园长先生by黑留袖

引子
  听说,猫天生就和狗不合,这是何时开始的呢?不得而知。
  为什麽猫狗天生不合?据科学家研究发现,猫一舒服就发出呼鲁鲁的声音,在狗看来这是一种威胁的警告;而狗表示友好的时候喜欢摇尾巴跟伸出爪子,在猫眼里这是一种侵略的信号。

  所以它们,见面就没好脸色。

一位漂亮的洁癖幼稚园园长和成人用品店(过去时)风流店长的故事,园长先生最后终于在店长的努力下被掰弯。
另外还有一外传,讲校巴司机和幼稚园老师的。
这个文还有第二部,不过我看着有点意兴阑珊。

  
  
  
  章一 失眠
  
  
  
  1
  
  园长先生的脸破皮了。
  那麽一张山明水秀的脸,却破皮了,其实不太严重,只是略微红肿,他小心翼翼的捂著脸,心里狠狠的咒骂著一个人。
  
  事情追溯到礼拜一,那日风和日丽,云淡天青。
  一通电话,吵醒了正对著街道发呆的男人。
  
  “喂,你在哪里?”
  “我在店里。”
  “我现在马上过去。”
  “你干嘛?”
  “交房租啊。”
  “你现在在上班吧?什麽时候都可以给我,用不著上班的时候........”
  “可是昨天是交房租日。”
  “你自己定的日子吧,我什麽时候说过你一定要几月几号交给我了。”
  电话那头沈默了一下,说:“我最不喜欢打乱计划!我最不喜欢拖欠东西!今日事今日毕,如果做什麽都这样拖拖拉拉,那这个社会还有明天吗?!总之你在那里等我,我十五分锺後到。”

  “......随便你。”
  
  园长先生有一张好看的脸,好看是一个平民化的词,上至党主席,下至幼儿园的孩子,都会说这个词;好看也是一个中性的词,不会太华丽,也不会太妖媚,容易被人接受。除了好看,他还是偏瘦了些,削尖的下巴让人看起来有些刻薄,一如他细长的眼睛,咋一看难以接近,但靠近一些,发现其实是很温煦的,大概是因为那略长的睫毛,盖过些许锐利的光吧。

  园长先生总是把头发往後梳,像是随时要走进晚宴大厅一般的,有时又让人想起40年代的电影人物,然而那个发型却意外的适合他。
  拐过街角,园长先生风风火火的走进了外面挂著七彩霓虹灯的小店,外面用中英日韩四种语言写著“成人用品”,左下还贴著竖的标语:“和谐社会,创造和谐”。

  小店虽小,五脏俱全,东西虽多却不乱,分门别类,条理清晰,整洁清新,看的出,店主人是个爱干净的人。
  李朝东坐在角落里,以一个尽量舒展的姿势窝在藤椅里,脚搭在桌子上,手里拿著一本花花绿绿的杂志。
  园长先生走进店里,向背後看了一眼,又环视一下架子上琳琅满目的棒状物体,顶了顶眼镜,盯了他几秒锺,很客气的开口说:“你能不能......别把脚搭在桌子上?”

  李朝东把杂志往桌上一丢,把脚缩了回去,抬头看著他,笑容可掬:“你不是不喜欢来店里的麽?怎麽,不怕被家长看见?”
  声音依旧慵懒,不急不缓。
  园长先生喜欢这个男人的声音,清冷又有质地,容易让人沈醉,第一次听到就觉得这个人不去电台当深夜节目的播音员真是一种浪费,身为南方人,普通话能讲的如此字正腔圆,抑扬顿挫的,实属罕见,而讲的标准声音又好听的,罕而又罕。

  “我又不是来做什麽坏事的,干嘛怕人看见?喏,钱给你。”他从兜里掏出钱包,数好了正要往桌上放,手却停在半空。
  “你干嘛?”李朝东莫名其妙。
  镜片後的眼睛死死的盯在他脚放过的桌上,如此盯了有好一会,才开口:“我说把脚搭在桌上不是好习惯吧,你看,上面脏了。”一边说著,一边从上衣口袋里套出纸巾迅猛的往桌上擦,直到桌子发出“吱嘎吱嘎”的呻吟声,才将钱放在桌上。

  接下来,大步流星的走进卫生间。
  李朝东几乎快习惯他那不正常的洗手时间及频率了,并且也几乎快忘记,究竟是什麽时候开始,他养成了这样的习惯。
  “那个,你有那种药吗?”园长先生洗完手,用食指顶了顶眼镜问,“就是吃了很快能入睡的。”
  “哦,你不会是......”李朝东不怀好意的眯起眼睛:“想用它来对付不好好午睡的小朋友吧?”
  “才不是!自己要用的。”
  李朝东收敛起笑容,仔细端详他的脸,确实,很沈重的黑眼圈:“你失眠?”
  “半个月了。”
  “为什麽失眠?”
  “快开学了,事多,心烦。”
  “原来如此,但我不会卖给你的。”
  “为什麽。”
  “这种药不能随便卖的,政府有严格限制,我很难搞到手,向来只卖给识货的人,卖给你,太浪费了。”
  他思索了一会儿,看看腕表,转身就走:“哼,不卖拉倒。”
  “伍园长,您慢走。”李朝东温良恭俭的一笑,目送他大步流星的走出店门口。
  门外,那人肩上阳光灿烂。
  
  青年才俊的园长先生,姓伍,名向阳。
  现任本市原第八幼儿园园长,现名小红花幼儿园。

2
  
  在昏黄的灯光下,伍向阳的黑眼圈显得更加迷人深邃。
  向阳很迷恋他做的咖喱饭,原来他并不喜欢咖喱,大概因为那种质地和色泽咋一看会令人不由的联想到某种物体,但偏偏他最拿手的就是咖喱饭,没想到尝试过後竟然欲罢不能。

  系著深蓝色围裙的男人端上一锅热腾腾的咖喱,香气弥漫在堆满大小纸箱的屋子里。
  纸箱里的东西,琳琅满目,如雨後春笋,凹凹凸凸,型号齐全。虽然堆积如山,仍不乏条理,也挺干净。
  伍向阳原本并不想天天到别人家吃晚饭的,但是李朝东的房间带厨房,而他没有,并且他的厨艺如此精良招呼如此热情总叫人难以推辞,最後天天吃著吃著,便习惯了,如果有一天没一起吃晚饭,反而觉得奇怪。到最後他干脆认为有条件有手艺有时间的李朝东为他做晚饭,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他吃的心安理得,吃的正大光明,完全可以附带这样那样的条件兼挑三减四。而李朝东,也很宽大的接收了他的这个观念,每天身心愉快的为他做晚饭。

  对於一个乐於庖厨的人,有什麽比自己做的饭菜有人欣赏有人品尝这样的事来得快乐呢?一个人吃饭与两个人吃饭,味道是不同的。
  伍向阳住在他的隔壁,他有一万个理由去敲他的门。
  向阳,明天想吃什麽?
  向阳,最近牛奶涨价了。
  向阳,听说最近的黄瓜鱼不新鲜,别让小朋友们吃。
  虽然如此,他还是一次也没能踏进伍向阳的房间一步,而伍向阳却自由自在的在他房间里呼吸著,躺在他的沙发上,坐在他的餐桌前,看他的书,看他的电视,用他的厕所,只差没有睡在他的床上。

  他以他的方式侵略著李朝东的生活,既然是侵略,那自然不可能是有来有往的,有时候他总有股冲动,在园长先生听到敲门声前来开门的刹那,掰开他的手冲进他的房间,在他叠的不似人间景象的床铺上打上三个滚,然後看他会有什麽表情。

  他想著,抬眼看伍向阳姿态优雅的吃完了咖喱,左三遍右三遍的擦拭色泽俱佳的嘴唇。擦完之後他就躺在沙发上,当然在他躺上去之前,犹不望细细端详一番,若有食物的残渣或者一根头发,他便阴沈了脸,边骂人边清理一番。

  李朝东凑过来,俯视他半睁的眼:“你看起来很累的样子。”
  “废话,我半个月没睡觉了!”
  “自找的,又没人叫你赶报告。”
  “离远一点,别把唾沫星子喷我脸上。”他说著,抬手靠在额头上,“不知道为什麽,白天很困,晚上也明明很想睡,但一沾上被子,头脑就异常清醒,怎麽也睡不著。”

  “我唱催眠曲给你听吧。”
  “我不想做恶梦.....”
  “别这麽说嘛!不然我教你个绝招!”
  “什麽绝招?”
  “你闭上眼睛,我数羊给你听,很快你就会睡著了。”他又凑近一些,在旁边坐下。
  “你以为你是催眠大师麽?用这麽老土的办法,我又不是小孩子。”伍向阳把身子向里缩了缩。
  “这个方法流传千古,自有它的好处,效果不分男女大小,不试试怎麽知道呢?”
  虽然感觉有点丢脸,但死马当做活马医,即使没效果也没什麽损失,於是他闭上眼:“.....随便你。”
  黑暗中,李朝东挨著他,能感觉他散放著源源不绝的热度。他的声音很清冷,刻意放的轻柔的时候,听起来仿佛从遥远的天国传来,令人不由的恍惚起来。
  
  一只羊
  两只羊,三只羊
  四只羊,五只羊,六只羊......
  
  他数的极缓慢,与呼吸也搭配的和谐,咬字清晰。
  听著这样的声音,心情异常平静,向阳觉得自己,越来越恍惚。
  黑暗中,他好像看到一片一望无际的草地,绿油油的草地上,浮现出一群白花花的绵羊,并且越来越多,他努力的想象群羊的样子,想象自己就在这草地上,并想著自己很快就会睡著。

  
  一百零六只羊,一百零七只羊.....
  
  ........
  
  要保持平缓的速度和语调,数那麽久,其实并非一件容易的事,李朝东一边数著,一边端详著他的反应,大概数了三百多只羊,他觉得园长应该是睡了,便停了下来。

  事实上,他确实睡著了。
  看难懂的书,跑八百米都无法成功入睡的园长先生,居然听了他半个小时的数羊,就睡著了?
  李朝东心里微微的讶异著,同时泛起小小的欣喜。
  
  
  园长先生并未意识到自己已经进入梦乡,或许他还在与绵羊打架,最後他做了一个梦,他梦见下雨了,然而下的是绵羊,天上浮动著,骤然落下的,分不清是白云还是绵羊,有些东西落在他的脸上,是液体,他用手去碰触自己的脸,心想这究竟是天上落下来的雨点抑或绵羊的口水。然而他怎麽擦,怎麽擦,都擦不干净。

  这究竟是什麽?!
  他抬头,眼睁睁看著一只肥美的绵羊向自己砸下来──
  啊──
  他终於惊醒了,发现脸上确实有东西,一只手,一只拿著纸巾的手,在他的脸上擦拭,还有一张仓惶的脸,一张有著惊恐目光的仓惶的脸,那双眼睛瞪著他,那双手,敏捷的缩回去了。

  他莫名其妙:“你干嘛?”
  闻到一些奇怪的味道,他摸了一把脸颊边上凉凉的地方,好像有液体。
  “不小心的!我不是故意的!”李朝东很仓惶的狡辩著。
  伍向阳第一次看到他如此慌乱,他看了一下指腹上摸到的东西,形似乳液,半透明,很熟悉,气味,也很淫糜。
  砰的一下,他忽然明白了,又似乎有些不明白,本能的脸上一热:
  “你──!!!!!你竟然──”
  “我 ──我真的是不小心的嘛!你听我说.....”
  “我不想听,我不想知道!你去死吧!!”伍向阳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把沙发上的枕头往他脸上狠狠一砸,又往他膝盖踹了一脚,“明天你别出现在我面前!”一边大叫著,一边火速冲出房间,往自家浴室奔去了。

  “我真的是不小心的嘛......谁知道会射到那边......”李朝东後悔万分,心里七上八下。
  他心里有个声音在绝望的呐喊著,奔跑著:完了完了,这下完了......
  颜射的代价,是惨重的。
  
  
  於是就这样,园长先生第二天的脸皮是破的,有些红肿。
  李朝东很清楚,那是洗破的。

3
  
  又到晚饭时间。
  李朝东狗胆包天的去敲他的门。
  伍向阳开门,劈头就道:“我不是告诉过你今天不准出现在我面前吗?”说完就欲将门关上,李朝东想也不想的将身子一挺,奋勇的将自己夹在门缝中,手臂被这麽一撞,还真他妈有点疼,他滴溜溜望著伍向阳脸颊上红肿的那块破皮:“你,你的脸......”

  “还不是你害的!不要你管!”
  李朝东嗅了嗅源源不断的酒精味,不无担心:“你该不会一个晚上都在用酒精清洗你的脸吧?你疯了吗?再厚的皮也经不起这个折腾的!你的脸会烂掉的!”
  “才不是!我用的是高锰酸钾!”
  “还不是一样!”
  “哪里一样?!高锰酸钾没有味道,使用起来更方便,更适合皮肤。”
  “就算用高锰酸钾,你这样用力洗用也会烂掉的!高锰酸钾使用过多会造成脱水,会脱皮,你知道麽?!”他说著,又奋力挤进屋子里来:“你看看你的屋子,难怪你会失眠,一股子酒精味,难怪睡不著!怎麽不开窗户?窗户给你是干什麽用的?” 一边说著,一边径自向窗户走去。

  “不要开!”伍向阳奋不顾身上前阻止。
  “为什麽?”
  “灰尘会飞进来的!”
  “哈?”李朝东睁大眼睛用看外星人的眼光瞪他:“我还是第一次听说有人为了让灰尘进不来屋子长久关著窗户!你关上窗户就没有灰尘了吗?结果只会让细菌繁衍的更厉害好麽?!”

  “有关有差,你管我!”
  “房子要注意通风你明白麽?通风才是卫生的基础!”於是他继续执著的去打开窗户。
  “你──!”伍向阳惊叫一声:“你竟然不脱鞋子就进屋?!我们幼儿园小班的孩子都知道进生活区要脱鞋子洗脚再上床,进别人房间要脱鞋子这麽基本的礼貌你也不懂!”

  “你要有空关心地板不如多关心一下自己的身体,你说你晚上要吃什麽?”
  “你管我!你滚!竟然穿著鞋子进房间!”说著,用大麽指和食指揪著李朝东的衣服下摆往门口拖。
  “好歹我也是客人,不对,你是房客我是房东,你有什麽权利叫我出去,好歹进了门你也要招待我一下,竟然连杯水都没给我喝,你看你的房间像什麽样?简直不像有人住的,那麽干净要死......”李朝东一边被缓缓的往门外拽著,一边口里喋喋不休,正好不甘心地撇见桌子上一杯水,想也不想顺手拿来,一饮而尽──

  “啊──!!!”伍向阳想阻止也来不及,眼睁睁看他喝下去,他这麽惨兮兮的一声叫,李朝东差点没呛到,艰难的咽下就说:“你叫什麽?这杯难道是消毒药水?”

  伍向阳的脸色乌云密布,音色低沈的道:“我......我的杯子被你污染了.....”
  “污,污染个头!我又不是刚从原子弹辐射区回来的!”他莫名其妙。
  “你..... 你怎麽可以.......”看来他气的不行,连声音都在发抖,“你滚!我不想再看见你!”
  “你,你干嘛?!”李朝东莫名其妙的被撵出门去,“喂,晚饭你不吃了?要死啊!今天可是很丰盛的哦!”
  “吃你个头!昨天的事还没跟你算帐!你去死吧!”
  “什麽嘛,昨天我都说是不小心了!下次不会了,我又不是故意的!”他在门缝垂死挣扎著。
  “还有下次?!你滚吧你!”
  “砰”的一声,门在距离他脸皮三毫米之处用力关闭,差一点就夹断他鼻子。
  李朝东用力敲门,没有一点回应。
  “向阳!向阳!你开不开门?小心我半夜从阳台爬到你床上哦!喂!你晚上准备吃什麽?”
  “去死!你敢爬就试试看啊!”门内传出模糊的回应。
  李朝东又敲了一会,没了声息,想了一下,自己怎麽那麽贱?非要用热脸去贴他的冷屁股?便停止敲门,郁闷的回去吃那两人份的晚餐。
  
  
  李朝东的心情异常恶劣。
  他看什麽都想踹上一脚。
  店里来了一个穿风衣的男人,李朝东想起,伍向阳也是个喜欢风衣的男人,他个子高,又瘦,肩膀又宽,很适合穿风衣,衣带翻飞风情万种,又勾勒长腿细腰背影杀手。

  他看到穿风衣的身影,心里就不禁窝火起来。
  这男人穿起来,比他家向阳难看多了。
  “喂,老板,这里有没有小.....小号的......套?”
  李朝东抬眼看他,是个戴墨镜的中年男子,答道:“有啊!怎麽没有?”
  “很小很小的......也有吗?”男子的声音细细的,小小的,软弱无力、
  “......多小?”
  “5,6厘米的......有吗?”
  “干嘛?要给小孩用的?”
  “不是.......自己要用.......”男子苍白的笑了一下。
  “......要以勃起长度为准!”
  “是......是勃起长度.....”
  “.......”李朝东一时无语,顿时同情之心油然而生,他能活到这个岁数,也实在不容易啊,这一路,究竟是怎麽走过来的?便将口气一柔说:“你可以用加长套啊,她好你也好。”

  “加长套?......不要......假的真不了,实在太虚伪了.....有没有那种....比如吃了或者抹了会变得比较大的?”他越讲越小声。
  “有是有啊,但这样的增大是有限的,大不了两三厘米,无法超越你的极限。”
  “啊?这样啊......没有那种.....一下子大十公分的?”
  “抱歉我不是霍格华兹学院的,不懂魔法哦,我建议你可以去整形医院问看看好像有的医院可以做这种手术的。”
  “整,整形?那要花很多钱的,而且以後要是被太太知道是整出来的,那不就很丢脸哦......”
  李朝东同情的心渐渐的沈了下去,他沈默了一会,说:“那你可以去跳海啊。”
  “啊?”
  “投胎的话说不定下辈子就能拥有二十多公分的巨根了。”
  
  李朝东看著男子泪奔的身影,感觉心里舒畅了些,但还是很恶劣。

 4
  
  又到晚饭时间。
  李朝东再次狗胆包天的要去敲他的门。
  出门正看见伍向阳正将纸巾垫在门把上准备开门,手上挂著安德鲁森,一回见那如法庭上的受害人见了被告一般的眼神。
  他心里一定是想:巧的真不可爱!
  李朝东说:“你的脸怎麽比昨天更肿了?”
  伍向阳一看见他,就觉得脸上的伤口莫名的一阵发痒,他明知道这是心理作用,可还是忍不住在意,此刻他只想回房再把破皮的地方清理一遍。
  见他不说话,他又说:“你买面包?你打算晚饭吃面包?”
  伍向阳看了他一眼:“是啊,不行吗?偶尔换换口味。”又盯住他围裙看了一眼,昨天那样凶他,必定晚饭没有他的份,闻闻那房间里飘出来的香味,好像是土豆炒牛肉,真是令人向往的味道,一个人吃也做的那麽奢侈,难道是故意气他的?

  “你竟然吃面包?你不是不吃外面做的东西的吗?”李朝东一脸的惊讶。
  “你管我吃什麽,你又不是我妈我爱吃什麽吃什麽你管的著吗?”他不耐烦的皱起眉。
  “你以为面包就干净吗?你不知道和面都是用手搓啊揉啊做出来的吗?那些师傅和面的手难保没有挖鼻孔抓屁股的,就是五星级饭店的糕点师傅,他们上厕所也是从来不洗手的!”

  啪地,安德鲁森落地。
  “你少用这种话来吓我!”这人就是坏!偏偏在吃晚饭之前特地跑来恶心人,“你以为这样说我就不敢吃了吗?”明明知道他是故意的,可他的脑海里依旧忠实原话的将那场景想象了一遍,那鼻屎是如何的形状大小色泽,然後又是如何被天衣无缝的揉进去,然後如何如何与松软的面包融为一体,最後如何如何被运送到那里,然後又如何如何被他不幸的买到。

  这一切明明都是妄想!!为何他就是如此在意!短短几秒偏要在脑海里翻来倒去翻来倒去回放不停版本层出不穷!!!!!
  他面如土色:“你去死!亏我本来还想跟你道歉的!”他啪查开门正欲进屋。
  “道歉?道歉什麽?”朝东一把拉住他,眼神灼热。
  “.....昨天那样对你凶,对不住了。”声音细细的,低低的,他加快语速把话讲完,将意思表明,便又欲一头扎进房间。
  “哈?你说什麽?”顿时他乐了起来,但依旧拉住他袖子不放,眼神灼热的盯住他。
  “放手。”伍向阳低头看了眼那只拽住他袖子的手, 一声抗议, 脸竟然碰地,微红了:“就是昨天......很抱歉。”
  竟然脸红了!
  李朝东脸上带著停滞的笑,手也没打算放的样子,盯著他脸上的红晕,忽然有种时空置换的错觉,这,这不很像他几天前看过的某个AV场景麽?
  女主角正要开门进房间,被男主角拉住了,女主角回过头来对他说放手,嗯,是用日语来著,然後脸也是微红了。
  那表情与他何其相似!连那种荡漾的眼神也何其相似!
  实际上伍向阳的眼神与荡漾扯不上任何关系,完全是李朝东以他看过AV的一颗肮脏的心所产生的映射作用在作怪。
  “我说放手!”他又加大音量,脸上的红晕也尽数消退。
  他从妄想中被惊醒,连忙道:“ 呃,我说不要吃面包了过来跟我一起吃吧!”
  伍向阳皱起眉头,很怀疑的盯住他:“你?你有做我的份?”
  “对啊,那天做了失礼的事,我想说做丰盛点给你赔不是。”
  “啊──”他很大度似的把手一挥,“那天的事就别再提了。”反正以後绝不要他再数什麽羊了,也不会再躺在他家沙发上......
  两人像平常一样吃饭。
  吃饭便吃饭罢了,李朝东一眼一眼的看他,看的伍向阳浑身不自在。李朝东心里知道自己做了坏事,可他分明已经表态不要再提这件事了,偏偏他还一直用那种不听劝阻偷偷去河里游泳若无其事回家吃饭偷偷察言观色的坏小子的眼神看他,直叫人吃的没胃口。

  “好吃吗?”末了,他吐出这麽一句。
  “好吃。”伍向阳面无表情的回答,在他看来,简直是敷衍,那种语气,根本不是打心底觉得好吃,顿时很受挫的看他,一眼一眼的看。
  终於他受不了的将碗一放,锵的一声,吓的对方一哆嗦:“你看我做甚麽,看屁啊!”
  李朝东很是震惊,伍向阳说话,一向鲜少用脏字,除非心情极度恶劣的时候,并且,骂的这麽语无伦次漏洞百出,他还是第一次听到。震惊之余,他盯著对方的脸,重复刚才的话:“看屁?你的脸......是屁?”

  伍向阳差点喷饭,同时他也很为自己说出这麽没水准的话感到震惊之余,很是尴尬,收敛声音说:“可能是失眠的缘故,最近脾气变得有点暴躁.....”
  李朝东心想:那种语调,听起来一点都不像是在感到抱歉,分明是在为自己的所作所为开脱。然後他说
:“可能是最近AV看多了的缘故,最近小弟弟变得有点暴躁。”
  “.......”伍向阳又差点喷饭,“那种东西有什麽好看的!”
  “没办法啊,客人要买,店里要进,我要在货源处把关,提供优质良品,与时俱进,当然要审查货物了。”
  字字句句冠冕堂皇,伍向阳细细品了一下他的话,顿时食欲大减,放下碗筷,这时他看见饭桌下有个黑亮黑亮的触须状正从桌沿儿探出头来,两条触须如风中杨柳摆动灵活。

  离他的手不到一只筷子那麽长。
  身子没由来的一僵,他定神看著,觉得这个东西很熟悉。
  忽然这个东西噌的窜上了桌子。油光可鉴!那麽大只!
  於是他手里剩下没几口的饭碗从手里飞了出去。

5
  
  他几乎是用尽身上每个细胞的力气在吼:“李─朝─东!!!你屋里怎麽会有蟑螂?!”一边连滚带爬的从饭桌撤退,“你别跑!在这里等我!你看著它!我去拿杀虫剂!”

  “杀个头啊,直接打死不就好了!”
  他这麽一说,伍向阳的脑海里开始想象“滋”的一声後,脚底下从那娇小又坚强的身体里爆出来的浓稠汁液,胃里一阵翻腾,看来他没力气去拿杀虫剂,先撑到厕所去倒个干净再说,便叫了声“交给你了”不负责任甩头就跑。

  据说蟑螂到处爬行,无所不吃,边吃边拉边吐,简直是病原体的法拉利播撒机......
  据说一只母蟑螂一年能生下近万只蟑螂崽子,就连在没有交配的情况下也能生.......
  据说蟑螂最喜欢待的地方,是厨房.......
  据说狭小紧密的缝隙,像是家具之间的空隙,任何大於1.6公分的间隙,都是蟑螂的栖身处......
  据说.........
  他想想那可恶的小东西,又想想晚上吃的饭,各种各样的猜想在脑海中如潮水一般汹涌的来来去去反反复复无料放送。
  他想了又想,想啊想啊。
  若他能将这种才能用在数学上,说不准伍园长又是新世纪的另一个歌德巴赫猜想君哩!
  他在厕所缓了很久,鼓起勇气回去李朝东那边看看,站在门口探头探脑:“如何?死了没?”
  “跑了。”
  跑了?!
  看看他一副晴天霹雳的表情,李朝东两手一摊:“它有翅膀有腿的,我能耐它如何?”
  “你屋里怎麽会有蟑螂?”
  看看他一副如临大敌的表情,李朝东手捏眉心:“这很正常,有人类的地方就有蟑螂,房子住久了,有那麽几只,很正常。”
  “才不是!一定是你的房间太脏了才会把蟑螂吸引来的!如果没有肮脏的污垢和食物残渣,蟑螂是不会光顾的!你多久没认真打扫房间了?”
  “喂喂,这跟房间脏不脏没关系吧?只要有人就有蟑螂,你是生活在一个物种丰富的地球上哎,我经常打扫房间的,你又不是不知道。”
  “胡说我的房间就从来没出现过这种东西!”他一口咬定李朝东的房间就是不干净!
  “你少来!你那种房间根本不是人住的,蟑螂怎麽会来呢?干净的不像话就算了还有那麽浓的消毒药水味蟑螂还没进门就被你熏死了哪里会想进来?!”李朝东一开始就隐隐觉得伍向阳其实是外星人来的,现在这种想法越来越强烈。

  那一定是个没有细菌存在的,美丽的,孤寂的,物种稀少的星球。
  两人沈默了一阵,各有所思。
  “真的跑了?”他用惯用的食指顶顶眼镜。
  “嗯。”他哼一声,不冷不热。
  “往哪个方向?”他冷静的问,甚至冷酷。
  李朝东嗅到了杀气,往被纸箱包围著的卧室一指:“那里。”顿了一下,又说:“跑了就跑了,有可能从阳台窜到别的地方去了,你就别挂心这个了,明天还要上班,早点回去歇息吧。”

  伍向阳抽口冷气,想了想,说:“明天是周六。”
  剿杀未果,最终满腹愁思的回去了。
  李朝东看著他沈重的背影,欲言又止。心底有个声音在奔跑呐喊:
  完了完了!这下全完了!他一定再也不会来吃晚饭了!宁愿在那个充满酒精味的房间里泡泡面也不来这个所谓肮脏混乱又有蟑螂出没的地方吃晚饭了!
  於是他的心情瞬间再次恶劣起来。

6
  
  
  伍向阳想著那可恶的小东西或许正探头探脑的污染他第二天的晚饭,又或者鬼头鬼脑的从阳台进来,正悄无声息的爬进他的房间?
  会不会在他睡的正熟的时候,爬上他的床?
  据说,在人的一生中,睡觉的时候,不知不觉中会吃入70多种虫子和10多只蜘蛛。
  如果这个说法是真的,他必定会戴著口罩睡觉。
  他想来想去,一头扎进被子里,想啊想啊,用被子把自己的头包的严严实实。
  无法忍受,每个细胞都无法忍受,无法忍受到冷汗直冒,浑身发抖。
  为什麽他会和这麽多可怕的物种生活在同一屋檐下?
  为什麽他会生活在一个这麽可怕的世界上?
  绝望了!对这个充满病菌的世界绝望了!
  这个世界好可怕!好想离开地球去一个没有病菌的世界!
  於是园长先生一边想著自己悲惨的命运,一边缅怀在娘胎里无忧无虑的生活,一边一心一意的关注被窝外的动静,以至於当有一部分刘海啪嗒拂到他额头上的时候也能将他惊出一身汗,因为刹那他以为那是那该死的小东西跳到他脸上了。

  於是园长先生自然是一夜未眠,不但一夜未眠,还神经紧绷,紧绷的再一用力就要断了。
  
  
  李朝东并没有好睡多少,他认真的反省著,房间到底是不是真的很脏,以一个正常人的角度来看,已经是非常标准非常整洁了的,已经到了请个锺点工上门一看还以为主人已经请人来刚刚清理过了的程度,在单身男人里,他已算是个爱干净的稀有物种,然而这还叫做不干净的话,实在太没天良了,简直是丧心病狂简直含血喷人简直口吐狂言!

  他想在世界中心呼唤一声:大人我冤枉啊!
  他想冲到隔壁把一把大蟑螂小蟑螂撒在那人床上然後看他吓晕过去。
  他想明天伍向阳还会不会来这里。
  他还想......
  他想了很多很多,以至於没有睡好,真是可怜,这就罢了,好不容易睡死过去了,居然一大早有人来按门铃。
  他打开门心想一定要劈头痛骂五分锺才甘心,不过开门之後,他愣住了。
  伍向阳戴著个大白口罩,系著条黄色的围裙,上面写著某某生鲜大超市,手上白色袖套套白色手套,脚上还穿著黑色雨鞋。
  全副武装。
  李朝东有股冲动,想当作什麽都没看到,把门关上。然而他克制著这股冲动,揉揉眼睛不缓不慢的说:“对不起,我没有请锺点工,你走错门了吧。”
  “锺点工你个头!我是来帮你清理门户的,今天活要见虫死要见尸一定要打扫到它出现为止!”一边喋喋不休的说著一边大摇大摆的进来。
  “谁知道它跑哪里去了你这不是瞎操心麽?说不定已经到一楼去了呢?”
  “有第一只就会有第二只,有第二只就会有第三只,根源还不是你的房间太脏乱才会让它们有可乘之机。我今天来是来捣毁它们栖息的根源的。”
  “怎麽听著想要拆屋子呢?”李朝东一摊手,眼睁睁看著他拿扫帚扫地,终於无奈的叹口气:“随便你,我要睡觉了。”便钻回热腾腾的被窝子,不省人事。
  
  李朝东睡到太阳晒屁股才起来,起来一瞧,他还在那儿用抹布用劲的擦柜子呢。其实感觉还真不赖,有人免费为他打扫房间不挺省事?只是他别用酒精再擦一边就好了,才不想也变成跟他的房间一个德行。

  伍向阳一心一意的擦拭著这些东西的时候,有种复杂的感觉,一方面很厌恶这些灰尘污垢,一方面在看见这些灰尘污垢在他努力下一点一点的消失的时候,有种莫名的快感,他的身心被一种痛快并痛苦著的情绪支配著,处於一种难以言喻的亢奋状态。有的时候,当他睡不著,便起来走动,没事擦擦桌子,结果一擦之下便亢奋起来,欲罢不能,直接进入大扫除,并且越打扫越高兴,直至无我境界,他分不清这到底是劳动人民热火朝天的美德和积极还是别的什麽的说不清的亢奋,一瞧见脏东西他的心就砰砰跳个不停,而没什麽脏东西他也本著细菌是肉眼看不见的真理用酒精来来回回擦个数遍,结果常常这样打扫著打扫著,一不小心天就亮了。

  李朝东这回算是见识到了什麽叫一尘不染,原来他这房间也可以这般接近人间仙境!心里不由啧啧感叹著。
  如果一个女人,有著伍向阳的美貌与清洁热情,李朝东的厨艺与狗腿,再加上那麽点五年蝉联最受欢迎幼儿园老师的爱心与才情,以及那麽点资深情趣用品店老板的情趣与床第知识,那这个女人可算是........极品人妻中的人妻中的极品,可遇不可求,不,简直不可遇。

  他坐在放射光芒的沙发上看伍向阳弯腰翻动那箱子里的一扎子毛片,严肃道:“那些就别动了,我可是有分门别类按字母顺序拍的哦!要看改天我介绍给你看罢。”

  “你滚,谁有兴趣看动物世界。”
  “什麽?!你居然说那是动物世界?别告诉我你从来没看过!”
  “我不做浪费时间浪费生命的事。”
  “哦,别告诉我你从来没自 慰过。”
  伍向阳停下动作,直起腰来看他,顶了顶快滑落的眼镜:“为什麽要自 慰?睡觉的时候自然会出来啊。”
  李朝东登时哑口无言,他此刻更加强烈的觉得,伍向阳真不是个地球人。
  伍向阳翻抖著他的被褥,抖出了一堆花花绿绿的杂志,什麽《男人志》啦《男人装》啦《芭莎男士》啦什麽让胸肌撑爆衬衫啦什麽你肾虚吗等等。
  李朝东扭头一看,他正坐在床沿翻那些杂志看,忙里偷闲起来了。
  过了一会,又觉得奇怪起来,怎麽连个啪啦啪啦翻书的声音都没有了,扭头一看,他居然睡著了,书还是摊开落在胸口上的,他睡的四仰八叉,睡的毫无防备,连李朝东看了也忍不住皱眉,他怎能以这样安心的姿态睡在别人床上呢?

  失眠的人竟然在别人床上睡的那麽香,李朝东使劲想了想,或许是因为这里没有那麽浓重的酒精味,或许是因为他刚晒了棉被触感很松软,或许是因为昨夜他神经紧绷太累了崩溃了,或许是因为他的卧室风水好适合睡觉,或许是因为杂志们看起来太过无聊有催眠效果?想来想去,终究未果。

  他悄悄凑过去,小心翼翼的摘下他的口罩,像一个考古师父正展开一匹千年前的绸缎,很想用手指轻轻碰一下他的嘴唇,竟然半天都提不起狗胆。
  盯著他的睡脸看了很久,最後只是长叹一声:
  “你不觉著累,我还累了呢。”
  伍向阳眼皮颤动一下,并没有听到,不晓得做了个什麽梦。

7
  
  和谐的开学日,李朝东坐在日暮的小店里,想象著幼儿园下班的和谐景象。
  店里只有一个客人,男性,很年轻,很挺拔,很英俊,就是不太高。
  李朝东坐在那里,忍不住对他看了又看,那男人的侧面很好看,头发长过脖子,有些乱,但看起来蓬松而有光泽,并且颜色很浅,接近咖啡色的发色,他站在架子前,认真的看著假茎们,偶尔拿起来看看包装盒上的字,细细的看,那大部分,都是英文。男人的手指很修长,指节齐整而分明,像是被哪里的雕刻大师精心设计出来的,若要猜他的职业,第一反应便是钢琴师。

  “给女友买吗?”李朝东忽然开口问道。
  他似乎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手上拿著东西转过头来,轻轻点了下头,那是一张很清秀的脸,甚至可说有点娃娃脸,而眼镜又增添了几分成熟感。
  李朝东不禁开始想象这样一双眼睛若是长在一个女性的脸上,那会是什麽样?
  “你手上拿的那个就很不错哦,日本进口美国的,而且是两头的,可以同时刺激到肛门周围的。”
  “日本的不要,要美国的,两头的不要。”他小声说著,默默将东西放回架子上,“我喜欢振动性能好的......”
  李朝东正想继续推荐,门外风风火火的闯进来一个人,开口就嚷:“朝东,有没有空陪陪我!”
  那人进门见有客人,哆嗦了一下,再一看,两人都愣住了。
  指!
  “钱老师──!”
  指!
  “园长──!”
  说不出的诡异表情,男人的嘴角不自在的抽动,园长的两眼瞪的圆圆的。
  这是什麽状况?李朝东看看这边,又看看那边,愣了愣长长的“哦”了一声,“原来你们认识啊?”
  伍向阳对朝东说:“他是我们幼儿园的英语老师,姓钱。”然後又回头问:“你,你怎麽在这里?”
  “我,我只是好奇,随便进来看看。”
  李朝东愣了愣,那个男人明明全身散发著“我对这些很了解”的气息,却说“只是好奇”,看来也是个也是个极好面子的主儿。
  钱老师又问:“园长你呢?好像跟老板很熟的样子.....”
  伍向阳小声道:“呃,我们只是邻居来的。”
  “哦,这样啊,真好呢。”钱老师缓缓说著,上上下下打量了李朝东好一会儿,寒暄几句便匆匆离去了。
  不知道为什麽,被他镜片後那锐利的目光这样看著,浑身不自在起来。
  伍向阳看他愣愣的望著门外若有所思的样子,笑了笑说:“钱老师可是我们幼儿园最好看的老师。”
  李朝东露出一口白牙:“我觉得你更漂亮。”
  他一板脸:“你少来!”用漂亮来形容男人,只会令他反感。
  他也笑:“无事不登三宝殿,说说有何贵干?”这麽一下班就跑来,保准没什麽好事。
  “陪我去超市。”
  “干嘛?去超市还要人陪?莫不是买什麽见不得人的东西?卫生棉?女性内衣?”
  “最近物价飞升,听说洗涤用品要涨价了。你昨天不是说要抽空买点东西吗?”说著,便洗手去了。
  原来是做苦力,也罢,总比帮著打扫卫生好。
  沈默片刻,李朝东认命的关店出门。
  两人一路走著,伍向阳从包里套出手套戴上。
  “那啥?”李朝东盯著他手上乳白色的乳胶手套。
  “公共场所有很多细菌,戴上手套比较安全。”
  “我记得你以前没这个习惯。”
  “啊,我发现经常洗手也挺麻烦的。”
  “没人叫你经常洗手!你完全可以不洗!”
  伍向阳并没有搭理他,又说:“然後我发现戴手套的话就可以不用这麽频繁的洗手了,还可以保护手部的皮肤。”
  “你既不是医生,也不是侦探,戴什麽手套,会被人当成变态的!”
  “我只是思想比较超前而已,不能得到大家的理解也是正常的,最近美国人对大城市一百多间办公室研究後发现,办公桌面细菌平均密度比厕所马桶垫圈还要高四百倍,你想想这是多麽可怕的一件事!最好是多用消毒洗手液洗手,并每天在物品表面喷洒一次消毒剂。超市有做到吗?只管抹抹地板,每天人来人往,那里的细菌污染该有多可怕!以後总有一天大家会明白我是对的,大街上的人也会纷纷效仿我的做法!”

  李朝东想象了一下,伍向阳忽然变成了数百个,数千个,数万个,地球上充斥著白手套和消毒药水,天啊,他还能活下去吗?估计要被当作细菌铲除了!他的脸微微发青起来,咽了口口水说:“我觉得你越来越严重,应该要去看看医生了。”

  伍向阳皱起眉,明显不悦的说:“为什麽要看医生?我又没有影响生活和工作,相反的,这给我的工作带来了好处,我的幼儿园是全世界最干净的幼儿园,小朋友们从来不用担心得什麽感染病!他们吃的是最干净的食物,睡的是最干净的床!家长们都很放心!另外,如果你是学医的人,就知道这世界究竟有多可怕了,你就能理解为什麽医生们要消毒消毒再消毒,医院是最肮脏的地方,稍微不小心就会变成白求恩第二!多可怕!”

  两人说著说著,不知不觉走到了公园。
  “园长叔叔!”不远处,在沙坑旁玩耍的孩子向这边招手,一个男孩子从滑梯上顺下来,一个女孩子从秋千上跳下来,齐齐往伍向阳奔来。
  伍向阳看见孩子们向他奔来,露出了春风般温暖又和煦的笑容。
  “要抱抱!”男孩子说著,用葡萄一样的大眼睛企盼著抬头望著他。
  “哎,好!”他蹲下来,任孩子扑到身上,环著脖子,那在沙坑玩土的小手就这麽啪嗒扒在了他的後背上,小脸也贴在他的肩上,附赠了些许口水。
  吓!李朝东目瞪口呆的看著这一幕。
  “要亲亲!”小女孩也不甘示弱。
  “好咧!”他凑过脸来,在小女孩粉嫩粉嫩的脸颊上啄了一下,满脸幸福貌。女孩咯咯地笑了,一样扑过来挂在他身上,玩土的小爪子又扒在他胸前:“叔叔叔叔,刚才有一个男的,穿著长长的衣服走过来,手里拿著香肠晃来晃去,看见你们走过来就,就跑了!”

  “什麽香肠?你们怎麽还不回家,爸爸妈妈呢?”伍向阳一下一下的抚摸女孩柔软的额发。
  女孩一指:“买面包去了!”
  “刚才那个男的是这样拿著香肠的。”小男孩放开园长,把手放在胯部,“他还叫著喂喂,好像要叫我们看。”
  “这不是变态麽,居然吓唬孩子,真是可恶。”他愤愤地说著,看了一眼石化了的李朝东。
 8
  
  就算是世界八大奇迹,对李朝东来说,也没有眼前这人来的扑朔迷离。
  他的眼神也由此变得扑朔迷离起来。
  平常只要搭搭他的肩膀,便落得吃一记卫生球的下场;更不要说轻轻揽下他的细腰,不落个残废也得在床上躺个十天半个月。
  这麽讨厌身体接触的人,竟然容许孩子们逐个扑到他身上,并且他们都是在这沙坑里打过滚的,小手不晓得抓过多少不!物体。然而他,他竟然如此淡定的揽入怀里。

  若说是作为一个灌溉祖国花朵的幼儿园长,这般敬业精神足以令人泪流满面。与敬佩之情同时产生的还有许许多多的不解,还有莫名其妙的羡慕。
  他们凭什麽?!
  不就是交了几个钱给幼儿园麽?!
  李朝东想著,不禁热泪盈眶。
  “李朝东,你干嘛?”园长先生一手搂著一个,不无担心的望著他。
  “你刚才说什麽?”他努力压抑著内心的激动。
  “我说,那变态这样吓唬孩子实在可恶。”
  李朝东“哦”了一声,有些心不在焉,不就是个遛鸟的麽,他看了看左拥右揽的园长先生,有看了看两个花骨朵一样的孩子,内心如打翻陈杂五味,忽然想起了什麽,对孩子们说:“小朋友,那不是香肠哦,那是鸡鸡。”他还想对孩子们继续说什麽,被一声怒吼打断了:“李朝东──!你少在孩子们面前说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小男孩一跃而起:“哦──跟爸爸的长得不一样~”
  小女孩一头雾水:“鸡鸡?那是什麽?我有吗?”
  伍向阳扯著嘴角装做淡定一笑:“小鸡鸡就是男孩子用来尿尿的地方,你们女孩子没有。”
  “哦──那刚刚那个男的是在做什麽?”
  伍向阳又说:“那个叔叔的小鸡鸡大概是发霉了,所以想拿出来通通风晒晒太阳,以後你们在街上看到这样的人,要马上跑的远远的,不然很容易被传染,也会发霉哦!”

  “哈哈哈哈哈!”李朝东在一边听著,再也憋不住捧腹大笑起来,伍向阳瞪了他一眼。
  “我说,伍园长,你这样教育孩子,太不负责任了吧?”
  伍向阳又瞪他一眼:“幼儿园的孩子能懂什麽? 只要让他们懂得自我保护就够了!”
  然而孩子们的求知欲,是在园长先生的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各种各样能想到的问题接二连三的利箭一般抛来。
  叔叔,为什麽鸡鸡会发霉?会像我家的墙壁一样长出小蘑菇吗?
  叔叔,我的鸡鸡也会发霉吗?
  叔叔,鸡鸡究竟是什麽?我有吗?
  园长叔叔,你说呀!
  园长叔叔,你说呀!
  园长叔叔,你说呀......
  
  伍向阳手足无措,装做淡定模样浅浅笑著。
  正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候,孩子们的家长提著面包过来,寒暄几句拉走了两个问题机关枪。
  伍向阳长长的叹了一口气,继续他们的行程,双双向超市去。
  他终於忍不住开口问:“伍向阳,你们幼儿园分男女厕所麽?”
  “当然分。”他随手拉了一架购物车,仔细低头瞧瞧,发现底座边上粘著一块身份不!的黑色污痕,怀疑是口香糖之流,便拨到一边,换了一架。
  “那你是怎麽跟孩子解释男女之分的?”
  “没解释过。”他回答的理所当然,仿佛回答他中午饭否。
  李朝东随他快速步入洗涤用品区,一路沈默,终於又问:“你小时候究竟是受著怎样的教育啊?”
  伍向阳一见这些洗涤用品便两眼放光,连面色也一瞬红润许多,漫不经心的答道:“小时候从没人跟我说过这些,我还不是照样活到这把年纪?”一边说著,一边从货架上动作敏捷的搬东西下来,目光炯炯有神。

  不论是雕牌透明皂,德国的龙卷风顽垢清洁剂,洗衣槽清洁剂,滴露衣物除菌液,还是羊毛毛清洁剂,布艺沙发泡沫干洗剂,美国原装的洗手液,不管三七二十一一股脑的丢进购物车里,眉头也不皱一下,更要命的是,明明都是崭新上架的商品,一个包装一个价格,依旧要左看右瞧,对比再三,挑个干净的。

  挑,搬,搬,挑,丢 ,再挑,搬,搬,挑,丢,一气呵成,如行云流水,看起来很有速度的快感。
  而此刻的伍向阳,做著这些动作的时候,确实是很有快感的,单是看到这些东西他的心情就无比舒畅。
  “你买那麽多干麽?开店?”李朝东忍不住问。
  “总是用的到的。”
  “就因为听说要涨价你就疯狂抢购?这和那些贪便宜货的主妇有什麽两样?”
  “你别偷换概念,主妇们抢便宜货的时候没有考虑到实际需要,我买的都是有用的。”此时他的购物车里,已经堆的像座小山了,这才肯离开洗涤用品区。
  李朝东猜想著这些能给自己用上几年,给他又能用上几年?据他所知,伍向阳一个月要用掉一箱洗手液,而他一瓶能用上三个月。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实在是一个奢侈的男人,是一个不环保,不爱护地球的男人。他将树木森林制成的纸巾和资源宝贵的水毫不痛心的哗啦啦的用完丢掉,丝毫不心疼,若有机会能将他丢到沙漠去生活上一个月,不,只消一个礼拜,他便能晓得在生存问题面前卫生习惯该有多渺小。

  而这样一个男人,他居然,居然容忍沙坑打过滚的孩子们逐个扑到他身上搓来搓去,李朝东又想起那个震撼人心的场景,直想得龇牙咧嘴,眼放凶光。
  “你又干嘛?”伍向阳望向他诡异的表情。
  “你肩膀上有个黑乎乎的小手印。”
  “哦?”伍向阳呼啦一下脱掉外套,摊开来歪著脖子看了几眼,微微一笑:“没关系,反正回家就要洗了。”
  这个回答与正常人无异。
  然而出现在他身上,为何显得如此的诡异!并且他笑了!他看见衣服上有脏东西,居然笑了!
  刹那,李朝东在脑袋里倒带重放了N回他对著小脏手印微微一笑的场景,呆呆看著他又穿回去。
  并且又穿回去了!竟然把弄脏了的衣服穿回身上了!
  “那衣服脏的。”
  “我知道。”
  他回答的有多平静,李朝东的心情就有多彭湃,最终他忍不住大声起来:“娘的我碰你衣角一下你的眉头就皱的跟拧麻花似的,怎麽这俩小屁孩扑你身上又摸又亲的你就没意见呢?”

  说完心情舒畅多了。
  伍向阳用戴著乳胶手套的手轻轻托了一下眼镜,说:“小孩子当然跟大人不一样,他们比较纯洁,比较干净。”
  “你那是什麽逻辑?!!!!!”
  一时没控制住音量,引来群众侧目。
  李朝东走出超市的时候,手里抱著一箱子洗涤用品,上面还搭著两大条可笑的卫生卷纸,他要买的豆腐干和咖喱砖被压在最下面一个小角落里。伍向阳两手分别提著两个大袋子,依旧是洗涤用品,心满意足。

  就算是世界八大奇迹,对李朝东来说,也没有眼前这人来的扑朔迷离。
  他的眼神也由此变得扑朔迷离起来。
  
  
  
  
  
  钱小茗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风凉凉的,拂在他精神委靡的脸上。
  天色暗了,公园的这条小径上,放课的女学生们三三两两的谈笑著。
  园长今天很有活力,呼天抢地的扑进情趣用品店的时候,似乎更有活力。他回想著那个场景,胸口有些闷闷。
  从裤袋里摸出一支口味不算重的烟,默默点上,向夕阳喷吐一口,看烟嫋嫋的,徐徐的散去。
  远处忽然传来少女们的惊叫,飞起一群麻雀。
  他看见一个男人穿著长风衣,向这边走来,太暗了,看不清表情。
  钱小茗啊,是很喜欢长风衣的,但他自己不穿,喜欢看别人穿,尤其喜欢看园长穿,但眼下这人,穿的丑怪,难以名状。
  钱老师皱起眉,然而不可避免的,两人的距离在缩小。
  男人开敞著洞门,材料质地形状色泽一目了然,他手里握著,口中喃喃,不晓得说些什麽。
  距离终於剩下两米。
  由远至近,钱老师很认真的观赏著对方的器官,随後他伸手,向著那原始而神秘的器官轻轻一弹,烟灰便流星一般梦幻的飞驰而去。
  
  A direct hit!
  
  Good job!

9
  
  对於钱老师的再次光临,李朝东抱有一种近乎恶趣味的期待,他猜想著他会买什麽。而那张道貌岸然的脸,始终低垂著眼睫,著实可疑。
  “哦,连丁字裤都有卖。”
  “男用女用都有,你是自己穿呢还是帮人买?”
  “男用,帮人买。”
  “哦,什麽SIZE呢?”李朝东抬眼望他,眼睛不由的眯了起来。
  当他若有所思的时候,便是这个表情。
  “可能是M或L吧。”
  “身高和腰围多少?知道吗?”
  钱老师缄默一会。
  “如果不清楚具体尺寸,我建议你买系带可以调松紧的,比如这种,这种。”他起身,指点江山。
  最後,黑色系带三角裤,传统又经典。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李朝东眼睁睁看他带著无可奉告的神情快速离去。!知不该八卦,但还是很好奇。
  一直到了该吃晚饭的时候,他还在思索著。
  一直到了七点,他澡都洗完了,园长先生还没回来,於是决定给他打电话。
  手机里传来悦耳铃声:
  
  小肥皂,手中拿,
  手心手心搓一搓,
  手背手背搓一搓,
  手指手指搓一搓.
  手心手心冲冲水,
  手背手背冲冲水.
  洗完小手甩三下,
  我的小手真干净!
  ................
  小肥皂,手中拿,
  手心手心搓一.......
  
  一声“喂。”蓦地打断歌声。
  “你怎麽还不回来?”
  “忘了跟你说我晚上加班。”
  “加班?”
  “明天园里要给我开生日PARTY,很多东西要提前准备。”
  “......那你怎不提前跟我说?”
  “你是我老婆麽?加班还要跟你汇报?你自己先吃吧,我很忙!就这样──”
  嘟-嘟-嘟-嘟──
  
  什麽叫好心被雷击,李朝东就是活生生的受害者。
  什麽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伍向阳就是活生生的范本。
  放下话筒,他企图平息心中汹涌的波涛,然而他发现这很难。
  伍向阳!
  我房子租给你住,饭煮给你吃,买东西帮你提袋子,难不成人还要给你蹂躏,心还要给你糟蹋不成?!!!!
  小宇宙酝酿良久,终於点燃了!它放射万道光芒,指引著他一飞上天──
  李朝东打开抽屉掏出那支许久没用的钥匙夺门而出,动作一气呵成如行云流水仿佛蓄谋已久。
  此刻,他的眼中放射著反侵略之光!脑中燃烧著报复之火!
  打开房门,里头黑洞洞的,飘出一股子淡淡的酒精味,犹豫一下,决定不脱鞋,大摇大摆的登陆这块原本就属於他的领土如今却沦为禁地的房间。
  开灯一瞧,这里依旧整洁的犹如五星级酒店套房,空荡荡又兀自华丽。
  看著那平整的豆腐块一样的床铺,李朝东咧开嘴笑了,好似上面躺著一个美人一样,盯著那平整的仿佛会反光的床铺笑了,随後他很不客气的飞扑上去,充满历史性意义的,义无反顾的,以一个张开双臂怀抱天空的姿态。并把脸埋在那充满浓郁奥妙洗衣粉味道的床单上,不甘心地磨蹭了两下。

  心跳快速加剧,愉悦度也随之上升,这就是所谓的,犯罪的快感吧?
  他从床上爬起,魔爪伸向衣柜。
  拉开一瞧,果然不出所料,里面填满格子,依旧充满浓郁奥妙洗衣粉味道,衣服叠的跟豆腐块似的,他的衣柜,简直就是个豆腐作坊。
  目光在他的衣物上跳动著,停在一件长风衣上,一件卡其色双排扣长风衣,一如许多灰蒙蒙的冬日出现在伦敦街头的款式。
  每到冬天,伍向阳就把这件风衣拿出来,他说做工剪裁都很好,又耐穿,老死一生都用得到。牌子麽,时尚杂志上惊鸿一瞥的那种;价钱麽,估计价值李朝东冬天御寒的所有衣物。

  李朝东心血来潮,把睡衣一脱,丢在床上,只著一件内裤,哗啦啦扣上风衣,镜前一站,一发眉长眼细,腿长肩阔,翩翩贵公子。
  不错是不错,就是紧了点儿;而那人穿起来,偏又有些空荡荡。
  本来大衣麽,就是要撑起来才好看;空荡荡麽,其实又另有一番情趣。
  正当他陶醉在对比调查之中,忽然听到钥匙插入哢哒一声,这一惊非同小可,头皮一炸,手忙脚乱,只顾低头脱衣服。 
  於是伍向阳开门映入眼帘的,就是一个衣衫不整的男人,只穿条四角裤,披著他的长风衣,然後他又看了看大门洞开的衣柜和上面印有人型痕迹的床单。 
  园长先生的目光,瞬间将这房间变成了冰窖。
  只那一眼,犯罪的快感荡然无存。
  “你怎麽那麽早回来?”李朝东竭力使语调听起来平缓,竭力动作连贯的脱下风衣,竭力的想将它挂回原位,像一个平凡的,正在帮丈夫整理衣柜的妻子。
  “放下!”伍向阳一声喝道。
  於是那可怜的衣服啪的落地,扮不成妻子了,倒似一个被捉奸在床的丈夫。
  “伍向阳,你用不著那麽凶,好歹我是房东,看看你有没有对房子乱搞,也是情有可原.......”
  “出去!”
  顿时他像被霜打了似的蔫了,垂头出门,才觉身上凉飕飕的。
  “我最讨厌别人乱动我东西!”伍向阳抛下这句,把睡衣往他头上一丢,碰的将门砸上。

10
  
  早上,天阴沈沈的,伍向阳正坐在办公室里,忽然收到一条短信:
  
  还生气不?
  
  他哒哒哒打一段字,犹豫一会,哒哒哒删掉,又犹豫一会,再打再删,如此反复,终於发送出一个简洁有力的回复:
  
  嗯。
  
  此时,一道视线隔著玻璃注视著他,看著他把手机放在案上。
  伍向阳并没有注意到那道视线,打开文档,揉了会晴!穴,又按了会太阳穴,兀自望了会天,又叹了口气。
  那人又来一条短信,快快打开一瞧,只得四字:生日快乐!
  伍向阳盯著那四字,托著下巴思考半晌,回复一字:嗯。
  此字用处广泛,暧昧不明。
  随後他翻看教案一会儿,心不在焉,索性拿出酒精和棉签,打算清洁手机键盘,他正把棉签沾满酒精,短信又来了:
  
  你是个男人就别这麽小肚鸡肠!
  
  他一瞧,笑了。
  其实也并没有什麽可笑之处,但只要一想到对方那气急败坏的模样,就有些情不自禁。
  照例回复一个“嗯”,埋头清洁手机键盘。
  然而这时,手机又振动了,这回不是短信。
  “喂。”伍向阳若无其事的接起。
  “你那回复是什麽意思?”
  “我在上班,哪有闲工夫跟你发短信?”
  “那未免太含糊......”
  “有话快说,别浪费我时间!”
  “晚上想吃什麽?”
  “......你自便,我吃生日蛋糕。”
  “......哦,其实昨晚.......”
  “其实昨晚我打算今天留块蛋糕给你的,但鉴於你的表现,就取消了。”
  “向阳......”他托长尾音呼唤。
  “我这人是讲道理的,若你想参观我的房间,可随时跟我讲,否则就是犯罪! ”
  “你少来.......”
  “你说什麽?”
  “没什麽。”
  两人沈默半晌,各有所思。
  最终李朝东开口:“园长大人,你究竟要怎样?写个一千字的保证书吗?”
  “......这是你自己说的,我可没说。”
  “别这样吧.....”
  “你自便,我忙的很,别烦我!”恶狠狠抛下一句话,结束通话。
  
  世上究竟有没有相看两不厌的关系存在?
  十年如一日的喝著白开水,从未尝过蜜糖的滋味,老死一生,倘若这样就能满足,那倒也罢,若是一边喝著白开水,还一边想著蜜糖,那真是一件再悲哀不过的事。

  有些时候,伍向阳觉著李朝东就像一条狗,骂他,踹他,把他丢到远远的山坡上,他总是能找回家来,汪汪叫著摇尾巴。
  仿佛世上任何能带来痛苦和创伤的事,都与他无缘。
  有些时候,心底隐隐的觉得,李朝东原本并不是这样顺从的人,从第一眼看到他的眼睛,就觉得此人应是嚣张的,比自己还嚣张。
  对於这样的关系,有些厌倦了。
  
  
  窗外孩子们正叫著闹著跑著,几个孩子拿著自己画的画儿涌进来。
  伍向阳看著孩子们,笑眯眯的,决定不再考虑他的事情,想破头又能怎样,不想又会如何?
  该吹蜡烛便吹蜡烛,该唱歌就唱歌,该鼓掌就鼓掌,该吃蛋糕就吃蛋糕,该笑便笑,该哭就哭,就这样,一年一度,这个特殊的日子,在平和的气氛中渡过了。
  谁料这时下起倾盆大雨,自从地球变暖,这气候就越发难以捉摸。
  伍向阳送走最後一个孩子,还要著手收拾战场一般凌乱的小礼堂,桌子上,椅子上,地板上,到处都有粘乎乎的奶油和蛋糕碎屑。等到他想起要走的时候,才发现架子上只剩三把伞。

  一把破了洞,一把生了锈,一把散了架。
  他讨厌下雨,下雨意味著地上将变得泥泞,雨水携灰尘乘风而来四面飞溅,再怎麽小心都要弄湿的。
  “园长,你还在呀?”背後忽然冒出一个声音。
  伍向阳转身,钱小茗站在那里,也正盯著架子看。
  “我还以为你回去了。”
  钱小茗移步窗边,透著玻璃看那雨幕:“看样子没伞,一时半会儿我俩谁也走不了,看这雨真够大的。”他把手插口袋里摸了半天,掏出根烟来。
  “不许抽烟。”伍向阳说。
  钱小茗拿著打火机的手停在半空,他把手插回口袋,缓缓走过来。
  伍向阳很不习惯这种距离,在他的观念里,半米,便是很具侵略性的距离了。
  於是他皱起眉,企图用语言来支开这种侵略感:“你那方案想的如何?对了,我上个礼拜就让你去理理头发......”

11
  
  “我这几天一直在想,情趣用品店的老板,是不是那方面也会特别厉害?”钱小茗忽然无厘头的冒出一句。
  伍向阳听得一愣:“啊?”
  “啧啧,这麽一丝不苟,受人尊敬的园长先生,居然和那个情趣用品店老板乱搞,大家会怎麽想?”
  伍向阳後退一步,推下眼镜,大声道:“我没有帮他宣传淫秽物品!”
  “......你大概误会了,我是说你和他的不正当关系。”他又凑近一步。
  “我对淫秽物品没有兴趣......”伍向阳再退一步,腰靠到挂著雨伞的架子上,冷冰冰的。
  发觉有些沟通困难,钱小茗无奈的皱起眉,眼睛里忽地放出不耐的凶光,深深吸一口气,说话大声起来:“我说你和他上床了吧?”
  伍向阳用看外星人的目光看著他:“究竟是什麽......令你产生了这样的幻想?”
  “你不要装傻!”钱小茗逼近他,将一口恶气喷吐在他脖颈之间:“你,我,他其实都是一类人。”
  他终於听懂了:“开什麽玩笑!像我这麽爱干净的人,怎麽可能容忍一个男人将他小解的器官插到另一个男人出恭的地方?!别说亲嘴上床,连手都没拉过!”伍向阳竭力将身体後倾,然而发现自己已经被逼到一个小角落,没有退路。

  钱小茗保持著地痞流氓的姿态围住他,脸上绽开一个几分牵强几分邪恶的笑容:“谣言的力量是可怕的。”
  “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他又一顶眼镜,眼中正气凛然,一如被敌人拷打中的革命烈士。
  “家长的认识是愚昧的。”
  “真理是灿烂的,只要有一个罅隙,就能照亮整个田野。”
  “真理是时间的孩子,不是权威的孩子。”
  混帐!我来同你讲话是来威胁你,不是来辩论的!钱小茗一鼓作气,深吸口气说:“你要不要试试看,若我把谣言散布开来,结果会如何?”
  伍向阳思索了下,脸色不太好看:“你想加薪就早说。”
  “不想。”
  他又思索了一下,脸色更难看:“你想当园长?”
  钱小茗浅浅一笑,尽力使自己看上去邪佞些:“我不想当园长,我想要园长你!”
  伍向阳皱眉问:“你看上我什麽?”
  钱小茗毫不犹豫吐出俩字:“美貌。”
  如果伍向阳此时在喝茶,钱小茗的脸上定然遭殃。
  正是耍流氓的好时机,钱小茗将手搭到对方腰上,似乎要揽住他,但却在髋骨突出的骨节上停顿了下来,伍向阳因为这大幅度的动作轻轻一颤,全身紧绷了。
  终於另一只手也抬了起来,并且是向他脸上伸来的。
  “别碰我!”他的腰已经後倾到一定角度了。
  “洗干净的!”虽然狡辩了,还是被挡开了。
  “你是欲求不满麽?若想要貌美的,自己对著镜子做一次不就得了?”
  如果钱小茗此时在喝茶,伍向阳的脸上定然遭殃。
  正在这节骨眼上,谁的手机响了──
  
  冷冷的冰雨在脸上胡乱的拍.......
  
  光听这歌词,也知道不是园长的。
  “你──你手机响了!”伍向阳大叫,寻找著空隙。
  “不管他!”钱小茗目露凶光张牙舞爪扑上来。
  暖暖的眼泪跟寒雨混成一块.......
  “我告你!我告你性骚扰──”伍向阳用胳膊肘子挡著,尽力不令自己裸露肌肤的地方与他的任何一部分接触。
  “你告啊!不怕名节败坏你就告去!”
  眼前的色彩忽然被掩盖.......
  “我要在你档案上留下大大的污点!”伍向阳的身体扭曲成一个n字,还继续著挑战极限的弧度变化。
  “我就上到你没气力码字!”
  你的影子无情在身边徘徊......
  “你这下流胚子!”此刻他也顾不上形象,终於骂了一口,扭打做一团。
  “这也是你逼的!”
  你就像一个刽子手把我出卖......
  “你别逼我才对!”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两人身体一僵,伍向阳趁这空档踹他一脚,蛇打七寸,快!准!狠!
  所谓“弁庆流泪处”,即是人的胫骨,即使日本名人弁庆那样厉害的,被踢到也要痛的流泪。
  要踢准并不简单,伍向阳并不懂武学,却能踢的分毫不差,实在是要害的天才。其实并不想动粗的,但有的时候实在忍无可忍,钱小茗很荣幸的成为继李朝东之後第二位受害者,滚在一边抱腿跳脚。

  “钱小茗!你咋不接我电话!!!”平地一声雷,门口跳出一条汉子,人高马大,气吞山河。
  钱小茗向角落里一指:“他欺负我!!!!”
  “你说什麽?!!!”男人瞪眼看向园长,衣衫不整,又瞪眼看向钱小茗,一副惊魂未定的表情。
  伍向阳冷眼望著男人,有条不紊地整理衣服。
  “他欺负你?!鬼信啊?!”男人揪起钱小茗的衣领,龇牙咧嘴。
  “你凶个屁!好你个孙徽!你反了你?!”钱小茗眼里凶光不减。
  伍向阳整好衣服,站门口一瞧,雨还下的劈里啪啦的,便给李朝东打电话。
  门内二人依旧争吵不休。
  等待的每一分锺,如同一年那麽久。
  “你小子怎麽那麽久才接电话?”
  “向阳?”李朝东受宠若惊,“对不起,我刚刚在洗澡。”
  他洗澡完香喷喷暖烘烘了,自己却还在这里冷冰冰被人欺负。
  李朝东又问:“这麽晚了,你......吃饱了没?有带伞吗?”
  “我没带伞。”
  “那.....”
  “你来接我罢。”
  “......”
  “怎麽?不方便吗?”
  “没有!没有不方便!”
  门内忽然静下来,伍向阳叹口气:“今天蛋糕没留下,全吃掉了。”
  “没关系!我不喜欢吃甜的!你等著!我现在就过去,拜拜~”
  伍向阳回头一看,那二人平静的从屋里走了出来,脸色不甚好看。
  孙徽笑著说:“园长你没事吧?是他不好,回去我帮你揍他!您老就别挂心上,他还年轻,不懂事儿,你有伞麽?要不坐我的车送你到家门口?”
  明明还年轻,什麽时候变“老”了?伍向阳摇头:“有人来接我。”
  钱小茗亦在背後偷偷掐他,口吐恶气说悄悄话儿:“你敢揍我.....”
  孙徽被他掐的一惊,面部肌肉抽搐一下,匆匆说了几句客气话,便拉人走了。

12
  
  伍园长孤零零站在空荡荡的幼儿园里,冷飕飕的风吹得他脸上凉冰冰,踱来踱去,百无聊赖中又回到砸蛋糕的教室去,踱来踱去的看那桌椅腿,又踱来踱去的看那地板,直看的望眼欲穿,眼镜变成显微镜。

  李朝东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擦拭日光灯的开关,叫他也不应声。
  究竟是没听见还是不想回答?
  李朝东蹑手蹑脚上前,一把捉住他手腕,伍向阳叫都没来得及叫一声,把脏兮兮的纸巾丢到他脸上去。
  “你干嘛?!”他愕然的瞪过去,甩开手。
  “你怎麽还在搞卫生?!”
  “没事干呗!”
  他看上去心情不太好,李朝东陪著笑,说:“走吧走吧,已经很晚了。”说著就来拉他的手。
  伍向阳很灵巧的一闪,躲开那只手:“你才带一把伞来?”
  “嗯,出门太匆忙,只找到这把。放心,很大很结实,够两个人撑。”他在雨幕边啪地撑开一片天,便来揽他的肩膀。
  真是一把好伞,伞面是黑色的厚尼龙,骨架子纤长坚固,遮风蔽雨正正好。
  出乎意料的,他并没有抗拒那只手。李朝东很小心的把手搭著,低头看他鸡蛋一样无缝的四分之三侧脸和忽闪在阴影之间的睫毛。
  李朝东说:“话说,你这麽老实的反应,让我觉得很不安。”
  呼出的热气正喷吐在他颧骨上,伍向阳撇他一眼:“你是不是非要人踹你几脚才舒爽?”
  “并不是。”李朝东忽而一本正经:“其实讨厌是一种比无视更强烈的感情,有时候我宁愿被踹几脚。”
  他轻轻一笑:“我现在就可以满足你,连昨天晚上的份,让你舒爽个够。”
  李朝东扯动嘴角,似哭似笑:“你还在生气?”
  伍向阳不予置否,极含糊的嗯了一声,他想到那件与李朝东亲密接触的大衣,还晾在阳台上,他想著这件衣服还能穿否,会不会穿上去就感觉像正通过衣料与赤裸裸的李朝东间接接触,直想的他冒鸡皮疙瘩。

  李朝东叹口气说:“人非圣贤,孰能无过?”
  “你想当圣贤的话,我随时可以成全你。”
  “那倒不用。”
  “是啊,你已经是圣贤了,又剩又闲嘛。”
  才说他老实,又活跃起来,李朝东沈默一会,叹气问:“你是不是很讨厌我?”
  雨难以避免的打在皮鞋上,裤脚湿透,贴在小腿上,冰凉而粘腻。
  伍向阳看了一眼他诡异的表情,他从未提过这麽深刻的问题,忍不住喷地笑了:“你最近看什麽节目?琼瑶片还是棒子连续剧?这问题提的像个怀春少女,莫非青春期还没过?”

  李朝东压低声音:“伍向阳,请注意伞是我的。”
  伍向阳依旧笑著:“做什麽事请先考虑後果。”
  “我不是一个冲动的人。”
  “有时候是,大部分时间你深思熟虑。”
  李朝东的表情微微扭曲。
  伍向阳又说:“其实我看你挺顺眼。”
  李朝东眉头一挑,嘴角抽搐,想笑又不敢笑。
  转眼到了楼下,收起雨伞,两人走入电梯。
  园长盯著楼层按键上下打量,自言自语似的说:“讨厌我的人倒是一直不少,我知道为什麽,被人当成传染病原体任谁都会生气,有时候我明明知道这样对待别人是不好的,但我总控制不住自己。”

  李朝东凑近一步:“可是你原来并不是这样的吧?究竟是从什麽时候开始的?”
  “我也不太清楚。”他思索一会,“大概是上大学之後开始吧。”在电梯的灯光下,伍向阳的黑眼圈显得格外明显。
  “既然有这样的自觉,为什麽不考虑看医生?”
  “之前一直觉得我还没有严重到不得不看医生的程度。”
  转眼到了七楼,两人步出电梯,脚步凝重。
  “都到了整理起房间就能一夜不睡觉的程度了,还不严重麽?”
  伍向阳撇他一眼,目光如箭:“我是因为失眠才去整理房间,而不是因为整理房间才失眠的。”
  李朝东无畏他的目光:“可是长此以往,就会演变成一睡觉就想整理房间,不整理房间就睡不了觉的情况吧?”
  伍向阳一怔,不吭声。
  李朝东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能令他如此反应,也愣愣看他。
  两人站在房间门口,大眼瞪小眼。
  李朝东开口问:“我能进去跟你聊一会吗?”
  伍向阳开门,向他使个眼色,把鞋袜一蹬,进了屋,见他眉开眼笑的踏进来,眉头一皱:“脱掉脱掉!统统脱掉!湿掉的鞋子袜子还有雨伞,不要弄进来!”
  “哦!”
他一应声,利索的脱掉赤脚进来,撇见床单床罩一整套全换了新的,淡黄色的底儿铺天盖地的小碎花,几分纯情几分青春,又问:“昨天一宿没睡好吧?”
  “睡个头,都是你害的!”伍向阳在房间里踱著圈子,就是不坐下来,“昨天洗衣服洗了一宿!”
  “什麽衣服?”李朝东往阳台一瞧,见到大衣修长的身影正迎风飘舞,依稀还有床单床罩,将不大的阳台围的密不透风。
  “就那件被你污染过的风衣,你知道我洗了多少遍吗?”
  “别用污染这个词好麽?”他不自然的笑著,举起手,将食指和中指伸直。
  伍向阳摇头,说:“我洗了五遍。”
  李朝东目瞪口呆:“你这是自残!”
  “每次洗完,我都告诉自己,已经够干净了,够干净了,可一转身又觉得不够干净,怎麽洗都觉得不干净,不干净......”
  李朝东目不转睛的看著他,听著他喋喋不休的描述著每个细节,看著他脸上那种陌生的浅笑。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伍向阳。
  伍向阳被那所谓同情的眼神灼的有些痛,抬起一手捂住双目。
  “前任园长由於集体中毒事件被革职了,把幼儿园留给了我,从此我每天都战战兢兢的过日子,哪个孩子打个喷嚏,我就一哆嗦,哪个孩子拉个肚子,我就吓出一身汗来,结果老师们都不敢在我面前咳嗽一声。白天开会的时候,老师都在认真的想著改革方案,我却一眼一眼的看时锺上一块脏东西;每次写教案写著写著就忍不住掏出酒精擦键盘;办公室的地毯上被钱老师的烟烧了一小块洞,於是有天就盯著看了一个上午!”他越说越快,左手捏著肘子,胸口由於情绪波动大大起伏。

  为什麽忽然要和他说这些东西呢?
  李朝东能做什麽?他充其量不过是一个树洞。
  “有时候我甚至觉得,我活著到底还有什麽意义,整天洗来洗去,可怎麽洗也洗不干净,这世间的一切都没有一样干净的!到处都是脏的!这实在太可怕了!”
  同学少年俱从他身边走过,辗转红尘,成家立业, 袖口上沾染著泥土与春花的气味,唯他孑然一身立在後面,世界一片荒原,没有鸟语,没有花香。
  他将手放下。
  李朝东以为会看见泪,然而没有。不过那眼眶周围分明泛红著,眼睫下有著近乎哀伤的善良。他的眼神一直很善良,连骂人的时候,都是善良的。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伍向阳,那日阳光刺眼,白衬衫与那阳光同样刺眼,他站在窗边,皱起眉头深似海,眼中一半春风和煦,一半阴雨飘摇。
  伍向阳!天杀的你怎麽能摆出那种脆弱又无助,惹人怜惜又拒人千里之外的综合表情!
  於是咽口唾液,柔声问道:“要我陪你去看医生吗?”
  果然他斩钉截铁地:“不要,我不要看医生。”
  李朝东知道,他对医生和医院有种本能的强烈抵触,又说:“向阳,你或许是工作压力太大了,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绳,集体中毒事件是食堂没有把好关,若因为这件事你就草木皆兵,那实在没有必要,全国人民如果因为绿大米不吃饭,河水污染不吃鱼,因为抢劫事件就不出门,这日子还怎麽过呢,要不要生计了?你这都是焦虑过度了。”

  “我明白,这些我都明白.....”
  “你应该减轻压力,放松自己。”
  “有。”
  “什麽?看书?听音乐?”李朝东看左看右,看书架,看床头,书几排,CD一叠。
  “打扫房间。”
  “那不叫减轻压力。”
  伍向阳耸耸肩:“可我就喜欢这个。”
  确实,他打扫起房间浑然忘我,精神奕奕,无忧无虑,李朝东低头捏捏眉间的晴!穴,语重心长的说:“那不算正常的娱乐和爱好。”
  有那麽一刻,李朝东觉得他那某些魂萦梦系不见天日的什麽渐渐的从心底浮了上来,沸腾的热血在四肢奔滚,萌动的意识在头脑冲撞,他一鼓作气拉过伍向阳的手,紧紧地,紧紧地,握住,像长征的士兵捧著一包青稞:“相信我!我来帮你治好它!”

  那一刻他觉得,握住的那双手在自己的掌中逐渐升温。
  一秒,两秒,三秒。
  终於,园长先生缓缓的抽出手,转身去了厕所,不一会传出用力洗手的哗哗水声。
  
13
  
  “催眠?”伍向阳哑然失笑:“如果你会催眠,我就让你为所欲为。”
  李朝东一挑眉头,说:“这只是为了更好的与你潜意识沟通的手段。”他凑近他耳边说:“一个经验丰富的成人用品店长是半个心理学家。”
  “你少来。”他说著,以一个尽量舒服的姿态坐在椅子上。
  “那,尽量放松,心无杂念。看著这个。”他从身後掏出一物,悬在他眼前。
  “朝东,那是个跳蛋。”
  “过时的滞销品,所以我就拿来用了。”
  “拿来用......?”他向後缩了缩。
  “肩膀酸的时候拿来按摩挺好的。”
  “.......”
  “你盯著这个跳蛋。”
  “为什麽不用硬币?”
  “好端端的钱上钻个洞,这不吃饱了撑著麽?”他说著,开始将黑色的跳蛋做摆锺样运动,“不要想其他事情,看著它,看著它,你越来越放松,越来越放松,
越来越想睡,越来越想睡......”
  伍向阳的黑眼珠随著黑色椭圆型的滞销品左左右右,又听他喃喃地叨念著,久了,确实有些犯困。
  “闭上眼睛。”
  他乖乖闭上。
  “现在你睡著了,然後我数1,2,3,你醒过来,1──2──3──”
  他乖乖睁开。
  “现在你被我催眠了。抬起左手。”
  他乖乖抬起。
  “很好,放下,抬起右手。”
  他乖乖抬起。
  “很好,放下,亲我一下。”
  他起身:“我看我还是回房去好了。”
  “我错了!我错了好麽!开个玩笑而已!”李朝东将人按回椅子上,把跳蛋往地上一丢,恨恨地:“电视上果然都是骗人地!”又说:“那好吧,今天我就不催眠,其实纯粹是为了让你更好的放松,敞开胸怀.....”

  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敞开胸怀”,怎麽听怎麽别扭。
  李朝东拉了椅子在他对面坐下,说:“我先问你几个问题。据我所知,心理疾病十有八九来源於童年的阴影,你能不能说说童年的经历对你的卫生习惯有什麽特殊影响?你的家人有洁癖吗?”

  他再次起身:“我想睡觉了。”
  李朝东一把拉住他:“喂!我可是很认真的对待治疗的!”
  他坐回椅子上,眼睛看了会天花板,看了会电视机,惴惴不安,沈默一会说:“家中大小事务都由母亲负责,她挺爱干净,但称不上洁癖。”
  “哦?”他一挑眉,“她有教育你经常洗手吗?”
  “饭前,便後,外归进门,这有错吗?”
  他摸摸下巴:“嗯,这很正常。她会用酒精擦家具吗?”
  “不会。”
  他继续摸下巴:“说说你讨厌的东西。”
  “灰尘污垢,与他人的身体接触.....”
  “等等,说慢点。”他拿个小本子一笔一划速记。
  “灰尘。”
  “哦,灰尘,但你应知道空气中到处是灰尘,整个地球都是分子构成的,当然空气和灰尘也是分子构成的了,简单的说就是,有分子的地方就有灰尘。你应该见过太阳射进来光柱里灰尘翻滚的样子吧?难道你不要呼吸?”

  “听你这麽一说,我忽然想去买个口罩。”
  “每个人都在呼吸这样的空气,有谁因此得病?口罩难道就干净吗?......你继续。”
  “病菌。”
  “哦,病菌,我能理解你对病菌的恐惧,但你应该知道,病菌这东西,越怕越找上门,本来人适度地接触病菌,反而会产生抵抗力,爱干净过头了,一旦遇上病菌,没有任何防备,身体就很容易垮掉。你们幼儿园的孩子也一样,别一天到头洗的跟白萝卜一样,要多在泥巴地里滚滚,吃点不干不净的东西,反而身体更健康!好,你再说说,还讨厌些什麽?”

  “与他人的身体接触。”
  “哦,身体接触,为什麽呢?”
  “谁知道他上完厕所有没有洗手,谁知道他有没有挖完鼻孔再跟人握手,又或者有没有携带传染病。”
  “哦,据我所知,你会采取用水冲洗的方式来解决这种困扰,但你应该知道,大多数病原体用肥皂是杀不死的,这取决於很多问题,比如温度,湿度等,总之你那麽频繁的洗手,完全没必要,人的皮肤有保护层,如果你频繁洗手把它洗掉了,反而更容易被细菌侵入,你说是吧?嗯,还有什麽呢?”

  “唾液飞沫。”
  “哦,唾液,所以你跟人讲话要隔一米,就是因为这个?”
  伍向阳点头。
  “你曾与人接吻吗?”
  “这涉及个人隐私,我选择沈默。”
  “我是你的私人心理医生,有义务为你保密,有权力向你发问。”
  “你少来!”还心理医生咧! 
  “难道你从没交过女朋友?”
  “有的。高中交过一个,那年高三,学业繁重,生活枯燥,本著调剂的心理答应交往,接吻的时候,那个女生把舌头伸进来,然後我吐了。”
  “於是也吹了吧?”
  他点头,继续说:“ 大学交了一个女朋友,吻过两次,因为每次亲完我就去刷牙,她很不满,就分手了。”
  “哦,有伸舌头吗?”
  “一次有,一次没有。”
  “那还是有进步的。”李朝东搓著手说,“接吻就热恋中人来说是一件再美妙不过的事,为什麽非要搞的痛苦不堪?”
  “嘴巴是用来吃饭的,病从口入,连吃饭也不能乱吃的,究竟人类为什麽要将吃饭用的嘴贴在一起互伸舌头交换唾液?这究竟有什麽意义?我并不觉得哪里美妙。”

  “你错了,嘴唇,舌头和口腔都是敏感的部位,尤其口腔内部也有敏感带的,比如你把舌头卷起,舔一下自己的口腔内部,上颚,靠近门牙的地方,那里非常敏感。”他一边说著,脸上露出淡淡的笑容。

  “不要。”他并不想做这般无聊事情。
  “那好吧。”李朝东一摊手, 笑容不减:“除了口水,还有什麽?”
  “他人的汗水,头皮屑,如果看到一个人肩膀上有头皮屑我就不想跟他说话;指甲缝里的污垢,我看人第一眼都会先看他的指甲是否干净;还有血液,精液,一切体液都讨厌。”

  “哦,这确实很糟糕,既然这样,你还能谈恋爱并结婚生子吗?”
  “可以结婚,如果有条件,我选择人工授精。”
  “也就是说,没有性生活的夫妻生活?”
  伍向阳点头。
  李朝东凝视他一会,忽然抱头:“你他妈是不是男人?!你难道没有性冲动吗?”
  “柏拉图认为,当人类没有对肉欲的强烈需求时,心境是平和的,肉欲是人性中兽性的表现,是每个生物体的本性,人之所以是所谓的高等动物,是因为人的本性中,人性强於兽性,精神交流是美好的、是道德的。我觉得这样很好。”

  “去他妈的柏拉图!”李朝东刷的从椅子站起来,“你是人!不是和尚!他妈连和尚都是要打飞机的!是男人你就有性欲!柏拉图是神经病!你跟人家小资学什麽精神恋爱?!”

  “什麽性欲,精满自溢......”
  李朝东呆呆看了他一会,说:“我发现你不但有洁癖,还是性冷淡。”

14
  
  
  毕竟那也不是什麽好听的字眼,伍向阳抬眼瞪他,脸色有些愠愠。
  “你大可不必为这个毛病感到困扰,其实在快节奏的现代社会中,许多男男女女都有这个毛病,女多男少,大部分是因为工作压力太大,甚至有夫妻一年还没两次同房,在我的客人里有这个毛病的,我大多建议他们先去医院检查一下,确认没有生理上问题,再从心理上著手,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性唤起困难,我建议他们在情趣上下点工夫,看点好片,延长前戏时间,成效大多不错。”他凑近一些,又问:“你记得最近一次性冲动距离现在多久?”

  “不记得。”他回答的既快又干脆。
  李朝东又问:“看A片有反应吗?”
  “你看的时候必定勃起吗?”
  “你别跟我比,阅片无数的我生理反应取决於该片的卡司和题材,内容和质量。对於不经常接触的正常人来说这是一个足够强烈的刺激,你要知道,男人是视觉的动物。”他清咳一声,优雅的转身走到书架边上:“不如现在来做个试验,或许你在幼儿园工作,太久没接触到能激发你的东西,以至於遗忘了本能,试试看这个能不能唤醒你。”

  伍向阳看了一眼白花花的封面,用眼神询问他。
  他微微一笑:“堪称护士装经典的《白色疑惑》,不识伊东怜,看遍A片也枉然。”
  他忽然打断:“不是武藤兰吗?”
  “......你也知道?” 李朝东盯住他,笑得贼兮兮。
  片头刚开头,伍向阳眼神便飘忽起来,身材修长的护士姐姐为了躲避色魔的侵袭在医院里东躲西藏,左闪右窜,正如他的眼神,他说:“演的太假了,既然是A片,还讲究那麽多情节做甚。”

  “这叫情趣。”李朝东倒了杯水小口小口地餟,津津有味地看著女主角在昏迷中醒来惊觉自己正M字开脚地被绑在牙科手术椅上。
  伍向阳没说话, 一会左手支住左脸,一会右手支住右脸,一会又不住抖脚。
  女主角的娇吟,一浪高过一浪。
  李朝东转过脸来:“如何?”
  “太假了。”
  “我是问生理反应。”
  “你不也没什麽反应?”
  “别跟我比,这片我看烂了。”他端著空杯子晃悠著,凑近他耳边:“回答我。”
  他撇过脸去:“不爱看。”
  李朝东思索片刻,恍然大悟似的把碟子取出,小心地收起,喃喃自语似的说了句:“我早该想到。”将《木木子的快乐假期》丢给他。
  “这啥?”
  “小学生泳装,很赞吧?”
  将DVD瞄准对方脸部砸去:“有多远滚多远!”
  他漂亮地接住:“我的客人里,性癖古怪的人也不在少数。萝卜青菜各有所好,没什麽难为情的。”他又翻出一张递过去,“虽然是国产的,却也算经典之作。”
  伍向阳一看,封面上有光不溜丢美女和京巴,有光不溜丢猛男与母马──人与动物第三集,不由一阵反胃,烫手似的丢一边去。
  “都不喜欢?”他搔头,灵光咋现:“又或者其实你不喜欢女人?”
  他望他一眼,低头不语,看上去似乎陷入了沈思。
  李朝东似乎有些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收敛笑容:“你在想什麽?”
  “我在想月经和遗精哪个更脏。”
  他大惊:“你妈没月经麽?”
  他大怒:“你妈才没月经!”
  他又惊又怒:“这种问题有什麽好值得思考的?!”
  伍向阳细细一想,收敛语气:“我始终觉得女性来自遥远的另一星球。”
  “男人来自火星,女人来自金星。”
  他皱眉:“总之,并不是不喜欢......”
  “那这个喜欢吗?”他再次灵光咋现,掏出一DVD。
  “这啥?”
  “《足球小朋友全身湿透游戏》,前一阵很火的恋童向GAY片,小男生长的很可爱哦!”
  “你才恋童!”伍向阳抬脚就要踹,被躲开了。
  李朝东再接再厉拿出《脱!体育老师》:“猛男呢?要看吗?这片也不错看。”
  他伸手去拿,仿佛伸手碰触一扇即将开启的未知大门,封面猛男气息扑面而来,一眼瞥见角落的菊花特写,胃不禁一阵翻腾,起身忙摆手:“我不要排泄系....”

  “放心这不是排泄系,喂你去哪里?”
  “我受不了那种特写镜头,我要回去睡觉,今天到此为止。”
  “你可以快进嘛,我知道有些特写镜头会让人不太舒服,不然给你带回去?这片很多帅哥的。”一直跟到门口,他还在嚷嚷:“不看要後悔的!还是你不喜欢肌肉太发达的?这边也有美少年的。”

  伍向阳猛地回头:“你够了!是不是要把街坊邻居都叫来跟你一起看哪?”
  李朝东猛地住嘴,站在那边,眼睁睁看著他回房去了。
  
  
  
  
  
  孙富贵坐在课桌上,眯著眼睛,在众目睽睽下点燃人生第一支烟,有模有样的送到嘴边。
  伍向阳推门进来,围在他身边的同学们顿时做鸟兽状散,独留他一人呛的涕泪纵横,纸醉金迷。
  “钱老师呢?”
  孩子们摇头,迷茫的眼神配与清脆的童声:
  “没来!”
  “被怪兽抓走了!”
  “去抗洪了!”
  “不知道!”
  钱小茗一贯的工作态度是可圈可点的,别说一分锺,一秒种他都没迟到过,上课迟到二十分锺这种事,怎麽想也不可能发生在他身上。
  “我的小乖乖!在干什麽?!”伍向阳一把揪住众人瞩目的孙富贵,连人带烟地拎到教室门外,
手里捏著只抽了一口的烟,蹲下身来,痛心疾首地:“你才多大?就学人抽烟?”
  孙富贵理直气壮:“我5岁了!”
  “你说!你为什麽要抽烟?”
  孙富贵背靠著墙,头一撇,极慵懒地:“心情不好。”
  “为什麽心情不好?”
  他滴溜溜瞪向园长,撅起小嘴:“不告诉你。”
  “这都哪来的?” 他手里捏著烟,一手从孩子兜里掏出个亮!!的打火机。
  “钱老师给的。”
  园长摸摸他的头:“钱老师没事给你烟做甚?你老实说,我不会骂你的。”
  “因为我想要呗!”
  这问题挺严重的,二话不说,拨通钱小茗的电话。
  对方半天才接起来:“喂?”
  这声音明显带著被窝的温暖与朝阳的余韵。
  “钱小茗,你是不是不来上班了?”
  “啊?园长?”这才透出些蓦然惊醒的慌乱出来,“不是不来上班,......SHIT!居然睡过头了,是这样的,由於突发状况没能来得及跟你汇报,今天请假。”

  “什麽突发状况?你咋啦?”
  “可能那天与你这样那样......於是受了些风寒。”
  “究竟什麽毛病?发烧了?几度?”
  “原来你是这麽的关心我牵挂我,真令人感动......啊......”
  话说的好好的,忽然插进一声高亢的呻吟,这真叫人担心。
  连他也不禁捏了一把冷汗:“ 喂喂,你怎麽了?”
  “我.....肚子疼......”
  听起来真的像是很疼的样子。
  伍向阳一头雾水:“风寒与肚子疼有什麽关系?”
  “不只肚子疼,腰酸背痛腿抽筋,浑身没一处不疼,骨头都要散架了,今天真不能来看你了,虽然我很想你.....嗯.....”他又呻吟一声,随後一阵沈默。

  “喂?真那麽严重?喂?你还好吧?”
  钱小茗微喘著气:“.....死,死不了,总之呢,今天要请假,哎哟我的妈呀.......您就让我歇息著吧....”
  “别走,还有事情呢!我说钱小茗,那天晚上的事情没找你算帐是我看在你工作态度好的份上给你个面子,毕竟那是工作8小时之外的事情,你一向书教的好,对孩子也很有一套,但教人抽烟也太过分了点,我说你们班孙富贵的烟哪里来的?”

  “什麽?他抽烟?”
  “嗯。”
  “这小子!回头我打死他!”
  “他说是你给的,你说怎麽回事?”
  “你说这怎麽可能呢?你知道我在幼儿园,从来不抽烟,每每下班,才过一过瘾,这麽战战兢兢的我,怎麽可能给孩子,烟呢?你说那烟,什麽牌?”
  “佳品桫椤。你没事吧?怎麽直喘气?”
  “切!我怎麽可能抽这种便宜货......啊嗯!”
  “你又干嘛?......需不需要上医院看看?”
  电话那头沈默片刻,咬牙切齿地:“......肚子疼。”
又说:“这烟明显是孩子他爸,呃,孙徽,抽的!三块一包,便宜货,我都抽,口味比较清淡,尼古丁含量少的,最最便宜,也是十来块一包,七星烟!”
  “可这打火机不像便宜货。”
  “打火机?等下......靠,真的不见了。上面有镶皮的是吧?登喜路的,我用了好几年,那也不算什麽很贵的东西......”
  “又不是来与你讨论什麽香烟打火机便宜不便宜的问题,我说这些东西是怎麽到孙富贵手上的?”
  “那烟,无疑是偷他老子的;那打火机,八成是我昨晚把裤子丢在客厅地板上,才不慎被他偷走......”
  “......”

 15
  李朝东从沈思中抬起头时,他已经站在门口,盯著泥脚印看了很久。
  这脚印纹理十分清晰,贯穿整个客厅,绕过桌子直通阳台,又折回玄关,渐行渐淡。
  李朝东接住他疑惑的目光,笑了笑:“故意的。”顿了顿,问道:“看见这串泥脚印,你有什麽感觉?”
  “想拖地。”
  “今天就不许你拖地,你必须忍耐著,面对它,克服冲动,直到焦虑渐渐变淡,这对治疗有好处。”
  伍向阳站在那里,很无力地:“既然不许拖地,真不想进屋。”
  见他半晌不说话,终於小心翼翼地踏进来,避开那串脚印,走到他旁边,坐定椅子上,翘起二郎腿,双手交叉:“今天我不想再探讨性癖好的问题。”
  他只从喉咙里很模糊地应了一声。
  伍向阳凑近去看,只见他伏案在一张A4复印纸上,上面用粗黑的马克笔写著“洗手”二字,而他正用红色圆珠笔专心致志在俩大字上划对角线。他看著他画完大叉,很满意似的捧起来看了几眼,猛地转头看过来。

  “把这个贴在你房间的墙壁上。”他手上不止一张:“还有办公室里。眼下第一步是控制洗手次数,当你很想洗手的时候就抬头看看这张纸,告诉自己,比起洗手,还有很多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他并没打算伸手去接:“胡乱张贴是不好的。”
  “幼儿园教室里不到处贴著小朋友的画吗?”
  “幼儿园不都这样麽。”
  “为了治疗,必须要贴,拿去贴吧贴吧又不会少块肉!”他把东西往他手里一塞。
  伍向阳低头一瞧,眉头皱的扭麻花一般:“字真丑。”
  李朝东一挑眉头:“没听说过麽,长的帅的一般字丑。”
  他舒开眉头:“一般?哦,敢情你还是稀有物种。”
  李朝东听的不是滋味,绽开一笑,勉强中透著些狰狞:“还有这个,也一并贴上去。”那是三张不大的图片,打印纸,色彩不很鲜明,但看的挺清楚:干涸开裂的平原一张,荒芜浩淼的沙漠一张,脏兮兮的西藏小男孩脸蛋一张。

  伍向阳撇他一眼:“这是提醒我要时刻珍惜水资源?”
  他点头,说:“当然我没有任何要影射你的意思,这只是一种辅助,图文并茂的形式显得更加轻松,更加容易被人接受,很多时候图片给人的震撼力会比文字更深刻,更持久,当然如果亲身经历的话就更好了。”他顿了顿,越发声情并茂,眉飞色舞:“比如说中东吧,那里的水比石油还要贵,中东绝大多数国家缺水严重,经常为了水打仗。如果不珍惜水资源,那麽世上的最後一滴水将会是人的眼泪。......啧啧,我应该到你那儿跟孩子们上堂课,让他们了解水的珍贵,然後举办个以珍惜水资源为主题的画图比赛,并让你这个园长以身作责,大家互相约束,
这主意不错吧?”
  他点头:“我会考虑的。”
  李朝东很满意地一笑,转身给自己倒杯水:“通过这两天的谈话,感觉怎麽样?”
  他抬手用右手中指顶了顶眼镜,这是他每每认真思考就无意识去做的动作,镜片的反光令人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说实话......”
  李朝东仰起头,眼中流露些许光辉。
  伍向阳并未停顿很久,又说:“挺好的,继续吧。”
  他微微偏过头,换个避免眼镜反光的角度,企盼从他脸上找到些许蛛丝马迹,或许是温情流露,或许是感激之情,又或许是微微一红,然而并没有,一切平和如一杯新茶。

  其实伍向阳觉得,这个评价很诚恳,真的,挺好的,原本不奢望有人肯听他说那些阴暗又杂乱的窝囊事,有个机会像倒垃圾一样倒出来,心里觉得舒服多了;并且他给的那些意见,虽然平时也有人零零碎碎的在他耳边说上一两句,却没李朝东说的这麽系统,这麽理性,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李朝东搓搓手,说:“对於你的毛病,我打算多管齐下,结合多种疗法,一方面,你应该意识到你对那些病菌的丰富想象和对脏的理解是幼稚的,与你的实际年龄不能匹配的;一方面,要严格控制洗手的次数和时间,晚上也不许整理房间,无聊可以陪我看看电影消磨时间;最後,据我考证,有几种疗法挺不错的,心理医生经常用,效果也不错,比如厌恶疗法,听说过麽?”

  他点点头:“我知道,想做坏事的时候就让自己疼下,比如用橡皮筋弹手腕或捏几下手臂,从而起到抑制作用。”毕竟当老师心理学是必修的,“但是你总不能叫我没事在办公室里又弹又捏吧?又是红肿又是乌青的,别人看到还以为我是自虐狂什麽的。”

  李朝东摸摸下巴:“不行麽?”
  见他摇头,李朝东微微一笑:“没关系,还有个更有效更便捷,绝不会影响你工作和交际的办法,满灌疗法知道吗?”
  所谓满灌疗法,一般用来治疗焦虑症和恐惧症,一开始就使病人陷入他最恐惧的想象中,怕什麽给他来什麽,正如恐怖片,看了一遍吓的不敢睡觉,多看几遍或许就索然无味,边看边睡,一点也不觉得可怕了。

  他点点头,随後又眯起眼:“这是个危险的疗法。”
  “你放心,我不会乱来的,即使是满灌疗法,我也会循序渐进,夜晚很漫长,也很美好,不是麽?”他看著他,浅浅一笑,不露牙。
  伍向阳撇他一眼,有些不屑:“你在作诗?......你打算怎麽做?”
  “就针对洁癖,有一个流传甚广的做法,就是让病人坐在椅子上,闭上眼睛,在他手背上涂上酱油或墨水......”
  “我听说过。”他将手掌交叉握著,放在膝盖上。
  “这是一个安全又便捷的方法,是吧?”
  他点点头:“但请别忽略治疗过程中有的病人会激烈地反抗。”
  “放心,我自有分寸。”李朝东笑著,继续说:“并且我明白在此过程中你会忧虑,会痛苦,会很想洗手......”他看了眼时锺:“现在八点多,时间很还早,我觉得这个治疗应放晚一点来进行,最好是夜深人静,风黑月高的时候,在此之前,我们先来消磨消磨时间。”

  “那我要回房去。”
  “别走,我给你准备了好节目。”他转身,手指在排满碟片的架子上爬动。
  “别想给我看A片。”
  “哦,绝对不是。你看过这个吗?”李朝东取出光盘,把壳塞给他。
  封面上黄绿色调的阴暗走廊尽头,两个小女孩站在一起,其中一个穿著雨衣。标题是《鬼水怪谈》。
  他摇头:“恐怖片?”
  李朝东嗯了一声,把片放进盘仓。
  介绍是这样的:
  “松原淑美(黑木瞳饰)的父母在她童年时离异了,任性自私的母亲没有好好照顾女儿。每天当幼稚园里的孩子都被家长接走,只剩淑美孤零零的等待著。被抛弃的恐惧一直跟随到她长大成人,於是淑美决心保护自己的家庭,给孩子最大的安全幸福。可是事与愿违,淑美和丈夫槟田的婚姻生活并不如意,被迫离婚。对现在的淑美来说,整个世界没有比她的小小女儿更重要,更值得疼爱的人了。”

  看起来很温情的以亲情为主题的一部电影。
  “你一定很少看恐怖片吧?其实偶尔看看,对放松精神很有好处。
  他含糊地回应一声,窝回椅子上。
  电影在阴暗颓旧的公寓和连绵不停的阴雨中拉开了帏幕,以水为线索,从诡异的屋顶漏水形状,到可疑的居民用水杂质,穿雨衣的小女孩幽灵时隐时现......

  看了一半,伍向阳忽然明白了他的用意,眉毛一横把抱枕丢了过去:“这实在太恶心了!我不想看了!”
  “哦,你知道真相了?”
  “她死在水塔里,是吧?”
  “没错,几百号人喝了好几个月。”
  园长有些反胃:“你想用电影来打击我?这想法未免太幼稚。”
  “哦,不,这是有真实案例的,去年广东有爆过这样一个新闻:有位先生发现家里水龙头堵塞,就找门卫说事,两人爬到楼顶饮水池一看,就瞧那井口漂浮著一具小女孩的尸体,脸朝下泡著。”他顿了顿,看了看园长煞白的脸,压低嗓子,用讲鬼故事的口吻说:“这时小区居民五百多人,已经饮用四个月了。”

  “你少吓唬人!”
  他一摊手:“谁吓唬人呀?这是真的!不信自己上网搜去,还有照片呢!”
  “太恶心了,我要回房去。”
  “别走!”李朝东一把揪住他後背衣角:“吃完了甜点,正餐才要开始。”
  他坐回:“哦,满灌疗法?”
  李朝东点头:“你坐好了,我去拿道具。”
  伍向阳见他不卑又不亢,神情不阴又不阳:“李朝东,你搞的什麽鬼花样?”但他只一笑什麽也没讲,只得坐定那里察言观色把他防。
  只见他从卧室出来手上拿了条绳子跟眼罩。
  “这什麽意思?”
  “治疗过程中有的病人会激烈地反抗,这点我并未忽略,所以我准备了绳子,暂且将你手脚固定;蒙上眼罩防止你睁开眼睛偷看,感受也会更加深刻。”他一边说著一边把绳子摊开,“来,把手放好。”

  伍向阳抬眼看他,把手放在椅子手把上,很有些犹豫。
  李朝东只笑道:“我是又无有埋伏又无有兵。你不要胡思乱想心不定,来,来,来,请上城来听我抚琴。”

16
  这是一条好绳子,店里一般卖二十来块,上好的单股丝绳,取材於西德人造丝,纤质细嫩强韧,标准精细机纺成形;经过高温消毒和柔软处理,耐磨度超越於天然麻绳,可任意拉磨不伤皮肤,不易产生勒痕。金亮大红色,绳面光滑闪亮,不掉毛,视觉感观也相当优秀。

  在他手腕缠上四圈,打一个漂亮的活结,为防止他飞脚踢人,腿也同椅子脚一齐绑上。
  “等等。”伍向阳盯著他手上的眼罩:“为什麽是豹纹的,不觉太花哨麽?”
  “管它黑豹花豹金钱豹,能用就行,这款眼罩是新货,这两天问的人就不少。”
  “我不喜欢花哨的东西。”
  “花哨有什麽不好?我还有一款有蕾丝花边的也卖的很好。”他顿了顿,说:“没关系,稍等片刻,给你找个朴素的来。”他转身回卧室,转眼拿出一团黑色事物,在他眼前展开。

  他眨眨眼,冷冷问道:“一块破布?”
  “破你个头!这是绑带式的眼罩,不是棉的,是PU皮做的,你看,多软!不仅可以用来蒙眼睛,还可以用来绑手,耐挣扎!它又长,可以打结做不同造型,装饰性强,多棒!”李朝东一边说著一边给他蒙上眼睛,在後脑勺打个蝴蝶结。

  “这个眼罩很适合你。”李朝东说完,陷入一阵沈默。
  在这片沈默中,伍向阳一直觉得自己被盯著,盯著看了很久,最後他终於忍受不了这种假想中的视觉侵略,抿下有些干燥的唇:“你是不是又在想什麽龌龊事情?”

  “喂喂,我在你心目中就那麽不堪?......呃,我可不可以拍张照片做我手机桌面?”
  “滚!”
  “好,好,好,不拍就不拍,有什麽了不起。” 李朝东忽然俯身凑近他的耳朵。
  感受到微妙的气压变化和逼近的人体热度,他不由地耸起一边肩膀将脖子缩了缩。
  捕捉到这个细小的动作,他忽然莫名地心花怒放,小声问道:“有没有觉得兴奋起来?”
  “为什麽要兴奋?”
  “被束缚的感觉很美妙。”
  “又不是变态,喜欢被绑著?”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你觉得美妙改天我来将你五花大绑罢。”
  “相比被绑,我觉得捆绑你比较美妙。”
  伍向阳从刹那收敛起浅笑:“你才美妙!爱捆绑可以去公园捆那些过冬的树!少说废话!”
  “唔,抱歉,让我们回归主题。”李朝东拉把椅子与他面对面坐下,“绳子的松紧应该没问题吧?现在感觉如何?紧张吗?”
  “如果你不说些欠扁的话我或许就不会紧张。”
  他轻笑一声:“哦,我会注意的。眼下请尽量放松,身心都放松,从脚开始,一直往上,对,手也放松,全身都放松,来,放轻松,想象自己在云层上......”他放柔声音,又轻,又低沈,仿佛从遥远的地方传来。

  “你在催眠麽?”
  “半是半不是,来,闭上眼睛。”
  “蒙上眼罩还能是睁著的麽?!”
  “哦,那是......一切就绪,你现在想象自己在一个房间里,你看到了什麽?”
  “泥脚印。”
  “哦,不,回到你自己房间里去,现在你正坐在自己房间的床上,很舒服,很自由。”
  “然後呢?”
  “然後......然後一只蟑螂忽然出现在你的枕头边上!试图窜到你身上!你感觉如何?”
  “等等,为什麽是蟑螂?”
  “你就想象呗!说说感觉如何?”
  “很讨厌,拿出杀虫剂猛喷直到它死掉,大扫除,投放蟑螂药,换洗床单被子枕头......”
  “喂喂喂,没那麽多时间给你做这些。呃,然後想象一下由於躲闪不及,这只蟑螂窜到你身上。”他说著,把手指放到他肩膀上用指尖跳跃爬动著。
  突如其来的碰触让他猛地浑身一哆嗦:“躲闪不及这种事不可能发生在我身上。”
  “哦,那就躲开吧。”他收回手,继续说:“然後从门缝爬进另一只蟑螂。”
  伍向阳倒吸一口气。
  “一只,又一只,两只,三只,四只,许多只,无数只。”他缓缓地,娓娓地,抑扬顿挫地叙述著,“它们黑压压地涌进你的房间,呀地喊著号子向你扑过来,争先恐後地想要爬到你刚洗完澡的,香喷喷的身上,顺著你的脚趾头,小腿,大腿,会飞的展翅高飞,直冲著你的脸,你的头......”

  伍向阳的呼吸短促起来,头不由自主地向後仰著,仿佛真的有蟑螂向脸上扑来:“真是那样,在那之前我会先跳窗。”
  “你的阳台是密封的。窗户有铁条。”
  “那我会把自己浸泡在超强杀虫剂溶液里。”
  “在你找到杀虫剂之前它们已经飞上来了。”
  “那我一刀捅死自己。”
  “别想逃避,在治疗的想象里,不容许逃避,你必须接受,你想象一下,蟑螂们拍打著小小的翅膀,在你脸上,身上爬来爬去,爬来爬去......”
  “不要说了!我想吐......”他小声说著,手指烦躁不安地在手把上动来动去。
  李朝东顿了顿,并没有理会他:“它们爬来爬去,有些还钻进你的衣服里,从你的锁骨爬到小腹,又从小腹向下;有的从大腿爬到裤档.......说完了。”
  “结束了?”他调整呼吸。
  “不,这只是预热。好吧,现在没有蟑螂,你也不在自己的房间,你坐在椅子上,与我面对面。”他一边说,一边打开酒瓶塞子。
  一股醇厚的酒香荡漾在空气里,透著些许淡淡的红樱桃味。
  “葡萄酒?”
  他并没有答话。
  片刻沈默之後,伍向阳忽然觉得左手背上一阵冰凉湿润,酒顺著指缝滑下,沿著手指滴下,他试图将左脚挪开一点,但被绑住,酒顺著裤管一直流到脚踝。他想稍微抖动一下手,将酒甩掉一些,可是手也是被绑得紧紧的。

  “不要紧张,红酒可以美容,对皮肤很好。”
  伍向阳动了动指尖,随後又僵住,手背上薄薄的一层酒很快风干,总觉得酸酸甜甜有些粘腻,贴在皮肤上怪不舒服的。
  “现在感觉怎样?”
  “想洗手。”
  “为什麽呢?”
  “不舒服。”
  “为什麽呢?”
  “粘粘的。”
  “哪里粘呢?一点都不粘,我去上个厕所,你在这里慢慢体验。”
  李朝东厕所上到一半就听到他在客厅里嚷嚷著什麽,打门一听,不出所料,无非就是要洗手之类云云。
  他走过来,说:“想弄干净是吧?”
  “够久的吧?还不放开我。”
  “这是磨练,怎麽入口是美酒的东西,到你手上就是脏的?”李朝东走到他面前,蹲下来,轻轻托起那只手,酒已干涸手背那块肌肤呈现淡淡的玫瑰色。“我来帮你洗洗吧?”他说。

  李朝东的指尖是温暖的。因那突然的碰触,伍向阳的手微微一抖:“你上完厕所没洗手?!”
  “不要那麽介意,我的手没碰到什麽脏东西。”他附下身,端详红酒流淌过的手指,最终挑选食指,张嘴舔了一口。
  “啊──!!!!!”伍向阳大叫一声,“你干嘛?!”
  李朝东再次庆幸还好他现在手脚被绑,无视他的挣扎与怒吼,牢牢捉著他的手指,一直舔到手背,即使干掉,酒味依旧香醇。
  “不要那麽紧张,你不是讨厌口水吗?我现在帮你适应它,其实口水有一定的消毒作用,没有你想象的那麽脏,人人都有口水,我有,你也有,为什麽要讨厌呢?”他说著,含住伍向阳的中指前端,整只手指都充满酒的芬芳,相当可口。

  伍向阳依旧不停地念叨著,似乎有点语无伦次,无非是口水口水洗手洗手,另外他还骂了“去死”及“变态”。
  “你实在太搞不清楚状况。”听见他开始瞎骂,李朝东开始觉得实在有点吵,终於放开他的手,深吸一口气,仰起脸往他唇上覆去。
  伍向阳终於闭嘴,并且如银行保险柜一样严实,任人怎麽撬也撬不开,心里庆幸自己反应灵敏,没让对方把舌头伸进来。他全身紧绷的同时屏住呼吸,听见对方的呼吸愈渐清晰。

  唇柔软得超乎想象,并携带红酒的香气。
  撬不开他的嘴巴,李朝东有些悻悻地,放开他。
  “我想刷牙。”
  “又没有碰到你口腔内部,刷牙做什麽?”
  “嘴里有酒味。”
  李朝东很有些不甘地盯住他的脸,明明差一点就能成功,这种心情就像大年初六大老远赶到老朋友家却发现闯了空城。
  “玩够了吧,快让我回去洗澡。”
  盯著他嘴巴一张一合,李朝东瞅紧机会,以闪电般的速度再次突袭。
  伍向阳压根没想到他有胆子再来一次,措手不及,下意识地要咬住对方的舌头,却先被压住,李朝东灵巧的跟蛇一样,在占据有利位置後先翘起舌头,扫过口腔内部最容易被攻陷也最敏感的上颚内部。

  伍向阳向後仰著头,从喉咙与口腔的交接处发出极其模糊而急躁的反抗。一只手抚上他的後脑勺,摸住那个不甚漂亮的蝴蝶结,压住,不让乱动。
  李朝东觉得他的反抗渐弱,便放缓动作,努力地,温柔地,试图探寻他口腔里的敏感带。
  唇齿相接的地方传出相濡以沫的声响。
  伍向阳从来没想到接吻的声音可以这麽响,响得令人心脏无力。
  房间里除了呼吸声和啾啾声再没其他声响,而且这两种都很清晰,这实在很诡异。

17
  
  过了许多年,李朝东想起那些炳烛夜读的日子,对那昏暗的光下看到的那些给心灵带来不小震撼和鼓舞的语句还记忆犹新:
  “於是问题和结论是:中国会亡吗?答复:不会亡,最後胜利是中国的。中国能够速胜吗?答复:不能速胜,必须是持久战。这个结论是正确的吗?我以为是正确的。”

  这样看来,战争的长期性和随之而来的残酷性,是明显的。
  
  
  “老板,最近有没有什麽好的春 药?”
  李朝东从沈思中抬起头来,眼前是一张稚嫩的脸,东街口卖的馒头一般白白嫩嫩,跟电视里的超男们差不多调调的发型,仔细一看还画著眼线,黑色的西装勾勒出瘦小的腰板,粉红色的围巾洋溢些许春天的气息。

  李朝东一瞪眼:“你一小屁孩,买什麽春 药?!”
  小屁孩一摸鼻子:“我成年了!”
  李朝东一拍桌子:“结婚证拿来!”
  小屁孩一叉腰:“切!扮什麽名门正派!”随即绕过柜台,伸手就来抱他:“一夜夫妻百日恩,跟我谈什麽结婚证?”说著,一屁股粘上来就要坐到他大腿上,“有好东西千万别揣兜里!”

  李朝东一把推开他:“我说小六你这屁股真贱,见人就爱坐腿上!谁跟你百日恩?!我这的春 药外服内用,国产进口,有强有弱,应有尽有,你问的哪种?”
  被唤做小六的少年眯起眼睛:“内服的,无色无味,事成还什麽也不知道那种。”
  李朝东弯腰在柜子里翻了半天掏出一小盒子塞到他手里。
  就香烟盒那麽大,包装深红色的底儿,密密麻麻写著蝌蚪文,少年看了几眼,很迷茫地转眼看他。
  李朝东坐在那儿,翘著二郎腿:“美国进口的,梦幻NO.1,无色无味,催眠可,助情可。”
  “真的没味儿?粉的还是水的?”
  他一拍胸:“我推荐,你放心!我卖出去的药比你吃的米还多,这点事儿我能不清楚?味儿大,那八成是国产的,这是液体的,一次5滴就够,十分锺见效。”
  “什麽价?”
  “一百八,不说价。”
  小六张大嘴巴:“吓,那麽贵?!”
  李朝东资本家嘴脸十足:“便宜没好货,好货不便宜,因你是熟人,不赚你钱,若换了别人,少说也得这个──”他张开五个手指头。
  小六很不屑地:“抢钱啊?”说著,附下身去贴近他耳朵,小声说:“我们很久没有......”
  他推开那颗缠缠绵绵的头颅:“不去酒吧。”
  “干嘛一定要去酒吧?”少年微微讶异,随即舔下嘴唇:“半个小时就行,哪里都成。”
  他看看那双简直春情荡漾的眼,说:“春天还没到,你就开始闹啦?”他顿了顿,又说:“我现在没精力跟你那个,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一边玩去。”
  小六嘟起涂了唇彩亮晶晶的嘴巴:“你太无情了!坦白说,精力被谁吸去了?”
  他一手支起下巴:“你一小屁孩,跟人家八卦什麽?”
  “你不说,我去文化局揭发你倒卖黄碟。”
  他咧嘴一笑:“当然是我喜欢的人。”
  小屁孩眼里晶亮晶亮:“哦,看你乐的那嘴脸,必定是.....”
  他收敛笑意:“你不要眼神那麽猥琐,人家那是正经人。”
  “正经人?什麽意思?纯情的人?直男?”他挑挑眉毛:“再正经也有性欲,大不了,下点药,十分锺,多轻松!”
  李朝东一本正经:“小六,春 药怎麽说都对身体不好的,你一定要小心。”
  春 药脸少年看著他,怔怔地,有些陌生。
  
  
  伍向阳进门的时候,他正从厨房端出热腾腾的通心粉,脚步轻盈,还轻轻哼著不知什麽淫词滥调。
  李朝东搁好盘子,冲他龇牙一笑。
  “笑什麽,牙白?”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紧盯地板,深皱眉头:“为什麽地板还没拖?这泥脚印要放到什麽时候?”
  “为了治疗洁癖,我决定多放几天,若有好的进展,我就拖地。”
  “什麽是好的进展?”他顶了一下眼镜,走进屋里,依旧小心翼翼地避开脚印。
  虽然已有些模糊。
  “比如你什麽时候敢踩著脚印走路?”
  “我踩!我踩还不行麽?”他一路踏脚印走来,脸色阴沈。
  “又比如你什麽时候能跟正常人一样接吻?”
  “我接!我接还不行麽?”
  李朝东明白,看起来,伍向阳的样子是可怕的,但是实际上没有什麽了不起的力量。於是二话不说,便来搂他肩膀,把嘴唇盖上去,他竟然很顺从地,眼睛半睁半闭。

  舌头很轻松地撬开半开的齿缝,他试著以一个轻盈的角度,温柔地探入,却停留在浅浅的地方,仿佛只为渡来一口气,连绵得如小桥流水,如小红低唱,山深鹧鸪任寂寥。

  园长先生并不想与他玩憋气游戏,时间长度渐渐超过他的忍耐范围,他提出不甚有力的抗议:“嗯......嗯......”最令人烦心的就是好像有口水正顺著嘴角流了下来。

  听到微弱的抗议,他很厚道的松口,放手。
  伍向阳看到从自己的口中,牵连出一条缠绵的银丝直至对方的嘴巴,刚憋的发红的脸登时变得煞白。下一秒拔腿就往厕所跑。
  李朝东一把拉住他袖子,一抹嘴巴:“你往哪里跑?这可不是正常人反应。”
  他不说话,嘴巴闭的紧紧的,腮帮子还有点鼓。
  “我知道你又想去厕所把口水吐掉,接吻嘛,你来我往,这都是难以避免的,你把它吞下去,又不会有什麽不良反应。”李朝东见他憋的辛苦,顺手拿来一杯水:“算了,你可以漱口,但不许刷牙。每次都要进步。”

  伍向阳接过水就往厕所冲去,待他回来,人家已吃的半饱。他在饭桌旁坐下,看著尚温热可口的通心粉,没甚食欲,而李朝东正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塞东西,末了,还语重心长地说:“向阳啊,我为了你的治疗,可谓大大牺牲色相,你一定要把握机会,积极配合,假以时日,一定能脱离洁癖的折磨!你瞧,现在你已大为长进,竟然敢与人亲嘴,这在以前是想也不敢想的事情,对吧?还有,以前你只敢用自己杯子喝水,今天你竟用我的杯子漱口,而且那还是我喝一半的。”

  “什麽?你喝一半?!”他大惊失色。
  “你昨天既已喝我几口口水,杯子上这一点点又何妨?你瞧,过了十多小时,既没上吐下泻,又没发烧感冒,吃喝拉撒样样行,嘛事也没有,对不对?在军营里,哪个不是你喝我的,我喝你的;大学也一样,一块蛋糕六人分,你咬一口,我咬一口。饿到极点,渴到极至,那点口水算个鸟?掉地上也照样拣起来塞嘴里!俗话说嘛,不干不净,吃了没病。想那旧社会的时候,多少穷孩子,在有钱人家宅边的水沟瞅著,就盼那麽些漂浮的米粒菜叶......”

  “你得,越扯越远......亲也亲完,可以拖地吧?”
  “行,先吃饭再说。”
  “我没食欲。”
  “第一次有人对著我煮的东西说没食欲的,毛主席说过:T·W和浪费是极大的犯罪。你已经浪费了那麽多白花花的水和纸巾,难道还准备浪费我的食物和心血?你吃一口看看,说不准就有食欲了!”

  伍向阳怔怔看他,脸上很郁闷。
  “愣著干什麽,吃啊!”
  今天吃的是肉末番茄酱意大利通心粉,通心粉的火候不好把握,他吃了一口,软烂了些,但味道还是可以的。很自然的番茄味,用的是新鲜番茄去皮压烂的自制酱,大概是不够浓稠,加了一点点超市买的番茄酱,国产的番茄酱就是偏酸,这也没办法。肉末是现成的猪肉馅,碧绿的豌豆点缀在暗红的番茄酱里,煞是鲜豔,气味里还带点葡萄酒的醇香。总的来说,是可圈可点的一盘菜。

  众蔬菜中,园长先生顶顶喜欢的,就是番茄。
  “好吃吧?”李朝东笑眯眯地看他一口一口接著吃起来。
  “嗯。”
  美食带来的口舌愉悦果真不容小觊。
  他似乎忽然想起什麽,抬起头来:“对了,你还记得那个露阴癖吗?”
  “记得。干嘛突然说起这个?”
  “有老师反映,最近这人常常在黄昏时候出现,并且喜欢在我们园附近溜哒,光钱老师一个班上,就不止三个小朋友见过他,这给家长带来不小的恐慌,警察自然是不管事,今天幼儿园开会,决定给小朋友开个课,目的是防止性侵害,关於对付坏人的课以前倒教过,这次主要是想讲点生理知识,你看如何?”

  “好,很好啊,你终於开窍了。”
  “少说风凉话,我的意思是,请你去上课。”
  李朝东喷地一笑,乐了:“你那没人?”
  “我问过,没人愿意,这是个麻烦事,说好了可能上报纸,说不好恐怕要受家长责难,难为情的难为情,不情愿的不情愿,勉强推上讲台只怕也说不好。钱老师今天跟我说起你,我想来想去,眼下只有你是不二人选。”

  他依旧笑问:“为什麽是我?”
  “一你这方面知识丰富,二你脸皮够厚。”
  笑容一僵:“第二点就免了。”他摸摸下巴:“给多少出场费?”
  “请你是尊重你,看的起你!要什麽出场费?爱出场费自己找场子喷火爬钢管跳大腿舞去!”他愤愤地说著,塞进一大口通心粉。
  李朝东摸著下巴,掂量著这事,找他讲课,其实挺开心的,但这既要把精子卵子讲的如白雪公主与七个小矮人一样浅显易懂生动活泼,又不能叫学生们胡思乱想回了家口无遮拦爆出什麽惊人话语。

  他吞下一大口,又说:“给你三天时间,你好好准备。”
  “三天?你以为我是神?讲什麽?”
  “那一个礼拜吧,就跟孩子们说说他们是从哪里来的,为什麽厕所分男女,遇到陌生人提出奇怪要求应该怎麽办之类等等,也就是一些小孩子应该知道家长却没告诉他的事情。”

  “一个礼拜,这倒很紧。”
  “暂时不治疗,这一个礼拜晚上都给你备讲。”
  “你瞧这成麽?”他扭曲地一笑:“我要能把那点事讲成童话一般,早上中央十套百家讲坛了!”
  “我看行!”伍向阳吃饱喝足,笑眯眯地:“你说你治疗的时候跟我说的一套一套的,哪儿来的呀?”
  “百度找的。”
  “......”
 18
  
  四五六岁的孩子就像豔阳下盛开的花骨朵,个个天真烂漫,惹人怜爱。与此同时,他们对事物的探知欲也空前高涨,初生牛犊不怕虎,他们呀地喊著号子向世界扑来,无所畏惧地将世间万物踏在白嫩嫩的小脚丫下。

  
  
  今日天气晴好,园长独自坐在办公室里,翻阅助理送来的资料,调查结果显示:80.2%的家长表示支持幼儿园性教育,19.8%的家长表示反对。
  孙富贵“啪”地一声巨响,干脆利落地跌倒在办公室门前。
  园长心里咯!一下,可别摔坏了的,忙丢下本本,拉人起来:“孙富贵你怎麽又摔跤?老跑的这麽急~”
  孙富贵不哭也不闹,咬著牙,目光如电,异常悲壮地:“园长你别管我,快去救钱老师!”
  他忍著笑意,装作紧张地问:“快说,他怎麽了?”
  “张在守要摸钱老师的NENE!”(注:NENE乃南方方言,意为乳房)
  伍向阳对张氏双胞胎的恶行早有耳闻,他们在班上兴风作浪,与张富贵乃死对头,互相告状之类的事情屡见不鲜。
  伍向阳很茫然地抬头一望,钱小茗正若无其事地沿著走廊过来,经过办公室门口。
  孙富贵一跃而起,挺胸一挡,两手平举做“大”字状:“钱老师你不能去!”
  钱小茗莫名其妙俯视他:“孙富贵你又咋啦?”
  “前方有危险!”
  “我要去上课呀!!”他说著,手捧教材,长腿继续向前迈去,大步流星。
  孙富贵螳臂挡车,完全不被放在眼里,急得小脸通红,从後面一扑而上,扒拉著钱老师大腿不放。
  教室里正传来一浪又一浪的尖叫和尖笑,钱小茗拖著孙富贵转眼来到教室门口,园长也跟著过来看热闹。
  张在守站在课桌上,仰天大笑三声,振臂高呼:“我爸我妈,我爷我奶,我姨我叔,还有全班同学的NENE都被我摸过了!!”
  钱小茗站在门口,大力一敲门板,清咳一声:“都回到座位上去!”他锐利的目光透过薄薄的镜片一扫,孩子们鸦雀无声,唰唰坐回小板凳,连张在守也乖乖从桌子上呼啦爬下来。

  只有一个小姑娘哇哇哭的甚是伤心。
  钱小茗脸色凝重地走过去,搭住姑娘肩膀:“苏小小,怎麽了?”
  苏小小抹著眼泪,向张在守横刀一指:“他捏我!”
  张在守从小板凳上唰地站起,一脸愤慨:“老师,她掐我!你看!你看!”他伸出小手,献宝样地展示白嫩手背上数个玫瑰红的新月状伤痕。
  他凑过去正要鉴定一番,又被孙富贵扑住:“老师你千万别靠近他!他要捏你NENE!”
  张在守忽然露出狰狞脸孔:“烦人!我爱捏谁捏谁!钱老师又不是是你家的!”
  孙富贵用尽全身气力,大喊一声:“就是我家的怎样?!钱老师的NENE,只有我捏得,还有我爸!”
  小朋友哄笑,伍园长一时未能反应过来。
  钱小茗脸上腾地一红,大手一伸捏住孙富贵左右脸颊,直将他脸捏成《呐喊》状:“臭小子,你说啥瞎话!”
  园长站在後面,哈哈地笑:“钱老师,你挺受小朋友欢迎的!谁都想把你打包带回家,哈哈!”
  钱小茗并没把张在守的恶趣味当作一回事,历来他花样百出,但都只有三分锺热度,幼儿园常有不同流行风尚,一季一季换的比巴黎时尚还快,今天流行收集糖纸,或许明天流行扎蝴蝶结。正如他的双胞胎哥哥张长弓,前阵子喜欢捅人眼睛,还好他只爱捅他老爸眼睛,乐此不疲,屡试不爽,终於捅到他老爸红眼老娘翻脸。而今他弟张在守,不知是跟老爸洗澡还是与爷爷胡闹无意中发现了一个小秘密,那就是人的乳头轻轻一捏就会硬挺起来,究竟为什麽会这样呢?他小子想破头也不知道,那是,连他老爸也不知道!但他愣觉得有趣到极点,便盘算著将这新花样在每人身上试验一遍,不达目的誓不休。

  孙富贵自然不甘示弱,你有你的潮流,我有我的时尚,他们仨,无时无刻没有忘记在幼儿园里引领新风尚,永远走在时代尖端。孙富贵上个礼拜刚唆使全班同学把杯子吸嘴上,比赛谁坚持的久,还不忘仰著脑袋跑到别班上手舞足蹈,意为:你看你看,不会掉下来耶!厉害吧?

  等钱小茗发现的时候,他们不晓得吸了多久,他费了好大劲才把杯子一个个从孩子脸上拔下来,孙富贵痛的眼泪汪汪,和同学们一起,嘴巴边上极齐整一圈红印子,就这麽著渡过下半天。於是吸杯子在幼儿园风靡一天,第二天再没人爱跟风。

  调皮的孩子,不一定都是坏的,而且,他们往往很聪明。
  张氏兄弟顶顶喜欢粘园长先生,因为他兜里常常踹著各种糖果,只要一调皮,园长就说“你乖乖的,我给你们糖吃。”於是张氏兄弟就乖乖坐定了心满意足舔糖果去,这是园长先生喜闻乐见的,小孩子安安静静地坐在小板凳上舔糖果的模样真是太可爱了,并且他们个个都对糖果很珍惜,小口小口舔著,吃完了还要把糖果纸用小手摊平抹直了,包在小手绢里带回家去;另外,张氏兄弟只要对园长一伸手:“要抱抱。”园长便笑眯眯地给他拿柔柔纸巾擦汗抹鼻涕,然後展开双臂将孩子搂在怀里。

  说到张氏兄弟,伍向阳又想起前些日里,一次放课,张长弓站在走廊上,凛然正色,背著小手,小声道:“老伍我告诉你一件事。”(那阵子幼儿园流行在姓前加“老”字)

  “什麽事这麽神神秘秘的?”他蹲下身子。
  张长弓把小手拱成喇叭状,凑近他耳朵:“我昨天见到那个露JJ的叔叔了!”
  他脸色一变,捉住他肩膀:“他有没有对你怎样?””
  只见张长弓将裤子唰地一脱:“我也露我的JJ给他看啦!”
  他大惊失色:“然後呢?”忙去拉他松垮垮的裤头。
  他一抬鼻子:“他被我吓跑了!”
  张长弓今年6岁,尚不晓得这究竟是怎样一种行为,得意非常,问题连珠炮地抛来:“老伍呀,那真是JJ吗?为什麽他的JJ比我大?还黑黑的?老伍呀.....”

  伍向阳措手不及:“等你长大,JJ也会长大的。”
  “那苏小小长大了,也会长出JJ来吗?”
  “不会的,苏小小是女孩子,没有JJ。”
  小男孩望著他,眼里满是疑惑。
  想起孩子的眼神,伍园长不由泛起一股无力感,他顿然觉得那堂课势在必行,而李朝东,责任重大。
  
  
  李朝东一连打了三个大喷嚏。
  “啊去!”
  “啊切!”
  “啊球!”

19
  
  “我什麽时候答应你了?”李朝东打完喷嚏,冷笑一声,说:“老子从不做亏本生意。”
  园长坐在饭桌边上,一本正经,顶了下眼镜说:“这堂课关系著孩子们的一辈子,影响著他们的一生,担子在你的肩上,李朝东,你任重道远!”
  他一摊手:“可我不想牺牲你的治疗时间和进度啊。”话这样说著,语气里却透著一股子轻浮调调。
  “你想怎样?”
  他微微一笑:“我想了想,觉得这段日子不能放弃对你的治疗,应该见缝插针,把点滴时间利用起来。”
  他又顶顶眼镜:“哦?如何利用?”
  “首先你应继续控制洗手次数和时间,另外纸巾的使用频率也应控制,限定你每天只能带一小包纸巾出门,哦,一包最少也要用三天。”
  园长瞪眼,小声惊呼:“三天?!”
  不如叫他去死算了。
  “对的,三天,哦,不能用幼儿园里的厕纸补充哦!也不许向别人借。”他说著,越发慷慨激昂,直指向对方鼻梁:“每当你抽出一张纸巾,就应想起戈壁和沙漠,就是因为有你这样千千万万浪费纸的人才会出现在地球上的!”

  “你少说瞎话!”他支起二郎腿,在胸前架起双臂。
  “还没说完。”李朝东顿了顿,一手叉腰,接著说:“通过泥脚印,估计你现在对灰尘已经有一定免疫能力了,可见满灌疗法的可行性是很大的,所以此後决定继续以口水为切入点,多跟我接吻,渐渐的,你对人的体液也会适应的。

  园长思索一会,正色道:“没问题,但要约法三章:第一接吻前你要刷牙;第二接吻绝不能频繁,三天一次最多;第三要干吻不要湿吻。”
  不待他说完,李朝东一拍桌,大声道:“接吻是用来适应口水的,干吻对此没有任何意义!自然要舌吻!还有三天一次!这怎会有效果?!起码要一天一次来的!在此前期要求我先刷牙这是可以做到的,但你想想正常人,哪个接吻先刷牙?还不都是一时兴起就亲上去的?!”

  他微微抬起下巴,镜片白光一闪:“你少跟我在这大小声。第四你要尊重人,不能不吭一声就亲上来,这实在不礼貌。”
  “哦,那好,伍园长,请问我现在可以拿今天的份吗?”他站起来,向这边移一大步,扮作像个站在招聘台前的大学生。
  “不可以,因为你还没刷牙。”
  他越凑越近:“可是我讨厌薄荷的味道在嘴巴里回荡,我刚刚吃的草莓,我们让美好的草莓味来代替薄荷牙膏化学味吧!”
  巨大的阴影向园长盖来,他脸上带著酒醉一般的表情,与他的唇重叠。
  这是第三次接吻了,他的反应依旧僵硬,李朝东试著去拨弄他的舌头,他先是退缩,而後又忍无可忍地推回去,最後两个舌头便在一个嘴里打架,他自己没发觉,这已是接吻技巧里的高层境界。

  渐渐伍向阳觉得又有口水要从嘴角流出来,心里烦的很,幸而对方微微改变角度,用力地吸了几口吸回去了,啾啾声一时大的令他不但心里烦,腿还有些发软。
  而李朝东的舌头被他一回应,顿觉销魂,一手伸到他背後,从肩胛骨摸到脊椎骨,又顺著脊椎骨由上往下摸到股沟。
  至此,伍向阳再也忍无可忍,足踏坤位,手处命门,心中守空字诀,屏气凝神,气自丹田而上,走任脉,凝百会,一掌打在对方胸前,将他推出老远。
  他靠在墙上,揉著胸口,口里直哟哟。
  园长一边大口喘气一边说:“你欠打!别怨我。”
  李朝东很哀怨地看他一眼,灰溜溜坐回桌前:“打坏要你赔!”
  “正当防卫没有赔偿的理由。”他顿了顿,把视线移到屏幕上:“你看一下午毛片了,就不能歇歇麽?”
  “我这是在汲取灵感!”他坐在那里,眼看屏幕,一手拿笔,一手铺纸,有模有样,然而嘴角眼角俱是笑意满满,心想:孺子可教也!
  伍园长没发现,他这次既没有吐口水,也没有漱口,更没刷牙。
  “我倒看看你获得些什麽灵感?”伍向阳一心关注著备课的事,冷笑一声,将那张已不太平整的,不晓得从哪个笔记本上随便撕下来的一页纸,唰地夺过,摊在眼前。

  纸上大刺刺写著标题:“市第八(又:小红花)幼儿园性启蒙公开课课程大纲。”
  
  第一节:小朋友是从哪里来
  精子和卵子 
  爸爸缓缓把妈妈压倒在床
  人妻才可以哦 
  小熊猫出生视频
  大肚子阿姨
  植物开花结果
  
  第二节:为什麽厕所分男女
  关於蜡笔小新跳PP人外星舞的严肃讨论
  大棒子和小穴 
  
  第三节:遇见怪叔叔怎麽办
  裤裆是要害 
  坏人怕什麽 
  如何保护自己
  
  
  “.........”
20
  
  今天是幼儿园开讲日。
  李朝东一手提个袋子,一手捏张皱巴巴的纸,一路看著,口里念念有词。
  道上遇见往菜市去的张姨,一手提个菜篮子,一手捏张路口接来的麦当劳优惠卷,热情地打招呼:“呵!小李,你这是要准备什麽考试呢?”
  他一哆嗦,忙将纸对折起来,笑眯眯点头:“是是,活到老学到老嘛!”如此说著,足下生风。
  抬眼就能看见幼儿园边上那棵枝繁叶茂的大榕树,转眼看见被漆成各种颜色的围墙,由於有些日子,许多地方都已斑驳脱落,依稀看的出有长颈鹿,有大象,有小熊,还有兔子,当然还有小朋友,典型的儿童画风格,没有远近没有透视没有参照物。幼儿园的建筑物倒是去年翻修的,红色的圆型屋顶,黄色的墙,皆为不完整的童话城堡与不入流的现代装修的最终产物。

  李朝东在传达室被大爷拦住了。
  大爷站在门口,探出大半个身子来,粗声粗气地:“上什麽课呢?说清楚点儿!”
  “就是那个,那个课嘛!园长没跟你说吗?他叫我今天来的。”
  出师不利,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大爷不耐烦地,大手一挥向天:“要推销打广告上别处去!什麽那个那个课?!我不知道!”
  李朝东扯著嘴角龇著牙,笑意渐少:“好,好,我不打广告,不推销,也不来上课,我找你们园长,行了吧?”他懒得再跟这老头扯皮,一通电话打过去,这才解决了问题。

  伍向阳只在电话里淡淡地:“我们在操场,你过来吧。”
  得到指令,他大步流星地往园里去,看到一个在墙根下调戏蚯蚓的孩子,揪起便问:“你们园长呢?”
  理平头的小男孩抬起精致的小脸,一抹鼻水,中气十足地遥指拐角处,咯!咯!跑前头去。
  他尾随其後,拐过大楼,穿过洞门,眼前豁然开朗,他听见小男孩清脆的童声:“宝贝!你爸接你来啦!!”
  李朝东:“.............”
  伍向阳系著不知道哪儿来的围裙,浅绿色的细方格子,上面缀著三只小熊。他站在草地上笑得相当开怀,屁股後面围著二十来个小朋友。他转眼看过来,笑意一丝未减,阳光在周围跳跃闪动,仿佛从哪里的教堂里走出来的一般。他说:“你怎麽那麽早就来了?”镜片一度反光,有些刺眼。

  他快步走过去:“成功只献给有准备的人。”
  他依旧笑著:“看来准备的很充分,我期待你的表现。”
  他的笑容像一根针忽然刺进自己的心窝,李朝东有些心虚地,继续挤著笑,跟著点头。
  时间尚早,既来之,则安之。於是决定让他也来加入活动课。
  老鹰捉小鸡,李朝东自然是老鹰,他对此毫无异议,恶形恶状,对他来讲是很拿手的,无论是嘴角绽开的笑还是眼里射出的光,都微妙微肖,他张牙舞爪,忽左忽右,忽前忽後,一时间,小鸡们的尖叫声不绝耳。

  园长这母鸡当的熟门熟路,他张开双臂犹如打开翅膀,眼中闪烁著警惕的光,前後左右躲闪著,过了许久,眼看老鹰一无所获,他心里的疙瘩却越来越大:
  李朝东!你太笨了!这麽大个人,这麽久还逮不找一个孩子!换了传达室王大爷都比你强!你在逮小鸡麽?你真的是在逮小鸡麽?你看我做什麽?一直盯著我做什麽?!!有病!

  不晓得是不是错觉,老鹰总觉得母鸡的眼神越来越凶悍?
  李朝东腾空扑过来,母鸡一个激灵,屁股後跟著条小长龙,再怎麽灵活也没那麽容易闪开的,於是他被抱了个满怀。
  扑面而来的是运动过後产生的浓郁男性气息,还有重力加速度产生的外来推力,园长惨叫一声向後仰去,又被有惊无险地环腰拉回,天空大地在眼前打转转。李朝东往他脖子上大口咬来,还未能反应过来,又被一把推开。

  “你们的妈妈已经被我咬死了!所有的小鸡都归我啦!!哈哈哈!”他大叫一声向孩子们扑去,顿时尖叫声此起彼伏。
  孙富贵从人堆里成功逃逸,眨巴两下眼睛:“哼,无聊!”
  苏小小站在一边抹著眼泪:“这不是老鹰捉小鸡!”
  王歆娴站在她後面,忙不迭地整理头饰:“讨厌,把人家的头冠都弄歪了!”
  闹够了,也累了,园长带领大家原地休息。
  李朝东见他面有愠色,凑过来咧嘴赔笑。
  他只从鼻子里哼一声,小声骂道:“幼稚!”
  李朝东问:“园长,老鹰为什麽一定要捉小鸡?”
  他大声道:“不捉小鸡难道捉母鸡麽?”
  “母鸡多肥美!一只母鸡,顶得上一窝小鸡!!”
  “.......”
  伍向阳决定不再理会这个疯子,张在守瞅准机会扑到他大腿上,抬起黑葡萄样大眼睛,睫毛扑闪扑闪:“要抱抱!”
  李朝东风头被抢尽,上下打量张在守,小屁孩鞋子上尽是泥巴,裤腿上沾著草根,远远超出园长的清洁标准。
  然而园长二话不说,嘿咻一下,将三十八斤的张在守举起老高,捧在怀里。
  小屁孩咯咯笑著,用眼角余光偷瞄李朝东,很自然地将小脏爪子搭在园长肩上,随後在他左胸上摸索起来。
  园长向著远方发号施令,一时竟忘记张在守的最新爱好。
  张在守少说摸过不下二十来人,很快找准乳头位置,轻轻一捏。
  园长立即闷哼一声。
  “硬了!硬了!”小家夥兴高采烈。
  李朝东目不转睛看完全程,直看的目瞪口呆,刹那觉得自己的某个地方,也硬了起来,不过很快被另一股强烈的情绪冲垮掉,他一个箭步上前,将张在守从热腾腾的怀抱里拖了过来,吹胡子瞪眼地:“你小子!小小年纪就不学好!别人的NENE是可以随便捏的吗?被人捏会开心吗?”他说著,掐住张在守两边脸颊往外拉,手感很好,!耙一般绵软又有弹性。

  “哎哟哎哟!”小子一边叫疼,一边向园长投来泪目:“救命!”
  园长没搭理,啪啪拍手吆喝:“小朋友们都过来!大家排排队,洗手手,洗完小手去拿小凳子,大家到小礼堂去集合!”
  李朝东心里咯!一下,松了手。张在守撒腿就跑,边跑边恶声恶气地:“你给我走著瞧!”
  时间是下午三点四十三分,幼儿园内传来小朋友们和伍园长嘹亮悦耳的歌声:
  
  排好队,向前走,
  做什麽?去洗手。
  小肥皂,擦擦手;
  自来水,冲冲手;
  小毛巾,揩揩手。
  小手洗得真干净,
  我们大家拍拍手。

21
  
  小礼堂最多只能容纳一百来人,一时间人头攒动,哭的哭,闹的闹。几个老师坐在边上大声吆喝,园长调整好投影仪的高低,端端正正坐在一边。
  李朝东拿起无线话筒,扫视全场, 对上前排的孩子们闪闪发亮的眼睛,再次心虚,清清嗓子,大声问:“小朋友们,你们知道自己是从哪里来的吗?”
  前方传来清脆的回答:“从家里来!”
  还有:“我从山东来地!”
  李朝东很无助地望向人群,一眼瞧见钱小茗坐在前排的小板凳上,双手环胸,笑的幸灾乐祸。
  钱小茗笑著站起来,从他手里夺过话筒,面向後方,大声道:“小朋友们,相信自己是拣来的举手!”
  唰地,一只只小手举起,如雨後春笋,看著足有一半。
  李朝东目瞪口呆。
  钱小茗乐不可支,又问:“是垃圾堆拣来的举手!”
  唰地,十来只小手放下,小手林立,看著也有将近一半。
  小礼堂里顿时好似炸开了锅。
  小朋友A:“原来你也是垃圾堆拣的呀!”
  小朋友B:“原来这麽多人是垃圾堆拣的?”
  小朋友C:“原来垃圾堆有这麽多小孩可拣?”
  李朝东夺过话筒,扎进矮矮的人堆,递给头戴花冠身穿蓬蓬裙的王歆娴,笑眯眯地问道:“为什麽你不是从垃圾堆拣的呀?”
  花枝招展小姑娘翘起小嘴,翘起兰花指:“才不是呢!人家我是仙女下凡来的!”
  “.......”李朝东又把话筒递给旁边的平头小子:“你说说,你又是从哪里来的呢?”
  小子瞪眼,手舞足蹈:“我娘说有个河,上面漂的都是装在篮子里的小孩,然後我爹拿个大漏勺,看我长的胖,就捞上来了。”
  小朋友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李朝东拍手示停,又大声道:“小朋友们,你们不是从垃圾堆拣来的,也不是从河里捞上来的,那是爸爸妈妈骗你们的,其实你们是从妈妈的肚子里钻出来的!同意的举手!”

  数了一下,稀稀拉拉地大概有十几二十个。
  他见坐在第二排的孙富贵没举手,低头问:“你又是从哪里生出来的?”
  孙富贵摊手说:“这是私人问题,不方便告诉你。”
  “......”李朝东没吭声,脸上挂著职业的微笑转身回到台上,给孩子们播放一段动物世界里蹬羚产子的视频,小蹬羚刚生出来浑身湿漉漉的直发抖,它坐在那里任母亲一下一下地舔著,过了好一会儿才用那纤细的腿勉强支撑著站起来。接著看了一小段刚出生的小熊猫,粉嘟嘟的小熊猫眼睛都没睁开,在桌子上滚来滚去。

  孩子们惊呼“好可爱”!
  李朝东站在台上:“你们小时候也是这样的!”他给孩子们看孕妇的照片和婴儿从胚胎到出生的照片,简单介绍些发育情况,末了又问大家:“现在你们知道了吧?你们是从妈妈肚子里出来的!”

  礼堂里喳喳呼呼,孩子们的问题连珠炮一般地袭来:
  “肚子那麽大,不是很辛苦吗?”
  “是怎麽塞进肚子里去的?”
  “骗人!我才不是这样便便一样拉出来的!”
  李朝东站在上面,拍桌子大声道:“你们是爸爸妈妈亲热生下来的!你们知道亲热是什麽吗?”
  话音一落,张在守就举起手来:“我知道!就是亲嘴!”
  李朝东乐不可支,咧嘴摇头,又问:“你们知道男孩子和女孩子有什麽不一样吗?”
  孩子们的回答各式各样:
  “女孩穿裙子,扎小辫儿,男孩不穿裙子,不扎小辫儿!”
  “男孩站著尿尿,女孩蹲著尿尿。”
  “男孩喝牛奶,女孩喝豆浆!”
  几个老师忍不住捂嘴偷笑起来。
  李朝东又去问孙富贵,小子摸摸下巴,说:“男要勇,女要娇。”
  他背脊一阵发凉:“......这哪里学来的......”
  “电视上看的。”
  李朝东决定再也不问孙富贵任何问题。他回到台上,给孩子们看简单的生理构造图,就男女之别和精子卵子滔滔而谈,孩子们恍然大悟,似懂非懂。
  他又问:“现在你们知道为什麽男孩站著尿尿,女孩蹲著尿尿了吧?”
  孩子们异口同声振臂欢呼,相当兴奋:“明白了!”
  随後李朝东又给孩子们播放动物世界狮子老虎交配的视频:“小朋友们你们看,这是老虎妈妈和老虎爸爸在亲热,老虎爸爸把他的JJ放进老虎妈妈尿尿的地方下面的那个洞里,就把这个叫精子的细胞从一根管子里送到了老虎妈妈的肚子里,你看这个照片,小蝌蚪一样的东西就是精子,有很多很多精子,这个又圆又大的东西就是妈妈的卵子,小蝌蚪和卵子赛跑著,最後只能有一个精子胜利,跑得最快得第一的精子和卵子抱在一起,变成了受精卵,就在妈妈肚子里一个叫子宫的小房间里慢慢长大,最後变成了小老虎,再从妈妈尿尿的地方下面的那个洞滑出来,来到这个世界,慢慢长大,变成了大老虎。”

  小朋友们仰著脖子,瞪著眼睛,流著口水。
  苏小小咬著手指问:“从那里生出来,会不会很痛啊?”
  他笑眯眯地,回答的异常温柔:“会,但是妈妈觉得,能把你们生下来,是世界上最开心的事。没有妈妈这麽辛苦,就没有你们在这个世界上。”他又说:“当然,并不是每次亲热都会有小孩子会出生,有的时候,精子跑不过卵子,没办法变成受精卵,也是常有的事。但是,就算不生小孩,你的爸爸妈妈也会亲热的,因为你的爸爸很爱你的妈妈,妈妈也爱著爸爸,就像他们都爱著你一样,亲热是一种表达爱的方式,因为爱,才会想亲热,想生孩子,亲热是很快乐的事情,就像你们玩游戏,你喜欢他,才会和他一起玩,和他玩会觉得很开心,道理是一样的。”他深深看了一眼坐在後面的园长,满意地瞧见他坐在那里安安静静,似乎听的很入神。

  忽然,一眉眼工整的小男孩举手:“那现在爸爸妈妈还亲热吗?”
  李朝东用力一点头:“当然!”
  男孩皱起眉:“为什麽我从来没见过?”
  周围的小朋友纷纷点头疑虑不安。
  李朝东笑了笑,说:“你夜里忍著不睡,偷偷扒门缝看,你爸爸妈妈准亲热!”
  哄地,小礼堂里又掀起一阵新的骚动。
  园长很无奈地,把脸低低埋进手里,又忽然想起什麽,猛地起身动作利索地给那舌灿莲花的二流讲师倒了杯果粒橙放在台边,自後腰狠狠掐他一把,咬牙低语:“已经够了,别再说些乱七八糟的......”

  李朝东闷哼一声,又继续胡侃:“所有的小狗小猫,大牛大马都要亲热生孩子,如果他们不亲热,就不会有小猫小狗,小牛小马,他们老了,死了,世界上就渐渐的没有小猫小狗,大牛大马了,多可怕!”

  孩子们豁然开朗。
  他顿了顿,又说:“所有世界上所有的小动物和人都要亲热,亲热是一件很美好的事情。”他特地将“人”和“美好”说的铿锵有力,将下半句说的绵绵长长,同时偏过头去,意味深长地看了伍向阳一眼。

  被他一看,园长忽如雷击,顿时不安起来,低头使劲揉起眉间晴明穴。
  说完男男女女和精子卵子,已是近一个小时过去,休息一小会,李朝东继续讲安全教育,说起重要部位不能随便给人看给人碰,说起如果有陌生人提出奇怪的要求应予拒绝,说起若有人做令自己感觉不舒服的事应及时让父母知道,说起若有坏人应告诉他父母就在附近,又说起情急之下可以攻击坏人要害。

  说到要害,园长又起身给他倒了杯果粒橙,掐他後腰,在他背後恶声恶气地低语:“你在胡扯什麽?竟然叫小孩子去......”
  李朝东并没理会他,继续滔滔不绝地散布要害论:“哦,坏人叔叔的JJ被打到的话是会很痛的,趁他痛的时候,你就可以赶快跑掉,要跑的远远的哦!”
  张在守眼睛滴溜圆:“被打到真的很痛吗?”
  他斩钉截铁:“当然!”
  不料张在守二话不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头冲上去,还没来得及阻止,只听李朝东一声惨叫倒了下来。
  小朋友们哄堂大笑,相当开怀。
  园长一个箭步跑到他身边,只见他夹腿弯腰,一手扶墙,面目狰狞,连哼一声也哼不出来。
  伍向阳心里咯!一下,千万不要小看张氏兄弟在大班孩子心目中的地位,他向来是幼儿园里的弄潮儿,怕就怕孩子们有样学样。他揪过正得意地叉腰晃腿的张在守,拉过他耳朵:“快!快跟李叔叔道歉!说你再也不敢了!”又对後头的孩子们大声道:“要是蛋蛋和JJ被打坏了,就不能当爸爸了,这是很危险的事,要是你们把人打坏打伤了,可要坐牢的,就是警察叔叔把你们关到臭臭的小黑屋里去,以後再也见不到爸爸妈妈,还没电视看!也不能吃糖果!”

  顿时,孩子们面面相觑,心生畏惧。
  他指著犯人鼻尖:“张在守!你不道歉,我马上叫警察来把你抓走!”
  张在守小嘴翘得老高,抬眼看看园长,想想小黑屋,他还没见园长这麽生气过,一点也不像平时笑眯眯的样子,一下害怕起来,扁了嘴巴乖乖道了歉。
  伍向阳又回头去看李朝东,扶著桌子站在那里猛吸气,看上去相当痛苦,忙凑过去小声问道:“你还好麽?”
  他回望一眼,眼眶里隐隐有泪光,勉强地扯动两下嘴角:“还......还好。让我缓冲一下。”其实他很想当场将那小子狠打一顿屁股,鉴於场合,只得作罢。

  最後,市八幼儿园的性启蒙课终於在孩子们的笑声和掌声中完满结束。
  李朝东整理好东西,随园长去办公室拿点东西,准备两人一同回去。
  “总体来说讲的还不错。”伍向阳一边收拾抽屉一边发布评论。
  他摸摸下巴,微微一笑:“说的真笼统。”
  园长提起公文包:“好了,我们走吧。”却见门“碰”地在面前关上,倏地绷紧神经退後一步,冷冷道:“你干嘛?要检查伤口回去自个儿检查,还尿的出来便行。”

  他背靠门板,伸手来拉他的手臂,轻声唤道:“向阳,今天的份......”
  他甩开章鱼手:“也不看看这什麽地方!”
  他依旧笑著:“什麽地方?”
  伍向阳用中指一顶银边眼镜,一本正经道:“这里是工作的场所,祖国的花圃,圣洁的殿堂,要发春回家发去!”
  “不对,这里是你的私人办公室,除了你我,没人看见。”李朝东小声说著,一把将他拉过来,按在门板上。
  “喂!不要.....”他还未来得及抗议完整,嘴便被堵住了,只觉得手腕被钳制的生疼,深深地皱起眉头,他心里明白,要快点结束,只有顺从。
  公文包啪嗒从他手中滑落。
  李朝东比任何时候都更加饥渴地吮吸著他的口腔,放缓了,又轻轻咬住他的下唇,呵了一口热气。这口热气带著果粒橙的味道,这是他登台讲课的时候,园长给他倒的。

  贴著二人身後不适时机响起的敲门声,令得伍向阳惊得全身一颤,连嘴唇也一起。李朝东并没有打算放开他,这个时候只要发出一点稍大的声响,敲门之人必听的一清二楚。他继续吻著,放缓呼吸,舌尖轻轻地去探触他口腔里的敏感带。

  门外那人还继续敲著。
  唇齿间发出啾的一大声响,将伍向阳惊的又是一颤,他的呼吸有些紊乱起来,一手被他抓著,一手揪著对方胸前,几将那层不薄的衣物捏得不成模样,隔著衣物,指甲掐在他胸前的肌肤,似乎以此传达他的痛感和不安。他觉得再不结束,自己就要窒息而亡了,他很想抽空大吸一口气,却又怕这微弱的声响惊动外面的人。

  终於敲门声止了,李朝东听得门外那人渐行渐远的脚步声,放开他的手。
  伍向阳靠在门上,大口喘气,忽然气若游丝地懒懒道:“老是接吻,我腻了。”他这样说的时候,眼神完全呈现接吻缺氧导致的迷离状态。
  於是李朝东被秒杀了。

22
  
  向阳在朝东的CD架子上找到一包老爸牌豆腐干,翻过来一看,已过期三个月,接著又找到满满一盒已拆封的咖啡,包装上写的尽是蝌蚪文。
  “肚子饿了?”李朝东站在卧室门口,把外套咻地丢到沙发上。
  “还好。”他说著,把东西放回原位,问:“晚上吃什麽?”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锺,今天回来的比平时还要早半个多小时,刚结束一场近两个小时的演讲,脑袋里似乎还回旋著精子和卵子,眼下不想立即进厨房,他两手一搭说:“这段时间治疗的进度滞後了,如果不介意的话,我不想浪费晚饭前这段时间。”

  园长微微一笑:“哦,真好,令人作恶的治疗偏偏饭前进行。你是不是嫌我不够瘦?”
  “当然不是,艰难的努力之後得到美食的犒赏,这是一种正面鼓励,好的心理暗示,你见过马戏团训练......”
  “别越扯越远!”他不悦地打断,“真能瞎掰......”
  李朝东手里拿著那条红绳子,说:“坐到那个椅子上去吧!”
  伍向阳终究在那坐定,有些惴惴不安地抬头去望他,而他既没有露出扭曲的笑容,眼里也没有射出奇怪的光,完全一本正经,不过忽然舔了一下干燥的唇,这个微妙的动作令得他阴沈的脸看起来多一分可疑。李朝东绑完手,一边把他的脚踝绑在椅子腿上,一边问:“你喜欢什麽水果?香蕉?草莓?苹果?还是葡萄?”

  回答干脆:“草莓。”
  上次是葡萄酒,这次是果酱?
  李朝东给他戴上眼罩,确定松紧适宜,拉把椅子在他对面坐下,忽然又问道:“不晓得今天这堂课有没有让你勾起儿时的回忆?”
  这声音是平和的,甚至带著些许和善的笑意,原本有些紧绷的神经在听到这个声音之後缓和下来。听得他又问:“我很好奇你的父母是怎样跟你解释你从哪里来的呢?”

  他想了想,说:“我妈说,当一个女人想要孩子的时候,就去拜注生娘娘,如果娘娘同意了,到了夜里她就提个小篮子把婴儿送到家门口......”
  在神话渲染下,园长先生的童年显得分外花红柳绿,书香萦绕。这真是相当浪漫的说法,李朝东听著,忍不住喷地笑了:“你小的时候,家教一定很严吧?”
  “.......”
  “估计是电视上一有亲嘴的镜头就马上转台那种,是吧?”
  “.......”
  李朝东盯住他紧闭的嘴巴,下垂的嘴角正忠实地描绘著主人的心情,清清嗓子,恢复一本正经的语调说:“童年的经历往往对成年生活有著深刻的影响,有个土耳其心理病学教授说过,童年管教太严,也是诱发洁癖的主要原因。并且我发现,你的情况里,性洁癖占了很大成分,并造成你的冷感,这源於你的家庭教育,明白吗?”

  伍向阳捏起拳头,思考片刻说:“我并不认为性行为是可耻的,我只是纯粹讨厌那些分泌物,那气味,还有那种粘答答的......”听见对方忽然站起,思路顿时短路,话语嘎然而止。

  “於是我决定从你的冷感入手,如果你能克服,性洁癖自然不成问题,洁癖的毛病也就迎刃而解。”
  他喉头一动,咽下一大口口水:“我想你失去了治疗的初衷,性洁癖对於我的工作和生活并没有什麽影响。”他说著,感到来自李朝东身上的热气渐渐逼近,流连在脖颈与胸口之间,神经再次紧张起来。

  他的指尖碰到的,是介於第一根肋骨於第二根肋骨之间的地方,隔著衬衫,感觉到对方因这突如其来的碰触轻轻一颤,“我觉得,这是一个相当好的突破点。”他说著,手指沿著温热的肌肤伸到外套里去。

  “你干嘛?”隔著衬衫仍然能感到指甲尖锐的触感,他觉得手臂上泛起一阵鸡皮疙瘩。伍向阳并不明白此举的用意,直到手指碰到胸前小小的突起。
  “今天你被捏了一下,是吧?感觉如何?”他的指尖停留在那里,并未施力,只是若有似无地拨弄著。
  “是吗?我没注意。”手脚被绑住肆意抚摸的感觉,非常的不舒服,“你给我住手。”
  “小朋友碰得,我碰不得?话说,这可是重要的敏感带之一,真的一点感觉也没有吗?”那里一开始是很柔软的,在手指的拨弄下,渐渐地硬挺起来,他用两个指头夹住,隔著衬衫继续搓揉。

  “玩弄别人的乳头很有趣吗?我要敏感带那种东西干什麽?能中彩票吗?能增长GDP吗?”
  他是很想说“趣味无穷”的,但终究咽了回去,说:“治疗性冷淡的过程就是开发敏感带的过程,一般来说,觉得痒的地方往往就是敏感带,向阳,你怕痒吗?”
  他冷笑一声:“我从来就不怕痒。”
  “真的吗?”李朝东眯起眼睛,手离开他的胸,去爬他的胳肢窝,他一声不吭地任人胳肢,呼吸平稳。
  於是又很疑惑地看他一眼,去挠他的肚子,好一会他仍是四平八稳,入定一般,不由住了手,大声道:“好样的!真不怕痒!!”
  “所以你就别妄想从我身上找敏感带那种莫名其妙的东西。”他正说著,口气里不无得意,忽然觉著腰下有些异样,惊的全身一僵:“你,你干嘛?!”
  “我知道有个地方一定敏感。”他利索地拆掉伍向阳的腰带,解扣子,唰地拉下拉链,问道:“你觉得人的生殖器官也是肮脏的吗?”
  “用来排泄,怎能不脏?”
  “哦,很好,至少只是因为用来排泄所以觉得脏,而不是因为用来生殖所以觉得脏?”他嘿嘿地低笑两声,去扒他的白色内裤。
  “你快给我住手!不然我让你死一万遍!”听得他嘿嘿一笑,忽然全身汗毛直竖,他不禁在椅子上挣扎起来。
  李朝东手里握著对方形状美好材料美好的器官,苦口婆心地说:“向阳,你的防范意识屏蔽了你的理性,我并不是要侵犯你,这是一种服务,是治疗中至关重要的环节之一,或许这有点失礼,但为了你好,不得不这麽做,我的努力,希望能得到你的配合。”他一边说著,手开始上上下下。

  “服务你个头!!好个头!!配合你个头!!有点个头!.......不许用嘴!”
  “你能接吻,说明对口水已经不恐惧了,为什麽不用嘴?”说到“头”,倒给予他新的灵感,他用大麽指指腹来回搓揉铃口周围柔嫩的肌肤,那里往往很脆弱,这个做法是颇有效的,能感觉他的硬度增加了一分,他抬起头,很满意地看见他脸颊泛起的红晕一直扩散到脖颈,连耳根也红透了,呼吸也渐紧,但很难判断是由於愤怒,还是真的有快感。

  “不一样,身体上的皮肤是干的,弄上口水湿漉漉的,感觉很不好,而嘴巴本来就是湿的.......你这混蛋,别白费力气,快住手......”
  “向阳,这是治疗,相信我。”他说完,用嘴含住。
  “啊啊──!!我说了不要用嘴!快起来!快起来.......”他更加剧烈地扭动起来。
  他再怎麽挣扎自然无济於事,李朝东很卖力地吮吸著,一边用手在根部来回刺激,嘴里的充血海绵体有那麽一刹那是膨大了些,然而又停止,後来甚至有些回缩,他听得骂声不绝於耳,开始有些怀疑自己为什麽要来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这样的过程进行了差不多有三多分锺,按正常来说应该射了,然而对方甚至还未完全勃起,这时他手腕脸颊都酸的可以腌菜了,李朝东气的火冒三丈,放了手站起来跳脚,指著他鼻子直骂:“娘的原来你ED?!”

  那边早就气得不行,嘶声怒吼:“你才ED!!!”
  毕竟是男性,对ED这样的字眼终究是无法忍受的。
  李朝东尽力平缓自己的呼吸,嘿嘿狞笑了两声,说:“我才不是,要不要我证明一下?”
  “哼!自己对树洞证明去!快把我放开!”
  他沈默一阵,弯下腰去解伍向阳右脚踝上结。
  “我就说你白费气力,什麽突破点......”他正絮絮叨叨地说著,忽然觉得情况有点不对,右脚被解开後,正被捉住脚踝往上抬,背上不由冷汗直冒:“李朝东你又耍什麽鬼花样?”

  李朝东竭力将他不听话的腿掰弯,架在椅子手把上,用绳子跟他的手腕捆在一起,一边回答:“如果这样刺激还不能让你硬起来,有一个方法一定可以。一般来说,从外到内的刺激是容易控制的,但从内到外的刺激却很难控制。”
  “什麽?干嘛?喂!不要!这是什麽鬼姿势!!!!”腰被往前拉了一些,左脚膝盖关节处已经被固定在手把上了,右脚再抬起来的话,两脚大大地张开,简直就像个要被解剖的青蛙,丑怪到匪夷所思。

  “向阳,你听说过前列腺按摩吗?”
  “不知道!这跟治疗有什麽关系?!这什麽鬼姿势!我不要!”他拼命地,想用刚被松绑的右脚踹他,可是脚踝被紧紧地捉住,那里是穴位交汇之地,“放手!痛!什麽治疗也好我不要这什麽鬼姿势!!去死!”

  “不会啊,我觉得这个姿势相当美妙,太赞了。”他竭力地将绳子缠紧,打上最後一个结,又说:“无论是ED,还是性冷感,还是别的什麽这方面的病,按摩前列腺都是很有好处的,据说可以通任督二脉,排出前列腺液还可以排毒消炎,起到很好的保健作用,这在国外很流行,据说印度有的澡堂会提供这项服务哦,来我店的客人,有的甚至专门来买按摩棒为了按摩前列腺的,最重要的是,按摩前列腺可以带来无上的快感。.......喂,你唠叨个不停究竟有没有听我在解释前列腺按摩?!!”

  伍向阳听得他啪嗒啪嗒走开,大概去了卧室,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又一会他回来
了,依旧沈默不语,不由心里发毛:“李朝东,你干嘛?”尚未骂完忽然有个东西塞到他嘴里,并不是温热的唇,而是冰冷的,陌生的,圆球状的物体。
  李朝东将口球两边的带子扣上,说:“放心,这是干净的,用酒精消毒过的,我想如果你总想著怎麽骂人,必定不能专心配合。”
  他嘴里含著那个口球,“嗯嗯”地发出模糊的抗议,然而这抗议声实在太暧昧,还不如不要,於是他嗯了两声便住了口,身体上下左右扭动著,以几乎要将椅子掀倒在地的势头。

  李朝东看他一眼,低头拆两个包装盒,一个是肛门专用按摩棒,一个是水果口味安全套。他拆了好一会,终於拆完了,再抬头一看,他大概是累了,扭也不扭了,摊在那里,跟尸体一样。於是眉开眼笑地逼上来,去扒他的裤子,手刚一碰到他的裤头,顿时这人又挣扎起来,蚯蚓似的,一点不嫌累。不管三七二十一,心一横,连著内裤,全部褪到大腿根。

  “嗯──嗯──!!!!!!”
  凭这音调起伏,李朝东认的出来,他骂的是“混帐”二字。他很无奈地长叹一口气,皱起眉:“拜托你别表现的像个要被强 奸的妇女一样好不?!”
  听了这话,他居然不挣扎了,只是胸口剧烈地起伏,气喘的厉害。
  他接著拆润滑剂的包装,又喋喋不休地说:“搞得好像我真的在做什麽坏事似的。相信我,一点也不痛苦的。给你用的都是店里最好最贵的东西,都是新的,经过卫生检验客户也绝对信得过的,保证干净的不得了。”

  他一边拆著,一边忍不住一眼一眼地看他,绳缚,眼罩,口球,立领的白衬衫,黑色的西装外套,M字开脚,裤子褪到大腿,椅子,这些无一不具有杀伤力的元素组合到了一起所带来的视觉冲击,远比他想象中还要强烈。

  李朝东不由停下手里的活,低头,捏了捏眉间的晴明穴,随後捂住脸。
  哦,神啊!这,这实在太......太罪恶了.......

23
  
  草莓的味道愈渐浓烈,他不由自主地深深吸了一口。
  果酱?
  “你说你喜欢草莓的,并且你说不喜欢某些味道的,所以用了草莓味的,这种润滑剂还是可以入口的,据说口感不错,德国进口的,临床验证绝对安全,你大可放心。”李朝东在振荡器上套上草莓味的安全套,又小心地将草莓味的润滑剂均匀地挤在上面,润滑剂这种东西,就像钱,再多也不嫌多。

  人身上皮肤最嫩的地方,无非是大腿内侧和手上臂内侧,不曾风吹日晒,最是白皙滑嫩,并且肥瘦兼半,线条优美,还离那神秘之处十分接近。
  他便握著那凶器,在神秘的招待处入口周围划起小圈圈,散发甜腻香气的无色液体滋润著那一方水土,那人膝盖抖动几下,入口在紧张地收缩。
  好一朵含羞待放的小雏菊。
  李朝东的面部肌肉愈发不受控制地扭曲起来。他试了一下,发现招待处的小门掩的很紧,便转身又去找道具,一边温柔地说:“向阳,别紧张,这个是专门用来按摩前列腺的,一般那里距离肛门不过四五公分,不会太深入的,尺寸也并不大,无毒的医用材料,不会对你造成任何伤害,一开始可能会有点不适应,很快就舒服了,我还在上面套了草莓味的安全套,所以你没必要担心卫生的问题,这也是可以入口的,都是美国进口的名牌货,放心使用吧。”他一边唠叨个没完一边套上指套,涂上润滑剂:“你放松点。”

  灵活的手指毕竟是比较好用的,不似冰冷的道具,能准确地把握对方身体的反应。“别担心,我戴了指套,很干净,指甲也不会划伤你。”很艰难的挤进一指,招待处比想象中的还要热,还要紧,就像被死死地咬住一样。

  “嗯!.....嗯嗯!”他竭力的想将腿合拢,并骂人,但显然是徒劳无功,只能表达一下他的反抗情绪而已。然而这无效的反抗,却令李朝东荡漾了身心,还想仔细聆听一下那暧昧不明的反抗声,然而对方似乎意识到些什麽,再次沈默。

  能塞进两指就差不多了,他有些恋恋不舍的抽出手指,将按摩棒塞一寸一寸地塞进去,诚如他所言,尺寸并不大,而且也不需要太深入。
  一时间,房间里只剩下两个男人愈发清晰的呼吸声和一种类似挤橙子的声音,片刻又增加了另一种声音,沈闷的嗡嗡声。
  “这个振动强度如何呢?”李朝东手里拿著开关,似乎在对他说,又似乎在自言自语,他嘶地吸一口气,思索片刻,又说:“给你调到最大,据说这个牌子的震荡强度其实并不很尽如人意。”他把开关放在地上,站起来,居高临下地望著他。

  伍向阳低著头,眼睛被蒙著,嘴巴也被塞著,看不出任何表情,不过脸颊,耳根乃至胸口皆是一片潮红。
  李朝东长长地叹了口气,柔声问道:“晚上要吃什麽?”并轻轻将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他猛地将头抬起一点,全身紧绷的犹如一只受惊的猫。
  “哦,对,嘴被塞住了。”他将口球的带子解开,又问:“想吃什麽?”
  嘴里的异物忽然被拿走,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感觉有几丝口水连带著顺著嘴角流了下来,异常地令人烦心,他小声说:“不想吃,什麽也不想吃。”
  李朝东拿了纸巾温柔地抹了抹他的下巴,又说:“为什麽不想吃?”
  “谢谢。”这细心的举动立刻得到他的感激,他继续回答:“当然是没有胃口。我不想吃,要吃你自己吃吧!还有快点把那个鬼东西拿掉,我要洗......”还未说完嘴巴又被塞上了。

  他重新系好口球的带子:“那我自己煮泡面好了,抗议无效。”说完,转身去了厨房。
  “嗯嗯──!!”
  听这个音调,估计骂的是“变态”。
  李朝东从柜子里翻出一碗康师傅红烧牛肉杯面,兀自泡了,用水果刀压在上面,又从冰箱里找到一杯光明草莓味酸奶。
  他回到客厅,吸著酸奶在他对面坐下,翘起二郎腿,打开电视,将声音压小,距离新闻联播开始还有半个多小时,转了几台,皆是打情骂俏嘻笑怒骂肥皂兼广告,啪地关掉。

  他舒舒服服地摊在椅子上,晃著脚,眯起眼睛看著那人,又不可自抑地将那些元素细数一遍,绳缚,眼罩,口球,立领的白衬衫,黑色的西装外套,M字开脚,裤子褪到大腿,椅子,现在还加上按摩棒,哦,润滑剂也是一个抢眼的元素,瞧它将招待处滋润的亮晶晶香喷喷的,还顺著屁股滑到椅子垫上。

  嗖嗖嗖酸奶一口气下肚,眼前美景相配滋味更加可口,李朝东将酸奶盒子丢到垃圾桶,回头再来看看他,按摩棒依旧嗡嗡地猛响,前边却不见起色,准确的来说,只硬了一点点,连小半旗都没有。

  顿时,李朝东的心,拔凉拔凉的。
  “去你的G点魔杖!去你的猛男按摩棒!去你的美国进口!”
  猛地一声大叫,伍向阳被他惊的全身一抖,那话儿又软了两分。
  李朝东愤愤地将按摩棒抽出来,往地上碰地一丢,开关都没关,就这麽嗡嗡响个不停。
  “就说麽,这类东西震荡强度都不够!哪有人来的灵活......”他说著,重新套上指套,滋地一声,在指尖挤上一大团润滑剂,亮晶晶的液体顺著指尖一直流到手掌。拿出肛肠科医生的专业精神一鼓作气挤入手指,两指并进,那里经过按摩棒的开发显然柔软许多。

  他一心一意的探寻著,移动到大约位置,指腹轻轻揉按起来。另一手在他腰上摸索著,握住前方根部,很缓慢但力度适中地套弄著。
  伍向阳试图将腰向後缩一点,但膝盖被勒的有些发疼,头更低了。
  李朝东对自己一套按摩的手法,还是很有自信的,他的客人里有四五个是得了前列腺炎的,来找他买按摩棒或指套,每次跟他们一讲就是半个小时,这里面的学问,不是一下子就能说的清的.......

  工夫不负有心人,大约半分锺,终於有了反应,升起小半旗。
  “很好,有反应嘛,说明你不是ED,生理上是没有问题的,既然如此,性冷淡的问题是很好解决的,感觉如何?.......哦,不能说话,你表示一下啊!舒服就点个头嘛!”

  伍向阳拨浪鼓似的摇头。
  “摇个头!吃摇头丸啊!我这麽努力,真伤人心.......哦,对不起,怎麽又软下去了......”李朝东暂时放开他那话儿,利索地解开口球带子:“哪里不满意,你说!”

  他不说话,只是张口深呼吸,接著摇头。
  “娘的,你倒是说话!有什麽不满就说嘛!力度不够?速度不够?”李朝东重新握住他的,加重力度,提高速度,发现对方的膝盖微微地颤抖,又不满道:“你抖什麽?不要紧张嘛,放松点!操!别再摇头了!”

  伍向阳不摇头,也不说话,把头偏到一边,紧咬著牙。
  “啧啧,很好,这里不是起来了吗......”李朝东嘿嘿干笑两声,手指更深地插入他的内壁,小幅度,高频率的运动著。
  伍向阳小声地从牙缝挤出一句:“......你吵死了.....”
  铃口溢出的透明液体,打湿了他的手指。李朝东抬头看他一眼,他依旧向另一边偏著头,扭的脖子都要断了,微微张开的嘴唇色泽俱佳,扬起的颌骨线条也很优雅刚毅,然後,那是一截毫无防备的,染上绯色的脖颈。

  伍向阳很竭力地深呼吸,憋气,小心翼翼地吐气,咬牙切齿,苦大愁深。
  如果记得没错的话,那里似乎很敏感,李朝东想著,大麽指的指腹很大力地搓揉上铃口处。
  “不要!那里......不要!”他倒抽一口气,很微弱地抗议著,声调比平时高昂几分,甚至是有些颤抖的。
  李朝东眼前一亮,嘴角两端无法抑制地向上勾起,漫不经心地问道:“哦,为什麽?”手里加重力道。
  “嗯.......你.......”他很想说什麽,但眼下却一句也说不出来。
  李朝东见他咬的牙都要断了,柔声劝说:“你不用忍著,叫出声来没关系的。”
  “........”他不吭声,只是膝盖不受控制地,抖的越来越厉害。
  “喂,不说话麽,刚才不是骂我骂的忒爽?”
  “........”他还是不吭声,只是更加大口地吐纳。
  终於,连腰也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高潮来的突然,白色的液体顺著手指缓缓流下,直到最後,伍向阳依旧不吭一声。
  “啧,出来这麽多!”他抬起手臂抹了一把喷溅到脸上的液体。
  眼望著那淫糜的场景,不禁有些失神。
  他伸手去解那个比上次扎的漂亮一些的蝴蝶结,将眼罩丢到沙发上。
  那人的表情顿时暴露在昏暗的灯光下,他很虚弱似的摊在那里,依旧偏著头,长长地吐著气,眼睛依旧紧闭著,睫毛由於眼罩的压迫不太自然的翘起,像是没上好睫毛夹一般。

  “喂,还好吧。”他不无担心地,轻声问道。
  缓缓地睁开眼,忽来的灯光有些晃眼,只见眼眶是通红湿润的,像刚哭过一般。
  李朝东俯身,去看他的眼,那眼神分明是迷离的,迷离的几近淫乱。
  伍向阳还未从一片黑暗中看清那人表情,就听得他轻轻说了声:
  “我爱你,向阳。”
24
  
  听得这句话,他低低地抽了一口气,受惊似的。
  音色迷人,音量适中,饱含感情,一如出现在无数肥皂剧中的完美台词。
  如果每个强 奸犯都在得手後对受害人说一句声情并茂的“我爱你”,那社会将会变得如何?
  一般来说,他们会恐吓受害者:“你敢报警,我就杀了你!”
  他迷迷糊糊地去看李朝东,却避开他的脸,一眼瞥见对方两腿之间正水涨船高,威风八面。顿时盯住那处惊呼:“你敢乱来,我就杀了你!”
  李朝东低头看一眼自己的小帐篷,说:“我像是那种乱来的人麽?我做的一切都是在安全,自愿,愉悦的前提下进行的.......”他一边以催眠师的语调缓缓说著,一边将脸逼近。

  娘的,那种情况下怎麽可能不勃起?
  娘的,怎麽可以无视他人的告白啊!
  “自愿?!自愿你个头!你这希特勒!胡汉三!黄世仁!”他显然有些接近崩溃,神志不清似的,又开始胡乱骂人,并且骂的颇有文化底蕴。若再加上个“商纣王”,便能囊括中外古今,李朝东想,如果敢骂“商纣王”他就回骂“你这妲己妖精”!

  伍向阳竭力向後缩去:“不许亲我!不许你用口 交过的嘴巴亲我!滚远点!把那根拿走!!不要给我看到......”
  意外的,他的反应相当激烈,几将椅子掀倒一边,李朝东直起身,叹口气,很无奈地:“喂!那根要怎麽拿走啊你告诉我!我又不是变形金刚!而且......是你自己说的,接吻腻了,想做点别的。”

  伍向阳瞪眼:“我是说我厌烦了!才不是想做点别的!!你别随便曲解别人的话!”又继续盯住他那处,说:“你该松绑了吧?我的腿都麻了!”
  “我说你别再看了,有什麽好看的!看的我都有反应了!”他说著,伸手想将他裤子拉起来。
  那只无预警伸来的手自然被视为洪水猛兽,他再次提高分贝:“住手!你要干嘛?!”
  李朝东被他一喝,烫著似的收回手来:“只是想帮你穿好衣服而已,那麽惊恐地看著我做什麽?我又不会吃人。”他顿了顿,又说:“其实我本来没想这麽干的,被你这麽一刺激,我忽然又觉得,箭在弦上,不得不......”

  伍向阳眼见他手搭上皮带扣,顿觉头皮一阵发麻,愣了愣,咬著牙冷哼道:“李朝东!你敢──?!!!”
  他忽然想起什麽,狞笑著,一手捏住对方下颌:“伍园长,事情已经到这步田地,只有进没有退了,你想,若让家长们知道尊敬的园长先生与那成人用品店老板这样那样,他们会作何反应?”

  “你这是威胁?”他无声冷笑,“很好,若让文化局知道你不但传播黄片还贩卖禁药,结果又会如何?”
  他目光炯炯地:“结果就是没人给你做饭没人给你房子租还没人像我这样......爱你!”
  一句话,又回到主题,善哉善哉。
  园长心想,此人脸皮真比城墙拐弯处还厚!低头思索片刻,答道:“爱我的人多的去了。.......把爱拿来作为性侵害的挡箭牌,真是伟大。”
  “不是因为性侵害才爱,是因为爱所以......呃,不是性侵害!你有认真在考虑别人的告白吗?!”李朝东抱头。
  “有!有!”他含笑点头,眉眼间却带著愠色:“我说你究竟要让我的屁股凉快多久?!!”
  “好!好!”他伸手解腰带:“我这就来温暖你。”
  “李朝东!!!”他低声怒叫,目光如剑砍至,剑气逼人。
  “是!”李朝东被喝止,不敢妄动,说:“我这就帮你拉上。”脸上极其郁卒地把那人裤子利索地穿上,拉好拉链。
  那人绷著神经,警惕地配合他做完这些动作,这才缓缓说道:“至於你的问题.....”
  李朝东竖起耳朵,却只听得他说:“准许你跟我柏拉图式恋爱。”
  一瞬头脑短路,火光迸发,跳脚道:“去你的柏拉图!我又不是道士和尚尼姑神父!谁要与你柏拉图!”他听得柏拉图三字就怒火熊熊,恨不能将此人从地底挖出来,钉在小区公园那棵大树上叉叉一百遍!!

  他原本退烧的脸上微微一热,眼波流转,欲语还休,在对方看来说不出的无限风情,恰裤裆里正潮湿粘腻,好不难受,只眉头一皱冷冷道:“脚麻了,快点松绑,我要洗澡。”

  李朝东乖乖来给他松绑,小声嘀咕:“好,好,你就当我什麽也没说。”
  抬眼望去,却见他神情落寞,连胯下帐篷也一并轰然倒塌。

25
  某日,钱老师吐著烟圈,在阳光下说:“柏拉图式的爱,就是阳痿。”
  
  
  支离破碎的前奏反复响起五六遍,终於勉强认出这些音节拼凑起来的正是那首贝多芬的传世名作──《致爱丽丝》。
  午後的阳光从窗帘的缝隙偷偷潜入,透过玻璃落在黑白交错的琴键上。
  他点燃一支烟,钱小茗转过头来,凑上脸去,嘴上另一支烟与他的轻轻一碰,也点著了,两种截然不同的气味,在一个空间里嫋嫋萦绕。
  孙徽叼著他廉价的烟,手按琴键,一板一眼,有模有样。
  就在钱老师正想开口夸人的时候,不和谐的错误应声响起。
  钱老师一跃而起,拍桌大怒道:“你又来!为什麽每次一到这里就弹错!你是猪啊!啊不,我忘了其实你是脑袋长曼氏裂头蚴的阿米巴原虫!”
  门外响起的脚步声,赫然打断他的思路,那脚步声如此熟悉,一时间熊熊怒火顿时化为一股黑烟散去。
  “快!园长来了!”他用两根天生钢琴家的手指,利索地抽走两人嘴上的香烟,丢在教室的小角落里,用脚踩熄了,踢到钢琴下。
  “你们在干什麽?”门应声打开,园长站在那里,背光的脸显得有些阴森。
  钱小茗直挺挺站在钢琴边上:“我在教他弹琴。”他微微一笑,正撇见椅子下的一小撮烟灰,异常无辜地哥特式躺在地上,笑容顿时僵在脸上。
  孙徽直挺挺坐在钢琴前,笑容相仿。
  “哦,很好啊,只是能不能小声点呢,孩子们都在睡午觉。”他缓缓地走过来,背著手。
  钱小茗拉高嘴角:“放心吧,声音传不到那麽远的。”他向孙徽使个眼色:“继续练习。”又推著园长出门去:“来来来,我们来谈谈幼儿园双语化的事情。”他无所畏惧地将手搭在他的背上,隔著重重衣物感觉对方身体的热度,并做好下一秒被一脸嫌恶地拨开爪子的准备,然而并没有,於是他大著胆子把手下移,极其自然极其顺利地放在他的後腰上。

  园长平静地转身,不动声色的甩开他的手,面上不起一点波澜:“方案写的怎样了?”
  “快好了,就想找个时间跟你就几个问题讨论一下。”
  他轻点下颌,眼镜反射刺眼的白光,在午後的阳光下一瞬即逝:“明天春游,还有很多事情要准备,这个慢慢来,这几天你写个英语话剧剧本,明天找个时间跟孩子们说下,看看大家兴趣什麽。”

  “英语话剧?”钱老师噗哧一笑,“你饶了我吧?我最烦这个......”他说著,凑过脸,连带淡淡烟味的热气一起扑来,手再次放上他的後腰,越伸越长。
  “抗议无效,撒娇也没用。”他再次平静地转身,脚下错开华丽的弧度,视线停在对方的肩头良久,显然有什麽干扰了他的视觉:“你几天没洗头了?”遂皱眉,欲拂去眼前肩头的几个不顺眼的白点。

  钱小茗看著他极其自然地伸过手来,替他一下一下的拍去头皮屑,面上春天般温暖,一股寒意忽然从脚底涌泉穴灌入,贯穿脊椎直达天灵穴,直将他冻成一座苍白的冰雕。

  孙徽百无聊赖的从教室里走出来,好死不死地亲眼目睹了这一幕,站在门口缩成一团,僵成了一座伟岸的石像。
  手!没有戴手套 !没有任何防护措施!就这样──碰上去了!!!
  园长远远对孙徽说:“明天就要春游了,准备的如何?”
  石像振作起来,开口道:“都没问题,下午是不是要去采购部那边开个单进些个酒精?”
  依照惯例,春游回来,校车必定要大清洗的。
  他摆摆手:“不用了。”
  孙徽睁大眼睛:“不用了?为什麽?”
  园长用拍过头皮屑的那只手一顶眼镜:“没有孩子会喜欢酒精的味道的,用普通的洗洁精柠檬味什麽的洗一洗就好。”他顿了顿,望向远方:“我想过了,这半年来,幼儿园花在清洁上的人力物力财力实在太多,应该有所控制了。”

  钱小茗面色凝重,语气深沈:“伍园长,其实你一直做的很好的!”
  孙徽目光如电,同心同德:“是的!我们都支持你!”
  “谢谢!”园长说著,浅浅一笑,那笑容春风一般,美好的几乎不真实。
  钱小茗与孙徽面面相觑,同时想起关於外星人入侵地球的传说。
  
  
  
  
  在《理想国》卷十中,柏拉图以三种床为例阐述自己得观点:木匠所造之床依存於床之为床的“理念”,而画中床则摹仿了木匠所造之床。这就是著名的艺术与真实隔了三层之说。

  关於柏拉图,李朝东是这样想的:
  在古代希腊,少年的美被视为至高无上的美,认为每个少年应当寻找一个成年男性作为他的老师和朋友,而对於年轻貌美的柏拉图来说,这位良师益友就是苏格拉底,两人相差42岁,在柏拉图的理想中,苏格拉底是英俊潇洒风度翩翩的美男子,苏格拉底也确实有著英俊潇洒风度翩翩的壮年时代,而现实中他却是个鸡皮鹤发老态龙锺之人,对著这副身子骨,即使是大叔控爱列屈拉情结的少年柏拉图想圈圈叉叉却总提不起劲,於是便有了所谓柏拉图式的爱情,於是他们便心心相印,相亲相爱,除了上床,什麽都干。

  操!自己无能就算了,凭什麽教唆别人跟你一起无能!
  此人分明骨头都能打鼓,哦,不,连打鼓都困难,为何现代社会还有那麽多男男女女对他这套疯子理论甘之若饴?
  
  
  他进门就问:“好香,什麽东西?”
  意大利面,汁浓酱稠,色香味俱全,引人食指大动。
  李朝东就这麽一个才能,那便是降服他人的胃。
  他从来不爱夸他,因为那人必定会嘻皮笑脸地回答:胃,是离心最近的地方。
  如此,安静吃面,目光相碰,闪闪烁烁。
  李朝东问:“味道如何?”
  他点头,咬断一口面:“还行,硬了些。”
  他浅浅一笑:“正宗的意大利面都是这样的,很有嚼头,中国人吃惯了阳春面,不习惯是正常的。”
  一脸显摆,权威嘴脸,父亲是五星级饭店厨师了不起麽?
  他不屑地低头垂眼吃面,又听得他正正经经问道:“向阳,你认为柏拉图式恋爱,是怎样的?”
  他默默嚼下半口面,推了一下被香气蒸得有些模糊的眼镜,说:“灵交,神交,不形交。”
  “不能形交,那究竟能做些什麽?”
  园长笑笑,说:“脖子以上的交往,你说能做什麽?”
  李朝东云里雾里:“脖子以上?那麽可以接吻......”
  “不行。”他目光坚定。
  “我明白了,用心灵,用交谈,用眼神。”见他点头,脸上渐渐阴沈起来:“这算什麽恋爱?!我只是一芥草民,我是,你也是,圣人和疯子的事情,我们管不著!”

  园长继续笑得轻描淡写,摊手说:“你不能接受,可以去找别人。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吊死一棵树?”
  他用筷子无意识地猛戳盘子里那块红萝卜,咬牙道:“好,好,灵交也好,神交也罢,都是些看不见摸不著的东西,难道你去买苹果,付了钱,闻闻味道就好了?柏拉图说,人生前死後都在最真实的观念世界,在那里,每个人都是完整的,到了这个世界才分裂为二。既然如此,我们在生前死後再去灵交神交手帕交也不迟,在这个真实的世界里,就不应浪费那美好的肉体,抑制那纯洁的欲望,我们应该从心灵到肉体都努力结合这样才能成为完整的人啊!”

  他一挑眉:“纯洁的.......欲望?”
  “希腊学家崇尚美丽的肉体,也崇尚美丽的心灵,美丽的心灵和肉体相结合,才是一个完美的人,既然如此,有了灵交,怎能不有形交?”
  “胡说八道!”他说。
  他越说越激动:“向阳!如此照你的柏拉图恋爱法,若你看中一套衣服,爱的不得了,必定死也不去买,隔著橱窗天天经过与它遥遥相望直瞧得眼珠子掉出来才能表达你对它的爱是吧?!”
  “胡说八道!”他拍桌子,“那你的爱是什麽?”
  李朝东粲然,把脸凑近:“爱,是做出来的。”
  “禽兽。”伍向阳抬眼去望,只见那人完全满脑的上上下下,凹凹凸凸,进进出出。
  他笑的更开怀:“因为爱所以想灵肉结合,你认为这可耻吗?”
  他沈默不语。
  他又说:“好,好,如果爱只剩下交谈和眼神,你说,你爱我吗?”
  他搁下筷子:“柏拉图式的爱,只有付出,不求回报。”
  李朝东忽然正色道:“向阳!柏拉图不过是你的一个幌子吧!说到底,你不过是在逃避,在退缩,你说,做爱有什麽不好?你究竟在逃避自己的欲望,还是在逃避别人的欲望?还是两者皆有呢?”

  园长一手捂脸:“不要那麽直白的说那两个字。”
  “哦,语言洁癖,由内而外的洁癖!好吧,暂且用圈圈叉叉来代替。”
  他沈默片刻,回答道:“反正就是讨厌怎样?!好端端的身体,干嘛忽然被什麽东西插进去,太奇怪了......并且,那本来就不是用来圈圈叉叉的地方嘛,那是排泄用的,这个样子,太奇怪了......”

  他绕过桌子,不动声色移动过来,笑容可掬:“瞧你说话越来越没中气,是不是还没吃饱?”
  园长脸上一热,顿时停了口,有股冲动想抬脚踹在他笑脸上,撇过脸去:“就凭你这副嘴脸,宇宙爆炸也不想跟你圈圈叉叉。”
  李朝东叹气,脸色颓败:“你真伤透我的心。”
  良久,伍向阳含笑看他郁卒的脸:“喂,今天的份?”
  “啊?”他一征,受宠若惊。
  他收敛笑容,站起转身:“不要我走了。”
  李朝东自背後拉住他,以微妙的角度切入,蜻蜓点水般的啄上两下,才以对方喜欢的方式,讨好般地缓缓占据他温暖的口腔,仿佛正鉴赏一件珍贵的瓷器,精致昂贵,却脆弱至极,只能小心翼翼地摸索。

  他从未想过,有一天会变得如此容易满足,光是接吻就能让某些不为人知的东西,皆化为汩汩热流,腐蚀他的神经,蒸发他的意识。
  “向阳,你一会像蜜糖,一会像刀子。”
  他宛尔一笑:“你在念诗麽?”
  柏拉图说,每个恋爱中的人都是诗人。
26
  
  阳春三月,最是乍暖还寒,花柳已二分,冷风尚拂面。
  风者,善行而数变。故风者,百病之长也。
  动物园的三只绿鬣蜥没能熬过倒春寒,趴在热水袋上瑟瑟发抖,遥望著中南美洲那片熟悉的热土,身死异地。
  这正是一个百草发芽,百病发作的季节。
  轮回伊始,世事茫茫,春愁似海,在千千万万俗人眉头涌动,翠黛深匀,飞红万点,这同时也是一个蠢蠢欲动的季节。
  孙富贵眼巴巴瞅窗外,忧心去年夏天不慎落肚的西瓜籽是否会在今年春天悄悄发芽,不知这是否也算得春愁的一种?
  钱小茗本不想来的,他讨厌一到春天就要春游,一要春游就要坐车,只听得园长口口声声说钱老师你是我们幼儿园的金字招牌,便不来也得来。不知这是否也算得春愁的一种?

  幼儿园里男老师少,长的好看受人爱戴的更少,像钱小茗这样龙章凤姿,懂得鸟语,嘻笑怒骂皆能出口成章的,更是少之又少。他不止被孩子们围著,也被女人们围著,这也是无可厚非的。十二个女老师八个未婚的,连同两个女保育员,统统挤在他这辆车上,当然,范围内还有园长先生。

  为了防止耳朵被兴奋的孩子们叫聋,钱老师带领大家唱起刚教的英文歌曲:
  London bridge is falling down,
  falling down, falling down.
  London bridge is falling down,
  my fair lady ......
  依旧难掩他煞白的脸色,孙徽坐驾驶座上,回头一眼一眼看他,忍不住叫道:“快吐!吐出来就舒服了!”
  钱小茗想抬脚踹他,鉴於场合,只没好气回道:“专心开你的车!给我开慢点儿!!”
  想吐又吐不出来的感觉是最糟糕的,他眉头一皱,计上心来,虚弱地扯著嘴角笑道:“车上无聊,不如来讲几个笑话吧?!”
  众人拍手。
  他环视一周,开始说:“以前幼儿园有个小朋友小时侯吃饭不老实,他爸爸为了教育他,对他说:六零年苦呀,没饭吃,抠出来的鼻屎从来不扔的......”
  众人捂嘴。
  娘的,为何讲这麽恶心的还没有要吐的预感?
  他想著,又说了一个:“老大、老二乘坐飞机,老二晕机,不停呕吐。一袋吐满,老大只好去取袋子,等他回来时,发觉全机人都在不停呕吐。老大问其原因,老二说:我看到这只袋子也吐满了,只好又喝进去了半袋,结果他们就全吐了。”

  众人捂脸。
  园长坐在後座,本安安静静的,忽跳起来伸长猿臂从钱小茗手里抢去了塑料袋。
  众人捂鼻。
  这下好,自己没吐,倒把别人催吐了。
  转眼到了动物园,孩子们一沾地就飞也似猢狲样散去,若说一个女人是五百只鸭子,一个孩子就是一个养鸭场了。
  钱小茗脚一落地更加头疼,吐倒一边,踉踉跄跄随大部队进场。
  寒流不掩草色青青柳色新,孩子们扑向毛茸茸的草地,翻滚著,嬉闹著。
  园长拔腿去看,这群祖宗们在草地上撅著屁股在做啥?乖乖!正往嘴里一把一把塞青草来!他慌忙张开双臂上前阻止,张在守仰起脑袋,一脸草根:“咩!咩!我们是羊!我们是羊!”

  园长气极,四面八方转头,班主任呢?班主任跑哪儿去了?!
  此时,钱小茗在厕所镜前,用最後一张纸巾擦嘴,後腰不声不响圈上一双手,低声没好气道:“你干嘛?”
  “吃豆腐渣。”
  “说啥?”钱小茗甩掉那手,眼神凶狠。
  “没错麽,你的豆腐已叫那群女人吃完了。”他说著,手爬上肩膀。
  “老子有的是豆腐。”他歪歪肩膀,“有人在看啦!你不在车上看东西跑来这里做什麽?被园长看到要挨批的。”
  “放心,他不会来这种肮脏的地方,这周围到处都是动物的尿骚味和毛皮屑。”攀在肩膀上的手微微加重力道,笑著说:“看你吐的脸都白了,也真难为你了,我竟一直被蒙在鼓里,快去医院检查下是男是女.....”

  “鳄鱼池离这不远,你最好自觉点。”他径自洗手,面无表情。
  手机忽然嗡嗡大振,两人徒地一惊。
  钱小茗手是湿的,回头使个眼色,孙徽点头,伸手往他裤兜里掏,很认真地,很细致地,很勇猛地掏,直掏得他眉头皱起,掏得他呼吸紧促,掏得他面色潮红,终於头顶冒烟,大喝一声:“别摸了!自己来!”

  果然电波那头传来园长急切呐喊:“钱老师!你在哪里?你们班双胞胎带头在地上吃草呢!”
  钱小茗敷衍两下结束对话,正待发作,又见孙富贵心灵感应似的屁颠屁颠冲进来,鼻涕拖的老长:“爸!面巾纸!”
  孙徽摊手:“被你钱老师用光了。找你们园长叔叔去,他保准有,一大抽的!”
  孙富贵乖乖掉头,特技一般抡起长鼻涕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园长将孩子们从草地上劝起,领著奔向猴山,顿时一个不大的笼子被孩子们围的密不透风,孙富贵适时赶到,鼻涕悬在地上,由於地球引力,被拉成一条细密银丝。

  园长二话不说,掏出纸巾往他小鼻子小脸蒙头盖脸揩去。
  孙徽与钱小茗奉园长之命双双走出,眼睁睁看臭气熏天鸟毛纷飞的猴山旁自家小儿被外星人笑眯眯搓揉作一根白萝卜。
  便有那未婚盛装女老师适时从小儿堆冒出,眼大脸大惊呼:“园长你那毛病好啦?敢来看猴子啦?这里可真臭啊!”
  他一听心里美,抬眼笑道:“你不说我还真没发觉,什麽时候就被拉这儿来了!似乎是真的呢!又或者是忙昏了头顾不上呢?!哈哈!”
  不远二人听的一清二楚,大眼瞪小眼。
  孙富贵被他隔著厚厚纸巾拧鼻子揉脸弄得好不难受,忽然张大嘴巴,一个喷嚏打在他英挺的侧脸上,春雷骤雨,惊天动地。
  动物园里突起一声惨烈呼叫,惊得笼子里群鸟乱飞,众人刷刷抬眼寻望,莫不是谁家小儿被狮子咬去了手?莫不是谁家小儿不慎滑入了鳄鱼池?莫不是谁家小儿被鸵鸟啄破了脑袋?莫不是.......?

  孙徽抬手遮眼。
  钱小茗兀自望天。
  或许外星人并没有完全侵占呢?
  
  在这个春天,孙富贵发芽了。
  孙徽和钱小茗开花了。
  而我们的园长先生呢?
  
  
  
  
  
  李朝东问小六:“你怎麽又来了?”
  小六笑的眼儿弯弯:“上次拿了个西班牙昆虫粉,效果不错,类似的还有麽?”一面说著,一面在货架上乱翻。
  “怎麽没有?”他向架子上一撇:“那个咖啡就是。”
  少年抽气:“吓!上回是JJ型通心粉,这会咖啡都有了?!向食杂店发展啊?新货麽?我看看,怎麽尽是英文来的?欺负人!”遂嘟起嘴,左看右看。
  他一翻白眼:“不是喝了会倒那种,不过是普通咖啡放了西班牙昆虫粉,你想清楚再下手。”
  正说著,听得门外叫卖:“草莓──刚摘的大草莓!又大又新鲜哩大草莓!”小贩挑著扁担一晃从店门口闪过,李朝东著魔一般,目不转睛地盯那草莓,直至从视野里消失。

  小贩渐行渐远,叫卖声也越发沈闷。
  娘的,为何看到草莓就觉得身体某处发热发硬起来......
  小六左看右看:“你干嘛?有美人麽?那麽饥渴晚上跟我去店里吧?昨天我才碰著一个大帅哥,还是混血的!可惜名花有主。”
  李朝东良久不吭声,终於摇头,舔舔唇:“忽然想吃草莓......”
  “人家走远了!”
  他眯起眼睛:“我知道她在哪里卖的草莓。”他犹豫一刻,终於起身,“你帮我看店,我去去就来。”
  少年眉开眼笑,抢占桌椅和电脑:“顺便要关东煮!白菜萝卜香肠豆腐各要一串!要放辣子!满满的辣子!”
  李朝东捏他脸颊一把,笑著出门去。
  他前脚才拐过街角往西北边去,伍向阳便从东边跟著踏来,既是春游,放课的早,不知为何竟走来这里,他满脑还在想那老师问的“那毛病好啦”?天知道他等这话等了多久?!动物园不过如此嘛!以前想的多可怕,原来也不是满地屎尿,鸟毛乱飞的所在,逛了一圈还不是平安无事的回来了?不过孙富贵的喷嚏可真臭,比猴子尿骚味还臭。

  他进了店,不见李朝东,却见一黄毛粉衣的少年对著镜子画眼线,少年抬头,眼前一亮:“请问需要点什麽?”
  他立在门口:“李朝东呢?”
  少年止不住上下打量:“你跟老板很熟嘛?”
  “你是谁?”
  能把宝贝店子交予看管,必定是极信任的。
  少年支住下巴眼睛扑闪:“我啊,是他朋友,我怎没见过你?你没去PUB吗?”
  “什麽跟什麽?我不知道,他人呢?”
  莫非是个上门讨债的?不讲礼貌,可又长的这般好看。少年眼珠滴溜溜一转,极慵懒地发音:“你是谁?凭什麽告诉你?莫非你是他相好?”
  他沈默片刻,冷哼一声:“人是我的,店子自然是我的,怎麽没权力知道?”
  少年喜笑颜开:“原来你真是他男友?我说他怎麽藏的跟宝似的都不说?原来怕人抢了!有空跟他来店里坐坐,那里环境不错美人如云哦!朝东都好久没来了,能做他男友真幸福,他技术很好吧?能把人插射......”

  伍向阳手中袋子啪嗒落地,那是一袋分剩的瑞士软糖和孙富贵的薯片。他转身离去,几乎是夺门而出,在满街阳光下拖开一道长长的,极新鲜的剪影。

27
  
  李朝东知道大事不妙,在那房门前绕来绕去,像个热锅上的蚂蚁。他每次抬手欲敲门,门内哗哗的流水声便无声地阻挡了他。
  他见过人洗澡搓的很久的,但像今天这人这样久的,还不曾见过。
  这一洗,洗得饭菜也凉了,洗得新闻联播结束了,洗得那连续剧开始又结束了,洗得他睡著做个梦又醒来了,还未洗完!再洗下去,别说饭要馊了,人都要缺氧了!

  李朝东最後一次出门去看,终於水声止了,房间内静悄悄的,他敲门,三长两短,皆无回应,只听得门内脚步咚咚,便用拳头砸门大喊:“伍向阳!我知道你在里面,别做缩头乌龟!有话就说,有屁就放!”

  里头终於应声:“我又没欠你钱,别在门外瞎嚷嚷,免得邻居看笑话。”
  这话音是极平静的,又极贴近的,大概只隔著门板。
  李朝东放低声音:“那干嘛不让我进去?”
  “不想弄脏房间罢了。”
  “你可以来我房间。”
  “洗完澡了。”
  言下进不得,出不来,李朝东只得无奈地钻回屋里打电话,那人倒乖乖接了。
  近在咫尺,却要用电话交流,著实郁闷。
  李朝东劈头就说:“你怎麽不来吃饭?肚子难道不会饿的麽?洗澡洗那麽久做甚?没听说洗澡洗的太久会得癌症的麽?有什麽话就好好说别憋著,我知道你不高兴,但为什麽呢?你听那小子胡说八道说话不打草稿!那小子年纪轻轻,嘴上没毛,平日没啥爱好,就好捕风捉影添油加醋,听他说话跟放屁一样!你是相信他还是相信我?喂!你有没有在听啊?话说你晚上到底吃了没?洗了就洗了,过来我这好好说话不行麽?我这里又不是731部队细菌实验室......”

  李朝东一开口就说个不停,又快又急,向阳知道,他一紧张就这样,说到後面没什麽好扯就只能语无伦次胡掰起来。然而他越听越觉得悲哀起来,终於开口说:“我是有事情要问你,你能不能正常点?”

  娘的,究竟谁比较不正常?!李朝东顺手把电视关了,咬牙道:“你说!”
  “你跟多少人上过床?”
  没料到他会这麽开门见山,他愣了一愣,说:“你问这个做甚?我这人很专一兼文明的,以前是以前,重要的是现在!现在!你懂麽?!”
  “数一二三,你不回答,後果自负。”
  “别这样......”李朝东额头冒汗。
  “一,二......”
  “我说!我说!就一个!”
  “是不是店里那人?”
  “呃,你听我说,你知道我开这店,自然认识许多同志,以前常邀我去酒吧,那里有同志聚集,总有人寂寞难耐,又有长夜漫漫,然後就免不了嘿嘿.......”

  伍向阳冷笑一声:“就一个?你当我三岁小孩?”
  “呃,好吧,其实就三个,你知道我这人素来洁身自好,极传统的中国居家好男人,便纵有些狐朋狗友拉我去那声色场所,我也不过是去喝喝小酒看看热闹,不敢乱搞的。”

  他继续冷笑:“三个?真的只三个?”
  “呃,那我说吧,其实是五个。”
  “五个?”
  “对!这次真的没骗你了!真的只五个,一个酒後不慎的,两个大学男友来的,一个网聊419的,一个酒吧投怀送抱的,就这麽多了!真的没有了!我发誓这些经历,对於我对你的感情是毫无影响的,一切都是过去式,一切都烟消云散!你不必在意那些事......”

  他静静听得他不停说著,刹那觉得全身血液凝固,头脑嗡嗡作响,身体一阵冷一阵热。想起那人唇舌切入的角度,手指摸索的力度,一切的一切,都是那麽娴熟,原来早已在某些陌生的身体上演练过一遍又一遍。

  原来如此,怪不得呢。
  李朝东还在说个没完:“我知道你的洁癖,由内而外的洁癖,这是道德洁癖还是感情洁癖呢?谁没有过去呢?你不也交过女朋友?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谁不要过日子?谁不要谈恋爱?谁还不是要看开点!否则甭活了!嘿嘿,我说你是不是吃醋来著?”

  他并没有认真思索对方究竟问了些啥,只缓缓道:“李朝东,你......”
  “什麽?”
  “呃.......你最近有没有做过身体检查?比如血液检查什麽的?”
  李朝东犹如被敲了一记闷棍,动弹不得,言语不能。
  原来如此!担心的是这个!
  被人怀疑有病,换哪个人能不生气?李朝东跳将起来,正欲发作,蓦地一阵悲哀如冷水一桶当头淋下,什麽劲儿都没了,只有气没力回答:“没。”
  那边客客气气开口:“那,明天.......能不能跑医院一趟?”
  “干,干嘛这样子?我没病!我健康的很哩!不信我脱裤子给你看来,皮光肉滑,连个红点点都没有!哪里病来?”
  “你知道,很多病都有潜伏期的,并且可以长达好几年......”
  李朝东深呼吸,努力理清头绪,尽量使自己听起来心平气和:“向阳,或许你原本是将我想的太美好,我不是圣人,不是耶稣,我有我的生活,我有我的过去,这是每个人都有的,你应认识到这是洁癖的一种表现,病毒是无孔不入防不胜防的,应以平常心对待.....”

  “老实说,你不检查,我不敢吃你做的东西......”
  李朝东抬起一手捂住额头,似乎被这句半是威胁半是命令的话击得七零八落,他再拿起话筒,那里只剩下长久嘟嘟声。
  为什麽会变成这样的?他想,一直以来是不是对他好过头了,以至於将自己逼到这个田地。
  胸口那里似乎有什麽东西在发酵,并饱吸了水,沈甸甸的,最後这个东西不断膨胀,以致呼吸困难,终於他又打了电话过去。
  “喂?”他极平静地接起,仿佛意料之中,并作好某种准备。
  ──哼,难道不是来妥协的麽?
  李朝东凝重问道:“真要我去身体检查?”
  “我从不跟你开玩笑。”
  “开玩笑!我为什麽一定要为了你的无端猜疑就去检查身体?万一真的有什麽又有谁说的准真是因为那档子事?那如果没病呢?如果没病你就跟我上床如何?”
  “不要!”一想到李朝东曾亲过,摸过,进入过那些来路不明的身体,然後又来碰他,就觉得连手背上也莫名其妙的痒起来,背上汗毛直竖,他说:“我不想被你碰过别人的手碰.......”

  “切──!!!我每天做饭给你吃,你爱吃土豆就做土豆,你爱吃番茄就做番茄,你不吃葱就不放葱,你不吃辣子我就绝不放辣子,下雨了给你送伞,刮风了给你送衣,失眠了给你数羊,每次闹别扭都是我用热脸去贴你冷屁股主动求合,做到这个地步,我还是人麽我?谁没那档子事?幼儿园里结了婚的女老师哪个不跟他老公被窝打架?女人哪个不来月经?男人哪个不打飞机?全世界就你干净?!你最干净!身上没有细菌肚里没有蛔虫,不用拉屎不用放屁?!!你自己不正常就罢了,还要我跟你一起不正常?!再跟你这麽下去我要疯了我!”李朝东机关枪似的从嘴里!出一句又一句自己也意想不到的话来,直到一口气上不来,满面通红。

  电话那头,伍向阳沈默著,听得他喘气,只冷冷问道:“爽了麽?”
  他一面喘气,一面说:“有点爽,又有点不爽......”
  “我会认真考虑你的话的,在我想通之前,晚饭不需要做我的份了。”
  “真的不吃?真的不吃?”
  “没跟你开玩笑。”
  “我要涨房租哦!”
  “随便。”
  “我手上还有你房间的钥匙哦!”
  “多谢提醒,我会做好准备的.......”
  “我.......”
  “嘟嘟嘟嘟嘟嘟........”
  李朝东丢下话筒,冲进卧室,一头扎进被窝里,撅起屁股把头埋进被子里,在一片黑暗中捏紧了拳头,瞪大了眼睛,并且保持这个姿势很久,很久。

28
  
  直到开早会的时候,他才把口罩拿下来,早会时间仅有短短十五分锺,他简明扼要地说了幼儿园春季防止呼吸道疾病感染的几个要点,一面说著,一面盯住坐的最近的钱小茗,而钱小茗也正盯著他,盯著他手上的白手套。

  钱小茗并没有注意自己也正被盯著,反正他是经常在早会上打瞌睡吃早餐的那类人,哪里注意园长说些什麽做些什麽?
  伍向阳从头到尾盯著钱小茗的脖子,而其他几个老师也随著他的目光看了几眼,交换著奇妙的眼神,只见那喉结边上一个五角硬币大小的红斑,大刺刺地吊起众人胃口,那真是一段暧昧的影像,沾衣欲湿杏花雨,吹面不寒杨柳风。

  早会结束,职员散去,他重新戴上口罩。
  钱小茗忍不住问道:“园长你是不是生病了?”
  他点点头:“呃,有点头晕。”眼睛仍盯著那红斑猛看,终於也忍不住问:“你脖子那怎麽了?”实际上,他想了会红斑狼疮,想了会白血病,想了会湿疹,想了会体癣,直想得愈发头疼起来。

  钱小茗垂手而立,十分老实的回答:“被人咬的。”
  他原期望听到蚊子叮的之类云云,一发皱眉:“哪个小朋友这麽不像话?”
  钱小茗面上一热,浅浅笑道:“多谢园长关心,属下铭感五内,倒是担心一下自己,实在不行就上医院看看,戴个白手套晃来晃去怪吓人的。”
  “我没事的,因为感冒不好沾水,为了减少洗手次数,不得已才戴了手套。”
  隔著口罩说话,声音挺起来总是怪异的,钱老师上下打量,总觉得不对劲,那外星人离去无疑,兴许还落下些什麽毛病,这倒坏心眼呀!
  
  孙富贵趴在课桌上趴了一整节课。
  钱老师唤他几声,他只模模糊糊地哼一声,将他小脸撑起来一瞧,红通通的,眼神也不对劲了,一摸额头,热的烫手,心里暗叫不妙。
  他把小书包收拾好了,将孩子抱在怀里就往外跑,一直跑到了园长办公室,大声道:“这节课恐怕我不能上了,孙富贵发高烧了!估计得上医院!”
  伍园长正拿个小棉签擦拭手机键盘,见孙富贵红红的小脸,也吃了一惊,说:“烧成这样怎麽还来上课呀?孙徽是怎麽回事?!”
  “就是!.......先别管那麽多,待会我给他打电话,孩子要紧。”
  他一点头,问孙富贵:“你不舒服怎麽不跟你爸讲啊?”
  孙富贵摇头,眼神涣散:“.......肚子......痒痒......”一面说著,小手一面作势要抓。
  “怎麽?肚子痒?”钱小茗放下孩子,拉开小手,撩起他层层叠叠的上衣一瞧,惊呆了,孩子的肚皮上分布著十来块小红斑,有一两个已经成形,结出透明的小水泡。

  伍向阳倒吸口气,失声叫道:“是水痘!”
  钱小茗也倒吸一口凉气,虽然孩子们都接种了疫苗,但免不了几个体质虚弱的依旧要发病,这病极容易传染,一旦发现一个,估计就要接连倒下几十来个,每每这时,总免不了大张旗鼓,出动校医逐个检查,还要抓紧家长那方,麻烦事一桩接一桩,早会才说这事,谁知说曹操曹操到,来的那麽快!

  两人不约而同地深深皱眉。
  伍向阳失神片刻,正色道:“你快带孩子去吧,莫要延误了,我去找校医。”
  钱小茗一手抱著孩子往外走,一手拿起手机找孙徽,劈头就说:“孙富贵出痘了!你快滚过来!还烧得厉害!你这个孩子爸怎麽当的?!发著烧就送来上课啦?”
  孙徽一听也蒙了,结结巴巴道:“什麽?出痘子?!我,我怎麽知道?!这小子贯会装病找理由,成日赖在床上不起,一早东倒西歪,还有精神嬉皮笑脸!我以为他装病来的,哪里知道他发烧呢?!”

  “你少来!他前日开始感冒流鼻涕你又不是不知道!感冒又是极容易发起烧的!你这孩子他爸是怎麽当的?!一点也不关心!没看他脸红的跟柿子一样?精神也委靡了!你快给我滚过来!”钱小茗站在幼儿园门口,气的咬咬牙。

  传达室大爷早听得狮子吼,探出半个头来,盯著孩子,不无担心地:“哟!发烧啦?”
  “出痘子呢!”他抱著孙富贵,又摸了摸他额头,将衣服领子整了整。
  “痒啊......痒.......”孙富贵小手乱扒。
  “不许抓!抓了要烂掉!痒也要忍著!”他将不安分的小手捉住。
  “哟!这了不得!要大慌乱了!”他看了一会,又说:“钱老师人真好,待孩子跟亲生一样。”
  钱小茗闻言愣了一愣,遂从那紧张中挤出一丝虚弱的笑:“哪个孩子不是家长的心头肉?要有个三长两短,还不是找我们的不是,可要扣工资的哪!再说不喜欢孩子,哪里想要来当老师?”

  王大爷连连点头,迭声称是。
  孩子他爹气喘吁吁出现在门口,伸手要来接孩子。
  钱小茗将孩子紧紧抱在怀里,板起脸孔:“我对你失望透顶!”
  
  
  × × × ×
  
  伍园长把被子蒙在头上,吭哧吭哧。
  那人没来敲门叫吃饭,连个手机短信也没有。
  今夜非常清净,清净得出神入化外星系一般。
  太好了,没人来管了。没人管他浪费水,浪费电,浪费纸,挥霍地球资源。
  可以肆无忌惮地洗澡洗上一两个小时直到皮肤皱巴巴,可以把一件被子洗上个四遍五遍,可以把酒精大瓶大瓶倒在浴缸里,可以哗啦哗啦大把大把抽纸巾,可以盯著天花板的污渍失神半天,哈哈!自由了!他自由了!

  不过目前没什麽精神开心,因为每隔一分锺,他就要拿起纸巾擤鼻涕。这些鼻涕顺著鼻黏膜纤毛运动的方向,或流向鼻後孔到咽部,或流向鼻前孔到面部。鼻子不通就只能用嘴巴呼吸,一张一合,像个金鱼。

  他心里一面偷偷骂著孙富贵的喷嚏,一面担心幼儿园的水痘风波,目前虽没检查出 水痘,但那些个流鼻涕打喷嚏的,统统可疑!
  床头垃圾桶白花花的废纸巾堆的小山样高,眼看就要玉山倾倒,他无力地摊在床上,异常悲愤地望天:神啊!究竟为什麽给人类鼻涕这种东西?!粘答答滑腻腻,一点也不美好!!!!

  啊,满出来了,垃圾桶满出来了,就像鼻涕一样.......
  他摇摇晃晃起身,把被子上,地上,桌上天女散花般的一小团一小团纸巾拣起,丢在垃圾桶山顶上,然而啪嗒啪嗒落下地来,他洗了手,戴上手套,把那山头压平打实,拎起垃圾袋,出门丢垃圾。

  头觉得沈甸甸的,走路却轻飘飘的,著实有趣,哈哈!
  
  
  随著夜晚的降临,李朝东愈发不安起来。
  他四仰八叉摊沙发上,漫无目的转换频道,一口一口吃光中午的剩饭剩菜,仅剩几个草莓一口一个,孙富贵的薯片连同那几个瑞士糖也三下五除二扫的一干二净。嚼著那糖果甜津津就像某人的肉,咬那薯片嘎巴嘎巴就像某人的骨头。

  新闻联播也结束了,他想著,万一那人敲门进来要晚饭吃,他就脖子一横说病了,如此种种,然而并没有人敲门,更没有人要饭,今夜非常的清净,清净得超凡脱俗寺庙一般。

  在电视嘈杂的声响中,他忽然听得隔壁门嘎吱开了,心里咯!一下,犹豫一会,无声无息地扒开小道门缝往外看去,心想他或许要来找饭吃呢?
  然而门外空无一人,他向走道一头看去,见伍向阳穿著白睡袍,腰里系条花围裙,手里戴著白手套,晃晃悠悠拎著个塑料袋,里面满满是一团一团的纸巾,白花花的,量还不少。

  李朝东看的真切,心想:娘的,还说不打飞机,竟然用得满满一袋子纸巾!
  忽转念一想,不对,就是他大学四个兄弟连看一晚上毛片马不停蹄一滴不剩也没能那麽多啊!
  这麽想著,那头停了脚步,咳嗽一声,把垃圾放了地上,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捂住鼻子用力──
  李朝东恍然大悟,原来是鼻涕!
  他看著那人把垃圾丢到黑洞洞里,又转身来,便慌慌张张把脑袋缩回去将门关了,手扒拉著墙壁,表情狰狞:
  呵!谁叫你那麽爱干净!越是远离病菌,对病菌就越没有抵抗能力!活该流鼻涕!流死你!这叫报应!!!!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哈哈哈哈!!!!
  他正悲愤著扭曲著,门外没有了动静,便又好奇地悄悄将门开一条缝,向外探去。
  不料伍园长正站在离房门不远的地方,正抽了张新纸巾放鼻子上,没有戴眼镜,看起来分外憔悴,头发也是乱著的。
  躲闪不及,一时两人眼对眼,十分的尴尬。
29
  
  李朝东在门缝里猫著腰,缩著肩膀,表情扭曲,保持作一副鬼鬼祟祟的模样,他看著他,很想把门一关了之,但实在不晓得应该摆出怎样一张脸来关门,遂直起腰,绷紧脸,低低问了声:“感冒啦?”

  伍向阳没料到他探头来看,也有些怔怔的,没戴眼镜,反正看过去对方的脸就是白生生一团不晓得什麽表情,只“嗯”了一声,不痛不痒。
  他又问道:“吃饭没?吃药没?”这音调,却是冷冰冰的。
  “没。”
  “喝──?!”李朝东从喉咙里发出一声类似有痰的低叫,握住门把的手心有些冒汗,心里嘀咕著:混帐!是不是又想让老子送饭送药到你嘴边上?!别以为不吃饭不吃药老子就心疼了?!

  老子不心疼!
  不心疼!
  一点儿也不心疼!!!
  伍向阳见他半天不吭声,也不爱木头一样杵在那,转身就要回房去,却被一把拉住袖子,这一拉竟失去平衡,往他怀里倒去。
  李朝东没想他杨柳一般不禁拉扯,连忙扶住他,两人俱是表情惊异。
  待他站稳脚跟,忙放了手,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说:“我不碰你,不碰你,免得你又说我把你污染了!”
  与他一对眼,更近了,也看清他脸上泛著些不自然的红晕,鼻子由於撮鼻涕太过不但发红还破皮,看上去有些滑稽,眼神则喝醉一般恍惚。
  不太对劲。
  李朝东有些犹豫地伸手去摸他额头,烫的他倒抽一口气,低声问道:“有没有量过体温?”
  他皱起眉,有些不耐地:“没。”
  “你......你......”李朝东莫名地满腔愤懑,欲言又止,口吃半天,却只从牙缝里挤出响亮的一声:“你活该!”遂转身进屋去翻找温度计。
  当他拿著温度计转身,人家早默默回房里去了,门外空荡荡的。
  李朝东站在门口,转来又转去。
  也是,鬼知道他去拿温度计了?只听得一声“你活该”,谁还要继续站在门口吹风?
  李朝东才一抬手要去敲他的门,忽然一股不知名的力量握住了他的手,迫使他扭头一溜烟跑回屋里,手里还捏著那个体温计。
  他听得脑袋里两个小人说话,一个小黑人说:“嘿嘿!瞧吧瞧吧!又要送上门去,送去了体温计,然後必定端茶送水,亲尝汤药,你究竟有没有骨头啊你?!你究竟是不是个男人大丈夫啊你?!你是他的保姆?仆人?还是一条狗?谁阻止他吃饭啦?谁阻止他服药啦?没人麽!饿了病了还不都是自找的!他是活该受这份罪
!就该让他尝尝苦头!!!”
  又听那小白人说:“发烧可不是开玩笑的,又不是故意装病来的,像这样没什麽抵抗能力的人一旦得病,便一发不可收拾,万一烧过头变成傻子那可怎麽办?把个病人丢著不管又哪里像个大丈夫所为呢?在外靠朋友,你不救他,谁来救他呢?”

  不在沈默中爆发,就在沈默中死亡!
  李朝东摇摇晃晃地从沙发里爬起来,听得隔壁打了一个惊天动地的大喷嚏,他走到门口又听得他接连打了两个呵欠,忽而一阵“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使命感降临在他身上,泰山压顶,好不沈重,遂去敲门。

  伍向阳打了一个喷嚏,接著想打又打不出来,十分难受,只得打两个呵欠做缓解,这一打呵欠,鼻腔内气压升高,鼻泪管又受堵塞,眼泪的回流通道被堵,泪水在泪道里短时间受阻,便夺眶而出。

  於是门一开,李朝东便看见两行清泪挂在那人脸上,眼睛红的兔子一样,目光哀怨如一把小剑捅在他心窝上,顿时只觉天崩地裂,头晕目眩,软软款款地说:“你这是何苦呢?别折腾自己了,我那都是气话,没有骂你的意思,喏,体温计给你,身体要紧,身体要紧......”

  於是场面一发侠肝义胆,儿女情长。
  伍向阳一面用纸巾优雅地擦拭眼角的泪水,一面用带著浓重鼻音的声音说:“没事,我用我自己的,只是要找找。”他说著,吸吸鼻子,转身进屋,并没有关门的意思。

  李朝东犹豫几秒,亦随他进屋,乖乖脱了鞋子,说:“你去躺著吧,我帮你找。”
  他坐在床沿,向墙边柜子一指,抽张纸巾继续撮鼻涕。
  李朝东看他几眼,战战兢兢去开柜子,好家夥,简直一个小型医务室!棉签棉花棒绷带,酒精双氧水紫药水,大大小小一应俱全,塞的满满的,一时也不晓得从何找起,只得乱翻,一面问道:“哪里来那麽多有的没的?”

  “学校医务室随便拿随便有,不要钱的。”
  李朝东听了有些想笑,又抑下了,从棉花角落里找出体温计来递给他,默默看他缩进被窝,将体温计甩甩探进衣襟里放腋下夹好,又直勾勾盯住那床头小灯下阴暗分明的半边锁骨,舔了舔干燥的嘴唇。一时寂静,他开口想说些什麽,却不晓得该说些什麽,傻愣愣像棵伟岸的树。

  他躺在床上开口道:“我没事了。”声音细细的。
  眼看就要赶人。
  “我想看看你烧到几度。”
  他向这边望来,眼里有微微的诧异,转而又浅浅地笑了,说:“李朝东,你真是一个奇怪的人。”
  他一听沸腾起来:“娘的!究竟谁比较奇怪?!谁比较不正常?!”
  他收敛了笑,恢复恍惚的神情,把头偏向一边,沈默片刻,淡淡地说:“那干嘛还来理我?生病又不是你的错,没有照顾我的义务,诚如你所言,因为平时不接触病菌,没什麽抵抗力,便容易得病,这真是活该,对,活该!自作自受!像我这麽不正常的人,你应该离远一点,不然不晓得哪天会被逼疯掉,现在我生病了,更应该离远一点,免得被传染,哦,天,流鼻涕好难受......”未说完,继续撮鼻涕。

  简直是把那些刺儿一根一根挑出来,换了方向朝他戳!这人也忒记仇!他听得心里阵阵发凉,同时又觉得胸口发闷得不行,便摆手说:“行了行了,别废精神胡思乱想,多想想眼下要怎麽办吧!发烧可不是开玩笑的,烧过头脑细胞会被烧死的,到时你变成了傻子那可怎麽办呀?还有,听说烧过头有的还会瞎眼,严重的还会死人!”

  “......少吓唬人,没事儿。”他说著,把体温计抽出来。
  李朝东一把抢过,对著灯光一照,39.8度,他瞪大眼睛看了又看,确实是39.8度,脸色阴沈地回头说:“穿衣服,上医院去!”
  “医院?”床上那人听得医院二字,忽将被子一扯,蒙头盖脸包了起来,闷闷地说:“不去!”
  他莫名其妙:“干嘛不去?”
  “很脏。”
  “......我知道医院很脏,每个去医院的人都知道医院很脏!谁高兴没事去医院玩儿?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嘛!”
  “不去。”
  李朝东很无奈地来掀他被子,他包的更紧,且拼命往里钻,挣扎几下,终於被拖了出来,依旧企图把脑袋扎进被窝里,口里喃喃道:“不去医院,不要打针......”

  “哈,别闹了!你是烧晕了麽?那麽大个人了还怕打针?!说出去也不怕人笑话?!来!乖乖的起来......”
  他没听见一般,口里不停念著“我不要打针不要打针”。
  李朝东几乎是扑上去压住他,发现他竟浑身抖得筛糠似的。

30
  
  李朝东见他抖成这样,只觉又好气又好笑,柔声说:“有什麽好怕的?不就蚊子叮一样的麽?你是想烧成傻子还是打针吃药去?”
  他把整个脸埋在枕头里,一动不动。
  於是又抚摸猫咪一样顺著他的脊背,说:“好,好,我们不打针,去医院看看拿了药就走人,好不?”
  他抬起脸,眼睛红红的,鼻子红红的:“真的?”
  见他这副样子,简直就像要人哄的孩子一般,李朝东忍不住笑起来,不住点头:“真的,真的。”遂看著他乖乖起身换衣服,不抖不闹。
  毕竟烧成这样够难受的,自己也知道不上医院不行了。
  他摇摇晃晃收拾东西,两人出门拦车,上医院挂了急诊。
  医生是个不苟言笑的中年男子,边上站个矮个子见习小护士。
  “坐在那里。”医生向旁边木椅子一指。
  伍向阳盯住椅子,仿佛正盯住一头狰狞的怪兽。
  “快点好不好,後面还有病人。”医生不耐地拍桌子。
  “坐吧坐吧反正衣服回去就要洗的。”李朝东从背後推他一把。
  他从包里掏出纸巾,铺上两层,在椅子三分之一处坐定了,习惯性地抬手要推才惊觉没戴眼镜,皱眉看了一眼李朝东,转头对医生说:“我青霉素过敏。”
  医生没理他,检查一下扁桃体,问:“量过体温没?”
  李朝东点头:“39.8度。”
  医生又问了些问题,抛出一句:“吊瓶吧。”
  伍向阳小声抽气,说:“能不能不吊瓶?我没有那麽多时间。”
  “最好吊瓶.......不吊瓶,也可以,打针吧,打三针。”
  他背上一僵,讶异道:“打针?为什麽要打三针?!”
  “一针退烧,一针消炎,一针临时抗体,你想快点就只能打针啦!”医生嘴角浮起浅笑。
  “能不能不打针?吃药就行,什麽药都好,我保证会好好吃的,只要别打针。”他额头上浮起一层冷汗,用求助的眼光望望医生,又看了眼小护士。
  小护士站在一旁,抿嘴含笑,目不转睛看著。
  李朝东站他身後,为他捏把冷汗。
  医生开口道:“吃药见效慢啊!烧成这样自然要打针的,难不成你一个大男人怕那小小一根针?”
  “那能不能少打几针?打一针就行?我明天还要上班呢!”
  医生一摊手:“正因为你明天要上班,所以才要多打几针快快好。”他伸出两个手指头,“两针,不能再少了。”
  “一针吧,拜托了......”他小声哀求。
  医生大声起来:“又不是菜市场给你讨价还价,这是你的健康!不然到时打了一针烧不退又说我们如何如何!”他一面说著,一面撕了单子奋笔疾书开药。
  见妥协不成,伍向阳只能硬著头皮接受这个无情的判定,对小护士又说了声:“我青霉素过敏。”又对医生不停地道:“请务必找个经验老到技巧娴熟的人来给我打针,最好是老一点的,女的也没关系,下手要准又快的,不疼的,注射工具请务必消毒好,挑个干净点的......”

  医生画龙画凤写完单子,大手一挥,不耐地将人丢给小护士,迭声催促:“快,快去打针吧,她很有经验,你放心吧。”
  伍向阳惴惴不安地随小护士掀开帘子走进里间,照样儿把纸巾铺在椅子上小心翼翼坐了,一面叨念不停:“你够熟练麽?看你年纪轻轻真的能行麽?”
  她回眸一笑:“放心吧!我给很多人打过屁股针。”
  他皱眉:“手臂不行麽?打手臂上?”
  她眼波流转:“当然不行,那个剂量一定要打屁股上的。”一面说著,一面快手快脚配药,上针筒。
  伍向阳见那针头尖尖长长,在灯光下闪著阴冷的光,一时顿觉天地间都在摇晃,不禁手脚发软,握紧了拳头。
  小护士手执针筒过来,脸上一团和气,身上却罩著杀气,浑然一个笑面杀手,温柔地低语一声:“把裤子解了吧!”
  他极想夺门而出,鉴於场合,乖乖解了腰带,褪下一点。
  小护士又说:“再脱下来一些。”
  於是他又乖乖将裤子拉下些,棉签沾了酒精在他屁股左边上半某处划著小圈圈,冰凉又微痒的触感促使他咬紧了牙,绷紧全身肌肉。
  针筒步步逼近,“不要紧张,我数一二三就打。”
  “李朝东!”他忽然开口叫道。
  “怎麽了?!”李朝东掀开帘子跳了进来,却只看见眼前半个紧实白嫩的臀部暴露在视线里,股沟清晰可见,顿时血气分两道上涌下行,不觉多看了几眼。
  他招手:“过来。”
  那副架势,简直像要交待遗嘱一般。
  李朝东隐隐有不好的预感,步伐凝重走过去。
  他看一眼待势欲发的小护士,说:“对不起,我打针的时候,一定要有东西揪著。”他抓住李朝东的袖子,一咬牙说:“好了,打吧。”
  小护士笑了笑,说:“怕疼是吧?你别紧张,一紧张,肌肉收缩,导致肌肉僵硬,器械注射会更疼的!”
  向阳点头:“我尽量。”
  手起针落,只见银光一闪,他一哆嗦,掐紧李朝东的手掌,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厚实的皮肉。
  李朝东“哎呀!”一声,吃痛惊叫。
  小护士一面徐徐推送药物,一面含笑瞧他:“我给他打针,你叫什麽?”
  一针扎下去,伍向阳顿时面白如纸,气若游丝地说:“小姐,拜托打快点。”
  “呀,快不得啊,越快就越痛,宁可慢点来,你忍著点,就快好了。”
  这一转眼,仿佛春秋都从脚下跑了去。
  终於收针,三人同时松一口长气。
  李朝东握著他的手,那手方才还是滚烫的,一针之下,竟转为冰凉,他看著他面无表情站起,走了几步,稳当当的,方才放手,笑道:“瞧你,这不好好儿的麽?有什麽好紧张的?”

  一切如常,只是屁股有点痛,伍向阳掀开帘子走了出来,说:“那便拿药走人吧!”话音刚落,就觉得一阵耳鸣袭来,他转身,看见李朝东和小护士笑著对望,嘴巴俱是一张一合,有来有去,却听不见两人在说什麽,世界一片死寂,且渐渐的暗了下来。

  在黑暗完全降临之前,他对李朝东说:“抱住我,要晕了。”
  才说完,人就直挺挺倒了下来。

31
  
  标题:【转播】三个月不用吃饭也爽啦!
  
  发贴人:白衣小天使
  
  前略.......
  
  第68楼 继续来扒那有爱的奸情
  趁老刘去吃饭我继续上午没讲完的奸情。话说到美人晕倒,我也被吓到了,小攻貌似被吓的更惨,那个表情好像天塌了一样哇哈哈哈哈!!我赶紧说快抬到床上去,星星眼期盼公主抱,不过没有,从腋下拖到床上的口胡!这分明是拖尸体呀!掀桌!=皿=

  然後我就跟小攻解释这是晕针没什麽大不了的,老刘也说一会就醒来了,於是小攻便看了几眼,淡定地去上厕所了。
  趁著小攻不在,我尽情地站在注射室以看护病人的名义饱览美人,他的下巴真的很尖,躺著的时候下颌到脖子的曲线很撩人,我一边流口水一边步步逼近,看他长睫毛在脸颊上散下淡淡一层阴影,唇微启,真想扑上去啊~~!

  本来想掏出手机偷偷拍一下,不过我还没看够他就醒来了,我连忙收敛起猥琐的表情,扮作一本正经,美人醒来的时候一脸茫然,缓缓爬起身四下张望,肯定是在急切地寻找小攻的身影,真是太有爱了!!房间里静悄悄的只有老刘跟下一个病人在说话,美人以询问的目光抬眼看我,看上去有几分郁闷,我说他去上厕所了,正说著小攻就进来了,走过来嘘寒问暖,简直温柔的可以掐出水来,说他们没奸情,打死我也不相信!我分明看到他们背後开放著大片大片的蔷薇花啊啊啊!!!

  小攻说:“感觉怎麽样?你的手怎麽凉凉的?”
  美人皱著眉头说:“发烧本来就会畏寒,我没事了,快点走吧。”说著就要翻身下床去,这时我就笑眯眯地说:“还有一针退烧的。”
  他们这才想起还有一针,都转过来看著我,双双目瞪口呆=口=,那表情现在想起来还直想笑!当时我真想叉腰狂笑,鉴於场合,只能拼命地压抑著我上扬的嘴角,哈哈哈!!

  这一针尤其重要,不打等於白来医院了,小攻又交了钱,不打也得打,於是美人还得乖乖脱了裤子亮出屁股来,美人瘦骨嶙峋,连屁股也没什麽肉,不过突出的骨节和股沟异常的性感,看的我口水直流,这次打针美人依旧握著小攻的手,这真是太有爱了!打针的时候美人忍耐疼痛的表情看起来也非常的惹人遐思,小攻被捏的很痛,连手都在发抖,脸上龇牙咧嘴的,哈哈!

  这一针终於也打完了,结果美人刚站住脚,又出溜倒下去了!
  我嘱咐小攻说回去给他喝点葡萄糖或红糖水,东西要吃的清淡,吃些白米粥什麽的,如果再高烧就带过来,他连连点头,听的非常认真。我还怂恿他用插肛门的退热栓,结果被老刘瞪了,说你是医生还是我是医生,这个该死的!

  最後我目送两人离开,美人走的一瘸一拐,模样真是可爱,小攻伸手要扶却被推开了,连小手也不牵,果真是别扭受啊别扭受。
  我心里想老刘啊老刘你应该坚持打上三针的!现在屁股上一边一个估计也挺痛的,可能有好几天不能圈圈叉叉了吧?!估计小攻日子难过了哇哈哈哈!
  老刘回来了!口胡今天怎麽那麽快!我又要下了,晚上继续花痴啊哈哈哈!我实在太兴奋了现在!
  第69楼
  翻滚,我也想看美人屁股!!
  第70楼
  插肛门的退热栓,好赞啊!我萌了!你说这个的时候小攻什麽表情?
  第71楼
  嫉妒看楼主,你真的太幸福了!!!翻滚!同排想看美人屁股!
  
  
  
  
  ==========我是KUSO分割线=====
  上大学的时候,李朝东就听说过“晕针”,一打针就晕倒,对此他置之一笑,不以为然,纯粹当做无稽之谈,若不是亲眼目睹,打死他也不会相信。人一辈子就晕倒几次?又不是演琼瑶剧,说晕就晕?

  在车上,李朝东终於忍不住开口问他:“你晕针为什麽不说?”
  他正眼望窗外浮光掠影,蓦地眼波一敛,撇他一眼,低低地说:“我已经好几年没打针了,谁知道呢?那又不是什麽光荣的事。”
  他又问:“晕针是天生的麽?”
  伍向阳垂下眼帘,睫毛在阴影中闪动,沈默片刻,缓缓地说:“当然不是,大概是小学一二年级的时候,有一次也是发烧,母亲带著我去打针,当时我很调皮,又哭又闹,结果......针断在了屁股里......”

  李朝东饶有兴趣地追问:“然後呢?”
  “医生很沈重地告诉我们要开刀子,我一听要切屁股就吓的哭都哭不出来了,我妈脸也刷地白了,不过折腾了一阵,请来了一个有经验的主任,终於用镊子夹出来,那个时候情况很险,如果晚了恐怕针头会游动,据说顺著血管会在人身上游动,万一插到心脏上,人就完蛋了。”

  李朝东目光炯炯地望著他:“这难道就是你晕针的来历?”
  他点头,嘴角浮起一丝微笑,望著前方说:“後来一有什麽,母亲就爱拿打针来吓我,她常常说不乖就带我上医院去,而每每到医院,她就千叮咛万嘱咐说不要乱碰乱坐,因为医院是许多病人来来去去的地方,到处充满了病菌和污垢,医院消毒药水的味道和医生的白大褂白手套在我心里留下极其深刻的印象,再後来,母亲就常常教育我不讲卫生容易得病,一提到生病上医院我就吓的六神无主,现在想来,或许这就是洁癖的根源之一吧?”

  他撇看李朝东,却见他缩向一边,抱著肩膀浑身发颤,一声不响。
  他想抬脚踹人,无奈车里空间有限,人又昏昏欲睡,实在懒得搭理,便只冷哼一声:“你要笑便笑出声来罢,我不揍你,何必憋成这样?”
  李朝东转过笑脸,肩膀还在一抖一抖的:“哈哈......你怎麽能这麽可爱.....”他的脑海里不禁浮现起缩小版的园长如何被母亲和医生恐吓,面对针筒又如何地惊恐万分的神情,那该是如何无辜又无助的模样呢?

  “哼,无聊......”他从鼻子里愤懑地哼一声,“别笑了,靠背抖的我头晕。”
  李朝东压抑住笑,问道:“头晕麽?”
  “嗯,头晕,很想睡觉。”
  “那便睡觉。”李朝东说著,伸长手臂,将他拉过来,靠在自己肩上。
  他对这个动作并没有反抗,此刻他只觉得全身软绵绵的,口鼻喷火,身上却发冷,这个热乎乎的真皮靠背其实还是不错的,便欣然接受,闭上了眼睛。
  期间,他听见李朝东低沈的声音,好像从遥远的海上云端飘来:“喂,还真靠上去了,原本不嫌我脏的麽?”
  “......”
  “向阳,现在还觉得我脏的麽?”
  向阳一味觉得他吵,懒得回答他,心里暗暗觉得他生头不生脑蠢蛋无双,如果嫌脏的话又怎会愿意靠著呢?
  其实他并不是没有反省,那天被电话里一骂,顿时也觉得说的有理,人人在红尘中辗转,哪个圣洁?世间万物都是一样的污秽,这想来真是可悲,他一面想著,一面听著那天边似乎又不停传来细细的说话声,越来越远了。

  已经好久好久,没睡的这麽沈了。  

32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睡了多久,此时已是更深夜露,剪剪轻风阵阵寒,不自觉地向那温暖的所在靠去,梦里分明有疏雨簌簌,燕语呢喃,翠深红浅,一发柔软了眼睑,便再也睁不开,就算天明也不愿醒来。

  有时醒来的时候看见李朝东,有时又不见他的身影,有时闭著眼又听见有人在耳边喃喃低语,如此睡睡醒醒,大概将这数年来的份都一并睡掉了罢。
  
  看见钱小茗的请假单,是星期一的事。
  他从大班教室的窗户望进去,孩子们正齐齐趴在桌子上叠纸鹤,纸张在稚嫩的指间刷刷作响,如春笋抽芽。
  幼儿园陆续发现水痘病例,至此,已有三四十个小朋友因为疑似水痘而被隔离,班上少了好几个,包括张氏兄弟,一下子显得冷清许多,不,是平和许多。
  他站在走廊上,正瞧见孙徽带著大病初愈的儿子来上课。
  孙富贵远远向他扑来,看起来精神不错,掀起他的衣服,还可看见几个粉色的疤痕,留在他白嫩嫩的肚皮上。
  孙徽搔搔头:“钱老师病了?”
  伍园长点头:“我正想给他打电话呢。”
  他将孩子推进教室,口里骂骂咧咧:“乖乖上课,你这小害人精!”随後站在门边看园长拨通手机。
  “谁啊?”钱小茗估计被人刚从黑甜乡里揪出,听起来不太开心,但获悉对方身份後,态度一百二十度大转弯,一下轻柔许多。
  孙徽步步逼近,只听得伍园长叫道:“什麽?!明天就要开会了呀!这事一拖再拖.......是麽?那也只能这样......好,好,我会负责的。”
  伍向阳蓦地撇向孙徽:“钱老师叫我下午去看望他,你要不要一起?”
  孙徽从牙缝里出一声:“切!看望病人都是自发自愿,哪里有叫人去看他的道理?园长你别去!千万别去!明天还要开会呢!别浪费宝贵时间!”
  “可我还有事情要跟他商量呢!他这麽半拉子把东西丢给我,还有很多事情没交待完。”
  “你可别,你也是大病初愈,再被他传染可就糟了!干脆我代你去吧!”
  伍向阳又唧唧咕咕说一阵,问孙徽:“你究竟跟他怎麽啦?”
  他瞪眼:“什麽怎麽啦?”
  “他说不高兴你去,怎麽回事?”
  他继续瞪眼,沈默一阵咬牙道:“我就知道!反正他就高兴你去!!你去吧去吧!这事儿我不管了!生病了不起!全都我害的!就我不对!我是害虫!他是益鸟!我是蛤蟆!他是青蛙!”他从鼻子里连连哼了几声,拂袖而去,独留下一头雾水的伍园长。

  
  伍园长回来的时候,已经七点半了,他没心情研究那两个怪胎,当务之急是准备明天开会的东西,那个啥啥领导也要来呢!这一开可能会对幼儿园的发展起重要影响,谁知道钱小茗偏偏在这节骨眼上生病?!虽说双语化方案已修改完第一遍,尚有很多地方还没斟酌好;助理又脑袋进水,竟也没去催促,真是害人不浅!就这麽把那方案丢给他,眼下一个字也没看,真真头疼死人!估计今晚要通宵作战了。

  “怎麽又是白米粥?!”他走到饭桌旁,莫名愤懑起来。
  李朝东摊手:“白米粥不好麽?养胃,又清淡,多适合病人。”他说著,把卤鸡翅拉到他那边,把炒青菜推到伍向阳面前。
  “我的病已经好了。”他说著,夹了口青菜,刚嚼两口就说:“怎麽那麽淡,你没放盐?”
  李朝东撕咬著鸡翅膀,含糊地回答:“有啊,是你味蕾有问题,你瞧,你还是个病人!”
  他忽然强烈地觉得,再这麽白淡下去,味蕾最终会在孤寂中萧瑟地死去,他撇去一眼,最後一个鸡翅膀无辜地横卧盘中,再仔细一看,居然遍裹蒜蓉,顿时食欲全无。他埋头一口一口吃完白米粥和炒青菜,忽然格外地想念起咖喱和番茄通心粉的味道。

  不知为何同时又怀念起咖啡的味道,说起来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喝过咖啡了,漫漫长夜,若有一杯醇香浓郁的热咖啡,或许便不觉得太难熬。
  他又想起曾在李朝东的架子上看见过一盒外国咖啡。
  於是洗漱完毕,又从架子上翻下那盒咖啡,果然还在,上次来看的时候大概刚拆封里面还是满满的样子,现在只剩下一半,里外找不到一个汉字,口味品种完全无从而知。他从外包装大的蝌蚪字上细细分辨思索著,读起来很像是磨卡,他对咖啡并不熟悉,不晓得磨卡是怎样的味道,但只要不是白淡如水,即使是苦的也好,他强烈地需要一点什麽来刺激一下疲倦的味蕾和神经,以渡过这个无眠之夜。

  他如此想著,毫不犹豫拿了两包塞进上衣里层口袋里。
  李朝东洗碗出来,看见他还在研究那盒咖啡,开口道:“别动那个,很贵哦!”
  他眯起眼睛:“哦?有多贵?”
  “别看那小小一盒才八包,要卖一百多!”
  於是又莫名愤懑起来:“怎麽那麽贵?”
  “开玩笑!原装进口!跟那些个国产仿冒的能比麽!同类产品也有好多,还便宜一半,但质量就是不能比啊!”他抢过盒子,往里张望:“怎麽少了两包?你偷的?”

  他顶下眼镜,有些不快:“别用偷那种字眼好麽?简直小气到家!不就喝你一小袋咖啡?!也这麽唧唧歪歪!!”
  “别开玩笑了!”李朝东脸上堆起笑来:“怎麽忽然想喝咖啡?记得你没有喝咖啡的习惯啊!莫不是头脑发热心血来潮?”
  “少来!”他皱起眉,想起开会,想起钱小茗,又一阵头痛袭来,没好气说:“我今天晚上要熬夜,明天要开会,正烦的要死,别来惹我!警告你!敢惹我让你死一万遍!!!!”

  “喂,那个......”李朝东正要说什麽,但见他目露凶光,低气压滚滚,惊得要说什麽都忘记了,统统吞回肚子里,只眼睁睁看他扬长而去,蓦地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於是冲出门外,对正在开门的园长叮嘱一句:“别一下泡两袋,那个口味很重的。”

  “我正想喝点重口味的。”
  又叮嘱道:“一袋一袋泡,多放点水,最好也别熬夜,病刚好的......”
  园长终於火光起来:“罗嗦死啦!!!!”
  话音未落,便消失在李朝东的视线中,关门声震天响。

 33
  
  他走後,李朝东一夜心神不定,只摊在沙发看电视,一直看到三更半夜,终於睡去,正於周公一同在城楼观山景,耳听得城外乱纷纷,睁眼一瞧,并无有旌旗招展空翻影,却原来是有人敲门。

  门一开,果然伍向阳携风带雨冲进来,李朝东心里打起小鼓,正盘算他携的什麽风,带的什麽雨,只见他进了门一路做西子捧心状,颦眉猫腰,狠狠问道:“你那是哪门子咖啡?喝了心跳的好难受!”

  李朝东暗暗一惊:“大概喝太浓了罢,大概是不良反应,你是不是一下泡了两袋?”
  他点头,爬去沙发斜卧:“我还咖啡因中毒不成?普通咖啡一下泡三包也没事,你这究竟什麽成分,念来听听。”
  李朝东一摊手:“能有什麽,不就是白砂糖、葡萄浆、氢化植物油、稳定剂、乳化剂、抗结剂、速溶咖啡........还有.......”他越说越小声。
  他目光如剑:“还有什麽?!”
  “还有一点点春 药。”
  “竟然说的那麽若无其事!!!!”他刷地站起,大为光火。
  “是你自己硬要拿走的嘛!我能有什麽办法!”他说的颇为无奈。
  “你若说有春 药,我会拿麽?!你分明故意的!”
  他表情颇为无辜:“谁知道呢?我本就是个卖春 药的,谁让你随便在我屋里拿东西吃?我真不是故意的!”
  伍向阳横眉怒指:“还敢狡辩!包装没有裸男裸女,看来分明就是普通咖啡!谁料得是放了药的!”
  李朝东作八字眉摊手,表情真正无辜又无奈:“事情到这个地步,讨论是不是故意的也没意义了吧?”
  他忽觉有理,点头,伸手:“那便把解药交出来罢!”
  开玩笑!他以为金庸武侠小说来的?!
  李朝东先是诧异,随後想笑不敢笑,绷起脸来压低声音缓缓逼近:“.......其实这个药是这样的:若你在一个时辰之内没有与男子交和,便会七窍流血而亡!”

  他二话不说,飞起一脚,正中痛处,李朝东应声倒下,抱腿叫疼。
  热血翻腾的同时,燃起的还有熊熊怒火,李朝东心中感叹:正如痛感往往与快感交织,暴力常常与色 情同在。
  原来他带进门的,是腥风血雨。
  “少跟我玩COSPLAY!快把解药交出来!”
  究竟是谁在玩COSPLAY?!哪里来的解药,他能凭空生出来不成?他眼珠子一转,忽地灵光咋现,忍痛爬起,迭声应著,去房里找了一颗美国进口的维生素C,端水呈上。

  伍向阳速速接过,和水服下。
  他说:“多喝点水吧,有助快快排出。”
  有理,於是他以山东大汉喝酒的姿态,仰起脖子咕嘟咕嘟一口喝完,上了趟厕所,再接再励喝一杯,坐沙发上休息。
  “现在感觉怎样?”李朝东小心翼翼凑上前问。
  “感觉心脏不那麽难受了,只是觉著热.......”他撩一把头发,动作洒落几分忧郁,胸前揽个抱枕,兴许是因为不安,又兴许是为了掩饰某种变化,总之令人浮想联翩。

  李朝东挨在他身旁坐下,上上下下观察他,只见他面泛红晕,呼吸短促,连睡袍里露出的一角锁骨,光影也格外清晰起来。
  “既然觉著热,还抱这个作什麽?!”说著,李朝东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夺去抱枕丢在一边,那神妙变化顿时无所遁型。
  “你......”他愤然瞪眼,缩著身子问:“那解药究竟有没有效的?”
  李朝东叹气:“你不必觉得可耻,这仅仅是药效发作的正常反应罢了,实话告诉你,最好的解药就是开渠引流,比如自渎。”
  他深锁眉头:“那种事我做不来!”
  李朝东炯炯有神地盯住他,正色道:“既然如此,我很乐意为你服务,交给我吧,只需三分锺,干脆利落,做的干净又漂亮!保准你回去心情舒畅,工作起来生龙活虎,未来几天也神清气爽!!”

  他看著可疑,心里盘算著,洗冷水澡吧,费时又容易感冒;跑八百米吧,费时又消耗体力;然而一时也想不到什麽更好的办法,於是点头。
  李朝东目光锁定在对方美好的躯体上,沈默了,澎湃了。
  他有许多件睡袍,每天不重样,件件都是温暖好看的,李朝东总觉得,这种睡袍生来就是诱惑人的,即使是穿著齐整,也总能见到交叠的衣襟中露出锁骨和一角胸脯,坐下来的时候,腿时隐时现,最要命的是只消将腰间那条细带轻轻抽开,就能敞露胸怀,总之,世上最好脱的衣服,莫过於睡袍,与日本人的和服有异曲同工之妙。

  如此想著,手抚上他的大腿,滑进睡袍,大腿内侧的肌肤相当滑嫩,很有弹性,两腿之间也很温暖,弹指间,睡袍下摆凌乱了,人渐渐地散淡了。
  从被拨开的睡袍下摆,窥见他的内裤,神秘的黑色,不俗的款式,总之,看起来相当眼熟,相当的......像李朝东某日挂在店里卖的。
  眼熟得令李朝东瞬间冻住,像被孙猴子点了穴。
  
  他几将那层薄薄的黑布盯出一个洞来:“你竟穿这麽闷骚的内裤?”
  明明是质问的语气,为何还透著几分心酸?
  伍向阳不以为意:“这是人送的,本来不太想穿,但毕竟是钱买的,人家一番心意怎好浪费,穿在里面又没人要看,说到底不过是一条内裤,就拿来穿了呗。”
  “谁,谁送的?!!!”他忽地呼吸也紧促起来。
  话说,一个用干净的水平泡干净的衣服,用干净的纸巾擦干净的桌子,然後干净地丢掉的人,从他嘴里说出“浪费”二字,真是人神共愤!
  “这你管的著嘛?不经常有人去你店里买些有的没的送人作生日礼物麽?年轻人就喜欢恶作剧,这与你何干?!”
  李朝东忽然想起来了,是那个手指很漂亮的男人。
  客人里但凡好看的男人,他一贯记得比较清楚的。
  又说:“众所周知,男人送衣物的目的是为了亲手脱下它。送这样的礼物,八成是心怀不轨有所企图,你老实说,跟那个姓钱的到何种关系何种程度了?”
  他耸耸肩:“你怎麽知道是他送的?我知道他有所企图,但被我拒绝後就没怎样了啊.....”
  李朝东抓头:“什麽?!原来你们还真有这层关系?!”
  好一个卧虎藏龙的幼儿园!!!!
  他又说:“看不出来他那麽斯文的模样!那他平时没对你动手动脚或色眯眯看你?有没有在厕所里对你说:嘿,今天有没有穿我送的那条内裤?给我看看合身不?”

  伍园长忍不住喷地一笑,说:“你以为他是你?对了,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他来我店里买的!”
  “哦,还为你创造经济利益,你才是最终受益人,那不是很好麽?”
  最终受益人?李朝东转念一想,顿觉有理,姓钱的买的东西,如今却送了他养眼,这不也是好事一桩麽?
  李朝东说:“我只是觉得这事情太奇妙了,不觉得很有趣麽?你居然穿著我卖的东西,转过来给我看看,尺寸大小还合适麽?”
  “尺寸倒差不多的。”
  李朝东往他腰上推了一把,企图从微妙的角度观察被包裹的恰到好处的臀部,类似於T裤的款式,细带地搭在侧腰的盆骨凹凸处,四分之三雪白臀瓣尽收眼底。
  “穿的还适应麽?”
  “不太习惯,总觉得屁股凉飕飕的。”
  伍向阳见他眼珠乱转,不晓得在想什麽乱七八糟的事情,终於不耐起来,包过睡袍叫道:“话说你究竟要不要继续?!不要浪费我宝贵的时间!!!就因为一条内裤胡搅蛮缠浪费多少时间?!!简直混帐!!!”

  正值毒气攻心,真气逆流,气血翻腾之际,坏脾气也随之生长。
  李朝东摸摸下巴:“以後你都穿我店里的内裤吧?”
  怎麽还在纠结内裤!伍向阳哭笑不得:“我宁愿不穿!”
  “那便扒了吧!”
  睡袍美好,内裤美好,人美好,时辰美好,一切可遇不可求,还有什麽不美好?
  这麽想著,附下身去,他眯眼,将脸撇到一边,於是李朝东的吻便落到他耳朵上,他的耳垂肉很厚实,人人都说,耳垂肉多的人有福呢。
  他用唇舌细细描绘著耳廓的线条,含住耳垂,呵一口热气,顺势将手搭在他腰上,舌尖轻轻舔上耳孔周围,以极其暧昧的姿态探索。
  “啊!”他小声惊叫,音调拔高。
  任谁忽然被舔到那里,都会吓一跳的。
  与这音调一同拔高的还有两人的心跳,温度,以及某器官的高度。
  耳朵後面也不放过,谁知那里被温热的舌头一舔,灵魂顿时像被抽空一般,连反抗意识也化作碎片,化作乱红飞过秋千去了。
  唇向下移,牙齿在脖颈上轻轻摩擦的感觉,温热又麻痒,让人汗毛直竖起来,不知不觉中手紧紧揪住了对方的袖子。
  “李朝东,不要.....不要舔了......都是口水。”他小声抗议,从睡袍口袋套出一包湿纸巾,抽出一张,抬手拼命擦揉耳朵。
  李朝东停下,微微诧异道:“你还随身带著湿纸巾?”
  他郑重其事:“这是好习惯。”
  “好个头!简直煞风景!这叫情趣!”
  “弄的全身口水臭烘烘的就是情趣了?那我宁可不要。话说你舔来舔去究竟作甚?我的耳朵又不是涂了果酱的面包片。”
  李朝东忽然觉得欲望消退一半,哭丧个脸,沈思一会,振奋精神说:“是你说过病好了就要以身相许来的。”
  “我什麽时候说过那种话了?什麽以身相许?”他一头雾水。
  “你发烧的时候,说病好了就来做全套的,还说你爱我的。”
  这当然是瞎扯蛋,他发烧的时候虽然睡觉贯爱踢被子,还说胡话来的,但满口都是水痘方案打针什麽的,李朝东曾盖了被子问他“你究竟爱不爱我”?他酝酿半天只在被窝里叫了声“你这满脸水痘的”便昏昏睡去,这事李朝东记得清清楚楚,然而伍园长估计没什麽印象,今日此时又拿来忽悠人,无非是长久以来怨念积累的深了。

  伍向阳闻言竟然惊的一句话也反驳不出,或许被舔了耳朵,思维有些浆糊化了,只张著嘴巴沈思片刻,说:“那是说胡话吧?.......我真的这麽说了?”
  李朝东面目深沈,十分正经,郑重点头:“是这样没错。”
  “真的?”
  “真的。”
  他似乎还未从震惊中苏醒过来,脸腾地,红得要滴出血来。
  气氛刹那微妙起来,一时竟有了花前月下桃红柳绿的错觉。

34
  
  他不再狡辩,也不再否认。
  事实胜於雄辩,语言苍白如雪。
  在他的一生中,从来没认真思索过如此沈重的问题,在感情方面,他已经习惯了不劳而获,衣来伸手,饭来张口,除了对小朋友,很少给予人什麽,一切闲情逸致皆散淡在朝九晚五里。

  “爱”在他的字典里向来是灰色的,曾几何时渐渐的有了色彩,渐渐地变作粉红,忽然摇身一变化作赤色,益发鲜豔夺目起来。
  当他如此想著,越发觉得赫赫炎炎起来,或许是药力发作,或许是肝火旺盛,又或许是春暖升温?他辩不明了,只知道当他回过神来之时,发现眼前的整个世界正在缓缓倾倒,忽明忽灭,随之满眼天花板。

  李朝东趁他失神之际,抽开他魂牵梦萦的睡袍腰带,吻细雪一般落下,锁骨,肋骨,胸大肌,腹肌,自上而下,秩序井然,极系统,极文艺地舌灿莲花,开遍每一个角落。

  伍向阳将视线下移,看见一颗毛绒绒黑乎乎的物什缓缓移动,那是李朝东的脑袋。
  李朝东小心抬眼,察言观色,看是否能得寸进尺,瞥见他的脸,隔著眼镜,山重水复,柳暗花明,依稀是遍布迷离的,十二分无辜,这简直是一种变相勾引。
  继而,舌尖与乳尖碰触,以一种微妙的节奏,好像在品尝什麽,湿润了,挺立了。
  与他的心脏相距甚微,能清楚地感觉到对方的心跳又加速了。
  没有反抗,这意味著什麽?李朝东的嘴角不禁浮起浅笑。
  他深深皱眉,只觉胸前的麻痒触感,奇妙地迅速扩散,直达四体,电光石火之间,他见到李朝东居高临下,盯住他舔著嘴角微笑,眼神类似原始时代的大好青年,在草长莺飞中潜伏著,抑下手中长矛,畜势待发,同时极其挥霍地胡乱散放荷尔蒙,企图将此美好气息作为最终武器。

  伍向阳终於开口道:“喂,好像不太对劲,我来这边的主要目的......”
  李朝东再次俯身,唇落在他颈边,拥住沐浴露的玫瑰香气和湿纸巾的混合味道。
  “不行!明天要开会.......”明明是要去推他,手竟搭上他肩膀,“我还要准备.....领导要来.......”
  事情往诡异的方向发展。
  天,这一定是药力所致。
  李朝东不发一语,因为说一句话,等於放弃数个亲吻的机会。
  “你究竟有没有听我说话──”正欲发作,把柄却忽然被男人握在手中,隔著薄薄一层布料,有目的地搓揉,顿时喉咙再也发不出声响,言语能力灰飞烟灭。
  为什麽会事情变成这样?
  天,这一定是药力所致。
  李朝东三下两下将那条罪恶的内裤扒了下来,随手丢在地上。
  竟然丢在地上。
  他阻拦不及,小声叹气,不能穿了。
  火热的中心被同样滚烫的手指包裹著,自上而下移动著,随著频率愈发有节奏感,他不自觉地打开双腿,角度一点点扩张,手也不自觉地从他肩头滑下,撑住沙发边缘。

  他不自觉地眯起双眼,呢喃一般小声道:“快.....快点......我还要回去工作......”
  李朝东闻言蓦地住了手。
  快感忽然停止积累,一刀两断,伍向阳微微低下头去看他,脸上有些诧异,有些不满,正要抬手正一正眼镜,徒地被摘走了。
  李朝东的脸一下子离的很近,却看不清楚,手上拿著他的眼镜,似乎在笑不露齿,又似乎没有表情,热气与荷尔蒙迎面扑来。
  伍向阳茫然地目送他起身离去,很快又回来,将几样东西放在茶几上。
  他自是认得的,草莓味润滑剂,草莓味套套。
  李朝东站在沙发边上,开始脱裤子,先是睡裤,然後.....
  “等一下!”忽如一阵凉风过,他一下清醒许多,脸上的由红转白,又由白变红,变幻无常。
  李朝东听得一声令止,手僵在半腰上,忙问:“怎麽了?”眼神居然是那麽的无辜和惊讶。
  他拉过睡袍,包住赤裸的下半身:“你来真的?”
  他耸肩:“万事具备,只欠东风。”
  “什麽东风?”
  “只欠你一点头。”
  “......”
  不安感铺天盖地。
  李朝东爬上沙发,重新肢体交缠,耳鬓撕磨,热气喷吐在他颈间:“你怕什麽?怕痛?”
  没有了眼镜,仿佛少了一层防护,伍向阳显得有些不习惯,仰起脖子眼望天花板,不知该如何回答,其实他自己也道不明究竟怕些什麽,他沈思片刻,恨恨地低声道:“.......如果让我觉著痛了,不舒服了,别想我脚下留情!!!”

  李朝东哑然失笑,同时忽然觉得心里某块地方变得益发柔软起来,被什麽东西填得满满,他微微弯下身,两手不动声色地下滑至对方的膝盖,那柔纫而高温的关节,将他的腿抬起。

  这种姿势实在令人难以接受,伍向阳再次觉得自己像只实验室里待解剖的青蛙,两腿大张著,有些头晕目眩。他竭力想将腿合拢,然而男人的手指粗糙又有力,再次握住他火热的中心大力搓揉。

  伍向阳一手向下,握住那只不安分的大手。
  从李朝东的角度看过去,真正风光无限,肉体横陈,长腿细腰,如此角度,如斯良人,心中一动,转而去握住那只手,五指相扣,十指连心,另一手抓住对方一脚膝盖,用唇齿膜拜大腿内侧柔嫩的肌肤,自下而上。

  大腿传递来酥痒的异样感觉,他偏过头,望向放在茶几上的小东西,而竭力不去看对方的脸,眼神明明灭灭。
  说实话,这种轻柔的吻,还挺舒服的。
  李朝东松开他的手,转而支住他的膝盖,一手顺著股间下滑,爱不释手地描绘圆润的曲线,来到难以启齿的私密处,用一指试探著在周围划著小圈。
  伍向阳蓦地睁大眼睛,膝盖微微地颤抖起来,被强烈的不安陷落了,又很快被那种难以言表的微妙触感所控制,仿佛被吊在了半空,进退维谷,只低声反抗:“不要.......”

  李朝东并未停手,他靠本能和气氛去识别反抗的真假,他看见对方深锁的眉间,每每见他如此皱眉,总有种冲动想拥住他,然而却不为抚平他的眉间。
  就这样继续,露出更苦恼的神情吧!
  “给我半个小时就够了,不要拒绝我.......”他说著,微微地笑了起来,用的是低沈的男中音,咬字发音精准无双,使尽解数令人沈醉。他这麽笑的时候,表情却显得有些狰狞起来,他往手指上遍涂润滑剂,看起来像大厨师正仔细地往主菜上倾倒调料。

  於是伍园长又忽然忆起某日下午,阳光灿烂,某人在幼儿园的小礼堂里,一面用朗朗的男中音说:“亲热是一种表达爱的方式,因为爱,才会想亲热.......”一面回头,意味深长地对著他笑。


35
  
  那人眉眼阴郁,涂润滑剂的姿态,轻快似磨刀;嘴角带笑,却与记忆中那洒满阳光的操场对比鲜明。
  那人再次欺上来,搬开他的双腿。
  不过是一根手指,却操纵著他的波动。
  刹那六神无主,他随手揽过沙发抱枕,百宝箱样抱在胸前,把脸埋进去。
  冰凉的液体与温暖的手指形成微妙的反差,突如其来的异物感致使括约肌不断收缩著,紧紧地咬住手指不放。
  李朝东目送第二根手指进入那妙不可言之处,心里默默祈祷一会不要因过度亢奋而早泄,他撇见抱枕後露出一只通红的耳朵,心里顿时荡起一阵波澜。
  空气里弥漫著草莓的芬芳与雄性荷尔蒙的气息。
  直肠内并不非常敏感,然而肛门周围的神经却很愉悦地回应著手指的动作。
  伍向阳从抱枕後探出一只眼睛,用四百五十度近视的右眼瞄他,他正一心一意做他的开发项目,又欲瞄他腿间雄起,却被睡衣下摆遮住,看不很清。
  他目不转睛地盯著,看了许久。
  李朝东且忍且行,艰难地塞进第四根手指。
  他的某处柔软一分,李朝东的某处就坚硬一分。这真是恶性循环。
  他感觉到冰凉的液体顺著股间向下淌去:“李朝东,沙发要脏的。”
  “我洗,我擦,你管那麽多!”
  他终於不耐起来:“你快点行不?我还想准备完会议四点睡个小觉呢!”
  “欲速则不达,慢工出细活,懂麽?”李朝东额头冒汗,这家夥又要他快些又要不许弄痛,这不是既要马儿快又要马儿不吃草麽?他听著对方一口一个“快点”,额上青筋不由多爆了两三个,索性把裤子一扯:“好吧好吧,信不信你很快就会叫慢点慢点了!”

  空气里传来倒吸冷气的声音。
  “慢著!”抱枕蓦地从脸上滑落,伍向阳惊惶盯住:“你你是不是用了什麽药?!”
  “什麽药?”李朝东悬崖勒马,云里雾里翻腾。
  “不然怎麽......那麽大?”
  到这紧要关头,怎地又徒生这新话题出来!再待他讨论一番阳具大小,小穴可不凉掉!李朝东哭笑不得,抓住他两边膝盖,说:“你会不会想太多?虽然我手上好货不少,但我这可是货真价实天生丽质的,若你觉得自卑,我大可介绍一两样给你,但效用具体如何,可要看自身造化了,并不是神丹来的。”他说著,越发逼近。

  “谁自卑啦?......怎麽可能进的去?!我说了,要是哪里不舒服了,有你好看的!”
  他欲抵抗,脚踝却被捉住了。
  李朝东狞笑,利索上套子:“以我人格担保,只要你好好配合,不会弄疼你的。”
  他冷笑一声:“你有人格那种东西吗?”
  “当然,只要你别胡乱踢人。”说著,抵住他缓缓摩擦。
  “只要你别太过分,我不会轻易出脚。”感觉下身正被火热的器官顶住,兵临城下的不安与骚动排山倒海而来,思维断成梨花体,再无以言表。
  只差临门一脚。
  李朝东喷地一笑:“你的‘过分’界限未免太模糊。”
  噗滋一声,前端已没。
  他将抱枕揪住,手上用力,眉头皱紧。
  李朝东奇怪他之前还大呼小叫,为何一到重头戏,却没了声息。一方下面夹得老紧,寸步难移,他龇牙咧嘴,面目狰狞,迭声说:“你放松.....放松点,动不了了。”并在心里默默告诉自己,这不过是括约肌的正常反应。

  并且人在紧张的时候,肾上腺皮质激素分泌比较增多,机体交感神经系统紧张,细胞钙离子内流,骨骼肌收缩,就会出现这种应激反应。
  娘的,也太紧了吧!!!!
  僵持一会,似乎放松了些,於是他向前突进,又迎接来新一轮的括约肌紧缩。
  他咬牙切齿:“你是怎样......给我放松点!”
  伍向阳依旧用抱枕蒙著头,一声不吭。
  缓了缓,李朝东再次缓缓地,艰难地挤入他的紧窒中,抑下狂抽猛送的冲动,以战战兢兢,九浅一深的专业态度摸索著,徐徐前进。
  这种折磨人的前期适应阶段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终於渐入佳境,也差不多顶到深处。
  “向阳,你那里好热,好紧.......”他低吟,反复著本能又单调的动作。
  “混帐!不要说出来.....”他及时喝止,随後小口喘息。
  “向阳,向阳.......”李朝东低低地唤他的名字,仿佛要化言语为绳索,紧紧地将人束缚。
  “别.....别瞎叫了!”
  李朝东猛地将他腿一抬架了起来,抬高臀部,大力抽送。
  伍向阳下身悬空,措手不及,倒抽口气。
  火热的欲望因了这姿势,更加深深的埋入他的身体,每次冲撞都比上一次要来得深入,来得猛烈,种种淫糜的声响,无比清晰地传入他的耳中,如此现实,却又不可思议。

  啪唧啪唧。
  噗滋噗滋。
  呼哧呼哧。
  嘎吱嘎吱。
  啧啧,这个姿势真是考验臂力,李朝东一面想著,一面欣赏他左右大张的修长美腿,腰细臂长,曲线尽善,质感尽美,胸上被揉捏过的突起色泽红豔,一切美不胜收,然而那个被抱的牢牢的黄色抱枕就显然太碍眼了。

  “喂,你抱那做甚?”
  “你管!”
  做爱抱抱枕,这是什麽怪癖?
  李朝东血气上涌,长手一伸,将那障碍物夺来,丢在茶几上。
  “啊!”伍向阳小声惊呼,遂抬手遮眼,再起一手,直将脸挡的严严实实。
  “遮什麽遮?!”李朝东斜著嘴角一笑,调整姿势,身体前倾,一手压住他一边大腿,一手将他左手右手齐齐捉住,压在脑袋上方,其间虽有反抗,却力不从心。
  这下可没什麽视觉障碍了,李朝东得意非常,俯视他通红的脸,他的眼神虽愤懑却是湿润的,眉头皱的更深了。
  “慢点......慢点.......”随著抽送频率的加快,他不得不频繁换气,然而始终跟不上李朝东的速度。他瞪著李朝东,以传达对他方才蛮横行径的不满。

  这实在是极俱侵略感的姿态,李朝东压著他的手腕,被他瞪著,只觉那眼神美的慑人心魄,微微低头,在离他耳朵很近的地方轻声道:“天,你再这麽瞪下去,我怕会忍不住.....”

  “......什麽?”他只觉交和之处热的快要融化了,那里腾生起一种奇妙的感觉,类似憋尿的快感,这种快感不断积累著,每次冲撞都带来一阵酥麻,腿也变得绵软无力。

  “想把你一口吞掉......”他说著,更加用力地顶入,每一次抽送都准确地摩擦过他的G点,小幅度,高频率,力道适中。
  李朝东一口白牙在他面前晃著,伍向阳极想开口骂他,然而抑制下就要脱口而出的呻吟就耗费了他大部分精神气力,此时已是全身冒汗,热气腾腾。
  见他前端流出透明的前列腺液,打湿了小腹,李朝东松开他的手,伸手搓揉。
  “嗯──”他低声惊喘,再次抑下呻吟,咬牙,去捉对方肆意妄为的手。
  然而李朝东只是象征性地揉了两下便放开他,压低身子,吻落在他的脖颈上。为此,他得以很近距离地观察他的表情,看那因忍耐眯起的眼依稀泛著泪光,微张的唇显得有些无助。

  伍向阳被他看得有些恼怒,索性闭起,眼不见为净,眉头皱的更深,他企图更深地吐纳,然而他很快意识到再怎样也跟不上频率与力道的加快加重,气息凌乱。於是他又一次抬手,欲遮住脸,手却又被李朝东抓住了。

  李朝东尽情地在速度感中注视他颤动的睫毛,感觉到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著,看著他咬紧牙关,艰难地憋气换气,便对他说:“不用忍,叫出声来吧!”
  他小幅度摇头。
  “向阳,让我听听你的声音......”
  “.......”
  “向阳,别闷声啊......”
  “.......”
  伍向阳仰起脖子,微微地睁开眼睛,看见天花板在摇晃,刹那像是哥特式教堂般高深繁琐,他的世界在摇晃中模糊起来,同时听见李朝东在耳边喃喃低语,时间仿佛已过了一世纪那麽久,他有些不耐,断断续续想起明天的会议,皱紧眉在喘息中低声道:“快.....快点......结束它.......!”

  李朝东有些郁闷,随之更俱技巧性地深入他,顶撞他,每一次都在点上。
  快感一波一波地向他袭来。
  在混乱的呼吸中,肢体语言也混乱起来。
  “要.......要掉下去了!.....沙发要翻了.......”
  这略带喘息的声音在男人听来,如此饱含情欲,“不会的。”李朝东揽住他的腰往里挪了挪,调整姿势,松开他的手,再次握住他的中心。
  他的手指修长,灵巧的令人难以承受,在迷乱中,伍向阳搭住他的肩膀,犹如落下悬崖的人扯住救命的稻草,指甲深深的掐进他的肉,在此期间思考能力化零,依稀见到最後的曙光,他大口吸气,像一尾被甩上岸的鱼儿,指腹因用力而泛白,脚趾也因肌肉紧张蜷了起来,腰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啊!嗯嗯──”最後关头,他还是没能抑制住逸出齿缝的呻吟。
  後庭随著高潮的到来剧烈收缩著,李朝东也同时到达顶点,出声低吟,离开他的身体,摘套,从容拿纸巾裹住。
  只剩喘息。
  李朝东去拂他额边的乱发,看见他湿润的眼眶,迷离的神情,忽然笑了起来:“如何?还不赖吧?”
  伍向阳拨开他的手,皱眉说:“不赖个头,搞得我全身粘答答,睡衣都脏了,还得再洗一次澡。”他说著就要撑起身体,不动还好,一动之下顿觉全身酸痛,骨头架子都要散了,只得再摊回沙发,继续喘气,抬眼又见李朝东雪白牙齿,在离他脸很近的地方。

  “我为你服务大半夜的,帮你解毒,出力出汗,拿什麽回报?”
  伍向阳闻言,浅笑怒骂:“真不要脸!”
  李朝东被骂,不言不笑,依旧愣愣看著。
  如此沈默片刻,伍向阳忽然伸手勾住他脖子,把唇覆了上去,蜻蜓点水地,象征性地,历史性地吻了一下,两下。
  李朝东如遭电击,僵在那里,遂抬起一手遮眼,肩膀颤抖。
  他撑起身体坐在一旁,莫名其妙,踹他一脚:“你干嘛?”
  他侧过半边脸,眼中有泪,哽咽道:“爽过头了。”
  “有病!”伍向阳揽过几上抱枕,卧倒一边,把脸埋进去,偷偷笑了。
  
  
   - 完 -


※※※※※※
小白是只小狐狸~
本帖地址:http://club.xilu.com/f599/msgview-121440-2350.html[复制地址][楼主] [2楼] 作者:yeux
发表时间: 2008/04/13 19:14 [加为好友][发送消息][个人空间]回复 修改 来源 删除番外《大桥在倒塌》


  引子

  钱小茗这辈子做过最後悔的事就是企图在驾照考试中色诱老师,最糟糕的是赔了夫人又折病,驾照还是没到手,天知道他已经考了四次了,俗话说事不过三,这辈子他是无望了,於是益发对长四个轮胎的箱型怪物没好感。




  1

  孙富贵的一大爱好是收集美人,他在班上最喜欢的就是美人姐姐苏小小,她天天穿著好看的裙子,日日不重样,头发变著花样的梳的齐整花俏,眼睛是水汪汪的,姿态是羞答答的。另外,孙富贵还喜欢钱老师,还有伍园长,因为他们都生的好看,比他爸还好看,并且兜里还经常有糖。

  班上的张氏兄弟也爱收集美人,还将魔爪伸向隔壁班,兴风作浪。
  孙富贵一人对俩,常常感到有些力不从心,於是挥拳的姿势益发悲壮起来。
  钱老师远远听见骚动,冲进教室,只见奥特曼的残肢断臂无助地躺在门口,一栋由积木达起来的哥特式建筑在动乱中只余残垣断柱,苏小小坐在角落里将笆比娃娃以喂奶的姿势抱在怀里,安安静静地望著倒下的桌椅旁扭打成一团的三个同学,一会叠罗汉,一会夹心饼,一会狮子头,真正瞬息万变。

  钱老师一手一个,将张长弓和孙富贵拎小猫样拎起来,丢到一边,地上爬起一个还张牙舞爪。
  "说!为什麽打架?"
  孙富贵满头是汗,不住喘气,上衣被撩至胸口露出白嫩肚皮,看上去很狼狈, 他抬头呆呆看著,平素温柔的钱老师板起脸来冷若冰霜,他不由打了个寒战。
  张长弓怒指孙富贵:"他踢我!"且指给老师看腿上的乌青。
  张在守怒指孙富贵:"他咬我!"且指给老师看手上的咬痕。
  孙富贵怒指俩兄弟:"他们骂我!还拿积木丢我!"
  怎麽看孙富贵都是打人的那个。
  张氏兄弟怒叫:"他霸占苏小小,不让我们和她玩儿!"
  孙富贵尖叫:"是她不爱和你们玩儿!你们硬要和她玩儿!我和她正玩的开开心心的!!!"
  某个阳光灿烂的午後,三个男孩为了一个女孩大打出手。好一个爱恨交织错综复杂的四角关系。
  钱老师皱起眉头,将三个孩子领进办公室,逐个审讯一遍,最後,他对孙富贵说:"我要见见你爸爸。"
  一个晴天霹雳打在孙富贵的头上,刹那天昏了,地暗了。



  ================
  园长先生番外,日更,中篇,可作独立的故事来看,首发红JJ
  http://bbs.jjwxc.com/showmsg.php?board=7&id=40514
  绿JJ地址
  http://www.jjwxc.net/oneauthor.php?authorid=202807

  2

  幼儿园里的小朋友其实都很羡慕孙富贵的,因为他爸爸有一辆漂亮的大巴,每天都载著许多小朋友来来回回。
  听说要坐车才能到孙富贵家,钱小茗倒吸口凉气。
  要知道,他现在可是热爱地球热爱环保的步行族。
  光是闻到汽油味他就开始不舒服了。
  "爸,老师要家访。"孙富贵一上车,怯怯地开口。
  钱小茗上车,与那坐在驾驶室的男子四目相对,再次倒吸口凉气──
  这人好生面熟!面熟到令人发指!
  然而司机先生并无做过多表示,只向他一点头,波澜不惊。
  钱小茗亦扬起一边眉毛,与孙富贵一同坐在离驾驶室很近的位置上。
  车缓缓开动,他一手支起下巴,不动声色地打量司机。
  撇开人品不说,他这样静静地开车的时候,侧脸线条利落得刀削一般,专注的神情叫人百看不厌,换档的时候手臂上凸现的青筋及踩刹车的姿势也非常帅气。
  钱小茗想起当年他那反应,至今仍觉得非常有趣,然而那事件随著时间流逝,从一块湿答答的污渍好不容易渐渐缩至一个麽指盖大的污点,而後渐渐褪色,风干,灰白,变成一粒柔软的灰尘,这粒灰尘始终落在他的心里,今日此时翻腾出来,忽又觉得这粒灰尘变得坚实起来,像一颗躺在鞋底的沙,硌的他微微心荒起来。

  为何驾校教练,又会当了幼儿园校车司机来的?
  而他自己偏偏为何又来到这幼儿园当老师来的?
  天下之小,因冤家路窄。
  他正想著,窗外风过影驰,不知闪去多少里路,期间有女老师搭讪小朋友撒娇,车上下了一个又一个,胃也在这时候翻腾起来,每次颠簸和刹车都是对他耐性的一次考验。

  他斜靠在座位上,不悦感铺天盖地,问孙富贵:"还有多远?"
  "快到了快到了!"此时车上只剩他们三人,孙富贵眼望前方,忽地一亮,拍空椅子大叫:"爸爸爸爸!我们再来!"
  钱小茗正一头雾水,便看见那人娴熟换档,脚下一踩,校车蓦地像生了翅膀,嗖地向前猛冲。
  此路段平坦通畅,校车在三三两两的车辆中看似笨拙,竟然穿梭自如,超了一辆又一辆,在飞速中全身破铜烂铁都嘎吱嘎吱地呐喊著,简直令人担心下一秒是不是就要散架了。

  孙富贵扭的像条大蚯蚓,一会啪啪敲著身旁的空椅子,一会振臂高呼:"太好了!快点!再快点!!超它!上啊!!!"
  钱小茗脸色煞白,只觉翻江倒海,一手揪住孙富贵,一手抓住扶栏,高声叫道:"慢点开!慢点开!不要命啦!!哦,天啊,这究竟是在干什麽?!!"
  司机丝毫没有减速的意思,眼睛炯炯有神地直视前方,仿佛没有听见他的话,嘴里还哈哈地笑起来:"超啦超啦!过瘾吧!!"
  孙富贵大呼:"爸你太厉害啦!"又转过来看他:"钱老师,不觉得飙车很好玩吗?!"双眼熠熠生辉。
  "好玩个──呕......"钱小茗放开孙富贵,抬手捂嘴。
  他明明知道的,他明明知道他晕车,却胆敢以这个速度在公路上狂奔,他一定是将他忘记了,将他忘的一干二净了。
  钱小茗想著,忽然有些惆怅起来。



  3

  待他在路边吐干倒净之後,孙富贵方才站在他身後怯怯地小声道:"对不起钱老师,我真的真的不知道你晕车的......"
  钱小茗愤然又无奈地摆摆手,随二人走进小区,踏上昏暗的楼道,一路擦拭嘴角,间或抬头望父子俩不断前进的臀部。
  屋子不大,两房一厅,坐西朝东,到处堆著报纸,摊开的小人书,不知名的盒子,以及随处乱丢的袜子和衣服,风格极尽颓废,又混杂些达达主义。
  "哈,乱了点,别介意!"孙徽说著,把堆在椅子上的报纸抱到一边,空出一块。
  钱小茗犹豫一会与他面对面坐下。
  孙富贵畏罪似的,飞也似的奔进屋里,装作换衣服丢书包的模样,缩在门後偷听,听得钱老师将他在学校调皮捣蛋的事一件不漏地抖落出来,连带领同学吸杯子做红胡子的事情也不放过,心里暗叫不妙。

  他还断断续续地听得钱老师说:"孙富贵是极聪明的,极机灵的,我很喜欢......"不禁暗暗骂他虚伪的一塌糊涂,若是喜欢怎会在他爸前讲坏话了?心里不禁有些讨厌起钱老师来。

  哦,背叛的感觉,真令人心碎!他几乎要掉下那珍珠的眼泪来。
  然而听著听著,他爸的声音愈加高亢起来。
  "被打了自然就要还手!被骂也一样!这有什麽不对?难不成被打一边耳光还要献上另一边脸给他对称不成?!中国人民什麽时候都要学会自卫,不然到哪里都会被人欺负的!"
  "野蛮人才会这麽想,你就这麽愿意看自家孩子跟人打架吗?万一把人打伤了怎麽办?以为院方负责就没事了吗?你要赔医药费的!你看孙富贵把人家打成什麽样儿了?还咬人!"

  "赔钱就赔钱,还怕了你不成?难道他就没不是的地方麽?还不都是被挑起来的?谁没事找人咬啊?还有你说谁是野蛮人?"
  "挑起来一回事,打人一回事!有人去逗狗被狗咬那是一回事,但人因为被骂就去打人又是一回事──"
  "狗,狗!你说什麽狗来著?你说谁是狗?"
  "我没说谁是狗,孙家长请冷静点好麽?别那麽敏感好麽?世上没什麽解决不了的事,为什麽一定要动手动脚呢?总之打人是不对的,暴力是不好的,不能用野蛮的方法解决问题,这个你懂麽?"

  "你说我野蛮?老子教育儿子还要你来教?老子还算什麽老子?!"
  "我没说你野蛮,我也是为了孩子著想,希望家长能与我们配合,更好的教育他,看墙上的李小龙海报,你是不是经常给孩子看这种宣传暴力的电影才会使得孙富贵向暴力看齐呢?今天打架,兴许长大就动刀子了,这种事情绝对不容小觊!"

  "喝!你是不是诅咒我儿子走上犯罪道路?我像他这麽大的时候,天天在街上逛,没哪个同龄的孩子没挨过我拳头,大家摸爬滚打不也一同长大!男孩子哪个不打打架?蒙古人都训练男孩子摔跤来著,培养男子汉气魄!男孩子打打架有什麽不得了的?值得你上门来咋呼?没事找事干!"

  "我没事找事?!我说你怎麽那麽不可理喻?我看就是因为有你这种野蛮的父亲才会教出这麽野蛮的儿子!你儿子再聪明,早晚也会毁在你的法西斯教育之下!"
  "你说什麽?!你好到哪里去?我早看你不爽了!在驾校对教练动手动脚的人有资格说我麽?还有资格为人师表麽?我儿子才会毁在你手里呢!"
  "──原来你记得?!"
  "呸!化成灰我也认识你!第一眼就看出你来!考了一百次都过了不考试就想勾搭教练?没门儿!我开了一辈子车没见过你这麽笨的!连方向感都没有刹车跟油门都分不清!"

  "哦,承蒙厚爱,原来你还将我铭记在心啊?我都几乎要忘记了,你这野人教练!如果不是你勾引我我会去勾搭你麽?"
  "谁谁勾引你个驾驶白痴?!我宁愿操车轮胎也不操你!!!"
  !铛!铛!乒乒乓乓!!
  孙富贵出门一瞧惊呆了,两人正扭作一团互掐脖子,从沙发滚到地上,又从地上滚到沙发上,不分你我。
  孙富贵一时不知该为谁加油,父亲人高马大肌肉粗神经也粗,看他打架总有种欺凌弱小的感觉,而钱老师目放凶光表情真正歹毒又狰狞,四两拨千斤专挑要害下手,一边是生父,一边是师长,然而战况火热,实在叫人热血沸腾。

  家访能访到与家长如此亲密接触,也实属不易,可见二人当年必有一番恩仇未泯纷繁复杂不是常人一眼能看穿的。
  孙富贵站在大厅角落,拍掌叫好:"加油啊!!老爸加油!钱老师加油!"
  打呀打呀!打出一个新天地来!
  杀呀杀呀!杀得那个两眼通红!
  上啊上啊!上得他个落花流水!
  仙人摘桃!猴子捞月!神龙抓奶手!
  最终孙徽凭其体型的优势占了上风,骑在对方身上,拳头高高扬起。
  "你敢?!!!"钱小茗被压在下面不得动弹,只能以目光为剑。
  拳头终於停在半空,无力垂下,人也哗啦起来。
  孙徽扒拉著脸,沈默半晌,终於开口道:"哼!我看你是个老师,且不揍你脸,免得明天上班被说闲话。"孙徽站在大厅中央,顺著被弄乱的头发,眼神摇摆,"多谢你的家访,让我对儿子在学校的表现有所了解,现在我们要吃饭了,你慢走不送。"

  钱小茗仰起脖子看了他一眼,优雅地从地上爬起,拍拍身上的灰,整了整衣服,慢条斯理地说:"看来今天的家访令人很不愉快,双方在意见上有分歧,没关系,我们......"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孙徽一眼。

  "来日方长。"门渐渐合上,钱小茗在门缝里说著,浅浅笑了。
  然而,那细长的眸里闪烁的寒光却令孙徽顿生芒刺在背之感。



  4

  桃李待日开,荣华照当年。
  "当年"二字,多在风花雪月里惆怅,天上人间里消融,一笔一划透著十二分人面桃花的无奈。
  某种东西春生夏长,在千千万万的人胸口鼓动。包括孙徽,包括钱小茗。

  而孙富贵,则在一夜之间生出种种情愫,涌动在他稚嫩的肌肤上,写满他的小脸,脱裤子的时候,他咬著牙,嘶地吸气。
  他撅著小光屁股,表情壮烈。
  其实他觉得满丢脸的。
  钱小茗目不转睛盯著他屁股上的两片红痕,一道一道的,有几块地方破皮了,肿的鼓起来,他问:"这是用什麽抽的?"
  "先是衣架子,断了,然後是皮带。"
  "为什麽打你?"
  孙富贵嘟著嘴,小声回答:"因为.......因为我在幼儿园不乖........"
  他沈默一阵,叹气说:"你觉得你打人对吗?"
  孙富贵头低低的,摇的像拨浪鼓。
  "你觉得爸爸这样打你对吗?"
  小屁孩点点头,又摇摇头。
  "为什麽不对?"
  孙富贵眼里噙著泪水:"因为老师说有话好好说,动手是野蛮行为。"
  钱小茗摸摸他的脑袋:"说的不错,小狗不会说人话,所以他生气的时候会咬人,但人会说话,能交流,如果再用拳打脚踢解决事情,那跟动物有什麽分别呢?"
  孙富贵点头,又摇头,似懂非懂。
  "你说,你讨厌爸爸这样打你吗?"
  孙富贵大声起来:"讨厌!"
  "这就对了,别的小朋友这样打你,你自然也会不高兴的,反过来,你打别的小朋友,别人也会讨厌你的,你成了人人厌就没人愿意跟你玩了,也没人喜欢跟你讲话,分玩具给你,你说这是不是糟糕?"

  他沈思片刻,点点头,小声道:"钱老师,我知道错了,以後我不打人了。"
  钱小茗又摸摸他脑袋,笑著说:"你真是个聪明的好孩子,可是你爸爸好像还不明白呢,要是继续这样下去,你爸爸要变成野人的,你们三个我罚了,可你说,该怎麽罚你爸爸呢?"

  孙富贵睁大泪眼抬头望著他,有些茫然。
  该罚他抄写ABC字母表一百遍?
  该罚他唱《我们的祖国是花园》一百遍?
  该罚他今天只吃一片面包?
  该罚他关禁闭?
  最後他摇摇头。
  钱小茗望著孙富贵,微微一笑。


  孙徽被叫到园长办公室的时候,是下班前的事。
  进门的时候,园长先生顶了顶眼镜,手指上还拿著沾了酒精的棉签棒,显然又是中午吃饱了撑著没事干在擦拭手机键盘,他放下棉签棒,又顶了下眼镜,这是他郑重开口前的习惯动作。

  "孙徽,有人投诉你。"
  孙徽张嘴瞪眼,他一向工作战战兢兢,投诉无疑比鸡蛋里挑骨头还困难,他愣了愣,说:"我知道了!是不是因为身上有烟味儿?!"
  园长摇摇头。
  "那是某次刹车太急谁摔跟头了?"
  园长又摇摇头,说:"有人投诉你虐待大班的孙富贵。"
  劈里啪啦!一声惊雷!孙徽气血沸腾,大声道:"那是我儿子!老子打儿子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园长用复杂的眼神看著他,摊手说:"孙富贵毕竟是我们幼儿园的孩子,我要对他负责,照顾孩子,不止是对家长负责,还要对关爱孩子的同学和老师负责,你这样对待他,可能对其他孩子产生不好的影响........"

  孙徽听著他絮絮叨叨的说个没完,拳头捏的咯咯响,心里不知将那告密者圈圈完又叉叉叉叉完又圈圈个几百遍。
  "我知道,别的幼儿园老师在教育中常常会以拳头去征服孩子的意志,中国人常说打是疼,骂是爱,但我深深觉得这是错的,身体上的疼痛给孩子造成的心理阴影是难以估量的,他们信任老师,信任家长,如果从最信任的人那边得到的却是暴力,那该是一件多麽令人心碎的事情?我们幼儿园对待孩子要用爱的教育,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只有这样才能得到孩子的心,家长的心,你明白吗?"

  孙徽汗如雨下,驳回不能,点头如捣蒜。
  园长又继续对他叭啦叭啦进行一番爱的教育,最後说:"念在你是第一次被投诉,这次不扣你奖金,下次要是把我的话当耳边风,再被投诉的话,我就对你不客气了。喏,这本书借你看。"他说著,丢给孙徽一本不薄不厚的册子。

  孙徽定睛一看:《爱的教育》,翻了翻,说:"园长,这,这是外国人写的,外国人跟我们不一样嘛!"
  园长一拍桌子:"外国人的小孩难道就不是小孩啦?!小孩到哪里都是小孩,都是需要爱需要关怀需要教育的!爱是无国界的!!这是本好书!这礼拜之内给我看完!"

  孙徽脸愁的跟苦瓜一样:"我最讨厌看书......."
  园长又一顶眼镜:"你不看书怎麽充实自己提升自己?往身体里灌汽油?这书很有趣,你会喜欢的,相信我。"他说著,浅浅一笑,很炫目,"快下班了,你去吧。"

  孙徽抱著书灰溜溜地出门去,咬牙切齿地小声咀嚼著一个人的名字。



  时间不早,他没有时间去揪坏蛋,只得坐在校车的驾驶室里,恶狠狠地盯著校门口一波一波人潮,此时他很想抽根烟,心情烦躁就想抽烟,心情好了也想抽烟,总之就是想抽,除了抽烟,他还想抽人,脸上还在抽搐,腿上抽筋样的乱抖著。

  窗外风还刮的凶,怎麽著就觉得车里热成这样?他解开衬衫第二颗纽扣,车上差不多都快坐满了,孙富贵却还没出现,他不禁有些担心起来。
  莫不是被关在厕所出不来了?莫不是调皮被关禁闭了?莫不是跑哪个墙角玩蚯蚓不晓得放学了?莫不是......?
  孙徽想起昨晚儿子挨了板子,脸上挂著大颗泪滴,瑟瑟发抖的可怜模样,忽然心里一软,有些後悔起来,但若不是他实在找打,又怎讨皮痛?当时实在是太气了,又或许是.......过於烦躁了。

  眼看车上人坐满了,夕阳的光将幼儿园的圆顶建筑镀上一层金黄,像香喷喷的大蛋糕。
  儿子肚子一定饿了,今天带他吃点好的。
  有人喊:"怎麽还不开车呢?"
  他大声应道:"孙富贵还没上车呢!"且四下张望,一眼瞧见他与一长腿西装俊男手拉手乐哈哈斜行出来,在他面前明目张胆的走出一条完美的弧线,那人不是姓钱的是谁?

  孙徽将头手探出窗外,大声吆喝:"操!你小子还不快上车全车人都在等你呢!"
  两人望过来,脸上俱是笑盈盈的,然後手拉著手,往校门去了,完全没有上车的意思,就这样笔直笔直的往孙徽视线范围外走。
  孙徽一见苗头不对,!!冲到车门:"孙富贵你给老子站住!你往哪儿跑?!"
  钱小茗这才往校车走来:"今天孙富贵去我那儿睡。"
  孙徽目瞪口呆,随之举手高呼:"反啦!你凭啥?!"
  "你虐待儿童,作为他的老师我要保护他。"
  孙徽指著鼻子怒骂:"这不是血口喷人!谁虐待他啦?孙富贵你不想活啦?快给我过来!不然我把车开走了你喝西北风去!"说著,跳下车来,张牙舞爪扑去。
  孙富贵一声尖叫:"不要!爸爸别打我!"躲到钱小茗背後去。
  孙徽忽地诧异,忽地心酸,柔和了表情,弯下身子,柔和了表情:"宝贝爸爸不打你,晚上带你去吃肯德鸡去,跟我回家,别胡闹了!"
  钱小茗与孙富贵应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孩子大力摇头:"你骗人,你去年就说要带我去吃肯德鸡了!"
  孙徽绽开做作的笑容:"好孩子,爸爸买巧克力给你吃。"
  又摇头:"你自己说巧克力吃了要流鼻血的。"
  孙徽苦口婆心,步步逼近:"乖儿子,爸爸星期天带你上动物园去。"
  又摇头:"你少来!动物园门票好贵的,你舍不得!"
  "为了你爸爸舍得......"
  再摇头:"........"
  "好儿子,爸爸不揍你,再不揍你了......."
  继续摇头:"你骗人!上次也这麽说的!"
  孙徽终於变脸,川人一般:"混帐东西!软的不吃偏要吃硬的!好话说尽还是烂木头一根!我数一二三,你来是不来?不来看我不打烂你小白屁股!"他说著,一面骂著一面冲上前去,三人在校门口上演一场老鹰捉小鸡来。

  "老师救命!老师救命!"孙富贵绕著钱小茗边跑边喊,涕泪齐下。8D58CB9A装我:)授权转载 惘然【ann77.xilubbs.com】

  车上探脑袋看热闹的有说有笑,八卦之余,不忘一催:"孙师傅,天要黑了呀!"
  接著越来越多归心似箭的人开始敲车窗:"到底开不开呀!"
  孙徽气得要吐血,指著儿子说:"一句话,你今天跟不跟我回家?!"
  孙富贵抬头望钱老师,十足十求救眼神。
  钱老师推他一把:"别怕他,跟他回去屁股要开花,明天上不来学了。我带你去吃肯德鸡,只要有我在,他别想动你一根手指。"
  听得肯德鸡三字,他忽然眼睛一亮,有靠山的感觉真好。
  面对再三催促,孙徽无奈上车,站在车门,撇下一句:"好你个臭小子!有种你跟他回家去!以後你就别回来了!!"
  孙富贵小身躯一颤,向著车门抖抖迈去一步,被钱小茗按住肩膀。
  孙徽坐在驾驶室里,如狼似虎盯住钱小茗:"姓钱的你给我记住!你这个人贩子!!我不会放过你的!"骂完,关上车门走了。


  儿子不在,山河黯淡。
  孙徽也不看电视,躺在床上一页一页翻那本《爱的教育》,直看的眼皮子打架,最後手里捧著书睡去了。
  梦里依稀有光,有儿子,依旧是小班的模样,小鼻子小嘴巴,小胳膊小短腿,他穿著卡其色的短裤,呼啦在春风里奔跑的像只兔子,跑累了就揪住裤管
往他大腿上爬,他睁著大而无畏的眼睛,口口声声问:"妈妈为什麽还不来接我?我很乖,我保证很乖!"
  孙徽惊出一身冷汗,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听到儿子这样问了,他记得,当儿子发现即使乖的出水也无济於事之後,就问的越来越少,他已经很久没问了。
  在梦里依稀又见到了孩子他妈,即使离开她也保持著很有礼貌的模样,她沈著冷静地收拾完东西去赶飞机,轻轻地关上门,只怕吵醒了沈睡中的孩子,一切仿佛都是有预谋地进行的。



  第二天,孙徽隔著窗玻璃见到儿子,他在靠里面的一个小角落,安安静静地坐在小凳子上嘴巴一张一合,既没有拉稀呕吐,也没有缺胳膊少腿,更没有被外星人掉包,一切安好。

  合著活泼悦耳的钢琴声,一个明亮的男中音响了起来,调子很愉快,但是孙徽听不懂他在唱什麽,他缓缓移动两步,侧过脸去,看见钱小茗坐在钢琴前,弹唱正欢,晨光透过窗户薄薄地落在他背上,将几缕头发染成金黄,他的身子微微前倾,脸上带著淡淡的笑意,手指在黑白琴键上翻飞,弹至畅快处,他喜欢把手抬的高高的,整个人荡漾在音乐里。

  因著这愉快的歌曲和晨光,人也仿佛被光笼罩著,益发美好。
  有那麽几秒锺,孙徽忽然觉得呼吸困难,不能动弹,他目不转睛地盯著那人弹钢琴的优雅身姿,仿佛自己也被那歌声拉著,沈浸到音乐里去了。
  说起来,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如此专注地去欣赏一段音乐了。
  说实话,那把嗓音还不错......
  弹钢琴的模样也挺有架势......
  其实撇开他的人品不说,将镜头定格在这个画面上,其实很美好,他纤长好看的手指,给谁看都会觉得那天生就是弹钢琴用的,然而那灵巧的手指曾放在孙徽的膝盖上,大腿与琴键的最大不同就在於,那上面布满了敏感的神经,神经连接著大脑。

  曲毕,孙徽惊觉自己正想入非非,起手捂住额头,匆匆逃离现场。
  而当他忙不迭地下楼梯的时候,钢琴声又一次在背後响了起来,孩子们齐声欢唱,声音传遍了整栋楼,气势如虹:
  London bridge is falling down,
  falling down, falling down.
  London bridge is falling down,
  my fair lady .......
  歌声清脆悦耳,很是齐整,孙徽分辨不出自家小儿的声音,也不明白歌词的意思,他益发心惊胆战起来,仿佛他们唱的不是什麽歌,而是正将那些被压在新华日报下的,被藏在鹅毛枕头里的,被淡在昨夜春梦里的秘密,堂而皇之地以圣歌的形式公诸於众,若无其事地用那童稚的声音大声宣扬著。

  孙徽的一天,脑中一直回荡著那个钢琴声与歌声。
  後来孙徽回到家里的时候,还不由自主地哼了起来,孙富贵很惊喜地:"爸,原来你也会啊!"
  孙徽不知所措地打开电视,儿子坐在旁边絮絮叨叨地说钱小茗的好话,说老师带他去吃肯德鸡,给他买朱古力,给他看动画片,说老师会说鸟语,会弹钢琴,会唱歌,会变魔术,会讲笑话,还会许许多多有趣的小把戏。

  "爸!你会钢琴麽?"
  "爸!你会魔术麽?"
  .......
  孙徽眉头皱起一山更比一山高,转过脸去大声道:"你有完没完!钱老师那麽好你给他当儿子去!回来干什麽?!!"
  孙富贵住了口,嘴巴翘的比天高,他不明白说错了什麽。
  孙徽沈默一会,又渐渐和颜悦色起来,转头问儿子:"今天你们教的那歌,还满好听嘛!"
  孙富贵这才放下嘴巴,由阴转晴。
  "那歌唱的是啥?"
  孙富贵努力回忆著,钱老师说这唱的是大桥要倒塌,究竟是什麽大桥来著,明明课上记得清清楚楚的,这会子又记不得了,他把手指尖放在嘴里咬了一小会,见到父亲目光炯炯地盯住他看,大概是考察他上课是否认真听讲,若说不出来只怕屁股又要开花,他眼睛骨碌转了两圈,挤眉弄眼油腔滑调大声道:"这歌唱的是:快不行了!快不行了!快不行了!我的小美人儿!"

  顿时,孙徽的笑容冻在了脸上。



  5

  钱小茗常常幻想著有一天,能为喜欢的人弹琴,用优美的乐章打动那人的心,静静地坐在自己身边,为琴声里流淌著的浓的化不开的深情垂泪,情人间的甜言蜜语就像他现在所弹的肖邦的《降E大调夜曲》那般缠绵,那会是一幕多麽罗曼蒂克的画面!

  阳光一如往常的柔和细致,落在他的睫毛上,他的手指则灵巧地落在琴键上,如诗的行板从他指尖行云流水般倾泄而出。
  门外晃动著的人影干扰了他的思绪,但手指一刻未停。
  园长缓缓踱进来鼓掌,以示赞赏。
  他微微侧过脸,用眼角的余光打量来人,眯起眼睛,用念诗的口吻柔声道:"仔细听这首曲子,有没有感觉自己正被爱包围著呢?有没有觉得像是情人拉著你的手,在你耳边窃窃私语呢?"

  "啊?没有呢。"园长茫然地望向一脸陶醉的文艺青年。
  "那在这乐声里,你看见了什麽?"
  园长摸摸下巴,"嗯──我好像看见一条河,闪动五彩的光,很美。"
  "哦,很美。"文艺青年微微一笑,按下最後一个音符。
  那时,孙徽听见楼上传来柔美的琴声,他循著声音拾阶而上,这旋律弥漫著惆怅与冥想,贯穿著婉转与神秘的遐想,连正午的阳光缱绻起来,仿佛夜幕已经降临,情人挽著他的手,在他耳边柔声细语,倾诉衷情。

  他听著这饱含诗意的乐章,心底不由地恍惚起来,仿佛荡漾在爱河里,爱河正在朦胧的月色下闪著七彩的光,一切是那麽的梦幻,那麽的浪漫。
  "大中午的,谁发神经公放CD?!"陶醉之余,他小声骂了一句。
  随後发现那居然是有人在弹琴,不是钱小茗是谁?
  乐声嘎然而止,他站在窗边望著,像个间谍,却不能自已。他看见钱小茗仰著脖子缓缓地说:"我发现我爱上了一个人,我心情澎湃,於是我想弹琴。"
  而他面前站著园长先生。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调低沈,抑扬顿挫,孙徽一度以为他在念诗。
  园长笑了起来,饶有兴趣地问:"是哪家姑娘这麽幸运?是不是小班的王老师?"
  钱小茗抬眼望著园长,笑的很暧昧:"不是。"
  孙徽的心忽然猛跳起来,跳的让他简直觉得丢脸。
  园长随後点了好几个幼儿园里的未婚女老师,然而都被否认了。
  "是我们幼儿园里的麽?"
  钱小茗点头,随後用眼角的余光瞄见窗子角落那块可疑的阴影,忽然收敛笑容:"很快你便会知道了,我们去食堂吧!"
  孙徽立即装作刚走上楼梯的模样,与走出教室的二人点头招呼,互问饭否。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钱小茗好像瞪了他一眼?
  孙徽瞪回去。
  他走进教室,笔直向钢琴走去,这是一架老久的立式钢琴,他轻轻掀起琴盖,黑白交错的琴键平静地闪动幽幽的光泽,孙徽没学过钢琴,他不能像钱小茗一样,用那麽华丽的指法流畅地弹出动人的乐章,看上去就像呼吸一样自在,不费吹灰之力。

  在他的观念里,能弹出如此动人音乐的人,应该不会坏到哪里去。
  想到这里,钱小茗那幅阴险的嘴脸,似乎淡了几分,与他掐脖子打架,拐走儿子身心的帐也在明媚的阳光下褪色几分。
  然而──他抬手抚摸额头,深深地皱眉,仿佛勾起许多不愉快的回忆。
  他旋身坐下,把手放在琴键上。他的手指与钱小茗的有著天壤之别,手指粗短,还长著老茧,一看就知道是只合干粗活的手,那是一双穷苦的劳动人民的手,散发著汽油味的工人阶级的手,相比之下,那位优雅的小资,有著一双多麽美丽的手!

  想到这里,他不禁有些羡慕钱小茗,他一向羡慕那些能弹奏一两样乐器的人。
  但是他并不知道,当他娴熟地换档,踩离合器,目视前方的时候,钱小茗正以浓烈的眼神望著他。
  能将甩尾动作完成如此华丽流畅的人,都是钱小茗心中的神。
  孙徽按下琴键,钢琴响起清脆悦耳的声音,随後,他用右手食指弹了《小星星》随後又弹了《两只老虎》,基本还是很流畅的,错误也很少,正当他自鸣得意其乐无穷的时候,又有人走了进来:"唷!原来你也会弹钢琴?"

  他缩回手,来人口气尖酸,一发面目可憎起来。
  "我无聊摸摸钢琴不行麽?!你不是去吃饭?怎地那麽快?用倒的不成?!"
  钱小茗摊手道:"我正在吃饭,忽听得楼上咚咚作响,没了食欲,便吃快了。"
  这家夥!帐都未算清,就敢来揶揄兼挑衅,一下将几分锺前清晰起来的那一点点点好消抹殆尽!
  孙徽恼羞成怒:"会弹琴了不起!你还不是东西南北分不清连方向盘也不会使!"
  钱小茗被戳痛处,愤然瞪眼。
  孙徽又继续说:"还有我说你教给孩子的都是些什麽淫词滥调?什麽快不行了快不行了我的小美人儿?!这是些什麽玩意?我要投诉你!用墨水浇灌幼儿园的花苗苗!!污染祖国的花骨朵!"

  "啊?"钱小茗如坠五里云雾,"我什麽时候教过那种歌?"
  "啊不就是那个啦啦啦啦啦啦~~~"孙徽唱了一小段。
  "谁告诉你歌词是这个意思?"
  "我儿子。"
  钱小茗脸上抽搐一小会,随即爆发一阵大笑,直笑的前俯後仰,花枝乱颤,直笑的孙徽呆若木鸡,莫名其妙。
  钱小茗笑了好一会,仿佛把一切阴暗事物都从笑里挥发殆尽了,面带红光明亮而柔和起来,随後一字一句跟他解释了歌词真正意思。
  "其实这是一首很好的励志歌曲,大桥虽然倒了,却可以重建,用银和金把它建筑起来,这表达了人们的美好愿望,虽然旧事物很令人怀念,但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嘛。"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说:"人人心中都有一座伦敦大桥。"

  孙徽居然深信不疑,同时为他能道出如此深刻的人生哲理而感动不已,随後又本能地抵触著这种感动,他注视文艺青年恍惚的脸良久,说:"你干嘛?失恋了?"
  他的眼睛熠熠发光:"不,不,还没有呢。"
  孙徽忽觉心里五味陈杂,爱这种光芒怎麽能笼罩在眼前这个人品败坏的教师身上呢?而被爱的光芒笼罩著的钱小茗摇身一变忽然那麽的文艺,那麽的......一三,一三得他实在看不下眼了,立马脸色阴沈下来:"对方是谁?"

  钱小茗抬起下巴:"干嘛告诉你?!"
  什麽态度?!
  孙徽光是看著他站在眼前,架著手,晃荡长腿,心里就莫名起火光起来,他刷地从椅子上站起,逼近他,眼对眼,鼻子对鼻子,他显然被对方眼里的不屑刺激到了,伸手便捏住他下巴。

  钱小茗微微眯起眼,想看看这人究竟想做什麽。
  手指所触到的下颌骨的线条很优美,紧闭的嘴唇看上去润泽又多汁。
  "喂,你当初不是想勾搭我麽?"
  他说著,雄性荷尔蒙不自觉地喷吐在钱小茗脸上。
  "此一时,彼一时。"其实钱小茗想说,现在你没有利用价值了。
  "那你现在想勾搭谁?"手指继而爬上脸颊。
  钱小茗的脸被捏成)3(型,他依旧眯著眼,眼里含著刻薄的笑意,咬字虽然不够清晰,但绝对有力:"反正不会是你!"
  孙徽闻言,蓦地放开了他,他听见心里轰然巨响,刹那烟尘滚滚,硝烟弥漫,刮风下雨,闪电打雷。
  那是谁?!
  那会是谁?!
  那究竟是谁?!
  桥墩不堪重负,在风雨飘摇中蜿蜒出巨大裂痕。
  在风雨声中,他仿佛听见孩子们齐声唱起那首歌,旋律同样欢快,歌词却改了:
  你他妈是个同性恋!同性恋,同性恋!
  你他妈是个同性恋!
  老婆不要你!



  6
  後来钱老师再没有在午休时间弹钢琴。

  终於那日孙徽心血来潮,去食堂吃饭,饭菜的分量一如既往的少,依旧是硬性搭配的菜色,他有些愤懑,拿了双份饭,一眼望见钱小茗跟园长坐一起,就屁颠屁颠凑了上去,那二人面对面坐著,有说有笑好不开心,见了孙徽都很惊讶。

  伍园长问:"你平时不都在外面吃的麽?"
  孙徽想了想,说:"食堂便宜又干净,偶尔吃吃,哈哈。"
  钱小茗收敛了笑,一味埋头吃饭。
  孙徽搭话,聊起钢琴,最後和颜悦色问他能不能教他弹个小曲,忽悠儿子好用。
  他低头盯住孙徽又粗又短的手指,忽然笑了,又有些像冷哼。

  时光飞逝,日月如梭。两人碾转红尘中交错,摩擦,竟也渐渐贴近了。
  孙徽发现,原来钱小茗也喜欢抽烟,另外他还喜欢收集打火机。
  钱小茗发现,其实孙徽又当爹又当娘,真的挺不容易的。

  然而这些都不重要,对於孙徽来说,最重大的发现,便是钱小茗的秘密,其实他早该想到,而他以一个圈内人士的敏锐热心地捕捉著那些蛛丝马迹,又不可自抑地与他丰富又剽悍的想象力结合,顿然觉得这不再是秘密。


  他依稀记得事发当夜,瓢泼大雨,他循著手机铃声冲进去,不好的预感令他心跳加速,气血上涌,然而门内并无他所想象的香豔场景,而是居然打起来了。
  钱小茗正滚在一边抱脚跳来跳去。
  他进门就一声大吼:"钱小茗!你咋不接我电话!!!"
  那人却向角落里一指:"他欺负我!!!!"
  "你说什麽?!!!"他向两人看去。
  伍园长冷眼望著这边,正有条不紊地整理衣服。
  钱小茗刹那有些惊魂未定,更类似於被扫黄组捉奸在床的模样。
  "他欺负你?!鬼信啊?!"於是他揪起钱小茗的衣领,龇牙咧嘴。
  "你凶个屁!好你个孙徽!你反了你?!"他眼里凶光不减。
  看来免不了一场大战。
  伍园长径自打电话去了。
  孙徽依旧没放开他的衣领,目不转睛地瞪住他,仿佛要在他脸上生生灼出两个洞来。
  钱小茗一双死鱼眼,目无焦距,不想看他一眼。
  孙徽把脸越凑越近,直将一口恶气悉数喷在他脸上,小声说:"恨我是不?要不是我,说不定你已经得逞了是不?"
  钱小茗嗤地一笑:"你在说什麽?"
  他手上使劲,大声道:"少跟我装蒜!肚子里装的那点坏水我还不知道麽?!"
  钱小茗皱起眉,用指甲掐那手:"别拽了!再拽衣服要破了!"
  孙徽吃痛松手,面目依旧狰狞,指著他脑袋说:"钱小茗,我可告诉你,我们伍园长是清白人,正直的很,你别想动他的歪脑筋,否则我跟你没完!"
  他一扬眉毛:"清白?正直?你是他肚里的蛔虫?你知道他清白正直了?"
  孙徽提高音调:"跟你比起来当然清白正直的多了!"
  他闻言,瞪大了眼,瞬间脸沈了下来,低低说:"你这话什麽意思?"
  气压骤变,孙徽有些摸不著头脑,但对方现在的表情看上去,确实有些可怕。
  钱小茗又说:"我想跟园长增进关系,你管的著麽?危害到你的利益了?影响到别人了?你凭什麽来说我?你就清白了?你就正直了?别以为你那点破事我不知道,学开车那会我就听说了......"

  "闭嘴!"
  "要不是因为你那点破事,你老婆会不要你?你会来幼儿园开校车?"
  "闭嘴!闭嘴!"孙徽伸手去捂他的嘴,恰看见伍园长正探头这边看来,便收手,在背後推他一把,两人走了出来。
  孙徽笑著说:"园长你没事吧?是他不好,回去我帮你揍他!您老就别挂心上,他还年轻,不懂事儿,你有伞麽?要不我送你到家门口?"
  伍园长摇头:"有人来接我。"
  钱小茗在背後偷偷掐他,口吐恶气说悄悄话儿:"你敢揍我....."
  孙徽被他掐的一惊,面部肌肉抽搐一下,匆匆说了几句客气话,便拉人走了。
  走到半路,钱小茗忽调转方向。
  "你去哪里?"
  "我看看是谁来接园长。"
  "你他妈真无聊!谁来接他你管的著麽?你死了这条心吧!"
  "嘘!给我小声点儿!"他绕著教学楼走了一圈,走到楼梯口小角落,贴著墙壁,

  这真正是个黑暗又隐蔽的所在,却又能将那教室前的一切看的清清楚楚。
  他们眼看著伍园长在门口踱来踱去,又进了教室不知道干什麽。
  孙徽瞥一眼钱小茗,只见他看的非常入神,眼睛在黑暗中熠熠生辉,仿佛在看一场精彩的电影,心里忽然觉得很不是滋味。
  他问:"你当真喜欢我们园长?"
  "嗯。"钱小茗很模糊地应道。
  "你他妈怎麽会喜欢上他?整天只知道清洁清洁,碰下衣角眉头就皱大半天,你他妈喜欢他做什麽?!"
  "我就喜欢,你管的著麽?"他有些不耐,忽而眼睛一亮:".......你瞧!你瞧!来了!看到没?就是那个男人,他走进去了。"
  "哪里?"孙徽再抬眼去看,啥也没看见。
  "你再看,分明进了教室。"
  孙徽睁大眼睛,看的分外入神,到头不想自己竟也八卦起来。
  两个男人走出教室,撑一把伞走了。太黑太远,根本什麽也看不清。
  "这有什麽?不过他的一个朋友,用得著这麽小题大做?!"孙徽摊手。
  "下这麽大的雨,还特地来送伞接他,这不是很可疑?"
  "他妈这有什麽好可疑的,我不也是来送伞接你?"
  钱小茗歪著脖子斜斜瞄他,眼里分明有著不屑。
  孙徽很想抽根烟,他烦躁的要死了,被他这麽一瞥愈加烦躁起来,刷地再次揪起钱小茗的衣领:"你他妈又用这种眼神看人!!老子不在家陪儿子看电视,冒著大雨跑来关心你,阻止你做傻事,你就这态度?!老子现在就连园长的份一起揍扁你!"

  "你别动不动就拽我衣服好不好?!扯坏了可要赔钱的!"
  "我给你钱!现在立马让我撕烂它!"
  "你敢?!"
  "不敢?!敢揍干嘛不敢撕?!"
  "你揍啊!你有种就揍看看!!你可大点力!!"
  "你,你以为老子不敢揍你麽?!"
  钱小茗被大力一推,背撞上了墙壁,冷冰冰硬邦邦的,随後一边肩膀被抓住,劲儿大的有些生疼,他正欲挥拳抵抗,手腕紧接著被捏住,按在墙上,硕果仅存的还有脚,然而眼前的男人像一座大山,黑黝黝地向他压过来,身体距离在快速缩小,很快脚也被缠住,他不得不承认眼下身体动弹不得,这可笑的事实竟然与电视连续剧情节很是雷同,并且这还是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

  这个距离简直近的可以听见对方心跳。AC3A0E连窗:)授权转载 惘然【ann77.xilubbs.com】

  两人手脚都用尽,剩下只得脑袋可用。
  孙徽把脸快速凑过来的时候,他心头一惊,这人疯了!到时要怎麽跟医生解释?被流氓压在墙上咬?他又不是块双汇火腿肠。
  "你干嘛?!"钱小茗情急地高叫一声。
  然而下一秒他的唇却被一个柔软而温暖的东西给堵住了。


  7
  有那麽一瞬间,钱小茗以为自己的嘴巴要给咬掉了。这个吻毫无技巧可言,只是反复地贪婪地大力吸吮,间或用牙齿轻咬。
  风雨声莫名地模糊起来,耳边只余两人的喘息声,被钳制的手腕传递而来的痛感则空前清晰起来。
  喷吐在他脸上的热气,濡湿的像强热带风暴,携带著淡淡的廉价烟味。
  孙徽并不满足於流连在他唇上,很快舌头撬开他的齿缝,先是门牙牙龈,上颚内侧,然後是两颊,不放过任何地方。他的舌头出乎意料的灵巧,说是灵巧,不过是动的快,无视对方的抵抗,以闪电般的速度,一味地扫荡,深入,狂风骤雨一般席卷而来。

  "嗯嗯......"钱小茗深深皱眉,他想说这根本不叫接吻。
  若不是因为气不够长,孙徽似乎还想这麽长久吻下去。
  孙徽离开他的唇,也放开他的手。
  一时间,两人气喘吁吁,谁也不说话,缓过一会,钱小茗才恨恨地骂了一声:"疯狗!"
  孙徽闻言,再次揪住他衣领,此时漆黑一团,谁也看不清对方表情,但孙徽想象此刻他必定是满脸通红,或许还眼含情欲。脑中掠过那些鲜豔欲滴的色彩,搭在他肩上的手向下,猛地换了地方。

  "住手!"他压低的声音里,带著浓浓的不悦。
  身高差距使得孙徽俯视他,很有些得意地体会到手中的变化,咧嘴一笑:"不过是亲嘴,你就硬了,你果然还是那麽的......"
  孙徽话音未落,就被对方一记左勾拳打的一个踉跄,倒退三步。
  这拳毫无预警,力道十足,一时孙徽有些怔怔,只懂抬手摸脸,随後一股怒火携欲火,自丹田翻腾直窜心肺,遂啐了三字经,就扑上去抓住他肩膀将身体翻转。
  钱小茗的脸几乎磕在墙上,冰凉的触感不由令他打了个冷战,孙徽自背後抱住他,像一座大山压的他喘不过气,一手到身前就扯他腰带。
  钱小茗挣扎起来:"疯子!快给我住手!!"
  "你给我识相点!不想裤子变一条条吧?"
  话音刚落,便有冰冷坚硬的锐器顶上後腰。
  他倒抽口气,缓缓扭头一看,瑞士军刀寒光闪动。
  "你想干嘛?"
  孙徽凑近他耳边:"你说我想干嘛?"
  听这声音,钱小茗大致能想象他此刻嘴脸。
  "我昨晚才梦见操你。"吹气一般继续说著,温热的气息微微撩动他的鬓发,"现在我还能清晰的回忆起梦里的场景,你的腿那麽用力的缠著我的腰......."

  钱小茗忽觉耳根一阵发热:"别说了!"
  孙徽嗤嗤低笑,正解著腰带的手忽然伸进他裤裆,隔著内裤覆上那美好形状:"我只这麽一说,你好像又硬了些呢......"
  钱小茗绷直了背,说:"孙徽,你如果还想混,劝你快放手,你还有个儿子,要是让他知道伟大的父亲竟然干出这种流氓行径,他的幼小心灵可会受伤的。"
  "哦,那你呢?十五分锺前你在教室里头对伍园长做些什麽?"
  "......哼,我可没有像你这样......"
  "你肯定?真後悔我没有晚点来......啧啧,园长真是可怜,大概春天到了,处处生机勃发,你也开始发春了?"
  钱小茗咬牙:"看清楚究竟谁在发春?!"
  孙徽用全身重量将他牢牢压在墙上,灼热的唇几乎碰上他滚烫的耳根:"可惜园长不愿意满足你,你何苦强求呢?眼下有个现成的,你当真不考虑考虑?"
  他冷哼一声:"如果你有伍园长一半温柔可爱,我就考虑一下,说实话,熊男当零号,我还挺反感的。"
  还真看不出来伍园长哪里温柔可爱了。
  孙徽喷地一笑,说:"就你这小样,还想推倒别人?"说著,手指忽地用力搓揉起来。
  钱小茗猛抽口气,紧绷了全身,想用肘子撞他,但眼下被压的紧紧的,连微微侧身也做不到。
  孙徽继续说:"当初你先勾引我的,现在怎麽不来了?"
  "又提那陈芝麻烂谷子的事!......难道你不知道,人的口味是会变的。"
  孙徽的手离开他已然抖擞的要害,顺著腹股沟滑至腰侧停住。
  钱小茗抬起头,微微侧过脸去,说:"当时只觉你开车的样子很帅,换挡的时候,手握变速杆都能让我产生奇妙的联想......"
  "那,那现在呢?"
  "现在你开车的样子也还是很帅。"
  他的声音居然很温柔,脸上甚至还带著浅浅的笑。
  "那为什麽现在舍近求远了?"
  他顿了顿,声音一如雨滴清冷:"踩了一次狗屎,难道还要踩第二次?"
  "钱小茗!!你这个......"他的喘息愈渐粗短,手忽然自腰侧拎住对方裤头,用力往下扯。
  "孙徽!你疯了吗?!这里是幼儿园!!"
  "我他妈就是疯了!还不被你给搞的!!"孙徽捏住他下巴,拉过他的脸,再次重重地吻下去。
  凌乱的气息自然支撑不了多久,唇枪舌战只交锋几秒,又分开了。
  阴暗的光线中,孙徽依稀见到他的嘴角弯起微妙的弧度。
  "孙徽,当初你那麽粗鲁的拒绝我,可曾想会有今天?"

  孙徽像是被一拳打在胸口上,闷的许久说不出话来。
  "鬼知道......鬼知道会变成这样......"
  那时与他见面不过三四次,连名字都说不清楚;况且那会儿刚离婚,脾气暴躁的像头牛,见谁都来气。
  钱小茗看他张目结舌,不禁浅浅一笑,得意非常。
  没逮著鱼,拣了个熊掌,倒也不错。
  也不瞧瞧钱小茗什麽人物?要勾搭个人哪那麽容易?
  孙徽,你真以为很容易麽?很容易麽?!
  哼哼,看看你,逃出老子的眼皮子,逃不出命运女神的手掌心。
  刹那,少年心事几人知的辛酸烟消云散,随风飘去。
  孙徽恼羞成怒,揪他衣领,目眦尽裂:"总之你不准再动园长的歪脑筋!再动我就操到你不能动为止!"
  他还是笑,八字都没一撇,就想操?
  "所以,你要发春发骚尽管向我发来,只管向我一人,听到了没?!"
  他轻描淡写道:"哦,这是威胁?"
  "不是。"
  他扬起一边眉毛:"那我是不是该说你真伟大,真有牺牲精神,可比王成?"
  "得了便宜还卖乖!!"孙徽忍无可忍,按住他脑袋就要往他脸上咬,一手自腰侧伸进他上衣。
  "啊!"粗糙的指腹在敏感的肌体上滑行,流连在肋骨,他微微向里一缩,目光在黑暗中闪动,"孙徽,有人,有人来了!"
  "少跟我来这招!"他的唇正忙著游离在那美好的下颌曲线上。
  "是真的,真的有人来了!"钱小茗一把推开他。
  外头凄风苦雨依旧,仔细一听,似乎真有吱吱嘎嘎的脚步声逼近。
  他愣愣回头看那一片朦胧雨幕,趁此空档,钱小茗利索拉上裤子。
  手电筒的亮光晃在孙徽一下子由红变白的脸上,雨幕里穿出一个黑黝黝的人,口里叫道:"这麽晚了你们在这里干什麽?!九点要关门了!"
  钱小茗看了一眼王大爷苍白的脸,说:"没什麽,我肚子有些不舒服刚从厕所里出来。"
  王大爷缓缓走来,笑的暧昧:"哟!可不是蛋糕吃多了?现在还好不?"
  钱小茗笑了笑:"没事儿!这就准备回去了,看这雨下的!"
  孙徽随声附和:"哈哈,看这雨下的昏天暗地,都忘了要关门了。"一面说著,一面拾起丢在角落的雨伞,抖落一地雨水尘埃,撑开一天挡风蔽雨。
  如此寒暄一路,出了校门,与王大爷挥别之後,双双上车。
  到了车上,却沈默了,各有所思,心事重重,表情不同。
  孙徽回头两次,见他总是笑眯眯的,仿佛生来就是这副表情,不由心里发毛。
  终於,钱小茗缓缓地说:"孙徽,你方才说的话,我能不能当作爱的告白?"
  急刹车的声音在平静的雨夜里显得格外惊悚。

  孙徽本要送他回家,後来不知怎的,送到了自己家里。

  接著钱老师请了一天病假。

  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



  - 完 -

※※※※※※
小白是只小狐狸~
[3楼] 作者:招牌猫 发表时间: 2008/04/14 09:49 [加为好友][发送消息][个人空间]回复 修改 来源 删除又一番外
进来看就好
《春游变奏曲》 惘然的独发,我们是sk,但是我们也要低调
远远地,钱小茗望见风筝,有老鹰,有蜻蜓,有蝙蝠,有蜈蚣,还有福娃,乘线凭风,扶摇直上,左摇右摆,好
不骄横。
  孙徽站在他身後,这个周末,我们也去放风筝吧?
  钱小茗笑了笑,好啊。
  我买个最大最漂亮的给你。
  我要只个老鹰就好。

  孩子们都上车了,钱小茗坐在离驾驶室很近的地方,他喜欢看孙徽开车,虽然他讨厌汽油味,讨厌引擎的声音,
甚至讨厌一切有四个轮子的东西。
  动物园还真够大的,许多孩子逛著逛著脚就不愿意沾地了,一个个往老师身上爬,钱小茗的臂弯就一刻没空过。
  钱小茗斜坐在那,累得像条死鱼,孙富贵叫嚣著推开跟他抢座位的双胞胎,小身躯一扭一扭挤过来,粘的像块麦
芽糖。
  孩子们早上叽叽喳喳出笼小鸟一般的快活劲没有了,个个东倒西歪团团烂泥。钱老师眯缝著眼,闲看窗外浮光掠
影,忽有两辆警车鸣声大作,呼啸而过,目送过後,他搂紧孙富贵,闭目养神。
  孙徽说,睡著了,就不晕车了。
  车停在路口,苏小小先下了车。
  随後钱小茗被男人的大声嚷嚷吵醒了,他睁眼一瞧,校车里赫然多了三名陌生男子,都理著平头,两瘦一胖,两
高一矮,分别是黑色皮夹克,藏蓝色西装,米色格子衬衫。
  只见皮夹克的手从口袋一摸,变戏法样掏出明晃晃一把匕首来,可比孙徽的瑞士军刀要狭长的多,孙徽一时口吃
起来:"干,干啥?这可是幼儿园校车,都只是些孩子,要打劫找别人去!"
  转眼刀口架在他脖子上,刀锋散发出来的寒气不由令他打了一个 冷战。
  "少废话!快开车!"
  "开,开车?!"孙徽试图抬头看清他的脸,立马吃了一肘子,痛楚顿时令他清醒不少,他咬咬牙,问:"开,
开到哪里去?"
  "去港口!"
  钱小茗从蓝西装身後不无担心地望去,孙徽则微微侧过头来,两人目光相交,俱是不知所措,孙富贵也瞪大了眼
,茫然而惊惶的抱紧了老师的臂膀。
  一个小女孩忽然呜呜地哭了起来。
  车终於缓缓开动,时间仿若静止。
  钱小茗往车里扫了一眼,车上有三十来个孩子,一个园长,还有四个女老师,如今又冒出三个身份不明的男子。
他抬眼盯住蓝西装的後脑勺,寻觅著是否有刀疤纹身一类可以鉴别身份的蛛丝马迹,然而没有。
  蓝西装正和另外两名男子说话,语速极快,鸟语一般,不晓得哪里方言,钱小茗竖耳倾听,试图捕捉关键词,然
而没有。或许是感受到那热切的视线,男人回过头来,与他四目相对,眼睛瞪大牛一般,却透著狼的凶狠,猛地给了
钱小茗一记爆栗:"把头低下去!统统把头低下去!!"
  钱小茗头上虽痛,却也不得不咬著牙低下头去,蓝西装打完人,扬长而去,下一秒,他听得园长猛抽气,侧过头
一看,男人正将园长的手机攥在手里:"你在跟谁发短信?!别以为我不知道?!"
  男人骂骂咧咧普通话夹带方言,园长脸色煞白:"你凭什麽拿我的手机!别碰!"口里嚷嚷,却始终鼓不起勇气
伸手去抢。
  男人并没有把园长的抗议放在眼里,大声道:"车上所有人的手机都交出来!!"
  钱小茗看了孙徽一眼,他正被皮夹克盯的紧紧的,像一只被猫盯住的老鼠,老老实实开车,正看的入神,男人的
大手蓦地伸到他眼皮下,钱小茗只得把揣得热乎的手机从怀里掏出来,很干脆地塞他手上。
  车里意外的安静,孩子们都瞪大迷茫的双眼,看著三个不明男子,只有一个扎两股小辫儿的姑娘哭个不休,这哭
声嫋嫋的,凄凄切切的在人耳边回荡,显得车厢格外空旷,要知道小孩子是极易引起共鸣的,小姑娘刚没哭多久,身
边的少爷也跟著伸手抹眼睛,接著一个,两个,三个,四个,转眼五个孩子加入了队伍,仿佛要用眼泪将这压抑和不
满统统倾泄出来,放开嗓子使劲儿奏鸣。
  "哭哭哭哭丧啊?!烦人!"看起来最年轻的格子衬衫大为光火,矛头瞄向最先哭起来的小姑娘,伸手就来揪她
衣服,手指刚刚碰到肩膀,园长就从後面奋不顾身地扑了出来:"你要做什麽?!"
  钱小茗见这一幕,心不由漏跳了一拍,大家也都睁大眼睛看著,大气不敢喘。
  小姑娘被他小鸡一样拎著,不但没止住泪,反而哭的更厉害了,细细的胳膊在空中乱挥,揪住园长袖子不放松。
  格子衬衫将孩子一丢,极不耐烦地:"他妈的老子还没死!哭什麽哭!再哭一枪弊了!"
  园长将小姑娘抱在怀里,哄个不停,一边对大家说:"别哭别哭!没事儿!我们带叔叔去港口转转一会就回来!
别哭了!"
  蓝西装环视孩子们的哭脸,说:"只要肯好好配合,不会伤害你们的。"他的声音细细扁扁,与他圆滚滚的大肚
子有些不称。
  小姑娘好容易收敛眼泪,小声抽噎不停,园长忙掏出纸巾给她擦脸。
  钱小茗又看一眼沈默的孙徽,眉头深深皱起,他想起手机里还有些见不得人的短信,还有些狐朋狗友的号码,心
有不甘,又万分无奈。他望一眼窗外,一路阳光灿烂,透过玻璃撒在他的肩膀上,然而这阳光却那麽冰冷,没有一丝
温度。一路景色陌生,前途未卜,车仿佛开在一条风雨飘摇的不归路上,正想著,肠胃翻腾的感觉愈加强烈起来。
  短短的几分锺,仿佛已经过去了数小时。
  蓝西装仿佛想起了什麽,又说:"把窗户关起来!统统关起来!!"
  三个男人开始交谈,神情愉悦,一如窗外阳光,与孩子们的尖声哭泣形成强烈反差。
  园长揽住脸蛋红红的小姑娘,隔著玻璃望著飞驰而过的路面,若有所思;女老师们手著握手,面面相觑。
  後方远远传来警笛声,皮夹克脸色一沈,对孙徽说:"开快点!开快点!"说著,径自踏上油门。
  孙徽咬牙切齿:"不能再快了!"说著,一脚踩在刹车上。
  钱小茗听著那警鸣声越发近了,不禁转头去看,车上的老师和孩子们也个个转头去看,远远的,一辆黑白交错的
警车顶上红光闪烁,夹在车流中呼啸而来。
  钱小茗的心砰砰的跳了起来,他捏紧拳头,眼睛炯炯有神。又看了眼孙徽,他并没有受警笛声影响,径自专注开
车,一语不发,表情狰狞,线条剽悍,背上竟然被汗湿透了一大片,仿若火光四溅中一心铸剑的工匠。再仔细一看,
皮夹克的手正按在他的手上,牢牢操控方向盘,两人像是武侠片中的一对高手,表面波澜不惊,私下里真气不知已碰
撞了多少回合。
  警车一辆,两辆,三辆,陆续跟上,三个男人大声小声呱呱交谈,面露紧张之色。
  "开快点!给我开快点!!"蓝西装大声说。
  "不能再快了,超速了要给拦下的!"孙徽小声而冷静的说。
  "拦个鸟啊拦!有多快给我开多快!"
  孙徽没说什麽,照旧死死地踩著刹车,正如身旁的男人,也死死的踩著油门。
  "他妈的,给我换个道!"
  "不行!他妈闪边去,你是司机还是我是司机?!"孙徽忍不住怒叫,大巴在孩子们的尖叫声中左右蛇行,终於
换了方向,穿进小道。
  "你他妈不想活了是不是!!"
  钱小茗暂时无暇关注驾驶室的明争暗斗,牢牢盯住後方警车,警车紧随在後,令人鼓舞,车尾随至岔道口,终於
赶超上来,几乎平行,车里有个年轻警察,正诧异地往这里望来,这辆装载著孩子们的尖叫与哭泣的疯狂校车。
  钱小茗一个激灵,不知发了什麽疯,跳将起来,飞快推开车窗大喊:"劫车!有人──"
  他还未喊完,就被人揪住向後摔去,一阵钝器击中的疼痛自後脑传来,眼前一黑,不省人事。
  ..................
  钱小茗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躺在柔软的床上,房间昏暗却熟悉,小电视里一个眉眼如画的女子倚著柳树捧心低
吟,双目垂泪:"梦涵啊,你怎麽可以这样对我?为什麽?究竟我做错了什麽你要这样对我?....."
  钱小茗眨眨眼,吐出一口长气,发现手心都是汗,大概是睡姿不良的关系,四肢有些僵硬,勉强地,缓缓地爬起
身来,才觉四肢酸痛,沈的像绑满沙袋。
  孙徽穿著睡衣出现在门口。
  钱小茗看著孙徽,一动不动。
  "你可醒了!"孙徽大步流星走来。
  钱小茗依旧目不转睛盯住,一言不发。
  "干嘛?睡傻了?"孙徽捏他脸颊一把。
  温热触感如此真实,钱小茗愣了半晌,问:"我怎麽会在这里?"
  他一摊手:"你在车上睡著,怎麽叫也不醒。"
  "哦。"他叹口气,没再说什麽,起来吃了碗面,再次缩回被窝去,迷迷糊糊地进了梦乡。
  ..................
  头上强烈的痛感再次传来,钱小茗睁开眼,看到一双双脚,穿著小皮鞋小运动鞋的小脚,小脚都不安地晃动著,
他发现自己躺在冰冷的车厢里,车仍在不停的前进,且是以疯狂的速度前进著。
  原来方才,是在做梦........
  他听见扭打声,回头一看,站在驾驶室的黑夹克,腰弯成直角,孙徽长腿伸在外面,盲目乱踢,随後二人抱作一
团隔著变速杆揪头发掐脖子,钱小茗愣愣看著眼前激烈战况,依稀听见警笛长鸣,孩子哭喊,又依稀听见警察在後面
拿著扩音器大声嚷嚷什麽,接著他什麽声音也听不见了,只有嗡嗡声。
  眼前只有孙徽身上刺目的红,在蔓延著,从脖子一直淌到小腹,飞速洇开。
  孙徽摊下去之前,虚弱地看了他一眼。
  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
  人的生命有多麽脆弱,也许没亲眼目睹过的人无法深刻体会,只要命运女神一挥袖,弹指间,乌云蔽日晴空不再
,万里春光化做灰烬。
  这才是梦吧?
  钱小茗心里反复问著自己,这是梦吧?
  又为何那麽真实?
  他尚未从深深的震惊与迷茫里脱身,身旁的孙富贵率先冲了上去:"不许打我爸爸!"
  他急忙拦腰抱住孙富贵,孩子正又惊又怒,无头苍蝇一般胡乱冲撞。他一把将孩子推回座位上,径自上前扯开皮
夹克。
  拉扯之间,钱小茗看见半截被染红的刀尖,往地上滴著血,仿佛与主人融为一体,闪烁著野兽犬牙一般狰狞的寒
光。
  "快把刀放下!你把他刺伤了叫人怎麽开车?!"他紧紧捏住对方手腕,一面看看路况,车自开自路,勇往直前
,险象环生,猛抽口气,叫道:"......你们都疯了吗?!再不减速要出人命了!你要大夥跟你一起死吗?!!"
  钱小茗匆匆瞥向孙徽,他正艰难地从地上爬起,口里骂骂咧咧,他妈的今天咋就那麽倒霉!这辈子没遇到过这麽
倒霉的事......
  有红的液体淌过黑暗的通道,顺著脚踝滴到地上。
  车内忽地惊叫声震天,钱小茗望向前方,惊见一辆警车大刺刺拦在几百米外,一时忘了扭打,推开皮夹克,慌忙
地伸腿去踩刹车,却硬被男人拦住:"不许停!冲过去!"
  孙徽支撑著站起来,伸长手臂,去握变速杆。
  此时校车正以五十时速向前冲。
  "你疯了?!"钱小茗使出吃奶的劲甩开那男人。
  孙徽灵机一动,率先按下按钮,碰地一声,车门大敞。
  对方毫无防备,一脸惊惶,打开车门意味著变数万千,给了警察许许多多个机会,趁这空档,钱小茗想也没想,
抬起一脚飞踹,皮夹克仰面摔出,惨叫声很快被甩在脑後。
  紧接著孙徽踩下刹车。
  此时前方的警车已经离得很近,由於惯性,校车不受控制地继续向前滑行。
  警笛大作,孩子们在哭叫,男人大声怒吼著什麽。
  明明周末说好要去放风筝的。
  他妈的为什麽偏偏这麽倒霉?

  ..................
  钱小茗的视线跃入一片虚空,周围忽然陷入死寂,意识空白。
  他听见一个女声轻柔说道:"美国的长远战略考虑是,扩大在东欧的影响力,防止"俄罗斯帝国"死灰复燃,同
时确保这一地区的"民主改革"。北约东扩早就让俄罗斯憋了一肚子气。 美国总统布什宣......"
  他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依旧躺在床上。
  原来是梦。
  还好是梦。
  他释然喘气,仿佛刚跑完三千米,心力交瘁,抬手撩把头发,眼角鬓角俱是死里逃生的苍凉,他瞥向身旁,孙徽
手里攥著遥控器,张著嘴巴睡著了,不知睡了多久。
  钱小茗盯住他的睡脸,著魔一般,伸手就去拉他衣领,露出来的肩膀一片皮光肉滑,连个红斑都没有,更不要说
伤口什麽的。
  他愣愣盯著,神情恍惚,仿佛要在他肩膀上生生打出一对洞来。
  或许是感受到热烈的目光,孙徽眼睑颤动几下,睁开眼便被枕边人突如其来的莫名举动吓掉一半睡意:"三更半
夜的,你干嘛?"
  钱小茗缩回手,轻轻摇头,"没干嘛。"
  孙徽把被子一扯,包的严严实实:"没干嘛还不快点睡觉?!今天可累的够呛的!"
  钱小茗扯下他被头,瞪眼道:"我抱小孩抱了一天,都没说累,你分明在校车上待得舒舒服服,累个头!"
  "好,你累,你累,那就早点睡觉呗!"
  他沈默片刻,低低地说:"不想睡觉。"
  其实钱小茗开始有些茫然了,究竟那是梦,还是这才是梦?
  万一睡著了,又重新回到那个世界,该怎麽办?
  "孙徽,周末去放风筝,没错吧?"
  "嗯......"孙徽闭著眼睛,模模糊糊地应著。
  "......"
  淅淅簌簌,衣料摩擦的声音,好一会。
  孙徽的被子被猛的掀开,身上先是一凉,随後一重,他睁开眼睛,正要骂娘,忽地语言被抽空,统统化做省略号
和感叹号,连方才剩下的一半睡意,也统统抛诸脑後。
  钱小茗骑在他肚子上,以武松打虎的姿态居高临下,眼看他动弹不得,得意地勾起嘴角。
  同时,贴著孙徽小腹温暖的臀瓣和大腿角度豪放,鞭策他的体温一路飙升。
  更重要的是,他是一丝不挂的。
  他脱衣服的速度,一向叫人惊叹,孙徽今日此时,再次领教了。
  孙徽被压著,肌肉僵硬,破口骂道:"你他妈的不睡觉折腾个啥?重的跟猪一样还压我身上!" 一面骂著,目光
在对方胸口打转,跳跃在一块块起伏有当的肌理上,停至肋骨处,竟不敢再往下。
  钱小茗眉角轻佻,缓缓说:"我就不睡,你怎麽著?我不睡你也别想睡!!"
  真正不要脸加无赖。
  "你他妈的!还真不让人睡了!"孙徽本又要骂娘,忽然鬼迷心窍似的,不可自抑地弯起嘴角,"不睡就不睡,
一会你想睡也没门!"
  钱小茗低声说:"用力,抱我。"
  对,用力抱我,将强烈的存在感和真实感统统揉入身体一般的用力抱我。
  身体被猛地拉下,钱小茗被迫狠狠弯腰,与身下男子接吻,口舌温暖,气息缠绵,噩梦被抛至九霄云外,化为乌
有。
  接吻後,孙徽纳纳开口:"那个......"
  "嗯?"钱小茗一面模糊应声,一面去解孙徽睡衣纽扣。
  "你要不要考虑搬过来?"孙徽低声说著,手自对方肩膀缓缓顺著脊背爬下。
  敏感的脊背上窜过电流一般的麻痒,钱小茗深吸口气,手上不停,一面淡笑:"为什麽?"
  指尖滑下对方圆润股间,仿佛有魔力一般吸住手掌,孙徽肆意搓揉一对美好臀瓣,爱不释手,"以後我儿子就是
你儿子......"
  钱小茗闻言一乐,进而又问:"动机呢?"
  "一礼拜一次太少了!"孙徽喘著粗气说完这句话,起身欺上,天翻地覆。
  钱小茗想了想,觉得似乎还不错。
  比如噩梦醒来,身边能有个温暖怀抱,倒是不赖。

  --完--

发表留言

秘密留言

月份存档
最新引用
最新文章
最新留言
自我介绍

轩辕黄瓜

Author:轩辕黄瓜
求质不求量,个人私库,非喜勿入。
最近忙得很,定期来刷刷看看有没有收获吧。
本文库没有备份,河蟹了就是河蟹了,所以请爱惜使用。

路过
类别
搜索栏
RSS链接
链接
加为好友

和此人成为好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