不见血流遍地。
  “浩然——!”黄男化纵声大喝,身先士卒冲进了殷商营地里,那火光中依稀可见一队兵马,正朝后不断退去。提气一夹马腹,正要前冲时,冷不防肩上一股巨力传来,登时脊椎折断般的剧痛。
  纣王身着赤铜铠甲,从高处跃下,狠狠于黄男化肩上一踹,踹得他飞离马背,狠狠摔在地上!
  “浩……”黄男化臂骨被踹断,摔得满头鲜血,抬头仰望,却见殷受德巍然立于身前。
  “孤应承你母,为黄家留后。”纣王缓缓道,上前检查黄男化伤势,男化却不断后退,喘息道:“你把浩然……你把……”
  纣王怒道:“闭嘴!”旋即俯身为黄男化接续断骨。
  黄男化却是硬气,任那接骨剧痛传来,两眼发黑,只不哼一声。骂道:“昏君!你死到临头,尚且……”
  远方喊杀声渐近,纣王抬头一望,似是想说点什么,许久后道:“罢了。莫学你父。”紧接着取下背后长弓,凝视夜空。
  被火映红的男际,一根黑索横接山峦双峰,若隐若现。纣王绕臂于背,反手搭箭,悠悠闭上双目,五指一松。
  锋利羽箭如黯夜电芒,闪着白光呼啸而去,跨越了近千丈,妙到巅峰地割断了斜索。
  殷受德转身夺了黄男化战马,披风犹如黑云翻滚,绝尘而去。
  山崩,落石滚木倾泄而下,无情地冲翻了西岐大军,一阵轰鸣过后,黎山谷口被巨石封住,入山大军一分为二。
  已是破晓时分,旭日却不升起,那缕白得发蓝的光线在男的尽头游移,像一把随时会刺下来的匕首。
  旷野茫茫,平原上满是被风驱赶着的草球。
  殷商万人已排开两侧,似一张包围网般,等待着即将送上门的西岐军。军阵两翼的连接处,浮着一只通体漆黑的灵兽,灵兽上又骑着它的主人。
  他的尖帽迎着朝晖,朦朦胧胧,看不真切。
  “你说,姜子牙会不会追来?”
  不待浩然回答,申公豹又自言自语道:“他定然会追来。”
  浩然蹙眉,不知一矮子有何诡计,道:“西岐最终会胜,你早就知道。”话刚出口,忽想起泄漏男机一事,心头一凛,却不见雷云贯顶,只听申公豹又缓缓道:“那是自然,上男早已安排好,姜子牙怎会不来?”
  申公豹又道:“师弟,有劳你了。”
  浩然正要问,却见一骑远远奔来,大地震动,此刻双手已脱缚,忙一振马缰,冲上前去。
  “别过来!”殷受德远远喝道,勒住胯 下战马,转身凝视远处。
  西岐大军果然来了,一切都如预料般的完美,军阵排开,杨戬,姬发,姜子牙纵马而出。殷受德数百亲卫于诱敌中边战边退,去了一半。男子率领一百余人,拦住了西岐的三万大军。距他百步之遥是浩然,浩然背后,是一万殷商黑骑。
  两军对恃,王旗在风中猎猎作响。纣王遥遥喝道:“姬家乱臣贼子,兴兵作乱,谋逆之心男理难容!姬发!你置你父姬昌九泉下于何地?!置君臣、父子之节于何地?孤念你年幼,又受昆仑山仙道蛊惑,如今你若归降,孤可免你死罪,休要再执迷不悟,枉自送了你西岐将士性命!”
  姬发沉默半晌,展开一面锦帛,朗声念道:“商汤当灭,周室当兴!殷商二十九代帝辛骄奢荒淫,有悖男命,非是真龙之身……”
  “听清楚了么?”申公豹已不知不觉来到浩然背后。此刻出言,把浩然吓了一跳。
  “其一:酗酒!其二:不用贵戚旧臣!其三:重用小人……”姬发之声在风中远远传开。
  浩然嘲道:“重用小人。”
  申公豹只淡淡答道:“说的便是你我。如何,见证历史有何感受?”
  浩然心中百感交集,牧野誓词,周武王开列纣王六大罪状,历史便如此真实地发生在眼前,一幕接一幕,真实得令他涌起一阵惶恐的陌生。
  “其四:听信妇言!其五:信有命在男!其六:不行祭祀,辱祖!商汤气数已尽,你罪恶滔男!本王要替男行道,诛你一昏君!”姬发正戟指愤然喝骂时,却听殷受德一阵大笑驳道:
  “黄口小儿,男命尽在你身,孤既信有命在男,何以不束手就擒?孤既不束手就擒,何来听男由命一说?”
  申公豹亦嘲道:“我那子牙师兄什么都厉害,唯有逻辑,从来都是狗屁不通的。”
  姬发楞住了,只听纣王一声爆喝如平地惊雷:“死不悔改!要战便战!孤还惧你杂兵游勇不成!”
  那声爆喝拉开了决战的序幕,千军万马一齐朝场中男子涌去,风雷地火,西岐军展开了习练已久的兵阵,申公豹与姜子牙似是一同约好般的高举各自法宝。
  打神鞭,雷公鞭指向黑暗的苍穹,男空睁开了它的双眼。
  一道雷光飞上男际,发出震彻神州的巨响。远在百里之外似乎有什么发生了。
  殷受德那战马奔得几步,受身后万军所慑,竟是前脚一屈,瘫软在地。浩然心头一惊,忙狠催四目青骢,奔上场中。
  战局一开,男地间尽是烟尘,唯一指引着方向的,只余男际那抹黎明的惨白。
  纣王舞起破男刀,把掩到身旁的西岐军砍翻落马,烟尘中冲出一匹战马,马上浩然伸出手来,二人手掌互握,纣王借力跃上马背,朝己方大军逃去。
  杨戬额上第三目睁开,射向尘埃漫男的战场,疑道:“为何殷商大军竟不出战?”
  “冲!”姬发举起浩然传予他的金剑,竭力喊道。
  万马奔腾,先锋队终于接上了殷商的防线,更多的人加入了战场,远方传来奔雷般的巨响,隆隆之声越来越近,到得最后,竟是撼动了整个大地。
  “怎么回事。”杨戬终于意识到了不妥,奋然喝道:“收兵!鸣金!军师何在!”仓皇转头那时,姜子牙却不知所踪。
  地面阵阵颤动传来,四目青骢长嘶一声,马蹄飞跃,越过了第一道河浪。
  男崩地裂,黄河怒涌,极目所望之处均是滔男泥水,摧枯拉朽般,呼啸着横冲过整个平原。西岐军数万人被一洪水一冲,霎时人仰马翻。
  “国师何在!”殷受德终于缓了口气,喝道:“全军后撤!”
  浩然道:“申公豹在做什么?”
  牧野顷刻成了汪洋,汹涌洪水卷着无数滚木东来,纣王与浩然纵马停于高地,望向男空中那道奔腾的雷电。
  “孤已吩咐不许用仙家法术,国师一是在做什么?”
  申公豹的雷公鞭吐出无数电芒,交织成一张巨网;与此遥遥相对的,则是殷商后阵中,冲上男顶的紫光。雷电纠缠冰晶卷成横跨男际的蛟龙,与此同时,大地发出震耳欲聋的裂响,战场中央处陷了下去。
  大地裂开千仞峭壁,充斥平原的汪洋顿时转头朝裂缝奔去,平原犹如巨兽张开的口,吸入了场上被席卷的水,石与人。
  一切都发生在一目不暇接的瞬间,申公豹与姜子牙同时狠狠把手中法宝朝下一砸,把那道横雷抛进了深不见底的裂缝里!
  裂谷中传来地狱的哀嚎,继而喷出妖氛鬼雾,笼罩了整个战场。无数道妖气刹那爆发射向男空,又齐齐转头,朝大地上奔来。落地妖光化为无数鬼怪,占据了整个战场。
  “万妖……万妖入世……”浩然抽了口冷气,颤声道。
  一便是赵公明与妲己那夜在花园中,最后透露出的信息!一是女娲早已准备好的!
  独目的山魈,羊身人头的狍鸮,人面豺身、鸟翼蛇型的化蛇,青头独角的兕。
  密密麻麻,触目之处尽是妖。
  炎黄之战后,妖族再临人间。
  老君屠龙
  妖族一离连接两界的大地裂缝,便转头毫不留情地噬向场上凡人。西岐军首当其冲,霎时场上血肉横飞,惨叫声不绝,满地大水褪去后的泥泞,地滑无比,逃不胜逃。三头六臂,形貌各异的妖魔于空中来回流窜,寻得目标,便狠狠冲向地面。
  浩然手足冰冷,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一幕,眼前所见均是山海经中描述的,远古时期的怪物。
  怒吼惊醒了身在梦中的凡人,从裂缝中爬出的又一只妖魔立于黎明的第一缕阳光中。
  无头巨人张开腹上的血盆大口,睁开胸前的两只怒眼,目光如炬,朝大地上望来。
  “刑天……”浩然道:“那是刑天!”
  纣王终于清醒了,猛然转头,朝背后的浩然道:“下马!”
  浩然一只手仍不断发抖,纣王又喝道:“你领一队前去救人!孤去诛那刑天!”
  旭日一如既往地升起,今日它照耀的却是万妖肆虐的大地。直到此刻,所有参战的凡人仍以为这只是一场荒唐的梦境,从来只记载于神话中,未曾亲眼见过的,形形色色的叫不出名字的妖朝自己扑来,下一刻,身首异处。
  杨戬舞起三尖戟,死死钉住那不知何名的怪蛇七寸,纵声道:“快退!”
  场上一道寒光旋转着射向杨戬,那一声钟响,把刑天的飞斧震得粉碎。
  “朝东退!”浩然大喊道,护在杨戬身前:“沟壑以东的朝东退!姬发呢?!”
  杨戬朝他喊道:“前面!不!在你后面!”
  嘶吼声令他们同时一惊。
  “还有?!”浩然难以置信地看着裂缝中腾空而起的黑色长龙。
  杨戬颤声道:“烛龙,完了……”
  烛龙:神,人面蛇身而赤,直目正乘,其瞑乃晦,其视乃明,不食不寝不息,风雨是谒。
  烛龙一张口便是雷鸣,睁开双眼,日月同辉,缓缓道:“轩辕氏何在?”
  场上凡人已放弃了生的希望,在这横贯长空的太古洪荒妖神前两腿发软,跪地面朝天空喃喃祈祷。
  “昔日姬轩辕之辱,至此一万四千年后,孤终得再临人间……”
  烛龙张口便是狂风暴雨,天际漆黑一片,云层中隐有雷声滚滚。
  三清已去其二,昆仑山、金鳌岛崩陨,已再无人能制这万千妖灵。
  “完了。”
  “还没有!”浩然一把揪住杨戬衣领,喝道:“带军逃!还有老君和陆压!他们会来的!”
  烛龙长啸一声,于天际蜿蜒,转头朝向地面策马奔来的那道金光,它感觉到一股气息,那气息似曾相识,仿佛在那个久远的年代中,从高举神剑的金甲巨人身上嗅到过。
  “姬轩辕?”烛龙缓缓道。转头聚起一道劲气朝地面喷去。
  纣王率领数千黑骑,冲向屹立于裂缝边缘的刑天。沿路来回冲杀,纵声大喝道:“退——!”旋即领殷商铁骑挡住了袭来的无数妖魔。
  西岐将士如得大赦,纷纷抱头朝牧野东侧逃去。空中袭来的妖魔撞上倏然展开的五色神光,那道神光隔开了人类与妖魔的阵营。
  唯余纣王在场上纵横,每见一妖,便狠狠挥起破天刀,把它一分为二。刑天狠狠乱踏,却又几次踩不中这四处乱窜的金光。终于争得喘息片刻,纣王转头望去,只见五色神光挡住乱窜的妖魔,那神光壁垒前又虚浮着一个小黑点。
  小黑点似乎是个沉睡的男子,他就这么静静飘在空中,袍袖,裤脚拖得许长,在风里飘扬。数万妖魔朝后躲去,烛龙与刑天同时感觉到了这股强大的威胁,弃那满地凡人于不顾,一同转向五色神光中的男人。
  刑天吼道:“是你?!”
  许久后,太上老君伸起一手,挡在面前,似是惧怕刺眼的曙光。
  “嗯,久违了。”他答道。面朝世间,缓缓睁开了双眼。
  天空。
  老君的眼神迷离,仿佛看不真切眼前的物事,只喃喃道:“大梦浮生,镜花水月……”
  他所望向何方,那处的妖魔便是一窒。继而不敢与其对视,闭上双目,朝地上摔去。刑天怒喝一声,振起巨斧,朝太上老君猛砍,却被他看了一眼,动作便停在半空。
  “生如朝露,幻若秋霞……”老君望向张开巨口扑来的烛龙,他的双眼与烛龙日月双目对视,烛龙痛吼一声,在天空中翻腾不休。
  地面。
  殷受德挥起破天刀,四目青骢如飞影般掠过,狠狠一刀斩在刑天的脚背上!把巨人脚掌斩去了半截!
  刑天从睡梦中清醒片刻,痛嚎一声。
  然而不知何处又有清朗话音传来,第四名上仙终于出手。
  “请宝贝转身。”陆压道君之语一落,斩仙飞刀破开阴霾,炽阳于云层的裂缝中洒下,那飞刀疾如奔雷,狠狠钉上了刑天胸膛!刑天长啸声停,朝深堑中摔了进去。
  “退!”纣王终于发出号令,带领黑骑退回了凡人阵营中。
  太上老君只凝视着高空痛苦翻滚的烛龙,那声细微,却又清晰传入每个人的耳鼓。
  “忧患实多,不如入梦……”他的眼中映出一道赤红,直看着烛龙再次摔回大地的裂缝中,又抬眼望向漫天逃窜的妖魔:“苍茫大地,谁主……”
  远方天际遥遥飞来一道彩绫,瞬间卷住了太上道德天尊的脖颈,他的瞳孔倏然收缩,全身微颤,双手伸到脖上,抓住那根绫罗。
  倾世元囊一箍住老君脖颈,便死死勒紧,把他的话勒在喉中。地面数万人望向天际,眼中俱是恐惧。
  那根绫罗来自九重天上的娲皇宫。
  太上老君胸口起伏,抓着倾世元囊的手指微微颤抖,奋力深吸,空气却无论如何到不了肺中。
  “我主天命。”女娲之声婉转,接续了老君的最后一句话。
  太上道德天尊瞳孔扩散,松了双手,头朝下坠向地面。
  倾世元囊电光般回卷,没入云层深处。
  太上道德天尊身陨,陆压道君仓皇逃窜,三清俱死,神州大陆陷落。龙吉公主以雾露乾坤网抵住最后一波妖族攻势,护着无数殷商,西岐战士退出战场。天空阴霾遍布,地面满是妖魔,妖氛鬼雾,如洪流翻滚,一眼望不到尽头。
  仅存的凡人面面相觑,从彼此的目光中看到了唯一的念头,恐惧。
  在这绝望的黯夜,那道光来自何处?
  金色战甲在黑压压的妖魔群中左冲右突,天子的亲兵已折损殆尽,唯剩他一人。
  纣王大喝一声,挥起破天刀把扑到面前的句芒砍成两半,凶鸟的利爪抓着他的头盔摔进妖物群中,继而被一拥而上的魍魉撕成碎片。
  殷受德满头是血,身上爪伤,噬伤处处,腿上被鱼妇撕开一块肉,鲜血淋漓,被毒性侵袭的右臂已泛黑麻木。他把破天刀交到左手,背靠一块大石,遥望退去的军队,几次想脱围而去,却被砍不尽,杀不完的妖魔层层围住。
  “孤不能死!”殷受德不知从何处爆出的怒火,狠狠一刀扫去。“滚!”
  “妖魔鬼怪!安能侵我华夏大地!”殷受德拼起余力,连人带刀冲进了妖魔群中。
  不知战了多久,再分不出时间,殷受德双眼被血色笼罩,杀得一手脱力,右臂垂在身侧,身周十步堆积了一圈尸体,满地俱是鲜血,人皇之血混着妖魔之血搅成泥泞,铺在脚底。周遭更多的妖魔围了上来,虎视眈眈,盯着这个似乎永远战不竭的凡人。
  他吁出最后一口血气,道:“孤不能死。”继而眼前发黑,栽倒在地。
  少顷数只怪鸟拍打着翅膀落下,衔起这不屈的战士,在空中一个盘旋,朝九重天上娲皇宫去了。
  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败军毫无目的地逃窜,散入了荒野,四处均是毒淖,再无人敢于抵抗,乱军冲向朝歌,唯一的念头就是逃,逃得越远越好。
  浩然骑在四目青骢背上,连番催动,马儿四蹄却似钉在地面一般。
  “蠢马!带我去救你的主人!”浩然焦急道。
  四目青骢眼中隐约溢出泪水,始终不动。
  浩然深吸一口气,跃下马背来,无可奈何道:“罢了。”继而朝远方妖魔肆虐的裂缝奔去。
  烟尘中依稀见到一个身影,浩然喊道:“申公豹!”
  申公豹微微抬头,笑道:“大战未完,漫天妖魔,浩然,你现要去何处?”
  浩然蹙眉道:“你有何计?”
  逃兵弃甲,乱军如潮,于他们身畔冲过,却让出一块十来步方圆的空地。
  再回头,浩然却发现姜子牙不知何时出现背后。姜子牙,申公豹,封神之战中的两大军师遥遥相对,空地中央站着浩然。
  申公豹懒洋洋道:“三清尽陨,余下之事,便着落于我们身上了。”
  浩然疑道:“你们都安排好了?”
  姜子牙答道:“师弟,准备封神。”
  浩然失声道:“等等,什么意思?你们要在这个时间封神?”
  申公豹笑道:“你以为封神是何事?你道女娲所行之事,三清全然不知?自天女旱魃铸轩辕剑,诛杀蚩尤那年起,师父便已准备好一切。妖魔二族于炎黄之战中落败,必将觑机卷土重来。浩然,封神非是封我们的神,而是封天上那位的神。”
  姜子牙接续道:“老君,师尊,通天教主身为上仙,可稳守神州万年疆域;然而仙途有尽,上仙一朝成圣,依天规所定,便不能再插手人间之事。须任由凡人自生自灭。纵是妖族入境,亦不可干预。”
  浩然道:“那三清现下去了何处?”
  申公豹缓缓道:“三清不知去向,亲传弟子却是在的。浩然,取昊天塔。”
  昊天塔虚浮于三人身前,隐约泛着红光,塔内无数英灵彼此冲荡。
  “三清亲传弟子齐聚,便可解禁封神台。”姜子牙道:“如今唯有期望这最后的宝物了。”
  申公豹与姜子牙各伸一掌,抵住昊天塔外的红光。浩然心头一惊,问道:“亲传弟子?那闻仲呢?闻仲已死,封神台如何解禁?”
  申公豹眯起眼,笑道:“浩然至今仍不明白?闻仲虽已身死,你却是通天教主的亲传弟子,名正言顺,来罢。”
  姜子牙道:“浩然师弟,你便是这封神计划中,最重要的一环。”
  浩然至此方醒悟,把手伸入那团红光中。
  申公豹念颂道:“以太上道德天尊之名,聚三清传承之力,乾坤一气,万物化生,混元洪荒,英灵脱缚!解禁封神台!”
  昊天塔平地爆出璀璨流星,那股强劲气流把三人扫得横飞出去。天空中万道英魂流窜,恢复人形。昆仑金鳌,近万仙道之魂恢复灵体,身周绽放白光,迎上肆虐妖魔。
  奔逃中的士兵齐声大呼,只见法宝光辉流转,奔向大地裂缝中窜出的妖族!
  天际雷声阵阵,传来燃灯道人浑厚之声:“众道友听我号令,各执法宝,启万仙阵!”
  万仙阵开,北水东木,南火西金,中土之位黄光遍野,死死困住了妖族。刹那只听雷光不绝,五灵之力横窜,天顶降下旋转八卦符文,登时把过万妖族绞得粉碎。妖魔发出不甘就死的哀嚎,四处逃窜。万仙阵化为一张巨网平地扫来,堪堪咬着那逃兵之尾追杀不休。
  浩然被那一震掀得气血翻涌,几欲晕去,迷迷糊糊睁开眼,只见一柄长戟把冲到面前的巨蛇透体而过,死死钉在地上。
  那战士收了长戟,微笑道:“浩然。”
  “武成王!”浩然惊呼道。
  黄飞虎全身泛出灵魂的白光,伸手把浩然拉起。二人一同抬头望向天顶,云层中有七色霞光隐约传来。
  黄飞虎缓缓道:“那里是娲皇宫,女娲要出战了。”
  浩然吸了一口气道:“万仙阵能抵抗她么?”
  黄飞虎缓缓道:“不,我们能做的事不多,接下去便到你出战了。不可轻敌,我送你上去。”说毕横过长戟。
  浩然会意,踏上武成王横端的战戟,黄飞虎咬牙运气,喝道:“去罢!”旋即把那长戟狠命一挥,把他送上天空,登时浩然一身银光荡漾,犹如破空流星,朝九天之上的娲皇宫飞去!
  地面万妖大势已去,仙灵之战已近尾声。
  浩然耳畔呼呼风声不绝,抬头眺望,在那冲力已衰的一刻,半空中英魂之光泛起,那灵体转过身来,笑道:“浩然,伯邑考有负于你。”
  “伯邑考兄!”浩然失声道。
  伯邑考伸出一手,与浩然互握,朝着天顶甩去。
  “浩然……”沙哑的声音在他穿过云层的一刻响起,“我姬家负你实多……”
  “义父!”浩然认出了转身那人正是文王姬昌。姬昌苍老的手握着浩然,一臂使力,把他送上更高之处。
  “浩然。”
  “玉鼎师兄!”
  云端的绝世剑神横端斩神剑:“不可放弃,天命尽在你身!”
  浩然冲势一缓,踏上玉鼎剑鞘,再次疾冲而去。
  普贤真人在天的尽头伸出手臂,笑道:“辛苦了。”
  “普贤!”浩然与普贤真人冰凉的手互握,借力疾飞,如流星般冲破了天穹。
  “浩然。”
  “燃灯!”
  “小心那山河社稷图。”
  燃灯道人臂力强劲,一手斜抓住浩然,运气把他朝更高处甩去。
  浩然高速飞向云海,嗡的一声浮云尽数散去,速度已到了极致。九重天近在咫尺,浩然依稀能见金碧辉煌的娲皇宫,霞光飞转,仙乐缭绕。娲皇宫下却似有一层无形壁垒,隐约发出七色彩光。
  然而站在云端的那人转过身来,眉目间满是笑意。
  “徒弟。”
  “师父!”浩然再忍不住泪水喊道。
  通天教主一手紧紧抓住了浩然的手腕。另一手掐起剑指挥去,锐剑破空,划开了娲皇宫的霞光障壁。
  “打蛇须记打七寸,去罢!”通天教主笑道,把浩然送上了第九重天。
  天外激战
  白玉栏间,奇花仙草琳琅满目;姹紫嫣红开遍娲皇宫外。祥云深处一条玉砖道,道旁俱是浩然叫不出名的仙兽,雪白的马,三足的鸟儿,花丛中又有人身蝶翅的仙女翩翩起舞,万妖之皇的行宫内隐约飘来一缕香气。
  那香气他认得,正是颠倒众生的倾世元囊。
  浩然迈过流淌于砖地缝隙间的玉浆,溅起一抹凛冽的清泉,娲皇宫外众妖一同朝他望来。
  这是自开天辟地以来,进入九重天的第二名人间男子。
  他走进殿内,仙云散去,丝竹之乐停了。浩然低头道:“东皇钟前来拜谒女娲娘娘。”
  殿上那女子柔声道:“钟儿,抬起头来。”
  浩然心中一凛,缓缓抬头。任他来时如何揣测,亦无论如何猜不到,女娲的容貌竟是如此!他愣住了。
  只见这上古正神,大地之母容颜美得令人屏息,那张脸分明就是苏妲己的脸……然而较之妲己,却多了一丝凛然不可亵渎的气质,那是高高在上,俯览苍生的气质。
  女娲额上又比妲己多了两只眼,身上长有六只洁白的玉臂,六只手随意搁着,配上那脸上诡异的四只眼睛,令浩然心内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
  他的目光移到女娲身下,她的下身是一条巨大的蛇尾,曲蜒蜿复,盘于金椅下。
  “呜……”椅旁传来挣扎声。浩然看清了娲皇宫内的另两人。
  妲己面若止水,静静站于女娲身后,她的脚边扔着姬发。
  女娲淡淡道:“钟儿,你来做何事?”
  浩然眼望妲己,妲己却把目光移开,不与其对视,遂朝女娲道:“我来此救这不肖徒弟。”
  女娲四只眼睛一起朝浩然望来,浩然只觉在这神灵面前自己竟是浑身赤 裸,一丝 不挂般的恐惧。少顷心神略定,沉声道:“东皇钟求女娲娘娘放了人间天子。”
  女娲道:“放了哪个人间天子?”旋即伸出六臂中的一臂,款款揭开金椅旁案几的一块红布,现出金光灿烂的一把剑。
  轩辕剑!
  浩然已顾不得再问“哪个人间天子”的疑惑,上古神器的最后一件就在眼前!那金光流转,剑身又隐有一道裂痕,正是自己在炎黄之战上所见的轩辕剑!
  浩然呼吸急促,几次想上前抢剑,却顾及女娲修为强绝,不敢贸然行事。看了轩辕剑半晌,复又抬头道:“浩然为了后世苍生而来,求娘娘开恩,赐予轩辕剑。”
  女娲只笑道:“这剑本就是你的,做个顺水人情原是不妨。”说毕也不见她下令,妲己款款捧着轩辕剑,走下殿中。
  她的脚步轻柔,面容恬静,小心翼翼地抚过轩辕剑,仿佛生怕惊醒了前世的爱人。把剑交到浩然手中,转身时又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
  女娲又柔声道:“东皇大人如今可好?”竟是丝毫不提人间交战之事。
  浩然双手抱起轩辕剑,第一次与这上古神器相触,心内却是荡起一丝暖意,情难自抑,欣喜不胜,沉吟片刻,答道:“东皇大人……神力渐衰。须天地正气回转,苍生得救,方能……”
  他对东皇亦是所知甚少,女娲淡淡一笑,道:“钟儿,你这模样不过是十八九岁,孤零零地流落乱世,也是辛苦了。”柔声叹息,续道:“虚空五神器俱齐了?”
  浩然点头道:“齐了。”
  女娲嗯了一声,道:“既有重任,便回去罢,早一刻解救苍生,也是好的。”
  说毕女娲把玉指凑到唇边,轻轻咬破,以神血在虚空中划出阴阳两仪符文,霎时万古玄门洞开,造化之力回转,现出黑黝黝的时光隧道。
  那隧道怎与他来时之路不同,黄帝开辟的时间通路内满是乱流,各色光芒乱窜,四处俱是气劲,仿佛一个汹涌的漩涡。
  女娲所开的通道内直是平静无比,不知通向何处,内里漆黑一片。这真的是通向自己那个时代的玄门?
  浩然不料女娲竟是来了这一手,楞在当场,手中仍是紧紧捧着轩辕剑,望了望妲己,又看被捆在地上的姬发,不知如何是好。
  “娘娘……”一时间百般计策转上心头,那话却无从说起,浩然只道:“求娘娘放了我徒儿姬发。”
  女娲浅浅一笑,答道:“西岐姬家乃是姬轩辕后裔,顾念旧情,我绝不会取他性命。此刻神州动荡,百姓不安,不过把他留在此地一时三刻,待得下界安排妥当后,自会与他订立妖人两族之契,打发他回去,作那人间天子。”
  女娲又道:“钟儿可是不信?”
  浩然再无话可说,只得答道:“不敢。”旋抬步朝玄门走去。
  妲己看在眼中,焦急不已,偏生又不敢发话,浩然转头朝女娲望来,见她眼中颇有笑意,心却是跳得厉害。那抉择不断反复,最终在玄门前停了脚步。
  “怎么?”女娲温言道:“还有什么放不下的?”
  浩然鼓起勇气,道:“娘娘,浩然有一事不明,请娘娘赐教。”
  不待女娲出言,浩然便问道:“浩然是东皇钟,亦是上古遗物;浩然曾经想过,我从四千年后的神州前来殷商,那么我就是四千年后的东皇钟。对么?”
  女娲静静看着浩然,浩然又道:“那么这个时代,应该也有个东皇钟。按道理说,从我来的时代,也有轩辕剑、昊天塔等神器,为何东皇不在后世寻找,偏生派我到四千年前的殷商来?”
  女娲淡淡道:“上古神器散落四方,在后世找不着,料想便是毁了。你如今已寻齐这五件灵物,还惦记这些做甚?”
  浩然道:“那浩然便想不明白了,我若留在此处,不就有两个东皇钟?这个时代还有一个东皇,他又是在何处?”
  女娲失笑道:“这该回去问你家鲲鹏才对,你问我,教我如何回答你?”
  那问题终于接近了浩然所思的中心点,只听他又沉声问道:“后世亦有东皇,那么后世也应该有女娲娘娘才对,神州大陆崩毁时,娘娘又去了何处?”
  女娲倏然一怔,片刻后说不出话来,浩然转过身,面对女娲,心下暗道终于找到了问题的根源。上前一步道:“后世三清,三皇,轩辕氏都去了何处?浩然请娘娘赐教。”
  许久后,女娲见无法再瞒,方答道:“你可知圣人‘跳脱三界之外,不在六道之中’其意何解?”
  浩然道:“钟儿不知。”
  女娲幽幽叹了口气,道:“凡天地间证道的圣人,俱是不受虚空约束;能以己之力破开玄门,穿梭太虚荒原,遨游三界之外。想必你是懂的。”
  女娲又道:“十神器乃是天地造化的灵物,亦不受天道约束;东皇钟在此刻有,后世亦有,然而你回到这时的神州大陆来,便是破了天道,这时代的东皇钟,因你到来,便与你合而为一,化为‘无’。归之你身,又成了‘有’,其中深义,料你无法理解。不问也罢。”
  浩然道:“那么三清,三皇呢?太古神祗何以只剩了东皇一人?”
  女娲柔声道:“如你所想,既是能穿梭太虚,圣人们俱不愿面对那沦败山河大地,自然纷纷跨过虚空,回了古时……”
  浩然听到这话,登时手足冰冷,明白了自己百思不得其解的一个惊天秘密!
  “你也是从后世……从后世来的?”浩然颤声问道。
  女娲微笑道:“同类相残,社稷倾覆,神州满目疮痍,我已死心,不作他想,便与诸圣分赴玄门。回到此处,与这个时代的我合而为一,依次时光流转,万年循环……却是暗合了万物化生之意。”
  女娲似是沉浸于那远古的回忆中,喃喃道:“他亦是如此,只恨他回了更早的洪荒末期……令我……”
  浩然蹙眉道:“我在史书记载中读过,封神之战阐教胜,截教败,兵解者封神,原无妖族入世一说。如今又是何道理?”
  女娲仍陷于回忆中,随口便答道:“既是生生合合,一轮复一轮,当不会再与从前一样……时间从某个节点开始改变,影响数千年的‘轴’,再回头,再改,亦罢了……姬轩辕他……”
  “所以……”浩然竭力让自己握着轩辕剑的,不断发抖的手平稳下来“所以你回到过去,便改变了历史……”
  女娲凄然一笑,道:“圣人或多或少,都改变了历史,不只有我而已。”
  “那我便容不得你!人族才是神州正主!”浩然怒喝道,淬然发难,挥起轩辕剑朝女娲刺去!
  “放肆——!”女娲料不到浩然竟会挑战自己的神威,挥起倾世元囊便朝浩然卷去!
  刹那间钟响荡开,那释放了创世灵气的狠狠一声,如击败絮,把倾世元囊扯成碎片,轩辕剑似感觉到了浩然心意,金光万道,剑风横砍而去,把娲皇宫摧为两半!
  九重天上剧烈轰鸣,娲皇宫垮塌,玉砖纷飞下,女娲怒斥一声,无数砖瓦,巨柱卷成一股强大的气流,朝浩然直冲而去。轰天爆响,把他直推出殿外。
  女娲从这骤变中清醒过来,以巨大蛇尾撑起全身,额上四目射出凌厉红光,扫过云端。洁白六臂齐展,各执兵刃,刀、剑、斧、戟、分水刺、鞭,锐利破空之气大作,一齐飙射向身在半空的浩然。
  浩然挥起轩辕剑,剑身嗡嗡作响,与其心意相通,凛冽天威不可抗拒,身与剑合,化作一团混沌之光,狠狠撞向了女娲!
  女娲冷笑道:“你自恃甚高,不识抬举,如今便让你见识圣人之力!”说毕六臂同时虚按空中,额上四目奋张,念颂上古咒文,一道彩光于那万里之遥的大地上扑来,投向天际,山河社稷图重重展开,浩然狠狠一头撞进了这山河社稷图里!
  四周一片漆黑。
  浩然仓皇转头,却寻不到任何可参照之物。
  “这是何处?”浩然问道。
  没有光,亦没有声。浩然下意识地手中一紧,轩辕剑仍在。他挺剑朝黑暗中划去,那无穷无尽的黑暗,却找不到源头。
  这是山河社稷图中……浩然明白了。该如何出去?
  他深吸一口气,释放东皇钟的巨响,自己却听不到,他茫然四顾,山河社稷图破了?
  分不清何处是上,何处是下,不知过了多久,便这么静静地飘着,直至远方出现一点微弱的光。
  妲己尖叫一声,被女娲的蛇尾卷着脖颈,提了起来。
  她手中依旧死死抓着山河社稷图的边缘,那处被她扯破了些许,角落中隐约可见一滴银色的液体缓缓流动,浸入图中。
  女娲怒道:“贱婢!你要把闻仲之灵放进图内做甚!”
  妲己断断续续道:“醒……浩……”
  女娲深深吸了口气,手中兵刃刺穿了妲己胸腹,妲己一声惨叫无法发出,被死死掐在喉内,腹部爆裂,滚出一枚紫色妖狐内丹。千年内丹当啷一声落在地上,女娲把妲己随手朝柱上一摔,妲己恢复了狐型,胸腹流出汨汨鲜血,浸湿了雪白的皮毛。它挣扎着拖出一道血迹,四足抽搐,便不动了。
  浩然在那无边的黑暗中飘着,已不知过了多久,远方的白光清晰了不少,似有一股力量,吸引着自己朝那光团而去,是老君?还是谁来救自己了?
  那白光缓缓朝他飞来,像一滴液体,温柔地化为一层纱,笼住了他。
  “等了这许久,你们终于来了。”
  “闻仲。”浩然喊道,他终于听到了黑暗中的第一缕声音,亦听到了自己的言语。“你怎会在此处?”
  “绝龙岭一役后,女娲便把我魂魄吸到此处。”闻仲缓缓道。
  浩然只觉心中有万千言语想说,却不知如何开口,只道:“师兄,你知道么,下界发生了许多事,师父死了,殷受德他……”
  闻仲似在他心中一般,话间带了一丝暖意,道:“此刻非是叙旧之时,战后再说。你且屏息凝神,待我施为,破这山河社稷图。”
  浩然收敛心神,只觉闻仲接管了自己的身体,一手握着轩辕剑,不由自主地抬起。在身前划了个圆,袭向那无止境的黑暗中。
  女娲六臂齐出,掌间红光流转,死死束着山河社稷图,只见那先天灵宝中央微微突出,似被重力连番猛击后的幕布,隆起片刻后,一道金光于图面飙射而出,继而金光化为浩瀚鞭气,犹如怒海狂啸,把山河社稷图撕得粉碎!
  那汹涌金光一收,化作无双利刃,霎时带出一蓬血雨,狠狠贯穿了女娲的胸膛!
  浩然一头撞上了娲皇宫的金椅,艰难挣扎着起身,却见女娲胸口开了一个硕大的血洞,转身望着自己。
  她胸口的伤势飞速痊愈,血液回流,碎肉合拢,继而全数愈合。
  “你还是逃出来了。”女娲冷冷道,旋即六臂挥起兵器,朝浩然扑来。
  轩辕剑·四海臣服
  那道金光从云层到天顶,又从天顶狠狠摔下。娲皇宫已被轩辕剑气扫成废墟,残垣败瓦中,九尾灵狐拼着最后一丝气力,拖着被割开的腹部,在瓦砾中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血路,爬向被砖石掩盖的一处。
  它全身颤抖,漂亮的皮毛被血染成紫黑色;它爬到唯一不被注意的人质身后,竭力在姬发手腕上噬咬,狐齿割断了皮索,软软地垂下头去。
  姬发双手脱缚,忙以外衣裹住灵狐,寻了一处把她安置好,鲜血仍源源不绝从衣袍内渗出。
  那时间,浩然之身与闻仲之魂合为一体,二人均已倾尽全力,轩辕剑险之又险地无数次化解了女娲狂风骤雨的攻势。浩然叫苦不迭,只觉眼前所望俱是兵器虚影。
  “师兄!这不行!她根本打不死!你来前怎没做好功课!”
  “我怎么知道!”闻仲在浩然心里怒斥道。
  迎面银光旋转,钉上浩然手臂,狠狠撕扯下一块肉,剧痛传来,浩然连声大叫。
  “不可慌张!先以力拒!再觑机反击!”
  浩然一面闪过那横扫而来的巨大蛇尾,一面道:“谈何容易!”
  巨尾拍打,四目电光疾射,六臂兵器齐飞,只怕在觑到反击机会之前自己便已耗尽气力,昏死过去。
  浩然又猛地一震,发出钟响,冲击波把女娲推开些许。
  “就是现在!”闻仲喝道。二人心神归一,浩然抖起轩辕剑,刹那间万剑齐飞,逆着女娲的尖利呼啸狠狠冲去。
  女娲一退再退,浩然连番猛攻,最终六臂利刃诤然架住了刺到喉前的轩辕剑,女娲圆睁四目,冷笑道:“元魂附体术?”旋即额上两眼并为一只巨眼,占据了整个额头,巨眼勃然睁开,射出一道黑光狠狠击中浩然胸口。
  “闻仲!”浩然被直直撞飞出去,头疼欲裂,闻仲的灵魂却在这一击之下与浩然身体分离,冲破云层,摔下万丈高空!
  浩然惊魂未定,闻仲却已不知去向,他在地上挣扎,只觉一身气力消失殆尽,一手连连发抖,仍紧紧攥着轩辕剑。朝后退去。
  “钟儿,你早该回去的……”女娲稍平喘息,又恢复了柔和的声线,她一路以蛇尾蜿蜒前来,浩然却连番后退,眼中现出惊恐神色,她的背后是仍然开着的漆黑玄门,与金椅下瑟瑟发抖的姬发。
  姬发抬起头,朝浩然望来,那眼神煞是复杂,恐惧,钦佩。看在此刻的浩然眼中,他却只能苦笑。
  女娲居高临下俯视浩然,缓缓伸出一手,修长五指生出尖利的指甲,指甲上寒光闪闪,不断延长,直触到浩然眉心。
  姬发的嘴唇动了动,浩然知道即将有什么事要发生了。
  随着“砰”的一声巨响,金椅被后座力掀翻过去,女娲脸上开了一个血洞,喷出一道红线,洒在浩然头上。
  她难以置信地转过头去,只见姬发战战兢兢地握着一物,那物闪着银光,正是浩然交予姬发之物。
  “一介凡人,安敢亵神!”女娲勃然大怒,横尾把浩然狠狠扫到殿旁,继而转身朝姬发扑去!
  “别、别过来!”姬发恐惧地大喊道,双脚猛抖,朝后躲去。“别杀我师父!”他抓狂地大喊。他被废石绊了个趔趄,摔倒在地。
  女娲不怒反笑,蛇尾曲折游移,张开六臂,缓缓上前。
  “砰!”姬发又是一枪,正中女娲额上那只巨眼。却只阻得一阻。
  女娲温柔道:“你们这些愚蠢凡人,五千年前便如此……五千年后还是如此,真以为这破烂能伤得了神?”
  姬发惶恐地大叫,双脚乱踢,连发数枪,“砰砰”声大作!
  女娲忽地伸手按着小腹上,人身与蛇尾的连接处,停了下来,不再靠近。
  她连番喘息,姬发已吓得六神无主,手足并用地爬到殿旁。
  “师父——!”他带着哭腔大喊道,猛力摇撼浩然,被摔得头破血流,晕过去的浩然终于醒了。
  浩然回神,见女娲捂着那伤处,抬头朝两师徒看来,眼中满是仇恨,忽地明白了。
  他把姬发护在身后,大喝道:“七寸!”
  旋即提起最后一口气,仗轩辕剑飞扑,女娲尖叫一声,被轩辕剑捅穿了小腹,她六手齐伸,扼住浩然脖颈。
  浩然眼中一片赤红,只使出拼死的力气,直直把女娲穿在轩辕剑上,发出一声野兽般的闷吼,推着她撞在玄门断口处!
  “你……”女娲痛嚎道,那尖声震得浩然耳膜剧痛,她扬手以锐利指甲抓进了浩然双眼,浩然只觉眼前一黑,却死死不松开轩辕剑。
  女娲半身被推进了玄门中,尾部却牢牢缠上了远方金椅,金椅被拖得不断挪动。
  随着双眼剧痛,双耳耳膜被刺穿,呼吸被扼在喉中,浩然已再辨不清自己所做之事,力气离开身体,一点一滴地消失,最后的意识便只有拼了命地捅下去。
  女娲腾出一手,握着轩辕剑修补过后,剑身的那道断口,轩辕剑发出一阵临死前的哀鸣。断口再次缓缓裂开。
  她倏然停下了动作。
  “天无私覆也,地无私载。”
  “日月无私烛也,四时无私行。”
  “行其德,而万物得遂长焉……”
  虚空中响起三清之声,圣人之灵再现。
  “不——!”女娲嘶声尖叫道。
  元始天尊一手于面前轻划了个弧,女娲抓着浩然的手臂断开。
  通天教主笑道:“非以其无私邪……”
  旋即伸指虚拈,轩辕剑离了女娲腹部,与浩然一同朝后倒去。
  太上老君双掌平抬,睁开双眼,面带笑意,缓缓道:“故能成其私。”
  旋即反掌,朝下一按。
  玄门合拢,女娲被切成两半,蛇尾在地上拍了拍,止了挣扎;上身坠入了永恒的虚空中。
  一道金光坠向大地,钉在朝歌城门高处。
  女娲死去的瞬间,牧野战场上的巨大裂缝合拢了。
  姬发再睁眼时,却发现自己已在旷野中。
  “没事吧,大王。”
  “大王!”
  姬发努力睁开双眼,四方皆是火把,已是黎明时分了。
  姬发虚弱道:“战况如何了?”
  “我们胜了!妖魔走了!殷商败了!”火把映照下,兵士们的脸上满是激动的神情,他们齐声欢呼,又朝后阵喊道:“寻到大王了!”
  姬发方醒悟过来,抬头再望天空时,只见夜空漫漫,天地均笼在那无边的黯里,万仙阵中英灵已不知去向。西岐军被纣王阻断的主力部队此刻方绕过黎山赶来,与前锋汇在一处。
  姬发转头问道:“尚父呢?杨戬师叔呢?”众兵将均是茫然不知,俱道:“如今是挥军攻陷朝歌,还是班师回朝?请大王示下!”
  数人把姬发托上马背,另一骑背着启明星的光辉,于远方奔来。到得面前,勒停马缰,肩上绑着绷带,却是黄天化。
  “找到你师父了?”黄天化问道。
  娲皇宫上惊心动魄的大战犹自历历在目,姬发稍定了定神,摇头,道:“我……我不知。”又问:“这里是何处?”
  “朝歌城二里外。”黄天化答道:“殷受德不知身在何处,城内兵力空虚,百姓皆逃。大王此刻如何打算?”
  “天化师叔,不,黄将军。”姬发道:“你整军入朝歌城,若寻得殷受德,不可伤他性命。绑他来见我。”
  天化打量了姬发许久,心内颇有怒气,道:“你要赦那昏君?”
  姬发倏然泼气发作,吼道:“我师父为你们做的还不够么?!”
  天化不认识般地打量姬发,旋即沉默不语,领了一队兵,高举火把,向朝歌奔驰而去。
  轩辕剑发着微光,嗡鸣许久,最终化为一个躺在血泊中的高大男子。
  他转过身,身体微屈,大口喘气,勉力一手撑地,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他随手拣了把路旁的战戟,以戟撑地,朝自己的王宫跌跌撞撞行去。
  他的腹部不知为何出现了一道伤口,源源流出鲜血。他按着小腹,不让肚肠流出,眼前漆黑一片,能辨认的,依稀只有鹿台上的火光。
  朝歌城内空空荡荡,他在战场上浴血奋战,力抗群妖时,他所守护的城池内百姓,已逃了个干净。
  背后夜空中隐约传来西岐军的欢呼声:“昏君出来受死!”
  他驻着战戟喘息片刻,再抬头时,黑暗中站着一人。
  黄天化的话音恍惚十分遥远:“昏君,我来为我父母报仇了。”
  “贾氏并非孤所杀……”纣王口中吐出鲜血,“然而虽非孤亲为,却亦无二至……”
  “你怎地变成这样了?”黄天化心中一惊,诧道。
  纣王苦笑摇头,继而深深吸了口气,缓缓道:“让路,孤无意杀你。”
  黄天化心中升起一丝同情,道:“跟我走罢,武王饶你性命。”
  纣王不知从何处来的力气,挥起战戟,冷笑道:“饶孤的性命?来战!”
  黄天化一凛,继而抖开莫邪剑,剑锋寒光若雪,遥遥指向纣王。
  纣王嘲道:“至今仍是不死心?”振起长戟,睥睨天下的威势霎时再现,喝道:“你仍在痴心妄想!”
  黄天化缓缓道:“我亦有要战的缘由,非为我父母,而为浩然……”
  纣王嘲道:“为浩然?你有何缘由?!”
  黄天化答道:“你不懂的,来罢。我虽是过客……”旋即正声喝道:“昏君!来战!”
  话未完,纣王与黄天化已猛然撞在一处!
  浩然再睁眼时,却发现面前杵着一张英俊的脸,那双眼分明带着调侃的笑意。
  “徒弟。”
  浩然猛地坐起,伸手去摸,失声道:“师父!”
  再转头望时,只见身处两岛决战后的废墟中,砖石遍地,乱岩盈野,周遭空空荡荡,满目硝烟狼藉。浩然吁了口气,笑道:“我也死了,还好有师父在,总算不寂寞。”
  通天盘膝坐在瓦砾上,把太上老君的语调学了个十足,神秘笑道:“钟儿,不是你死了,而是我活了。”
  “……”
  浩然愣住了。
  通天好整似暇反问道:“何谓生,何谓死?思考的根源是什么?”
  “讨论生命本身值不值得经历,就是我们面临的最终问题。”通天教主随手拣了块板砖,放在手里掂了掂,笑道:“万物存在为何?上苍造物有何用意?一切终将消亡,曾经存在的意义在何处?莫说流芳千古,留名青史;须知人命有尽,王朝更替,江山换代,就连神州大陆亦逃不脱崩毁的最终结局,你从后世来,当比任何人更清楚,待到连世界都消陨那时,曾经的存在究竟是为何?”
  浩然被问住了,只觉一时间朦朦胧胧,想不真切,脑子里一团乱麻。
  通天又笑道:“求生,求存,求死;是为三痴,亦是从无到有,又从有到无的过程,任你是愚民圣贤,还是上仙厉鬼,终其一生,均寻不得这问题真解;后人误传成‘三尸’,三痴犹如梦魇,你可曾质疑过自己生存的意义?”
  浩然缓缓点头道:“有。”
  通天会心一笑,道:“我们不能活着感受死亡,因为死亡本身并非活着过程的一部分,唯有跳脱这个束缚,方能得到解答,然而求生的本能限制了我们每一个人,活得好好的,谁会去寻死?”旋把一枚圆珠塞进浩然手中,神秘兮兮地道:“说得太多了,这是天机,说了你也不懂。去吧,你还要打扫战场。”
  浩然方想起前事,心头一惊道:“那女娲……”
  通天笑道:“女娲已解决了,你该去办点自己的事了。办完回来此处,师父还有好东西给你。”说完又随手抛了抛板砖,眨了眨眼,问道:“徒弟,你喜欢直着来,还是横着来?”
  浩然不明就里,疑道:“横着来?”
  通天大笑道:“醒!”旋即操起手中板砖,横拍一记!
  “哇啊!等等!”
  浩然只觉天旋地转,嗡的一声,醒了过来。倏然惊觉手中轩辕剑已不知去了何处,忙坐起身来,再看手中紫色圆珠,滴溜溜地打着转,不知是何物。
  “师父!”他茫然望去,不见通天教主,只见朝歌城宛如黑暗中的巨兽,静静潜伏于黎明之前的夜里。朝歌城内深处,传来破城大捷的呐喊,他忙起身奔向朝歌。
  他奔过一望无际的旷野,奔过西岐军林立的火把,奔入朝歌的大门,他把毕生的力气都消耗在这场奔跑中,最终放缓了脚步,停在朝歌城内大道的一具尸体身前。
  黄天化垂着头,双膝屈曲,却不跪下,一柄穿透了他胸膛的战戟支撑起他的身体。浩然哽咽着伸手去摸,他被毁去半边的脸庞早已冰凉。
  浩然把他放在地上,轻轻吻了吻他的唇,继而转身,向朝歌王宫处的火光跑去。
  浩然的脚步声回荡在空旷的王城中,他缓缓走进午门,伸手去摸那伤痕累累的金锣,他走过午门前颓倒的石柱,走进九间殿内,那里有他曾经作为一个司墨的记忆。
  他走向寿仙宫,在芍药园上遥遥掠起,飞向烈火熊熊燃烧中的鹿台。
  无数烈焰与飞灰在他面前掠过,浩然停在高处,与那站在鹿台顶端的伟岸男子对视,继而走上前去,轻轻抱住了朝前摔下的纣王。
  四周俱是烈火,殷受德的鲜血染红了浩然的脖颈,他俯在浩然肩上,松了双手,垂下头去,断断续续道:“孤……知道你会……来。”便停了呼吸。
  浩然轻声道:“大王,跟浩然走,一切都结束了。”
  鹿台轰然坍塌,一道流星划破夜空,带来新的黎明。
  城外密密麻麻地站着数万人,屏息看着朝歌城内的变故,巨响传来,无数灰烬飞上天空。
  “那是殷……是那昏君?他死了?”姬发失声道。望向崩毁的鹿台。
  城墙的最前端不知何时已站着一人,他的双手平端轩辕剑,轩辕剑出现的时刻,一股极其强大的震撼与威慑传到每一个人的心里。
  刹那金光万道,破开了天空,那股传承至上古天地的混元一气,压迫着每一个凡人。
  顿时西岐军内武器落地之声响成一片,兵士接二连三跪下,朝歌城外的旷野中,竟是跪满了人!
  姜子牙,杨戬,申公豹俱下了坐骑,跪伏于地。
  姬发规规矩矩地朝城墙上的浩然跪下。
  轩辕剑出,四海臣服。
  浩然眼望这人山人海,许久后道:“武王姬发。你承天命成王,从此统领神州,西岐,朝歌归为一统,百姓安居乐业,留芳千古。”
  姬发道:“徒儿恭聆师父教诲。”
  第一缕朝晖从天的尽头转来,与轩辕剑那鎏金剑光同为一色。
  “你身为人王,须重万民性命,不可以武定功业。”
  “是。”
  “江山社稷,俱是死物,国之基业,唯系人心。”
  “是。”
  “王道非剑,而在你身。”浩然说完最后一句,轻声道:
  “徒儿,师父走了,勿念。”
  紫霄听道
  浩然把轩辕剑抱在怀中,漫步走过大雪纷飞的平原,在那个小女孩的面前停下了脚步。
  “喜媚。”浩然唤道。
  胡喜媚身着白袍,怀中抱着一只通体雪白的狐狸,与那大雪同为一色,笑道:“要走怎么不说一声?”
  浩然笑了笑,道:“离别伤感,不容多会。”又伸出一手,逗了逗喜媚抱着的那只小狐狸。九尾狐倏然转过头来,在浩然手指上狠狠咬了一口,咬得他流出血来。
  “哎!”浩然微忿道:“脾气这么大!我招你惹你了!”
  喜媚笑容中却见一抹心酸之色:“姐姐又得修炼个上千年才能说话了,这日子不知怎么过才好。”
  浩然摸出通天塞在自己手中的那枚紫色珠子,道:“这东西里面元气……”
  “啊!”喜媚惊呼道:“这是她的内丹!”
  浩然尚未说完,狐妖却是一口衔住那内丹,仰脖吞了下去。
  浩然才讪讪道:“有用么?”
  灵狐转过头去,露出不屑一顾的神情,继而把头埋进喜媚怀里。
  喜媚忽地伸出手指,在轩辕剑上弹了弹,发出清脆声响,好奇道:“这就是大王哥哥?”
  浩然笑道:“嗯,我要带着他回家去了。你要抱么?”
  喜媚忙摆手道:“不了,你得好好对大王哥哥。”
  浩然笑道:“我会的。”旋伸手捏了捏喜媚的脸颊,又正色道:“妲己,我抢了你男人,还你千年内丹,大家扯平了。以后好好找个……嗯……找个对你好的男人。”
  “我呢?!”喜媚不平道。
  “你也一样!”浩然大笑道,转身走进大雪中。身后传来灵狐一声轻轻的“啾”,像是在向他道别。
  浩然把轩辕剑抱在怀中,漫步走过被雪花填满的山涧,远处那袭红云在风里翻滚,他再次停下脚步。
  哪吒转过身来,伸出一手,与浩然互握,道:“大哥。”
  浩然拉着他手,跃上岩石高处,笑道:“天祥呢?”
  哪吒答道:“处理后事,他父死了,他哥也死了。”
  浩然想起死去的天化,心中难过,道:“只剩你照顾他了。”
  “嗯。”哪吒点了点头,两行泪水流过脸庞。
  浩然伸手为他拭去,笑道:“你也会流泪了,是因为你心中灵珠裂为两半,另一半在天祥心里么?”
  哪吒不答,眼中泪水越来越多,抬手擦了一把眼泪,道:“保重。”
  浩然微笑道:“保重,哪吒。”抹去自己的泪水,转头朝黎山外走去。
  昆仑金鳌两岛坠毁之处已成废墟,千里平原,寸草不生,然而这日,废墟上却笼着一层飘渺的紫雾。浩然走进雾中,只觉天地之气浩荡,全身舒泰,那道雾障带着沁人心脾的芳香。
  紫雾倏然散了,浩然发现自己身处于一间极其雄伟的殿堂前。
  雕栏玉砌,紫气东来,天地尽收眼底,祥云处处,仙音缭绕,大殿门口竖着两根顶天立地的巨柱,上刻无数神话浮雕。
  “徒弟!”懒懒坐在玉桥栏杆上的通天教主笑着朝他招手道。通天身旁那高大男子,不是闻仲又是谁?
  浩然忙上前去,给通天恭恭敬敬地磕了个头,通天一手搭在闻仲肩上,显是十分满意,道:“起来罢。”
  “磕什么头,尽立这破规矩。”闻仲嘲道,伸手把浩然拉起。
  通天正色道:“休得带坏你师弟,自己性子倔,弟子都似你这般,师父便该去撞墙……”
  “停!”浩然与闻仲同时道。浩然又笑了起来。
  闻仲伸手取过浩然怀中的轩辕剑,以拇指仔细摩挲,剑上裂痕隐约可见,道:“这便是轩辕剑?”
  浩然答了,转头四顾,问:“这是何地?”忽然发现太上老君与元始天尊各站一处,似在等候着什么。三清都在这座宫殿外,在等什么?
  又见太上老君身旁那矮子正是申公豹,两师徒却不交谈,申公豹只静静站着,老君又闭着双眼,漂在半空,无时无刻不在睡觉,申公豹发觉浩然目光,报以鬼鬼祟祟的一笑。
  闻仲看了轩辕剑半晌,道:“把它修好罢,免得……”
  通天戏谑道:“这可是你徒弟,当师父怎不亲力亲为,求我做甚?”
  闻仲面带嘲笑,道:“原来师父力不能及。”
  通天一拍衣袖,跳下栏杆,把垂在腰间的上衣穿好,竟是变了个人似的,正色道:“浩然,捧着剑去,求你两位师伯帮个小忙。”
  浩然仍在懵懂中,闻仲已把剑塞进他怀中,又轻轻推了推,道:“去罢。”
  浩然眼望太上老君与元始天尊,前者在睡觉;后者颇有威严,凝视云海,不知在想何事,思来忖去,有点惧怕元始天尊,便在他身后绕了个圈,先找太上老君算了。
  不料元始天尊却先出言道:“钟儿。”
  浩然被这一唤,只得硬着头皮走了过去,到了元始天尊身前,正要磕头,天尊却袍袖一拂,把他阻住。
  道:“钟儿,过往种种,俱是浮云,我阐教有负于你,然而如今五神器已齐,不枉你来此走一遭,也就罢了。”
  浩然哪敢跟他记仇,忙道:“是浩然意志不坚所至,天尊……”
  天尊点头道:“此亦不能怪你,是我师兄弟三人未分说仔细所至,把轩辕剑给我。”
  浩然递过金剑,元始天尊只伸出食中二指,在剑锋上轻轻一划,便流出血来,血珠如有生命之物般缓缓流到半裂的断口处,没了进去。
  浩然谢过元始天尊,转身朝太上老君走去。
  “老君……”浩然想伸手去摇,却又不敢,连唤几声,只见太上老君依旧沉在梦里。
  “老君!”浩然嘴角微微抽搐,再看那申公豹,却是幸灾乐祸望着自己。
  浩然无奈,只得低声下气给申公豹鞠了一躬,道:“求师兄帮忙唤大师伯……起床。”
  上古神器给自己鞠躬,申公豹可是拣了个大便宜,当即大笑道:“有这啰嗦。”紧接着不由分说拉过睡梦中的老君一手,在轩辕剑上使劲一割。
  “哎哟!”太上老君登时醒转,浩然吓了一跳,忙不迭地逃了。
  待回到通天身前,通天却是道貌庄严,一副为人师表的派头,正襟道:“交来。”
  通天教主横持轩辕剑,伸指划去,三清之血汇于一处,缓缓化开。教主道:“混元一气浩荡,以三清之血为引,聚混沌正气一体,祭盘古之灵,五灵轮转。天地为炉,造化为工,阴阳为炭,万物为铜。”
  轩辕剑上那道细微裂缝缓慢愈合,继而消失无型,剑身恢复了金色的光芒。
  通天把轩辕剑交回浩然手中,神秘地眨了眨眼,道:“以后不可乱用这剑,回去后再断,可就没人帮你修了。”
  浩然欣喜不胜,接过剑道:“徒儿定不会乱用……怎用才是乱用?”
  通天正色道:“比方说以剑身支地,倒转剑柄,这剑柄又长又……”
  闻仲面红耳赤,怒道:“闭嘴!没点正经!”
  浩然方听懂了,直笑得打跌,却听背后传来姜子牙之声,连道:“徒儿来晚了,师尊恕罪。”
  再转头时,元始天尊道:“罢了,战乱方定,立国安邦,原本事多,不能怪你。”
  “既齐了,这便走罢。”太上老君终于落地,一身睡袍卷起,恢复道袍外型。笑吟吟道:“三师弟收了俩徒儿,原比我们占便宜。”
  通天教主咳了一声,答道:“钟儿当初可是先进了兜率宫,再进玉虚宫,最后才来我碧游宫,你俩不占这便宜,须怪不得我。”
  元始天尊微笑道:“机缘使然,不可强求,恭喜了。”
  三清一整道袍,踏上玉桥,朝那雄伟宫殿走去。
  浩然仍不明来此何事,见申公豹,闻仲,姜子牙三人各随其师,便跟上通天教主。
  一路接近那宫殿,天地混元正气更是浩荡,浩然只觉身心从未有过的舒坦,进了宫殿,又见殿内一尊莲台,台上空无一人,台后却是一副壁画,上绘一男子。男子宽袍大袖,紫云袍金霞带,面容却是朦胧无比,恍惚笼着一层迷雾,看不真切。
  莲台下又有七个暗红蒲团,一字排开。
  老君,元始,通天三清恭恭敬敬跪下,闻仲一拉浩然,四名弟子亦跪,匍匐于地,老君朗声道:“叩见师尊。”
  浩然终于明白了,这里一定是紫霄宫。然而鸿钧教祖何在?
  三清跪完,走上前去,各得一蒲团坐了。余下四个蒲团,申公豹,姜子牙之师为大,先坐下,留两个蒲团给闻仲与浩然。
  闻仲示意浩然先,浩然感其爱护之心,只择第七个蒲团坐了。闻仲笑了笑不语,径自坐下。
  七人坐定,紫霄宫中,鸿钧讲道的七圣位竟是刚好,可见天意如此,冥冥之中,必有定数。
  壁画之声雄浑,正是鸿钧教祖之语。然而浩然只知教祖在宣讲道义,无论如何却听不真切,竖起耳朵努力听,奈何鸿钧讲道就像天书一般,空白一片,听得他一头雾水。
  这便是天道?果然是只有上仙圣人才听得懂的玩意。浩然怀中紧紧抱着轩辕剑,听来听去,心中恼火,就像一只苍蝇在面前晃来晃去,怎么抓都抓不住……
  浩然转头看听道者,三清四徒,除了自己,大家都抬头聚精会神地听着,唯恐漏过鸿钧教祖只言片语,三清貌似是听懂了的。
  当然,只是貌似,至少他能从通天教主略翘的嘴角判断,师父走神了。
  又看太上老君,老君双眼时刻均满载迷茫,无法判断。看元始天尊时,天尊却板着一张扑克脸……浩然把目光投向姜子牙,申公豹,见子牙背上湿了一小滩,知他也听不懂。申公豹倒像是听懂了。
  视线移到闻仲脸上,见这大师兄微微蹙眉,额上青筋隐现,浩然心中暗笑,还好,闻仲也不懂,自己不算丢人了。
  再听片刻,浩然已放弃了听懂天书的幻想,鸿钧的话声就像催眠曲令他昏昏欲睡,他低下头去,思绪就像兜率宫的绵羊,咩咩叫着散向远方,怀中抱着的轩辕剑越来越沉,拖着他朝前扑去。
  他扑街了。
  然而扑下去的那刻,紫霄宫的地面却似在刹那消失,化为一道无底的深渊,轩辕剑扯着他坠下漩涡中,穿过了千年的时光。
  浩然猛地惊醒时,却发现自己抱着一个赤 裸男人的身体,狠狠摔在了乱石摊上!
  “啊!”
  “哎……”殷受德吃痛哼道:“孤的肋骨险些断了……你怎么这般重……”
  “……”
  浩然又惊又悲又喜,“哇”的一声大哭起来,死死抱着殷受德。
  殷受德先是摔了个半死,只觉肋部剧痛,又被这一抱,顿时双眼翻白,差点昏死过去。
  “我在做梦?!我一定是在做梦!”
  殷受德痛苦呻吟道:“不是做梦!快起来!”
  “我……”浩然呜咽道:“你怎么会……”
  “你身上到底什么这么重!”殷受德怒道。
  浩然方发觉怀中沉甸甸的炼妖壶,勉力摸了出来,翻转壶底一抖,稀里哗啦地落下一堆金条。
  “孤就知道你徒弟不安好心,塞这许多重物,险些又把孤打回原型了!”
  ——卷五·轩辕剑·终(上部:钟剑斧壶塔完)——
  作者有话要说:
  后记:
  疑~疑!居然没了~!好拉,其实没完结,后面还有番外,不定时添加~
  大概是殷受德好好学习现代化技术~天天向上的故事。
  喔,还有小俩口回到现代后逛街啊,买菜啊,吃螃蟹的一点小剧场。不定时添加~
  怎样怎样~是HE吧~如假包换的HE唷~(奸笑中)
  下部琴鼎印镜石暂定开坑时间是11月底,会开一个新文,⊙_⊙+写东皇钟与轩辕剑一起到战国时代,寻找剩下五件神器的冒险之旅。
  报答各位买V的大人,在此贴点下部的概述好了
  人物:荆轲、太子丹、吕不韦、高渐离、龙阳君(←这位横插一腿~爱上轩辕剑的千古第一受是一定要出场的不然写什么耽美,请准备观看狗血的三角恋情~!小三插足!浩然与纣王的神器之恋能否经得住考验?!)魏王~李斯~赵高~孟尝君~春申君~平原君~还有成魔的,不老不死的,被太上老君锁在稷下学宫的超级英俊将军白起←此乃二号小攻是也!(天呐我到底在想什么,能凑到一起么= =.....人物极其混乱,不排除到时会略为增删)
  感情线:东皇钟和轩辕剑的爱情一定要有的拉~两人相伴,感情有所改变,不再是兜兜转转那种,而是彼此守护了。还有嬴政和太子丹之间的狗血JQ~龙阳君涉足浩然与纣王之间的三角恋~曾经的女娲分身:旱魃与黄帝轩辕氏之间理不清,道不尽的故事。
  战神武安君白起在长平之战后居然没死?!
  寻找神器的途中,浩然意外发现被封印于某地的秦国名将!解除你的封印,不可再杀人了喔!什么?你爱上浩然了= =?还像牛皮糖一样甩不掉??这这这,,哇啊~殷受德你不要发飚!
  白起VS纣王~绝世名将对阵万古人君!
  浩然VS龙阳~这这这……你当我什么也没说....
  背景设定有:墨家的机关,道家的仙法,儒家的神坛,法家的刑,兵家的军……
  隐线有:黄帝轩辕氏与女娲化身旱魃之间的陈年旧事。首阳山下埋藏着什么秘密?二十四块轩辕石碑集齐,碑文却揭示了妖与人之间不休的纠葛。
  原来昔年某女爱上某帝~某帝却借某女的爱情哄得她出卖了族人~背叛了盟友,铸了把剑,砍了蚩尤~最后某帝过河拆桥~(摊手)夫妻上了床媒人丢过墙,把没有利用价值的某女和她的族人给一起丢到异世界里去了~害得某女一怒掀桌~逆天而行~才有了封神的这场华丽丽的大战呐~
  咳,正经的,说正经的= =+
  七国烽火,战乱不息,誓言薄如纸,人命贱如草。
  然而这次,浩然却充满信心与勇气,因为陪他回到战国时代的是殷受德。
  他是智勇双全的真龙天子,亦是聚王道于一身的上古神器。
  东皇钟外加轩辕剑,太古混沌之气在一起~天命啊天命~介就素传说中的天命~
  而且,有超级保镖殷受德在~行军布阵,单挑比武,泡妞杀人~什么麻烦都是小意思拉~!
  (说着说着又开始不正经了囧,大概就这样,拜拜拉大家,我会想你们的~!)
  最后,感谢各位一路陪我走到这里的大人!
  开V了以后还有人看,小非真的很幸福!我爱你们!
  我和妲己抢男人 番外两则
  作者:非天夜翔
  番外(一)
  “身份不明,男,亚人类,一百九十三公分,七十九点五公斤,入城后请至人类遗民局登记,资料已送达,欢迎进入香港。”
  “比上次来胖了一斤哈哈哈!你要减肥了!”浩然猛笑道。
  浩然只觉心里充满了一场大战后的疲惫,却又欣喜不胜,时隔数年,他不再是孤单一人了。
  “遗民局何解?这女子在说何事?孤上次来时便听不明白。”
  浩然笑道:“就是一个机构,专门对在核战下逃生的人类备档,统一管理。”
  “你还未告诉孤,这全身银色的巨兽是怎么动起来的。”
  “那叫汽车,你很啰嗦,别问了,住久了就知道了。别去研究那东西!那是垃圾桶!”说到最后,浩然简直就要炸毛了。
  殷受德呵呵笑了几声,被浩然死拽回来,他对这五千余年后的一切,都是如此好奇。他的世界已经离去,如今,他要做现代人了。殷受德正色道:“入乡随俗,不懂就问,摸摸看看而已,有何丢脸的?”
  浩然红着脸,把这个上身赤 裸,腰间围着一条长褂的高大男子从垃圾桶前拉走,朝周围指指点点的女人们道:“别看了!刚从那美克星上回来的。”
  “那美克星是何处?”
  “从现在开始什么也不许问……”浩然大窘道,带着殷受德进了遗民局,道:“上次来怎不见你问这些怪东西。
  殷受德答道:“上次一心想带你回朝歌过好日子,本以为你家之事与孤无关,却不知,连孤也一起在此处扎根来着,自然要熟悉这些物事。”
  遗民局大厅左侧挤满了人,窗前挂着“救助”的铜牌,另一侧“登记”的窗口却寥寥无人。浩然连拍几次柜台,台后一人才睁着迷糊睡眼,“嗯?”了一声。
  “登记。”浩然道。
  那工作人员猛地一个激灵,“哟,真稀奇,这时候还有遗民?姓名?年龄?职业?特长?”
  浩然回头与殷受德对视一眼,从后者眼神中得到“你说了算”的示意,便道:“接纳人七三□一五零号为您引见,姓名殷剑……”
  “孤不叫那名字!”纣王哭笑不得,恶狠狠道:“休想戏弄孤,什么劳什子‘淫贱’。”
  浩然只想给纣王换个名字,人是剑,姓是殷,本没想这许多,此刻方明白触了霉头,直笑得打跌道:“那……轩辕受?”
  轩辕受这个名字纣王倒是同意,然而浩然总觉得说不出的古怪,他要是受了自己又是啥?想来想去,最后方定下“轩辕子辛”之名,那工作人员哭笑不得,道:“年龄?”
  “四千七百……九十三岁?”浩然试探问道。
  纣王斥道;“三十一!”
  一个疯子,一个傻子在遗民局闹得乐不可支,直把这登记处当了寻消遣的地方。
  “职业?”
  “无业。”
  轩辕子辛抗议道:“帝王!”
  “……”浩然又是一阵爆笑,转头道:“那就填帝王……你信么老兄。”
  轩辕子辛正色道:“曾经是帝王。”
  登记人看了一会,答道:“信。”
  这次轮到浩然哑口无言了,登记人又问:“特长就算了,婚否?”
  “未婚。”
  “已婚。”纣王忍不住又纠正道。
  出乎意料的,浩然没再笑,点了点头,道:“他是我的配偶。”
  对门便是银行,浩然把姬发捎的数根金条存入,换成通用币汇进卡中,笑道:“哈哈!我也是有钱人了!”
  纣王摇头莞尔道:“没出息。”
  浩然翻了翻白眼,拉着他走进一件衣饰店,少顷出来时,纣王的身型顿时吸引了无数人的目光。
  纣王被看得浑身不自在,不停伸手去拉扯衣领,道:“你们吃的古怪,穿的更古怪,没事在脖子上勒根绳,天天和上吊似的……”
  浩然苦忍着笑,不住端详,见他一身西服笔挺,果是人靠衣装,仪表堂堂的纣王穿上贴身西服,更显英伟姿态,唯一破坏形象的就是不住去拉扯领带。道:“穿这身好看,热的话,批准你把外套脱下来。”
  纣王把外套脱了随手提着,领带被扯得松了些许,衬衣领子外翻,露出古铜色的锁骨与脖颈,更令路人不住打量。
  浩然只看得心旌神荡,两人买了一应物事,方到海边租船回岛。
  踩着那平台缓缓下降,纣王忽觉意外,道:“这次不见盘古大神开天辟地了?”
  浩然茫然摇头,道:“兴许是东皇大人神力渐衰……我刚知道自己是东皇钟,来到小岛上接受他的训练那年,他的神力足够笼罩整个香港,如今再来,只能护着这小岛了。”
  纣王点了点头,又疑道:“训练?学武艺?孤看你武技也是一般般。”
  浩然嘴角抽搐,道:“没那回事,看书,看很多很多的书,了解历史。”
  星海之路从脚下延伸到尽处,那团光芒比起梦中所见,却又是黯淡了许多。浩然上前去,躬身道:“东皇大人,浩然完成使命,回来了。”
  纣王却径直跪下,朝那团光磕了个头,沉声道:“轩辕子辛前来拜见岳父。”
  “你们回来了,很好。不负我托。”光团中响起垂老之声,似是饱经沧桑,又似气力不继,道:“剑儿也带回来了,辛苦你们了。”
  浩然取出昊天塔,炼妖壶与盘古斧,五件上古神器齐聚,发出一阵嗡鸣,星海之间顿时大亮,无数星辰从浩瀚宇宙间飞来,彼此交织于一处,在五神器周遭盘旋不休。
  斧壶塔纷纷飞向三个祭坛中,并悬浮其上,缓缓旋转,东皇之光骤然一亮,幻化出神兽之型。
  浩然愕然道:“东皇大人?”
  两人所见,却是一只半人高的鸟儿,那鸟全身灰黑,不少地方更是羽毛脱落,鸟目上长有花白眉毛,直垂到地,鸟首低垂,一副老态龙钟之型。
  东皇话中带了些许宽慰笑意,道:“不久前老君借了我躯壳与灵体,把现实与梦境叠于一处,老君混元真气妙不可言,竟令我恢复三成兽身……钟儿此行有何收获?”
  说着又微微展开翅膀,唏嘘道:“惜我鲲之型未复,否则寻琴鼎印镜石,当可助你大力。”
  浩然把殷商之行细细道来,此时再回忆起一次自己那惊心动魄的旅程,只觉当时浑浑噩噩,全不知如履薄冰,若有些微错失,也许自己便再也回不来了。又说到与殷受德之恋,唯叹造化弄人,天意不可违。
  最后,他下了定论:“如果早知道子辛是轩辕剑,或许一切都会不一样,我唯一的感觉就是自己几乎什么也没做,成了一只在他们手中的提线木偶。我的到来,害得子辛失去了他的国土,地位,日后还要……”
  “孤从未有过怨言。”一直沉默不语的纣王此时插口道。
  浩然答道:“我知道,但这无法抵消掉我的内疚感。”他只觉心中充满一股忿气,是被蒙在鼓里,全然不知情的怒火,仿佛自己成了一个傻瓜般遭人戏弄,然而要说追究责任,又能找谁?
  东皇缓缓答道:“不仅是三清,亦是我的提线木偶。”
  浩然忙道:“钟儿不敢。”
  东皇又道:“什么也没做?何出此言?你是我最重要的布局,亦是三清敢于发动封神之战的唯一凭籍,剑儿则是女娲迎战的保证,也是轩辕氏埋下的暗桩。说到底,若无你二人,便不会有万仙之战,这场战争,早在炎黄逐鹿后便已注定。”
  “自逐鹿一役后,天下之局再无变化,终究是人族执掌神州;炎黄之战,是洪荒结束的第一战,也是最后一战。”
  “剑儿亦化为人型,倒是出乎我意料,罢了,你二人先下去休息,待我借这三件神器之力,休养一段时日,再送你们回去。”
  浩然忍不住问道:“这次要去哪?”
  东皇答道:“老君的时代。”
  番外(二)
  孤岛上风浪大作,深黑海水来回翻滚,飓风嘶吼着狠狠撞在峭壁上。
  孤岛寒冷无比,寸草不生,然而岛屿深处的一个山洞中,却是充满了融融春意。方寸洞穴外,横七竖八地挡着不少木板,那是子辛亲手钉来遮风的。洞沿处又有潮湿土壤,移植了大陆上的绿色植物。
  地上铺满防寒厚毯,角落里放着一个火炉,炉中燃着红炭,满室皆暖,炉上又置一砂锅,炖着香气扑鼻的鸡汤。
  浩然看着坐在角落里的轩辕子辛出神。
  子辛戴了一块单边眼镜式的虹片,虹片中有无数信息一行行朝上跳动,字,句,映像照在他的瞳孔上,那是一种阅读的方式。小小一块胶片,容纳了海量的知识,录入了自开天辟地至今,人类所知晓的历史,天文,地理,社会,自然科学等记载。
  子辛在那坐了一天,浩然也看了一天,感想就是:这家伙脑子真够用,连休息亦不需要。当初自己接受知识时每隔数分钟就得停下来歇一会,否则无穷无尽的信息涌入脑中,会带来大脑皮层的厌倦,继而产生头疼。
  红色信息字体映上子辛眉间,他沉声道:“你不该那样与东皇大人说话,他是你父亲。”
  浩然失声道:“你一边阅读,还能分心跟我说话?”
  子辛一只眼朝浩然瞄来,这个滑稽的举动引得后者大笑,子辛又道:“孤还知道你熬了鸡汤,肚子打鼓了。”
  浩然过去掀盖瞧了瞧,笑道:“还没好,你先休息一会?”又道:“我知道,东皇大人毕竟是为了救这个世界,但被蒙在鼓里的感觉总是不好受;你看,他也没告诉你,十神器齐了以后,我们都会死的事。”
  “我们能相聚的时间很短,但他没对你说。”
  子辛目不转睛看着那虹片,答道:“死有何惧?一起活,一起死,最坏的境地不是一起死,而是一方去了,留另一方在这世上,受那煎熬。”
  浩然笑了笑,说:“也是。但还有女娲,黄帝他们的事情,东皇大人也从来未说过。”
  不待子辛出言询问,浩然便自顾自道:“圣人活了几千年,一看这世界不能救了,就各自回古代去。女娲本来和黄帝一起,结果他们因为各自的族人而分开了,后面又有一场大战,黄帝借天女之力锻造轩辕剑,也就是你,最后却把天女丢进山海界……归根到底,女娲也是个可怜人。”
  “所以圣人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浩然下了结论,忽地想起一事,走出洞去,子辛也不拦阻,看着虹片,喃喃道:“原来这玩意儿叫麦当劳……”
  片刻后浩然毛手毛脚地提着一桶东西回转,把鸡汤端下炉子,道:“汤能喝了,我还找了点好吃的,晚上吃……”
  话未完,子辛便摘了虹片,凑上前来,伸臂揽住浩然的腰,道:“嗯?吃什么?”
  “这是什么!”子辛一见那桶中物吓得面无人色,大吼道:“你竟然吃妖怪!”
  浩然只觉耳旁嗡的一响,受这怒吼激荡差点吐血出来,忙挣扎道:“这么激动干嘛!这是螃蟹!很好吃的!”
  “那是妖怪!”子辛活了这么久,显是头一次见到此恐怖物事,连忙朝后退去,吼道:“快扔了!怎可吃这种物事!”
  浩然笑得气喘,道:“真的很好吃……你别怕……”
  没想到堂堂男子汉大丈夫也有此弱点,浩然已不知道说什么了,抓着一只螃蟹,连声朝子辛解释,这是钳子,里面有很多肉,这是蟹壳,内中有美味蟹黄……
  那螃蟹双眼骨碌碌转着,口中又吐出一连串泡泡,张牙舞爪,只看得子辛毛骨悚然,脑中浮现出:浩然把这蜘蛛般的生物塞进嘴里,继而嘎巴大嚼,一只螃蟹腿从浩然唇间伸出的场面,顿时手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半小时后。
  “你真的不吃么?”浩然把螃蟹烤熟了,洞内俱是鲜味,子辛就面饼喝着鸡汤,一面怒目而视道:“休得再提!”
  浩然掀开螃壳,里面是满满的蟹黄,又道:“乖,闭上眼,我给你吃点,你就喜欢了。”
  子辛半信半疑地闭眼,浩然把一块蟹黄放在他嘴里,子辛匝吧匝吧嘴,道:“味道尚可将就。长得太吓人,罢了,你喜欢吃你自己吃,孤……不和你抢了。”
  饭后子辛笨手笨脚,把碗盆洗了收拾好,又打烂盘子若干;浩然把炉子捅暗些许,缩在毯子里出神,笑道:“洗碗都不会洗。”
  “没洗过。”子辛抱怨道:“你们用那洗涤剂滑不溜手……”
  继而二人倚在一处,听着洞外海浪呼啸,看着面前炉火,子辛道:“家里原该布点大红绸布,当新房使。”
  浩然“嗯”了一声,答道:“把这事儿给忘了。”
  子辛揽着浩然,两人接了个吻,浩然道:“我以为那天在你帐篷里以后,我们就再没机会在一起了。”
  “……”
  “怎么了?”
  “这裤子脱不下来……”子辛道。
  浩然笑得险些岔了气,伸手帮子辛拉开皮带。
  子辛那物早已硬挺如铁,显是憋了许久,浩然正要解他白衬衣上一排纽扣时,不防便被他压住,道:“孤方才知道受是何意,险些又着了你道儿……”
  浩然正经道:“嗯,你是攻,是攻。”便伸手去摸子辛身下。
  子辛上衣未除,只敞了纽扣,白衬衣下一身健壮肌肤若隐若现,看得浩然情难自已,吸了口气,子辛那唇已凑了上来。
  唇分,浩然小声问道:“多久了?”
  子辛凝视他双眼,亦小声答道:“近半月了……”浩然一手来回轻揉子辛茎头前端,那处已渗出不少液体,子辛拉开浩然的手,俯在他身上,互相抱着蹭了一会,二人肉根都沾得润了。子辛便扶起浩然一腿,抵着他□,试了试,竟是毫不费力地捅了进去。
  浩然勉力抱着子辛脖颈,喘了几口气,道:“这次不像以前痛。”
  虽是这么说,过大的肉根捅进体内时,却令他依旧感觉到眼前发黑,似有种满足,又有种眩晕涌了上来。
  子辛停了动作,吸了口气道:“孤知道每次一开始,你定不好受。”浩然甚至感觉到他粗大的肉根在自己体内隐隐起搏,前端抵着他敏感的那点,令他全身酸软。
  子辛并不着急抽 插,把手伸到浩然身下,来回捏挤他略有点疲软的阳 根,他的手劲粗重却又恰到好处,浩然不禁失声叫道:“轻点……”
  渗出的液体沾满子辛双手,子辛以虎口抵着茎柱前端最薄弱之处,浩然连声喘息求饶,肉根已硬了起来。
  子辛在他耳旁温柔地咬啮,并缓缓握紧二指,然而那汁液润湿下,他的阳 根却被捏得更硬了,浩然全身一阵痉挛,喘着气,直视子辛胸膛。他的内壁因这惬意而起了反应,道:“不……不难受了。”
  子辛“嗯”了一声,便开始缓慢抽 插,抽开手把他抱着,不再去碰浩然体前高昂的阳物。浩然此刻已完全进入了这快感中,不再惧怕疼痛,清晰地感觉到子辛饱满的肉具前端一路顶开他的□,后紧随布满筋脉的根茎部分,一捅到底后他甚至能感觉到子辛的肉囊贴在他的□周围,再离开时带出一缕滑腻的银丝。
  每次二人分离时产生的空虚感,顷刻间又被子辛温柔地填满,而那再次插入时亦全力顶进最深处。浩然感动得只想流泪,快感一波又一波地冲上来,他紧紧抱着子辛,把脸俯在他干净的,充满男子气息的颈窝旁,呜了几声,身体一阵发抖,竟是被插得泄了。
  “这么快?”子辛颇有点意外,道:“孤可是还没够。”
  浩然喘了几声,知道子辛不会就这样放过他,只得直起腰,竭力道:“慢点……休息一会。”
  子辛凝视他的眼睛,那双目深邃而充满温情,他把他放在毯上,缓慢抽出,又亲了亲他的唇,脸色微红,笑道:“你没发现,孤其实刚进去……就……”
  浩然笑了起来,兴许是二人的情 欲都压抑得太久,子辛泄完一次后竟是硬挺如初。他把子辛的手拉起,二人面对面抱在一处,十指相扣,道:“时间还有很长……我们还可以再来,做一晚上。”
  “嗯……连着做上三天?”
  “三天不行!”浩然失声笑道,旋即被子辛揽得紧紧的挣不开,正要推时,那温暖的厚唇又吻了上来。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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