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昌街by道道岭

文案:

“谢梁,你还记得当初十几岁在文昌街碰上的时候吗?”
“嗯。”
“我跑出来,身上一无所有。抽了你一根烟,就决定跟你一辈子。”

一辈子到底有多长?总不过几十年。
对有些人来说,它就是全部;对有些人来说,却远远不够。

文昌街是那个开始的地方。
他们走出来了,故事却还没有结束。

内容标签:黑帮情仇
搜索关键字:主角:李从乐,李明轩,谢梁(排名不分先后||) ┃ 配角:凡凡 ┃
其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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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也要推荐的好文,父子和强强的选择(当然即使是父子也算强强),情节流畅文笔老练,道道岭必推。
等了好久作者修了几次才平掉的坑啊。


  1、
  
  三伏天,骄阳似火,彪叔在凉棚里喝茶,工地上灰尘弥漫,细黑的粉末不时掉
在茶面,他啐了一口,烦躁地喝了下去。
  老丁带着一个人从大门走近,日光浮得厉害,两个人都像飘在热浪里。
  “彪叔,这是阿乐。”老丁介绍,推了他一把,“想来找点活。”
  叫阿乐的往前一跄,喊:“彪叔。”
  彪叔瞥过一眼,阿乐竹板似的细瘦身子往后缩了缩,仿佛害怕,头垂着,胡子
拉渣,头发乱糟糟地,看不清楚眉眼。彪叔把茶杯顿下,笑道:“老丁,这么多年
了还不懂规矩。我说过,这里不是收容所。”
  老丁也笑,“彪叔,这回只怕您走了眼。”
  “哦?”
  老丁伸出手指,“两块板,你瞧有多重?我两趟还吃不准,他就一趟。”
  “塑料板?”彪叔笑道,热劲上了,心里燥得慌。他皱着眉扯衣服,手下劲大,
甩得桌子往棚壁上一撞,临时搭的棚子,铁架插得浅,碰撞里“啪啦”一声,居然猛
地弹出来,连着棚顶轰然往下倒。
  “操。”彪叔直骂,抱头蹲到桌下。
  过了几秒,却没有听到木板铁棍砸地的吵闹声响。彪叔偏头去看,一只手撑在
歪倒的棚顶上,把它往原处带,又有一只手有条不紊地把铁架往土里插,没得深,
看上去纹丝不动。
  彪叔似乎听见铁锥尖利地剖开石土——“嚓”,就那么一下。
  “好了,彪叔。”阿乐说,仍旧缩着脖子。
  
  很多年前,文昌街底的垃圾堆里,谢梁狠命抽着三五烟,问:“你为什么叫李
从乐?”
  阿乐说:“因为我爸叫李从。”
  “生了你就乐?那为什么不叫李从喜?”
  谢梁哈哈大笑,李从乐却莫名奇妙。
  “你为什么要笑?”他一拳揍过去,打坏了谢梁的鼻子。
  谢梁抹了把血,从地上看他,熏在烟雾里的手缓缓伸过来,笑道:“你真有意
思,跟我玩吗?”
  李从乐没有答话,只默默扯过他的烟屁股。
  谢梁又欠揍地笑了。
  
  李明轩推门进去,屋里没有人,只有浴室传来细碎的水花声。
  “爸。”
  李明轩叫道,拧开了浴室的破烂把手。
  男人正背对着他抹发膏,背影看上去远不够宽阔,细肩窄臀,麦色肌肤上的肌
肉却条理分明,坚韧有力。灰尘太多,头发纠结杂乱,他用力搓着,肌肉便顺势舒
展开来,默默显示着张力。
  李明轩大步踏过漫水的地面,抽出一条毛巾,“我帮你擦背。”
  “嗯,”男人撸了把脸,“凡凡呢?”
  “今天他们数学补习,六点才下课。”
  男人沉默片刻,说:“五点二十,过去接他。”
  “好。”李明轩答道,把肥皂轻轻打在男人背上,男人放松背脊,闭上了眼。
  
  李明轩这两年长得快,个子已经和李从乐一般高,却显得壮实很多,年轻的面
庞,看上去总是生机勃勃,张扬又狂野。
  但他从不多话,沉默令他多了份老成,又或许还有点阴郁。
  就像现在,他也只是默默地,轻抚过李从乐的肩胛、背脊、腰侧。直到李从乐
说:“时间到了。”
  李明轩走出浴室,时钟上的针正指向五点二十分零五秒。
  “又中镖。”他朝里喊道,笑了笑,转身出门。
  只有这种时候,他还是像个大孩子。
  
  李从乐烧好饭,照常五素一荤,鸡汤保底。指针转到六点一刻,他静静坐在桌
前,又等了一分钟,起身来,摸到了钥匙。
  出门没多远,就碰到了李明轩和蹦蹦跳跳的李凡。
  “怎么晚了?”他走上去,面色不豫。
  李明轩弹了一下李凡牵着的红气球,“在路边上看到,他想要,不肯走,又不
肯说,问了才知道。”
  李从乐牵起李凡的手,低下去说:“以后看到喜欢的就说,知道吗?”
  “嗯。”李凡开心的笑了,连脸上的大片胎记也微微皱起,“喜欢爸爸。”
  李从乐轻笑一声,把他抱起来。
  李明轩从后面跟上,隔了一点距离,看着李从乐微作佝偻的背影,和老气又过
于宽大的汗衫,慢慢出神。
  他现在是真像个老头子。
  突然,一只手伸过来,扯得他猛地一跄,几乎是同时,一辆跑车贴在他身边堪
堪掠过,速度飞快,擦得他手臂一阵灼热。
  “走路要用心。”李从乐垂着头,似乎并没有看过他一眼。
  “嗯。”
  李明轩两步跟上去,手甩了甩,懒懒插进裤袋里。
  
  菜不算冷,李凡却不肯吃,用筷子戳着一片片菜叶,像打孔机似的,玩得它千
疮百孔。
  李从乐问:“今天怎么了?”
  李凡把眼镜丢开,嘟起嘴,“青菜太多。”
  他本来生得不好看,可是,一摘下眼镜,就变成了一个非常明媚的孩子。
  “二斤四两,和昨天一样。每个人每天八两,我们说好的。”李从乐放下碗筷,
抬起头看他,重新问:“今天怎么了?”
  李凡朝李明轩吐舌头,抱怨自己又被看穿,李明轩耸耸肩,继续嚼青菜。
  “爸爸,同学说,我是个脸上长怪疤的坏蛋。”李凡苦下脸,老实答道,又指了
指脸上的朱红瘢痕,问:“这个,什么时候能拿掉?”
  “再等两年。”
  李从乐伸手去摸他的头,说道:“最多两年,好吗?”
  他的手温暖有力,总叫人安心。
  “好。”李凡拉住他的手,跳过去,爬到他的膝盖上。
  李从乐喂他吃饭,一小口一小口,吃得很慢。空气里又恢复了往常的沉默,他
们却好像习惯了一般,悠闲自在。
  “我去洗碗。”最后,李明轩说。
  “嗯。”李从乐站起来,抱着已经睡着的李凡去洗澡。
  
  夜市似乎才刚开始,窗外一片嘈杂,李凡倒似乎没受到任何干扰,贴着墙壁,
睡得香香的。
  李从乐出去抽了根烟,回来看李明轩写作业,灯光灰暗,他顺手拿过墙角的破
台灯,踢了两脚,提过去插上。
  这回亮了。
  “有不会做的吗?”
  “没有。”
  李明轩唰唰写着,李从乐点了点头,爬到那张唯一的大床上。
  房间里只剩下电风扇咯吱咯吱的响声,李明轩很快写完,把书本放进包里,轻
轻关上了灯。
  他躺到床上,看着李从乐模糊的脸,笑了笑,小声叫道:“爸。”
  “嗯。”李从乐应声,往里缩了缩。
  “爸。”
  过了许久,李明轩又叫道,伸手抱住他。
  这次李从乐没有回应,回答他的,只有那安稳又平缓的浅浅呼吸。
   
  2、
  
  “阿乐,过来。”
  彪叔招手,李从乐用颈上的毛巾搓了把脸,走过去,也蹲在水泥板上。
  “抽根烟。”
  “谢谢彪叔。”李从乐接过,点上火,贪婪地吸了一口。
  彪叔盯着他泛黄的手指,笑道:“看起来,你也是个老烟鬼。”
  李从乐笑了笑,没有答话。
  热浪来了,彪叔扛不住,跳起来要走,问:“你人不错,想一直留着干么?”
  “嗯。”
  “明天带身份证过来,我给你登记,领正式工。”
  李从乐摇了摇头,说:“我没有。”
  “没有什么?”
  “证。”
  “操。”彪叔笑骂,露出满口熏黄的牙齿,“有意思。你怎么生出来的?”
  李从乐答道:“娘生的。”
  彪叔一愣,随即笑得更厉害,李从乐却仍然表情干瘪,就好像曾经的有些时
候,他永远也弄不明白为什么他们会笑。
  “那我帮不了你,还是每天一算吧。不过,你不提走,我不赶你。”
  “没事,多谢彪叔。”
  李从乐踩灭烟屁股,吐出最后一口烟圈,背过身,扛起脚下的基板,向他的推
车走去。
  
  七月中,李明轩开始准备考试,下课下得晚,李从乐跟彪叔说了声,每天早走
半小时,去接李凡。
  他们从不走大路,只插小巷。
  李凡缩在他怀里,挠着他的脖子笑,“爸爸,我们真像间谍。又像连环画上的
革命军,好玩。”
  李从乐拍他屁股,问:“在哪里看的连环画?”
  “学校旁边的小书店,还卖彩虹糖。”
  “不要随便出学校。”李从乐低头说:“不许一个人去别的地方,明白吗?”
  “嗯。”
  李凡抱住李从乐,感受到了他肌肉的缩紧。从巷子另一头走过来几个人,五男
一女,李从乐把自己和李凡贴到墙壁上,慢慢走过去。
  幸而,他们互不相识。
  
  “豹哥,他撞我。”擦过的时候,女人突然喊道。
  李从乐压下李凡的头,不让他看见眼前暴露的胸脯。
  “对不起。”
  男人扯出嘴里的烟,嬉笑道:“老头子,都这把年纪了,还见不得漂亮女人。
这些年白干了?”
  其余人哄堂大笑,女人嘟起嘴,李从乐把李凡放下,让他站远一些,重又道
歉:“对不起,我不是故意。”
  说完之后,他转身想走,但立刻有人围住他,男人给了他眼角一拳,李凡惊惶
的叫了一声,随即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李从乐并没有还手。
  叫豹哥的朝女人笑道:“我帮你教训他。”
  拳头很快带着兴奋冲过来,李从乐抱住头,沉默地护住要害,数着每一声骨头
砸在肉上的钝响。后来,拳头渐渐地慢了。他问道:“可以了吗?”
  可惜好像并没有人听见。
  
  李凡也默默站着,即使松开手,也没有出过一声。
  男人在墙边看得无趣,终于扫到李凡还在,觉得有意思,就带着女人走过去,
调笑着问:“小衰仔,你怕吗?”
  李凡低下头,身子稍稍有些发抖。
  “好像有一点。”女人娇笑。
  “长得这么难看也敢出来吓哥哥,是你不对哦。”男人抬起他的脸,似乎觉得很
有趣地拉扯他的脸皮。
  男人的力气大,李凡吃痛,终于忍不住叫了一声:“爸爸。”
  男人想继续嘲笑,突然,身后传来几声“咔嚓”脆响,一股大力袭来,一只手搭
在他的腕上,轻轻往后带,他听到骨头从关节上生生被折离的声音,却没有感受到
痛。那只手向上一堆,碎骨插进肉里,他才终于痉挛起来,“啊”地痛呼出声。
  “跟他道歉。”瘦长的手指捏在他喉结上,他呼不过气,憋青了脸,才终于挤出
几个字。
  “对、对不起。”
  “还痛吗?”李从乐低头问。
  “嗯。”李凡点头,想了想,又偏过头,说:“爸爸,打烂他的嘴。”
  “好。”
  李从乐仍然像是轻轻一拳过去,鲜血从指缝间涌出,几颗牙齿迸了出来。
  
  因为有血,洗澡花去了一些功夫。李从乐站在淋蓬头下,终于还是有些后悔,
李明轩推门走了进来,脚步微微顿住,问道:“今天走火了?”
  “嗯。有点麻烦。”李从乐甩头答道。
  李明轩握紧拳头,沉默不语。
  擦背的时候,他的手轻轻按住了那些紫红色的印痕,于是,它们暂时消失了。
  
  夜里,空气燥热,李明轩却仍然与身旁的人紧紧相贴。
  李从乐早已经睡着,身上带着洗发水的清香。
  “爸。”李明轩仿佛是在自言自语,“再等我几年。”
  “很快。”他说道,在黑暗里伸出手去,仔细又缓慢地,隔空描摹李从乐的轮廓。
  
  次日清早,李凡和李明轩同去上学。李从乐给他们热了稀饭,静静看他们吃
完,才吩咐道:“把重要的东西都随身带上,不要弄丢了。”
  “要走了吗?爸爸。”李凡问,转身去拿他的奥特曼。
  “不一定。”李从乐把他抱起来,亲昵贴紧他的脖子,“今天晚上去等爸爸接你
们,好吗?”
  “嗯。”李凡被胡子扎得痒,清脆地笑出了声。
  李从乐近乎贪婪地听着,李明轩站起来,把李凡接了过去。
  
  一路都走得很慢,傍晚,他们才到家。
  附近的菜市场现在仍然喧闹,提着特价鱼急忙跑过水沟的人踩起水花,空气里
如往常溢满咸腥味。几辆破车停在街口,有男人靠在车门前抽烟闲聊。
  偶尔有一点银光从铁皮屋的玻璃上闪过,除此之外,别无异样。
  但李从乐还是慢慢停下了脚步,眼睛埋藏在厚重的发沿下,静静扫视。
  突然,那点在玻璃上停住,亮光暴增,晃得他眼睛一眨。
  “走!”他朝李明轩轻喝一声,抱起李凡,闪身消失在脚边的小巷里。
  
  3、
  
  他们并没有去旅馆,走出很远,才在一间破旧的出租屋里过夜。
  天蒙蒙亮,李从乐叫醒李明轩,分出钱包里大半钞票,连卡一同塞给他。李明
轩默默接过,纸钞间夹着一张烟盒大的白纸。
  “带凡凡去城北汽车站,到这里等我。”
  李明轩就着晨光凑近,依稀看到那个城市的名字,和一长串地址。
  “你不跟我们一起走?”
  李从乐摇头道:“我走铁路,稍慢一点。”
  李凡还在沉睡,李明轩抱起他,垂着头,把钱和纸条塞进裤袋里,却始终不肯
说出那个“好”字。
  “凡凡交给你,你们要小心。”李从乐的手在李凡肩膀上停下,捏住李明轩的掌
心,声音里带着安抚,缓缓说:“地址要在心里记清楚,爸来找你。”
  “嗯。”李明轩长吐一口气,盖住心中暴戾,又重复道:“我们在那里等你。”
  “走吧。”李从乐站起身。
  “爸。”李明轩叫道,粗哑的声线里已经带了些男人的味道,“路上小心。”
  “不会有事。”李从乐挠着胡子,突然朝他笑。
  他点点头,跟随李从乐走出门。门甚至没有钥匙和锁,李从乐把它踹回原位,
缩起脖子,朝南面走去。他的速度向来不慢,单薄的身影悠地消失在晨曦中。
  
  有几个小孩在街角卖花,天色还早,行人稀落,他们也不上前,看准了急着上
班的情侣档,才冲上去。
  两个十来岁的在路边蹲着,李从乐走上去,递给他们一些钱,柔声问:“跟叔
叔走趟火车站,好吗?”
  小个子的熟练地搓揉那几张百元钞,“假的?”另一个小孩问。
  “真的。”小个子摇头,向李从乐道:“只去这里的站。想拐我们去别的地方,
我们就跑。”
  “好。”李从乐笑道。
  这是他两年以来第一次觉得别人有意思。
  小孩子丢下花跟上他。
  
  赶上暑运期间的学生潮,售票处和站台上都一片人潮滚滚。李从乐悠闲地排
队,买了三张票,牵着小孩往站里走。
  “说好了只到站。”小个子想要挣脱,他微微一笑,握紧那两只小手。
  “我们没力气,人懒,只会吃白饭。真的。”小个子又瘪着嘴说。
  李从乐带着他们隐在人群里,并不答话。不久,他等的火车进站了,鸣笛声滴
地响起,大包小包的人蜂拥涌上,间或出现吵闹,人声嘈杂。
  李从乐推了把小孩的背,用手劲把他们托到一臂之外。
  “再见。”他轻轻说。
  他们很快被人群冲散,他轻快地跳上车厢。
  
  八分钟后,火车启动。李从乐走向座位,正好一片都是返家的民工,见到他微
脏乱的粗料衣服,大多会意一笑。
  “往回走的?”
  李从乐坐下后,身旁的男人问。
  “嗯。”
  “我们也是,日头太热,过年没回去,这阵整好歇歇。啥时再来?”
  李从乐摇了摇头,男人抽着烟卷,每一口,嘴角都满足地荡起纹路,沉默几
秒,点头笑道:“明白。活不好找,不容易找着了,每天都像在吃老子的命。折腾!”
  李从乐应随地笑了笑,男人又转过头和别人闲聊,他闭上眼,在心里默数过去
的时间。到一小时零七分,他睁开了眼。
  如果一切正常,李明轩的车应该在这时出发。
  突然,有一只手从他肩后穿过来,抚上他的脖颈,昂贵的西装面料和粗糙衣领
摩擦,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阿乐,好久不见。”
  熟悉的气息在耳边擦过,接着是太过熟悉的轻笑。
  谢梁捉起他的手,轻松地把他提起,上下打量了一番,笑道:“这个样子,我
很喜欢。”
  李从乐沉默不语,心里却有了些许轻松。
  谢梁把手放进口袋里,不再看他,低低地笑了一声,兀自转身往前走,似乎确
定他不会逃,也不能逃。
  李从乐略微一顿,旁边有几个人挤了过来。
  谢梁仍然不急不缓地走着。
  他的背影看上去好像永远都是那么敏捷、又不失优雅,像已经成王的兽。
  
  车才开动几步,阿丙用棍子敲打车窗:“喂,停下。”
  常走长途的司机都认得他,车在颤动中缓缓停了,阿丙跳上去。
  “是一个大的,带两个小的?”他问身边的人。
  “嗯。”那人答道:“没看到。”
  阿丙“呵”地笑了一声,道:“很正常。放心,跑不掉。”他大力推开窗户,伸出
头去,“堵住后面的,跑了一辆,让你们好看。”
  有人应声远去,阿丙提着棍子逐个敲打椅背:“身份证,都拿出来看看。”
  他松开腰带,里面的刀便不小心露出一角,车厢里一片慌乱,阿丙逐一扫视,
车厢最后一排的角落里,一个年轻男孩揉了揉眼睛,似乎刚被吵醒。
  他怀里还抱着什么,阿丙往前,想要走过去看,手机却突然响了。
  “嗯。”他接通,接着笑骂:“操,找到了?又让我白忙活!……嗯,散吧散吧,
老子还没醒全。”
  他说着,朝人群做了个飞吻,才跳下车。
  车随即开了,众人的议论被湮灭在油门的喘动里。
  
  李凡始终没醒,很早以前开始,碰上越害怕的事情,他就睡得越久、也睡得越稳。
  像是一种本能,他给自己织了一个茧,就觉得自己很安稳。
  这是危险的,但李从乐一直放纵。
  ——因为,这是他的凡凡,只要他还在,他就不会受伤。他从不容许他受伤。
  
  李明轩阴沉着脸,松开拳头,把李凡抱得更深了些。
  
  4、
  
  餐车厢里空无一人,倒很像谢梁的排场。
  谢梁坐下,点上一根烟,朝李从乐笑道:“亏你忍了两年没出手,再忍一忍,
我就要放弃了。”
  李从乐伸长手,从他的烟盒里抽出一根,塞进嘴里。谢梁把手里的烟递过去,
帮他接火。
  他长吸一口,突然笑了,道:“怎么可能。”
  谢梁有些讶然,“嗯?”
  李从乐说:“要你放弃,两年太短。”
  谢梁眯起眼,支起头来仔细盯住李从乐,笑道:“果然还是只有你最了解我,
阿乐。”
  他唤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总是温柔婉转,格外好听。
  李从乐偏过头去。
  
  “我知道再见你,必定会看到一个叫我惊讶的新造型。所以,一直做着准备。”
  谢梁把烟按熄在桌面上,一个发型师提着工具走了过来。
  “老板。”他恭谨叫道。
  “养你这么久,想必你也憋得厉害。”谢梁笑道:“不用顾忌,放手干吧。”
  发型师点了点头,走近李从乐,抬起他满布胡须的脸。谢梁两年来一直让他呆
在身边,却不让他碰任何人,现在,正主来了,他的确手痒得很。
  李从乐却突然挣扎起来,手往前一拉一带,盖住发型师的后脑,把他的脸压在
桌面上。
  两个彪形大汉冲上去,却完全制不住他,一个很快被回旋踢扫倒在地。
  谢梁以手止住另一个,朝李从乐柔声道:“怎么了?我们都已经相对十几年,
不用怕。”
  李从乐顿了顿,问:“要钱吗?”
  “嗯?”
  “我没钱。”
  谢梁突然笑了起来,笑得说不出话,看着李从乐较真的脸,似乎快活到了极
点。发型师却突然说道:“不要。放手吧,我难受。”
  于是李从乐松开了手,静静坐回原位,抱歉地侧头说道:“有劳。”
  “没事。”发型师拿出剪刀。
  
  在发型师的手下,糟乱的头发渐渐顺服。流海轻巧掉落,再也遮不住那双又深
又长的眼睛,眼角微微上挑,寒光四溢,像只狐狸。
  这是谢梁无数次做出的评价。
  胡须很快也被清理干净,清瘦的脸颊显露出来。谢梁默默看着,突然笑道:“
你一点都没变,我怎么会被你骗了那么久。”
  发型师退后一步,李从乐甩甩头,直起身子,魄力逼人,哪里还看得出来两年
里的怯弱老态?
  接着有人拿来衣物,放下之后,却没有走,反是躬下身,恭谨地帮他解开汗衫
纽扣。李从乐笑了笑,张开两手,方便他们更换。手放到皮带上时,他才按上去,
笑道:“我来。”
  人走开了,他站起身,面容悠闲,大方地褪下裤子。
  
  谢梁靠坐在墙上,与他闲聊。
  “知道我怎么找到你吗?”
  “嗯。”
  “一个人的手法总是很难改变。虽然你刻意下手轻了些,但我一听到消息,还
是知道是你。”
  谢梁笑道:“你过去太狠,即使隐忍,后劲也不小。那只胳膊废了,很难接回
来,我看他辛苦,就索性帮他砍了。”
  李从乐神色一动,谢梁又道:“小凡听到这个消息想必很开心。阿乐,他在哪?”
  “他很好。”
  李从乐垂下眼,微微笑了笑,确定他们已安全离开。
  “可是我很想他。”谢梁的面容突然柔和,带着溺爱:“我知道你把他支开,汽
车?轮船?都跑不掉的,阿乐。”
  李从乐身形悠地一动,谢梁却先一步,轻轻按住了他的肩膀,笑道:“不过,
我舍不得吓坏他,所以把人都撤了回来。小凡那么聪明,路上一定很安全,我们就
当他出去秋游,让他好好玩玩。”
  谢梁突然抓住他的领口,把他大力拉近,略带情色地笑了,轻轻咬住他的嘴
唇,说道:
  “只要你在这里就可以了。小凡舍不得爸爸,肯定很快就会回家。对不对?”
  他的手和唇都带着李从乐熟悉的烟草香味,李从乐闭上眼,表情似是痛苦、又
更似欢愉。
  车厢角落的扩音器里传来乘务员模糊的声音,但他们纠缠着,谁都没有听见。
  
  良久,他松开唇角,仿佛一直在斟酌着,语气里终于难得地带上了一丝恳求。
  “我和凡凡回来,你放过他。”
  谢梁一笑,舌尖顺势溜进他的嘴里,接着,又慢慢顺着脸颊滑到耳边,声音就
像细丝一样缠绵传入:“不可能。阿乐,我早就说过,你是我的,你那野种的命也
不能留。”
  “凭什么?”李从乐问,突然笑了起来,好像听到了两年里最好听的笑话。
  谢梁握住他的手,“你说呢?”
  李从乐没有回答,身形忽动,谢梁仍然笑着,朝他摇了摇头,仿佛在劝诫他不
要再做无用功夫。手被捏得死紧,几乎不能动弹,李从乐笑了笑,突然把自己的手
连着谢梁的一同回折,狠狠磕在桌角,谢梁的手在震荡中松开了,同时,“咯嚓”一
声,他的手腕脱了臼。
  谢梁的眼中闪过一丝阴鸷,不及反应过来,李从乐已经两步跳上对面的餐桌,
一手猛力掀开锁上的窗户,从下窗的缝隙里滑了过去,攀在窗外。脱臼的手静静垂
下,疾风吹散了他额头的冷汗。
  两旁的人赶上来,李从乐用脚把窗户踩回原位,堵住了去路。
  谢梁从腰间掏出枪,李从乐却朝他笑了。
  “有种,你就开。”谢梁听不到他的声音,却看到他缓缓地、挑衅地说出了这句话。
  如他所愿,谢梁在手间把枪转了一轮,又顺势塞回口袋。李从乐偏过头,看了
看前方和脚下的速度,似乎是想从窗上跳下去。
  “你会死的。”谢梁温和地笑着,也用唇形对他说。
  
  李从乐默默与他对视,目光深沉而又专注,像是在等待什么。
  谢梁微一抬手,便有人砸开了旁边的窗子,把身体从空隙里挤出一半去,在风
中艰难地伸出手,去抓李从乐的双脚。
  “注意安全。”谢梁温言提醒。
  那人面有苦色,却只好战兢兢地又把身子移出去了一些,改而去抱李从乐的
腰。李从乐带着笑意,巍然不动,他却被疾风吹得摇摆不定,幸而有人从旁稳住了
他的下身。
  突然,火车速度渐渐慢了,李从乐轻舒一口气,避开那双手,朝谢梁挑眉一笑。
  “少爷,前面有站。”
  随身的谦叔疾步走来,皱眉道。
  火车时速继续下降,眼见就要驶入站头,却不再减慢。李从乐静待片刻,突然
松开手,往后一蹬,在空中划出一条抛物线,正好落在水泥地面上,发出一声钝响。
  巨大的惯性让他往前滚了几滚才停下,他微一呲嘴,抱起手腕,迅速消失在人
群中。
  火车匀速驶过等候的人群,又重新加速,把站台甩到后方。
  谦叔解释道:“这站不停。”
  谢梁稍稍一愣,这才意识到几分钟前扩音器里是过站的信息。
  
  谦叔垂手偷看他不动声色的沉默侧脸,心中有些惶恐,寂静之中,谢梁却突兀
地笑了。
  “真有意思。”他笑道,转向谦叔:“谦叔,这只狐狸太会逃跑,下次一抓到,
记得先把他绑紧。”
  “是。”谦叔答道:“我立刻下去吩咐。”
  谢梁点上烟,冷冷笑道:“不用急,先理清楚。小凡有哮喘,他不会去北方。
南边的城市就这么些,他太贪,一心想让小凡过正常日子,多半会选择大城市。这
一次,把他逼急了,他未必不会铤而走险,注意水路。”
  谦叔一一记下,躬身道:“是。”
  谢梁站起身来,甩了甩被磕痛的手腕,瞥到李从乐留下的血迹,又轻笑出声。
  “不需要动黑的,他玩不起,不会去玩。”
  “明白了。”谦叔又点头答道,紧随着他走了出去。
  
  5、往事
  
  李从乐倒了一天一夜的车,直到确定没人跟得上,才往东边去。
  手腕的绷带是自己绑的,多少有些松动和不便,但他并不在意,只随意平放在
口袋里。想起谢梁最后的表情,倒还有些想笑。
  旁边一直没人,到快开车的时候,对面才匆忙坐下一对小夫妻。
  女人手里抱着一个婴儿,小小的,看上去不过月余。男人满头大汗,把几个大
布袋塞上行李架,刚坐下舒一口气,列车便开动了。
  “车开啦。”女人低下头,用手指轻点孩子的头,边逗他玩。
  孩子仍旧闭着眼,胖胖的小手伸出来,在空中乱挥,努力去抓妈妈的手。男人
在一旁看着,笑道:“难得睡着了,你别闹他。”
  “醒了就是个混世大魔王,睡了又不好玩。”女人抱怨,不过还是松开手,微微
摇晃,用手轻轻拍打着孩子的背,让他重又安然入睡。
  
  李从乐静静看着,男人注意到他,朝他友善地笑了笑,李从乐点头回礼,突然
问:“回家去?”
  他不习惯同人搭话,所以,表情和语气里,都带着点生硬。他意识到了,便又
笑着加了一句:“我也在这块儿打工。”
  男人会意地点头,脸上满是笑意:“老婆生孩子了,爸妈急着看,就正好回去
休息,也让爷孙俩见个面。”
  李从乐伸手去碰了碰婴儿胖胖的小脸,温声问:“很可爱。叫什么名字?”
  “还没起,老人家说要到一周岁才算数。不过,我俩已经想好了。”
  女人笑着插嘴:“嗯,求个平安喜乐,这孩子,就叫平安。”
  李从乐笑道:“好名字。”
  “人也就求这个。现在好歹挣了些钱,给他存着,让他过点好日子。”男人说
着,紧了紧怀里的包。
  又说了几句话,孩子醒了,大概是饿,咬着手指哇哇大哭。女人大方地撩起衣
服来喂奶,李从乐倒十分尴尬,匆忙别过头,起身到车尾去抽烟。
  
  他们一同坐到终点站。男人把包甩到背上,费力提起那几个布袋,护着妻子往
前走。
  站台上的人很多,李从乐跟在他们身后,不紧不慢地走着。一只手伸向男人背
后,轻巧地挑开背包拉链,摸到鼓胀部位,把一叠用几层塑料袋仔细包好的钱顺了
出来。人多嘈杂,男人和女人始终没有发现。
  李从乐大步走上去,捏住那只手,带着它往上,把钱重新塞进男人的包里,拉
上拉链。
  等男人渐渐走远,李从乐才把那只一直颤抖的手松开。
  小偷跑到远处,回头啐了一口,小声咒骂,却又不敢上前。
  李从乐并没有看他,只是倚在墙上,默默注视那一家三口。平安喜乐——他笑了
笑,忍不住又送了他们一程,才闪进人群里。
  
  李从乐想,他出生前就忙着起好的名字,大概也有些这样的意思。
  不过计划总是跟不上变化,他刚出生,脐带一剪,他妈就羊水栓塞,在手术台
上闭了眼,他的哭声和手术室外男人的嚎叫比起来,简直微不足道。
  但他还是要哭,要争夺空气,才能活下来。尽管对男人来说,他不过是他这辈
子最大的错误。
  
  李从乐长到十岁,对女人仍然没有丝毫概念。
  因为他爸不许。即便是和隔壁的小女孩说了一句话,男人也会把他拖回去,狠
狠地打一顿,边打边问:“小杂种,你又想害死谁?”
  小小的李从乐抱着头,因为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一直紧闭着嘴。
  他那时还小,不懂事,时常因此挨打。到后来,就算还是不懂,也记住了不能
和什么人说话。
  即使如此,男人仍然以揍他为乐,有时候喝醉了,却又总是温柔的注视他,抚
摩他的脸,好像他是他的情人一般。
  “阿乐。”只有满身酒气的时候,他才会这么叫。
  李从乐走上去,男人便抱紧他,力气太大,手简直要掐进他的肉里。
  “你不要走。”
  虽然很痛,但李从乐从不挣扎,心里甚至还有些欢喜,恨不得多回答几次:“
爸,我不走。”
  那双手却在话音落下的瞬间离开,男人喘着粗气,狠狠地甩了他一巴掌,把他
踹到地下,曾经帅气的面孔变得十分狰狞,过了许久,才又重归冷漠。
  “不许这么叫我。”他警告道,颓然坐倒在沙发上。
  李从乐不知道该不该点头,于是只静静趴在地上,把脑袋埋进手臂里,拼命地
想:不叫爸爸,还能叫什么?
  这个问题总是让他想到头痛。
  
  那时候的小孩子还很野,皮得像猴子,喜欢占山为大王,最好能带着一堆小跟
班,和“仇人”当街对骂,出尽风头。
  李从乐念书的小学里,就有很多这样的小老大。
  而对那些小孩来说,李从乐实在是再好不过的整治对象。长得瘦瘦小小的,胆
子也小,一看到班上的女生,就躲得比兔子还快。最重要的是,他每天都带着青青
紫紫的伤痕来上学,显然是被欺负惯了的,不是吗?
  于是,李从乐上到四年级,不过几天,就被高年级的胖小孩堵上了。
  胖小孩让小跟班架住他,叉腰站在他面前,神气地告诉他:“我要揍你!”
  “哦。”李从乐偏头问他:“为什么?”
  胖小孩很愤怒,觉得他表达恐惧的方式很奇怪,十分不符合他的设想。于是他
冲上去,用力朝他肚子揍了一拳,揍得很重,李从乐和他的两个小跟班都退后了几
步,才勉强站稳。
  “因为我不喜欢你!”胖小孩这才甩了甩手,得意地回答,走上去掰他的头,想
看清他害怕的表情。
  可是,他还没来得及走近,李从乐突然像发疯了一样,猛地踹开他的两个小跟
班,朝他扑过来,把他死死压倒在地上,一口咬住他的脖子。
  他痛得大叫,拼命折腾,却动弹不了半分,那野狗一样的牙齿撕开了他的皮
肉,用力拉扯,脖子上顿时一片血肉模糊。小孩子们毕竟没见过这种场面,都吓得
目瞪口呆。
  “不打了、不打了!他会死的……呜呜。”终于有小孩子吓得哭了。
  李从乐抬起头,冷冷地盯着快要晕过去的小孩,过了几秒,才抹干净嘴边的
血,站了起来。
  “就你们?”他偏头问,走到一旁拣起了自己的书包。
  
  直到他走远,小孩们还是不明白哪里弄错了;就连年少时的李从乐自己,也并
没有意识到。
  ——他爸打他的时候,他的确从来不曾还手。但是,这并不代表什么,他只是自
觉地在忍耐,而不是天性乖顺。
  相反,李从乐其实是生来就带了些反骨的。
  
  十岁生日过后的第八天,芳姐来到了他们家。
  李从乐对于自己生日附近的日子总是记得最清楚,因为,这也是他一年里挨打
最频繁的那几天。
  男人把芳姐带进来的时候,他正在墙角拣菜。芳姐一进门,就轻快地走上来,
摸了摸他的头,笑道:“好可爱的小朋友。叫什么名字?”
  李从乐几乎从来没有这样接触过女人,因此有些局促不安,垂着头,不知道该
不该答话。
  男人不耐烦地说:“别闹他。”
  芳姐却又点了点他的额头,朝他眨眼,“怎么不叫人?”
  那张年轻俏丽的脸上满是温和的笑意,李从乐仿佛受到蛊惑,轻轻地叫了一
声:“姐。”
  芳姐一笑,还来不及说话,男人突然从旁边大步走来,甩了他一巴掌,凶恶地
骂道:“乱叫什么?进屋去!”
  李从乐偏开头,沉默的把青菜带进厨房,继续挑拣,耳边断续传来芳姐柔和的
声音,似乎是在埋怨,“还是个孩子,这么凶做什么。”
  男人只重重地“哼”了一声。
  芳姐又笑道:“好了,我再不闹他玩了,你别生气。”
  果然,从那一刻开始,即使是在狭小的餐桌上,芳姐也再没有看过他一眼。房
间里虽然有三个人,却好像只有他独自一人存在。
  这种习惯了的氛围反倒让李从乐觉得轻松自在。
  
  到了深夜,李从乐抱膝坐在床头,突然有人轻轻推开了他的房门。
  李从乐吓了一跳,想要出声,芳姐却笑眯眯地闪进来,朝他比了个“嘘”的手势。
  “你爸爸睡着啦。”芳姐走近他,拧开那盏微弱的台灯。
  突然而来的光线让李从乐眯了眯眼。
  “现在我们可以偷偷说话。”芳姐笑道,从口袋里拿出一个药瓶,轻柔地扯过他
满是青紫的胳膊,把跌打药倒上去,慢慢揉开,问:“痛吗?”
  李从乐一愣,局促地摇了摇头。
  芳姐问:“爸爸打你的时候,怎么不会跑呢?”
  李从乐偏头想了好一阵子,才终于回答:“不想。”
  芳姐敲他的额头,轻轻笑了,说:“真是傻孩子。下次一定要跑,等你跑一圈
回来,你爸的气就消了。懂吗?”
  李从乐没有摇头。芳姐的手带着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令人安心的温度。
  
  后来,芳姐留在了他和男人的身边。
  
  学校里的情况并没有好转,因为很多人想教训他所以一直打架,因为打架又招
惹了更多人,简直像是恶性循环。
  每次放学的铃声一响,就总有一场恶战。
  李从乐已经习惯,到了后来,甚至还隐隐有些兴奋。
  每次看到他新出现的伤口,芳姐都会心疼地帮他上药。但是,芳姐从来不告诉
男人,也不告诫他不许打架,只是温言提醒:“打不赢的时候,不许硬撑,要记得跑。”
  李从乐记下了,却不常用。
  就这样一路打到小学毕业,名气越来越大,连邻近学校的坏小孩也知道这里有
一个打架拼命的小个子。
  
  似乎是因为名头太响的关系,上初中的第一天,居然就有人来找他单挑。
  李从乐虽然疑惑,但还是一言不发,丢下书包就上场。反正说完话还是要打
的,他想。——对他来说,拳头是比嘴巴远远有效的沟通方式。
  初中高年级学生的体魄自然不是以前的小学生可比,最后,李从乐虽然用尽力
气揍趴了他,自己却也遍体鳞伤,再也爬不起来。
  等到天色已晚,他才勉强从地上站起,摸到自己的书包,跄踉着往家里走。男
人还没有回家,芳姐见到他的样子,匆忙丢下菜刀跑上来,拉着他的手问:“怎么
打成这样了?”
  李从乐摇了摇头,把手藏到背后,笨拙地安抚芳姐:“不痛。”
  芳姐把他轻轻抱住,骂了一句:“傻孩子。”
  陌生的怀抱让李从乐感到害怕,但是,他的手扬了扬,始终还是没有把芳姐推开。
  他贪恋那种温度。
  
  才过几秒,门突然发出“砰”地一声,被狠狠踹开了。男人从门外冲进来,揪着
他的头发往外走,把他甩进昏暗的储物间里,边狠狠踢他,边凶暴地锁上门。
  李从乐不敢出声,芳姐在外面拍门,大声喊着男人的名字,男人却置若罔闻,
俯下身来,把他瘦小的身子完全压倒在地上。
  “你又想抢走我的女人,对不对?”
  男人喘着粗气问,牙关里喷出汹涌的酒气。
  李从乐不明白他说的话,只能疑惑地摇头。男人死死捏住他的肩膀,似乎是在
喃喃自语:“你别想跑。我只有你了,不准你跟别人走。我不许!”
  男人翻来覆去地说着,眼睛里充满血丝,突然大力撕开了他的衣服,手重重拧
上他的胸口,边低下头,凶狠地咬上去。
  十三岁的少年李从乐第一次感到了害怕。男人胡乱咬着他,要去脱他的裤子,
他全身颤抖,许久才反应过来,在暗沉的光线里摸到一块厚重木板,稍稍一顿,还
是朝男人的后脑砸了上去。
  男人一声闷哼,瘫倒在他身上。李从乐提起裤腰,顾不上芳姐惊恐的目光,仓
皇跑出了家门。
  
  那天晚上下起了雨,李从乐茫然地在街上奔跑,一直跑到街道尽头才停下,长
长地喘了口气,像幼兽一样,发出一声微弱的悲鸣。
  雨越下越大,他蹲在墙角,用手狠狠抹了把脸上的水。
  垃圾堆的另一头突然传来几声钝响,李从乐呆了几秒,站起身来,猫腰往前
走。那边场面混乱,似乎是在打架,有个男孩儿正掐着一个人的脖子,身后还有另
一个人,拿着铁棒,要朝他挥过去。
  李从乐飞快几步,往前一窜,凌空踢翻了背后使招的那个男人,惯性让力道去
得大,男人松开铁棒,歪着头“哗啦”砸进垃圾堆里。铁棍在空中顺势摔下,正好落
在李从乐的小腿上,李从乐呲了一下嘴角,一瘸一拐地走近那个男孩。
  “会死人的。”他搭上男孩的手,示意他松开。
  男孩耸了耸肩,抹了把眼角的血,手下却又紧了一些,笑道:“是他们先要我
死,我也没办法。”
  对面的男人双腿虚软,舌头耷拉在嘴边,已经将近昏厥。李从乐敲上他的肘
窝,说:“你没死,够了。”
  男孩笑了笑,松了手,转身拿起铁棒,在两个男人头上各补了一棍,让他们彻
底昏了过去。接着又从垃圾堆里翻出绳子,熟练地翻转,把他们绑到一起。
  “抽烟吗?”他问,从男人身上掏出烟盒和打火机,坐倒在地上。
  李从乐摇了摇头,也蹲下来。
  男孩把烟塞进嘴里,烟头在雨里受了潮,他点了好几次才点燃,每吸一口,都
需要用很大的力气。
  “谢梁。”他咬着烟嘻嘻笑,“你呢?”
  
  李从乐说出他的名字,谢梁笑了,问了些奇怪的话。
  于是,李从乐狠狠揍上他的鼻子,把他打翻在地。
  
  谢梁倒并不介意,反正全身上下都是伤口,大概也不在乎多这么一个。被揍以
后,他只是靠在墙上,好笑地看着李从乐努力对付那根烟屁股,然后教导他:“记
得呼气,不然会被呛到。”
  李从乐这才松开嘴巴,呼出一口烟圈,不很习惯,还是呛了一口。
  谢梁偷偷笑了一下,凑近去说:“今天多亏你帮我,我记下了,以后再谢你。”
  “不用,”李从乐摇头道,难得有点好奇,便问:“他们为什么要打你?”
  谢梁耸肩,自来熟地靠到他的肩膀上:“每次不小心睡着都会被绑架,真无聊。”
  “被谁?”
  “不清楚,大概是那些青虫帮和野菜帮吧。”谢梁看着李从乐仍然迷惑的侧脸,
突然眼神一亮,笑道:“既然你跟我了,不如我们也弄一个帮来玩玩?”
  李从乐自小独来独往,对帮派这种东西并没有什么概念,但是,听他一说,似
乎也并不反感。
  他向来只终于自己的直觉,便不再多想,点头说:“好。”
  谢梁满足地眯起眼,靠回墙上,手指敲打着膝盖,似乎在想些什么。
  
  街角只剩下雨声,他们静静坐了一阵,李从乐觉得困倦,几乎就要睡着,谢梁
却突然朝他打了个响指,“我想好名字了。”
  李从乐偏头看他:“嗯?”
  谢梁说:“你叫阿乐,所以我们就叫昌乐帮。”
  李从乐皱眉问:“为什么要用我的名字?”
  “因为你是老大,我是小弟。”
  谢梁问:“不好听吗?”
  李从乐摇了摇头。
  “那就好。”
  谢梁似笑非笑,从裤袋里掏出一把小刀,弹开来,在自己手臂上划出一道血
痕,凑近他的嘴巴,朝他笑道:“喝了我的血,以后就是我的兄弟。”
  李从乐倾身上前,嘴唇覆上那道伤口,用力地吸允,感受到铁锈味的液体从喉
间滚下,填进他的胸口,让他觉得更加饥渴,嘴唇被鲜血味吸引着,无法松开。
  “够了、够了。”谢梁轻拍着他的头,轻笑出声,“怎么像野狗一样。”
  李从乐这才松开口,舔了舔嘴唇,把自己的手臂也伸到谢梁身前。
  谢梁深深一笑,翻转刀口,却只在李从乐的食指上轻轻开了一道小口,把头伸
过去,舔干上面的些许血迹。
  年少的阿乐闭上眼,默默享受着这一秒的感觉。手尖温热的触感,让他真实觉
察到了,他的第一个朋友、第一个兄弟,他的昌乐帮,他生命中第一样拥有的东西。

  6、
  
  推倒和重建,似乎是每个城市的统一步调。
  时代广场中心的商务大楼正在重新装修,改建格局。项目进展到了尾声,楼前
堆满水泥和沙石,钢筋散落其间。
  李从乐倚在角落的雕像上,点燃一根烟,目光在来回的工人间逡巡。热浪在这
个城市里依然肆虐,他忽地停住视线,松了松领带,把烟踩灭在脚下,往工地走去。
  
  工棚里只坐着一个半秃顶的中年人,李从乐走上去,笑着递过一根烟,“您
好,张先生。”
  张进财闻声抬头,上下打量身前的青年,有点面生,清瘦的脸,普通西装,表
情斯文,鼻梁上架着一副茶色眼镜,遮住了眼里大半的光。背着光,细处也看不清
楚,只知道不是熟人。张进财懒得琢磨,打着蒲扇直接问:“你认得我?”
  李从乐和气地笑道:“您贵人事忙,大概已经忘了。开工那一阵,老板带我来
和您谈设计方案,还给您添了不少麻烦。”
  张进财“哦”了一声,接过烟夹在耳朵上,“哪层的?”
  “二楼B座。”
  张进财敲了敲脑袋,问:“是宣……宣什么?”
  李从乐笑道:“宣伟涂料。”
  “啊,对。”张进财站起来,去翻进度本,“装修已经差不多了,你可以去看
看,是不是这个效果。”
  李从乐点头道:“我正是这个意思。刚看见门口有人守着,怕不方便,就先来
问问。”
  “没事。”张进财叼上烟,走出工棚。热辣的太阳晒得他头一缩,他皱了皱眉,
恨不得立刻躲回工棚里,大声喊道:“哪个闲着?过来带个路!”
  一个年轻人恰巧在附近蹲着,听见张进财的大嗓门,便站起身,往上推了推安
全帽,往这边走。
  “财叔。”
  张进财看了他好几秒,才想起来:“你是昨天新来的那个?大门和电梯暂时封
着,你带这位兄弟从背后上二楼。要是不知道安全楼梯从哪走,就找阿发。”
  李从乐笑道:“不要紧,张先生,这里我熟,只要不被拦下就可以。”
  “行。”张进财朝他们摆了摆手,很快窜回棚里。
  
  守后门的正蹲着聊天,年轻人和他们打了个招呼。其中一个提醒道:“油漆没
干,注意别蹭上。”
  年轻人点了点头,带着李从乐一前一后走上楼梯。
  李从乐一直没开口,两人默默走着,狭长的楼道里只余下皮鞋踩上地面的清脆
响声。走到拐角处,年轻人才转过身,拉下头顶的安全帽,叫道:“爸。”
  李明轩的下巴上冒出了一圈青胡茬,神色沉稳,不见丝毫焦躁。李从乐轻笑了
一声,走上去,拍了把他的后脑勺,夸奖道:“长大了。”
  “才两天而已。”李明轩抓住他的手,嘴角一翘,终于还泄露出了一丝欣喜。
  李从乐问:“凡凡呢?”
  李明轩走到窗口,指了指不远处的街心花园。有几个小孩子在玩耍,蹦蹦跳跳
地追闹,李从乐一眼就认出李凡小小的白色身影,轻快地跑着,像一只小蝴蝶。
  李从乐专注地看着,李明轩问:“爸,怎么不直接叫我?姓张的老头眼尖,扯
上他,只怕不好。”
  “没关系,我原本也要上来办事。”李从乐掏出一根烟,推开二楼B座的玻璃门。
  宽敞的房间里一片空空荡荡,墙壁经过重新粉刷,格局也变了,只有脚下的木
制地板还按要求保持原样。李从乐回想了一番,朝东面走去,倚墙而立,盯着光滑
的地板,细细估算了一番,才往前踏上七八步,蹲下身子,用拳头大力捶了下去。
  李明轩默然看着,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张了张嘴,却只说道:“爸,我去看门。”
  “好。”
  起初的一段时间,地板没有丝毫反应,李从乐却没有犹疑,加大了气力,依旧
不急不缓地捶着,每一把,都稳定得像把锥子。终于,地面上扬起了一丝灰尘。李
从乐小心敲了敲,感觉到那些微的松动,双手压下,一块方形木板这才与周围隔离
开来。他笑了笑,把它稳稳压到底,才松开手,“噗”地一声,木板轻轻弹了开来。
  下面是一个空格,原来的东西已经全部收走,只依照那个人的习惯,留下了一
堆零碎纸钞。李从乐数了数,眼里不由闪过一丝笑意,也不客气,通通捡起来塞进
了口袋里。
  接着,他把手伸进西装领口,从贴身的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巧的盒子。
  里面是一枚戒指,式样并不繁杂,简单大方,也没有丝毫点缀。
  李明轩走近问:“好了吗?”
  “嗯。”李从乐拿起戒指,在嘴角轻轻一碰,这才把它放下,端正摆进方格中。
木板放下之后立即卡回原样,看不出一丝异常,李从乐站起身,感受着嘴角渐渐消
失的微凉触感,无声走了出去。
  
  李凡正在当老鹰,追着一群小伙伴跑。李从乐走上去,却只在一旁静静看着,
等他玩够。
  李凡却先看到了他。“爸爸!”他开心地叫了一声,扑进李从乐怀里。
  李从乐抱起他,轻轻一笑,把他抛到半空,又稳稳接住。
  “啊!”李凡惊叫,乐得咯咯直笑。
  小朋友们十分羡慕,李凡抱着李从乐的脖子,有些得意地宣告:“我爸爸来接
我了,暂时不能和你们玩啦。小臭虫再见,小花菜再见,小鼻涕再见。”
  他的几个新朋友也只好也嘟起嘴说再见,有个小女孩拉住了李从乐的裤脚,一
板一眼地喊道:“苏苏拜拜。”
  “再见。”李从乐弯腰摸了摸她的头,又笑道:“叔叔想送你们一个小礼物,要
不要?”
  “要!”小孩子齐声喊。
  李从乐速度飞快,把手前后晃了晃,握成拳头,伸到他们眼前,一松开,手心
里居然摆满了许多花花绿绿的糖果。
  小孩子们张大了嘴,隔了几秒,才惊喜地欢呼起来,一拥而上。
    
  7、
  
  李从乐走得很悠闲,到了街角,甚至特地停下来给李凡买冰棍。
  如果是两天以前,他一定不会走得这么自在。李明轩想,他总是十分谨慎,每
走一步,都像绷紧了全身每一寸肌肉。这个城市改变了他,有什么让他与以往不同。
  这个认知不由让李明轩有些好奇。
  
  李凡趴在李从乐肩上,有些困了,揉着眼睛问:“爸爸,我们要住在这里吗?”
  “不,我们等会就走。”
  李凡撅起嘴说:“我喜欢这里。”
  李从乐轻轻拍了拍他的头,笑道:“以后还可以回来。”
  李凡垂下脑袋,不再说话。李明轩大步跟上他。
  “坐火车吗?”
  李从乐摇头道:“先坐出租车去附近的小城,再转火车。”
  “嗯。”
  说话间,正巧路过街边一个破旧的电话亭,李从乐顿了顿,把李凡交到李明轩
手里,“不过,要先等等。我要打个电话,见一个人。”
  
  电话响了两声,很快就被掐掉。重拨了五六次,对面才终于接起来。
  “谁?有屁快放。”
  男人粗暴地说道,声音低沉,带着火山爆发前的压抑和不耐。
  李从乐说:“是我,丁磊。”
  长达数秒的静默之后,那边突然传来一阵噼啪乱响,接着是几句含糊不清的粗
口,骂完了,丁磊问:“你在哪?”
  “我想见你一面,马当路73号的咖啡店,两点半。”
  丁磊大骂:“操,等等。全中国这么多马当路,老子怎么知道是哪一条!”
  李从乐笑道:“离你最近的那条。”
  丁磊似是惊讶,半晌才啐了一口,骂道:“你他妈真会玩人。”
  李从乐说:“我等你,你一个人来。”
  丁磊沉默良久,终于答道:“嗯。”
  
  丁磊算得上是他和谢梁最铁的兄弟。虽然他和丁磊的第一次碰面,场面并不十
分平和。
  李从乐记得当时天寒地冻,他跳上学校的围墙,看见丁磊蹲在树下等他,衣服
上落了一层雪。他嘴里咬着什么,一圈一圈直冒白气,李从乐想,大概是烟。
  “喂,下来啊。”
  丁磊不爽地仰视他,朝他吼道。
  李从乐利索地跳下去,朝他走近,丁磊又开始咬起来,咯吱咯吱响。李从乐这
才发现,他拿着的其实是一根冰棍。
  丁磊把冰棍丢到地上,缩了一把鼻涕,看上去十分气愤:“你他妈的有没有搞
错,连打架都能迟到!老子感冒得快死,还吹了这么久西北风,你肯定是故意的,
妄想把老子吹到脚软,再来捡便宜。告诉你,这招对老子没用。”
  李从乐不耐烦地“啧”了一声,问:“废话什么。到底打不打?”
  丁磊正说得爽快,不防被噎个正着,一口气上不去也下不来,嘴巴张了又闭,
还是不甘心,偏过头低声嘟哝了一句:“我操你妈,老子还没说完呢。”
  话音落下的那一秒,李从乐突然朝他扑过来,出手如电,狠狠揍上他的脸,腿
从膝盖上扫过,把他掀翻在地。丁磊想跳起来,李从乐压到他身上,按住了他的手
脚,把头凑到他耳边,缓缓地低声说:“操你。”
  丁磊一愣,突然大笑出声,打量着他:“就凭你?来啊。”
  他们扭打在一起,毫无章法,只是狠狠卡住对方的脖子和四肢,在雪地上翻
滚,压出一条条凹痕。
  也不知道打了多久,迟到的谢梁才从围墙上翻下来,把他们扯开,笑骂:“
操。你们这是打架,还是在拍三级片?”
  李从乐和丁磊对视一眼。接着,李从乐面无表情地退到一旁,整理起被扯乱的
衣服,丁磊倒是一头栽倒在地,捶着肚子哈哈大笑。
  “你们真有意思,混哪里的?带我。”他边笑边爬起来,勒住了李从乐和谢梁的
脖子。
  
  李从乐挂了电话,朝李明轩走去。
  李明轩问:“要去哪里?”
  “只有我去,你们在旅馆等我。办完了事,我就来带你们走。”
  李明轩逼上一步,答道:“不。”
  李从乐有些惊讶,李明轩从来不是个任性的孩子。即使不愿意,也只是沉默以
对,不曾像这样太过直接地反对。
  李明轩平静地说:“爸,我不想再等了。要走一起走,我不会添麻烦。”
  李从乐想了想,也不勉强,点头道:“好。”
  “是哪里?现在就去吗?”
  “马当路。”李从乐感觉到了他的焦躁,便安抚地摇头笑道:“下午再去,不急。”
  “嗯。”李明轩轻声喃喃,垂下眼,把这三个字重又念了一遍。
  “怎么了?”
  李明轩摇头道:“没事。”
  李从乐似乎心情不错,笑了笑,不再追问,接过李凡,轻轻把他拍醒,带着他
们转进街角的一家小餐馆。
    
    8、
  
   咖啡店对街有一家小旅馆,大概属于非法经营,店门和招牌都隐在背街的后
巷里,极不打眼。李从乐早些时候已经定好房,守柜台的正用报纸蒙着头午睡,他
便径直上楼,摸出钥匙,打开了临街的一间单人房。
  窗帘紧闭,房间里一片灰暗。李从乐把熟睡的李凡放到床上,点上烟,静静站
在窗前,从窗帘缝隙里往外看。
  大概一点半,丁磊就到了,独自一人坐在咖啡店外露天的藤椅上。两年的时间
并没有给他带来什么变化,他闲适地靠着椅背,气焰张扬,散发出一股藏不下的霸气。
  日头很烈,丁磊却似乎毫不在意,面无表情地叼着烟,一动不动。
  到了白天最热的时段,街上愈发空荡起来,行人疏落。丁磊把墨镜和手机丢到
桌上,舒展开手脚,似乎是有意,要任李从乐肆意打量,放下戒备。
  李从乐笑了笑,掐灭烟头。
  李明轩靠坐在床头,安静地看着李从乐的背影出神,那身影微微一动,他突然
跳起来,大步走到窗前,不动声色地挡住了李从乐的去路。
  “两点半了吗?”
  “还没。”
  “我陪你一起等。”
  “不用。”李从乐整了整衣领,“我现在过去,早点谈完,就早点回。”
  “嗯。”
  李明轩漫不经心地看着窗外,却没有移开脚步,眉眼间若有所思,似乎是有话
要说。李从乐耐心等了一阵,没听见他出声,倒是窗外突然起了一阵骚动,吵骂之
声不断,他眉头一皱,稍稍挑起窗帘。
  五十米开外的地方出现了两伙人马在对峙,看装束大概是一般的街头混混,拿
着刀棍互相谩骂。也不知道是哪一方先动了手,场面突然混乱起来,双方开始在街
上追打,不时有人见血倒地,行人见状也纷纷避开。
  丁磊眉头紧锁,面色不豫,看上去也是始料未及。
  双方愈打愈烈,场面眼见就要失控,刀棍波及的范围也越来越大,有人撞到丁
磊,也不知是有意无意,提刀就往他身上砍,丁磊猛地站起身,把他撂倒在地,朝
四周躲起的行人和商家大喊:“操,老子最讨厌黑社会,还真没人管了?该报警的
报警!”
  这句话理所当然引来了更多拳脚,丁磊火气正大,拳脚利索,奈何人太多,他
单枪匹马,一时也平复不下局面,他和李从乐认识多年,自然知道李从乐的脾性,
不由有点焦躁起来。
  没过多久,街角突然闪出几个人,混进人群里,直冲双方头目而去,李从乐神
色一黯,静静看着其中一个人勒住起头年轻人的脖子,喝令他们停手。
  他记得那个面相凶狠的小个子。
  这些年来的追杀和逃亡令他敏锐又多疑,两年之前,他最后一次和谢梁碰面,
一眼便记住了这个生面孔。
  这或许说明不了什么,两年来,他从没有找过丁磊,谢梁未必能有这么快的动
作。但李明轩在,他不能冒险。
  李从乐朝已经退出人群的丁磊看了一眼,埋下心里的燥怒,抱起李凡,迅速从
后巷离开,钻进停在街边的一辆出租车里。
  
  出租车很快绕上高速,进入郊区,林立的高楼渐渐远离,视野开阔不少。路程
过半时,已经到了傍晚时分,天边红得艳丽,李从乐打开车窗,白天未消的暑气扑
面而来,他忍不住摸出一根烟。
  “要进加油站啦。”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笑着提醒。
  李从乐点了点头,把烟丢开。
  停靠的是一个临时加油站,人不多,司机便和工作人员闲聊起来。李从乐跟着
下了车,上前问:“这里有电话吗?”
  工作人员瞥了他一眼,“有,不过要付费。”
  “嗯。”李从乐转向司机,笑道:“麻烦您等我一阵。”
  “行。”司机爽快地点了点头。
  
  李从乐在办公室门口找到了电话,这次倒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
  “你连我也玩?”丁磊声音喑哑,但李从乐还是听出了其中的隐隐怒气。
  他犹豫几秒,还是说道:“丁磊,是你先不够兄弟。”
  这句话本是试探,丁磊听完后,却一直沉默。李从乐确定了心中的猜想,沉下
声来,冷冷道:“你向来很守信,我从不认为你会骗我。”
  “……妈的,你明明知道。”丁磊低声骂了一句,“我根本瞒不过谢梁,你以为他
为什么这么快?他一直守着我。”
  李从乐笑道:“别跟我说笑,你不是这么安分的人。”
  丁磊一愣,隔了数秒,才答道:“你既然这么清楚,那也应该明白,这次我和
谢梁站一边。我帮他。”
  “知道了。”李从乐答得很快,似乎并不想继续纠缠这个问题,“本来是想托你
转交一样东西。既然见不到,只能拜托你另一件事。以我俩的交情,够吗?”
  丁磊笑起来,“操。哪要这么多废话?直接说。”
  “嗯。”李从乐想了想,说:“我放在你时代广场的老窝里。你帮我拿着,到……
到萌萌祭日那天,就帮我送去她身边。行吗?”
  听到这个名字,丁磊的气息似乎突然重了些。
  “黑盒子里?”
  “嗯。”
  “谢萌的祭日,你也不回来?”
  李从乐顿了顿,答道:“回不来。”
  “妈的,李从乐,你够狠。”丁磊大声骂道:“为了那个兔崽子,你到底要躲多
久?你敢骂老子不够义气,你呢?我和谢梁你就一辈子不见了?”
  李从乐按了按额头,皱眉道:“只要你们放手,我就回。该怎么谢罪,由你们定。”
  丁磊冷笑道:“不可能。就算我能放手,谢梁也不可能。”
  “钟淮死了,芳姐也死了。还不够?”
  丁磊哈哈大笑:“阿乐,我真搞不懂你。在这里玩一命抵一命,你以为这对谢
梁行得通?死的是谢萌!是你老婆,谢梁他老妹!你忘了你和谢梁多疼她?钟淮和
张玉芳害死她,整个东升都该陪葬,更何况你和张玉芳生下的种。他要是留下了,
还叫谢梁吗?”
  丁磊说得有些燥怒,李从乐默默听着,到这里,才打断他:“行了,不用再说。”
  丁磊缓下语气,嘟哝道:“操,老子不爽。想了两年也没想通,你怎么会和张
玉芳扯上关系?”
  “少管闲事。”李从乐转身靠到墙上,看着远处凑在一起的李明轩和李凡,“帮
我把东西送到,谢了。”
  “嗯,只帮你这件事。谢梁再和你杠上,老子也不会管你,该怎么来怎么来。”
  “我明白。”李从乐把手插进裤袋里,摸到了里面的那叠纸钞,突然浅浅一笑,
转开话题:
  “忘了告诉你,上午顺手拿走了你的九百九十九块。”
  丁磊跳起来,大骂:“……妈的,老子要利息。”
  “能见面就有。”
  “那你以后别躲。你先把东西藏在那儿,是本来就没打算见我?”丁磊像突然想
起这茬,笑骂:“说得挺像一回事,老子还是一直被你玩。”
  “不是。”李从乐笑道:“谢梁不在的话,是真想见你一面。”
  “真他妈麻烦。”
  丁磊像是十分烦躁,长吁一口气,说:“阿乐,还是别斗下去了。你知道谢梁
疯起来什么样,我真拦不住他。”
  “嗯。”李从乐随口应道。司机终于等不及,倚在车门旁朝他招手,他挂上电
话,迎着残血般的夕阳走过去,李凡扑进他怀里,李明轩沉默着,为他打开了车门。
  
    9、
  
  经过小城的车次不多,李从乐选了最近的一趟。线路偏僻,坐的人也少,很轻
松地买到了四张尾数相连的软卧票,恰好让他们独占一个房间。
  火车在三十分钟后进站,并没有让他们等多久。
  上车之后,李凡便专心致志地玩起了刚在地摊上买的魔方,李明轩原本一直表
情紧绷,到这时才放松下来,懒洋洋的靠在床上,拿车票折纸鹤玩。
  “去北边?”他瞥了眼终点站,问道。
  “嗯。”
  “北方冷得快。过一阵子,可能寒气就重了。”李明轩皱起眉,转头去看李凡。
  李凡的脾气向来又倔又好强,听不得别人说他身子弱,容易生病。李从乐明白
李明轩这半句话里的意思,便笑道:“只呆一阵,要是天冷了,我们就再回南方。”
  李明轩点了点头,李凡却突然抬起头来,撅起嘴说:“我已经很久不生病了,
哥哥。”
  李明轩说:“没人说你生病。”
  “哼,”李凡鼻孔朝天:“以为我是小朋友就好骗,其实我全都听得懂噢。”
  李明轩面无表情地撇过头,耸肩道:“小孩子心眼太多会长不高。”
  李从乐侧头看着,觉得会斗嘴的兄弟俩十分有趣。李凡朝他吐舌头,他伸长手
去敲了敲他的额头,把他抱到膝上。
  “生日快到了,想要什么?”
  李凡偏过头,高兴地问他:“什么都可以吗?”
  “都可以。”
  李凡跳起来:“想要奥特曼。”
  “好。”
  “想要吃爸爸做的饭,要很多肉,不要青菜。”
  “好。”李从乐用温暖的大手包住他的小拳头,“说最想要的。”
  “最想要……”李凡鼓起脸颊,似乎十分苦恼,“生日那天想去找妈妈,跟她说
话。爸爸,我们能去吗?”
  李从乐面色温柔,轻轻抚摸他的后脑勺,有些惊诧。
  “凡凡很乖。是谁教你的?”
  “是小舅舅。”李凡抬头看他,咬着嘴唇说:“爸爸,妈妈是为凡凡死的。所
以,我一定要活得很好,每件开心的事,都要告诉妈妈。”
  “小舅舅这么说?”
  李凡认真地摇头,“不是,但是我知道。”
  “凡凡。”李从乐把他抱起一些,让他平视自己,“其他的话都对,但是,妈妈
不是为你死的。”
  李凡瘪着嘴,努力睁大的眼睛里终于还是涌出了泪。
  “记住了吗?”李从乐轻声问。
  “嗯。”李凡抽噎着,很快却又破涕为笑,像终于获释一般。
  李从乐懂得。李凡有时简直就是另一个他。
  在刺耳的减速声中,火车临时靠站,李从乐站起来,到门外去点了一根烟。
  
  列车一路北上,经过疏落的村庄和城市,天色渐渐阴沉,到了夜里,居然下起
了雨。雨滴敲打在行进中的车窗上,发出细微的摩擦声,窗外偶尔有灯光滑进,轻
柔抚过他的面颊,明暗在时光里交替。
  车厢微微摇晃,李从乐闭上眼,抱紧熟睡的李凡。
  似乎他人生中多数该被记住的日子,都和雨天有关。
  谢萌和他出事的那天,也是大雨倾盆。他已有几年不见芳姐,所以,那天在芳
姐的小屋里,难得地聊到很晚。芳姐是第一次见到谢萌,谢萌乖巧,很讨人喜欢,
芳姐和她讨论育儿心经,到临走也停不下来。
  出了门,才发现雨势不小,谢梁打电话来催,李从乐便回绝了芳姐的挽留。芳
姐在门前淡淡笑着,嘱咐他们路上小心。
  他们开的是一辆很不打眼的家用车,不久,车上了绕城高速,李从乐开得很
慢,边和谢萌聊天。
  谢萌和他聊起这一季的时装潮,他应得不差,心里却想着近来文昌街重建的
事,东升一直在背后使手段,似乎让谢梁有点头疼。
  转弯的时候,谢萌抱怨:“跟你说话简直就像鸡同鸭讲。”
  李从乐摸了摸她的头,笑道:“对不起。”
  谢萌说:“喂喂,我不是你的小孩子。哄我也无效,要专心听我说。”
  “好,我听你说。”李从乐偏过头,笑意还停留在脸上,眼色却突然一黯,瞬间
压下谢萌的头。几乎同时火光一闪,防弹玻璃被炸出无数细缝,像花瓣一样四散绽开。
  又是一颗流弹,车窗哗啦碎了。
  李从乐把谢萌护在腿上,车子猛地加速,巨大的惯性使他重重砸上椅背。他低
头问:“还好吗?”
  “没事。”谢萌的声音并没有什么异常:“小心前面。”
  转弯处闪出一辆吉普,李从乐看了一眼后视镜,有个男人攀在车窗上,举枪朝
他们瞄准。枪声被雨淹没,密集的子弹却始终不离他们的车身,李从乐想拐出高
速,但暗处的小路都崎岖不平。
  谢萌受不得,他面色阴冷,稳住方向,从腰间抽出枪,来回扫视前方和后视
镜,静静等待机会。
  突然,挂在车窗上的男人缩了回去。换子弹,至少十五秒。
  李从乐踩住刹车,将方向盘转到底,汽车在尖利的摩擦声中转过一百八十度,
他猛地打亮车灯,光线大炽,逼得对方眯起了眼,无法直视。车身还未停稳,李从
乐踢开门,朝吉普的右胎和前窗连放数枪,轮胎爆裂,立刻打滑,吉普在尖啸里翻
出了车道,滚下斜坡。
  车灯照过去的那一瞬,李从乐看清了那个车牌,77538,他心里默记了东升的
所有号码,自然也认得。
  李从乐似乎看到钟淮那双隐含阴鸷的眼,隐在黑暗里,默默注视这一切。
  数声重响过后,四周恢复寂静。李从乐冷冷划开嘴角,回到车里,谢萌却还趴
在驾驶座上,没有起身。
  “怎么了?”李从乐握住她的手,只觉一片冰冷。
  “阿乐。”谢萌轻轻唤他,松开了按在腿上的手,血涌出来,“去医院吧。”
  
  李从乐发疯似的抱着谢萌冲进最近的医院,玻璃刺穿动脉,大出血,脱水伴有
痉挛,肌肉紧缩,孩子被卡在子宫颈。医生给她挂好盐水,叫人准备麻醉,问李从
乐:“先救大人还是孩子?”
  李从乐说:“大人。”
  医生点了点头,准备进手术室,谢萌却突然挣扎起来,把手腕上的针头拔
开,“先救孩子。”
  李从乐把她按住,示意医生继续。谢萌看向他,他温声叫:“萌萌。”
  谢萌摇头,转向医生:“救孩子,否则我不进去。”
  “好。”医生看着她流血不止的伤口,很快点头,利落地换好针头,重又扎进
去,“但是,盐水还是要挂。你要撑住,不然,孩子也受不了。”
  谢萌点头,按医生的嘱咐放松身体,手术室的门开了,她似乎预料到了什么,
轻轻拉住李从乐的手。
  “阿乐……”过度的失血让她说得有些断续,她神色迷蒙,更像喃喃自语:“……我
哥……他太了解你……你要小心。”
  李从乐没有答话,轻轻握着她的手,把她送了进去。指示灯亮了起来,他被阻
在门外。
  
  谢萌急于提醒他什么,就像以前的种种暗示。她始终以为李从乐不懂,在最后
一刻,终于有些焦躁。但是,李从乐其实很早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因为他对谢梁的了解,或许比谢萌还要更深。
  
  谢梁第一次伸手抱住他时,李从乐极力压抑全身的焦躁,却还是忍不住出手揍
了他一拳,把他推开。
  谢梁似乎不在意地轻笑,问:“不接受吗?”
  “不知道。”李从乐扯开领口,答得有些烦躁。
  “对不起。”
  谢梁偏头道歉,重又握住他的手,拉他坐下来喝酒,再不提刚才的事。等李从
乐平静下来,他才温声问道:“是让你想起了什么?”
  李从乐一愣。那一秒,他的确是想起了被称作父亲的那个男人。
  谢梁静静地看着他,眼神温暖,之前的侵略和欲望已全然消失,仿佛不论曾经
或是以后,李从乐都是、也都只是他最好的兄弟。
  但是,事实上,谢梁从来没有给他逃开的机会。
  对他来说,这只不过是开局而已。他不动声色地结网,谢萌喜欢李从乐,这实
在是再好不过的事。
  谢萌说得对,这么多年来,没有人比谢梁更了解李从乐。李从乐永远也学不会
如何伤害女人和孩子。这一点,谢梁知道得甚至比他自己更清楚,所以,他笃定他
逃不掉。
  谢梁从不急着收网,对李从乐,他向来有足够的耐心。
  简直就好像是猎食一般,他乐于享受,全不在意这过程有多漫长、有多卑劣。
  谢萌曾经同李从乐开玩笑:“我哥从来学不会亏待自己,饿极了,肯定要吃
人。他是典型的食肉动物,阿乐,如果哪天情况不对,你一定要逃走。”
  手术室的灯灭了,没有人走出来。
  李从乐慢慢滑倒在地上,痛苦地抱住头。谢萌并不知道,在这个看似陷阱的局
里,他没有试图反抗过。
  他默允了,他其实是那个共犯。
  
  谢萌出殡的前一天,谢梁呆在李从乐房里喝酒,记不清喝了多少,但两个人都
没有醉。
  暗沉的夜色里,似乎一切都被压抑,夜晚的地面渗出丝丝寒意。他们只是默默
抽烟,很少交谈,各自想着心事,最后,谢梁站起来,对他说:“去睡吧,明天还
有很多事。”
  李从乐没有动,谢梁凑近去抽他嘴里的烟,他顺从地松开口,看着谢梁把烟头
掐灭。
  “谢梁。”他突然问:“你信命吗?”
  谢梁偏过头,似乎有些诧异他会问出这种问题。李从乐盯着他,他摇头道:“
从来不。要是认命,也活不到现在。”
  “我以前也是。”李从乐说:“我发过誓。就算天塌下来,我也要跟天斗。”
  谢梁问:“现在呢?”
  李从乐闭上眼,似乎有些疲倦,摇头道:“不知道,有点累了。”
  谢梁默不作声,若有所思地站在窗边。过了许久,才走近来,蹲在李从乐面
前,把手按上他的肩膀,与他对视:“阿乐。你和小萌那天晚上,是去见了谁?”
  李从乐抽出一根烟来,说: “没有,只回了一趟老屋。”
  谢梁点了点头,沉声道:“不是钟淮设局,那就是有内鬼了。”
  李从乐没有答话,谢梁磨娑着他的肩膀,指尖温度炙热,终于缓缓向上。
  “阿乐,你记住。不需要信命,只要信我。你被拿走的东西,我都会帮你拿回
来,一样也不会少。”
  谢梁温暖干燥的手掌插进他的发间,把他拉近。
  很快,他吻住他。
  李从乐猛地跳起来,拳头带着冷风,大力砸上谢梁的眼角。谢梁不为所动,揪
住他的衣领,把他甩回地板上。他们厮打在一起,暴戾掩盖了欲望,一同被浓稠的
夜色吞没。
  谢梁把李从乐的头按在颈间,压住他的身体,感受到了颈间微微的湿润。李从
乐握紧拳,大口喘着气,过长的窗帘拖曳在地上,被他狠狠抓住,“哗啦”一声,窗
帘摔落下来,把他们罩进更深的黑暗里。
  
  10、
  
  李从乐猛地从梦中惊醒。还未睁眼,手已经顺势送出,按住了搭在床边的那只
手臂。
  列车似乎已经远离城市,窗外不见一丝灯光,只剩无尽的夜。车厢里伸手不见
五指,他厉声问道:“谁?”
  “是我,爸。”李明轩趴在床头,轻声回答。
  李从乐抹了把脸,缓缓坐起。眼睛逐渐适应了黑暗,依稀可以看见床边模糊的
身影。空调开得低,李明轩的手一片冰凉,看来已经蹲了有一段时间。李从乐松开
手,稍稍有些恼怒,他没有察觉李明轩的靠近,这一觉,实在睡得太沉。
  李明轩仍旧趴着没动,李从乐把他拉起来,问:“怎么不睡?”
  “睡过了,刚醒。”李明轩靠着他坐下,手搭在膝盖上,随意玩弄短裤的折边。
看上去有话要说,却又好像有些踌躇。
  李从乐也不逼他,跳下床去摸自己的鞋,“我出去抽根烟。”
  “好。”
  李明轩垂头应道,帮他递过桌上的烟盒。
  等李从乐散完一身的烟味回来,李明轩仍然一动未动。李从乐走上前,拍了把
他的额头, “别学李凡,有话就说。”
  李明轩顿了顿,突然拉住他的手,重又贴到自己的额头上,这才低低问道:“
爸,你想回去吗?”
  “嗯?”
  李明轩说得有些磕绊:“我知道你放不下文兴帮。如果……如果你想回去,我可
以一个人走。北方这么大,总可以找到地方呆着。”
  李从乐蹙眉道:“乱想什么。”
  李明轩烦躁地撸了把头发,把头偏向一边:“我是认真的,爸,你考虑考虑,
算为了李凡。”
  “不用考虑。”李从乐把他的头掰回来,自上而下冷冷俯视他,气势凛冽,似乎
还带着些怒气,“这些话我不多说,你要听好。”
  黑暗里的声音格外清晰,李明轩忘了答话。
  李从乐说:“如果你是真长大了,要一个人闯,那就拿出你的本事,做给我
看。否则,我是你爸,我不会丢下你。”
  
  北方的正午也是烈日当空。暑气蒸腾,路上的行人大多都被熏得无精打采,蹙
着眉头,步履匆匆。
  站口出来的地方有个搓小泥人的老头在摆摊,李凡觉得新鲜,蹦蹦跳跳地就要
跑过去看,被李明轩一把逮住,扛在肩上。
  “别乱跑。”
  李凡的腿在空中乱蹬,“就只看一下,哥哥。”
  “我带你去。”李明轩转过身,用眼神询问李从乐的意思,李从乐点了点头,他
才把李凡塞进怀里,护得紧紧地,往地摊走去。李凡抱怨太热,他只当听不见。
  李从乐站在树荫下,远远看着他们的背影。李明轩的背脊挺直,带着过于刚硬
的气息。李从乐恍惚觉得,自己或许疏漏了什么,他始终认为李明轩还是个孩子,
但是——那明显已经是属于男人的体魄,而不再是曾经那个瘦小的男孩。
  
  芳姐带着李明轩找到他的时候,李明轩才十二岁。
  那时谢萌已经过世四年,谢梁接过了老头子留下的文兴帮,不动声色,只用两
年就把东升捅了个七零八落。钟淮手下拿来漂白的产业倒的倒、散的散,赌场和娱
乐城也乱子不断,日渐萧条。钟淮一狠心,回头做起了自己发家时的毒品生意,不
料竟被撒好网的警察抓个正着,那天深夜,几方人马在码头上对峙,之后的枪战多
少有些混乱,钟淮被手下重重护着,冲过了包围圈,却在最后死于一颗莫名的流弹。
  
  是谢梁亲手开的枪。
  
  芳姐和李从乐约在一处隐蔽的出租屋里见面。李从乐站在门口,芳姐吩咐旁边
的孩子:“先出去玩。不要走远,等妈妈叫你,你再进来。”
  “好。”男孩乖顺地回答,从他身边穿过。
  芳姐静静看着他,李从乐坐下来,一时竟只能沉默以对。尽管,芳姐曾是他生
命中最亲近的女人。
  最后还是芳姐先开的口。
  “阿乐,我知道你有很多问题。不过,你十三岁离家之后,发生了一些事,我
要先说给你听。”
  “嗯。”李从乐把手伸进口袋里,偏头问道:“能抽烟吗?”
  芳姐笑道:“如果是十年以前,我一定不准。”
  这句话让场面一时间柔和许多,李从乐浅浅笑了笑,放松身体,靠上椅背。烟
点燃了,把他的眉眼笼罩在薄薄的雾里,散了平日的戾气,看上去淡泊又温和。
  “很久以前的事了,现在只当随便听听,你不要想太多。”芳姐顿了顿,说:“
当年你走了以后,你爸过得并不好。”
  李从乐默默呼出一口烟圈,把烟夹在指间。
  芳姐温柔地看着他,说得平缓:“他很多次想去找你,又强忍着。……后来,就
染上了毒瘾。那东西费钱,家里很快就撑不住了。他断不下瘾,又放不下面子去求
人,不过两年,就被折腾得不成样子。”
  手心突然一烫,李从乐低下头,这才发现手里的烟已经被捏得变了形。
  “他不去求人,就只有我去求。那些年,文昌街一带的毒品都是钟淮手下在
卖,我跟着他们在夜里蹲着,记下贩子的脸和买卖地点,再跟踪买粉的人,抄了地
址。”芳姐笑道:“阿乐,你别笑话。我那时还不懂你们的规矩,以为只要拿了这
些,再扯上警察,就能威胁钟淮。……我觉得再没办法,也没多想,就直接去找了
他,把那些东西誊写了一份给他看,要求他每个月能匀些毒品给你爸,不然,我就
报警。他先是好笑,我以为要不成,他却答应了,只要我交换一个条件。”
  李从乐把烟按熄在桌面上,手背隐隐爆出青筋:“你答应了。”
  “对,我答应了。”芳姐点头,喃喃地重复道:“他让我做他外面的女人,帮他
生个孩子。……其实这也没什么,我跟了他,他也不常见我。我的孩子,出生还没来
得及见上一面,就被送走了。生完孩子以后,我还是陪你爸一起过日子,直到他
走,一切就跟以前一样。”
  李从乐想起了男人的葬礼,那时他十八岁,是五年里第一次回到文昌街。出殡
那一天,只有他和芳姐相伴,男人最后的面孔十分安详,棺木盖上,被一寸寸埋进
土里。
  他没有泪。心里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直到最后,他才意识到:他从此都不
需要再逃了。
  “如果不是吸毒,他不会死得那么早,算是我杀了他。但你一定明白,我为什
么不把他送去戒毒所,对不对?”芳姐站起来,缓缓朝他走近,带着怜悯的神情:“
他这么活着,一辈子都不会开心。所以我想,让你和他都解脱吧。”
  李从乐痛苦地闭上眼。这么多年来,唯有芳姐看得清楚,死亡才是他们最好的
结局。
  “你爸死了以后,钟淮给了我一套房子,让我住着。我原本可以逃走,可是后
来想想,其实这世上真心对我好过的,也只有他。我这么想着,也就住下了。你知
道的,就是那天你和小萌去的地方。”
  李从乐睁开眼,芳姐看着他,一字字道:“但是,那天晚上的事我不知道。如
果我知道他要杀你,就算是死,我也会拦住。阿乐。我问你一句,你信芳姐吗?”
  李从乐沉默着,没有答话。芳姐却笑道:“我知道你信,不然,谢梁不会到现
在也没来找我。”
  李从乐终于答道:“是。”
  芳姐一笑:“所以,现在我只能来求你。”
  “我来也只为求你这件事。阿乐,小萌因我而死,我拿命来抵,本来也应该,
如果有一天谢梁要我如何,你都不要拦他。”李从乐微微张口,却被芳姐止住:“只
是我的孩子……从小就被养在孤儿院,到现在也不知道他爸是谁。他还小,什么都没
有做过,我们犯了错,他却没有。芳姐求你,让谢梁放过他一个。”
  李从乐摇头道:“不,姐。你也没错,是我和我爸欠你。”
  他已经很久都没有叫过这声称呼,因此,说得有些干涩。芳姐却因为这句话湿
了眼眶。
  “你从来没欠我,我该死的。”她喃喃道,“对不起,阿乐。”
  李从乐仍然摇头,“钟淮死了,事情早该结束。”他似乎犹疑了一下,还是说
道:“如果你愿意,以后,他就是我的孩子。”
  “好。”芳姐一愣,许久才笑起来,抹干眼泪,走上前去打开门,朝远处喊:“
明轩,进来。”
  
  瘦小的男孩很快从门缝间溜进房里,沉默地站在墙角。
  芳姐拉着他走近,温柔地笑道:“以前妈妈不肯告诉你,现在你知道了,你的
爸爸年轻又帅气,以后,你都可以尽情撒娇。”
  李明轩垂着头,似乎不敢抬头确认。
  李从乐伸长手去,把他轻轻抱进怀里,“对不起,现在才找到你。”
  李明轩静静地靠着他,芳姐摸了摸他的头。“叫爸爸。”
  “爸。”李明轩抬起头,平静地叫道。没有疑惑,没有欣喜或其他,那孩子的表
情就好像已将一切了然于心。
  
  11、
  
  钟淮死后,谢梁没有停手。他似乎已经打定主意不放过东升一草一木,下手又
狠,东升的老头们要么正式洗手、要么称病,底下也不成气候,东升迅速支离破
碎,文兴顺理成章地坐大。
  李从乐把芳姐和李明轩送去了另一个城市。这个过程都做得隐蔽,他没有告诉
任何人,亲自送他们进的站。
  东升里知道芳姐的人很少,但也不代表没有。李从乐清楚,谢梁如果知道了这
重关系,放过他们的可能性实在太低。
  他只能试一试。
  
  谢梁知道得很快。
  年终帮会的那天,他吩咐李从乐独自去议事堂等他,只带了丁磊,去和帮里的
人庆功迎新。
  丁磊大声嚷嚷:“老子留着,陪阿乐办事。”
  谢梁只是笑,朝他摇头,没有说话。丁磊却莫名地一个寒蝉。
  李从乐在阴冷的堂口安静坐着,直到脚下落满烟头。数到三小时十七分,谢梁
才从门口悠闲走近。
  “阿乐。”他停在李从乐面前,扯开领带,双手懒懒插进裤袋里,笑道:“那天
晚上的事,我允许你先说。如果记不起,你可以慢慢来。”
  李从乐丢开手里空了的烟盒:“没什么好说的。”
  谢梁笑道:“那我来代你说。那天晚上,你带小萌去见了钟淮的女人、你以前
的芳姐,对不对。”
  李从乐并没有犹豫,点头道:“是。”
  谢梁轻轻按上他的肩膀:“后来,你却告诉我你没见任何人。”
  “她跟这件事无关。”李从乐沉声道:“谢梁,看在我的份上,不要为难她。”
  “无关?”
  谢梁哈哈大笑:“你一向小心,偏偏就在她找你的时候出事。小萌和你那趟出
门,连我都瞒过了,钟淮能这么清楚?她跟了钟淮这么多年,你说她无关?”
  李从乐黯然靠在椅上,谢梁俯下身来,冷冷笑道:“据说,她还有个孩子?阿
乐,我知道,能送走他们的只有你。告诉我,他们在哪?”
  温热的气息轻柔扑到面上,简直像是蛊惑一般。李从乐闭上眼,摇头道:“我
不能让他们死。”
  “哦?”
  “那是我的孩子,谢梁,他不能死。”
  即使没有睁眼,李从乐也能感觉到谢梁突然的逼近。冰冷的气势瞬间抽干身边
的空气,几乎让人窒息。谢梁贴近他,让他无法动弹:“我从来不知道,你什么时
候多出来一个野种?”
  “我不是故意瞒你和萌萌,当时我并不知道。”
  谢梁重复道:“什么时候。”
  李从乐顿了顿,说:“十八岁。那年,我回去……”
  “很好!”谢梁突然大声打断他,拎起他的衣领,把他甩到地上,厚重的楠木桌
椅也一齐被掀翻,发出破裂地钝响。他来不及反应,谢梁已经轻轻掐上他的脖
子:“阿乐,你藏得真好。”
  李从乐说不得话,狠力击向谢梁腋下,谢梁松开手,他才爬起来,轻咳出声。
  谢梁眼里一片冰冷,松开颈间的衬衫纽扣,伸出手去,缓缓按上他颈间的青紫。
  李从乐哑声道:“谢梁,不要逼我。”
  拇指按住的地方,能感受到喉结微弱的滑动。谢梁亲昵地用指腹抚过,眼中的
戾气消散了些,李从乐握住了他的手,带着丝丝暖意。谢梁缓下脸来,轻声笑
道:“当然,阿乐。我怎么会逼你,你一直都是我最好的兄弟。如果你真的放不下
他们,让我再想想。”
  
  从那天以后,谢梁再也没有提起过芳姐的事。
  文兴开始大力着手漂白,谢梁每天四处赴宴、觥筹交错,或者忙于打理手下产
业,把文兴渐渐带入正轨。东升彻底倒了之后,这件事没有人再提起。
  但李从乐并没有放松下来,去见芳姐,甚至没有和他们有任何联系。
  他还需要等待。
  
  直到两年前那个夏天的傍晚,李从乐接到了李明轩的电话。
  “我妈死了。”李明轩的声音微微嘶哑,通过电波传递过来的话显得冰冷又无机质。
  李从乐觉得自己的喉咙也干裂得要冒出火来。
  “你在哪里?”
  数秒的沉默之后,李明轩问:“我能告诉你吗?”
  李从乐已经理清思绪,压低声音,柔声道:“你必须告诉我,但不是现在。呆
在那里,等我过来了,再给我打电话。”
  “嗯。”
  话筒里传来嘟嘟的忙音,李从乐静静坐在沙发上,手指几乎要将话筒掐断。心
里的怒意像野火烧灼到身体每一个角落,让他无所适从,终于,他沉着脸把电话摔
了出去。座机连同被扯断的电话线狠狠砸在玻璃窗上,发出刺耳的碎裂声。
  李从乐抓住迎面飞溅而来的一块碎片,任尖利的角刺破手掌,血汩汩流下。
  他早该想到的。谢梁要做的事,从来没有人可以阻止。
  他到底在奢望什么?
  
  小城里人口不多,也不吵闹,有一种让人舒心的安宁。
  在郊外出租屋入住的第一天,邻居就带着小孩来拜访。李凡和小朋友玩得投
机,整日里凑在一起,跑去野地里爬树捉蝉。过了一阵,家里已经知了成灾,从早
到晚都是此起彼伏的虫鸣。
  李明轩也似乎变得开朗许多,不再成天守家,时常会出去走走。李从乐只嘱咐
他小心,从不多问。
  
  八月里,开始时有阵雨。
  李凡生日的那天,从早晨起便小雨淅沥,等到中午也没有停。李凡去游乐园的
计划泡汤,不开心得很,吃过饭就钻到被子里去当鸵鸟。
  李从乐掀开被子去敲他的头。“要看魔术吗?”
  李凡撅起嘴:“今天不想要糖。爸爸,我想出去玩。”
  “好。”
  李从乐抱起他,大手遮住他的眼睛,李凡心痒,笑闹着挥舞双手想去掰开,没
碰到爸爸的手,反倒抓到了两张光滑的小小的纸。
  他睁开眼来看:“是电影票啊!”
  “看看是什么。”
  李凡睁大眼睛一个字一个字读过,接着欣喜地大叫:“爸爸,今天放的是变形
金刚!电影院怎么知道我最喜欢这个?这也是爸爸的魔术吗?好厉害!”
  李从乐微微一笑,把他抱下床。“下午就开场,不能再赖床了。”
  “嗯!”李凡大力点头,蹦蹦跳跳地去穿鞋子。李明轩坐在窗前数着雨滴,李从
乐走过去拍他:“准备走了。”
  李明轩偏过头,有些疑惑:“只有两张票。”
  “我还有事,你带他去。”李从乐笑道,把伞递到他手里。
  他们一同出门,等李凡扯着李明轩兴高采烈地跑进电影院,李从乐才转身离开。
  
  花店的老板很快把那束花包好。“要写点什么吗?”他一边拿出祝福用的便笺,
边问。
  “不用,谢谢。”
  李从乐付过账,推开花店的玻璃门,走进迷蒙的雨雾里。
  他哪里也没有去,不过坐在街心公园的长椅上,静静吸烟。烟受潮了,时常熄
灭,他也不介意,只是随意叼着,想起来了,便重新打火点燃。
  撑着各式花伞的人匆匆走过,看到这个被雨淋透的男人,不免都有些奇怪。
  到了电影快散场的时间,雨竟慢慢停了,露出些清朗的天色。李从乐笑了笑,
把花留在长椅上,起身回家。
  
  新雨初停,回家的一路都有些泥泞。李从乐沿着楼道缓缓往上走,注意到脚下
一个个夹杂着潮湿泥土的暗黄鞋印。
  同层的住户不少,因此,走廊的地面上也有些凌乱的脚印。李从乐停在门口。
  房东张妈从楼上下来,搂着受潮了的被子,一边大骂:“死老头,天雨也不记
着收被子。这会儿还得重洗,当老婆子我有闲啊!”
  挨骂的张老头在隔壁房里隐隐“哼”了一声,继续听他的小曲。
  李从乐接过张妈的被子,帮她放进房里。张妈要给他泡茶,李从乐摆了摆手,
笑问:“张妈,今天隔壁来客了吗?”
  张妈问:“你们家?”
  “嗯。”
  “没呢。”张妈说得肯定:“我整下午都呆在家,有人敲门,肯定听得着。”
  李从乐道过谢,转身出门。张老头的小曲又响起来,正是一曲铿锵锵的霸王别姬。
  
  钥匙插进锁孔里,转动间“咯哒”一响。锁没有坏。
  李从乐将房门打开一条缝,里头没有人声,只有李凡养的蝉还是如往常一样不
知疲惫地叫唤,一片热闹。李从乐无声无息地迈进半步,脸色却突然一沉,往门口
急退。
  门把上的手尚未放开,已经被门背后闪出的一只手死死掐住,他伸手去点,却
不防身后突地挤过来两个人,一股大力,把他推向门内。
  隔壁的戏曲戛然而止,张妈悄悄把门关上。
  谢梁抬起头来,朝他笑道:“你回来了,阿乐。”
  
    12、
  
  一句话的时间,已经有四个人将他团团围住。
  李从乐忽然沉下身,向后一记重拳撂倒一个。旁边两个从后压上,试图阻住后
路,哪知他不退反进,电光火石般上前,抄到剩余那人的腋下,“喝”地一声,已将
他从肩上往后摔了出去。这一落不偏不倚,正砸上两人头顶。
  缺口已合不拢了。李从乐向后疾退,生生一拳砸上反锁的门把。
  
  一只手突然无声无息地按上了他的脖子。
  李从乐心里一凉,反手向后削去。那人却像知道它的去向一般,施施然将他的
手锁进臂弯。他还来不及回踢,双腿已被那人的下身猛顶向前,连同膝盖一起锁住。
  
  这么了解他的,永远只有谢梁一个。
  而他却记得不那么清楚了。阔别两年,谢梁的手法竟比他记忆中更为干净利落。
  他输了。
  
  没有时间多想,谢梁已经锁着他的双手和下颌,大步穿过客厅,“嘭”地把他丢
在椅子上。
  两人定定对视。接着,谢梁叫道:“谦叔。”
  谦叔应了声“是”,拿着一捆长绳走上前,几个回旋,已将他紧紧捆住。
  谢梁松开手,将他脸上的每一寸表情细细打量了一遍,这才像满意了似的舒展
眉头,轻轻笑了起来。
  “终于捉到你了,阿乐。”
  
  李从乐安分地放松身体,看着他拉近椅子,“怎么找到我的?”
  谢梁只笑不答。谦叔却上前一步,温和地回答他:“阿乐少爷,不知你还记不
记得。那天在路上,你同阿磊讲了一通电话。”
  李从乐想了一想,道:“在加油站?”
  谦叔点头道:“这个电话很好查,只是我们花了些时间才赶到。碰巧站口的摄
像头录下了你乘的出租车,少爷转回城里,找到司机再带的路,到火车站的时候,
刚好比你晚了四个小时。”
  李从乐沉吟道:“四小时……够多了。”
  “是,我们一时也不清楚你去了哪里。不过城小虽然隐蔽,却也有它的坏处。
四个小时里总共只过了三趟车,两趟往南,一趟往北。如果不是猜错你的方向,我
和少爷大概还能更早一些见到你。”
  
  谦叔絮絮和他说着,像是闲话家常。这位年过花甲的老人,对他和谢萌总是温
和的、包容的,所以很久以来,他都乐意尊称他一声少爷。
  但他也有自己的底线,李从乐知道,那就是他素来疼爱的谢梁。
  所以,他并不奢望谦叔出手帮他,他只希望谦叔再多说一些。哪怕再多一句。
  然而,谦叔显然没有打算心软。最后一个字落音时,他已走上前来,轻轻按住
了李从乐绑在椅后的手。
  “少爷,这种绳子,普通的刀割不断。别把自己弄伤了。”
  
  李从乐顿了顿,顺从地松开手,任谦叔把匕首拿开。
  卧室里隐约传来翻动的声音,不久,便有人跑了出来,将一个木镶的相框交给
谢梁。
  “少爷,只找到这个。”
  那是李凡去年生日时去游乐场的照片,李凡坐在马上,笑得十分可爱。站在他
旁边的年轻摄影师正巧拍下这张照片,笑笑送给了他。
  两年来他们一直小心翼翼,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唯有这张照片,李从乐舍不得丢。
  谢梁拿出照片,用拇指温柔地摩挲着李凡的轮廓。半晌,才抬头一笑,“这也
是言久弄的?敢动凡凡,他胆子不小。”
  
  多年以来,这是第一次听到言久的名字带着杀气从谢梁口中吐出,李从乐心中
莫名一震。
  言久四岁就被捡进文兴,跟着谢家的私人医生林伯,稍大一些便开始学医。他
十七岁那年文兴洗牌,谢梁胸口中了一枪,是他跟在林伯身边救了谢梁的命。谢梁
上位以后,带着李从乐、丁磊和他在天地堂里重新拜过把子,从此昌乐帮里多了个
老四。
  从那时起,谢梁一直都只叫他“阿九”。
  
  李从乐定好要走的那天,文兴新开一家赌场,谢梁带着手下去坐镇。谢家大宅
里人不多,李从乐抱着熟睡的李凡避过警备,却在偏堂的最后一扇门前碰上了言久。
  言久轻轻锁上门闩,对他摇头:“你走不了的。”
  李从乐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点头,把李凡放在一边,预备和他好好地打一场。
  言久却又忽然对他说:“我帮你。”
  当晚,李从乐躲进了言久在长乐街街角的小屋子。言久哄着李凡,给他打了一
针。那天的李凡特别乖巧,安安静静地不哭也不闹,只在睡梦中说了一句:“爸
爸,脸疼。”
  李从乐一夜都没有入睡。
  第二天早上丢了人的谢梁雷霆大怒,几乎把主宅掀了个遍,也没找到李家父子
丁点踪迹。谢梁摔坏了三件价值连城的青瓷,亲自出门去找人。文兴三千人动了一
半,散往市里的每个角落。到了夜里才有人来报,说是见到像是乐哥的人带着一个
孩子,在恒通码头登船。船停住了,可人闪进了人堆,没找着。
  谢梁一声不吭地甩下所有人,拎着枪独自飞车去码头。丁磊怕出事,心急火燎
地带上人马紧随其后。言久也跟了一段,半途悄悄打了个转,从长乐路插到火车
站,把李从乐送上了南下的火车。
  
  这件事理应没有纰漏,两年来,他刻意没与言久有任何联系。可看谢梁的表
情,竟像是早已了若指掌。
  然而,当时偏堂里明明只有他们三人,纵然谢梁心细如丝,又怎么可能知道全部?
  
  李从乐深吸一口气,决定赌上一赌。
  “不关阿九的事。你要是生气,只管冲着我来。当初,是我拿枪逼着他——”
  谢梁摆了摆手,冷冷打断他:“当初你可以丢下他跑路,现在再来求情,已经
太晚了。”
  李从乐全身一顿,怔怔道:“你杀了他?”话一出口,却又喃喃摇头,“不可
能,他跟了你十年,从来没受过你一句重话……你怎么舍得?”
  谢梁看了他许久,直到沉默将他折磨得焦躁不安,才突然大笑出声。
  “我早说过,只有你最了解我。”他收起笑意,悠然道:“你说得不错,我的确
下不了手。后来,还是森哥帮了我的忙,把他送去了南边的岛上,让他自生自灭。”
  听到最后一句,李从乐早已痛苦地闭上眼。愧歉和悔恨刹那袭来,几乎将他淹没。
  南边的荒岛是谢鼎荣早年买下的私业,方圆不足十里的小岛,没有食物,遍地
都是毒蛇瘴气。李从乐在岛口走过一遭,根本无处落脚。言久从来身体不好,送到
那里,不是叫他自寻死路?
  
  他当初早该带着言久一起走。一路上再险,总也有个照应。
  可笑的是,他竟然笃定谢梁不会动他。走的时候,言久说了一句“放心”,他就
真的相信了。
  现在想来,却是多么愚蠢!
  
  谢梁点燃了烟,突然一笑,“阿乐,你一定以为他活不了,对不对?”
  李从乐听出他话里的意思,猛然睁开眼来。
  “我当初也是这么想。”谢梁摇头笑道:“可我们都小看了言久。他没有死,前
些天我过去,在一个山洞里找到了他。那时洞里太黑,我走近才发现,他身边全是
骨头——这小子很厉害,岛上最毒的蛇,都被他吃光了。”
  李从乐哑声问:“现在,他在哪?”
  “当然还在岛上。”谢梁欣赏着他猛然皱起的眉头,不由得轻轻一笑,道:“骗
你的。他隔你不远,你要想见他,随时都可以。”
  书房的门微微动了一动。李从乐咳了咳,咽下口中的血,柔声道:“阿九。”
  房门吱呀一响,言久带着苦笑走了出来。
  
  两年未见,言久的头发长了,乱糟糟地披在肩上。晒黑的肤色和硬气了些的眉
目令他多了几分成熟,身上的装束却还是自少年时便喜欢的款式。棉布背心,宽松
短裤,脚上一双夹趾拖鞋。
  李从乐松开眉头,看着他的视线里,一时有太多话无从说起。隔了许久,才问
候一声,“好久不见。”
  言久摇了摇头,笑容更苦,“还真不如不见。”
  满屋子的知了受不住热似的疯叫起来。谢梁笑了笑,向他招手,“阿九,过来。”
  “知道了,老板。”
  言久撑着墙壁,慢腾腾地朝谢梁挪去。移动的姿势有些奇怪,一只脚还算利
索,另一只却是被拖着往前,鞋底一路擦着地板。稍一走快,便有些不稳。小腿瘦
得怪异,膝盖处一条蜿蜒向下的疤痕触目惊心。
  李从乐眼中神色先是茫然,而后一悲。喉间的血又是一口涌入口中,咳了几
声,才堪堪咽下。
  ——言久竟是瘸了。
  
  谢梁站起来,忽地一拳招呼上言久的脸。
  言久捂住嘴角,踉跄着退了几步,血从指缝里喷涌而出。谢梁把相框放在桌
上,指着它问,“阿九,你自己说说。这一拳是轻了,还是重了?”
  言久擦干了血,大笑出声,“轻了,当然是轻了。小凡长得那么可爱,我当初
都不忍心下手。”
  谦叔递上一个针筒,谢梁转了一转,将它丢入言久手里。
  “给你一个机会。”言久盯着针筒上的药名,偏头看了看李从乐,又转回谢梁脸
上。谢梁点头示意他,“两年不碰,总还记得自己的看家本事。”
  言久顿了片刻,像是定了决心,才将针筒和手一起插进裤袋,松松垮垮地朝李
从乐走去。
  李从乐的眉头皱得更深,眼里简直就要闷出火来。言久俯身挑开针套,找准了
脉络,扎入他的手背。针筒里的液体缓缓注入李从乐体内,言久附在他耳边,轻轻
说了一句:“他是真的气坏了,你好自为之。”
  李从乐全身一震,原本僵硬的身体渐渐软了下来,无力地瘫倒在椅背上。只有
看向言久的那双眼睛依然有力,深埋的神色里满含愧疚与感激。
  “我明白。”
  
  言久笑了笑,收回手,懒懒退回墙边。过了几分钟,谦叔上前按了按李从乐松
弛的手臂和腿部,回头道:“少爷,见效了。”
  谢梁含笑看着他,道:“再等等吧。”
  “是。”
  谦叔重又退了下去,一屋子人都噤声侯着,仿佛入睡一般安静。知了的声音在
静默的漩涡中愈来愈大,简直要吵破人的耳膜。
  终于,敲门声轻轻响了起来。
  李凡稚嫩又开心的声音在门外响起,“爸爸,我们回来了。”
  李从乐微微一动,谢梁却笑着将手放到唇上,向他比了个“嘘”的手势。
  李凡又唤了一声,见没人应声,便撒娇似的嘟哝了一句。另外一人没有答他的
话,仿佛感受到了四周的异样,只是谨慎地沉默着。
  接着,门口响起了钥匙碰撞的清脆声响。
  此刻再多的警告也不能等了。李从乐勉强提上一口气,突然高声喊道:“凡
凡,自己开门进来!”
  李凡有些不知所措,“爸爸?”
  钥匙转动的声音停了。李从乐稳住呼吸,放柔声气,朝门外的另一人道:“明
轩,多谢你送凡凡回家。天不早了,你先自己回家,好吗。”
  
  “好。”
  李明轩回答他,松开了李凡的手。
  他明白的。只有在情况紧急的时候,李从乐才会叫他的名字。
  四周依然安静得不寻常。李明轩大步跑过长廊,纵身攀下阶梯的扶手,落到下
一层的台阶上,又如此跳下几层。
  楼梯口的光渐渐近了,他翻下栏杆,落在斑驳的阴影里。
  三个穿着黑色西装的高大人影突然出现在他面前。
  
  谢梁走近李从乐,眼里兴味盎然,“我听你的房东说,和你住在一起的有两个
人。你何必急着把他赶走?”
  李从乐动了动干涩的喉头,嘶哑答道:“他只是附近的小孩,我出了钱,请他
来照顾凡凡。谢梁,帮里的事,何必让外人知道?”
  “哦?”谢梁按着他的肩膀,笑道:“没关系,我不介意。请他进来吧,凡凡受
他照顾,我怎么也要谢一声。”
  门外的推搡声越来越近。谢梁摆了摆手,便有人会意地推开房门。
  哭着的李凡和满脸是血的李明轩一齐被人带了进来。
  
  13、
  
  一见到谢梁,李凡就停了哭,擦了擦脸,乖巧地喊了一声:“小舅舅。”
  他虽然小,却古灵精怪。知道眼泪对谢梁无效,就不多浪费。
  谢梁熄了手里的烟,笑意里满是疼爱,“凡凡乖,过来。”
  李凡摇了摇头,看到被绑住的爸爸,眼眶里的水光又不由得慢慢蓄起。谢梁身
后跟着许多凶神恶煞的打手,李凡擦干眼泪,突然跑到李明轩身前:“哥哥,抱。”
  李明轩低身把他抱起。谢梁看得好笑,转身同李从乐打趣:“阿乐,看来你把
小凡教得很好。他才这么小,就知道护着自己的东西,比我们当初出息多了。”
  李明轩戒备地抱着李凡,扫过身边围近的人手。谦叔上前一步,和善地问
他:“你叫什么?家住哪里?”
  李明轩老实回答:“苏北路1巷7栋。”想了想,才答出门牌号。
  谦叔挥手叫人去查,转头又问起他的名字。李明轩垂头不语,旁边有人一脚踹
在了他的腰上:“问你话呢!”
  这一脚踹得重,李明轩一个踉跄,往前扑去。李凡抱着他的脖子往后摔,眼见
就要被砸下地。李从乐面色一变,身子微微一动,却又瘫倒在椅背上,看着李明轩
单手撑地,一个转身,把自己垫在李凡身下。
  
  谢梁皱了皱眉,谦叔转身一巴掌甩在那人脸上,吩咐他:“小心些。”
  那人诺诺应是,李明轩从地上爬起来,仍然面色阴郁地一言不发。谢梁却不着
急,又点起一根烟,从呼出的眼圈里眯眼打量着李明轩。
  李明轩被两个彪形大汉夹在当中,有人碰他,他便假意挣扎一下,不着痕迹地
朝李从乐近了半身,眼睛扫过他身上的绳子和下垂的手,最后定格在他的双眼。李
从乐朝他摇了摇头,就见李明轩整个身体松了下来。
  谢梁突然掐灭了烟。
  谦叔的电话响了,他接起来听了一阵,眉头松了又紧,随后向谢梁报告,“确
实有一户人家。儿子姓向,叫明轩。对了照片,就是这个。”
  李从乐微微一愣,面上竟也闪过一丝迷惑。
  这表情转瞬即逝,他垂下头想了几秒,再抬起时,又是一片笃定。
  谦叔问:“这个孩子怎么处置?用不用我先叫人带走,完事再把他放了。”
  谢梁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过李从乐,听完谦叔的话,笑了一笑,却不理他,径
直朝李从乐走去,神色暧昧地贴近他说了一句:
  “阿乐,我们来试一试,看你到底有没有骗我。”
  李从乐来不及答话,忽地眼前一花,被他横起一脚狠狠踹飞出去,正落在李明
轩脚下。李从乐左肩着地,只听见“喀拉”一声,肩膀已经脱了臼。
  谢梁冷冷一笑,从墙边挑起一根铁棍,似乎真要对李从乐下次狠手。
  李明轩到底还是少年心性,还来不及多想,已经一个箭步冲上前去,将李从乐
扶了起来。李凡哇哇地哭得凶猛,他心思一乱,那个字竟附在李从乐耳旁脱口而出。
  “爸……”
  
  一只手突然越过李凡掐住了他的脖子。谢梁一身煞气,面无表情地把他提了起
来,“你刚才叫他什么?”
  李明轩一时背气,涨红着脸说不出话。空着的一只手挥向谢梁腋下,却被他轻
易地扭到身后,顿时动弹不得。
  李从乐在地上挣扎着要站起,却被谦叔轻轻按住。
  “说。”
  谢梁的眼神愈发冰冷,手下越重,逼得李明轩后仰起头,张开嘴来大口呼吸,
连抱着李凡的手也开始轻轻颤抖。李凡哭得更凶,流着鼻涕一口咬在谢梁手上,边
含糊不清地骂:“坏舅舅、坏舅舅。”
  谢梁放开李明轩背后的手,轻轻捏住李凡的下颌,将他的嘴松开。手顺势往
下,移向李凡的腰间,边温声安抚他,“乖,舅舅抱你。”
  途中碰到的一只手臂却令他微微一顿。
  李明轩的手不知何时已经绕上前来,不轻不重地按在李凡的喉间。谢梁目光一
寒,李明轩的手又紧了一些,李凡有些难受地瓮动着鼻子。
  小孩子比不得大人,稍一使劲,就要捏碎了。
  李明轩哑着喉咙,破碎不全地吐出两个字:“松,手。”
  谢梁看向他开始发青的脸,发现他也正从半开的眼缝中冷冷瞥着自己。少年人
不知掩饰,那一抹仇恨和蔑视便在眼神中袒露出来。
  谢梁松开手,向后轻轻一挥,拉栓声顿起,数个黑洞洞的枪口齐齐对准李明轩。
  李明轩猛咳几声,微微松开了手,却依然覆在李凡颈上。李从乐皱眉看着他,
他喘口气,低头道了一声歉:“爸,对不起。”
  
  谢梁退开半步,突然大笑不止,“哈哈,果然不是我听错。你叫他爸?”他笑得
越发厉害,“阿乐,你才三十出头,竟然有个这么大的儿子。难怪他们一直找不到
你,是我气得糊涂,告诉他们你的野种顶多只有十三四,没料到又被你摆了一道!”
  他低下头来,笑得柔和:“原来张玉芳生的不是你的种,你为什么故意要惹我
生气?”
  李从乐一时无话可答,有些担心地抬头看向李明轩。
  当初李明轩还小,不知他的年纪,也从没问过自己是否他的生父。李从乐隐约
觉得,他知道,可他从来不敢肯定。倘若李明轩一直将自己当作亲生父亲,如今知
道被骗,不知该做何感想?
  哪知李明轩只是皱了皱眉,上前一步,说:“你错了,他是我爸。”
  谢梁抬头看他,李明轩竟然不怕,像是故意要和他对干一般提高了声调:“我
说谁是,谁就是。”
  
  谢梁笑道:“那要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李明轩怒目而视,谢梁却不甚在意,只抱胸仔细打量了一阵他的眉目。刚才只
当他是过场,没有太多注意,现在看久了,倒发现一件有趣的事。
  谢梁别开眼,兴致高了起来,“谦叔,你仔细看看,有没有觉得他像谁?”
  谦叔比谢梁看得久,早已有了答案:“少爷,我大概是老眼昏花了。不知为什
么,总觉得他有几分像年轻时的钟淮。那时候他斗起狠,也是这种性子。不过钟淮
死时孤苦伶仃,没能留下一个儿女。我看又不大可能。”
  “这就要问阿乐了。”
  谢梁提起李从乐,松开他身上的绳索,大步跨过人群,毫不留情地把他摔进卧
室:“谦叔,我们单独谈一谈。您帮我守一守,不要把人丢了。”
  “是。”
  
  门被重重地踢上,“咔哒”一声,已落了锁。
  言久忍不住上前一步,谦叔拦住他,温声道:“阿九,不要再闯祸。”
  言久停了下来,李明轩那边却一阵骚乱。几个人被踢翻在地,李明轩抱着李凡
冲上前,谦叔看似随意地上前一挡,李明轩低吼一声撞向他,却反被硬生生弹出几
步。刚一站定,谦叔已经贴着他搭住了他两手腕骨,他只觉双手一麻,李凡就已经
落入了谦叔手中。
  有人上前把他押住,谦叔走开去摸了摸李凡的头:“小少爷,怕吗?”
  李凡摇了摇头,不住回头去看李明轩:“爷爷,我想和哥哥在一起。你不要打
他,好不好。”
  “好。”
  谦叔应道,轻轻将李凡放在沙发上,招手命人押着李明轩上前。一个不注意,
李凡又已溜下沙发,跑过去可怜兮兮地牵起了李明轩的手。
  言久见谦叔担心,便走上前道:“谦叔,再给我一针吧。”
  谦叔会意地递给他,言久将针扎入李明轩手背,对着他的眼等了一阵,接着松
开手,顺势接住他软下的身子。  
  
  14、
  
  雨后的空气有些潮湿,木质地板也浸上了一丝寒意。李从乐倒在地上,后脑磕
着床角,额上坠下几滴汗,顺着眼眶漫进眼角,他只得闭上了眼。
  谢梁蹲下来,默不作声地看了他许久,手伸到他胸前,却只是掏出一包烟。
  “人人都以为钟淮断了后,只知有个不争气的钟大少,年纪轻轻就中毒死了。
当初钟淮为他儿子发了疯,差点没把整座城掀过来。……呵,你记得他那时怎么放话?”
  “有胆断我钟家的香火,就别想留全身!”他说着边笑起来:“这出戏演得像模
像样,连我也被骗了。”
  李从乐眼睑轻颤,谢梁吐出一口烟圈,笑着下了结论:“他就是钟淮和张玉芳
的种。”
  李从乐感觉到烟草味的靠近,浓烈的,夹杂了他和谢梁的喜好。他想摇头,却
不能动弹,“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是芳姐的孩子。”
  谢梁靠得太近,叫他觉得莫名地压抑。而紧张总是叫人犯错:他没有意识到,
他已经开始示弱了。
  
  谢梁笑了,“是张玉芳的,不是你的。你总算肯亲口承认,”得到了想要的答
案,他却似乎并不打算就此放过,“让我来猜猜看,你当初为什么要骗我?”
  李从乐忽地睁开眼,对上谢梁怒火中烧的视线。谢梁没有如同以往一般善用掩
藏,他在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他有多生气。
  “张玉芳的儿子只是个幌子,阿乐,你想试探我。你以为你和萌萌以外的人有
了种,我就会认输了放开你,让你去和女人过。说不定运气好,我还能看了你的面
子上放他一条生路,对不对?”
  李从乐微微一愣,眼里霎时暗潮汹涌,却又很快垂下眼去。
  谢梁冷笑一声,大力掐住他的下颌,逼他抬眼,“可惜了,我从来没打算如你
的意。你以为一两个女人就能叫我放手?阿乐,你未免太小看我。你是我从文昌街
捡回来的,”他摩挲着李从乐的嘴角,埋藏了太久的焦躁终于爆发成铺天的怒意:“
这些,从头到尾每一寸都是我的东西。——想逃?”
  他阴郁地笑了笑,手按上李从乐的腰部,像是顿了几秒,却又“啧”了一声,烦
躁地抽开了皮带,粗鲁地把他翻了过去。
  衣衫凌乱,李从乐无力去挡。后腰上一条深长蜿蜒到腰侧的刀疤便露出来。
  那是他十七岁那年为谢梁挡下的。当时只有他们和丁磊,没有文兴帮,他们三
个人对上对街的混混。挡那一刀似乎只是惯性使然,他没有想过为什么,也没料到
伤口会留下这么多年。
  谢梁低头吻上它,“你一辈子都别想。逃到哪里,我都不会放过你。”
  李从乐感觉到疼痛。深入骨髓的疲惫也趁机涌上,渐渐向四肢蔓延。谢梁的手
撑在身侧,他费力动了动,无力地覆上了他的手背。
  
  客厅里十分安静,时间因此显得漫长起来。谦叔想,谢梁进去的时间或许太长
了些。
  胸口传来一阵震动,接着手机响了。
  谦叔看了看号码,走到窗口去接起,“六哥。”
  谦叔年岁已高,如今这条道上能让他用上尊称的人早已寥寥无几,秦六却是其
中一个。当初文兴势大的时候,谢梁的老子算是在南方声名显赫,到北边来却还是
比不过秦六。
  北方的几个大城里,秦六算是独霸一方,如今他年逾七十,势头却仍然不减。
谦叔跟他做过几宗生意,更是知道他不好对付。
  秦六不咸不淡地应了声,接着便是问罪:“阿谦,我们向来井水不犯河水,今
天你怎么犯糊涂了,竟然敢找人来抢我的货?”
  谦叔皱了皱眉,沉声问道:“不可能。六哥,是不是有人弄错了?”
  “笑话!我满仓库的粉难道是凭空丢了?刚抓到一个小崽子,我掰碎了他的
嘴,才查出他是文兴的杂碎。你和谢家小子中午上来北边,我下午就丢了货。好好
给我说清楚,这又是怎么回事?”
  谦叔笑道:“那就更是有误会了。六哥知道,文兴早不做白粉生意,怎么会和
你抢。”
  “嘴上功夫谁不会。”秦六不耐烦地道:“除非你现在过来一趟,亲自给我认出
这杂碎是谁,我们还能坐下来谈谈。否则,你看着办!”
  说罢已撂下电话,谦叔神色锐利地扫过房里的十余人,思索片刻,还是走到卧
室前敲了敲门。
  “少爷,秦六爷有找,我过去一趟。”
  谢梁哑声道:“去吧。”
  
  谦叔带走了半数人,客厅里便只留五个。带头的围紧了些,其余的也顺势跟
上,把李凡和李明轩圈在其中。
  李凡从小被人护着,即使跟李从乐在外时,也没有遇上过这种场面。四周的人
围得越拢,他的脸色也跟着越差。言久看着不对,急忙上前抱住他,一握上手,只
觉冰凉不已。
  旁边的人慌了神。李凡面色苍白,胸口起伏不停,言久问他话,他也答不出
来,只能大口大口地喘气,嘴唇眼见着就紫了起来。
  言久转头去看李明轩,未及问话,他竟比他先开口:“靠墙的抽屉,第二格!”
  言久奔过去找出药,托着李凡的头让他慢慢吸入。气雾剂见效快,李凡的呼吸
一点点缓下来,到底不像刚才那么吓人。言久抚着他的背部,轻声哄着,李凡泪眼
汪汪地看着四周陌生的脸,突然扯了扯他的袖子,把他拉到耳边。
  “九叔叔,我怕……”
  言久了然,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脑袋,起身招呼带头的男人,“你们把他吓坏
啦。阿斌,你带几个出去,在门外守着,这里留两个人就好。”
  阿斌一时犹豫,考虑数秒,低头见到李凡惧怕的目光,还是点了头。他们跟着
谢梁多年,清楚言久的身手,也明白他说话的分量。
  言久笑笑地送他们出门,转身时顺手带上了门锁。
  
  房间里的人少了,李凡的表情便生动起来。过了片刻,却又不安分地扭起身
子,脚在沙发边上磨蹭。言久问怎么了,他可怜兮兮地答:“我要尿尿……”
  言久失笑,“快去吧。”
  李凡蹦下沙发就要溜去厕所,一旁稍为年轻的男人突然拉住了他的手,低下身
来问他:“哥哥陪你去,好不好?”
  大约是怕李凡害怕,那张粗犷的脸上竟还挤出了一个有些僵硬的笑容。
  李凡嘟起嘴,不情不愿地跟着他走开。
  客厅里剩下的男人舒了口气,从兜里抽出一根烟来点上。
  李凡这个小恶魔一离开,他守着的就只剩下一个不能动的后生仔,旁边尚有言
久坐镇,心里到底轻松不少。
  李凡从小调皮,跟着谢梁的人都见识过,现在长大了,也还是一刻都不让人消
停。男人一边庆幸跟进去的不是自己,边忍不住朝紧闭的厕所门看了一眼。
  就在他转头的那一瞬间,瘫在沙发上的李明轩突然窜了起来。
  男人感到耳边的动静,急忙挥手去挡,却仍是慢了一步。李明轩一个侧踢扫中
他下颌,将他的呼声逼回喉间,一道把他掀翻在地。下一秒,一只脚已经稳稳踩住
他伸向腰间的手,李明轩压在他的背上,粗暴地按住他的后脑勺,另一只手利刃般
坠下,砍上他的后颈。
  男人昏了过去,李明轩从他腰间抽出枪,转身看向旁边仍坐得悠闲的那个人。
  言久缩进沙发里,无奈地投降,“我不会打架,别找我。”
  李明轩面色奇怪地看着他,随即拉开枪栓。言久暗叫一声糟,却只听到他走开
前道了一声谢。
  地上的男人被移到沙发后,李明轩像猫一样弓起身子,悄无声息地靠在了厕所
旁的墙边。
  
  李凡闹得男人一身湿透,才终于肯罢手,蹦蹦跳跳去跑去开门。男人无可奈何
地跟在他身后,低头看着自己满身的水渍,心里忍不住暗暗骂了一声“小兔崽子”。
  身子一半探出门,脑门上突然多了一把枪。
  “别动。”
  他惊讶地发现这声音来自一个原本不该站在这里的人,刚想出声警告,李明轩
却又把枪往前顶了顶:“闭嘴。”
  男人识相的收了声。
  李明轩上前绞住他的手,枪托利落地砸上后脑,在男人坠地前接住了他的身体。
  房里的动静多少惊动了门外的人。有人扭了扭门把,接着不客气地拍起门来。
  “里头怎么了?”
  言久走过去拎开一条门缝,笑眯眯地对上阿斌的冷脸:“小凡找我们捉迷藏,
四处翻得一团乱,你们要不要一起来玩?”
  李凡从他的身下挤进半张脸,兴致勃勃地笑了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阿斌
哥哥想进来,就要先脱掉裤子,以前我在你小鸡鸡上画的大象还没画完。”
  其他人噗嗤偷笑,阿斌脸上红了又黑,退开几步,连连摆手:“不必了,你们
自己去玩吧。”
  李凡不高兴地撇起嘴,把房门关得震天响。
  
  李明轩屏息站在卧室前,小心翼翼地敲了敲房门。
  握枪的手静静垂在身边,那紧绷的手臂却像一根满张的弹簧,仿佛随时都要抡
起。李明轩一眼不眨地盯着门把,等待谢梁走近来转动它的那一刻。
  ——他不紧张,甚至还有些许兴奋。
  或许是太年轻,对于可能到来的死亡危险,他还没能生出应有的畏惧。相反
地,他竟跃跃欲试。
  然而,敲了不下十次之后,卧室里仍然没有传来丝毫动静。
  没有人走动,也没有人应声。李明轩停下手,仔细侧耳去听,突然听到一阵微
弱的喘息和碰撞。
  他莫名地有些焦躁,停在门框上的手忍不住重重一锤。门颤动起来,发出低沉
的钝响,里面的人却像是无暇理会他,竟连一丝反应都没有给。
  李明轩皱起眉,大力地拍起门来。

  15、
  
  李从乐松开谢梁的手背,把空了的针筒丢到一旁。压在谢梁的手却仍不敢放
松,死死横在他的胸前。
  敲门声越来越大,过了几秒,却又戛然而止。
  谢梁眼里的火几乎要将他烧尽,良久,却又怒极反笑:“言久,他真是够种!”
  李从乐沉默着,一瘸一拐地将谢梁扶到床上,俯身整理他凌乱的衣物。谢梁垂
头看着他的侧脸,一动不动地任他摆弄,眼里的神色愈来愈深,连那抹怒火也被遮
掩起来。
  “阿乐。”
  他突然出声叫他,似乎是有话要说。
  李从乐略停了停,却还是闷不做声地将他最后一粒纽扣扣上。谢梁的视线紧逼
着他,他有些踌躇地抬起头,不知如今两人之间还能在说些什么。
  今天是他设计了谢梁,然而他必须走——必须带着李明轩走,纵然谢梁对着他破
口大骂,从此不再认他这个兄弟,他也无话可说。
  只是他的心中,仍有一股莫名的骚乱,在隐隐抗拒着这种结局。
  “阿乐,你真叫我失望。”谢梁开了口,却不是他预料中的恶语,这句话说得轻
描淡写,简直像是一句玩笑。唯有谢梁冷淡的表情,提醒他并非如此。
  “你仔细数一数,从谢萌死的那天起,你骗过我多少次?我把你当做最亲的
人,这么多年,我从来都只信你。我对你,就算再多不对,也没有一句谎话。”他
沉下声,仿佛用尽全身的力气来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心口,“你以为我不说,这里
就真的是铜墙铁壁?”
  谢梁似乎从来不曾如此对他坦白过自己的情绪。他们认识太久,有些话原本不
必说,一旦说出来,反倒像是一种了结。
  李从乐并不喜欢这种滋味。
  然而再多的话也是徒然,他只能干涩地答一句:“对不起。”
  谢梁面带讥讽地笑了起来,李从乐不再多言,伸手要将他扶起。谢梁却不买账
地往后仰了仰,厌恶似的啧了一声,“叫言久来。”
  
  李从乐打开房门,外间一片凌乱。李明轩被五花大绑地困在椅子上,言久见了
他,连忙举起双手以示无辜:“不能怪我,他刚才发疯了。”
  李从乐点了点头,道了一声谢,接住哭哭啼啼扑过来的李凡。
  “谢梁叫你进去,你能不能帮忙扶他一把?”
  言久苦下脸来,见李从乐面有歉意,又赶紧装作无所谓地笑了笑,往卧室里慢
腾腾地挪去。边挪边暗暗叫苦:“这下可死定啦……”
  李从乐去开门的那段时间,谢梁的脸色早已恢复如常。言久小心翼翼地将他扶
住,他竟也没说一句重话,只闭了眼随他往外走。言久心里直道好运气,愈发殷勤
起来。
  李从乐松开绑住李明轩的绳子,抓起他的手一看,关节上的皮早已磨破,手背
上溅得四处是血。他抹去一些尚温热的血迹,却不多问,接过李明轩手里的枪,轻
声道:“走吧。”
  李明轩的视线恶狠狠地越过他,盯住门口。谢梁出来的一刻,他却已平复下
来,低低喘了一口气,抱起李凡,随李从乐往外走。
  
  见到提枪出来的李从乐,蹲在门口抽大烟的一众人顿时吓了一跳。
  阿斌到底见得多些,顷刻已镇定下来,恭敬叫了一声“乐哥”,便挥手叫人把门
口围住,手中的枪也上膛端稳。
  李从乐朝他点了点头,把身后的谢梁亮出来,示意他道:“阿斌,你让一让。”
  阿斌一时惊诧,身边的人已经拿出手机向谦叔报备。阿斌见谢梁步履不稳,言
久又挨着李从乐,心中已经明白了几分,收起枪来缓声道:“乐哥,大伙兄弟一
场,何必弄成这样。”
  李从乐知他故意拖延时间,便不再与他周旋,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逼他让出
一条道:“对不住,以后再同你谢罪。”
  谢梁的车停在楼下十米开外,李明轩抱着李凡先行,李从乐则殿在末尾。李从
乐原本用枪抵着谢梁腰部,先前看不出端倪,如此一来却叫阿斌看了个清楚。
  抵上谢梁后腰只是枪托,却并非枪口。
  有机会!阿斌心里暗道,纵身就要往前。刚动一步,紧贴着鞋尖前的地板就咻
地溅起一阵火花,李从乐抡回枪,无声警告了他一眼。
  阿斌心头一凉,只得抹了抹额角的汗,老实退回原处。
  
  车开出一片民居,上了城郊高速。
  谢梁和言久在后座坐着,李凡靠在李明轩怀里,抽着鼻子瑟瑟发抖。言久伸长
手臂抱过他,轻言细语地哄他打了一针。
  李凡很快便安稳地睡了。
  阿斌带人跟在车后,不敢太靠近,却也始终没让李从乐拉开距离。
  车上了一条宽阔的直道,阿斌悄悄松了一口气,抓住空隙打了个电话给谦叔。
刚挂上线,只觉眼前一花,谢梁的车竟原地一个大弯,没头没脑地撞进了路旁的灌
木丛里。
  阿斌赶上去,只见参差的灌木里隐着一条废弃的旧道,分岔延向两边。那车却
早已消失了。
  
  沿左手的路开出三里,经两个岔道,就可以开上国道。
  李从乐之前已把附近的路摸得熟透,等上了国道,阿斌的车早已不见踪影。车
又走了几里,才停在路边一个隐秘的角落。
  李明轩跳下车。李从乐也半开车门,招呼言久:“下去。”
  言久惊诧道:“小凡呢?”
  “他不走。”李从乐顿了顿,避开谢梁的视线,道:“我们一起走。”
  李凡是谢梁最宠爱的孩子,是他最疼的妹妹亲生的骨肉。比起无止尽的颠沛流
离,总还是交给谢梁叫他放心。
  言久了然点头,见到李从乐催促的眼神,却又笑着对他摆了摆手:“我也不走。”
  李从乐显然愣了一愣,“怎么?”
  言久耸肩道:“我这两年拼了命活下来,就为了见一个人,如今人没见到,我
怎么舍得离开文兴?跟你一去,不知哪年哪月才有机会回来。你走吧,我帮你算帮
到了底,从今以后我俩大路朝天,各走一边,千万别再给我找麻烦。”
  李从乐懂得他的意思,言久为人固执,有了自己的打算,就从来不会回头。可
对着一言不发阴沉的谢梁,叫他如何放得下心?
  他仍在犹豫,言久却已经不耐地“啧”了一声,起身替他推开车门,把他拍了出去。
  李从乐知他脾性,也就不再折腾,道了声“一路小心”,便带着李明轩翻过路中
间的栏杆,越过绿化带,向着反方向的车道跑去。
  
  言久打开车门,回头对着谢梁打哈哈,“梁哥,这次是我对不住你。您大人有
大量,等我跑远点再来捉我。”
  谢梁冷冷一笑,言久尚未消退的笑容顿时僵在脸上。
  ——因为他惊诧地发现,原来应该动弹不得的谢梁竟然动了!
  谢梁的手已经到了他胸前,一个横撸,把他掀翻到了车外。言久挣扎着爬起,
却被他拎住胳膊,一招卸下一条。
  这几招力道沉稳难挡,哪像全身无力的模样。言久惊恐地道:“梁哥,你什么
时候……”
  谢梁笑道:“比你想象的早点。”
  李从乐的针头送入他手背时,两人一阵挣动,药便只进去了一半。药效自然比
预期要短,只在半路上,他就已经渐渐恢复了知觉。
  只是一对三的亏本买卖,谢梁从来都不会做。
  言久颓然倒在地上,谢梁半跪着压住他的前胸,五指抵住他的喉口,眼睛一瞬
不眨地盯着对面车道上飞驰而过的几辆汽车。指示牌显示对面通往市区,这段时间
里,路上过了九辆车,后面便是一阵空挡。
  谢梁掏出手机来,拨通了谦叔的号码。
  谦叔声音焦急,听他口气稳当地说出“我没事”,这才松了一口气。
  身后传来一阵剧烈的轮胎摩擦声,阿斌跳下车,满头大汗地赶到谢梁身前。谢
梁指了指对面的车道,拇指右摆,对准市区的方向。阿斌随即会意,留下几个人保
护谢梁,自己带人追了上去。
  谢梁接着对谦叔吩咐:“他们八成进了市区,你记下这几个车牌,搞清它们的
去向。”他一连报出刚才的九个车牌号,谦叔一一记下,谢梁顿了一口气,又问:“
谦叔,六爷还在么?”
  谦叔道:“事情谈妥了,六爷的车还跟着我们,不知什么打算。”
  “帮我转给他。”
  谦叔道了声是,把电话转给秦六。秦六在电话里笑意盈盈,谢梁便也不客气地
笑了。
  “六爷,我想请您帮一个忙。”
  
  谢梁说话之间,手下的力道已越来越紧。言久面色青紫,等谢梁挂上电话时,
几乎只剩下一口气。谢梁皱了皱眉,手指毫不留情地往前一抵,似乎当真动了杀意。
  言久拼着最后一口气,破碎不全地道:“梁哥……你……真……杀了我……阿乐……回……
不来……”
  谢梁神色不变,手下却未及察觉地轻轻一放。
  言久等的就是这一刻,他知机会仅此一次,便用尽最后一份力气提脚踹上谢梁
腰部,从他身下逃了出来。
  谢梁若有所思地看着他,言久猛咳数声,缓过气来。见到谢梁的神色,心中竟
也恻然,忍不住爬上前道,“梁哥,你……你把阿乐逼得太紧。”他想了想,又忍不住
多说了一句心里话:“他和我们不一样,他不是那种人。”
  谢梁背对他走开:“滚!”
  
  天色不觉已接近黄昏,残阳将落未落。谢梁关上车门,坐进车里抽起了烟,车
同人一起拢进夕阳的光里,只余一个冷落的轮廓。
  言久发了会儿呆,才跳起来,拦了一辆出城的中巴。
  车子走了一段,售票员过来招呼他买票,他才发现自己身无分文。司机骂骂咧
咧地把他赶下了车,他却也不介意,乐呵呵地独自走在高速公路上。
  等手臂的麻木好了一些,他便艰难地掏出从谢梁手下兜里顺来的手机打电话。
  很幸运,电话竟接通了。
  谢家的大少爷似乎刚从觥筹交错里出来,声音懒懒地,还带着一丝微醺。
  言久听着他的声音,才真实地觉得自己活了过来,不由得开心地道:
  “刚才杀点被你弟弟掐死了。”
  谢怀真先是微微一愣,随后笑道:“刚从岛上回来,怎么又去惹他?以后要学
着安分一点。”
  言久撒起娇来,“一回来又碰见他和阿乐对上,我有什么法子。”他笑了笑,蹦
到路旁的栏杆上坐着,一双脚晃来荡去,“我可以来见你吗?”
  谢怀真柔声道:“当然。”
  言久笑嘻嘻地眯起眼,谢怀真久违的温和嗓音,叫他觉得像是回到了年少时在
谢家大宅的那些岁月。他贴近话筒,忍不住缠着谢怀真多说说话,“你猜我变成了
什么样子?”
  谢怀真笑道:“总是长大了些。”
  两人闲话了几句,那头有人在叫,谢怀真终是要回去酒会。言久恋恋不舍地道
了再见,谢怀真应了他,末了才忽然像是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阿乐呢?”
  言久痞痞地笑了,“他跑了。你说让他走,我就放他走……我总是最听你话的。”

  16、
  
  如谢梁所料,离开他们的视线之后,李从乐就拦住了一辆开往市区的私家车。
  拦车之前他已换上一副斯文面孔,枪也随手一起插入裤兜。宽大的休闲长裤很
好地掩盖了枪的形状,此时的他看上去十分普通,不过是个想搭顺风车的倒霉路人。
  私家车停到一旁,李从乐走上前去,礼貌地笑了笑,递上一张名片。
  “您好。车子半路坏了,可不可以搭上一程?”
  名片上的公司在城里有些名气,车主看过之后,表情便缓下许多,头伸出车窗
来前后看了看,“坏哪儿了?怎么没见着?”
  李从乐摇头苦笑:“坏在那头的岔道上。我们有急事,就往前走了一段,等来
等去也不见出租车。”
  他们运气不错,车主没再多问,了然地说了一句“常有的事”,就让他们上了
车。路上闲侃一阵,倒也颇为投机。进了市区,方向就缭乱起来,车主回头笑
问:“哪里放你们下?”
  一向默不作声只管跟着走的李明轩竟抢先说话,“商业街,您顺路吗?”
  车主打上方向盘,“不是太远,就绕一绕吧。”
  
  到了傍晚,商业街上便人潮汹涌。闲下来的上班族三五成群,笑谈着赶去饭局
或闲逛。李从乐道过谢,带着李明轩隐进人群里。
  一前一后的父子俩都没有说话。李从乐脚步从容,并没有急着去问李明轩为何
选中这里。
  ——他总是习惯晚一些发问,只因很多事情,往往看到的比问出的要更为清楚。
  路过街角装扮绚丽的橱窗时,他突然停下了脚步。
  李明轩察觉到他的异样,神色微微一闪,接着有些忐忑地跟了上来。
  李从乐靠上橱窗,余光扫过远处的人群,又很快回到李明轩脸上,“那些人,
是你认识的?”
  李明轩沉默片刻,低下头来,“是。”
  他已明白李从乐指的是谁。那帮人虽隐在角落,却不时聚在一处,张望间的神
色过于戒备,望向他们的目光也过于密集,实在是有些扎眼。
  李从乐沉吟道:“你年纪还小,没那么大的本事……这些和‘苏北路1巷7号’的,
都是钟淮的人?”
  李明轩说:“是。”
  李从乐点头道:“到底是自己的儿子,还替你留了一手。”
  这句话语调冷淡,听不出其中的意思。李明轩竟有些焦急起来,慌忙上前扯住
他的手,“爸,我不是有意瞒你。当年姓钟的只来看过我一次,我也不知他是谁。
那天他走时给了我一个号码,叫我走投无路再用上。我本来不想,到了七月和你走
散,才忍不住和他们联系。”
  “七月……”李从乐往回想了想,正是他和丁磊约好见面的那几天。当天在旅馆
里,李明轩的确不同往常,他却没有多想。他不由笑了笑,道:“看来马当路对上
丁磊的那帮人,也和你脱不了关系。”
  李明轩沉默不语,神色间却已默认。李从乐收起笑容:“当初在火车上原以为
你是随口说说……我小看了你,你果然长大了。”
  这句话算是难得的赞赏,李明轩却没有因此高兴,反倒愈发慌张起来,握紧李
从乐的手不放。
  火车上的话,他记得很牢。李从乐拍了拍他的手,示意他松开,他急躁中竟低
低喊了一句,“爸,你不要走。”
  李从乐微微一愣,一时竟不知怎么答话。
  周围人声鼎沸,愈发嘈杂。远处的接口突然停下几辆黑色轿车,一群人身手敏
捷地跳下,转眼间已越过护栏过了街。
  李从乐神色一凛,往前急迈几步,挥拳砸上嵌入墙角的消防栓。刺耳的警报顿
时响起,人群慌乱起来,一时混乱不堪。李从乐抓住李明轩往前带,“走!”
  
  秦六爷的人马果然不俗,这么片刻时间,已经找到九辆车的落脚点。谦叔在车
上接了报告,不声不响地遣人跟上秦六手下。
  这些人都是从附近匆忙赶来,动作却很快。三十一个地方,没有落下一处。
  谦叔没有通知谢梁,独自揽了大局。姜还是老的辣,他心知谢梁虽狠,对上李
从乐的时候,胜算却弱了些。
  过了几分钟,手下来了电话。说是市中心的商业街乱了,人可能在那里。
  谦叔吩咐:“人让秦六的去跟,你带着枪上高处,眼神给我看准些。”
  手下答了一句是,似乎转入了室内。奔跑中又说了几句情况,片刻后就停了下
来,小心翼翼地问道:“谦叔,这一枪打出去,不管死活?”
  谦叔神色淡然:“东升的余孽通通扫掉。其余的人,你自己看着办。能留下命
的留下最好,万一没了,也不是什么大事。”
  “是。”
  男人挂下电话,眯眼贴近瞄准器,很快找到了自己想找的人。
  
  警铃一响,跟着李明轩的人也随即有了反应,迅速对上闯入商业街的那帮人。
不知谁在暗处放了一枪,路上的行人顿时抱头尖叫起来,失了方向地四处乱逃。
  李从乐带着李明轩一路跌撞,过了中段,才好一些。许多人慌慌张张地躲进店
铺,李从乐也跟着他们往里移,再贴着墙角摸向前去。
  远处一点银光在玻璃橱窗上一闪而过,随即追上李明轩奔跑的脚步,凝成朱红
一点,藏进他的发间。李明轩转头望去,只见对侧商铺顶楼一个模糊的人影。
  李从乐心觉不好,来不及叫一声“小心”,已直接扑了上去,往前一滚,把李明
轩压在身下。
  头顶的玻璃砰然一响,随着室内的尖叫四下散落。李从乐撑起身子往前一跃,
堪堪躲过尖锐的碎片。
  晃动中只见对面人影似乎动了一动,动作之间,似乎有片刻的犹豫。他来不及
爬起,手下使力将李明轩推到前方的廊柱之后,接着便感到腿上一阵灼热。
  这感觉他早已熟悉,皮肉带着血炸开,他咬咬牙用手覆住,向前滚到廊柱的阴
影里。
  李明轩本一阵踉跄,此时已回过头来,焦急地把他扶起,“爸,有没有事?”
  李从乐摇头道:“没事,擦了一下。在这里停一停,我喊走时再走,往前面的
柱子去。”
  李明轩点了点头,李从乐转过头去,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对街的身影。
  来的是一个,两个……或者更多?他已无暇去想,只等着对方开始急躁的那一
刻。果然,大约半分钟以后,对方微微起了身,准备移动位置,挖出这个死角。
  李从乐轻喝一声走,两人几乎同时伏低身子滑出廊柱,身后的玻璃一阵噼啪碎
裂,却始终还是慢了一步。
  四周的人注意到了动静,李明轩一使眼色,附近一个不起眼的男人便突然掏出
一把枪来,对准楼上的身影放了一枪,中或没中虽是未知,但总是逼得他退了几步。
  李明轩一刻不顿,那身影甫一消失,他已拉住李从乐向街尾跑去。
  途中感觉到手中一滞,他回头看了看,脚步想要慢下来,李从乐却沉着脸朝他
摇头。
  褐红的血从李从乐手缝里涌出,落在大理石地面上,蜿蜒洒了一路。
  
  到街尾时,行人已跑得寥寥无几,李明轩喘了一口气,神色焦急地向远处张
望。过了几秒,脸色突然亮了起来。
  远处一辆深色吉普飞快驶近,转眼间已停在他们身前。
  李明轩走上前去打开车门,“老爷子,你终于来啦。”
  驾驶座上的老人笑着回过头来:“少爷,真是对不住,很久没有开过车,到底
还是有些生疏。路上耽误太久,让你受惊了。”
  李明轩笑着说了句“客气”,把李从乐扶上了车,随即自己也跳上后座。老人踩
上油门,车便甩开远处的来人疾驰而去。
  车上只有他们三人,李从乐松了口气,这才把压在腿上的手松开来。
  手一拿开,血就漫过布料直往外涌,连小腿裤管也浸得透湿。李明轩低头看到
伤口,神色霎时骇然,脱了上衣撕开成条,覆上李从乐的伤口。
  李从乐说:“用点力气。”他才咬牙狠下心,使了全力将它绑住。
  血总算是止住不少,李从乐的脸却也堪堪白了一层。
  
  车子突然向前一弹,接着上了一档,疾矢一般驶入往北面郊区的岔道。老人沉
声提醒:“坐好,有人追上来了。”
  李从乐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认出那辆轿车的车牌,心中不由一惊:谦叔竟然
亲自来捉人?
  如此说来,谢梁和谦叔早知他们躲到了商业街。原以为他们遇上的是这块地上
的帮手,现在看来恐怕是谢梁亲身坐阵。那么,刚才那一枪……
  腿上的剧痛将他拉回现实,晚风吹来些许水汽,原来他们已到了城外的河边。
车子颠簸着驶上一座年久失修的石桥,过了最后一个石墩,竟突然间原地扫过九十
度,越过丛生的杂草,跌跌碰碰地下往河滩去。
  碎沙堆积的河滩上停着一辆直升机,巨大的螺旋桨正轰鸣着旋转,卷起一阵飞
沙走石。
  老人跑下车,与李明轩一同扶着李从乐往前,夹杂着沙砾的风将人脸上刮得生
疼,直升机上的人打开门,跳下来朝老人挥手,“青爷,快一步走!”
  谦叔的车也已跟下河滩,有人持枪从车上跳下,远远射来的几颗流弹,正打在
砰然合起的舱门上。
  
  直升机缓缓离地,将谦叔走下车门的身影,同不远处的城市一起抛离。
  
  谦叔面色阴沉地看着远去的直升机,终于还是拿出手机来,拨通了谢梁的号码。
  响了许久,才听到谢梁接起。
  “少爷,还是让他们跑了。东升有后招,竟然动了直升机。看方向是往北去,
你看要不要派人去追?”他边说边挥起手,预备派人先行跟上。电话那头过久的沉
默却叫他缓了一缓。
  谢梁像着他的父亲,谦叔跟着他们父子太久,有时一秒的沉默,他已能明白其
中的含义。
  沉默让时间显得愈久,直升机化作一滴墨点,消失在他们的视野中。
  他放下了手。
  果然,谢梁说:“不必了,谦叔。”
  
  夜幕偷偷降临,云雾被这深黑色笼罩,沉浮在夜空中,恍若混沌一片。
  李从乐靠在机窗前,望着无边的深夜出神。腿上的伤口隐隐作痛,他却不甚在
意地放松坐着。空气里带着暖意,他闭上眼,不由有些昏昏欲睡。
  他身上的伤痕多不胜数,腿上受伤却少。最早也是唯一的一次,是在十三岁遇
到谢梁时,冲上去替他踢开的那一棍。
  当初他们坐在街角聊了许久的天,他也不知伤得如何。起身时才知道胫骨被敲
断了,再也走不动一步。
  谢梁当时笑话他感觉迟钝,笑了许久,直到他恼羞成怒。接着便咬着烟头蹲下
身来,拍了拍自己的背,背他去了谢家大宅。
  他的腿伤养得很快,到痊愈时,便多了一个混到一处片刻不离的好兄弟。
  他原以为,他们会做上一辈子的兄弟。
  然而世事总不是那么如意,如同现在,他只能往北,却只因谢梁在南。腿上的
枪伤明白告诉他,他已被谢梁和文兴驱出门外,相识二十年,他们终是越走越远——
  他从未料到如此。
  李明轩凑近来,着急地推他,边轻声唤着:“爸、爸!”
  李从乐却仍然沉沉睡去。
  
  灯亮着,谦叔收起枪,带着人推开出租屋的门。
  谢梁抱着李凡抬起头,神色间有些疲惫,却还是笑着招呼了一句:“回来了,
谦叔。”
  谦叔应了一声,上前几步,身后的兄弟也随之涌入。之前没见过面的都上前叫
了一声“梁哥”,谢梁点了点头,温和问道:“有没有兄弟受伤?”
  谦叔答道:“伤了几个,都无大碍。”顿了一顿,又道:“听说阿乐也受了点伤。”
  “哦?”
  “路上中了一枪,我没有亲见。”
  谢梁把熟睡的李凡放到一旁,站起身来,赞许似的笑了一声,“谁这么本事?
我追他好几回,也没能碰到他一点皮毛。”
  开枪的是个年轻人,到底忍不住得意地站出来答了一声,“梁哥,是我。”
  谢梁点头道:“伤在哪里?”
  年轻人用手比划着自己的大腿,“就是这里,开了颗弹进去。”
  谢梁仍是笑着,道了声“好”,却突然从身后的阿斌手里接过枪来,手腕翻动
间,已朝年轻人指着的地方晃了一枪。一秒过后,枪又回到了阿斌腰间。
  年轻人闷哼一声,向后翻倒在地上。豆大的汗珠从头顶滴落,他却不敢再出
声,抬眼看着谢梁,眼里满是惊慌。
  谢梁走过去将他扶起,“辛苦了,等等跟着阿斌去治伤。需要多少钱,都和我
说。”年轻人诺诺点头,谢梁拍上他的肩膀,笑了笑,又道:“但你要记住,有些事
你现在不能做,以后也不能。”
  
  17、
  
  李从乐醒来时,只见到吊顶木质天花板上迂回的纹路。房间里还有另一个人的
呼吸,夹在浅浅的带有山野味的风里。
  他摸了摸自己身上,腿伤已经处理,绑了绷带。衣料柔软舒适,应是新换不久。
  脚步声由远及近,李从乐干脆撑起身子,对上一双苍老却仍显矍铄的眼。
  老人松开咬着的烟斗,笑道:“你醒啦。”
  李从乐点点头,有些乏力地向后靠着,也不多与他客套,一开口就直截了
当,“敢问您是哪位?”
  这话是问句,可他问得笃定,显然是心里已有了几分底。
  老人也不计较,摇头笑道:“我离乡背井也有十多年,说出来你只怕不记得。
当年在东升的时候,大伙都叫我一声常一刀。”
  李从乐眼神一利,接口道:“常青常老爷子,原来是您。”
  
  常青是钟淮带起来的拜把兄弟,年轻时钟淮带着他在道上出生入死,才拼出一
个偌大东升。常青出刀快,又是出了名的不要命,因此才得了个“一刀”的名头。
  李从乐入这行的时候,早听闻过他的名声。只是那时常青早已不用亲自拿刀,
旁边总有人层层保护。他与钟淮的关系紧,远不是兄弟两字足以概括,人人都知要
常青为钟淮送命,他二话也不会多说。
  哪知后来钟少爷被毒死的时候,钟淮却发了狂,见人就疑神疑鬼,将整个东升
弄得乌烟瘴气。常青受害最深,终是与他生了间隙,带人北上另起炉灶,从此与东
升再无干系。
  消息一出,道上不是不哗然。只是当时正逢文兴洗牌,众人急着看戏,东升的
这幕风头才被盖了下去。
  如今看来,却是钟淮又一招障眼法。当年钟家大少死得无声无息,他怕是心知
时局险恶,才特意为自己和李明轩留了一条后路。
  
  李从乐想到这里,不由笑了一声,“常老爷子好义气,为了钟淮几句话,宁可
把下半辈子都耗在山沟里。”
  常青吸了口烟,露出半口老黄牙来:“不敢当。做兄弟就是这辈子,还有什么
话好多说?”
  李从乐笑笑,掩起眼底的神色,不再多话。
  常青走近来,仔细瞧着他冷硬的眉目,只觉底下有一股野性凶猛难驯,仿佛他
一抬眼,就要冲破躯体给人一击。他无形中往后退了一步,定神道:“我知道这一
路不好走,少爷有劳你照顾,才能回得如此周全。我该代东升谢你一声。”
  李从乐抬眼道:“常老爷子客气。明轩是我儿子,就算你不谢我,我也舍不得
让他受苦。”
  常青皱了皱眉,想要发作,却又念及李明轩对他的亲近态度,不好多说。良久
才转开话题,“少爷认了你这个干爹,也算是他的福气。如今他年纪轻轻重掌东
升,你们既是父子情深,不如留在这里帮他一把?”
  李从乐摇头道:“老爷子想必忘了,东升说起来和文兴也算对家。我既然是文
兴的人,又怎么好插手你们的事。”
  常青意味不明地笑了笑,道:“我忘是没忘,不过见谢梁在你腿上开的一枪,
还以为你俩崩了。”
  李从乐将手覆上隐隐作痛的伤口,面无表情地道:“老爷子不是刚教过我,做
兄弟就是这辈子。你跟钟淮这么多年,总该最明白这个道理:跟了谁,就是谁了。
就算崩得再厉害,那也是给别人看的。不管受他几枪,我也是文兴的人。我该,我
乐意。”
  他每说一句,常青的面色就冷下一分。
  他早知李从乐不好惹,却从不知他嘴上功夫也这么厉害。几句话间,竟堵得严
实,完全没了回旋的余地。
  常青做事素来狠绝,做不成朋友,便势必不能留下。李从乐话说完就不再理
他,只管闭眼假寐,他沉吟片刻,面上虽是一笑带过,心里却已暗暗起了杀意。
  
  门口突然传来一阵轻碎的敲门声,正好将满室暗流打破。常青叼着烟斗负手走
开,李从乐扬声道:“进来。”
  李明轩推开门,两眼亮晶晶的笑得特别开心,“爸,你醒了。”
  见到床边的常青,却又微微一愣。
  常青同他点了点头,李明轩也道了一声好,脸上的笑容便淡了些,转身朝床前
走去。
  到了西北,李明轩可算是焕然一新。常扎到眼睛的浏海剪了个干净,只留着细
碎短发,身上也不再是地摊捞来的老气T恤,一件灰色条纹衬衫,一条黑色西装长
裤,看上去颇有几分富家公子的味道。
  北方的太阳好,金灿灿地照在他脸上,看着竟像是明朗许多。
  常青就在一旁,他却也不见外,随性地趴在李从乐身边,偏着头问,“爸,好
些了吗?”
  李从乐道:“嗯。”想想又问,“这是哪里?”
  李明轩答出名字,却是个不大听人提起的小城。
  李从乐点了点头,视线若有所思地瞟向窗外,再不多问。李明轩又与他闲谈几
句,见他略有倦意,便直起身来,笑嘻嘻地问:“你猜现在几点?”
  他难得这么调皮,李从乐却也随他,随意算了算,道:“五点十分。”
  李明轩笑起来,“终于让你错了一次。”他拿开捂在手腕上的手,指着时针给他
看,“你慢了半个小时,现在正好是晚饭时间。如果你吃得下,我就叫他们搬进
来,我陪你一起吃。”
  李从乐点头应允,李明轩便拿起电话,叫人来张罗。
  他也是初来乍到,这些动作却做得行云流水,电话里也说得干脆,仿佛和这些
人早已熟识。
  常青不动声色地看着他,到这刻才察觉,这个年轻人有些尚不为他知晓的本
事。见李明轩抬眼望他,知道自己不好再打扰,这才笑了笑,作出准备出门的手势。
  “等等,青爷。”
  走到门口,却又让李明轩叫住。常青回过头,只听他问,“秦六爷那天抓住我
们的人,放是没放?”
  常青微微一愣,当时情势紧迫,他显然已经忘了这层,仔细想了想才答:“没放。”
  李明轩点头道,“我明天去找他,把人接回来。”
  “这……”常青犹豫一阵,还是摇头,“少爷,那条命只怕是不在了。”
  李明轩蹙起眉来,像是不满似的重复道:“我明天去接人,还请老爷子帮我做
些准备。”
  
  常青完全没料到李明轩如此固执,第二天李明轩执意南下,伤透了他的脑筋。
好不容易抢回的人,怎么舍得再送进虎穴?然而年轻人的倔劲显然不是一两句话能
浇熄,他说再多,李明轩却只回一句。
  “老爷子,我不是回来吃白食的。要找少爷,街上不是一抓一把?没有点料,
你也不会养着我。”
  常青听完一言不发,过了三刻,就命人替李明轩准备好了出城的直升机。对于
李明轩的拂逆,他多少有些生气,路上只给他配了五个人。
  可就是这五个人,两天后带回了毫发无伤的李明轩,也带回了当天去做诱饵的
无名小卒。被秦六折腾得四肢不全的人纵然没了意识,但好歹还是吊着一条命。
  常青身边有些辈分的人,都对李明轩换了脸色。
  
  当初肯脱离东升上西北来的,都是一帮讲义气的人物。钟淮从未许诺他们什
么,他们乐意帮钟淮守着家当,护着钟家仅剩的香火,都是拼着一腔热血。
  这样的人,生平看重的不过也就是“义气”二字。
  如今李明轩可算是插到了他们心窝窝里,钟淮留下这么一个儿子,他们忆及当
年,多少有些唏嘘,更多的则是欣慰。
  等常青从跟去的人口里得到消息,才知道他们捡了更大一块元宝:李明轩小小
年纪,单枪匹马同秦六谈了一晚,竟找来秦六做了他的靠山。
  常青看着李明轩生机勃勃的脸,感慨着笑了笑,蓦地觉得自己老了。
  长江后浪推前浪,如何不是这个道理。
  
  经历了这么一场翻天覆地的大动作,李明轩却像是毫无自觉。把人交给了常
青,便轻轻松松地跳上楼,去找仍在房中养伤的李从乐。
  李从乐腿上的伤已好了不少,再过几天就可以略略下床走动。李明轩人未进
来,声已先至。
  “爸。”
  李从乐抬起头,见到他大汗淋漓的脸,虽没说话,脸上的神色却缓下几分。
  李明轩拖过椅子,照例趴在他的身边,见李从乐瞥向他,忍不住笑着抱怨了几
句:“出门没有你带我,好不习惯。这一趟不但累,还麻烦。我昨天才知道,原来
人老了脾气都要变坏,话说得好好的,居然说打就打。秦六爷几枪出手,差点在我
身上捅了六个窟窿。”
  这么一长串下来,简直与平日里寡言的李明轩大相径庭。
  李从乐静静听他说完,等他脸上兴奋的神色消退了些,才出声提醒他:“以后
老爷子的话要多听听,逞强不在一时。”
  李明轩长舒口气,咧嘴笑起来,“他们只是嘴上不想我去。可我真去了,他们
才高兴。”房间里有一丝闷热,他站起来,擦掉满头大汗,又用干净的袖口擦去李
从乐额上一层薄薄汗珠,一双眼里自信满满,“爸,不用担心我,现在该轮到我来
照顾你。”
  
  说话间,常青安排的佣人已经敲门进来,看着不年轻,体格却健壮。李明轩
问:“什么事?”
  佣人斟酌着答道:“差不多该清洗换药了。我放好了热水,要是李先生方便,
我现在就服侍他去洗。”
  他说着,已上前要来扶李从乐。
  李明轩将他推开,道:“我来。”
  李从乐一只脚尚能活动,扶他不算困难。佣人却不敢走远,仍紧紧地在他们身
后跟着,李明轩皱起眉头,停下步子吩咐他,“你先去忙自己的。”
  佣人嚅嗫道:“也没什么要忙的……”见李明轩的脸色,又连忙住了口。
  
  浴室就在走廊尽头,与主卧连着。李明轩把李从乐扶到门口,一打开,只觉热
气氤氲。李从乐的眉目模糊起来,李明轩凑近去,只听他说:“到这里可以了,我
自己来。”
  李明轩摇头道:“爸,我替你擦背。”
  一只手拍了拍他的额头,毫不费力地将他拎出门外。
  “洗澡又不是什么大事,两个人还嫌挤。”
  
  李明轩知他不喜人多插手,也就不再任性多事。在门口站了会儿,却还是不放
心,便靠着门口滑下来,单膝屈着坐在地板上,大声和里边聊天。
  李从乐搭一句没一句,听得更多的倒是水声。
  温热的水汽从门缝里露出来,贴在脸上暖和又湿润。李明轩到底是累了,说了
几句,就渐渐没了声息。
  水声停了,李从乐打开门,见到他靠在墙边熟睡的脸,先是一愣,随即摇了摇头。
  地板上湿意太重,一踩一个脚印。李从乐上前几步,费力地把他扶了起来。
  
  18、
  
  不过两天,常青开始放手教李明轩做起生意。
  李从乐仍然留在客房里养伤,常青留了两个人照顾他,却都是粗手粗脚的大个
子,腰间配着枪。李从乐心知他的意思,倒也懒得点破。
  看管他的人早听说钟淮是被他和谢梁挑下马,更是一刻不敢放松,盯着他的视
线里满是畏惧和戒备。
  李从乐在暗处呆惯了,被人如此注目,却是少见。贴在身边的陌生人令他不甚
习惯,李明轩离开时,他索性不出房门,盖着脑袋睡上整天整夜。
  即使如此,他也明白常青急于让李明轩上手的是什么。
  钟淮这生靠毒品起家,死时东升四散,只给他们留下一张天南地北的关系网,
常青别无他途。
  李从乐装作不知,心里却有些本能的抗拒。仿佛在很久以前,他就对自己发过
誓:这辈子都不会碰毒。
  以往在文兴的地盘上,白粉生意总是被早早谢梁挡下,他没有碰过一桩。
  而东升与他是如此格格不入。
  
  身边的人个个都像是铜墙铁壁,唯有李明轩仍然和他照往常相处。一举一动毫
无心机,也不忌讳旁人眼色。
  如今李明轩跟在常青身后,已经有了几分东升大少的影子,即使同常青说话,
也不见得输了气势。当日常青请他搬去主卧,他连眼都没抬,气定神闲地坐在李从
乐床边,“不”字说得十分干脆。
  常青皱起眉头,“主卧本来就是为少爷留着。一直睡在这里,于你和阿乐都不
方便。”
  “我习惯了。”
  常青仍是耐着性子劝,“我知道你们以前日子不好。不过现在情况变了,叫底
下人看见,免不了要说闲话。”
  “他们说他们的,关我什么事?”
  李明轩虽然笑得客气,却懒得再多说一个字,常青还要开口,他已露出不耐烦
的神色。
  李从乐靠在床头打盹,常老爷子叫了他一声,他也没睁眼,似乎并没有劝诫的
意思。
  自从芳姐死后,李明轩就成了他独自带大的孩子。他总是乐意满足李明轩的要
求,只要不是太过,他都随他去。
  常青拗不过李明轩,面上叹口气不再多说,私底下却仍是看不过眼。李明轩已
经不是三岁小孩,两个大男人挤在一张床上,像个什么样子,传出去多半是个笑话。
  
  偏偏李从乐还不给他面子,他三番四次邀人去做说客,李从乐都不见松口,轻
松把人挡了回来。常青知他铁了心不帮自己,心里也就真真正正定下了神:这个
人,李明轩身边容不得。
  过了几天,南边去谈的白粉买卖来了消息。
  常青想把它拿来当作李明轩的开门生意,派人去找他,果然又是在客房。
  常青一路皱着眉,门也不敲就推门而入。李明轩陪着李从乐在落地窗前闲谈,
回头见到常青,倒也不见惊诧,笑着同他打了一声招呼。
  常青走上前道:“西南的那批东西价钱谈妥了,改天从北边运出去。秦六爷想
要插手,我看……”
  李明轩挥手止住他,“等等再谈。”
  常青道:“阿乐不是外人,在这里也一样的。”
  李从乐听出其中的味道,对常青略点头道,“你们慢慢说,我先出去走走。”
  他的腿伤已好了大半,虽然走得慢,却早已不需拐杖。走到楼下的草坪里,他
仍没打算停。常青派的两个人快步跟上来,“李先生,过去就是山林,当心迷路。”
  “嗯。”
  夏末的太阳仍旧很烈,李从乐笑了笑,干脆直接躺在草地上睡起觉来,留下两
个男人大眼瞪小眼地相望。
  
  常青把话说完,只等着李明轩点头或给句回应。
  李明轩却挑帘看起窗外,皱眉想了许久,才回头来对常青说,“我妈死前教了
我一些事。其中有一件据说是姓钟的叫她转告,他说一旦碰上毒品,一辈子都不会
干净。”
  常青没有挑剔他的称呼,斟酌着点了点头,“你爸教你的,总不会错。”
  李明轩老实回答,“我不想碰。”
  常青笑了,眼里带着年老后才有的一丝慈祥。“少爷,我不逼你。我们这种地
方,上不靠天下不着海,往日才只能靠着这些地下生意糊口。如今你有自己的想
法,这是好事,想要干净还是出人头地,都由你选。只是你还年轻,到头来就会知
道,这个世上又有几个人能干干净净地过一辈子?”
  李明轩的视线远远越过雕花窗格,停在青草丛中舒展的身体上,直到那身影突
然坐起。
  “我明白了,让我再想想。”
  
  常青耐心等了三天。
  李明轩没有让他失望,一身打理妥帖,就不声不响地南下去见了秦六。
  常青满足笑着在阳光下抽了一上午旱烟,转身叫来手下,吩咐他沏一壶好茶送
去客房。
  当他推开门时,茶尚温热,满室仍留清香。李从乐正坐在桌前看着茶壶出神,
常青走上前去为他和自己各满一杯,便颇有兴致地聊起过往。聊得多的还是李明
轩,比如当年他出生时,钟淮为他做了多少准备,常青对他又是如何爱护。
  喝完最后一口茶,常青也说到最后一句。
  “你我都明白,少爷只能留在这里。东升和你道不同,如今这样也是尴尬。不
如……你放手把他交给我。”
  李从乐默不作声,常青却也不急,点起烟来耐心等着。茶在沉默中渐渐变凉,
他又沏来喝了一口。抽了足足五根烟,李从乐突然开了口。
  常青带着笑意听完,只一句话,他已知道他得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李从乐说:“明轩年轻不懂事,还请青爷多担待。”
  
  李明轩凌晨才从南边赶回。
  秦六的鸿门宴上他喝了几杯白酒,朦胧间有了些醉意。李从乐早已睡着,他歪
歪斜斜地坐在床边,忍不住撒娇似的从背后抱上去,轻轻叫了一声“爸”。
  深夜里回应他的只有安静,李明轩热着脑袋,身体里突然涌上一股血气。
  他掀开薄毯,轻轻抚上李从乐留下的伤疤。凹凸的瘢痕摩挲着他手掌的纹路,
他觉得血不停地往掌心涌去,一时间烫得吓人。
  没有经过大脑的指示,指尖已经轻柔移动,在伤口周围划过一圈。李明轩轻声
呢喃:“爸,我喜欢……”
  最后一个字蓦地顿住,他突然清醒过来,像是被自己吓住。
  但手心的温度却始终未退。
  李明轩皱着眉,容忍自己的手没有规矩地往上,滑过李从乐劲瘦的腰,贴着腹
肌向中间去。身体越来越烫,眼底的神智却越来越清晰——直到脑后突然一阵剧痛,
叫他霎时没了知觉。
  
  李从乐替他盖好毛毯,无声无息地跳下床去。
  常青的这套别墅盖在山巅,从落地窗看去,四周都是高大的树木。夜间风大,
松涛连绵远去,在静夜里低沉地沙沙作响。李从乐越过层层树尖,眺望着城里的万
家灯火。直到李明轩的呼吸变得沉重起来,他才收回视线,仔细盯着草坪两角里的
橘黄灯光。
  三点整时,左面小屋里的灯光突然灭了。
  李从乐仿佛在同一时刻动了身,敏捷地攀出窗外,上了天台。常青平日养的猫
群就放在这里,李从乐拎起一只,顺着水管滑下。怀里的猫刚刚醒来,还懵懂着不
知叫嚷,李从乐重重拍了拍它,吓得它一惊跳起,飞快往左边窜去。
  刚过草坪边缘,四面枪声仿佛炸开一般响起。扬起的尘土把倒下的影子团团盖
住,四周又是一片寂静。
  右面小屋里的人影晃动几下,很快便消失了。
  李从乐弓下身,随着松涛的节奏,轻轻迈出了第一步。
  
  常青披起衣服匆匆出门,外面已经是一片兵荒马乱。
  “人呢?”
  有人出来答:“肯定是出来了,但没抓住。少爷在房里睡着,看着顶多是晕
了,应当没什么大碍。”
  常青怒火高涨地上前去抽了他一巴掌,“交待那么多也没抓住!现在还等什
么?还不开灯!开灯往远处搜!都给我把枪拿稳!”
  那人诺诺应是,常青站在窗前远眺,面色阴沉如山雨欲来。身后一阵响动,他
回过头去,见李明轩按着后脑走出门。
  李明轩的脸色竟比他更差,开口就问,“我爸呢?”
  常青道:“走了。”
  李明轩转身把门踢得卸了一半,提脚往楼下走。常青追上去,把他拦在门前的
阶梯上,“少爷,这里交给我,你先回去休息。”
  李明轩不着痕迹地推开他,转眼已经走了几米远。林子里跑出一个年轻人来报
备,常青匆匆上前问:“怎么样?”
  这人不怎么懂事,噼里啪啦就答出一段,“青爷,应当是往右边跑了。他不熟
路,那边都是暗沟,一定跑不远。你放心,等抓着了,就是一个枪子儿解决。”
  李明轩突然回过身来,一拳把他挥到地上,一双眼里杀气腾腾,“你们谁敢动他!”
  常青对上他的眼睛,惊觉自己仿佛突然间被蛇信子缠住了喉咙,心中不由一
冷。他停下步子,看着李明轩拨开灌木跳进树林的背影,心中百味杂陈。
  钟淮仔细养出的儿子,到底不是小猫小狗。一不小心,自己恐怕还要被他给吃了。
  
  到清晨时,李明轩才疲惫不堪地独自回了别墅。
  常青这边也没有结果,他却不再着急,吩咐佣人给李明轩准备好热水,劝他进
去好好泡了一泡。
  早晨照例要喝一壶茶。沏到第二杯时,听到有人来说李明轩找。
  常青不紧不慢地背着手踱过去。
  李明轩的神色已经恢复如常,见到常青,竟难得礼貌地笑了笑。
  “青爷。”他请他坐下,道:“我知道我只能靠您出头,不过,您却也只能靠我
重振东升。我想和你谈个条件,以后我陪着你做生意,你把你的人撤回来,我爸要
去哪里,你都别管。”
  常青欣然接受了他的条件。
  李明轩年纪虽小,倒比李从乐要更了解他,一句话就戳中他想要的东西。
  常青从不觉得在这山窝里如何难熬。在他看来,人生就如同水上行舟,不然你
这辈子活得多么风生水起,只要最后一刻阴沟里翻了船,都是要被人笑话的。
  钟淮就是这么个笑话。可常青不同,他不但要行得稳,还要万众瞩目地靠上岸。
  他要让今后的所有人听到常一刀的名号,都好好地惊上一惊。
  
  进火车站的那段路,李从乐只怕走了有来回三次之多。
  下山的路不好走,他跌了几跤,身上早已破烂不堪,四处还留着泥土的印迹。
路上的行人大多都要回头看他两眼,他心知不能久留,最后还是买票进了站。
  火车的鸣笛声响了两次,站台上的人都挤上了车,空空荡荡的,只剩下李从乐
蹲在一旁抽烟。列车员走上前去拍了拍他的肩膀,“您上去吗?”
  “上。”
  李从乐丢开烟,狠狠踩了一脚,在最后一分钟里跳上车去。
  
  也不知火车开了多久,路边的玉米地渐渐变成了稻田,成排的白桦树也换做了
矮矮小小的白玉兰。
  李从乐抽完了一包烟。再摸身上,已经是空空荡荡。
  火车票上的终点站写的是他出生的城市,他用手指将它按住,却仍消不去心中
的烦躁。
  经过一夜的颠簸,腿上的枪伤又再度裂开。烧灼般的疼痛还留在血肉里,叫他
再清醒不过。他不知自己是否还能回到文兴——即使回去了又如何?面对谢梁时,他
只会比从前更为压抑。
  这就像是一场赌博,输面远比赢面要大。
  但他已经无从选择了,两年前他离开文兴时,身边带着李明轩,令他逃得毫无
退路。然而一切沉寂下来之后,天地再大,他能去的地方也只剩一个。有些狠话他
可以对着谢梁说出来,却始终瞒不过自己。
  文兴是他的根。

  19、
  
  正午时分,许妍跳下自己的小面包车,抱着资料夹走进仓库。
  里头正在卸货,许妍和管事的打了声招呼,就找到角落的箱子坐了下来。
  空气里灰蒙蒙的,带着些霉湿的味道。许妍装作漫不经心地打量着搬运的工
人,不时皱眉看表以示催促。来回几趟之后,她就找到了自己想要的对象。
  那是一个看上去还算年轻的男人,眉目端正,脸上带着略显文气的笑意,动作
却意外的利索干净。许妍几乎是立刻判断出他的资历不浅——往往别人还在考虑时,
他早已熟络地找到了货箱摆放的最佳位置。她注意到每次搬完后他都在点数,虽然
看上去只是一扫而过。
  货卸完之后,卡车便开走了,人也陆续离去。男人留在最后擦汗,许妍快步上
前,礼貌地同他打了个招呼:“你好。”
  男人略有些惊讶地看着她,随即微微一笑,“你好。”
  “老板叫我来查一查货。我对这种事情还不大熟悉,可不可以请你帮个忙?”
  男人没有推脱,爽快地接过文件夹,“可以。”
  出于礼貌,男人并没有再多看许妍一眼,随即转身核对起每个货箱上的编号。
许妍跟在他身边,故作轻松地同他聊起天来。
  “还不知道您怎么称呼?”
  男人顿下手中的动作,仍是言简意赅,“阿乐。”
  “阿乐。”许妍叫着,听着仿佛两人是熟络的好友,“我猜你在我们公司已经呆
了很久——五年?还是十年?”
  阿乐摇头笑道:“我刚进来四天。”
  许妍惊呼,“怎么可能?”
  她一向看人能力不差,就算第一眼有点偏颇,哪里至于差这么多?
  阿乐却只是笑,不再说话。
  许妍又试着问了一些公司其他的情况,却沮丧地发现他似乎真的一概不知。但
他点数也实在是快,没问上几句,工作已近收尾。许妍不死心地上前,试图抓住最
后一个机会。在男人递还文件夹之前,她装作十分好奇地朝木箱的长条缝隙中瞥了
一眼。
  “不知里面装了什么?听老板的口气,好像贵重得很。”
  阿乐笑着反问,“你想看吗?”
  许妍沮丧地摇头,“老板特别叮嘱了好几次,说是一定不能拆封。”
  “只有我们两个人,看一看也没有关系。”
  阿乐从不远处拿来剪刀,说话间已经剪断密集的藤条,打开木箱的顶盖。
  许妍正暗自庆幸着他的‘乐于助人’,却眼见他突然肆无忌惮地从木箱里拎出一
把长枪,手势熟络地上膛拉栓。仿佛只过了一秒,那黑洞洞的枪口已经和他冰冷的
双眼一齐对准了她!
  许妍暗叫一声糟糕,不及多想,已经单手撑地一个侧翻躲了过去。
  枪声响起,子弹擦过她砸到墙上,却意外地没有炸开墙壁,只绽开了一朵暗红
色的花。
  阿乐上前将她扶起,面色和善又略显窘迫,仿佛刚才的凛冽只是她的错觉。许
妍可以看到他眼中真诚的歉意:“抱歉,吓到你了。听老崔他们说,我们公司一直
在做野外运动器械,我才以为你知道这里面装了野战用的仿真枪。”
  许妍拍拍胸口,一面苦笑,“是我没有做好功课,刚才真是吓了一跳。”
  阿乐又道了一句歉,才把彩弹枪放回货箱,重新仔细绑好。许妍在一旁静静看
着,仍然看不出任何破绽,到了最后,她只好垮下肩来,承认这一次走私情报的失败。
  临走之前,她厚着脸皮请新朋友帮了她最后一个忙。
  “老板说想亲自验一箱货,让我给他带过去。我的面包车就停在外面,你能不
能帮我搬一程?”
  阿乐仍是爽快地答应,转身用肩扛起一箱货来。这一箱本来是两个人合力抬的
重量,现在靠他一人扛着,不免有些勉强。他弯下背脊受力,头也随之压低,转过
身来照着地面的光亮往外走。
  即使在如此吃力的情况下,他的步伐也依然洒脱。许妍看着他,细细回忆刚才
的一段话,才察觉到这个男人或许并不似她想象中简单。
  两人之间近了,许妍上前两步,想要帮着他把箱子一同托起。
  
  一阵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许妍不及转头,已被一只手轻轻推开。
  “我来。”
  那只手按住了阿乐的肩膀,仿佛轻而易举地将货箱从他肩头卸下。
  突然出现的男人就这样一言不发地丢下他们往前走,宽阔的背影微微弓起,却
仍然叫人觉得无比压抑,像是对着一座沉寂的山。
  接着,箱子被“咚”地一声重重丢进了面包车的后座。男人在仓库门前转过头
来,眉眼掩在背光处,许妍上前几步,仍旧看不清楚他的面目。
  “走吧。”男人突然说。
  许妍尚在惊愕,脚边的身影却微微一动。阿乐面色沉静地越过了她,两个男人
的身影合在一处,一前一后地走出仓库。
  许妍愣了片刻,才缓过神来,远远叫了一声,“阿乐,多谢你。”
  叫阿乐的男人闻声转过头,如同她第一眼见到时一般温和地笑了起来:
  “回去吧,你不适合这里。”
  
  谢梁的车旁落了一地烟蒂。
  仓库沿河而建,湿润的风从河面袭来,直直扑进了人的眼里。李从乐微微眯起
眼,停在几步开外。谢梁却好像没有注意到他的踟蹰,步伐利落地走到车前,打开
副驾驶位上的车门。
  “你来开车。”
  李从乐有些意外。谢梁已坐进车里,点起烟来等他,他略略思索几秒,便按谢
梁的话上了车。
  车外翻新了没察觉,坐上才知还是从前那辆。启动起来十分顺手,李从乐握上
方向盘,手又松开,转头去问谢梁:“去哪里?”
  谢梁咬着烟靠上椅背,“你开就是。以往都是我一路追你,今天就由着你走一趟。”
  李从乐还要再问,看到烟雾里谢梁冰冷又带着考量的眼神,心中忽然明白了几
分。当下不再说话,掉头离开码头,从郊区的国道一路飚进闹市。中心大道上车如
流水,速度就慢了一些,然而长乐路的标识还是远远的跳进了他们的视线里。
  李从乐绕上长乐路,路况重又顺畅不少。过了几分钟,便能隐隐从树荫里见到
谢家老宅古意盎然的一角飞檐,他长舒一口气,对着谢梁笑了笑,“还好没有认错路。”
  谢梁沉着脸把烟掐灭,一手按上方向盘,把车带到路边硬生生停下。李从乐顺
他心意松开手,接着就被拎了过去。谢梁几乎是贴着他问:“你这是什么意思?念
在你跟着文兴这么多年,我才答应和你两清。如今你好好呆在你的东升就是,又他
妈的跑来这里撩拨什么?”
  扑面而来的烟草味乱了气息,李从乐定了定神,有些难堪地答道:“我没有其
他地方可以去。当初我说回来不是骗你,不管什么时候,我都当你是好兄弟。我知
道这两年对不住你,只要能回文兴……不管你怎么处置,我都认。”
  谢梁一手把他甩到车门上,“去你妈的!”
  两人默然坐了几分钟,谢梁却又突然掏出手机来打起电话。
  阿斌很快接了起来。
  谢梁问:“森哥在哪里?”
  阿斌恭谨答道:“少爷,森哥在永青堂和大少爷谈事。”
  谢梁眼神一沉,“现在我要带人过去上堂,请森哥把刑堂准备准备。”
  阿斌答了是,谢梁又吩咐他:“顺便请几位老爷子过去一趟。”
  谢梁挂电话时,李从乐已直起身子,对他低低说了一句“多谢”。车子很快倒出
长乐街,转而向北边的郊区驶去。
  
  永青的刑堂已经多年不用。阿斌把谢梁的话转告给文森时,文森先是一顿,接
着问道:“是谁?”
  阿斌小心回答:“少爷没说。”
  文森只当是件小事,顺口吩咐给了其他人去准备,就匆匆挂下电话。原来他只
掌管永青堂一脉时,事事都要亲力亲为,但自从文兴洗牌之后,他成了谢家最得力
的左右臂膀,就再没有那么多空闲。何况此时谢家的大少爷还坐在他身边喝茶,笑
意里催得一刻比一刻紧。
  文森只好转头继续与他谈事。说了一阵,永青堂里的手下突然匆匆跑来,伏身
在他身旁耳语几句。文森本就深刻的额纹一时皱得更深,谢怀真顿下茶杯,“怎么?”
  文森起身道:“阿乐回来了。”
  
  谢梁带着李从乐穿过祠堂,走进昏暗的刑堂里。
  文兴剩下的老人不多,此刻都已坐在堂前的太师椅上。见到跟在谢梁后头的李
从乐,几个人都是一愣,就连谦叔也不动声色地皱起了眉头。
  谢梁说明来意,几位老人也十分给面子,喝着茶道:“既然阿乐肯受刑,只要
他扛得过,我们也不必再为难他。”
  李从乐二话不说就脱去上衣,跪到了堂下。永青管事的出来问用哪种法子,谢
梁脱去外套,撸起袖子吩咐:“先用鞭吧。”
  这阵势是要亲自动手了,下面的人不敢怠慢,忙将浸湿的牛皮鞭递上。谢梁果
然上前两步,眼也不眨地就是一鞭挥了上去。
  皮鞭顶端套着尖锐的羊骨,一鞭下去,立时血光四溅。李从乐背脊一紧,温热
的血顺着皮鞭的去势洒了一路。他刚握紧拳头,下一鞭已挟着厉风袭来,交错着割
破了背上紧实的皮肤。羊骨割得深,血顺着伤口流了满背,不过十鞭就已煞是吓人。
  李从乐满头冷汗,却仍然背脊挺直,咬着牙关一声不吭。
  寂静的大堂里,皮鞭划破空气的声音更显得锋利。谢梁表情冷酷,手中的动作
也像机械一般稳定,即使看上去已经无从下鞭,他挥鞭的速度也丝毫不见减慢。
  谦叔皱了皱眉,正欲起身,门口忽然匆匆闪进两个人影,落在半空中的长鞭落
入了一只瘦削又过于苍白的手里。
  
  谢怀真似乎没有注意到手心瞬间涌出的鲜血,仍旧稳稳地对着谢梁笑开,“等
等再打,我来求个情。”
  谢梁冷冷道:“这件事不是我说了算,当初阿乐背叛文兴,老爷子们都看在眼
里。如今不按规矩处置,叫我怎么和他们交待?”
  “打成这样,说什么也该够了。”谢怀真笑着松开鞭子,对着一帮神色明显缓下
许多的老头求起情来:“各位老人家就当是看在我的面子上,不要再和后生仔多计
较。阿乐从前为文兴做过多少事、拼过多少次命,老爷子们想必也没有忘。”
  老人们一时不语,神色里却有了默许的意思。谦叔顺水推舟地起身道,“既然
你开口了,就这么办吧。我还要赶着听一场戏,这里先走一步。”
  其余人也起身纷纷告辞,连原本坚持应当严惩李从乐的人,也只得跟着表态作罢。
  祠堂里的人越来越少,到最后只留他们四人。文森拍了拍李从乐的肩膀,俯身
问了一句,“还能撑着?”
  李从乐呸出一口血,摇头道:“没事。”回头又朝谢怀真道了一声谢,想要从地
上起身,却一时脱力,动弹不得。
  谢梁丢下皮鞭,上前把他捞起,头也不抬地对谢怀真道:“人我带走了。”
  说未说完,人却早已跨过谢怀真,消失在门口的秋阳里,空留他在原地摇头苦笑。
  
  谢怀真仍旧看着空荡荡地门口出神,文森走上来,语气里似有责备:“谢梁竟
然敢对阿乐用刑,轻重上势必自有分寸。你何必急冲冲地跑过来把他和一帮老头子
都得罪了?”
  谢怀真摇头笑道:“你看错了。这一圈下来,我谁都可能得罪,就是不可能得
罪谢梁。你以为他为什么大老远的要从市区绕来永青?老宅的刑堂办起来可轻松不
少。我看他是知道我在这里,给我下了个套,一开场就眼巴巴地等着我来救人呢。”
  文森也明白过来,“啧”地叹了一声,“长了十几年,还是这么任性。”
  谢怀真意味深长地笑道:“谢梁什么都好,可惜只要一碰上阿乐,脑筋就转不
过来。”他平日里总是大红灯笼高高挂,懒得管事的性子,这次倒是难得地多教训
了几句,“下次应该好好同他说说,人哪,不能太霸道。不是自己的东西,怎么强
求也是枉然,还不如认命了,安分过该自己的舒心日子。”
  文森面沉如水,谢怀真等着他回话,他顿了几秒,波澜不惊地答道:“这些话
不必和我说。我年纪大了,早转不过来了。”
  谢怀真愣了一愣,不由失笑。
  
  谢梁架着李从乐进了自己的私人公寓,接着将他甩进卧室。李从乐刚爬起来,
就听他丢下一句“洗洗干净”,转身摔门而去。
  李从乐坐在床头,对着这间全然陌生的房间看了一阵,才惊觉身上的血已染脏
床单。先前的伤口结了痂,渐渐令他瘙痒难耐,他于是起身脱去衣裤,照谢梁的话
走进浴室去冲洗。
  冷水重重打在身上,沾着灰尘的血才慢慢洗刷干净。镜子里的整个背面看上去
伤痕斑驳,十分吓人,李从乐却早习以为常。直到用手去撕开伤口上的血痂时,他
才放任自己皱起眉头,轻轻地嘶了一声。
  他动了动肩部的关节,略有些痛,但好歹还是活动自如。谢梁的鞭下得十分精
准,每一鞭都落到了实处,却都恰好没有伤筋动骨。
  李从乐甩了甩头,摈弃心中的一丝异样,关掉了淋浴的开关。
  身上仍缓缓渗出血迹,他怕要将浴巾弄脏,干脆湿淋淋地赤身往浴室外走去。
  
  长时间的失血多少还是麻痹了他的感官,一只脚跨出浴室时,他才发现房里有人。
  看清坐在床上的是谢梁之后,他才重又放松紧绷的肌肉,卸下了全身的戒备,
停在门口,神色自如地和他打了个照面。
  谢梁咬着烟,扬了扬手里的药瓶,“过来吧,帮你上药。”
  
  年少的时候,丁磊和他们三人时常在街头巷尾和人对干。那时他们的名气还远
不足以吓跑对方,每一次都是实打实地上阵。身上挂彩的地方数不胜数,丁磊一痛
就嚷着要酒喝,而谢梁总是丢给他一瓶药酒了事。
  他们在租来的小房子里互相为对方涂药。那时谢梁的手就如同现在一样,稳定
而又干燥,带着灼热的暖意。破烂的出租房是他们的天地,血的味道里,充斥着粗
糙又隐晦的温情。
  但仿佛很多年以来,他们都不曾再重温这样的温情。不知为何,他与谢梁的关
系总卡在一个难以进退的境况里,就像是老旧的齿轮,怎么也合不到一处。谢梁不
肯退,他却也迈不过那一步。搏杀一次又一次的重复,不免叫人灰心丧气。
  李从乐趴在床上,闭眼感受着丝丝凉意浸入背部的肌肤里。
  谢梁的手游走在伤口间,手心的老茧摩擦着翻起的皮肤,带起一阵若有若无的
疼痛。谢梁似乎从来不想掩藏自己的企图,每一次的触碰,都带着露骨的□味道。
空气里好像带着火,沿着他的手一路行到腰侧。
  李从乐伸手按住了他,谢梁却似没有察觉到他加重的力道,反而带着他的手一
同行到脐下。
  叼着的烟早已燃了半截,积在空中的烟灰将落未落。李从乐仿佛放弃似的松开
手,起身从他嘴里抽出烟来,弹去烟灰,深深吸了一口。
  谢梁凑近去,李从乐自然地借手给他,他们于是像最穷时那样同吸着最后一根
烟。李从乐不由笑了,声音被烟和血味浸得嘶哑。
  “谢梁,你还记得当初十几岁在文昌街碰上的时候吗?”
  “嗯。”
  “我跑出来,身上一无所有。抽了你一根烟,就决定跟你一辈子。”
  烟雾让声音和视线都变得暧昧起来,李从乐说:“是我命好,碰上了你。后
来、又碰到谢萌……”
  他没有再说下去,不知为何,每次对谢梁说起谢萌,都会叫他语无伦次。
  但很多话显然无需说出口,谢梁的手顿在了他的腰上。李从乐很快察觉到,肌
肤相贴处的温度慢慢褪了下来。
  谢梁沉着脸起身把烟头按熄,“你想告诉我,小萌是你一生里最爱的女人,而
我是你最好的兄弟?”见到李从乐默认的眼神,他突然笑了笑,道:“可惜了,阿
乐,这个称呼我受不起。你回头算一算跟了我多少年?从你在我身边的第一天起,
我一直都在告诉你——可你还是不懂,我和你做不了兄弟。”
  
  谢梁走了以后,李从乐又靠在床头抽了一支烟,接着在昏暗的房间里睡了长长
一觉。
  或许是因为背上的疼痛,这一觉睡得很不踏实。李从乐梦到了自己的父亲,尽
管是十几年不曾想起的面孔,但那疯狂又扭曲的神情还是让他一眼认出他来。李从
乐仿佛又变成年少时的自己,心中莫名地生出怯意,踌躇着不敢上前。谢萌站在旁
边喂他喝汤,李从乐远远看着,却忽然见她抬起头来,眼里温柔如水,接着无奈地
摇头笑了,玩笑似的调侃他。
  “阿乐,你真是没用。”
  
  敲门声停止的时候,李从乐忽然从梦里醒了。
  有人推门进来,小心翼翼地拖过一把椅子在床边坐下。李从乐很快闻到了谢怀
真常用的男士香水的味道,淡淡的,游离在空气里。他于是放心地睁开眼叫了一
声,“大哥。”
  自从他和谢萌结婚之后,谢怀真就不许他再用“大少爷”这个称呼。当年叫起大
哥还总是别扭,如今倒是习惯了。
  谢怀真笑得眉眼弯弯,“把你吵醒了啊。”
  岁月似乎从未在谢怀真脸上刻下痕迹,现在的他看来与两年前似乎毫无分别。
即使是十年前,他也是这样一副笑脸,不过于张扬,也并不阴郁,就如他的人一样
恰到好处。
  李从乐起身问道:“阿九找过你了?”
  “嗯。”谢怀真似乎早料到他有此问,笑着多答了几句:“他好得很,如果不是
我拦着,他早就嚷着要冲过来看你。”
  李从乐放下心,又同谢怀真说起仓库的事,言语里提及许妍,似乎有几分求情
的意思。谢怀真皱眉拦住他,把他按到床上:“放心,我早把她送回去了,完完整
整地送到警察局门口。你不要老想着别人的事,现在最惨的就是你。”
  李从乐无奈失笑,谢怀真看着他,笑笑地抱怨了一句,“看着阿九辛苦把你送
走,本以为万事如意了,没料到你又回来自讨苦吃。”
  李从乐说:“哪里都不如文兴。”
  仔细想了想谢怀真话里的意思,才明白当初是他在背地里帮了不少忙,不由又
起身来道了一声谢。
  谢怀真却摇头道:“不用同我客气。你和谢梁都是家里人,我谁都不偏,只是
不想看到他难为你。”他笑了笑,又坦然承认:“何况,我还有自己的一点私心。”
  李从乐看着他,谢怀真摸出烟来,笑道:“爸爸走时有一个心愿,就是想要一
个姓谢的孙子。谢家没有留后,他总是不放心。他的心愿就是我的心愿,后来看到
凡凡出生,我心里自然开心,可有时候也还是想:爸爸一直最疼谢梁,如果是他有
了儿子,他在天上该多高兴。送你走,是想着为你好,也是为他。我还以为等你走
了,谢梁就会老老实实地成家生子。”
  李从乐面有疑惑地问:“你……”
  “我不行的,阿乐。”谢怀真大方地笑着点起烟来,面色从容而温和,笑容里并
没有一丝尴尬或窘迫,“我没有生育能力。”

  20、
  
  李从乐回文兴一事敲定,却给老人们留了一件不大不小的麻烦。
  文兴到如今早已枝繁叶茂,议事堂里每个座位都有了主。插进一个李从乐,一
时竟没有地方可以放。然而于理说来,李从乐是谢家的女婿,从前的本事也不小,
做个领头的绰绰有余;于情,他和谢梁自小一同打拼,是多少次阵仗里拿命换来的
过硬关系,岂是旁人三言两语能说清?
  一脚踏不好,这趟浑水只怕就走得太深。
  下决定的人个个一推再让,最后,这摊子还是落到了谢梁手里。
  谢梁当时正坐在赌场玩牌,阿斌伏在他耳边说得含糊,只说老爷子们是看在谢
萌的面子。谢梁丢下一手烂牌,摇头笑着叫阿斌转告了一句:
  “不必了,该罚的就要罚。就算谢萌还在,我也不会让他再进议事堂一步。”
  话一传出来,文兴上下就都明白了个大概。几位老人一商议,干脆打算把李从
乐丢去外市,让他当个野头了事。
  李从乐半句闲话也没说,竟点点头欣然接受。
  谢怀真一得消息,低低骂了一声“胡闹”,就脱下外套从酒会里匆匆赶回家,拦
住正悠闲收拾着东西的李从乐。
  “伤还没好,急什么急?”
  李从乐老实地顿下手,“不急。”
  谢怀真蹙眉道:“谢梁又在闹脾气,你就这么任他去?”
  李从乐摇了摇头,笑道:“他是为我好。”
  谢怀真自然明白这个道理。文兴里明里暗里仍有人对李从乐不忿,他站得多
高,这靶子就多好打,可他不信谢梁护不住。叫他看着李从乐去外市独自一人过,
他也舍不得。想了想,便道:“你不年轻了,不兴再出去重头打拼。就算谢梁是为
你着想,我也不同意。你来我的公司,随便挑个位子,做不做事都随你。”
  李从乐又摇头,“大哥,我不合适。”
  谢怀真让了步,“好吧。那你说说想去哪里?东南西北都可以挑,只是不要走
远。凡凡还在家里,你总不舍得丢下他。”
  最后一句话显然效应明显,李从乐顿时踌躇,垂头想了一阵,才像是接受了谢
怀真的建议。
  “嘉年华吧,我还可以去看看场子。”
  谢怀真满意笑道:“好。管事的老头刚好该退休了,我叫他教教你怎么当个好
经理,还像以前那样出手打人可不成。”
  李从乐没有答应,只是对着他摇头。
  谢怀真气极失笑,“别告诉我你混这么多年了,还就想当个看门的!”
  李从乐摸出烟来,笑了,“都一样。”
  
  李凡最近一直不肯去上学,从早到晚缠着李从乐,似乎生怕他要再丢下自己不
见了。李从乐随便赶一赶他,他就要眼泪汪汪。直到李从乐答应每天带上礼物去接
他放学,他才磨磨蹭蹭地跟着管家去了学校。
  李从乐终于得了空,收拾好他和谢萌不多的东西,便去长乐街上租了一间小房子。
  他甫一走,平日难得回主宅的谢梁就到了家。听到手下说起李从乐搬走的消
息,倒也没什么反应,站在台阶前远远眺了一眼街口,抽了一根烟,就面无表情地
开车走了。
  谢怀真从书房的窗帘后看着他离开的身影,从怀中拿出一样东西来,细细摩挲
着笑了,心头闪过片刻轻松,仿佛放下一件大事。
  谢梁吃了十年瘪,到现在才终于学乖。然而终究还不算晚,就算两人一时转不
过来,等时间久了,往日恩怨总是要淡去的。
  
  谢梁和李从乐之间的事,谢怀真多年前就已心知肚明。只是他不爱说,谢梁就
当他是默允,言行中渐渐嚣张,这两年更是不加遮掩。
  谢怀真看在心里,那时只当他们是年少爱玩,管得不多。时间长了,却不是什
么也没做的。
  
  当初首先叫他看出不对的倒不是谢梁,反是阿乐。
  年轻时的李从乐和谢梁处的时候长,却极少生出间隙。当时谢萌还在,她生性
乖巧,说话又讨人喜欢,就算场面有些不对,也很快会被她笑眯眯地撒娇带过。唯
有十多年前的一个雨夜,李从乐忽然同谢梁大打出手,有了七月身孕的谢萌也牵扯
其中,一下子竟倒了三个。
  当日谢怀真也在老宅,谢梁白天械斗时中了刀,他便独自回家看看。到厅里时
只见谢萌,说是阿乐陪谢梁在书房里谈事。谢萌大着肚子上去叫人,不知见了什
么,竟吓得摔门而出,趴在沙发上哭到干呕。
  李从乐面色铁青地冲出来,接着就是回身一拳打上谢梁的脸。平日里谢梁性子
虽野,却还算稳,那天却不知怎么也发了疯,扑上去把他压住一阵好打。两人打斗
中含糊地不知骂些什么,谢怀真走上去,只见李从乐将谢梁掀翻过来,低低骂了一
句:“别招惹我!”
  他们身上血迹斑斑,也不知混杂的是谁的血。李从乐随即松开谢梁,冲上去牵
起谢萌的手,用外套把她团团罩住,在茫茫雨幕里冲出了家门。
  
  谢梁坐在地上咳了几声,二话不说起来打电话叫人去堵。谢怀真也没多话,坐
沙发上看他暴躁地走来走去,接了个电话,接着也风风火火地赶出门去。
  回来时是谢梁抱着谢萌进的门,李从乐仍然发怒般的从背后揪着他,却又不敢
有太大动作。谢梁浑身透湿地把谢萌放上沙发,罩衣掀开,还算干爽,只是面色有
些红,人也没醒。李从乐搭上谢梁的肩,刚把他掰过去,人就倒了。
  后来谢梁高烧不醒,李从乐在他身边守了足足两天。
  谢梁醒着时他身上总有一股狠劲,此刻却荡然无存,什么话也不说,就那么呆
呆的坐着。只偶尔想抽烟时,才会出门去靠着墙站一站。
  谢怀真回家时,正碰到他站在虚掩的门口抽烟。他停下脚步,在楼梯拐角静静
看着他。烟雾朦胧的昏黄光线里,李从乐的双眼里野狼似的闪着灼灼的光,仿佛随
时要吞人一般。
  谢怀真心中微微有些骇然,那双眼里沉浮着的恐惧、彷徨、挣扎,简直就像是
从镜子中看着自己——
  没有人会比他更了解阿乐。谢怀真想着,忽然就明白了很多事。
  因为他们是一样的。那久存心中的魔障,或许要比谢梁心中更深。
  
  谢怀真记得很清楚,那时自己走上去,替他关上了虚掩的房门,接着好声气地
告诉他:“你的老婆和儿子也没醒,要是有空,就过去看看。”
  李从乐这才仿佛惊醒一般抬起头,面色里满是羞愧和懊恼,仿佛也被这几天莫
名的自己吓了一跳。
  谢怀真拿走他手里未完的烟,听他低声道谢走开,径自靠在他原先靠着的位置
上抽起了烟。
  十几年过去了,门从未打开。
  
  身上的伤好全之后,李从乐当真到嘉年华当了个保全。
  底下的小弟都吓得不轻,往日都是李从乐带着他们,他们哪敢差使。直接当李
从乐是头头,请他到里间包厢坐着,有热闹就请他瞧瞧,没事就陪他喝酒。
  李从乐嫌舞厅里吵,不时就要出去抽根烟,在外边站上许久。回文兴之后他总
是清一色的衬衫长裤,燥气散了许多,心有惧意来孝敬的下手少了,上来搭话的女
人却多起来。
  李从乐应对起女人仍不在行,唯一的手段就是装聋作哑。这一招很是奏效,来
他身边的人愈来愈少,往往只有他孤零零一个。
  九月底的夜里下起了淅沥小雨,街边原本有些摊子,雨一落顿时乱糟糟一团,
纷纷推着板车四处躲雨。躲到李从乐旁边的是一个年轻女孩和一车毛绒玩具。
  李从乐看了一会儿,走上去问:“能挑吗?”
  女孩愕然,上下打量他许久,才回过神来,失笑道:“行啊,您尽管挑。”
  李从乐直接拿了个最大的,付好钱回到门口,女孩还是神色怪异地远远看着
他,似乎想笑又不敢笑。
  
  于是,李从乐就将一只半人高的棕色大熊打横抱在怀里,蹲下来目不斜视地抽
起烟。
  不时有人在经过时低声笑话,他却面色自如,毫不在意。只要想到李凡明天不
会缠着自己撒娇,抱怨晚上没他睡不好觉,心情就难得地轻松。
  烟抽到一半时,对街停下几辆黑色轿车,一群人围着谢梁走了过来。
  丁磊走在最前头,近来看见李从乐一身冷峻抱着毛毛熊的模样,顿时嚣张地捧
着肚子哈哈大笑。李从乐夹起烟,就着熊做了个拧断脖子的手势,他才喘着气堪堪
停住。谢梁扫过来一眼,也微微笑了一笑,却很快止住,收回视线和身边的人谈事。
  李从乐飞速扫过他身边的人群,大多是认识的,只有外围几个面孔有些陌生。
转向谢梁身边,却见到一个年轻的新面孔,他细细扫过记忆,确认自己近年来从未
见过。
  低头听这谢梁吩咐的年轻男人有一张秀气的脸。眉眼干净,看上去温文尔雅,
有股难见的书卷气,应是文职出身。身旁有人同他说了什么,他接过一支烟,低头
一笑。
  李从乐不由皱了皱眉。
  他一向认为,男人笑起来过于媚气,并不是一件好事。
  
  谢梁带着一众人进了嘉年华,才过几分钟,丁磊就从里面逃了出来,一边嚷嚷
太吵,一边给李从乐递烟。
  李从乐也不推却,嘴里叼着,手上接过来塞进大熊嘴里。这么看起来倒是般配
一点。
  丁磊靠着他打瞌睡,李从乐推了推他,问:“跟谢梁身边的那个,叫什么?”
  丁磊清醒了点,很快明白过来,“哦,你说阿云。”
  “说说。”
  丁磊笑了笑,老实拿开烟同他慢慢说起:“阿云是你走后进的帮,本行是个小
律师。不知怎么得罪了个大人物,想找文兴做靠山,你知道我们也缺这种人,干脆
就帮他一把各取所需。他办事利索,又会讲话,老家伙们喜欢,就安在了谢梁身
边。不过先前没看出,他年纪不大,倒够义气。当初谢梁捉你捉得办什么都心不在
焉,差点进了别人的套,他替谢梁挡了几枪,三天才救回来。你别操心,我早查过
他底细,没什么不对。”
  李从乐点了点头,“那就好。”
  丁磊多聊了几句,又转回阿云身上。说着竟有些流氓气地笑了起来,眨眨眼对
李从乐道:“可现在他和谢梁走这么近,听说也不是靠的正道,是靠的这里。”他扭
了扭屁股,叹道:“不知道谢梁什么时候喜欢玩起这种玩意儿,我可消受不起。就
连看着都难受,你说我们这些人,身上哪个洞不是拿命抵兄弟的证据,怎么都该比
后面那个值钱嗨!”
  李从乐深深吸了一口烟,挥手止住他的话头,“大家都是兄弟。”
  
  谢梁多喝了一点酒,阿云便扶他先走,留下一帮人继续胡闹,独自开车送他回
公寓。
  车行到半路,谢梁突然说:“去老屋吧。”
  “好。”阿云掉头向长乐街,把车停在谢家老宅外。谢梁脚步稳健地上了楼,进
了书房,才略显疲惫地靠坐在单人沙发椅上。
  阿云无声站在门口,谢梁嘱咐他:“回去的路上小心。”
  阿云仍是一动未动,过了片刻,却忽然反手关上门,缓缓跪下,沿着重彩的地
毯一路膝行到谢梁脚前。
  谢梁冷漠地低下头,阿云却因此觉得更加燥热。谢梁的冷硬和残酷总叫他着
迷,他前倾着身子,把手小心撑在谢梁的膝盖上。谢梁并没有阻止,阿云于是大胆
起来,轻轻咬开了他的拉链。
  阿云埋着头,柔软的发丝也垂下来,落在谢梁腿间,随着他的动作零散起伏。
他陶醉地闭着眼,舌尖和手指虔诚抚慰每一寸褶皱,直到谢梁身下起了反应,这才
抬起头得意一笑。
  谢梁醉意朦胧地垂着眼,冷冷吩咐道:“去卧室。”
  
  阿云雀跃地走进卧室,脱下衣物,把自己□地埋进柔软的大床里。
  敏感处的皮肤摩擦着床单,叫他不由自主地微微颤动。想到不久后的激情,他
的呼吸更是粗重,身体也像是烧了起来。
  他就这么睁开眼安静又燥热地等着,直到眼里的光从兴奋转为平静,再化作一
片深沉。
  谢梁一夜都没有来。
  
  第二天早上谢梁摸着青胡茬满脸倦意地走下楼,居然碰到了靠在窗前抽烟的谢
怀真。
  大厅里一片张灯结彩,大约是为几日后的中秋张罗。佣人们手忙脚乱地跑来跑
去,谢怀真却一派闲适,拿着石楠烟斗,老头子似的慢慢吸着。
  这个烟斗是他父亲生前最爱,当初老爷子死了,手下人要把它放入棺木里陪着
下葬。谢怀真却摇头不允,不顾犯了多大忌讳,竟强行从棺木里把它拿了出来,时
刻带在身上,一用就是十多年。
  人人都知谢家大少身上,只有这支旧烟斗最宝贝。丢了别的他大多笑笑作罢,
丢了这个,那可是要命的。
  
  谢梁走下楼,上前去同他打了一声招呼。
  谢怀真回过头,见他一脸疲乏,又见到不声不响跟在他身后的阿云,心下了
然,便笑笑没有说话。等阿云垂着头匆匆逃出门,他才玩笑似的教训道:“仗着年
轻玩得太过火,当心晚年不保。有些事适可而止是最好,到你这个年纪,立了业,
也差不多该成家了。”
  谢梁走上前抢过他的宝贝烟斗,享受地深吸一口,见他皱眉,便痞痞笑道:“
大哥还没成家,我怎么好意思抢先?”
  谢怀真闻言挑眉,“你问得倒巧。”他看着门口挂起的大红灯笼,嘴角噙笑,懒
懒道:“我正要告诉你,过几天我就要结婚了。”
  
  21、
  
  谢怀真同全城的人开了一个大玩笑。
  文兴当家的长兄和政委千金的婚礼——这消息一传开,立刻叫全城的警察局乱了
阵脚。
  现在文兴无疑已称得上城里最大的帮派,风头一时无两,几乎所有的灰色地带
都有它掌控的影子。警察局不止一次想将它打落下马,却每每无功而返。
  至于面上是文兴外人的谢怀真到底涉不涉黑,谁也说不清楚。警察厅下各个大
队摸过无数次,谢怀真身边却自始至终干干净净,没让他们找到一点蛛丝马迹。
  而一切似乎只能到此为止。
  消息才出来两天,警局就在一次任务下达前接到了上面的指示:“做好本职工
作,抓清重点,切勿扰民。”
  警察局长气冲冲地拍完桌子,也只得悻悻散会作罢。人刚走全,就有下属进来
汇报公室里有人找。一问是谁,火气更大了。
  竟然就是动不得的那个谢怀真。
  谢怀真笑眯眯地坐在办公室里等他,见他进门时一张僵住的黑脸,竟仍神色自
若,熟络地上前来把喜帖塞进了他手里。
  一路客套话说下来,哪还由得他不赏光。
  
  谢怀真婚礼当天,警局来赏光的远不止局长一人。各队派来的人将市中心的酒
店悄悄围起,甚至有人直接提着枪远远当起了守备。
  这种阵仗倒不是为了拍马屁,只是婚礼双方的主角太过特殊,到场的嘉宾也一
个比一个叫人头大。要是中途惹来一场黑帮混战,但凡伤了一个,都得是个大麻烦。
  许局长咬牙切齿:谢怀真那只白面狐狸,可不就是想着借他一手?
  市中心的酒店内外门庭若市。谢梁出现在人群里时,所有人都严阵以待,幸而
他只带了一人低调入场,一身黑衣带来的煞气很快就被周围的喜气洋洋所淹没。
  
  比起外面的剑拔弩张,喜宴大厅里倒是一派祥和。
  谢怀真带着新娘在门口迎客,时间尚早,来的人不多,大都三两成群地在角落
举杯闲谈。谢怀真朝谢梁迎上去,看见跟在后头的阿云,笑得不动声色,“来得这
么早。”
  “你千叮咛万嘱咐,我哪敢迟到。”谢梁难得地笑意盈盈,不动声色地往新娘子
身上多打量了一眼,“嫂子好漂亮,大哥真是好福气。”
  新娘浅浅笑着:“哪里。”
  这还是谢梁第一次见到谢怀真未来的妻子。这个出生名门的大小姐,看上去并
不娇贵,身材纤细,笑容也足够优雅,有一股动人的神韵。谢怀真亲昵地搂着她,
两人看着十分般配。
  浅谈几句过后,新娘便随着谢怀真去招呼别处。谢怀真走前点了点谢梁的肩
膀,指向角落的一个人影,“阿乐来了。”
  “嗯。”谢梁心不在焉地应了他,似乎不当回事,倒是阿云别有深意地看过去一
眼。谢梁冷下脸说:“别乱看。”
  很快有人上来同他寒暄,他便顺势带着阿云走进人群。
  
  李从乐默不作声地坐在长餐桌前吃点心,身旁蹦蹦跳跳的都是些小孩子,初一
看去他不免有些乍眼。可若是再多看一眼,他似乎又显得十分平常。
  因为他的表情里,实在找不出一丝尴尬。
  他吃得不难看,甚至称得上几分优雅,动作却十分迅速,一盘点心两分钟内解
决得干净利落。
  似乎每到一个地方,他都会首先让自己吃饱。
  擦净嘴角的间隙,他端起一杯酒来,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会场里各人的姿态。目
光经过谢梁时,不由得多停留了几秒。
  谢梁站在一群谢怀真的商场朋友中,倒并不怎么显得突兀。平时的张扬霸气全
全收敛,脸上的笑意称得上是斯文有礼。阿云神采飞扬地站在一旁,看得出来他应
答机灵,进退有度,很受众人赏识。不时有人要同他碰杯,他都礼貌回笑,风情而
不矫揉。
  看来谢梁第一次在商场上的正式出场,应是达到了谢怀真的预期。
  
  李从乐将自己隐向更暗处,视线跳离谢梁,继续小心观察众人细微的动作。
  视线扫过门口时,竟看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言久大约也看到了他,淡淡点了点头,随意找了个位子坐下。比起上一次见
面,他实在清爽很多,头发扎起马尾绑在脑后,平日里零碎的胡渣也难得理了个干
净。李从乐顺着他的视线看向谢怀真,两位新人依旧甜蜜地搂在一起和人笑谈。
  再看谢梁,虽是瞥了他一眼,神色里却并无变化,看来当初的事只当过了。
  言久独自喝了几杯,便满上一杯酒,走上前去拉住谢怀真,在他耳边说了两句
话。谢怀真微微笑着点头,接过他敬上的酒。两人仰头喝下,言久深深望了他一
眼,掉头就走。
  李从乐十分好奇:阿九素来不通人情,几时变得这么乖了?
  婚宴还未开始,谢怀真跟在言久身后,似乎想送他一程。李从乐等了片刻,也
起身跟了上去。
  跟到正门,没见到人。他想了想,绕到通往后巷的偏门去,果然在昏黄的灯光
下见到两个合在一处的瘦长身影。谢怀真凑在言久身前替他点烟,李从乐悄悄倚在
墙上,听出言久的声音里有股怒意。
  “昨天晚上她还去见了她的旧情人,别说你不知道。”
  谢怀真轻声笑了,“没关系的。我只是为了完成爸爸的心愿,她也一样,我们
谁都不欠谁。”
  言久没有再说话,只是微微弓下身来抱住谢怀真,把头靠在了他的肩上。年少
时他总喜欢如此,对着谢怀真撒娇。他个子小,谢怀真总会低头来宠溺地摸他的
头,如今他早高过了他,却仍然渴望那双手的触摸。
  谢怀真轻轻拍开他,替他掸去手边过长的烟灰,就着他的手吸了一口。言久感
觉到烟雾轻柔地扑到了自己脸上。
  “回家等我。”谢怀真说。
  
  言久走出小巷时,谢怀真仍温柔地注视着他的背影。远远流转的霓虹灯下,他
的眼里柔情荡漾,看上去分外迷人。
  然而细想起来,似乎他对每个人都是如此。
  李从乐从墙边站起,他从来看不懂谢怀真眼里的柔情,也从不试图深究。
  他和谢怀真似乎有某种奇怪的默契,因此十几年来与人相处,也只有谢怀真叫
他觉得最轻松。
  谢怀真似乎正等着他,李从乐走近去,就见他笑眯眯地回过身来:“文森还没
有到?”
  李从乐摇头道:“森哥晚上还有事要办。我等等去找他,要不顺路叫他过来?”
  “不用了,也不是什么大事。”
  谢怀真回头往会场走,隔了几步又回头道:“要是找到了他,就叫他早点回去
休息。今天外头不安生。”
  
  等李从乐出了酒店去找文森,才知道城里的确不安生。
  那天晚上,文森带着人端了城北的一个帮派。
  在文森手下,端,就是彻底的连根拔起。他的动作实在太快,等聚在市中心做
守备的警察得到消息,再赶去北边制止时,所到之处早已一片空荡。地上留下血水
冲刷过的痕迹,看上去触目惊心。但除此之外,一切都正常得不像样。
  
  李从乐赶去永青堂抓了一个人来问,才知是北城帮里有人在文森的酒吧里卖
粉,坏了他的规矩。答话的小弟还年轻,本以为晚上是跟着文森去问一问罪做个样
子,哪里晓得会碰上那种场面。如今说起声音还抖着,显然也叫文森给吓坏了。
  李从乐问:“森哥人呢?”
  年轻人又是一个寒噤,老实答道:“不知道。”
  “回过永青堂没有?”
  年轻人摇头道:“没有,半路走了。晟哥问了他,他好像是说……去喝一喝酒。”
  “一个人?”
  “嗯,谁都没让跟。”
  
  李从乐最后是在深巷的大排档里找到的文森。
  天色太晚,人早已散得差不多。七八张横七竖八的桌子边上,只坐了文森一个
人。大排档的老板也不见踪影,帐篷边的瘦长竹竿上挑着一个昏黄灯泡,文森面无
表情地坐在灯下,面上煞气太重,远远望去如同修罗。
  李从乐走过去,坐在长板凳上陪他喝酒。一杯烧刀子下了肚,文森似乎才看见
他,沉声招呼了一句:“来啦。”
  “嗯,大哥叫我接你回去。”
  文森哧地一笑,“喜酒喝得怎么样?”
  “没这里的好喝。”
  李从乐又灌了一口,两人笑起来,抓着瓶子碰了一碰。中秋的月亮圆得过了,
冷冷清清地映在酒里,一端起来,就碎作无数。
  满了散,散了又满。再喝几杯,酒就没了。
  李从乐先一步抓住文森手边的酒瓶,替他喝了最后一口。桌脚乱七八糟地摆了
一堆酒瓶,他一个个摇过去,竟然都是空的。文森纹丝不动地看着他,他心知差不
多了,便起身道:“森哥,时候不早了。”
  眼角忽然灯光大炽,李从乐微眯起眼转头看去,一辆熟悉的黑色轿车正从巷尾
快速驶进。巷道很窄,车身不时刮在粗糙的墙面上,擦出尖利的声响。车主却似毫
不心疼,一路大刀阔斧地开到他们身前,毫不留情地撞翻了几张桌子。
  车窗摇下来,谢梁咬着烟伸出半个头,见到李从乐,眼神深了一秒,随即笑
道:“又一个奉命来接人的。森哥,你好大面子。”[秋之屋整理]
  
  文森看似清醒地朝他笑了笑,李从乐靠近去,却知他已有了醉意,便不由分说
地架起他上了谢梁的车。
  谢梁又是一路嚣张地擦着倒出小巷,上了街,才回头问:“去哪里?”
  文森面色平静地靠在后座上,“去找他妈的谢怀真……”
  车陡然刹住,谢梁低声喝了一句:“森哥!”
  文森这才似突然清醒过来,皱眉揉了揉额角,见谢梁仍看着他,想了一想,才
道:“送我去安庆那里吧。”
  李从乐忽然插嘴道:“大哥刚才也问起你。森哥,想去的话,去去也好。”
  说出这句话时,他能感到谢梁的目光停留在他身上。那视线灼灼愈烈,仿佛要
穿过他的皮肉烧起来。一时李从乐怀疑自己是否说错了,但他总觉得文森该与谢怀
真见上一面。
  文森顿了顿,竟笑起来。
  “不了,刚才说的是醉话。我酒没醒全,斗不过他,何必去自讨苦吃。”
  
  文森的酒吧在城南,开过去花了一段时间。路上安庆接了他的电话,早早就等
在门口。
  下了车,就见安庆迎上来,从一旁扶住文森。同谢梁和李从乐打过招呼,他便
满脸歉意地请罪:“森哥难得醉这么厉害,我只怕要扶他进去,泡一杯醒酒茶。梁
哥,要不你们先进去坐坐,我等会就来招呼。”
  谢梁摆手道:“不必了,你好生照顾他。”
  安庆恭顺地笑了笑,又朝李从乐小声道了句“再见”,才扶着文森往里走。他看
起来瘦弱,架着文森却毫不费力。文森也难得与人如此亲近,一路竟都随他摆弄。
  安庆和谢梁见面的次数多,见到李从乐却少。偶尔几次,也是远远只看了个轮
廓。是以刚才对面时,李从乐多少有些惊讶。安庆的脸淡淡笑着映在七彩的霓虹灯
下,叫他忍不住来回瞧了好几眼。
  他同谢怀真实在是像。
  
  22、
  
  安庆挥散上前帮忙的年轻小弟,扶着文森进了酒吧最里间的卧室。
  他平日就住在这里,所有的布置都是按着文森的喜好,简单,大气,不加一丝
累赘。进门时无暇开灯,他也不急,驾轻就熟地把人放到床上,又摸黑去泡了一杯
醒酒茶。
  茶吹凉了些,才凑近了去推文森。
  “森哥。”
  文森似乎醉得比以往每一次都狠,叫了几声,都没反应。安庆把微苦的茶含进
嘴里,捏开他的下巴,轻柔地渡进微张的唇齿间。文森的喉结动了,他仍流连不去。
  平时文森清醒时,他从不敢这么放肆。但到他醉酒时,这些动作就变得自然起
来。他跟了文森很多年,除了□,只有这些时刻最为亲密。
  文森从来不知。这是安庆的小秘密。
  
  文森初见安庆时,他才不过十七岁。
  那时文兴还是谢梁的父亲掌勺,谢家两兄弟不上进,老爷子便动了气,硬要去
孤儿院里挑个孩子来在身边养着,继承自己的衣钵。
  文森心里清明,知道老爷子只是吓吓谢梁,进了孤儿院,就也不急着上前搭
手,只在院子里懒懒抽烟等着。烟熄时抬起头,就远远地看到了安庆。
  一帮小孩子围着他,在沙堆里砌房子。那天阳光很好,安庆的笑容格外干净,
又透彻,让文森一时停住了眼。
  文森慢慢走近他,越走越是心惊,恍惚中像是走近了记忆里的谢怀真。
  或许眉目里并不那么相像,可一笑起来,却有了十分。
  文森折回树荫下,默不作声地拿眼锁着他,简直半寸不离。手下很快查透了安
庆的家底,文森仔细看完,才吩咐手下人把安庆叫到身前。
  安庆的目光里微微有些惊讶和拘谨,文森看了片刻,出口的声音竟不由得比平
日柔和了几分。
  “有事想请你帮忙,能不能跟我走一趟?”
  安庆又眉眼弯弯地笑起来。“好啊。”
  帮了一个忙,安庆就一直跟起文森。起初文兴的人见到他,多少都有些惊讶。
安庆只当什么都不知道,安分地呆在文森的酒吧里,别人的眼光也就渐渐淡了。
  文森很疼他,安庆要的也只有这一样。孤儿院里长大的孩子,总是比旁人更懂
些分寸。
  
  安庆最后舔了舔文森的唇角,才恋恋不舍地起身来。一只大手却忽然从身后揽
到他的腰上,向后一带,把他重又压到床上。
  安庆转头看向打翻在床头的茶壶,苦笑着低声抱怨:“森哥,被子弄脏了……”
  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余下的话都被堵进了文森嘴里。
  就算是用了润滑剂,疼痛仍然蔓延开来。文森凶狠地进入他,粗暴的撞击叫安
庆蜷起了身子。文森却像不满一般,压住他的双手,用膝盖顶住他的腿,重又将他
展开。安庆轻喘着闭上眼,双腿缠在他满是汗水的腰上,低声喃喃道:“森哥,别
担心,你还有我呢……安庆……一辈子都守着你。”
  文森全身一震,顿了一秒,又更深更重地冲进了他的身体。
  
  送李从乐回长乐街的一路,都静得有些不自然。
  等红灯的时候,谢梁记起去摸烟,上上下下也没找着。李从乐斜斜递过来一
根,正是他平日里抽惯的牌子。
  谢梁咬过来,绿灯恰好亮了,一时腾不开手。旁边又伸过来一只打火机,火光
贴着他的脸“呲”地一亮,又很快收了回去。
  谢梁含混骂道:“操,点烟还是点眉毛?”
  李从乐把打火机丢回口袋,“别抱怨了,最后一根都给了你。”
  说了两句话,气氛缓和不少,接着却又是一阵安静。打方向盘的时候谢梁别过
头看了一眼,李从乐脑袋偏向一边,带着一身清冽的酒气,似乎已经睡着了。
  长乐街并不远,过了半刻钟就能见到那间矮小的出租屋,门半开着,里头亮着
昏黄的灯。谢梁停下车,车灯照亮了路旁一高一低的两个身影。他按了按喇叭,小
小的人影便跑近来,贴在车窗上笑嘻嘻地喊“小舅舅”。
  谢梁摇下车窗,摸了摸他的脑袋。李凡伸进半个脑袋,看清另一边的李从乐,
更是眉开眼笑,“爸爸也回来了。”
  谢梁笑道:“等一等,你爸爸还没醒酒。”
  李凡调皮地眨着眼:“小舅舅和我一个人拖一只手,刚好把这个醉鬼拖进去。”
说着就蹦蹦跳跳地跑到另一边,打开车门去拖人。
  门一打开,李从乐就像长了眼似的迎面歪到他身上,李凡吓了一跳,憋红了小
脸要把他扶起。小孩子的力气到底不够,他一边哎哟叫唤,一边仍只得往地上蹲。
  正嘟起嘴要生气时,却被一双手打横抱起。李从乐就着弓身的姿势大步迈出车
门,把他举到天上,一双眼清亮柔和地望着他笑:“谁是醉鬼?”
  李凡咯咯直笑,“小舅舅!小舅舅是醉鬼!”
  李从乐把他揽回怀里,弯下腰来和谢梁打招呼:“今天凡凡就交给我了,明天
我直接送他去上学。”
  谢梁点了点头,李凡乖乖和他说了一声再见,便缩进了李从乐怀里。
  十一岁的年龄,早已不该躲在父亲怀里如此撒娇了。可李从乐似乎打算就这么
纵容他,即使让他永远像个长不大的瓷娃娃。
  谢梁沉郁地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近门时不知李凡说了什么,惹得李从乐咧嘴
笑了出来。昏暗的夜里,那张笑脸显得格外明亮又生动。
  谢梁盯着他的笑脸,面上的神色越来越深。他似乎从未见他笑得如此开怀。
  门合上了,管家也无声离开。谢梁的车滑出一段,又停在不远的转角处。
  
  有烟的时候,思绪总会缓下来一些。这一夜没有烟,谢梁的脸色于是更加冰冷。
  李从乐回来之后,他第一次选择了让步。然而事情似乎变得更加难办,他把主
动权抛了出去,对方却迟迟不愿出手。直到刚才,谢梁才发现,什么是他一直以来
舍不得放的东西。如果真的放开手等下去,恐怕结局就是空等一场。
  他的耐心已经用尽了。
  再磨下去,就算要再一次把他逼得逃走,他恐怕也会压制不住要动手了。
  
  谢怀真新婚大喜,陪着老婆去了国外度蜜月。他有心让谢梁做得更大,走前便
顺手把手下的一些产业交给谢梁去管。谢梁两头一走,文兴的事就堆出许多,各人
也忙了起来,唯独李从乐还是埋头做他的守门人。
  时间一长,就有消息出去:李从乐到底是灰败了。
  他以前交下的朋友不多,仇家却不少。听到这个消息,不少人已开始在暗处蠢
蠢欲动。
  李从乐倒是没料到,他们会这么快耐不住对他出手。
  到了十月底,天气渐渐转冷,日暮也来得比往常要早。李从乐抽空去了一趟北
城区,北街他来得少,不免要分出心来认路。认到一半,忽地从旁道挤出来几个
人,把他撞进了旁边的暗巷。
  李从乐退了两步便钉在地上。前后望了望,聚过来八个人,把路堵得严实。
  带头的那个停下来刚要说话,一米外的人影却转瞬间到了自己眼前。他心中一
惊,李从乐的拳头已堵上了他的嘴,打得他往后一跄。
  男人吐出一口血,“操!”
  旁边的人懂了意思,再无废话,直接动手。李从乐踢翻两人,顺势接下了身前
闪过来的拳头。那人嘿地一笑,拳头展开,触手一阵冰凉。李从乐当即松开手,刀
刃几乎是擦着他的手心绞了一圈。他退后一个侧踢,匕首便跟着清脆的骨裂声飞了
出去。
  男人低声骂了句话,后面四人同时扑上来架住李从乐的胳膊,转眼又倒了两
个。耳边传来一阵风声,李从乐抬手去挡,一个带着馊味的啤酒瓶在手臂上炸开。
玻璃碎屑溅上额头,血沫四散。
  李从乐神色一厉,来不及看手上伤势,左手逮住来人的手腕,带着他把破碎的
酒瓶反手插进他的腹部,一路往前,把人推到墙边。抵在墙上之后,又是往前一顶。
  男人一声惨叫,到半途却被掐在喉间的手堵住,变得支离破碎。
  剩下几人退了几步,神色无不骇然。
  李从乐把他甩到地上,抹了把脸上的血,问:“还来吗?”
  血黏住了视线,等他甩头再看,才发觉人已走光了。
  
  靠着墙看了看手臂,才知早已血肉模糊。玻璃残渣嵌在肉里,看着十分吓人。
这一身狼狈不堪,在路上恐怕走不远,李从乐想了想,打通了丁磊的电话。
  丁磊风风火火地停下车,进来一看到他,就破口大骂:“操他妈的!”
  上了车丁磊仍是不住口,边骂边问:“谁干的?”
  李从乐撕开衣角,用力绑在伤口上方,顺手挑出几块碎屑,漫不经心地答
道:“没问。”
  丁磊听他口气,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自己是变蠢了,他们当初和人结下
的梁子数不胜数,如今谁来还不是一样?顶多是个先后问题。
  丁磊蹙眉,李从乐最近只怕都要不顺当。
  到了丁磊的公寓,李从乐便甩下衣服进浴室冲洗。丁磊出去帮他买药,回来时
脸又黑了一层。
  李从乐问:“怎么了?”
  丁磊支支吾吾,“还不是谢梁那个王八蛋……”
  他回来的路上去总堂找了谢梁,告诉他李从乐伤势不轻。以他们三个的交情,
本以为谢梁总该急上一回,跟着他一同来看人。哪知谢梁坐得稳如泰山,反倒不甚
在意似的嬉笑着和他开起玩笑,“你先问他一句,我来关心他也是要付账的,他付
不付得起?”
  那笑容实在是叫人想揍。
  李从乐听完倒是一笑,用牙齿咬着纱布一头打了个死结,“他问得对,我还付
不起。”
  丁磊抓头大骂:“奶奶的,你们搞什么!”
  夜里送他回家时,丁磊又骂了一路。李从乐充耳不闻,到下车时总算回了他一
句,“看来你这几年嘴上功夫是长进不少。”
  丁磊阴着脸抡起拳头:“其他的也不赖,有种你来和我比比?”
  “你行吗?”
  “废话少说。伤好了等着我,不操死你老子跟你姓!”
  李从乐带笑看着丁磊的车嚣张地拐过街角。这么多年,好像也只有丁磊一点不变。
  
  第二天李从乐打开房门,只见门前声势浩大地堵着两排人。管家晋伯匆匆上前
来拦住他,“阿乐少爷,这几天外头有点麻烦,您又受了伤,不如先在家里歇一
歇,等清净了再出来逛也不迟。”
  李从乐有些莫名,闪过身仍是往前,“嘉年华还要人看着。”
  晋伯又来拦住他,一脸笑嘻嘻地:“已经有人了,您放心。”
  “谁交代你们来的?”
  晋伯面不改色地答道:“少爷说了,反正不是他。”
  李从乐于是只有苦笑。关门进了房,就活动手脚静悄悄跳上了窗。他从没想
过,有一天在自己家竟然要靠爬窗户才能出门。
  这一趟,他又去了北城区。
  半边手臂仍不能动,他便多带了一把刀。快到傍晚时,才找到长白街角那间隐
蔽的出租屋。靠街的窗帘拉得密不透风,李从乐踢开门,房间里烟雾弥漫,一伙人
赌得正欢。
  门合起时,路旁随手捡来的铁棍也插在了门闩上。
  半个小时之后,房门轰然大开。几个年轻人神色仓皇地跑出来,被挤在最后的
那个回头看了一眼,眼里的恐惧又增一分。
  李从乐静静看着手里的匕首,过了半晌,才随手把它丢开,用衣角揩去手上的
血迹。地上的男人仍旧呻吟着,蠕动着想要爬去门外。李从乐若有所思地看了许
久,才起身来帮了他一把,把他拎出门去。
  他早知自己不是善类。
  所以,无论是谁惹上他、惹上文兴,他都乐意悉数奉还。
  天暗了。李从乐跳上出租车,在司机惊慌的目光里报出了永青堂的地址。
  
  文森得到消息匆匆赶来,见到他的样子也是一愣,“怎么弄成这样?”
  李从乐笑着放下茶:“小事。去了一趟北街。”
  文森坐下来喝了口茶,听到北街这个词,眉头微微一皱。李从乐看在眼里,又
道:“这一趟过去,倒查出一些有意思的事。”
  “哪边的?”
  “正好和森哥有关。”
  文森放下杯子,凝神示意他往下说。谢怀真婚礼那天,他虽然亲自动手捅散了
北城帮,底下却还是有人不安分。安庆之前也和他说起酒吧里仍有零散的白粉交
易,他听是听了,并没太在意。现在李从乐说起,果然也是这件事。
  文森想了想,“余瘤罢了。不必担心,安庆自己能收拾。”
  李从乐摇头道:“先不急。森哥,我本也以为是北城帮没清干净,今天问深了
点,却问出来一件事——他们到城南来,不是做卖的交易,反倒是买。从一开始,北
城帮到手的白粉就都是从酒吧里流出。我们从他们身上搜到,理所当然就想反了。”
  文森皱起眉头,神色逐渐冰冷,“不可能,谁敢在我眼皮底下捣乱!”
  “北城帮的人散,谁也说不清楚是谁。不过敢在酒吧里呆这么久,肯定不是帮
外人。”
  文森顿了片刻,沉下声问:“你肯定他们说了真话?”
  李从乐笑道:“我敢出声,就有把握。”
  余下的话他没再多说,他信文森,也赌文森信他。
  文森面色几转,渐渐恢复如常,看来心里已经有了几分底。李从乐见他久不出
声,似是犹疑不定,也就不再忌惮,狠下声来逼了一句:
  “森哥,要不你去问问……安庆他到底想玩些什么?”
  
  23、
  
  车在巷子口熄了火。阿晟回头问,“森哥,我陪你走一趟?”
  “不用。”
  文森跳下车,踢开脚边一个塑料空瓶,摸出烟来,步入阴暗的巷道里。
  数米以外的街道上依旧灯火喧哗,窄巷里却是死一般的沉寂。文森跨过几滩馊
水,停在一扇不起眼的门前。
  
  敲门声刚落,门就开了。安庆满身是血地从门里探出头来,见是文森,一时眉
开眼笑,“森哥,你来得正好。鸡汤快煲好了,你要是还没吃过,我们就一起开饭。”
  文森随他走进客厅,皱眉打量着他身前的血迹,“身上怎么回事?”
  安庆有些难为情地擦了擦手,“杀鸡的手艺还不行。一刀下去以为完了,它一
跳,满头都是血。”
  文森笑着抹净他眉边的一缕血,坐进饭厅看他忙活。安庆杀鸡手艺不佳,其他
却擅长。不过一会儿,几碟小菜就上了桌,鸡汤的鲜美味道也渗入空气。安庆为他
盛上,就着勺子浅浅喝了一口,笑道:“不烫。”
  文森接过来,喝了几口,便停下看他津津有味的吃相。安庆开了一室的灯,满
屋橘黄灯光暖意融融。客厅里隐约放着音乐,文森熟悉的细细女声,正唱到那半句
“家山北望”。
  谢老爷子在世时喜欢这曲,等他死后,便是谢怀真听得最多。文森侧耳听了
会,念及往事,多少有点走神。
  安庆笑眯眯地招呼他:“我特意做的汤,你好歹再喝一点。”
  另一头没有丝毫动静。
  空气仿佛凝滞,连歌声也愈远。文森盯着安庆的脸,忽然拍上桌子,哗啦一
声,把手边的碗筷通通拂下了地。
  安庆神色平静地顿下碗筷,“森哥,你怎么了?”
  文森起身来甩了他一巴掌,一脚踹去,安庆顿时无声无息地栽到了一米外的墙
根下。过了数秒,他才在沉寂里突兀地咳了起来。文森缓缓走近,安庆困难地抬起
头,面上带着极其古怪的笑意。像是痛了,又像是凉薄的伤感。
  他并没有害怕,只因他已经看出,文森的步子比平常慢了太多。
  文森停下脚步,微微一晃。安庆抹干嘴角的血,对着他阴冷的脸笑起,眼里的
悲伤却越来越浓,“森哥,你困了吗?”
  他说着,一点点挪上前,接住了文森慢慢下滑的手。
  “要是累了,就睡一睡吧。安庆陪着你。”
  
  小臂上冰凉的触觉将文森惊醒。他知道有什么扎入自己体内,并停滞未动。身
底下柔软的应是被褥,手脚被捆绑着,他轻轻一抖,绳结竟丝毫不移。
  安庆很有耐心地伏在他身边,看着他睁开眼。
  “醒了,森哥。”
  文森盯着他依旧显得乖顺的眉眼,冷硬的表情渐渐缓下,“小庆,你跟我这么
多年,是我哪里对你不好了,把你逼成这样?”
  安庆一愣,随即摇头,“不、不是。”
  “你说要守着我一辈子,我信了。你自己呢?”
  安庆笑得有几分凄凉,“我怎么会不信……我想,做梦都想。可是森哥,我心里
也清楚,今天乐哥找过了你,你还会留着我吗?森哥,死,我不怕。就是心里还有
些念想,搅得我疼。”
  文森摇头道:“你死不了。小庆,你仔细想想,真要杀你,会留给你出手的机会?”
  文森的安抚多少起了效果,安庆看着插入文森前臂的注射器,皱起眉头。文森
稍稍扬起头,蛊惑似的柔声命令他:“过来。”
  安庆依言靠近,对上他双眼时,却又像惊醒般的朝后仰去。文森微一蹙眉,安
庆苦笑道:“森哥,你真厉害。你看,只要你说两句话,我就什么都干不了了。我
差点忘了,你的脾气,还有谁比我更熟……就算是谢怀真,也比不上的。”他咬了咬
牙,把注射器里的无色液体缓缓注入文森体内,“森哥,你别怪我,是你先勾引
我,让我不能缺了你。这么多年,我总是怕,怕你哪天把我丢了。我觉得自己就像
个影子,只有夜里才有我的份,到了白天,正主一出来,我就落到了土里,什么都
不是。”
  感觉到凉意的侵入,文森的面色终于出现了一丝波动。那些原本隐藏巧妙在内
心深处的凶残和暴戾,终于撕开伪装冲了出来,把安庆骇得一惊。然而,那些凶狠
的气息又慢慢散去,只有倦意留在文森脸上,叫他仿佛一瞬里老了十岁。
  安庆的眼里落下泪来,手抖得越来越厉害,几乎要握不住针管。
  文森平静地看着他,“让我和大少爷说几句话吧。”
  安庆抹干眼泪,看向文森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沉默数秒,才道:“好。”
  文森的气息已经有些不稳,安庆与他都知,求救已是徒劳。
  何况,文森也从未打算对谢怀真说出这两个字。
  
  谢怀真的手机很快接起。夜深了,他的声音却仍然很有精神,带着满满笑
意:“你在哪里?”
  “你呢?”
  “你一定猜不到。我刚到家,连晋伯也没有通知。你的电话好巧。”
  “嗯。”
  文森似乎连一个字也不愿意少说。即使针筒里的液体又再次涌入他的血管,他
却表情平和,像是未曾察觉。
  谢怀真似乎兴致很高,声音比平时暖了几分,听来十分柔和,“还有一件事你
也一定猜不到。这次我去意大利,找到了爸爸那支烟斗的制造人,重新挑了石楠,
又请他替我打了一杆。是照爸爸喜欢的式样造的,我很喜欢,等你有空了,就过来
看一眼。”
  纵然听得不那么清楚,文森仍然耐心听完。他知道,不管谢怀真说起什么,自
己想说的只有一句。想了许多年,如今终于该说了。
  “怀真。”
  这似乎是他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谢怀真微微一顿,随即应道:“嗯?”
  “荣叔已经死了很久,以后不要再为难自己了。”
  这次谢怀真的停顿更长,文森以为自己要听不到回答,却听见他轻轻笑了,承
诺一般回应他,“这是我为爸爸做的最后一件事。”
  安庆轻轻抽出空了的针筒,默不作声地看着文森露出了他一生中最温柔的笑容。
  “可惜我等不到了。”
  谢怀真噗嗤笑道:“说什么胡话。”
  安庆松开手,手机掉落一旁,谢怀真像是听到了什么,提高声调喊道:“阿
森、阿森!”
  文森闭上眼,任谢怀真的声音越来越远,头颈失去了支撑的力气,缓缓偏向一
侧。安庆无声地哭着,握着他的手,把头埋进那依然温暖的手心,不让自己去看文
森渐渐扭曲的脸。泪水很快润湿一片,安庆伸长手去,抱紧了文森的身子,孩童般
的低声喃喃:
  “森哥,这样一来,你就是我一个人的啦……”
  
  安庆怀抱着文森冷去的身体,他心知自己能逃走的时间已不多,但挥之不去的
疲倦还是让他不愿起身。
  泪珠干了,面上只余满足的笑意。他想,或许这样也不错。
  门外传来一阵嘈杂,他的心中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安定。
  枪击在门把上,重重一响。脚步声纷乱响起,他察觉到颈上一阵冰凉,接着便
向后飞了出去,沉沉地砸在雪白的墙面上。
  谢怀真披着凌乱的外套匆匆上前,见到文森,神色一沉,本要伸手查探,半途
却又收回,滑开一步将位置让给言久,“救人。”
  手一触上皮肤,已可感觉到那冰凉的体温。言久定下神来探过脉,又凑近去翻
开文森的眼皮,手下动作不停,眼里的悲怆却渐渐遮掩不住。周围人都屏息候着,
言久回过头来,沉声对谢怀真道:“森哥……他去了……”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谢怀真茫然应道:“什么?”
  言久待要重复,却突地被掀到一旁。谢怀真大声喝道:“小心说话!你手下的
那些人呢!”
  带着急救器械的几位医生慢了一步,这时才匆匆赶到门口。谢怀真回过头来,
一身气息冷若冰霜,“还不过来!”
  几个人忙围拢过去,看了几眼,也是面面相觑。谢怀真在一旁紧盯着,他们也
只好架上器械,做了几轮白工。言久垂头默不作声,为首的一个再无办法,只好神
色肃穆地朝谢怀真摇了摇头。
  阿晟吃惊地喃喃道:“怎么可能……”
  房里的人大都和他是一样的反应,在他们眼里,素来无所不能的文森,怎么可
能这么轻易就死了?有人啐了一口,随手就往安庆身上招呼过去,旁人也跟着骂骂
咧咧地动起手。安庆早已不知死活,只有脸上那抹无声无息的笑意,依旧清晰。
  谢怀真挥开几人,站在文森跟前,一手轻柔地为他解去绳结。另一手里的电话
也已接通,谢怀真轻声道:“林伯,文森出了事。请您准备一下,再出山帮我一次忙。”
  电话挂断时,他已将文森扶起。文森的脑袋朝后歪向一侧,他便轻轻扶过来,
搭在自己肩上。言久张了张嘴,欲言又止。阿晟却快他一步,拦在谢怀真跟前:“
大少爷,现在您也不安全……”
  谢怀真道:“让一步。”
  阿晟被他眼神扫过,竟再也无话,绷紧身体默默退开。等谢怀真走出一段,才
敢悄无声息地跟上。
  言久黯然站在墙边,过了片刻,却又焦躁地追了出去。门外夜色噬人,谢怀真
已半抱着文森走进车身。言久看着他们的背影,不知为何,总觉得谢怀真也要从此
随文森一起消失不见了。
  他跑上几步,仓皇地叫了一声:“哥!”
  然而谢怀真没有回头。飞速驶去的车载着他和文森,就这样被吞没在夜色里。
  
  接到言久在来路上的电话后,李从乐和谢梁匆匆赶来。
  房内一片狼藉,仍有人在翻箱倒柜地搜寻。安庆满头是血地靠在墙边,再看不
清眉目。谢怀真走时没有吩咐,跟来的人不敢打过头,此时便围着他没了下文。
  谢梁进来,第一句先问言久:“人呢?”
  言久垂头不语。底下有人上前来,没敢大声,只在两人身边低低说了几句。
  谢梁大为震惊,那人又问:“这个贱人怎么处置?兄弟们都恨不得剥了他的皮!”
  李从乐沉吟数秒,摇头道:“大哥想必还有打算,你们不要动他。等大哥和……
和森哥回来之后再办。”
  言久突然暴躁起来,掀了身下的椅子骂道:“文森已经死了!回不来了!一个
个都自欺欺人,他妈的有什么用?他疯了,你们也跟着他疯!”
  李从乐听他骂完,才走上去按住他挥动的双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颊,“阿
九,冷静一点。”
  他的手温暖有力,再不是文森留在他手尖的冰冷触感。言久长舒口气,李从乐
仍握住他的手轻轻抚慰,抬头时撞见谢梁的目光。两人神色沉重,均是对视无言。
  
  回总堂不久,阿晟也进了门。
  “大少爷开得太快,我没跟上。去乡下问了林伯,他们没有去过。”
  谢梁眉头紧锁,沉吟不语。李从乐多问了几句,才叫阿晟退下歇息。堂口里只
余他们两人,沉闷得有些压抑。李从乐低声安慰他:“依大哥的能耐,出不了什么
事。你放心。”
  谢梁道:“这件事没那么简单。如果动手的不是安庆,森哥怎么可能轻易中
招?安庆跟了森哥十几年,当中的情谊绝不是假的。我实在想不出,有什么原因会
让他做出这种蠢事。”
  李从乐将先前查处的事粗略说了一遍,谢梁略有些惊讶,却又道:“光这一
点,还不够。”
  李从乐点头道:“我也这么想。真正的原因,恐怕还是只能去问安庆。”
  安庆早已被人押往刑堂,谢梁起身要去亲自问讯。李从乐随他走出堂口,却在
台阶前停下了脚步,“这时文兴里头的事,我不方便再插手。你自己小心。”
  谢梁拉住他的手,摇头道:“你跟着我。”
  
  安庆意图不明,如今不止文森和谢怀真,文兴里的人都处在险境。谢梁在文森
每个老人身边都安插上了人手保护,特别交代丁磊看好李凡,这才下了刑房。
  安庆被铁链吊在半空,整个人已毫无生气。李从乐走进刑房时,他却又睁开了
一条眼缝,朝他微微一笑。
  嘴裂开时,口中的鲜血也随之涌落,使那笑容显得诡异无比。李从乐心中一
凉,心知今夜大约是问不出什么话来了。
  人想求生时,才会惧怕。世上最无畏的是死人,最麻烦的就是求死的人。
  身后新一轮鞭刑重又开始,安庆闭上眼,任由身体随着鞭子的力量前后晃动。
这副身躯仿佛已经失去了感知,再痛苦、再难受的法子,也不能让他的表情有丝毫
变化。
  一夜的酷刑之下,果然无果。
  谢梁若有所思地看着他,吩咐下边人停了手。
  “明天再问吧。”
  手下人应了是,很快收拾起东西,跟着谢梁走出刑房。空荡的密闭的房间里只
剩安庆一人,谢梁走出几步,特意吩咐留下来看管的几人,“看好,不要让他死了。”
  “明白。”
  
  到了深夜,几个人重又进去审视。
  安庆安静地垂在空中,男人嫌恶地看了他一眼,剥光了他的衣服,确认他裸露
的身体周围没有任何工具,这才满意离去。
  门反锁上,他们在四周分散开,警惕地注意着刑堂外的夜色里有无动静。
  到后半夜,香烟的味道渐浓。
  
  他们没有想到,在这种安排下,安庆竟然还是死了。
  没有任何工具的他,仅用双手就解决了自己。
  没有人知道他用那双手在铜制手铐细小的尖刺上磨了多久。手铐铐得极紧,没
有留下一丝缝隙,细刺卡在肉里,也没给人留下丝毫转动的空间。
  这原本不是一样致命的东西。
  安庆却安静地、悄无声息地用它擦破了皮肤,嵌入血肉,直到深至白骨。桡动
脉的血应是喷涌而出,因为血迹毫无章法地溅到各处,斑斑点点,惹出一室腥味。
手腕上的裂口令他的身体生生下垂了一截,手铐搅入剩下的皮肉,才将他勉强吊在
半空。
  在那个过程中,他应是失禁了。恶臭的空气令人作呕,他脚下的几滩暗色痕迹
更是浑浊不堪。
  
  刑房里的场面触目惊心。饶是那些经历过不少生死的大汉,进门时也不由侧过
头去。
  
  谢梁接到消息后勃然大怒,丢了安庆,就等于堵了一条最重要的路。众人战战
兢兢,他却良久都一言不发。直到李从乐进门,他才缓下脸色,吩咐人收殓好安庆
的尸体,派出人手,重新着力翻查安庆家底。
  安庆进文兴来已经太久,当年文森为了护着他,把他的背景藏的藏、灭的灭,
都一一清了个干净。是以多年以来,想动安庆的人都无处下手。
  如今再要查起,已不简单。
  半天过后,说是有了一些消息。李从乐守在谢梁门外,等人来见。气喘吁吁的
年轻人跑过来,先是恭敬递给他几张印满铅字的纸,才随他往里走。
  李从乐快速翻着,一路下来,竟不觉越走越慢。
  安庆年少时的经历大多不为人知,当中有一些细枝末节,更是沉到了无人知晓
的箱底。当中有一段,是安庆遇见文森之前的事。前前后后,共五年。
  十二岁时,安庆中途辍学,离家出走,在一家孤儿院里做工。遇见文森之前,
他在那里照顾过许多小孩。
  其中一个小孩,叫明轩。
  
  24、
  
  年轻人推开门时,身边已少了一个人影。
  谢梁接过他手里的资料,掐了烟问:“阿乐呢?”
  年轻人惶恐答道,“乐哥出门了,说是去森哥酒吧里办点事,叫我自己过来。”
  谢梁皱了皱眉,拿起桌边的电话打给李从乐,迟迟无人接听,想是一如既往丢
在了家里。拨去城南,接起的是阿晟。谢梁吩咐他道:“阿乐到了就拨个电话。”
  阿晟虽有些摸不着头脑,也仍是应下了这件差事。
  城中到城南,不过十几个街口,等了整整三个钟头,李从乐却还没有到。
  阿晟这才觉得事情大了。
  
  晌午时分,李从乐走出了盐城的机场。
  从市里到山区,共要换三趟公交。上山的路满布荆棘,深沟掩蔽,饶是他仔细
走过一趟,也不得不走走停停。
  找到常青那幢别墅时,天色已晚。
  林中安静得不同寻常,李从乐掩在树后,眼神扫过草地上几行凌乱的痕迹。一
路过处,压倒的草尖上都沾有泥土。看方向,是朝正面的几处门窗而去。
  显然,有人先他一步上了山。
  李从乐神色一黯,从树后闪出身来,无声无息地靠近别墅一侧。傍晚的风大了
起来,穿过林中低沉如同呜咽。他纵身翻进一扇半掩的窗,只见房门大开,正对门
处的墙壁上有一排整齐的弹孔。再去其他房间查探,每处都是如此。开枪的人训练
有素,弹孔盖住了每个隐蔽处,却几乎无一处多余。他心中有了数,便循着凌乱重
叠的泥印走出大门,朝远处望了望,停了下来,坐在台阶一侧的阴暗处。
  是谢怀真来过了。然而,常青似乎比他更快一步,令他生生扑了个空。
  以谢怀真的速度,常青绝不可能轻松逃脱。如今这种场面,若不是东升在文兴
里藏了人,那就是……常青早料到谢怀真要来。这一天,他等着。
  李从乐只觉得有一口气滞在胸口,仿佛一块大石,令他几乎要怒吼出声。但他
不能,他只能在寂静里握紧双拳,静静地望着上山的路。
  如果没有头绪,谢怀真多半会选择杀个回马枪。或许再等片刻,他们就能在此
碰上一面。
  无论事情与李明轩是否有关,他都欠谢怀真一句抱歉。
  当初发现安庆的异动时,他早应该通知谢梁。也许是安庆同谢怀真太像,让他
一念之差下犯了糊涂。就算谢怀真叫他拿命来还,也是应该的。
  但是,他又岂止只欠了谢怀真一人?文兴、阿九……还有谢梁,可能都会因他而
生变。
  想到这里,他起身靠在墙边,轻轻跺了跺脚,眉目间有了几分焦急。
  
  然而直等到深夜,谢怀真仍没有出现。
  从中午都凌晨的这段时间,足以发生许多事。李从乐心思一乱,终于无法再
等,大步跨下台阶,猎豹一般潜入林中。
  
  约是到了清晨,李从乐才赶回文兴总堂。城里一片安宁,似乎没出什么大事。
远处的公园里有几个晨练的老人,他出了门,站在街口远远看着抽了根烟,才返身
往长乐街去。
  走出几步,就和一个文兴的兄弟迎面碰上。年轻人见到他时面上大喜,匆匆忙
忙跑过来招呼:“乐哥,你总算回来了。”
  “怎么?”
  “那边发了一场大火,你赶紧去救救急。”
  他指着长乐街那头远远的老宅,一边拿出手机来拨电话:“梁哥,人找到了!
就到,您消消气!”
  
  进老宅时,所有人都已经遣到门外。李从乐顺着寂静无声的雕花长廊往里走,
到书房时,门半掩着,只能隐约见到一个高大的人影站在窗前。
  一时间李从乐心中转出了许多话,可真正打开房门时,却又觉得所有那些想解
释的似乎都是多余。
  于是,所有的话又转作沉默。
  谢梁转过身来,怀中抱着熟睡的李凡。他走近一看,李凡脸上稀里糊涂地都是
大片泪痕,看来昨晚是大哭了一场。
  李从乐心疼不已,上前两步,轻轻抹去他脸上的脏迹。察觉到谢梁一直停留在
他身上的视线,才抬头说:“我去了北边一趟。”
  怕吵醒李凡,这句话说得极低,说话间又靠近了些。
  谢梁沉声不语,只用眼神示意他继续。就算眼里有了几抹倦色,他的神色依然
刚毅,仿佛只要有他在,文兴就无人能动。
  李从乐心下稍宽,压低了声音道:“常青挪了窝,我猜他只怕去投奔了秦六
爷。文兴现在不能离了你,你要是放心,就让我去找他。”
  谢梁道:“你不能去。”
  李从乐略有诧异,未及答话,谢梁已拉过他的手,把李凡送进了他的怀里。
  “以后不要再不声不响的走了。小凡丢了你,又要生一场大病。去哪里,都留
个信。”
  李从乐心中微微一震,进门之前,他原本以为有许多问题要答,却不料是这么
简单一句话。谢梁眼中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来得深沉,文森的死就仿佛横亘在他们心
中的一条冰河,一经劈开,所有冰封的事物都汹涌而出。
  李从乐忽地想起言久,想起消失了的谢怀真。一种道不明的伤感涌上心头,他
上前一步,反手拉住谢梁,低头应了一声:“好。”
  
  离盐城数百里远的北方小城里,一个其貌不扬的年轻人出了车站。当天正是集
市,路上行人如织,他压低帽檐,神色匆匆地走进了一间不起眼的平房。
  常青从里间出来,“怎么回事?”
  年轻人略略答道:“文森死了,安庆干的。现在消息还没有传出,估计谢梁瞒
不下多久。”
  常青面上闪过一丝惊诧,随即镇定下来,问道:“谢怀真呢?”
  年轻人摇头道:“不知道。当时我见安庆干了这事,猜谢怀真要上来北边,所
以给你通了个信。至于他来没来,我也不清楚。”
  常青蹙眉道:“他来过了,而且阵仗不小。如果不是我们走得快,只怕都要没命。”
  说话之时,他已来回走了几圈。年轻人知道他心里想着事,便没再接话。哪知
李明轩忽然从里间冲了出来,恶狠狠地抓住他问,“安庆哥呢?”
  年轻人愣了一愣,拍开他的手,答道:“他自杀了。”
  “你说什么!”
  李明轩的神色霎时无比狰狞,向着年轻人逼上一步,年轻人稍稍退了几寸,看
着他,又道:“做了这种事,就要有受死的准备。何况,他连逃路都没选,我们有
什么办法?”
  李明轩眼里的怒气已渐渐平息,换作一片茫然。常青过来拍了拍他的肩,他一
言不发地退下,“嘭”地一声甩门而去。
  年轻人从窗口看了看,“不打紧?”
  常青摇头道:“不要紧,他自己有分寸。他小时候和安庆感情深,急躁一些也
是正常。”
  年轻人点了点头,戴上帽子,转身向常青告别,“我回去了,出来玩也不能太
久,免得他们起疑。”
  常青拍了拍他袖口沾到的尘土,慈声道,“以后不用这么跑,其他方式联系也
是可以的。”
  年轻人走到门口,回头笑道:“不用了,爸,我们也难得见面。这段时间乱,
可能帮不上你什么忙,你自己多加小心。”
  常青慈爱地看着他掩上房门。接着,合上的门又是一动,李明轩神色冰冷地走
了进来。
  
  常青知他心情不好,便也没有多说,只笑笑道:“先歇着吧。”
  李明轩却摇了摇头,拖过把矮凳坐下,偏过头问常青:“安庆哥这么干,是您
交代的?”
  常青倒是一愣,他本揣度这事与李明轩有关。
  李明轩生下来就被送去孤儿院,钟淮安插了不少人在他身边,有老有少,最小
的那个就是安庆。
  安庆出身不好,父母都是赌鬼,输光钱喝醉了就抓着他打,时常把他打得不成
人形。是钟淮过路时救了他,带回来养着,当是自己孩子。
  常青仍记得当初安庆跟在钟淮身后,瑟瑟抓着他袖角的模样。钟淮摸他的头,
他就缩着脖子低下头,眼睛圆圆亮亮的。后来钟淮要送他去孤儿院,他年纪虽小,
却一点别扭也不闹,待李明轩就像亲生兄弟。
  钟淮常说:安庆是个听话的孩子。哪里晓得就是这个乖孩子,做事总这么出人
意料。
  当年和文兴斗,钟淮只算错了两件事。一是谢怀真没除成,自己的儿子却莫名
死了;二就是把安庆送去文森身边,安庆却突然转了性子,宁死也不肯对文森下手。
  一招失了先机,东升便节节退败。
  到了如今,安庆又杀文森做什么?
  东升里知道安庆身份的人不出四五,自钟淮死后,常青更是与他再无瓜葛。但
他心中猜测,李明轩必定和他一直联系,否则,他也不该有如此反应。
  想到这里,他又去打量李明轩。李明轩带了些质问看着他,眼里的疑惑不像是
假的。
  常青这才定了定神,答道:“不是。”
  李明轩眉头紧皱,不再答话。常青又道:“秦六爷那里是去不了了。谢怀真来
得这么快,应该是李从乐向他报的信。我们和六爷的关系只怕也被他捅了。”
  李明轩道:“不可能。”
  常青道:“他本来就是文兴的人,向着他们也无可厚非……”
  李明轩又皱眉利索道:“不可能。”接着抢先一步截住了他的话头,“接下来青
爷怎么打算?”
  常青见他姿态强硬,也就不和他拗,转开话道:“照你这么说,那就是谢怀真
不像外边传的那么窝囊。他要是有心找我们,我们在北边躲不长。就算躲过了,这
辈子也不安生,不如……干脆去南边拼一拼。”
  一个中年男人从门后走出来,略有惊诧地问:“南边?”
  常青笑道:“出来这么多年,也该回去露个脸啰。文兴现在不稳,要戳垮他
们,说不定正是这个时机。”
  中年男人神色不定,慌忙答道:“青爷,我不知道您有这打算。刚才,我看人
多扎眼,出走也不方便,就、就让他们都散了。如今我们这边,只剩下跟了你十多
年的,统共才十几个人。”
  他虽有些惊慌,却仍是照实说出。
  常青大笑道:“人少好!这趟我们去不要带人,只要带好两样东西。”
  中年男人揣测着答道:“要是钱和白粉……我们几个兄弟都按您说的藏好了。”
  常青满意点头,他是不明白安庆怎么会突然杀了文森。不过这件事,给了他一
个机会。而这个机会,他已经准备了许多年。
  
  谢怀真仍然没有消息,仿佛就这么消失了。
  谢梁接着几天忙得足不沾地,文森过世的消息没有传开,文兴内外表面上也就
平静无波。但谢梁每天解决了各路生意回到老宅时,等在门口的李从乐都觉得不对。
  谢梁身上,总是隐隐带着血腥味。
  李从乐不多问,只因谢梁交待这件事无需他插手。若是以前文兴出了事,李从
乐怎么可能坐得住?但这次他应了。李明轩夹在其中,他总觉里外不是人。
  想必谢梁也是看出了这点。
  只是长乐街的房子无法再呆了,回来的头一天,谢梁就派人把他所有的家当搬
回了老宅。一来一去,一切都好像恢复如初。
  只不过少了谢怀真,这幢房子就显得愈大。
  好像当初少了谢萌时一样。
  
  凌晨时分,谢梁书房里仍亮着灯。李从乐推开门,房里烟味呛人,烟灰缸里一
堆烟头。谢梁仍在吞云吐雾,一手接着电话,抬头见了他,便指了指桌边的另一张
软椅。
  李从乐皱了皱眉,坐下耐心等着他,顺道把桌边的烟盒都收进了自己口袋。
  谢梁见他的动作,微微一笑。等挂了电话,便把嘴边剩下的半根烟掐灭在烟灰
缸里。
  “今天事多,就多抽了点。”
  李从乐问:“不顺利?”
  谢梁摇头道:“还好。等那些人安分点,我们就挑个好日子,给森哥办后事。”
  李从乐皱起眉,点头不语。后事自然要办,只是——文森早已被谢怀真带走,谢
怀真又不知去向,怎么出殡?
  谢梁似乎明白了他的意思,“人不在,过场还是要走的。毕竟是森哥。”
  这个话题两人似乎都不想继续。李从乐顿了片刻,才想起来意,出声提醒
道:“文兴里只怕还有东升的人,你不要大意。”
  “好。”谢梁神色沉着,似乎已经知晓,“不用操心了,趁着这些天有空,多陪
小凡玩玩也好。”
  房里的烟味散了些,谢梁的脸上也显出疲色。李从乐起身欲走,谢梁却也站起
身来,拉住了他。
  “李凡睡了?”
  “嗯。”
  “那再坐坐。”
  李从乐正有些疑惑,楼下大门的开合声忽然响起。接着似乎有人一前一后上楼
来,停在书房门口。李从乐抽开手,退到一旁。敲门应声的是管家,推门进来的却
是阿云。
  “乐哥、梁哥。”他清清爽爽地笑道,不在人前,似乎就没了那种刻意的媚意。
  李从乐点了点头,从他身边擦过,随管家一同出了门。
  阿云走近同谢梁说了一些消息,偶尔望过去,却总见谢梁看着烟灰缸,似乎有
些心不在焉。他神情闪烁一秒,人已凑过去搭住谢梁的手,可怜兮兮地问,“梁
哥,你这么快把乐哥骗进来啦。那……这里还有我的位子吗?”
  谢梁轻而易举地拨开了他的手,“回去吧。”
  阿云愣神的一刻,管家已等在门外,替他推开了门。
  
  李从乐进门时,有一个人正坐在敞开的窗台上等他。
  年长后还喜欢做这件事的,大约也只有言久一人。
  等他走近,言久已从窗台上跳下来,揪住他单刀直入地问:“怀真哥去了哪里?”
  李从乐按住他的手,“我不知道。”
  往前轻轻一折,言久的手就从他肩膀松下。可接着言久整个人都贴近了他,笃
定地道:“阿乐,你知道的。告诉我!”
  黑暗里他的眼隐隐有光,仿佛年少时那样无论什么都势在必得。李从乐沉默片
刻,才道:“我只知道他去过盐城。现在去找秦六,或许能见到。”
  言久轻轻一笑,张手抱了抱他。“谢了。”
  见他转身要走,李从乐又拉住他的手,道:“现在你走不安全,对文兴也不
利。大哥或许只是急着办事,你再等一等?”
  言久握紧他的手道:“阿乐,我总觉得……怀真哥不会回来了。”
  李从乐一愣,言久的眼中先是迷茫了一阵,随即无所谓地笑起:“他不想回
来,我就去找他。他到哪里,我跟到哪里,反正我是等不下去。”
  李从乐问:“为什么?”
  言久眼里满是深意地看着他:“我不是你。从以前开始你就有谢萌,有李凡,
只要拿他们当保护壳,就算丢了谢梁,也不是什么大事。可我……我这辈子也只有一
个谢怀真。”
  李从乐怔怔地松开他的手,言久轻巧翻出窗去。片刻过后,窗外传来了草丛的
窸窣声。
  言久想说的话显然不止这些,只是李从乐已不愿深想。但这寥寥数语,终归是
提醒了他一件事。
  如果谢梁死了……
  李从乐发现自己从未想过这件事。
  “只要阿乐还活着,谢梁就不会死。”
  荣叔谈笑间交待他的话,不知何时早已烙印在他心里,在岁月里根深蒂固。

  25、
  
  李明轩坐在山洞里,听着常青气急败坏地问话。
  “都死了?”
  “不清楚……不过我们原来安插了人手的地方,都没了人。文兴堂里我没敢去,
只在外面蹲了两天。”
  “没见到常简?”
  “没有。”
  常青没了声音。李明轩走出洞口,看着他踱来踱去,一脸似惊似怒。
  李明轩并不做声,只是漠然看着远处一片葱绿。
  华中多山,他们一下公路,就躲进了两省交界处的连绵山林。越往深处走,就
越是人迹罕至,直到常青完全放了心,他们才停在一片深林里。派出去打探消息的
人只有两个,来回花了五天。
  李明轩懒懒走近,只见常青眼里怒火滔天。以他在道上的经验,应是知道自己
儿子没命了。
  不久,其余人也围了过来。
  常青伸出手指来比划,“我手上只有三招,要是成了,就是我们端了文兴。要
是不成,你们就找着机会自己散了,以后就过过平常日子,再也不提东升这事。”
  “什么时候?”
  “人齐了,就进城。”
  李明轩的视线这才从远远的树尖上转回来,“什么人?”
  常青眼神仍恨恨的,“当然是能用钱买的人。”
  
  文森去世的消息一出,不少地方顿时哗然。但耳朵灵光的人其实早打听得差不
多了,毕竟,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文兴在南方占的地盘大,对头自然不少。等了这几天没出手,多是忍着在静观
其变。果然,消息出来没半日,他们就有了动静。邻近市里一个说话颇有分量的老
人,当天就找到谢梁,说是几个帮推了他做话事人,请谢梁前去议事。
  这人七十有余,道上四五十年的枪林弹雨也没把他压垮,堪称老不死的典范。
  谢梁蹙眉,“森哥这事刚出,不怕您笑话,这儿乱着呢。”
  老人只当他推脱,当即放下茶打断了他:“这次难得大家聚在一起说说话。阿
梁,就算我这老头子给你面子,其他人只怕不好交代。”
  见他催得紧,谢梁不咸不淡地笑了,“众叔,您别急,我这话还没完。”
  老人一顿,听出他话里的讽意,一张老脸顿时讪讪。
  “既然是兄弟有找,就算再忙,我也该走上一趟。”
  老人笑道:“那就好。”
  “不过我刚也说了,最近帮里乱,出城比较麻烦。反正到哪都是谈事,我看不
如把各位兄弟接过来谈,我也好出力照应。”
  老人顿时为难,“这……”
  “众叔既然先到了,就在这里做几天客吧!”
  谢梁说着站起身,茶杯顺手一丢,余下的茶水纷乱洒落一地。十几个提着枪的
人闻声闯入,面无表情地对准老人。老家伙身边的几个年轻人挺上前,枪没摸出
手,胳膊倒已经被身后忽然冒出的人利落拧住卸下了。
  老人的手微微一动,谢梁躬下身来按住他,笑道:“众叔,您这么给他们面
子,难道就不肯给我一分?刚应了我的话,可别当逗我玩儿。”
  老人的脸沉了下来,“怎么会。”
  谢梁笑了笑,亲自将他扶起来,送去谢家位于市中心的酒店。顶级套房不说,
还安排了百来个人二十四小时为他护航,阵仗大得惊人。
  临走之前,谢梁才似乎想起来问,“刚和您说了这么久,倒忘了问是哪几位要
过来谈事。”
  老人满脸倦意,连着说出几个名字,都是南方道上有名气的带头人。这一路下
来,他已经被折腾得没了脾气,官话也就懒得多说。
  从不服老到服老,总是有这么一天。
  谢梁拿出烟来,“难怪请得动您出山,他们胃口是不算小了。”
  老人摆摆手,不再多话。
  
  谢梁算给他面子,对外只说众叔身体欠佳,留在城里修养两天。
  话头一出来,不需要他动手,老家伙说的人早一个个找上了他。
  电话里两边都说得客套,绵里藏针,一字不漏。谢梁定下时间地点,言下之意
无非就是:谈事可以,要按我说的办。你要不肯,那就散了作罢。
  不肯的倒真没几个,毕竟面上的话事人扣在这里,已经先失了底气。要是走一
趟都怕,那怕是要把里子面子都丢光了。
  没有谁直接找谢梁说狠话谈条件,各帮有各帮的打算,都微妙地系在众叔身上。
  谢梁把谈话的地方安排在善义堂,过了两天,该来的人已经差不多齐聚。谢梁
没有声张,亲自出城接人,人什么时候接到,什么时候送入了善义堂,连文兴里清
楚的人也寥寥无几。
  善义堂向来由谢梁亲自领,平平常常的四合院位于弯曲的深巷里,是文兴最隐
蔽的一片地。
  到了十一月初七,天色已有些阴冷。文兴的人守在巷口,把善义堂隔离在当
中,各帮跟来的人早已驱开,唯有说得上话的留在里头。这是他们头天和谢梁定下
的规矩:不带人,不拿枪。进了门不伤和气,出了门不漏闲话。
  谢梁痛快答应,阿晟却放不下心,一直眉头紧蹙。
  “要是他们在里头使诈,我们没有把握。梁哥这次太冒险。”等着谢梁过来时,
他回头低声对身后的李从乐抱怨。
  “谢梁有他的打算,就按他说的办吧。”
  李从乐靠在墙上,点起烟看着远处的薄雾。谢梁当天早上有事,算算时间也差
不多该办完。正想着,他常用的车子便隐约出现在街角。
  丁磊先跳下来开门,谢梁西装革履地下了车,大步走近,举手投足间魄力逼人。
  阿晟急忙迎上去,李从乐微微起身,见他看过来,朝自己笑了笑,脚步却不
停,直接朝巷子里去。
  阿晟仍是跟着,谢梁回头止住他,“就到这里吧。”
  “梁哥……”
  “别多心,我会带个人跟进去守门。你要帮我把着外头,别叫他们钻了空子,
可别大意了。”
  丁磊这时已跟了上来,嬉笑着同阿晟打趣,“阿晟,守大门这活儿我比你强多
了,你和我抢什么?”
  有丁磊跟着,自然叫人放心。阿晟不再多话,识趣地退到一旁,到了墙边,半
天没动的那道身影却从他边上轻巧滑了过去。
  丁磊走了两步,一只修长的手忽然从背后扣住了他。
  “换我去。”
  丁磊早料到似的贼笑了声,手从裤兜里晃出来,塞过去一把枪。
  
  桂花巷南北走向,只有一头一尾能过人。如今被人守住,周围就再无人声。两
遍连绵的屋檐挡住了天光,令这巷子看上去更是狭窄。走得深了,敲在石子路的的
脚步声便愈发清晰。
  巷子里沿路堆了些杂物,都是阿晟的布置。
  到巷子中段,进岔口,折向右,走一段再往左,到底就是善义堂的朱红大门。
  无怪阿晟多心,这路是绕了些。
  快到门口时,李从乐停下了脚。前方的背影却也停了下来,谢梁转过身,眉目
在雾气淡去的阳光下显得格外舒展,笑起来,褪去沉稳,竟难得地有了些年轻人的
斗性。
  “我还以为你一定要跟到最后才罢休!”
  “不去坏你的事。”
  “说实话,我心里也没底,你就不怕他们把我吃了?”
  “真吃了,我也让他们吐出来。”
  谢梁原来是说着好玩,这会看李从乐,却是认认真真地看着他说话,没有半点
说笑的意思。谢梁转身推开门,踏入门槛,终于忍不住愉悦地低笑了一声。
  
  善义堂周围的区域都被清了场,谢梁进去之后,四周就只剩一片寂静。
  李从乐靠在墙角的阴影里,口袋里的指尖碰到烟盒,他拿出来,放在手上把
玩,却没有打开。
  这是几年以来他第一次重新为谢梁站岗,身体紧绷又敏锐起来的感觉令他熟
悉,又有些许莫名的紧张。他不想让烟味影响自己的判断。
  周围景色都细致地映入了他的眼里,青砖白瓦,苍天流云,都禁锢在沉寂的空
气里,时间仿佛就这么停止了。点在烟盒上的手指勉强能算出时间,到了后来,也
模糊起来。
  他静静地等着。
  直到谢梁出来时,一切才似重新活了起来。
  出门近来的谢梁面色不豫,李从乐直起身,顿了片刻,才迎上去。
  “怎么了?”
  谢梁的心思向来藏得深,平时就算不高兴,也不会放任自己摆到脸上。如今的
不满意,却是人都看得出来。
  谢梁缓下脸,勾住他的肩膀,带着他往外走。
  “没大事,回头再说。”
  
  转过弯走几步,谢梁突然带着他飞快往前,闪进路旁的一道窄隙。李从乐几乎
是即刻反应过来,朝着远处的空桶抬手就是一枪。
  “嘭”地一声重响,空桶翻滚着倒地。谢梁随手拨动了几下斜着堆在墙边的竹
竿,恰巧挡住这条窄巷的入口。里头本就被屋檐挡着,此刻更是无光,什么也看不
清晰。
  这是阿晟的安排,未料派上了用场。
  李从乐利索补满子弹,心中不由疑惑,现在对谢梁下手,就算是成事了,也理
应占不到一分便宜。是谁这么沉不住气?
  这里本是两栋大宅之间留下的屋间缝隙,贴面站了两个人,就没了多余空间。
进不能进,退无可退,不算是一个好躲避的位置。
  明明丁磊和阿晟就在外头……他一时不明白谢梁的想法,形势却也不容他多问。
  谢梁的身体贴了上来,李从乐不由后退,即使后背早已抵上冰冷的墙壁。
  外边仍然没有动静,他有些心焦,低低朝谢梁喝道,“让开!”
  谢梁的身体贴得更近,几乎整个人压上了他,接着一股烟草味迎面扑来,将他
余下的话都突兀地堵回了喉间。
  谢梁咬着他没来得及闭合的上唇,一路长驱直入,缠住他的舌尖。李从乐嘶地
一声,微微有些发疼。
  不知为何,谢梁身上弥漫着莫名的怒气。李从乐本能地要推开他,谢梁却没有
放让,毫不犹豫地扣住了他的手,卡在两人身体间。
  竹竿突然发出一阵细微响动,谢梁就着亲吻的姿势按住李从乐的后脑勺,抱着
他转了半身,往前一扑,一道弹痕擦着他们刚站立的位置打到墙上。
  灰尘四溅。
  几乎是同时,李从乐手里的枪也顺着手抬起的方向扫了出去,凌乱的竹竿四下
炸开,墙边两个人影跟着轰然倒地!
  谢梁拎着他的衣领,把他提起来,又咬上他的嘴。
  李从乐含混地骂:“操!”
  巷子里一片混乱,阿晟的人进来了。
  几声零碎的枪响之后,周围重又安静。阿晟没有贸然过来,只隔了一段距离小
心翼翼地问,“梁哥?”
  见到边上两具开了花的尸体,他心知问题不大。可他们终究是来得慢了,阿晟
心中惴惴,走上前小心朝里头瞥了一眼,刚要谢罪,又立刻退了回来,再不敢多说
一句。
  隔了几秒,谢梁才回答他:“没事。带人下去守着,善义堂里的人一个都别让
走了。”
  阿晟说:“可是……他们的手下都在外边等着要人。”
  “就说我中枪了,事情查不清楚,人人都有麻烦。”
  “是。”
  李从乐很快明白了谢梁的用意。这种多事之秋,他激对方出手,只怕是想借机
多找几家的麻烦,让他们陪自己下泥潭,没那闲工夫来搅局。
  只是,他不明白,谢梁为什么突然发怒?
  那怒气是对着他而来,他看得明白,却想不清楚。
  
  阿晟带人走了,谢梁却似乎没有起身的打算。
  压在身上成熟男人的躯体,和扑在脸上的温热气息,让李从乐喉口不自主地泛
出苦涩。
  身上的每一寸肌肉都紧绷着,多年以来造就的本能,令他想要把上方的人掀翻。
  但他忍耐着,因为那是谢梁。
  
  男人第一次把年幼的李从乐抱上床时,李从乐并不知道有什么不对。虽然没有
快感,也不能勃 起,但他还是从那种钻心的痛苦里找到了一丝扭曲的温暖。
  男人的表情很满足,令他也跟着开怀。尽管他从来不像平时一样叫他阿乐,也
不许他喊“爸。”
  直到芳姐出现,他才知道他是不对的。芳姐告诉了他,什么叫做变态,也让他
知道了什么才是正常的生活。
  所以,十三岁那年的雨夜,他才会仓皇地跑出家门。
  李从乐从不否认,他对正常的家庭,妻子、孩子,和那种没有间隙的温暖,有
多么的渴望,甚至是过于偏执。
  有了谢萌和李凡之后,他便打算好,跟着谢梁一辈子。即使做一辈子的小弟,
也没什么了不起。
  即使是谢萌死了,他也没有真的打算过要离开。对他来说,只有谢梁是不同的。
  他不明白,谢梁为什么一定要逼他?
  他不想再有任何曾经的回忆。出了文昌街,就没有了从前的阿乐。
  然而,更令他焦躁的是,在谢梁低头吻上他的瞬间,身体的抗拒虽仍如影随
形,但一股叫他心惊胆战的欲望,却随着汗液蒸腾而出,像毒蛇一样掐住了他。
  
  26、
  
  巷口又传来脚步声。轻重很有分寸,像是有意让人听见,又不显得鲁莽。
  李从乐掀开谢梁,一言不发地往外走。
  谢梁在他身后起了身,没说话,动作却比他更快。一只手搭过来,带着一股狠
劲,碰地一声把他摔上了墙壁。
  李从乐皱眉说:“够了!”
  谢梁一笑,脚步往前一顶,两手挟着他,仍带着湿润的嘴唇轻巧往前一探,轻
柔地吻了吻他的唇角。
  李从乐愣神的瞬间,灵巧的舌头已经舔过他的唇线,再次侵略似的长驱直入。
  连口腔最深部的粘膜都被粗鲁地挑 逗着,从来没有过的深吻,让李从乐甚至
有些胸闷。谢梁在清楚地提醒他,这不是和谢萌,不需要温柔礼让,每个动作,都
只有男人之间的粗暴和情 欲。
  说不出是难受或是其他的怪异感,突然传递到指尖,令他抵在墙壁上的手不免
细细战栗。
  颈口忽然一凉,从屋檐掉落在衣领之间的露珠沿着锁骨滑下,随即消失在胸
口。谢梁松开他,低头转向他的锁骨上的湿痕,轻轻吸 吮。
  扣在腰间的手挑开了衬衫,在敏感的腰后恶意地细细画了一圈。双腿之间早已
经没有缝隙,似乎是不经意的晃动,轻易就让那个尴尬的部位碰到一起。
  尽管隔着裤料,那种若有若无的摩擦却显得更加鲜明。
  几年以来近乎禁欲的生活,让李从乐更加敏感。熟悉的燥感蒸腾起来,李从乐
面色一变,握起抖得厉害的手,用肩头顶开谢梁,沉默着绷紧了全身!
  阿晟在巷外轻轻咳了一声。
  谢梁退开两步看着他,竟然没有再逼上来,只整了整凌乱的衣领,带笑看了他
几秒,就干脆地转身走了。
  眼里的欲望虽然烧得厉害,但他的脚步依然算得上冷静自持。
  巷子静了,只剩下李从乐一人狼狈站着。他靠了会儿,脸色阴郁地顺着墙坐了
下来,从兜里掏出根烟。手不小心碰到腿间,脸色顿时又难看了几分。烟点起来,
他连着低声骂了几句,“妈的!操你的谢梁!”
  
  阿晟紧张地跟在谢梁身后,“梁哥,对不住,我……”
  谢梁停下脚,声音冰刀似的,“说重点。”
  阿晟抹着汗说,“是。刚才里头几位大哥嚷着要走,众叔也动了火气,说你是
坏他面子。外面的人拿枪要闯,我们暂时压着,可拿不住。您看怎么办?”
  谢梁漫不经心地说,“再压半个小时,就让他们走。”
  阿晟有些发愣,“那、那想动您的人……”
  “谦叔动作没那么慢,你呆会去找他,按着他说的办。”谢梁嘴角带笑,竟叫阿
晟一时间不寒而栗,“至于众叔他们,今天也差不多该玩儿累了。有些事情,适可
而止是最好。”
  阿晟由于惊讶而略略睁大了眼,适可而止?他该不会是听错了,这真是梁哥说
出来的话?
  晃神之间,谢梁已经走远。阿晟急忙跟上,悄悄瞥了眼谢梁看上去心情不错的
侧脸,心中惴惴不安地一通乱想。梁哥今天这么反常,怕是有人要倒大霉了!
  
  半个小时后,众叔和各帮的龙头骂骂咧咧地出了巷子,带着各自的人手踏上回程。
  众叔替他们传了话,善义堂里的事,给谢梁两天时间考虑。谢梁恭恭敬敬地答
好,众叔这才满意出门。
  约两个小时之后,通往西南的高速公路上发生了一起撞车事故,一辆载满燃气
的大货车和几辆轿车相撞,其中一辆轿车被撞飞了出去,翻转过程中燃起了火,撞
着栏杆停下来,才烧了几秒,就爆炸了。
  海潮帮的老大和老三,跟着爆炸声一路炸了个粉身碎骨。
  谢梁给出的信息很明确,从善义堂里出来的人都明白,很快也有人给出了反
应。几个小帮派的龙头打电话来,明白说这次的事退出不干了,希望谢梁也留条后路。
  谢梁不多说,只和和气气地回一句,“以后还是朋友。”
  两头皆大欢喜。
  
  朋友是好说话,麻烦的是几只饿着了不肯松口的豹子。
  名头最响的几个帮派都不动声色,并不把谢梁的暗示当回事儿,似乎是看准了
文森和谢怀真都不在的时机。
  文兴的老人作壁上观,不到谢梁落马的时候,他们是不会出手的。
  帮文兴,和帮衬谢梁,到底是两码子事。毕竟,当初可是这个出手狠辣的后生
仔,一点点不留情面地架空了他们的权利。
  如今起了麻烦,叫他自己扛也是应该。
  
  这件麻烦事说起来其实十分简单。依众叔的话来说,不过是道上各位朋友想邀
谢梁一起做笔生意,乐不乐意,都随谢梁自己。
  众叔说:“白粉这东西嘛,大家一起玩,钱才赚得多。”
  文兴从前也做过白粉生意,后来在和东升抢的时候吃了亏,谢梁的父亲就收了
手,集中火力转向军火。谢梁掌勺之后,对毒品也是兴趣缺缺。
  自己赚不到手的钱,自然不能拱手让人别人。所以在文兴的地盘上,毒品生意
是上不了台面的。
  众叔发了话,也不等谢梁答应,就摆摆手指给了他两个选择。第一,要么从他
们手里买进一批白粉,从此大家一起做生意,互相有个照应,要么,文兴让出市外
的所有地盘,不挡其他人的路。
  这批白粉数目不小,众叔说出的价格又是市价的十倍,加起来,竟有两亿。
  这种架势,显然带了点逼迫的意味。谢梁心里怒气渐盛,面上却还是压了下
来,只对他们说:“我考虑考虑。”
  
  阿晟起先觉得奇怪,按照谢梁的性格,早该跟这些人干起来。等到他收齐了帮
里的消息,拿去跟谢梁报备,心里这才清明一些。
  文兴的麻烦事儿,现在远不止这一件。谢梁再狠,一时结下这么多仇家,怕也
是扛不住的。
  谢怀真一直没有要回的迹象,手里的生意也就暂时搁下。其中一批军火交易却
等不急了,泰国那边的人来了消息,要三天内定下时间,没有二话。
  谢怀真的消失,震动最大的恐怕是警察局。少了上头的压力,许局长手下的人
又开始对文兴上下紧密盯梢,只等着一场扫黑大战。
  谢梁的动作不能太大,可有些事,也只能靠他去压。
  文森在文兴的地位不一般,他一死,远不是找个人替了位置就能了事。听说底
下的人,有些乱了。
  所有的事情聚到一处,就显得更为麻烦。隐隐的,竟有了些树倒猢狲散的味道。
  
  阿晟说完了这几件事,就退到一边,等着谢梁吩咐。
  背后站着送他进来的李从乐,插在两人之间,阿晟似乎察觉到了一丝异样的沉
默,却又不敢深想。
  谢梁拿出了一根烟,阿晟只当他要多想想,就识趣地往外走,打算过些时候再来。
  走出两步,一只手不轻不重按上了他的肩膀。阿晟略有惊讶地抬头,李从乐对
着他摇了摇头,“再等一等。”
  就算做再大的决定,谢梁也只需要一根烟的时间。
  而且,很多时候,他都不是喜欢多等的性子。
  阿晟跟他的时间还是短了一些,这些事情,只有李从乐和丁磊这帮人最清楚。
  
  烟掐灭的时候,谢梁果然招手让阿晟过去。
  阿晟走过去,瞧见他脸上一丝笃定的笑意。接着,谢梁吩咐他:“准备打个电
话,通知连叔过来,拿东西录个音。电话里说了什么,都让他录好。”
  阿晟不明就里,“嗯?”
  谢梁笑着说:“既然许局长这么关心我们,不如请他们帮个忙好了。”
  
  连叔匆匆赶来,利索几下,就把手里的装备接好了。
  准备好之后,他并没作声,只是向谢梁点头示意,接着谨慎坐在一旁。
  李从乐没有见过他,只知道他这几年才从省外回总堂,平素为人沉默,就连听
到他说话的人都不多。
  书房里的四个都是明白人,谢梁按下免提,拨通电话的时候,所有人早已齐齐
噤声。
  接通电话的时候,阿晟有些讶异。他本以为那头的人,如果不是许局长,应该
就是众叔,结果却是道上名头很响的“海霸王”王老四。
  王老四进了善义堂,他记得的。这个海霸王的手下凶猛异常,尽管碍于谢梁的
面子没有动枪,也还是用拳头伤了他好几个兄弟。
  “老四。”
  听出谢梁的声音,王老四呵呵笑了起来,“阿梁,这么快就想通了?”
  谢梁声音生硬,像是带着诸多不愿,良久才嗯了一声,“一个星期以后,中午
十二点,天运码头,73号仓库,你们带上东西来交易。”
  王老四听出谢梁落了下风,心里更是得意:“要等这么久?阿梁,你我都不是
闲人,耽搁这么长时间,大伙只怕不乐意!”
  谢梁冷冷说:“早一秒或者迟一秒,买卖都当没做成了。你们看着办吧。”
  王老四嘻嘻哈哈地笑着,“成,成。我替他们答应了,阿梁,你只管凑好钱。”
  伴着王老四的笑声,谢梁怒气冲冲似的摔了电话。尽管,他脸上的平静与暴怒
的行为显得完全不搭界。
  连叔说:“好了。”接着,就按下了停止的按钮。
  这是他进门后说的第一句话,音色低沉,带着中年人的倦怠和冷漠。
  李从乐看向连叔,眼里的光一闪而没。阿晟上前帮忙,李从乐也跟着走近,眼
睛却不受控制地,看向谢梁深沉的脸,心里惊涛骇浪一般翻转不停。
  谢梁到底查到了什么?又有什么打算?
  几步的距离里,他心里似乎有了一点底。
  连叔的声音,和常青简直一模一样。

  27、
  
  一根真假不明的线,去钓一条很可能反过来把自己吞掉的大鱼,钓还是不钓?
  半个小时的会议开完,许局长一锤定音:钓。
  部署悄悄展开,一个星期里,省内的两百警力隐匿地分批调入市内,散在城北
打游击。谢梁的行踪被二十四小时锁定,连走动五十米都要记录。六天过去,谢梁
活得从容自在,却苦了一帮年轻便衣。出入城区的高速录像每天都定时传往警局,
但来来往往的人里,始终没有许局长想见的面孔。
  许局长有点沉不住气了。
  第七天清晨,许局长套了件黑色大衣,亲自上场,蹲进了负责监视谢梁的小警
察堆里。
  
  十一月十五,已是深秋。市区却起了薄雾,许局长蹲在巷角,一头白发渐渐透湿。
  雾快散开时,许局长眼睛一亮,谨慎确认片刻之后,他拿起对讲机,低声向其
他人提醒。
  “大鱼出水了。”
  谢梁一身宽大风衣走在前头,一晃的时间就迈进了停在门口的轿车里。丁磊跟
在他身后,一手夹烟,一手提着个黑箱子,依旧气焰张狂。许局长仔细辨认他身后
的每一个人,十四个,都是警局照过面的角色。许局长长吁口气,心跳重得如同擂
鼓,他明白,线没有假,这次谢梁是玩大的!
  谢梁的车很快消失在街角,许局长捶着腿站起来,跳进一辆慢慢在他眼前驶过
的面包车里。
  过了一个街口,许妍也跳了上来,神色里难掩激动,看上去简直只恨自己不是
埋伏在码头周围的一员。许局长点了她和其他几个人,她兴奋地等着命令,哪知浇
下来的是一盆冷水。
  “你们不去现场。”
  许妍诧异,“为什么?”
  许局长从手里的一叠照片里挑出几张,“文兴位子高的人还有几个没动,我怕
谢梁是声东击西。你们几个分开,带人去看好他们,别叫他们耍了。”
  照片分发下去,每个人的神色都认真起来。许妍接过照片,上头是一张年轻男
人的脸——看着甚至更像个男孩,温和无害的笑脸,实在与坏蛋搭不上边。但许妍心
里清楚,这个叫赵逸云的男人,动口和动手都远比常人狠辣。文兴很多件案子,都
是靠他逃了。
  许妍收了照片,没有废话,拉开门轻巧地跳下了车。
  
  阿云的公寓在商业区的东南边。十来点的光景,周围的人还不算最多。
  许妍呆在面包车里,和几个方向的同事一起盯住公寓的出口,一秒也不敢疏忽。
  半刻钟后,从公寓里走出几个神色匆匆的男人,一路瞻前顾后,最后上了路边
一辆不打眼的出租车。
  有人问,“跟?”
  许妍犹豫了几秒,说:“一个人跟吧,其他人再看看。”
  跟去的人被左绕右绕,也没跟出个头绪。半小时后,又有一大帮人涌了出来,
同样神色警惕,各人手里拎着箱子,动作利落地坐进街对面的几辆私家车,再次绝
尘而去。
  许妍还是没有动。
  这一次,她没有犹豫。
  两拨人如出一辙的神态、隐隐试探的态度,以及随意间背道而驰的方向,让警
校里成绩优异的她注意到了一些端倪。一种微妙的直觉告诉她,赵逸云在给他们下
套子。
  许妍突然觉得,这里说不定真的有一条大鱼呢。
  
  阿云坐在拉起的窗帘边,玩弄着手里的一串钥匙。
  从一数到二十,每把的标号都在隐在匙背上刻着的“鸿发”两字的凹痕里,略微
深一点的颜色,细看才能发现。
  来回数到第五遍的时候,门响了。一个小个子的中年男人沉着脸走进来,“他
们还没走。”
  阿云掀开窗帘一角,小小的面包车果然还停在超市前的停车位上。
  “真麻烦啊……”他喃喃着,抬手看了看表。
  
  泰国佬定下交易时间有点突然,谢梁前脚和王老四定在十五,他们后脚来约,
居然正是同一天。一个十二点一个一点整,一个城南一个城北,硬是逼得谢梁分身
乏术。
  泰国佬脾气不好惹,一说改时间,近千万的交易就有泡汤的趋势。
  谢梁倒是很安稳,磕着烟斗说:“这样也好。我带着警察去转一圈,兜兜风,
省得你们赚钱的时候,他们还要来找麻烦。”
  老主顾的交易,只要中规中矩就不会出什么岔子。谢梁随手指了指,这件事就
落在了阿云身上。阿云平时虽然爱向他撒娇,办事却是靠得住的,这两年和泰国佬
打交道的也大多是他。
  谢怀真仓库里的军火已经转到了船上,停靠在城南江边的码头。货仓打开需要
三把钥匙,现在就握在阿云手里。
  
  时间滴答过去,阿云看着自己的指尖,呆呆地转着钥匙玩儿,似乎还没有想出
办法。
  中年男人靠在墙边,眉头越皱越高。刚要出声提醒的前一秒,阿云从裤兜里掏
出手机,飞快地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乐哥。”过了几秒,他甜甜叫道。
  “嗯……有点小麻烦,梁哥想请你来帮个忙呢。”
  中年男人有些惊讶地直起身,却见他竖起眉,单手在空中一切,做了个噤声的
动作。
  “乐哥,您现在方便来我家一趟么?”
  那头几秒后就有了回答,阿云恭恭敬敬地说:
  “好,我等你。”
  挂断电话之后,阿云转过头来朝男人笑了,柔媚的笑容里带着些警告的意味。
“国叔,我也是为文兴好,您可千万别多说话。”
  
  李从乐一身米白色运动装站在门道里,鸭舌帽盖住了半张脸,初一看简直像个
运动少年。
  阿云打开门,满脸都是惊讶,“乐哥,还真是认不出你了。”
  李从乐没同他闲扯,进门接了他的烟,沉静地听他把事说完。取下帽子之后,
他又变回了平日的李从乐,冷冽、利落,气势里带着一丝凌厉。
  阿云把事情简略一说,李从乐已经明白了七八分。阿云把钥匙丢过去,他扬手
接了,放在桌上。
  “家里有西装吗?”他脱下外套问。
  “啊,有。”
  “暂时借一套给我换上吧,我进出隔得太近,条子只怕要盯上。”
  阿云会意点头,从衣橱里拿出一套黑色西装。李从乐素来不拖沓,在客厅里大
方褪下衣裤,走上前去,神色坦然地接过他手里的衬衫。
  阿云微低了头,眼角不由多瞟了几眼。李从乐外面看来身材和他相差无几,脱
下衣服之后却大相径庭。那双腿劲瘦修长,连走动的细微动作里都似乎充满了力
量。皮肤上隐约可见的疤痕彰显着戾气,但他扣上袖扣的动作又显得十分优雅。
  阿云觉得,这人身上,总有一种微妙的矛盾感。
  “外套。”低沉的声音在耳边提醒。
  阿云缓过神来,将裤子和外套递上。李从乐装扮妥帖,把钥匙丢进西裤的口袋
里,走了几步,脚步又顿了顿,回过头说:“要是谢梁问起,就说是我的主意。”
  阿云心中一惊,面色几变,最后竟哑然失笑:“乐哥,原来你早看出来了,就
把我当小孩耍呢。也是,梁哥明摆着不想让你扯进来,要是知道我拿他的名头请
你,只怕要剥了我一层皮!”
  李从乐皱了皱眉,“这事我该帮,是不是他请我,都一样。”
  阿云哧哧笑了,“还是乐哥爽气,难怪梁哥那么中意你。乐哥,你恐怕不知
道,如今你在道上红得很……那天在善义堂里,南边的那帮老混蛋还提了第三个条
件,指明了要你。他们说,以前你不止一次和他们结了梁子,如今有怨抱怨,只要
梁哥把你交出来,白粉的价钱就好打商量。”
  “你猜梁哥怎么说?”阿云笑着去学谢梁的模样,“他说,‘要是各位心眼这么
小,还想着翻以前的旧账,那什么生意都不用谈了’。一句话,就把他们气得半死。”
  “乐哥,梁哥护着你呢。”
  阿云意味深长的盯着李从乐,仿佛试图从他冷淡的表情里找出些端倪,可很显
然,他失望了。
  李从乐点了一根烟,眉目在烟雾里显得朦胧深远。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间,他没
有再多逗留,只是问了一句:
  “这些东西,都是谢梁告诉你的?”
  阿云神色闪烁,紧抿着嘴不答话。李从乐是有意问这句话的,他们都明白,这
事谢梁一个人都没有透露,怎么可能单同他说?
  善义堂的事谈完以后,阿云确实是没有安分,用自己的渠道去打听了一些事。
  李从乐掐灭了烟,提醒他道:“谢梁看重你,别玩得太过火了。”
  阿云低头不语,李从乐走出去,替他关上了门。
  
  李从乐走后约十来分钟,阿云拿起外套,面色阴沉地准备出门。
  门外竟突然多出来几人,见他走出来,一人恭谨拦下了他,“云少,条子还在
下边看着,云少就请先在家里休息一阵吧!”
  阿云打开他的手,“你是谁?我想去哪儿你能管得着?”
  男人答得不慌不忙,“我们就是打工的,和云少当然不能比。您别和我们计较。”
  国叔站在远处,一脸欲言又止。阿云仔细看了看眼前的人,慢慢才想起来,这
些人他似乎是在嘉年华见过的,有几个都是李从乐当年的手下。
  阿云转身进了门,心里的烦恶又涌上来。李从乐这个人,可不像面上那么和善呢。
  
  十一点一刻,赵逸云的公寓里又出来了几个黑衣人,还是那种慌张的脸。许妍
的同事打了个呵欠,嘴里嘟哝着:“又来啊……”
  许妍不由发笑,见到其中的一个人影时,却突然挺直上身,惊讶地“咦”了一声。
  那个走得飞快的男人,不是阿乐吗?
  许局长常夸赞许妍眼睛利,多半就是在夸她的认人功夫,即使是只见过一面的
人,她也能很快记下。何况,阿乐给她的印象实在很深。
  许妍看他上了一辆车,黑色轿车掉了个头,往商业区开去。
  今天的阿乐和初见那天显得十分不同,尽管缩着身子动作局促,但他的慌张仍
显得那么突兀。在许妍的认识里,阿乐并不是这样的人。
  许妍拍了拍同事的肩膀,拿手指定了那辆车,“我们跟着。”
  
  开始一段路依然是绕着市区兜风,接着,方向慢慢确定下来。那辆车最后停在
了市中心最有名气的娱乐城外。
  即使是在白天,嘉年华门口也热闹非凡,进出的人络绎不绝,阿乐下了车,很
快就从门口的人流里消失了。
  许妍靠在座位上,焦急地敲打着车窗。同事进去查探消息,不久之后就无功而
返,里面灯光昏暗,难以辨人,他们问的也不能太多。
  半小时后,许妍开始等不及了。十二点过,许局长他们应当已经开始行动,大
鱼如果在这边,他们很可能会扑空,她必须尽快确定。城北的交易,或许只是个幌
子。交易,交易……许妍总觉得自己漏掉了什么。到底是漏了什么?
  忽然她眼前一亮,她想起来了,和阿乐初次见面的地方,正是个最好交易的场
所。城南大江码头34号,那是谢怀真公司下的仓库!

  28、
  
  早晨十点,水面上薄雾已散,天运码头热闹起来。鸣笛声不时响起,长长划过
天际,附近的渔船和采砂船则游弋在靠岸的货轮间。
  唯有73号码头附近,显得格外冷清。
  谢梁站在江边抽烟,过了些时候,几辆私家车从沿江大道开近,跳下来几个彪
形大汉。谢梁上前一笑,领着他们进了仓库。
  许局长手下的缉毒队长皱眉不解,“好象不是王老四?这么大的生意,他该不
会叫人替他。”
  “再看看。”许局长放下望远镜。
  仓库周边隐蔽不好,他们不能隔得太近。庆幸的是文兴下边防备的人似乎不在
状态,一个个懒散得很,许局长胆子大,又往前挺进了点。
  手表显示是十一点。
  一小时之内,又来了几波人。许局长回头叫人去查了所有车牌号,出来的结果
叫他大吃一惊。但现在显然不是讶异的时候,因为王老四到了!
  警队上下的气氛紧张起来,仓库里的状况他们无法亲眼看到,只能靠掩得更近
的同事在对讲机里回传消息。
  这工作危险,但必须有人做。
  对讲机里的每句话都很短,很轻,需要仔细才能听清楚。
  “王老四进了,共五十八人,暂无异动。”
  “价钱谈妥。”
  “订金。”
  “各队请注意,大鱼上钩……”
  “队长,交易了!”
  最后一句的声调忽然拔高,许局长一声令下,带头冲了出去,“上!”
  四周的伏击人员都快速靠近码头,近仓库大门时才有人发现,大喊一声“条子
来了”,仓促抱头蹲下。警队的热血小青年们冲上去制着他们,许局长则心急火燎
的往仓库里奔,这一声喊,不知道他们是跑了还是准备反击?
  他火上心头,顾不上自己的安全,冲进门就喊:“警察!别动!”
  令他惊讶的是,准备好的生死火拼并没有出现。离大门最近的谢梁,竟然第一
个伏罪,没有任何抵抗地举起双手乖乖就范。
  “操!怎么回事?”
  跟在他身边的丁磊瞬间挡到了他身前,却没有其他动作,也是双手投降的姿
势,只是嘴里一直骂骂咧咧。
  许局长又上前一步,厉声喝道:“所有人放下武器!”
  海潮帮那边的人显然十分惊讶,有人拿出了枪,但随后涌入的几百警察几乎是
立刻淹灭了他们反抗的欲望。
  没有人愿意做第一个开枪的,而且,王老四并没开口。
  王老四脸色阴鸷,在昏暗的仓库里显得十分骇人。那双小而精的眼睛狐疑地转
了一圈,最终转向了谢梁,然而,谢梁眼里的震惊和愤怒看上去竟比他更甚。
  王老四若有所思地举起了手。
  
  缉毒队的人迅速上前收缴了钱款和白粉,外面警车呼啸而来,一时吵个不停。
许局长看着他们一个一个押上了车,这才松了口气。等坐上自己那辆,却又觉得不
妥,朝对讲机里喊,“把谢梁带我这里来!”
  “都到手了许局还不放心呢。”对讲机里有人笑话。
  许局长确实放不下心。透过车窗,他看见双手被拷的谢梁从其中一辆车里被拉
下来,一身狼狈地走近。头发被江风吹得乱糟糟的,他也因此步履不稳——
  即使如此,旁边的两个年轻小伙子看上去仍制不住这个男人。每走一步,许局
长都担心他会挣脱束缚,给自己的下属或许是致命的一击。
  几步的路程,他差点忍不住走下车自己来接。
  幸而谢梁还是老实坐上了车。许局长带着舒心和欣慰靠上后背,从后视镜里注
意着谢梁的动静。
  两个年轻人在左右挟制着谢梁,一路上,他都很安分。
  突然,谢梁微微抬起了被铐住的手。
  许局长反射性地挺起了身,谢梁却只是轻轻敲了敲他的靠背,从后视镜里对他
笑着。
  “许局长,合作愉快啊。”他说。
  
  十二点二十八分,李从乐到了仓库。
  仓库周围是两排厂房,把34号和其他码头隔开。周边几个仓库都是谢家产业,
厂房中间便各开了一条小巷,通向邻近的码头。
  李从乐将面包车停在巷口,车头朝向巷内。后座有几个年轻人在抽烟,有人递
过来一根,他接下,摇下半个车窗看着来路。
  快到一点时,泰国佬的车到了。晌午日头很正,泰国佬提着两个黑箱子从车上
下来,跺了跺脚,一副不耐烦的模样。
  李从乐也打开门走下去,两方打了个照面,都和气地笑了一笑。泰国佬长得矮
矮胖胖,笑起来倒像尊弥勒佛。跟在他身边的是个三四十岁的男人,微微驼背,嘴
里叼着烟,李从乐走近看,觉得颇为眼熟,一时却又想不起来。
  “嗬,这不是乐少嘛?”
  男人抽出嘴里的烟,先和他打了声招呼。烟雾呼出时,他的嘴巴也跟着嚼动,
像是吃着什么香甜的东西。
  这个习惯……李从乐快速在脑海里搜了一遍,慢慢想起来他是谁。
  “陈信?”
  男人轻佻地笑着点了点头。
  
  李从乐记得的已经是十年前的陈信了,如今他老了很多,如果不是这些没变的
小动作,李从乐还真是认不出来。
  十年前陈信还在国内的道上混,李从乐和他结过一场不大不小的仇。
  原因非常简单,陈信在他看场的酒吧里闹事,李从乐上前制止。打红了眼的陈
信只拿眼角瞥了他一眼,笑话了一句:“哈,长得像娘们的小子也来管闲事?”
  当初的李从乐尚不知道忍耐为何物,二话不说拳头上场。一场架从酒吧里打到
酒吧外,陈信丢了两颗牙齿,李从乐也没占什么便宜。
  后来几天,陈信又不知怎么惹到谢梁,谢梁带人和他干了一架。这轮伤势更
重,两边从此越干越大。
  陈信为人不安分,再来似乎是因为过于滑头坏了帮里的规矩,被老大扫地出
门。李从乐只知他以后生活潦倒,再无音讯,没想到他竟跑去了泰国。
  跟在他身后的几个黑衣人对他十分恭敬,看来他地位还不低。
  
  思索这些的同时,李从乐已经把对方扫了一遍,除去泰国佬和陈信还有十来
人,五个跟着泰国佬,另五六个隔了些距离站着,看上去有些怪异的生分。
  李从乐对泰国佬点了点头,“开始吧。”
  泰国佬对他指了指陈信,看来听得懂,只说话仍有些麻烦。
  陈信笑眯眯地靠近他,“我记得你以前每回都是当谢梁的跟屁虫,现在怎么不
跟了?”
  李从乐和气地笑了笑,慢吞吞的说,“彼此彼此,不过,我记得你跟着的人都
被你干了。如果你还是当初那么冲动……不知道现在的大哥受不受得住你。”
  他打赌,这么听的距离,泰国佬一定听得很清楚。
  果然,泰国佬不悦地喊了一声。陈信回过头,泰国佬指了指自己被灰尘粘脏的
鞋面,用泰语说,“陈,鞋子脏了,你来擦干净!”
  陈信没有片刻犹豫,笑着答了声好,急忙蹲下去,用袖口仔细把皮鞋擦得光亮。
  泰国佬抬起一只脚,得意地看着李从乐,“舔。”
  陈信真的凑上前去舔,李从乐听不懂他们的对话,却也看得微微惊讶。
  这是曾经那个心狠手辣的男人?实在不可思议。
  泰国佬身后的人却神色平常,仿佛早已看惯这种场景。
  陈信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擦了擦嘴角,对李从乐笑了,“人是会变的,
乐少,这点你该懂。”
  李从乐收敛神色,不再多话,直接说:“老规矩,交一半订金,看货,倒是一
手交钱一手交货。”
  陈信爽快地答,“好。”
  泰国佬早已在一旁放松地等着,陈信过去和他说了,他才把一直没离手的箱子
交到陈信手上,不耐烦的催促了几声,转身面向江面点起了大麻烟。
  陈信弯腰哈背地接过来,抬头时右手里突然多了一把尖刀,仿佛只是扬手的一
瞬间,尖刀已经沿着颈后跟锥子似的刺进了泰国佬的脑袋里!
  泰国佬抽搐几下,随着脑浆和血液的喷出,肥肥胖胖的身子最终没有了反应。
  站得稍远的几个黑衣人扑上来,手里的刀绞上泰国佬手下的脖子,有人没来得
及拿枪就挂了,有两个聪明些,徒手和对方斗在一起。
  
  陈信抱着泰国佬的尸体,血红的眼盯住了李从乐。
  李从乐冷静地止住身后欲冲上去的年轻人,说:“你们的帮内事,我们不插手。”
  陈信诡桀地笑了,“那生意,就继续谈。”
  黑衣人的刀很快,最后两个人也没了。杀戮结束后,他们翻了翻尸体,把对方
的枪收进了自己腰里。
  正当他们走近陈信时,其中一个黑衣人的电话响了起来,电话很短,只有数
秒。挂断后他脚步一停,用生硬的中文对陈信说:“那边,败了!”
  嘶哑的声音在空气里荡开,所有黑衣人顿时默契地转向李从乐一行。一股杀气
猛然袭来,李从乐厉声朝向陈信:“什么意思!”
  陈信抱着泰国佬的尸体连退几步,脸上带着惋惜似的笑容:“对不住,只不过
是他们碰巧接了两单生意,和我无关。你们的帮内事,我也插不了手!”
  话音刚落,黑衣人已经闪电般的冲了上来,以刚才如出一辙的手法!
  李从乐心念电转,喝着身后人转身疾奔。从刚才的那场变故里,他多少看出那
些人不善用枪,但用刀的效率极为恐怖。所以,不能让他们近身!
  李从乐从腰间抽出枪,边跑边向后回击。但对方移动速度很快,出去的子弹几
乎都落了空。
  他带来六个人,现在已经没了三个。
  
  面包车已经隔得不远,李从乐放出最后一发子弹,离李从乐最近的黑衣人往后
一跄,一声低吼,用手捂上了右肩。
  其余黑衣人一时没有赶过来,李从乐骤然转身,两步跃到受伤的男人跟前,瘦
长手指转瞬捏上他的喉咙,往前死死一摒。喉骨碎裂的声音显得沉闷而又惊心,李
从乐半秒不停,从下滑的男人腰间拔出了枪。
  追上来的枪声密了,他成了唯一的目标。幸而面包车已经近在眼前,他左手攀
上车门,却突然脚步一顿,朝长巷里的瘦小身影大喝了一声“走!”,抬手就是一枪。
  枪再转回来处,稳定地扣动扳机,却仅仅剩下了空气的爆破声。子弹空了!
  在分秒关键的时候,这点耽搁简直就是致命的。
  原本已经到了五米内的男人微微一愣,随即更迅猛的扑上来,把李从乐撞向车
门。李从乐狠狠砸在车窗上,强化玻璃几乎碎裂,手里的枪随着腕骨的断裂声飞向
半空。
  男人的枪托凶狠地敲在后脑上,李从乐往前一扑,栽倒在扬起的尘土里。
  
  许妍呆呆看着火光飞过自己身边,接着,重物倒地的声音响起,一把尖刀在不
足自己十寸处落下。
  没有半秒犹豫,许妍越过了男人的尸体,转头向巷子里跑去。
  前方是不是还有对方的人手在埋伏着,她已经无暇思考。身后射来的子弹一轮
轮扫在墙上,身体先于大脑动作,带着她忽左忽右的闪避。
  仓皇的跑动里,她拿出联络器,尽可能掩饰住自己颤抖的声线,“九队报告局
长,大鱼即将离开城南仓库24座,车牌XA99454!XA99454!请求追踪!请求追踪!”
  一颗子弹擦破了肩膀,她丢下对讲机,咬牙死死按住。
  嘈杂的枪声忽然停了,或许是没了子弹,许妍侥幸地想,巷口就快到了,她的
同事就在不远处……
  看到远处安静的车子,和车旁几个陌生的黑色人影时,许妍的眼睛湿润了。
  身后追猎的脚步声忽近忽远,听来好像是紧张中生出的幻觉。
  但事实最终证明那不是幻觉。一只手突然逮上了她的肩膀,把她往后一拖。冰
凉的物事贴上了脖颈柔软的皮肤,伴随着一阵撕裂的剧痛,温热的血喷上了她的
脸。许妍倒了下来,惊恐地看着天上苍白的浮云。那是她生命里最后的风景。

  29、
  
  一点十分,谢梁被送进了审讯室。许局长跟在他后面进门,摒开了其他人,脸
色沉得堪比锅底。
  “你刚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谢梁大大方方地坐下来,仿佛是在自己家中会客,“就是字面的
意思咯。许局长,难不成你以为送到警察局的光碟是自己长腿飞过去的?”
  许局长心里一惊,怒气冲冲地拍上桌子,“胡说八道,哪里来的什么光碟!
说,你从哪儿弄来的消息!”
  谢梁凉凉地笑着:“嗬,这么快就翻脸不认帐啊。许局长,一星期前早上七点
十八分从邮局送出的包裹,订单号PA12014377363,你真的没收到?还是不小心弄
丢了?”他说着边抬起被铐住的双手,略为艰难地从风衣内面的口袋里掏出一张
盘,丢到桌上,饶有兴致地瞧着许局长铁青的脸。
  “丢了也没关系,我这里还有很多。”
  许局长沉默片刻,拿起桌上的光盘起身,重重地砰上了门。
  有人重新进来站在门旁守着,谢梁满不在乎地把长腿架上审讯桌,笑了笑,靠
上椅背假寐。
  
  没过多久,许局长抽着大烟进了门。
  “你是什么打算?”落座后,他压着声音问。
  谢梁笑着说:“当然是警民连心,扫黑除恶了。”
  “放你妈的狗屁!”
  许局长忍了又忍,终于还是拍着桌子骂了一句。他向来礼貌风度,站在门边的
小警察不由吓了一跳。许局长转过头,缓了声气对他说,“小陈,你先出去。”
  小警察忙不迭地答好,赶紧溜了出去。
  审讯室里只剩下安静对视的两个人。许局长一言不发地抽了两根烟,长长地吐
出一口烟圈,指着谢梁的鼻子说:“姓谢的,你就是最大的一颗毒瘤。今天的事
儿,你逃不脱,你说的这些东西,放出去,也没人信。”
  谢梁觉得可惜似的摇了摇头,“许局长,你还是死脑筋。”
  “你说什么!”
  “黑道白道总有人走,我进去了,你以为天底下就干净了?文兴一垮,这条道
上只会更乱,到时候乱枪乱棍的一齐上,只怕你还招架不住。”
  许局长怒火中烧,骂人的话又要出口。谢梁抬手止住他,“何况,以你现在收
缴的白粉,根本就判不了人几年。你就不好奇,那剩下的六百斤都去了哪里?”
  许局长惊道:“你知道?”
  “城北的码头有一半是谢家的产业,其余也是我的朋友。这两天从潮州来了哪
几趟船,我当然知道。”
  
  压抑的沉默里,烟雾更浓。许局长不停抽着大烟,心里游移不定。他们收得太
急,拿到的不过是几百克样品,而六百斤,是足以判死刑的数字!王老四和那些跟
来的人,个个都是害人精,要制住他们,必须有大筹码。
  何况这次,真在法庭上斗起来,说不定还是谢梁的胜算大。
  谢梁适时地说,“我们谈笔生意。”
  许局长耐下性子,“你说。”
  “放我出去。把这张盘丢给王老四,他要是问起,你就告诉他们,这几天文兴
捉了个东升的奸细。其余,什么话都不要多说,到时候我自然把地方告诉你。”
  许局长不大明白他的意思,但还是摇了摇头,“放你出去,不可能!”
  “可能的。”谢梁笑着说,“我什么也没做,交钱的是丁磊,出头拿货的也是
他。不信,你去问问。”
  
  周身是刺鼻的石灰味道。在一片漆黑中,李从乐意识到自己是被布条绑住了眼。
  手脚无法活动,绑得很紧,断裂的腕骨扎得皮肉生疼。后脑仍传来一阵阵钝
痛,他没有睁开眼,尽可能保持呼吸平稳,让自己看上去仍像昏睡。只有双手,在
背后细微的动作。
  不远处传来人的说话声,听来空旷,像是在某个仓库。
  大约四五个人走近,停在李从乐跟前。一个低沉又带着些惊讶的声音问,“
咦,怎么是他?”
  李从乐隐在布条下的眼睛也微微一动。常青?怎么会是常青?
  在这里见到对方,两边不免都有些惊讶。
  当初众叔拿白粉生意来压谢梁,李从乐就知事情和常青脱不了关系。南边帮派
里的毒品生意都做得散,很难有人出手这么大方。后来听阿云说起善义堂里谈起的
第三个条件,李从乐心里更为确定。
  这么多年过去了,除去李明轩,帮外怎会有人记挂着他。
  他猜谢梁和他想的一样,想把常青引出来,在北城仓库解决旧怨。有这么多人
撑腰,常青应当不舍得放过这个机会。
  ——可是现在看来,常青比他们预想的要大胆,也更小心。
  他边想着,边悄悄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常青踱了几步,若有所思地低声喃喃,“是他也好……”
  
  “青爷!”
  李明轩在仓库外间叫了声,似乎正往里来。
  常青快步走到门口,对上李明轩时,已经换上一副笑脸:“怎么了?”
  “人抓到了吗?”
  常青点头,“嗯,到手了。我这派人问话呢,陈信回泰国交差了,问出来,那
批军火就归我们。”
  李明轩皱着眉头问:“真是谢梁的……那个?”
  先前常青和他说要抓的是谢梁养的男人,李明轩听到时,只觉得莫名的嫌恶。
  常青一顿,笑了笑,过了几秒才说:“嗯,长得细皮嫩肉的,难怪谢梁喜欢。
等会你要不要去瞧瞧?”
  “不用了。”李明轩撇了撇嘴,满脸鄙夷地掉头走了。
  
  常青心里打着算盘,李从乐在这里的事,暂时不能让李明轩知道。依李明轩的
性子,只怕要直接带着李从乐走人……他来南边的目的,似乎本来就这么简单。
  而常青决不允许,他们是搏命来的,如今输了第一步,剩下的就系在李从乐身上。
  现在这种情况,叫常青有些懊恼。李从乐回文兴之后就受一直倍受冷遇,如今
看起来,那个叫阿云的男孩显然更有分量。谢梁对他如何宠爱有加,南边道上的人
似乎个个都清楚。常青甚至开始怀疑,谢梁是故意叫李从乐替了阿云的活儿,让他
来担这个风险,搞不好,还可以趁机把他踢出文兴。
  毕竟,这个人是背叛过文兴的。当初李从乐带李明轩逃脱追杀的时候,他做得
又那么狠。
  常青边思索着,边着人去给谢梁打电话。
  下边回复说:“关机了。他和王老四一块儿进的警局,现在估计还在里头。”
  常青吩咐他:“继续打,他很快就会出来的。”
  
  李从乐歪倒在墙边,常青拿出从他口袋里搜出的钥匙,盯着他琢磨了会儿,招
手叫人过来。
  “把他弄醒,我要问他点东西。”
  那批军火还停在码头边的某艘船里,货船的号码,开仓库拿货的钥匙……就算李
从乐不够分量,这些东西,也该够请动谢梁的。
  有人去江边弄来一桶水,哗啦从李从乐头顶上倒下去。李从乐呛咳几声,挣扎
着偏头避开,有些茫然的挣了眼。
  常青喊了他一声,“阿乐。”
  李从乐眼里茫然未退,涌出了更多的惊讶。
  常青笑了笑,诱惑似的低着声问:“明轩少爷想请我来问一声,谢梁的货放在
哪条船上?”
  李从乐不大清醒地回答他:“我不清楚。”
  常青也不在意,拿出手上的钥匙,又问,“你这几把钥匙,哪些是有用的?”
  李从乐的眼神渐渐清醒,“不知道。”反过来又问常青,“明轩在哪?”
  “现在这种场景,他也不好来见你。”常青的脸上透出一丝遗憾,“阿乐,你别
怪他,他只是想问问你那批军火的下落,拿来保一条命。如果谢梁肯放我们走,我
们自然不会乱吞文兴的东西。”
  本以为抬出李明轩,李从乐多少会心软,哪知他沉默良久,最后还是一句“不
知道”。
  常青怒气冲冲地招来手下,“阿乐,那你就莫怪我不客气了!”
  几个手下会意上前,朝他脸上踢了一脚,脸颊半边瞬时青紫,李从乐跌到一
旁,又默不作声地爬了起来。
  接着又是一脚,把他踢到墙角。
  
  沉闷的踢打声越来越密,李从乐蜷起身子,看着坚持不了多久。常青看准了时
机,刚想要叫停,李从乐却抬头朝他冷冷一笑。那笑容里的不屑瞬间激怒了常青,
他拿出烟,干脆坐到一旁点了起来。
  原本站在角落的十几个黑衣人也靠了过来,朝他比划许久,最后指着李从乐,
朝脖子做了个咔嚓的手势。
  常青明白过来,李从乐杀了他们的人,他们是要给弟兄报仇了。
  这帮流窜在越南边境的人,是他当初花大价钱雇来的。这些人出生山林,多年
同生同死,靠一种草莽义气撑着,彼此间看得都比旁人重。
  常青瞥了一眼在蜷在地上的李从乐,摇头说:“不行,他留着有用。”见他们怒
气难平,又说:“你们要是不能消气,教训他几下就行了。其他的恩怨,以后还可
以解决。”
  当中有人听懂了他的话,低低喊了一声,领着人走向李从乐。
  
  外边有人刚好跑进来,朝常青喊,“青爷,谢梁电话通了。”
  常青拍着灰尘起了身,转头的时候,正看见一人当胸一脚踢在李从乐身上。一
直沉默的李从乐终于闷哼了一声,满是血的脸扭曲着扬起来,整个人砰地砸到了墙上。
  常青心里有些许满足。这一脚下去,至少两根肋骨是断了。
  
  谢梁走出审讯室,问旁边来保释他的律师要了一根烟。
  旁边关着的是丁磊,站在走廊上也能听到他骂个不停的大嗓门,简直要把房顶
掀翻。透过半开着的门缝,丁磊看到了谢梁,随即咧嘴朝他一笑。
  走出警局时,刚从许局长那里拿回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不认识的外地号码,等了片刻,谢梁才慢悠悠接起。那边先是一声“喂”,接着
传来跑动的声音。谢梁很有耐心地等着,直到那边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梁少?”
  “青爷,”谢梁懒洋洋地答着,“好久不见。您既然来了南边,怎么也不来和晚
辈们叙叙旧?”
  “很快就会见面的。”常青笑答,“中午忙着光顾你另一桩生意,倒怠慢了你那
边。现在你的人和货都在我这里做客,你看什么时候有空来一趟。”
  “哦?”谢梁略微有些惊讶,但随即压了下来,口气也冷下不少,“这些小东西
青爷要是想要,就当我送给你好了。”
  “哈,只怕我无福消受啊……”
  “那就看青爷你的本事了。”谢梁冷冷说着,似乎没有继续谈下去的打算,“对
了,替我转告那个小崽子,想从我这里要走阿乐,先小心他的命!”
  常青眼睛一亮,心里突然也跟着亮堂起来,令他不由大笑出声:“梁少,你这
话可说得晚了,阿乐就在我边上呢。”
  谢梁一愣,随即啪地一声挂了电话。
  
  放在窗台上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阿云拿起一看,放到耳边甜甜地叫了声: “
梁哥。”
  谢梁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凉,“你到家了?”
  阿云略微有些慌,揣摩着回答:“嗯……”
  “中午顺利吗?”
  阿云说:“挺顺的。梁哥,条子本来想给我设套,后来是乐哥来帮了我的忙呢。”
  谢梁声音冰冷地问:“你说什么?”
  “乐哥……”
  电话里突然间变成了嘟嘟的忙音,阿云有些茫然,心里不知为何嘭嘭地跳得厉害。
  忽然间房门被人踹开,几个人围拢他,把他拽到地上。阿云大声喊着:“你们
干什么!”,但没有人听他的话,沉默的男人不顾他的大叫和挣扎,拿绳子严严实
实地把他捆了起来。
  国叔跟在后面,一双眼看了他许久,最后只叹了一口气,说:“阿云,你做错
事了。”
  
  谢梁的车在往城南去的路上飞奔。上了环城高速,常青又打来电话。
  谢梁接起电话,一个字一个字地慢慢说:“你他妈敢动他试试。”
  “那就要看梁少合不合作了。”常青笑得似乎十分开心,“城东的集运仓库,62
座。梁少,你最好能快一点,我们赶时间。”
  谢梁把手机砸出车窗外,在车流不断的高速公路上突然原地转过一百八十度,
擦过迎面而来的车飞驰而去。在司机破口大骂的同时,那辆车早已消失了踪影,还
未骂完,又有三辆同样的车与他半伸出车窗的脑袋擦身而过。
  司机缩回头,惊魂未定地呆在当场。
  
  30、
  
  62座是衡东水泥厂的资产,水泥袋零散垒在仓库外,令周边弥漫着一种滞固的
尘土味。
  李明轩坐在一处高高垒起的水泥堆上,双手撑在身后,四肢舒展,远远有车经
过时,他便漫不经心似的抬起眼皮去看一眼。
  常青坐在一旁,仰头打量着他。
  李明轩的眉目和钟淮有七八分相似,但常青总觉着,越看越是不同。钟淮从里
到外一贯阴狠,算计过多,到后来未老就先显出了颓态。而李明轩,不管手上做着
什么事,眉目间总是有那么一丝明朗在的。
  常青想,钟淮这儿子,大约能比他活得久些。
  
  越南人从里间摔门出来,到他面前,黑着脸蹦出了几句生硬的中国话:“底下
人,说了。他,不肯!”
  把李从乐弄过来时,他们还多留了一个活口,这会儿果然是这边先撬开了口。
越南人说了那人供出的货船号,常青多留了个心眼,先打了个电话去城南码头。
  报上船号,接电话的女人说:“不好意思,先生,调货的话要等几天。”
  常青皱眉,“什么?”
  女人说:“这条船前天出海了,现在还没回来。”
  常青挂了电话,把烟呸到地上,狠狠踩了一脚。眼睛回来看了李明轩几趟,狠
下心来,对越南人吩咐:“把他带出来。”
  李明轩仍望着天上的云出神,常青喊了他一声,“少爷,下来吧,等会问问他话。”
  李明轩撇撇嘴,从土堆上跳下来,不情愿地站到一旁。门打开时他抬头看了一
眼,脸上尽是不耐烦的神色。接着,他突然皱起眉来,眼睛狠狠定在某处,直到整
张脸由迷惑,惊诧,最后转成震怒。
  被押着的男人抬起满是血的脸时,李明轩大惊失色,冲上去掀开旁边的两个越
南人,“爸,怎么是你?!”
  
  李从乐退开两步,干涩地咳了两声,似乎有话要问。李明轩却等不急了,心急
地贴过来要解他的绳子。李从乐冷淡地打量了他几秒,心里有了谱,转头去瞧了常
青一眼。
  常青早大步走上前来,怒气冲冲地喝住李明轩,“你不要命了!”
  李明轩的手搭在李从乐腕上,犹豫几秒,不肯收回,却也没有再动作。
  “爸……”他低低喊着,竟有一丝委屈。
  李从乐顿了顿,偏过头凑近他耳边,声音如同刀割过一般嘶哑,“手,有点
痛,换到前面绑着吧。”
  李明轩再没二话,不顾常青阻扰的眼神,松开了李从乐绑在背后的手。越南人
立刻上前拿枪顶在李从乐额头,李明轩抓着他的手,脸上又黑了一层。手腕摸上去
有一种突兀的触感,明显就是被折断了。
  越南人抢上前把李从乐重新绑起,李明轩粗着声骂:“妈的,轻点!”
  李从乐一言不发,只是绳子重新勒紧时,才微微皱了皱眉。李明轩抬眼扫了扫
四周,突然走到大门前的角落里拿起一根铁棍,走回李从乐跟前,平平静静地说了
句:“爸,我赔你一根骨。”
  说完抬起左手,眼也不眨地挥起铁棍,砰地一声,砸到了自己的右臂上。
  
  这一连串事情做得利落,常青惊在当场,连阻止和责骂都一并忘了。李明轩抹
了抹头上的汗,眼光灼灼地望着李从乐,“爸,对不起……可是今天,姓谢的一定得来。”
  汗落得很凶,李明轩却只随便甩了甩头,偏执地盯着李从乐。直到那双冷淡的
眼里出现了一丝他熟悉的柔软,他才突然像个大孩子似的笑开。
  “你一定不会怪我的,对吗?”
  李从乐沉默片刻,问:“都是我们的事。你还小,跟来做什么?”
  李明轩垂头想了几秒,说:“我……我只是想拿回安庆哥的尸首。就是人没了,
成灰了,我也要带走。爸,我不能把安庆哥丢在这儿。”
  “安庆杀文森,和你们有没有关系?”
  “没有。”李明轩回答他。
  既然起了头,接下来的话李从乐也就干脆一并问开,“陈信呢?”
  李明轩张口要答,常青忽然走上前,把他推到一边,叫手下人帮他包扎。李明
轩推开来人,警惕地看着常青。常青安抚地朝他笑了笑,转向李从乐笑道:“这里
头的事他不明白,我们做个交易,我告诉你,换你一个答案,如何?”
  李从乐甩了甩眉间挂着的血珠,“你说。”
  “泰国佬那边有人夺权,陈信替另外一头卖命,拿了杀人这件差事。我们刚好
碰见,就送了他几个人,外加一个替死鬼。条件就是,接下来我们做什么,他都不
能插手。除了这些,我们和他倒真没什么关系。”
  李从乐盯着他,缓缓接口:“所以……现在是我杀了泰国佬?”
  “你脑筋转得倒快。”常青赞叹似的笑了声,拿出抢来摩挲着,“现在轮到我问
你了,阿乐,明轩少爷在这里,我也就说清楚。这是最后一遍,问不出来,我们也
就不勉强你——谢梁把军火,放到了哪艘船上?”
  李从乐低低笑着,舔了口淌到嘴边的血,“我早说过了,我不知道。”
  旁边的人等不及,走上前顶了一句:“你底下人都招了,你还硬撑着干嘛!”
  李从乐看着常青,脸上的笑容愈发凌厉,“如果他们知道的是真的,青爷,你
也不必再来问我了。”
  常青怒极反笑,火气上了心头,懒得再多说什么,手里的枪已经直接指上了李
从乐的脸。一个人影忽地插进了他们中间,常青顿下来看了看,不由皱眉喝了一
声:“少爷,别胡闹!”
  李明轩逼近一步,目光凶狠,“青爷,你应过我的事不算数?”
  经他一闹,常青才突然想起,他的确应过李明轩,只要谢梁一死文兴一倒,就
让他们父子走,天涯海角都不管。只是到了生死关头,这些话他从来就没打算当过真!
  然而现在,李明轩就站在他面前,带着吃人的目光,仿佛就要将他扑倒。常青
微微一个寒噤,忽然冷静下来,丢开枪,朝李从乐阴冷一笑,“算了,看在少爷的
面子上,我不为难你。反正待会谢梁来了见着你,问什么他也会乖乖说。”
  这一路问下来,已花了十来分钟。如果估计不错,谢梁应该近了!
  李从乐的目光越过李明轩远远落在他身上,“青爷,这么多年了,有些事你还
是不明白。”
  常青问:“什么意思?”
  褪去沉默,李从乐的脸上竟是从未有过的张狂。他说的每一个字,似乎都是要
故意激怒常青。
  “你连我都玩不转,还想和谢梁斗?!”
  
  这句话的余音仍落在仓库上空,仓库后方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爆裂声,半开的
铁门也炸了出来。常青惊愕地回望,本能地弯身护住自己。几乎是在所有人回头的
同时,李从乐猛地向前纵了一步,紧贴在李明轩身后,双手掠过他的头顶,用手间
的绳索狠狠勒住了他的脖子!
  其余人再转身时,李从乐已经带着李明轩退了一大段。四周暴喝声不断,枪口
还没对齐,李从乐袖子里又是三个小型炸弹甩出。
  这种炸弹威力虽小,却最能灼人双目。常青和众人被逼得退后几步,地上灰尘
扑面,一时迷了人眼。李从乐拖着李明轩朝外跑,越过大门口的卷闸门下方时,李
从乐侧身躲开后方追来的火光,从李明轩口袋里抽出手枪,接连两枪射向闸门顶端
的控制器和传动轮,笨重的卷闸门随即哗啦落了下来,重重砸在地面上。
  下一秒,门上已经赫然多出了几排密集的弹孔!
  
  李从乐收回卡在李明轩脖子上的绳子,牵着他的手往前奔了几步,躲到一堆高
高垒起的水泥袋后。
  李明轩颈侧深深两段红痕,李从乐心中一闷,手轻轻搭上了他的肩膀:“有没
有事?”
  李明轩回头看了他一眼,满脸的失魂落魄。那头枪声更密,伴着卷闸门拉动的
声音。见到李从乐满身的焦躁,李明轩缓缓摇了摇头,哑着声说:“没事……”
  李从乐胸口隐隐一痛,却心知不能再留,按了按他的肩,说:“我走了,你小心。”
  李明轩揪着脸,惶恐地按住了他的手:“爸,你不能跟他走!”
  远处隐隐传来汽车疾驶的声音,心知是谢梁到了,李从乐抽出手来,轻轻推了
他一把,“进去吧,不要出来。”
  李明轩现身前一秒,李从乐高声喊了一声:“青爷,明轩在这!”
  枪声顿止,过了片刻,又突然炸开,狂风骤雨般的扫到了李从乐藏身的水泥堆上!
  李从乐早已退开,顺着水泥堆的掩护又倒退了几步,伺机反击。石灰粉被子弹
炸到空中,视野因此模糊不清,但他仍看到了人群后的李明轩。不知是因安心或是
其他,胸口的疼痛突然爆发似的折磨起他,他闷哼一声,脚步不稳,混乱中往后一跄。
  背部撞到的却不是坚硬的泥土,倒下之前,一双温热又宽厚的手抱住了他。
  接着十几个人影越过了他,把枪声压往前去。
  谢梁的声音冰冷而又坚硬,“别留活口。”
  
  对方有人不善用枪,而谢梁带着的人全是心腹,他们的胜算骤然大了起来。常
青果然被他们压着退后,越南人想冲上前,几乎都被强大的火力扫倒在地,仅有一
人近得身前,尖刀进了一人的喉咙。
  谢梁冷静地抬枪结果了他。
  常青又打了几枪,突然放弃抵抗,带着人往码头跑去。一路下来,他身边剩着
的人已经不多。近得水,他没有丝毫犹豫,就把焦急回望的李明轩一同拽了下去。
  水花溅起的一瞬间,李从乐才忽然察觉出先前的不对。李明轩的眼神,和先前
有些莫名的话,常青的底牌,和他几乎是立刻放弃的逃跑,一切都不该是这样!
  他们一定是漏了什么……
  来不及多想,直觉已经叫李从乐翻身把谢梁压在身下,鼻子闻到空气中隐约的
硫磺味的瞬间,他瞳孔一缩,又带着谢梁往前一蹬,擦在地上狠狠推了几米!
  在存放在角落不为人注意的水泥袋里,一阵轻微的爆炸声悄悄炸开。接着,硫
磺粉的味道瞬间充斥在仓库外的空气里。
  嘭!
  紧邻着的几声爆炸之后,熊熊的火光转瞬间淹没了仓库的边缘。
  
  阿晟奔跑在往码头去的水泥路上,常青已经爬上了快艇,他的脚步因此更急。
  当身后的爆炸声响起时,他有一瞬间的愣神。
  恐惧随即涌上了他的心头,远远地,他仿佛看到了快艇最远端,常青那阴冷的
笑容。
  “操!”
  他愤怒地咒了一声,手里的枪带着杀气胡乱扫向快艇,纷乱中似乎有人落水,
他似中了邪,停不下来。弹夹空了,有人从身后拼命拉着他,他才红着眼盯着离去
的快艇。
  “快回去看看梁哥!”有人在他耳边喊,奔跑中人影错乱。
  阿晟跟着他们往前跑,越到近处,心里的恐惧却越满。他不敢去想,在这种时
候没了谢梁的文兴,会落得什么下场。
  火光太盛,他们只有从靠水的码头边缘勉强闯过。到了另一边,灰尘蒙蒙的视
野里看不清人影。阿晟惶惶然地靠近,眼睛突然一亮。
  他听到了谢梁说话的声音,离他不远。
  
  硫磺粉散开的瞬间,谢梁也反应过来,紧紧抱住李从乐滚了几圈。只是最后,
李从乐仍然固执地压住了他。
  在谢梁的地盘上,常青费尽心思也只到手一枚炸弹,混在硫磺粉里拿来用。前
两声爆炸几乎将人震碎,之后就渐渐转弱。
  也就是在这时,谢梁放下了心。
  爆炸的火光虽大,但四周没有障碍物,便少了被重物击伤的威胁。爆炸后的空
气令人窒息,谢梁压低了些,拿手护着李从乐的后脑勺,问:“怎么样?”
  李从乐摇头,低低咳了几声,“没事。”
  谢梁擦了擦他眉角的灰,嘴角带着笑意,微微起身揽住他的腰。
  李从乐晃了晃,突然扣住他的肩膀,把他按回地上,头一偏,在他耳边吐出一
口血来。

  31、
  
  上了岸,有两辆车等在码头。
  常青钻进车里,前后点了点人头。从北方一路跟着他的这些人,如今已经不足
十个。车行起来,常青心中烦闷,抹了抹额头的湿汗,从座位下放置的密码箱里拿
出手机来拨通。
  那头男人的呼吸有些急促,常青亦有些等不及,劈头就问:“得手了没有?”
  男人答:“没。”
  常青脸色一黯,颓然靠上椅背。男人似乎受了伤,说话间低低咳了几声,“不
过,姓李的好像不行了。”
  常青愕然:“怎么回事?”
  “烟太大看不真切,谢梁把他弄上了车,一路都是血,他应该撑不久。”
  一时间,常青脸上难以抑制地浮现出重重的惊讶与欣喜,但李明轩正在一旁,
他心绪几转,最后只化作了惋惜神色,压低声音吩咐着:“你再看看,有消息尽快
电话。”
  电话一落,李明轩就半起了身,朝前头喊:“黎叔,停车。”
  车疾驶在闹市,本就已够打眼。黎叔左右为难,常青挥手叫他继续往前,一手
把李明轩按回座位。
  “少爷,先头你已经任性一回,现在莫怪我训你。你一个人乱打乱撞,过去除
了找死还能有什么用!我应过你爸,无论如何保你的命,今天就不能食言。你听我
的,要等阿乐的消息,我比你快。”
  李明轩握紧拳头,一言不发。常青无暇管他,手上又拨了一通电话,这回打去
的是海潮帮的二当家。
  条子撞进交易是他始料未及,因此,这通电话就带了些谢罪的态度。电话一
通,常青就放低了姿态,热络地喊:“老五。”
  接起电话的男人怒气冲冲:“你他妈还敢来电话?!”
  常青心中涌起一丝不妙的预感,“怎么?”
  “借条子的手一石二鸟,老东西,你耍的好手段!老四已经放出了消息,今后
只要是南边道上的人,见你一次,灭一次!你他妈先算算你有几条命吧!”
  常青甚至来不及说话,那边已啪地一声摔了电话。
  黎叔听出不对,慢慢缓了车速。
  常青紧锁着眉想了片刻,仍理不出头绪。但时辰不等人,他从后视镜里看着黎
叔,心里已有了决断。
  “回旧城区,拿上东西,出城!”
  
  烟尘愈厚,压迫般涌入肺间,更叫人心慌难抑。
  阿晟和其余人冲上前,跪在地上,争着要把李从乐扶起。
  “别乱动!”
  谢梁喝了一声,挥手把最近的一人掀翻在地。其余人面面相觑僵在当场,谢梁
撕开李从乐的衬衣,青青紫紫的皮肤下,勉强可见右胸一处不自然的凹陷。
  每动一下,李从乐嘴边都要涌出一口血沫。谢梁半跪着紧抱住他,朝阿晟低
吼:“弄块板来。”
  阿晟心急如焚地跑向码头,大火之中,哪里能找到一块木板?他嘴里胡乱骂
着,冲上一艘停靠的渔船,脚下发泄般的胡乱践踏着甲板,直到其中一块咔嚓一声
断裂开来。有人先他一步提起,大声嚷嚷着往回跑。
  回到李从乐身边时,只见到满身满脸的血。阿晟按着谢梁的吩咐托起他,心知
应该平稳,手却不自主地抖个不停。
  到了车边,是谢梁一人把李从乐抱进后座。阿晟飞快钻进驾驶座,车发动时他
一手拿出了电话,没有回头,只问:“梁哥,去医院还是最近的别墅?”
  车射出几十米仍没有回音,阿晟忍不住回头,谢梁却没有看他,低着头擦干净
李从乐嘴边的血。阿晟又问了一遍,他才似反应过来,放低了声音说:“别墅。”
  阿晟电话里叫医生立刻往别墅去,那头应得干脆,没有多话。手头电话一挂,
车就行得更快,在高速上飞起一般。
  阿晟却仍觉不够,要不是谢梁吩咐稳些,他简直要把油门踩爆。
  李从乐横躺在后座,头仰面倒在谢梁腿上,被谢梁的双手稳稳托着。但被扎破
的肺显然令他有些不支,每次吸气,肋间都会深深凹陷,锁骨突兀地横在皮肤上,
如同刀影一般骇人。渐渐的,他的脸色开始泛青。
  谢梁压下眼里的焦急,轻轻地摸着他的脸,轻声喊着:“阿乐、阿乐。”
  凹陷的双眼慢慢睁开,汗水浸在眼里,令那双眼似乎仍和平常一样熠熠闪光。
但那光亮很快又消失了,李从乐咳出几口血,深深看着谢梁,断断续续地对他
说,“李……凡……”
  他眼里带着哀求,明显是存了交待的心思。
  谢梁温柔地擦去他额上的冷汗,“阿乐,不用同我说这些话……你要是敢死,我
就叫他们给你陪葬。”
  李从乐惊讶地睁大了眼,谢梁低头和他相对,眼里纷纷乱乱,分不清是慌张还
是狠辣。“李明轩,常青,他们一个个都得死。就是李凡,也要给你陪葬!”
  最初的惊讶过后,李从乐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失去了声音,谢梁只能勉励分辨
出他的口型。
  “你……不……会。”
  谢梁摇着头,俯身用嘴唇贴着他冰冷的额头,“我说真的。阿乐,只要你敢……”
  像着了魔一样,他不断的重复喃喃着同一句话。
  但李从乐仍然慢慢闭上了眼。急促的呼吸像是突然被人从中割断,突然的一次
停顿之后,男人的身躯仿佛陷入了深睡一般安静下来。
  
  阿晟捏紧了方向盘,眼角突然有些湿润。
  那天晚上,森哥似乎也是这样安静的去了。他记得当时大少爷看向他的那一
眼,茫茫一片,叫他惊心。
  他惶惶然抬起头,后视镜里已经见不到谢梁的脸。
  车厢里太过安静,以至于谢梁低低的粗重的呼吸,竟显得如此的压抑。一次比
一次更重的喘息,听来简直就像是野兽发出的低吼。
  他压下恐惧,仔细去听,却始终没有听到其他的声音。
  阿晟心中突突跳着,眼眶一热,再也不敢回头去看。
  
  到旧城区路口,常青率先下了车。
  “都是巷子,车太扎眼,我们用走的。”转头吩咐跟上来的几人之后,他们分成
三路,很快隐入阴暗的长巷里。
  旧城区人少,房子也破败不堪。常青落脚的出租屋在城区中段,走过去约摸要
上一刻钟。
  走过一个巷口,并没有遇上行人。这个秋天的下午,比平常更为安静。
  常青步子很快,几乎抛下其他人一大截。但李明轩停下的时候,他还是即刻就
注意到了他的动静。
  “怎么了?”他转过身,一双眼远远地盯着李明轩问。
  李明轩将脸隐在巷口的阴影里,“老爷子,我能帮得上的忙,大概也就这么多
了。我们……不如在这儿散了吧。”
  常青走近几步,目光里有些不悦,“少爷,谢梁现在孤立无援,要弄垮他,我
们还有机会。你现在放手,还太早!”
  李明轩摇了摇头,“老爷子,以前是我不懂事,到现在我才想明白一个道理。”
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笑了笑,说:“跟谁斗,也不能跟自己心里的人斗。否则,
是赢是输,难受的都是自己。”
  常青一时顿住,良久无言。李明轩撑着墙退了几步,显然去意已定。看着这个
成长中已远远超越了自己控制的青年,常青终于疲惫地挥了挥手,“走吧。”
  李明轩没有留恋,点头致意后,便转身隐入了幽深的长巷里。
  
  数过五十步之后,李明轩突然折回头。
  在原来的方向上,常青一行早已不见踪影。但李明轩并不着急,只是按照刚才
的速度安静地行走在巷道中。走了约五分钟,他进了荣和巷。他记得,这里离常青
那间出租屋已经不远。
  这条巷子里的房屋早已废弃,他小心地用巷子里的杂物掩饰着自己,打开一扇
木门,走进一幢待拆迁的小木楼。
  这栋小木楼视野最好,却最隐蔽,常人很难注意到它三楼往上还有个夹层。他
们刚到这里落脚时,他花了半天时间将这一带逛熟,才找到这个捉迷藏的好去处。
  李明轩躲在窗口的暗影里,仔细盯着通往常青那间出租屋的巷口。
  他不像李从乐,能不戴手表便算清时间的分分秒秒。因此,他只能将手放在腿
边,轻轻敲打,边在心中默念。
  右臂钝钝的痛着,但对李明轩来说,这只是一剂令他清醒的良药。
  念到十四的时候,巷子里突然传来一声轻轻的枪声。
  接着,一个人忽地倒退着从巷口飞了出来,纸风筝似的砸到了地上。
  李明轩屏住呼吸,看着倒在地上的男人软软偏过了头。隔得远了些,只能看清
个大概。但他仍认得出,那张脸,是常青的脸。常青大张着嘴,脑门上开着两朵血
花,湿透的头发胡乱贴在脸上,显得格外狰狞可怖。
  一个满身疲惫的男人从巷口走了出来,冷冷看着常青瘫软的身体。
  接着,有更多人从巷子里涌出,其中一个对着为首的男人说了几句,朝某个方
向指了指,便带着人追了过去。
  李明轩知道,那必定是他方才散开后走的方向。
  人群散后,巷口只剩下最初的那个男人。与身边那群人身上带着的血腥不同,
他穿着合体的白色西装,远远看去面容温和,似乎干净得从来没有沾染过任何血气。
  李明轩看着他,心中有一丝微妙的熟悉感。
  仿佛站了很久,男人点上了一根烟,抽了两口,俯身放在常青头边,像是在祭
奠某个人,又像是某种诡异的仪式。
  接着,他静静地坐在巷口的石碑上,又为自己点了一根烟。
  李明轩缩回身子,小心翼翼地从阁楼上爬下,悄无声息地闪入后巷里,匆忙逃
离了这片无人之境。
  他从不会害怕,但围绕在那个男人身边的死寂之气,简直叫他心惊胆战。
  
  谢家老宅是古式建筑,大而深幽,因此人少时,总是显得格外空荡。
  阿斌急冲冲地跑出院子,近到大门之时,手机刚好响起。
  “怎么样?……久哥到了?那就好!你在那边呆着,久哥回了,大少爷只怕也在
城里,我去找找。你帮衬着二少爷这边!”
  跑出门没几步,冷不丁撞上一个浑身脏臭的黑脸乞丐。这个要饭的人高马大,
倒把阿斌撞出几步远。阿斌哎哟一声,劈头就骂:“你他妈瞎了眼了!”
  “对不起、对不起。”乞丐点头哈腰地道歉,见他瞪眼,一个激灵,竟颤颤地吓
得蹲了下来。
  阿斌向来瞧不起没种的人,啐了一口,再也懒得看他一眼。
  等他走出老远,乞丐才爬了起来,攒着刚刚顺到的手机,一步快过一步,转瞬
就离开了长乐街。
  
  躲进国道下的桥洞里之后,李明轩才拿出口袋里的手机。
  翻到通讯记录,第一个来电号码属于一个叫阿宁的人。李明轩清楚,自己要找
的就是他。但按在键上的手指,却迟迟都不敢动弹。
  路面上不时传来汽车追赶着压过的声音,轰隆隆,像是在催促着他。
  许久之后,李明轩才静下心,按着号码发过去一条短信。不敢多写字,他只问
了一句:“乐哥,怎么样了?”
  一直都不见回音。等待的时间太长,他的心忽上忽下,就像是沉浮在无尽的深
海里。
  李明轩厌恶这种感觉,就像当初他妈死后,他也是这样无助地等着,等着李从
乐从天而降,把他从一个人的彷徨里带走。
  夜幕慢慢降临,他一动不动地盯着手机屏幕,脸上蓄积着委屈和懊悔,像是一
个做错了事又不知所措的小孩。
  深秋的风很冷,在他几乎冻僵的时候,手机终于一闪一闪地亮起。
  “有救了。”叫阿宁的男人说。
  李明轩眨了眨眼,来回把这三个字看了几遍,突然咧开嘴无声笑了出来。接
着,他迅速拆下手机的电池和通讯卡,将它们一齐丢进了冰冷的溪水里,跃起来,
步履轻快地跳出了桥洞。
  夜空之下,天地很大。
  
  似梦似醒之间,李从乐发觉自己正独自走在一条长长的河堤上。
  河面很宽,风拂起来,带着润湿的暖意。恍惚间他似乎见到了谢萌,还是像他
们初见时一样,扎着清爽的马尾,远远朝着他笑。李凡跟在她身边,调皮地做着鬼
脸。他走远些,又看到了自己的父亲,文森,谢怀真,甚至还有言久。
  仿佛有很多人停留在远处同他对望,有的人时间长,有的人却很短。但到最
后,无论是陪了他长久或短暂的人,都慢慢地走远了,只留下那条空旷的河堤。
  他独自走了许久,直到走得有些疲惫。
  而后,他在不远处的芦苇丛里看到了谢梁。
  谢梁不像平时的模样,身上穿着他们年轻时喜欢的格子衬衫,连眉目里也带着
少年的痞气,奇怪的是,李从乐见到时,却并不觉突兀。
  李从乐停下来,谢梁却走近了,笑着朝他抱怨:“我等你好久了。”
  他轻轻松松地说着,像是在陈述“早知道你跑不掉”这个事实。
  不知怎么,李从乐突然想问他,“到这里你还不肯放我走吗?”
  
  “你这是为难我呢。”
  谢梁看着他,揉着肩膀苦笑。接着突然把他拉到身边,吻了上来。
  
  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光亮刺得李从乐狠狠眯了眯眼。谢梁胡子拉碴地坐在床边
的椅子上,见他睁开眼,先是没有动,接着突然一笑。
  李从乐觉得这场景似曾相识,想笑,胸口却一阵剧痛。
  谢梁凑近来,紧紧抓住了他的手,“别乱动。”
  口唇干涩,一时发不出声。李从乐只能以口型问:“我……睡了多久?”
  “半个月了。”
  “事情,办妥了?”
  谢梁笑眯眯地说,“除了你,还真没有什么让我难办的事。”
  李从乐看了他一会儿,似乎花了很大力气,嘶哑的声音才终于冲破氧气罩,渗
透到空气里。
  “一辈子……都做不了兄弟?”
  谢梁愣了愣,过几秒才转过来,口气却仍然不容置疑,“早说过了,做不了。
我对你,不是那么回事。”
  “那,”李从乐别开眼,有些生涩地开了口,“那我们就试试吧。”
  
  隔了几秒仍没有回答,李从乐转头去看,视线却忽然陷入一片黑暗。
  温热的手覆在他的眼睑上,遮盖了所有光亮。氧气罩被轻轻地拿开了。谢梁用
嘴唇碰了碰他的下巴,干涩又温暖的触感令他微微一怔。
  接着,男人用最炽烈的吻给出了答案。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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