蜘蛛by无射

这是一个有黑帮有警匪有黑客的故事,于是我很无奈地分类到了现代。
下半身无节操的杰森每每和男人搅成一团时都会导致他的男人的死亡,这种犹如蜘蛛黑寡妇一般奇特的宿命终于引起了警方的怀疑,连杰森的挚友艾德里安也牵涉其中。终于,真相浮出水面……

第一章DEREK(领导者)
1
“今天天气好极了,不是吗,亲爱的。”杰森把塞满换洗衣物的背包扔到沙发上,从背后勒住艾德里安的脖子,一脸神采飞扬,“这么好的天气不在沙滩、海浪和比基尼的包围中度过简直是对阳光的严重浪费。”
“你要去度假?”艾德里安为了挣脱对方随时会犯罪的胳膊,不得不把视线从电脑屏幕暂时转移到室友身上。
“是蜜月,蜜月!”后者做出一个夸张的甜蜜表情,这使得他那双冻绿色的眼睛像夏日清泉一样泛着亮光,“去白沙海滩!我现在终于深刻体会到了什么叫‘意大利人的热情’,德里克这家伙简直就是个彩票摇奖箱,你永远不会事先知道每次摸出的是什么号码。不过没关系,我喜欢这样!这让我觉得每天的生活都像《24小时》一样精彩刺激。”
“那么,这回是几天?”
“你问的是我外出的时间,还是恋情持续的时间?”
“……当我没问。”艾德里安兴趣缺缺地转过头,继续做他的编程,“我只是不希望你又在凌晨三点冲进我的卧室问我要晚餐,好像环球航班上除了擅长调情的空姐之外一无所有。”
“呃,你不觉得这正是我归心似箭、迫不及待地想回到你身边的证明吗?”杰森挠了挠一头灿烂的金发,露出了足以使十六到六十岁女性(或许也包括部分男性)沉醉的深情微笑。只可惜他的同居者正在键盘上运指如飞,完全浪费了这一番美景。
“你不回来也可以,但要记得把每个月的房租寄回来,我可不想为一个不存在的合租者付清洁费和草坪管理费。”
“你真是个无情的男人!”杰森作痛苦状趴在了他肩上,转头瞥见墙壁上的挂钟,忽然像被踩到尾巴一样跳了起来:“天哪,3点的飞机!要来不及了!德里克要是以为我放他鸽子,说不定会把他那套见鬼的收藏品——十八世纪的调教鞭拘束带什么的——用到床上来!说来他似乎曾经流露出这种倾向……该死的,我早就该把那些变态的东西沉到八百码深的海底去……”金发青年边骂骂咧咧,边手脚不停地收拾好行李,一阵风似的冲出房间。
艾德里安听到折叠式窗户被拉起的熟悉声音,从电脑椅上弹了起来:“杰森!我说过一万遍了别爬窗户!”
“砰”的一声脆响。艾德里安沉痛地闭上眼睛,哀悼他的第二十七盆美洲地锦,它们在这里似乎永远等不到繁茂的那一天。
“喂,艾德,偶尔也让屁股离开一下电脑椅吧!我可不想回来后看到你因为缺乏光照而长成一根满是青苔和蘑菇的树干!”草坪上传来杰森的笑声,像肆意生长的野蔷薇一样无所顾忌,充满了青春与野性的活力。从窗口望出去,可以看见那个开怀大笑的男孩在阳光下飞奔跳跃的身影,鹿一般流畅优雅的曲线,修长健美的肢体蕴藏着悸动人心的爆发力,似乎要扩张出一种磁石般强烈的吸引力来,金发炫耀得令人几乎无法直视。
简直就像肆无忌惮地追逐月桂女神的阿波罗,张扬的、叛逆的、耀眼的……艾德里安站在窗户后面,静静地看着,唇边浮出一丝笑意。
他放下窗帘,把过于灿烂的午后阳光阻隔在窗外,在电脑前坐了下来。屏幕反射出的白光笼罩在黑色的短发和干净利落的脸部线条上,他习惯性地推了推鼻梁上的镜架,把眼睛藏在浅蓝色镜片后面。
[德里克·德尔·贝拉尔迪,1977年生,意大利贝拉尔迪家族次子,BER财团董事……]
一行行资料在电脑屏幕上闪动,照片上那个男人有着一副典型的西西里阴谋家和情种的长相,那种将冷漠与狂热巧妙糅合在一起的魅力确实非常吸引人。
艾德里安靠在椅背上,双手十指交叉:“一杯加冰块的火焰咖啡吗,的确是那家伙喜欢的类型。”
杰森戴着墨镜躺在白色摇椅上,白沙海滩的浪涛伴着阵阵鸥鸣让他昏昏欲睡,昨天晚上玩的有点过头了,他的腰部肌肉到现在还有点运动过度的酸痛。懒洋洋地伸手从桌面摸过来一杯鸡尾酒,冰块碰撞杯壁发出清脆的声音,让杰森想起了跟德里克认识的那次宴会。
那时他在一家会员制的高级俱乐部打工,穿着白色侍应服手捧名酒在人群中穿梭的日子并没有他想象中那么无聊。富豪与政客一向是各类秘闻与流言的发源地,虽然杰森自认为没有窥隐癖,但“隐私”这码子事本来就是为了留给公众揭发而存在的,而且与人类好奇的本性互相违背。所以有些秘密不管他是不是主观愿意,也会强迫性地进驻耳朵,就如同隔着一道薄薄的小门,你很难对洗手间里发生的谋杀案置若罔闻一样。
其实杰森如果能更冷静一点的话,完全可以等到地板清理工作结束之后全身而退的,但是用FBI的标准来衡量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他甚至差一点没拿到大学毕业证书——也未免太过苛刻了。所以当看见暗红粘稠的血流像邪恶怪物蠕动着触手从门缝下面挤进来的时候,他忍不住恐惧后退了几步,后背撞在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
门被一脚踹开,好几把拉开保险的枪指着他的脑袋。杰森立马条件反射地举起双手,表明自己是毫无危害性的温和生物。
他被几个像是保镖的家伙拖了出来,然后看见了那个男人。西装笔挺,梳着贵族风格的背头,露出弧度优美的前额和希腊式的高挺鼻梁,那人漫不经心地倚在洗手台边,掸着洁白手套上看不见的灰尘,一双黑沉沉的眼睛盯着他,让他像大夏天猛然拉开冰柜门似的冒出了一身鸡皮疙瘩。
“你待在里面多久了?”那男人面无表情地问道,带着轻微的意大利口音。
“刚……刚进来,您看,我连衬衫上的红酒都还没洗干净……”
杰森在对方冰冷的目光下磕磕巴巴地说着,声量越来越小,“……好吧!既然您觉得说实话是一种美德——”他豁出去了似的,桀骜地抬了抬下巴——那是谁说的,反正人生就是一场赌博,“鉴于我的眼睛没有X光功能,除了画着难看花纹的墙壁和木门之外什么也没看见。要不是您的手下硬把我厕所里拖出来,我八成会以为地上的那些东西是因为昨晚熬夜看恐怖片而产生的幻象,类似宗教狂热者整天嚷嚷的‘圣像流血基督显灵’什么的,然后我会灌上一升酒精抱头大睡,第二天起来后就连杰里欠我八十美元的事都忘得一干二净,更别提这种莫名其妙的幻觉了!这样解释您满意了吗,先生?”
一瞬间那个男人的脸上掠过混杂着出乎意料与恼火的神色。眼前的情况他经历过不少次,但像这样的家伙还是第一次见——与其说他有胆色,不如说是粗神经更恰当些。
“我想你是活得不耐烦了。”发号施令者裹在手套里的某根手指动了动。
一个黑洞洞的枪口随即顶在杰森的太阳穴上,食指扣上了扳机。那种冰冷坚硬的触感像根巨大的冰锥直刺进体内,杰森感觉他的五脏六腑争相尖叫着涌上喉咙口,试图从嘴里奔逃出去,他大叫起来:“别!别开枪——”
男人露出了一丝满意的表情。
“——别朝脑袋开枪!我不能让它看上去像个掉进污水沟的橄榄球,我得对我的形象负责,即使那时我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上帝啊,你该听听那些人是怎么说的,‘他的脸是文艺复兴时期伟大雕塑家的杰作’‘那头金发比七月的阳光还要灿烂’!你怎么能……怎么能这么缺乏审美眼光……”
杰森悲痛地闭上双眼,再次睁开时,里面似乎跳跃着两团幽绿的火焰,“就算非死不可,难道我就不能选择一种比较优美的方式?比如服毒或是溺毙什么的……呃,最好看上去像个意外,这样或许我还能先买份人身保险,听说最近他们在搞意外事故双倍赔偿活动,您要知道现在的墓地简直比公寓还贵,向阳的好位置老早就被有钱人订走了……”
“砰”的一声巨响!杰森吓了一大跳,下意识地闭上嘴巴。洗手台上一个精美的中国青花瓷器在他脚下被摔得粉身碎骨。
破坏者带着掩饰不住的怒气弯下腰,抓住他沾满红酒的衣领拎起来,“你可以不用考虑死亡的方式了,米开朗基罗的Dying
Slave(垂死的奴隶,老米的著名雕塑之一)!我现在对你的兴趣和想处死你的念头已经升到了同一个高度,它们现在很微妙地平衡着,我想我得警告你说话要小心,否则……”近在耳旁的话语音色圆润,节奏感控制得很好,明显可以听出是家教良好的结果,但是语气中某种属于掌控者专利的气息叫他不禁打了个寒战。
然后他尝到了一股混合着烟草和男性侵略气息的味道……几秒钟之后,杰森才意识到,他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一个同性强吻了!惊讶、恼怒加上男人血液中的暴力因子让他毫不犹豫地朝对方小腹猛击一拳!
可能是对方吻得太过投入,也可能是杰森在他本人不知道的情况下拥有作为一名出色拳击手的才华,总之这一拳导致的视觉效果出奇精彩,对方的背部狠狠撞上了洗手台,甚至把镜子都砸碎了。
杰森无法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拳头:上帝啊,世界上还有比这更糟糕的事吗——在一群黑手党(他想是的)面前,揍了他们的boss?!
“Carino(亲爱的),在想什么?”
一只手爬上了他的身体,在结实紧绷的肌肉上游移,很快变成了带有情色意味的抚摩。杰森把墨镜往额头上一撩,笑起来:“我在想那时给你的一拳,嘿,真够劲!”
“确实很够劲,就像你的身体一样。”对方俯下身来,舔着他的脖子,“即使之后在床上绑了三天,还是精力十足地给我留下了好几道伤口。”
“那只是对韧带扭伤和手腕脱臼的一点小小回报而已。”
杰森伸了个性感的懒腰,赤裸的上身拉伸出完美的线条。他的身材确实像他自己宣称的那样,可以以此为摹本塑成雕像,摆在博物馆供人参观和赞叹,这正是他让女人和男人们着迷的本钱之一。
吸引了德里克的却不止是这些,他从来不缺漂亮的床伴,男的或女的。但是眼前的男人有一种特殊的魅力,德里克想,即使这家伙站在恺撒或拿破仑——不,甚至是耶稣的面前,也一样会满不在乎地抬起下巴。他的灵魂中有一些特殊的成分,这使得它和其他任何一个灵魂在剥除了外在的天平上是对等的,哪怕只有他自己这么认为。它在自身的意愿下我行我素地燃烧,但它所散发出的那种明亮,就像夜晚原野上的火光一样充满诱惑力。而现在,它是属于我的了,就像捕捉一头美丽的珍禽异兽,过程越艰难,相应的乐趣就越大。
这些念头很快就被他任性的情人打断了,“我在海边有点呆腻了,你有更好的提议吗,德里克?”
德里克知道杰森的热情来得快也去得快,但他目前对他很着迷,所以任何心血来潮的要求都能得到满足。他吻了吻他的指尖,“今晚有一艘游轮将停靠在这里,我想你可能听过它的名字——‘亚特兰蒂斯号’。”
“世界顶级的豪华游轮‘亚特兰蒂斯’!”
杰森兴奋地坐起来,把墨镜甩到一边,“那座‘流动的城市’!‘海洋中的传奇’!哦,我还听说它的主人具有特异功能!我总觉得他应该是个伟大的魔术师,要不就是现实中的杰克船长!”
“亲爱的,那些只是奇幻爱好者的臆想,媒体把它们当炒作的调料好提升报纸的发行量。”
德里克忍着笑说道,“我跟船主有些商业上的来往,他只是个生意人——或许不太规矩,但这才比较正常。”
杰森露出沮丧的神色,“我就知道我们国家的媒体报道跟总统的人权许诺一样毫无可信度……不过,我还是想亲眼看一看这个‘海洋传奇’。”
“我猜那上面的攀岩场会很合你的心意。”德里克拉着他站起来,“来吧,亲爱的,我们得回去换衣服,或许之前还能有一小段时间……”
杰森发出了一声呻吟:“你得学会节制,德里克。”
“抱歉,这个词不在我的理解范围之内。”意大利人说。
2
事实证明,比起对某个词的理解力,德里克的时间观念似乎更差。刚刚攀上岩壁就以尴尬的姿势掉了下来的杰森不无怨恨地想,那家伙所谓的“一小段时间”相当于现实中的大半天,而且比预料中还要耗费体力。他绝望地看了一眼岩壁的顶端,解开安全带跳下来,准备好好睡一觉,明天再来征服它。
德里克还在跟‘亚特兰蒂斯号’的主人密谈,或许他们对话的内容已经从礼节性的寒暄步入实质性的谈判过程,不过对此杰森并不感兴趣。他已经结识过了“杰克船长”——他是个很英俊的中国人,拥有一家跨国旅游公司,而且确如德里克所言,看上去是个精明强干的商人,并没有他想象中神秘或诡异的气质。杰森的热情以进冷藏室的速度迅速掉到了水平线以下,这会儿正懒洋洋地挪进VIP客房,一头扎在床上。
正当他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感觉有人进了房间,走到床边,在他额头上印了个吻。他知道是德里克回来了,但他现在困得厉害,连打招呼的力气都没有,只是咕哝了一句,翻个身继续睡,耳边隐约听见德里克发出的一声轻笑,和脱去外套、轻轻关上盥洗室门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杰森忽然惊醒过来。
因为没有开灯,房间里光线很暗,只有盥洗室的灯光从门缝里渗出来。
四周一片寂静。
不应该这么安静的,杰森想,德里克还在盥洗室里,至少该有水声吧。难道他泡在浴缸里睡着了?他跳下床,光着脚走过去,拉开盥洗室的门后,骇然僵在了那里!
他紧紧捂住口鼻,抑制住即将冲出口的惊叫,跌跌撞撞地跑到墙边的紧急呼叫处,用拳头狠命敲打那个红色的按钮,直到它深陷进墙面里去为止。然后他的背沿着墙壁滑下,把头埋在膝盖上,缩成一团。
很快就有几个保安员破门而入,随后响起一片嘈杂的呼叫声。一群医务人员带着急救设备匆匆赶来。
“别碰他!”
杰森抬起头,看见一个年轻、瘦削的东方男人分开人群走进盥洗室。他记得曾经在船主身边见过这人,旅游公司的副总。
那人伸手摸了摸德里克的手腕——他呈现出一种痛苦的半跪姿势,另一只手还搭在盥洗台上——接着触摸了满是水渍的盥洗台和下面的水管,一串串细小的白色火花从他指尖迸出,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220伏特交流电。他的脉搏已经停跳了,死亡时间大约是四个小时前。”
年轻男人淡漠地说,苍白清秀的脸转向杰森:“你是第一发现人?”
“……是的。”杰森不可思议地盯着他细瘦的指尖:他刚才说什么?220伏交流电?他怎么能直接用手触碰还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你和他看上去关系亲密,一般人碰到这种情况会下意识地扑到对方身上,检查出了什么状况或用摇晃和叫唤的方式试图将之弄醒,最后才会想起还有紧急按钮,而你却连他的衣服边都没沾到。”他用一种纯粹陈述事实而又不容质疑的口吻说道,“我对其中的原因毫无兴趣,但还是要祝贺你做出了理智的选择,否则我现在看到的将是两具尸体。”
“切断电源,然后打电话叫警察来。”他对旁边的人吩咐,头也不回地走出房间。
“好吧,让我们来模拟一下事发现场。”布莱特警官用手绢擦了擦脑门上的细小汗珠,忍不住叹了口气。这是他工作三十多年来接手的最棘手的案件了——倒不是指破案的难度,而是死者的身份,那可是贝拉尔迪家族的次子啊!而他早在几个小时前就接到了越洋电话,对方非常明确地警告他,如果不能给出一个真实准确的解释,他的一家四口,包括与此事有关的所有人,统统都得在脑袋上挨一颗枪子!他们管这叫什么?哦,“西西里的复仇”!真是见鬼,为什么他会摊上这么个倒霉的差事?
“杰森·斯潘瑟先生,你是贝拉尔迪先生的……呃,情人,当时正在房间里睡觉,对吗?”
“对。”杰森无精打采地说。他还没从打击中恢复过来,这多么不公平,他的蜜月还不到一个星期。
“然后贝拉尔迪先生进了房间,脱去外套放在椅子上,走进盥洗室——他进来时有锁门吗?”
“应该有吧……我不太清楚,我当时睡得迷迷糊糊。”
“那么,从贝拉尔迪先生走进盥洗室,到你看见他倒在地上,这其间你发现有什么人进来过或房间里有什么异常动静吗?”
“我不是说了吗,我在睡觉!睡觉!”
杰森抓了抓前额上的金发,有些暴躁地叫起来,他现在的心情坏透了,“或许警官先生因为长期失眠无法理解这个词的含义,我可以告诉你,就是人事不醒!失去意识!就算真有人进来我也不会知道,除非他把我的手指也塞进带电插座的窟窿里去!”
“布莱特警官,我想关于这点我可以提供一些证据。”船主说——现在杰森已经知道得很清楚了,他是澳门旅游娱乐有限公司的总裁,名叫何远飞——同时递过来一卷录象带,“这是1号舱过道二十四小时监控录象,我已经叫人看过了,没发现任何异常。当然,您可以亲自核实一下。”
布莱特接过来,转手交给手下,“多谢你的配合,作为案发地点的主人,何先生想洗清嫌疑的迫切心情我完全可以理解。”
何远飞身边的那个年轻副总发出了一声冷笑。他看上去一点也不想待在这里,眼底闪着不耐烦的光,好像在为一件全天底下最无聊的事浪费时间,杰森想,我不喜欢他的眼神,它让我找不到可以平视的角度,这家伙是个异类!哦,他的老板居然用安抚和讨好的眼神看他!我敢打赌他俩是一对儿!
旁边递过来一份报告,布莱特翻了几页,说:“好吧,事实证明何先生是正确的,没有可疑的指纹、鞋印、毛发、皮肤碎屑,没有任何外来入侵的蛛丝马迹。如果我再多看点侦探小说,或许就可以得出这样一个推论——你看,”他走进盥洗室,关上门,很快又拉开,“十平方米,一个完美的密室谋杀案,哦,或许范围要再大一点儿——”他望向客房与过道间的那扇门,“八十平方米?”
杰森怒气冲冲地跳起来:“见鬼,这家伙在说什么!全天下最无耻的事情!因为某个在学校里侦察课从没及过格的警官担心他的案件侦破率没有达到拿全额奖金的程度,一个无辜的人就得背上杀人嫌疑犯的罪名?上帝啊,你干吗不直接劈一道雷下来!”
“安静点,小伙子!”警官训斥道,“虽然我在警校里门门课程都是A,但这并代表着我非要给每个案件都弄出个福尔摩斯式的结局好提升自己在警界的知名度!”
杰森哼了一声,不情愿地闭上嘴。
警官接着说:“但这个推理有个致命的破绽。说实话,我们都知道贝拉尔迪先生是什么人,我不认为一个——”他瞥了金发帅哥一眼,“看上去像娱乐杂志封面的男孩儿,能够毫无挣扎痕迹地撂倒他。”
“所以,我更倾向于另一种推论……”他趴在盥洗室的地板上忙活起来,臃肿的身形使得里面的空间看上去比实际上还要狭小。几分钟后,他从盥洗台的下面冒出脑袋,举起手里拈的小东西,像是个玻璃瓶子,“一次令人遗憾的意外。”
“那是什么?眼药水?”杰森问。
“看看上面的商标吧,是一瓶三乙酸甘油酯。简单的说,就是可以治疗甲癣的指甲油,女士们的随身小物品之一,可是现在它几乎漏光了。”警官晃了晃瓶底仅存的两滴液体,“不过我们还是可以假设出它的小小旅程。呃,从某个女士的化妆包里被放到盥洗室的架子上,又被丢三落四的主人和粗心大意的清洁员遗忘,然后呢?我们知道无论多么庞大的轮船,在海上航行都免不了颠簸,于是这个圆滚滚的小东西就在被上帝精心计算好的某个时刻掉到地板的角落里,把没扣好的盖子也摔掉了。接下来发生的巧合可能一百年也不会遇到一次,贝拉尔迪先生踩到了流出来的三乙酸甘油酯——它呈现无色透明的油状,肉眼根本看不出来——他滑了一跤,并且不幸地踢到了盥洗台下面的墙板,噢,那一定疼得够呛。”
“对了,我刚才有没有提到,那里被踢穿了一个洞?我猜制造墙板的工厂一定是偷工减料的专家,而安装它们的则是白痴,那后面全是电线,暖气设备、按摩浴缸、湿度调节器、自动烘干机以及一大堆享受型电器产品的。”布莱特盯着何远飞,褐色的眼睛沉淀着严肃和愤怒的情绪。
“我猜你大概对轮船构造并不熟悉,警官。”后者无奈地耸耸肩,对他眼神中的指控视而不见,“除了船体之外,内壁部分地方我们必须得用硬质纤维板,不然这艘船一挨着水面就得追随泰坦尼克号而去,我想要是发生了那种事,你会更头疼。另外船上有数以万计的带电线路,每一条都是由智能电脑控制中心检控,安装位置、电流调配完全按电脑设定好的程序进行,相信我,它比任何一个电力工程师都尽忠职守。当然,你总不能要求它像个空手道高手一样对付来自外力的破坏吧?在这种情况下,短路不是它的错,警官先生。”
布莱特叹了口气,承认对方说的话他完全没办法反驳,“总之某条带电的线路——可能它的橡胶外圈早已经老化,禁不起射门一脚,断裂的部分触碰到了下水管道,金属和水成了最好的导电体。我们的贝拉尔迪先生爬起来时,很自然地扶在了盥洗台上,于是就导致了我被人威胁全家脑袋上都得挨颗枪子!这是他妈的什么世道,警察真不是人干的活!”
杰森努力表现出一副非常同情和理解的样子,转头发现那个英俊的船主也在试图做出相同的表情,而他的副总依旧在一旁无声地冷笑。
“好了结案啦!伙计们!”布莱特警官拍了几下手掌,冲他的手下们喊道,“尽快把报告弄出来,给贝拉尔迪家传真一份,告诉他们我为这个不幸的事故感到万分难过,愿主保佑他的灵魂顺利回到天堂!”
虽说结论下得有点儿草率,理论上还需要一些细致确凿的证据来支持,但无疑这是这个案件最适合的结果。有时候,适合就是正确,布莱特扶了扶帽檐,下个月他就要退休了,干吗要给自己找麻烦呢?
“我回来了,亲爱的。我肚子饿极了。”
艾德里安小声地咒骂了几句,极其不甘愿地坐起身,从床头柜摸出眼镜戴上,“现在是凌晨四点半!见鬼,我三点钟才躺下!你下次就不能选择正常点的时间回来吗?现在你最好马上滚回房间去睡觉,别再管那该死的肚子了!”
这回杰森难得没有大声地顶回去,他只是用缓慢中透着疲倦的动作脱去外套,卧室里安静得仿佛可以听见他低沉的呼吸声。这种情况可不常见,艾德里安想。
杰森脱了鞋,爬到他身边躺下,用被单遮住了脸。过了一会,被单下面传出又轻又含混的声音:“我失恋了,艾德。”
“哦,那个幸运儿又被你踹啦?我想他的下半生会因此好过一些。”他的室友不为所动地说。
“……不,是我被抛弃了。”
艾德里安沉默了片刻,轻声说:“那家伙真是个混蛋。”
杰森没有回答,他好像已经睡着,或是不愿意再说话。
“晚安,杰森,醒来后又是新的一天。”艾德里安动作轻柔地下了床,穿着睡衣走出房间。
第二章VINCENT(征服者)
3
在一个阳光灿烂的早晨,杰森对他的室友艾德里安说:“亲爱的,昨晚有个家伙在咖啡店的厕所里摸了我的屁股。”
“然后呢?”艾德里安的视线从报纸的新闻版移到了就业版,嘴里咬着一片烤过了头的吐司。
“还用说吗,我把他揍得连他老妈都不认识了!我对他说:就算我的屁股真的看上去很性感,他这个秃顶啤酒肚老头也没有说这句话的资格!然后在他找经理投诉和索赔之前,我炒了老板的鱿鱼。”
杰森得意洋洋地笑起来,俊美的脸上流露出一种孩子气的顽皮,舒展的躯体却散发着慵懒的诱惑,清晨柔和的光线透过窗户洒在他的头发上,像泛射着一圈圈光晕的黄金。
“苍蝇总是绕着糖碗飞,甜心先生,这很正常。”艾德里安总结道,“让我觉得奇怪的是,你在这个月内居然一次恋爱也没谈。”
“上次我在教堂遇见一个很帅的神父,在他爱的感召下我决定禁欲。”
“狗屁。议会也说禁止虐囚来着。”
“说话别这么尖刻,艾德,就算那是事实。”杰森搂着抱枕,转身像只无尾熊挂在沙发上,“实际上是因为太没劲了,你很难再遇到一个像德里克那样热情奔放的情人,特别是当你感到心灵空虚需要火一样的激情来填满的时候。”
“看来这份新工作比较适合你。”艾德里安把报纸递到他鼻尖。
“消防员?噢,不不!我还没有欲火焚身到想切实体验它中心温度的地步,谢了伙计!”
“那就快点去找份工作!昨天房东又来催了,你不知道她的脸色有多难看,你居然整整欠了两个月的房租!”
“没办法,需要用钱的地方太多了……不要冲我摆出这种可怕的表情嘛,亲爱的,下次我会记得自己去找她,不再拿你当挡箭牌,我保证。”
“你的保证一钱不值!”
“我知道,”杰森夸张地叹了口气,“实际上,我正考虑要不要去卖身。”
杰森在街上转了一整天。其实像他这样外形的年轻人要找一份工作并不困难,但是工作性质往往不能让他满意。比如说,他连简历都还没拿出来,就被招聘公司的老女人性骚扰;他去酒店应聘,经理暗示他必须兼做客房按摩服务;他在街头被星探搭讪,结果对方就职于一个专门拍摄A片的小电影公司。在几次郁闷的求职失败经历之后,杰森终于找到了一份送快递的工作,虽然薪水微薄还要跑腿,但他对店长的态度相当满意——她是个女同性恋者。
他很快就适应了这份工作,而且干得挺快活,因为拿到的小费加起来比薪水还多,这还不算上女人们硬塞给他的小礼物。
“杰森!”他的新老板扯着嗓子叫起来,“一份包裹,布鲁克林桥万豪酒店!”
“布鲁克林?那里与我负责的地区足足隔了半个纽约!干吗叫我去?”杰森抱怨道。
“因为寄件人指名要你!”女店主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她是个丰腴的黑美人,满头令人眼花缭乱的玉米辫,脸上的妆浓得像视觉系乐队,“听着,这儿人手紧缺着呢!我可不管对方是饥渴的老女人还是热情的小姑娘,快点签收完给我回来!要是在什么荒唐的事情上耽搁时间的话,迟到半小时扣一天薪水!”
于是杰森不得不把那个远程包裹搬到他早已超载的车上,一边嘟哝着“法西斯”、“吸血鬼”之类的字眼,一边风驰电掣地去了。
在黑人和墨西哥人聚居、号称“犯罪天堂”的布鲁克林区,万豪酒店无疑算是有钱人消费的高级场所。3404号房。杰森看了看包裹上的地址和姓名,伸手敲了敲门,用他所能发出的最彬彬有礼的声调说:“箭头快递公司,这里有一份寄给您的包裹。”
门锁弹开(他们居然还用遥控的),一个男人的声音说道:“进来。”
那种毫无温度的命令式口吻让杰森皱了皱眉。顾客就是上帝,他对自己说,你得对上帝的任何指令逆来顺受,那怕他叫你去西伯利亚种植橡胶。他酝酿了一下情绪,在脸上绽开一朵灿烂优雅的微笑,走进房间。
“上帝”正以一副君临天下的架势坐在沙发上,大约三十出头,身材高大、棕发灰眼,看上去像个事业成功人士,CEO或是政府精英什么的。他长得还算英俊,只是一双弓眉挑得老高,眼中满是傲慢和厌恶之色,仿佛跟整个世界不共戴天。
被这种眼神盯着还能笑出来,或许我应该考虑进军影视界,杰森在心里叹口气,同时努力摆出一副愉快的表情,“卡斯帕先生?”
对方微微点了下头。
“这是从曼哈顿区寄给您的包裹,请确认一下,然后在这张核收单上签名。”
男人扫了一眼包裹:“打开它。”
虽然有点吃惊,杰森还是老老实实地开始拆起包装。
盒子很快就打开了,里面是一把沾满褐红色血迹的匕首!它的尺寸足以把一个体型正常的人——譬如说像他这样的——穿个通透!
“它漂亮吗?”男人挑起眉,用一种非常恶劣的语气问道。
杰森觉得寒气从小腿一阵阵地冒上来,凉飕飕的。这家伙该不会是个疯子吧?“呃,您看,我从小美术成绩就只在C边缘徘徊,安小姐总说我对艺术品没有足够的鉴赏力……实际上,我一看到锋利的东西就有点头晕,比如博物馆里亚历山大的烛台……”他困难地咽了口唾沫,“只要您觉得它漂亮就可以了。”
“这是送给你的,你不喜欢怎么行呢。”男人说,声音温和得令人发颤。
杰森极力抑制住夺门而出的欲望,他还没弄到签名呢,这样回去爱利卡非宰了他不可,“抱歉……我们公司规定不能收取客人的礼物……”
“是吗。”那个男人站了起来,拈起那把不知沾着哪个倒霉鬼血迹的匕首,在手指间轻巧地转了两圈,铁灰色的眼睛紧盯着他,从瞳孔深处仿佛刺出了两根惨白锐利的钢针:“如果我非要你收下呢?”
上帝啊,那种毒蛇一样的眼神!去他的签名!就算爱利卡把他从四楼的窗户丢下去也不会比这更恐怖了——这家伙肯定是开膛手杰克的姻亲!杰森咒骂着,像兔子一样蹦起来撒腿朝门口跑去。
一道寒光从他脑袋旁边擦过!一瞬间他的皮肤先是感觉到冰冷,接下来才是疼痛。那把匕首正颤巍巍地钉在他面前的门板上,散发着不祥的危险气息。他摸了摸脖子——现在那里已经痛得像要断掉了——看见满手都是触目惊心的鲜血!
“你……你这个神经病!变态!你想干吗?你差点杀了我!”他紧捂伤口,怒不可遏地猛转过身,胸膛在怒火的焚烧下激动地起伏,“想玩杀人游戏的话就报名去伊拉克,干吗要找上我?!”
“因为你身上有我要的东西。”男人眯起眼,愉快地看着他脖子上的血逃难似的从指缝间涌出来。
杰森一愣。“你要的东西?我身上?哦不,您肯定是认错人了,我只不过是个小小的快递员,身无长物,甚至连下周的生活费都没有着落。因为您喜爱的飞镖游戏,我不得不把这周的薪水全都捐献给医院,上帝啊,只要一想到某个医生家里最新款的抽水马桶是我用伙食费投资的,就让我感到痛苦万分!”
男人露出了一丝阴冷的笑意:“你看,世界上总有这么些人,他们不好好吃点苦头就不懂得学乖。杰森·斯潘瑟,你可以坚持守口如瓶,直到我在你身上另外挖出许多个洞,我保证,它们每一个都要比你的嘴巴大上许多。你无须为任何一个医生的家庭装修做贡献,只要为自己投资一块墓地就够了。”
杰森后退了一步——对方是认真的,而且说得到做得倒!那双冰冷的灰眼睛中透出了一种对生命彻底漠视的残酷色彩,让他感觉心脏抽搐、头皮发麻。如果他不想变成鼹鼠之家的话,必须得知道对方到底想要什么,尽管他对此根本摸不着头脑。
“……我明白了!您看,事实证明生活有时就像好莱坞的商业大片一样充满戏剧性,不是吗?您是某个神秘企业的高层、或是政府不可对外公开部门的负责人之类,反正都差不多,你们正在研发一项高科技产品,跟人工智能、克隆人或是时空机器什么的密切相关,这将改变整个人类的未来……”快递员的绿眼睛中开始泛出兴奋的亮光,他似乎已经忘记了脖子上的大口子,像一个给演员说剧本的导演一样手脚并用,“然后某天发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显然它是个早就预谋好的秘密行动
——来自另一个对立阶级或团体的间谍,他有着特工的身手、模特的长相以及不亚于007的艳遇——这个可以考虑让文特沃斯·米勒来演……”
科幻片导演认真地思考了一下,点点头,“他偷走了那个技术的关键部分,一个装载着原始资料的芯片,它长得像个小飞碟或是螺旋DNA都没关系,重要的是他顺便把您未婚妻的芳心也一并偷走了,于是一场精彩的地对空追捕与逃亡开始了,飞车追逐、高空爆破……不吝成本地用美刀砸出大场面,现在观众就吃这套……”
“这可能有点烂俗,不过没关系,有创意的部分在后面:只要不是超人就该有人类的极限,于是间谍先生在最危急的关头把那个芯片藏在了一个丝毫不引人注目的地方,结果意外发生了,一个毫不知情的快递员搬走了那件东西,它或许只是个纸箱子或是糖果包装盒,于是人类未来的关键就在一连串巧合中流入茫茫人海,踏上未知的旅途……他们双方都必须找到它,他们得学会互相配合、互相利用,争夺最后的曙光……”
快递员带着一种梦幻般的神情望向男人身后的墙壁,仿佛那里是通往人类未来的光道,他的眼神专注而迷蒙,嘴角微微翘起迷人的弧度,沾血的金发在象牙色的肌肤上留下圣痕般的印记……如果把那套快递制服换成维多利亚式军装和一袭纯白披风的话,他简直就是个引领未来的人类之子……
对面的男人一拳揍在他小腹上,杰森痛苦地弯下腰咳起来,感觉肠子断成了两截。
“讽刺结束了吗,bitch?”男人阴冷的眼睛里燃烧着愤恨和暴虐的火焰,显然他被杰森话语中的某些部分激怒了,“你说的对极了,他偷走了属于我的一切!我的家族、地位、事业……甚至我的女人!但那又怎么样?我还活得好好的,他却已经死了!哦,听说是场意外?你也在场?他死掉的样子是不是很难看?不,肯定没有达到让我满意的程度,如果让我来动手,我保证没有一个法医敢碰他的尸体!”
杰森抬起头,睁大了双眼:“你说的是——”
“德里克·德尔·贝拉尔迪。”男人迅速从歇斯底里的状态中恢复过来,此时冷静得像个英伦绅士,“告诉我,‘印章’在哪里?再说一句废话,我就把你剖成人体标本。”
“印章?”
“别像白痴一样重复我说的话!快点交出来,贝拉尔迪家族的印章——蝮蛇与百合。”
最后两个词似乎勾起了杰森的记忆,他竖起一根手指:“等等……这两个东西我好像有点印象……我得想想……对了!双头蝮蛇缠绕着百合花,那是个戒指!他一直戴在右手无名指上,方形的,戒面大得几乎可以镶进南非之星……”
对面的男人揪住了他的衣领:“就是它,在哪里?”
杰森深吸了口气,有种踩在云端上的感觉,全身虚飘飘的,越来越浓厚的倦意席卷了他的意识。早知道应该先止血……他在脑中转过最后的念头,向前栽倒在那个男人的怀中。
4
“别装死,给我起来!”
一声脆响,杰森睁开眼睛,感觉脸颊上火辣辣地疼,他不由地伸手去摸,指尖触到了脖子上缠绕的绷带……太好了,我还活着!感谢上帝!
“我想我以后应该每周去一次教堂……”他喃喃道。
“放心,你的葬礼会在那里举行的,如果你不识相的话。”坐在他身边的人说,手上把玩着那把硕大的凶器。
“让它离我远点,飞刀手先生!”杰森大叫,“它让我精神紧张,大脑一片空白!”
男人笑起来,脸上的线条柔和了许多,这使他看上去比之前的时候要帅一些。“那是因为你失血过多,不过现在没事儿了,我帮你付了诊金,你下周的伙食费保住了。我对好孩子一向很温柔,你可以叫我文森特。”他用一种诱供的甜蜜口吻说道,把匕首放回桌面上。
“好吧,文森特,你想要知道什么?我会一点儿不落地全都告诉你,包括内裤的颜色。”
文森特脸色一沉:“收起你那恶心的幽默感!我不是德里克那个同性恋!”
“你说homo?这个词可真难听!你不该对此抱有歧视。你看,上帝对人类的分类是男人和女人,可不是同性恋和异性恋,而且他老人家也没有规定必须一正一负地配对。”噢,看看他现在的脸色,就好像踩到狗屎一样!他肯定是个性洁癖者,对同性恋充满了皮肤过敏般的敌视,杰森忍着笑想。
“如果你还想一直讨论这个问题的话——”文森特伸手去抓桌面上的刀柄。
“别!我们现在就切入正题——戒指,对吧?戒指!”
“在哪里?”
杰森挪动着坐起来,在脑袋后面垫上一个松软的大枕头,“你得给我回想的时间,异性恋先生。要知道,我曾经多么努力地想把那一段经历忘掉,关于德里克的……”
他叹了口气,低头注视着纯白的被单,绿色的瞳孔柔软得像一汪烟雾朦胧的碧水。
“那枚戒指德里克从未脱下来过,哪怕是在床上。‘那是你的结婚戒指吗?你宝贝它就像宝贝你老婆。’我问他。
他笑起来,‘你吃醋啦?它确实是结婚戒指,不过誓约对象不是女人,而是名叫贝拉尔迪的家族。它从我曾祖父那一辈开始,由祖父、父亲、哥哥一直传到我手上。祖传之宝,不是吗?可它并没有带来好运,而是接连不断的死亡,就像生长着的名叫责任的荆棘,沿着血缘的导线,牢牢捆绑住了每一个家族成员。’
‘听上去像某部魔幻小说中的诅咒之戒。’
‘跟那个差不多,戴上它,你就不再是你自己了,你是整个家族。坐在荣耀顶端的椅子上,只要一伸出手,就有人在面前跪下,用最忠诚的姿势亲吻你的戒指,你的面前一片辉煌……但相应的,光亮越强,影子就越深。你将背负几代以来所有阴暗的黑影,血腥、仇杀、无数黑暗肆虐的夜晚,失去亲人的痛苦和内心绝望的呼叫,这一切你必须统统纳入身体,独自承受。你得到一些的同时,失去了更多,但没办法,我们把某种被人们称为纯洁的东西做为祭品献出去,从而获得强大的力量,这就是我们所生活的世界的规则。’说着这些话的德里克微笑着,有一种令人心碎的温柔与哀伤,我忍不住想抱紧他,跟他一同沉淀到黑暗中去……我想对他说,就算不能帮他负担什么,至少可以让他不再觉得孤单……”
杰森仰头迷茫地望向半空,仿佛那里有个人在向他招手。他朝那个看不见的人露出了一个令人目眩的微笑,那笑容中悲伤的意味让文森特心头划过一道轻微的刺痛。然后他才发现,从他说第一个字开始,他的视线就没有离开过他身上。
“德里克死的时候,我记起了他曾经说过的话。他说:‘我的父亲和哥哥都死于暗杀,他们死的时候,身上镶满了各式各样的子弹,血染红了一大片地板。如果我可以选择死法,我希望能死得像个普通人。’他的愿望实现了,我猜他的灵魂离去时没有沾上一点儿血迹,他会为此高兴的……他不需要再背负沉重的枷锁了,于是我把那圈荆棘摘了下来——”
“你想戴上它吗?”他凝视着文森特,双眼闪耀着令人屏息的美丽光芒,让后者几乎以为那是两块世界上最纯净的祖母绿。
“为什么不呢?”文森特说,“为了得到它,我不在乎用任何东西来献祭,包括我自己。”
“但是我不能这么轻易的给你,你拿到后会杀人灭口的。”杰森肯定地说。
“没错,我原本是这么打算的,但现在我想我们可以做笔交易。我知道你缺钱,你在俱乐部、快餐店、咖啡馆都打过工,现在则是在快递公司,找你还挺费工夫的——或许我可以给你一笔钱,作为你让出情人遗物的补偿。”
“希望这笔钱足够我交两个月的房租,还有今天误工被扣的薪水。”
文森特笑了起来,“绝对够。你毫不掩饰本性,这很可爱,我原以为你是个男妓,充其量就是长得漂亮些。”
“现在呢?”
“现在?哦,你让我生出了点小小的宽容,或许同性恋还没到我想象中那么肮脏的程度。”
“那么,”
杰森放低了声音,情人耳语般贴近,细柔的发稍碰到了他的脸和脖子。异样的触感像一张网向他拢来,那是一种难以抗拒的、着魔般的魅惑……“你想不想跟我上床?”
“天哪!他当时那副表情……哪怕回想一万遍依旧是那么好笑!”杰森大笑着,又一次捶起了沙发,“他涨红了脸,像在纳粹党旗下宣誓效忠一样大声叫:‘我是异性恋!’哈哈哈哈……实在是太可爱了!”他从沙发滚到了地毯上,笑个不停,“哦,‘异性恋’!他捍卫它就像中世纪的处女捍卫她们的贞操!他可真是个了不起的杰作,不是吗,艾德?
“……你的脖子这么快就好了?”艾德里安问。
“哦不,它还疼得像被该死的电锯狂魔切开过,但这并不影响我目前的好心情。”
“你确定他不是电锯狂魔吗?他差点割断了你的颈大动脉!”艾德里安生气地把手中的马克笔丢到桌面上,“而你居然还邀请他上床!你以为你在演什么,‘沉默的羔羊’?”
“不,我相信是这是一部‘肖申克的救赎’,当我说到德里克的微笑时,他感动得都快哭了,我猜他从没像现在这样深爱着他可怜的表弟。再没有什么比向自我感觉优越者展示出对手的软弱更令他得意的了。”
“如果德里克还活着,他或许会在他身上少刺两刀。不过,我还是很难想象一个教父会说出那样的话。”
“当然,德里克压根就没说过,他从来就不是个感性的人。”杰森无所谓地耸耸肩,“当我对他的戒指表示好奇时,他很爽快地脱了下来,戴在我手上,然后说:‘宝贝儿,你看,它太宽了你戴不住——看来我的尺寸比你大。’‘尺寸’那个词他说得色情极了!”
艾德里安认真地看了他一会儿,说:“杰森,你不能老是这样,这太危险了。”
杰森微笑起来,“像在悬崖上攀岩是吗,而且不系安全带?这样才够刺激,而且我从来没有摔下来过。你不知道,当德里克的手下用枪顶住我的脑袋时,我确实有点后悔把红酒泼在衣领上,不过这念头还不到几秒种就消失了,比往热水中扔冰块还要快。我就是喜欢这种与危险擦肩而过的感觉——用我的魅力对抗它,然后我赢了!每一次!”
“至少这次你被割了半圈脖子。”艾德里安严肃地说,“也许下次是一整圈儿。”
“不会的。”
杰森双手枕在脑后,把一双笔直的长腿悠闲地架在沙发背上,T恤下摆滑落下来露出结实的腹肌,腰部的线条有力地收缩成完美的形状。“那家伙迷上我了,虽然他自己还不知道——不过没关系,他可以用下半辈子的时间,慢慢发掘自己身上潜藏的同性恋倾向。”
事实证明,文森特并不像杰森说的那样需要花那么长的时间,半个多月后,他就出现在杰森的面前。
“你的伤怎么样了?”他问。
“哦,好得差不多了。我跟老板说这算是工伤,于是她放了我一天假——她是个仁慈的吸血鬼,不是吗?”
文森特笑了笑,他看上去显得有点不太自然,“我明天准备回意大利,所以今晚想来找你证实一件事。”
“什么?”
“我想知道,跟男人上床究竟有多么让人无法忍受。”
杰森愉快地笑起来:“我可不知道。不过我可以告诉你,那和跟女人的感觉完全不同。”
于是,求证者与证明者一同滚到了酒店豪华套房的床上。
当杰森毫不做作地脱掉全身的衣服时,文森特发出了一声不由自主的赞叹:“真是……漂亮极了!像古希腊雕像,只是它们不具备这样的弹性和温度。”他抚摸着他身上的每一寸象牙色的紧密肌理,感觉包裹着匀称骨骼的肌肉是如何年轻而健康地收缩舒展,蓬勃着生命力与美的诱惑。或许男人的身体并没有想象中那么令人难以接受,他想,至少眼前的人是这样。
他开始亲吻杰森,像跟女孩儿约会一样,细细地舔着他的嘴唇,后者顺从地张开嘴放他的舌头进来,然后开始技术娴熟地反攻。像两只被情欲灼烧得饥渴的野兽,两个人纠缠在一起,用自己的皮肤用力摩擦对方的身体,在床上翻滚,扭动成各种姿势。
关键时刻文森特停了下来。他不太确定是不是要那样做——倒不是因为他不想,他已经硬得不行了,只是他怀疑那个地方真的可以容纳男人的性器吗,它的入口紧闭着,连塞进两根手指都有点困难,里面像吮吸的小嘴一样有力地收缩……
“如果你不想干我的话——”
杰森沙哑着嗓子说,翻身把他压在下面。文森特能清晰地看到他濡湿的金发粘在脸颊和脖子上,一根根细碎的金丝般纯粹,瞳孔因为欲望的催促而沉淀成了深深的墨绿,却像要在晦暗之中放出一道亮光,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旺盛地燃烧,那是属于黑夜野兽的放肆张扬。“其实我更喜欢在上面,要不让我干你?”
被挑衅的男人从喉咙口挤出一声咒骂,动作粗暴地把他从身上扯下来,毫不留情地从后面刺入了他的身体,开始用力抽动。
“你是个野蛮人吗?我快被你的匕首捅成两半了!”杰森喘着气抱怨道。
“那可真抱歉,或许我该给它戴顶礼帽,绅士风度地敲敲门,问可以进来吗——男人之间是这么做的?嗯?”正进出他身体的男人毫无诚意地说道,接着发出一声满足的喘息,“放心,你那儿的适应性强着呢,它正紧紧地夹着我……天,这感觉真棒,我应该早点尝试的……”他以胜利者的姿态享用着汹涌而来的欲潮,那是自身肉体官能的强烈愉悦与对另一具强健的同性肉体的彻底征服融合在一起的绝顶快感,他奋力地冲刺,疯狂地晃动,兴奋地叫喊道:“真他妈的太棒了!”
杰森用手臂撑着床垫,低头看自己股间软垂的性器——它被完全忽视了,或者是另一个男人下意识地不愿意去触碰它。但这没什么大不了,人总会想办法让自己得到满足不是吗,他在嘴角边翘起一丝嘲讽的微笑,空出一只手去套弄它,看着它逐渐勃起。
他自慰,最后达到高潮,同时让身上的男人尽兴到了极点。
他们在床上厮混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当杰森醒来的时候,文森特已经打扮得衣冠楚楚。他对床上睡眼惺忪的帅哥露出一个抱歉的笑容:“9点的飞机,恐怕你得一个人吃早餐了。”
“一路顺风。”杰森打了个呵欠,翻身抱住一只大枕头继续睡。
他那副满不在乎的腔调把文森特的脚步从门口拉了回来。后者大步走到床边,有点恼怒地责问:“你怎么能这么无所谓?”
杰森正要说什么,手机忽然响了起来。“不好意思,我得接个电话。”他懒洋洋地按下接听键:“喂,艾德……是啊,我还在睡觉……呃,抱歉,好像我昨晚出去的时候踢翻了一盆,我不是故意的,院子里光线太暗了……哦不不,我绝对没有仇视它们,尽管它们总像喝了促生剂似的疯长,像巫婆的头发一样相互缠绕,每次都把我的窗户堵个严严实实……”
文森特看着这个一边对着电话嘟囔,一边像是又要睡着的家伙,无奈地叹口气,“听着,我必须回去处理一些事务,家族首领的更替可不是件容易事……我会回来接你,乖乖等着,记住别给我另找情人!”
杰森朝他随意挥了挥手,或许根本就没听清。不过没关系,他无须跟他商量什么,也没必要征求他的意见。
直到文森特离开客房,杰森还在煲他的电话粥。
十五分钟之后,他听到了由远而来的警笛声。杰森跳下床,光着脚跑过去,从十四楼的窗户往下望,看见几辆亮着灯的警车和救护车停在酒店门口,一堆人在下面叫喊着跑来跑去。
出什么事了,有人跳楼了吗?杰森毫无兴趣地伸着懒腰,这下就算回去补眠也睡不着了。他走向盥洗室,准备去洗个例行的晨浴,正在这时,门铃响了。
杰森打开门,看见几个表情严肃的警察。
“请问您是文森特·卡斯帕先生的朋友吗?”
杰森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们,问:“什么事?”
“呃,很抱歉不得不通知您一件非常不幸的事情,刚才酒店的电梯发生了意外故障,它从十三楼掉了下去……”
杰森的目光从面前警察一张一张的嘴移到了他头顶的帽徽,上面那只鹰正扭着脖子站在风车上得意洋洋地顾盼,嘴里叼着一条死去的蛇。
第三章SAMUEL(被上帝听到的人)
5
杰森对着镜子刮完胡渣后,小心翼翼地拆开脖子上的绷带,然后他高兴地喊起来:“艾德亲爱的,我的伤口完全愈合了!快看,几乎没留下什么疤痕,光滑得像个水煮蛋!”
艾德里安从窗口冒出头来,发上还粘着片地锦叶子——他正在给他的宝贝们除草。他推了推眼镜,左右端详了一番,鉴定到:“那个电锯狂魔的手法还满专业的,就是运气差了点。”
杰森呻吟了一声,“噢见鬼,我们就别提他了,行吗?这会让我想起非常不愉快的经历……这辈子我都不想跟警察和验尸官打交道了!他们以为所有人对恐怖片的心理承受能力都跟他们一样吗?”
“那是不可能的,杰森,无论活着还是死了,我们都摆脱不了他们。”
艾德里安理智地提醒,“就我本人而言更喜欢后者,因为那是一次性的,不像前者会没完没了地纠缠你,叫你去纳税、举证或是处理交通罚单。”
“我不得不承认你说的对,”杰森无奈地叹了口气,“虽然宪法规定了人手一份,但实际上自由是一种昂贵的奢侈品,只提供给有钱人。政府总是用谎言和空头支票来打发我们,那种感觉就像圣诞老人许诺了给全世界新年礼物,但你打开袜子时却发现里面一无所有。”
“好了,你要是再磨磨蹭蹭不出门,今天的薪水也会被扣到一无所有。”
“没关系,我跟爱利卡说过了,今天早上得去医院取HIV检查报告,可能要晚一小时到。她非常富有同情心地回答:‘希望结果是阴性,伙计,为此我可以再多放你一个小时。’”
艾德里安拿着花铲的手僵在那里,随后爆发出一声怒骂:“你该下地狱去,杰森!你居然拿这个来撒谎!”
杰森大笑着跑出院子,顺便朝他抛了个飞吻:“现实即地狱,人人都撒谎。”
杰森调整好面部表情,带着优雅的职业笑容按响了皇后区一栋双层别墅的门铃。
门开了,一个身材姣好的女人出现在门口。她看上去不超过三十岁,穿着酒红色真丝长裙,一头蜂蜜色的长发波浪般起伏,脸蛋精致而甜美,眼睛是非常漂亮的琥珀色,像只血统纯正的波斯猫。毫无疑问,她是丘比特的宠儿,可以轻易用他的金箭射中无数男人的心,让他们为她发疯。
她可真是个美人儿,杰森想。美好的事物总是会激发人们的视觉愉悦感,他的笑容更加真诚和灿烂起来,用惊叹而又不失礼的语调说:“您也是踩着珍珠从海水中诞生的吗,女士?”
对方显然没反应过来,“……什么?”
“我以为我看到了打开贝壳走出来的维纳斯,就在您开门的那一瞬间。”
对方愣了一下,看着杰森脸上毫无不洁意味的欣赏神情,失笑道:“多谢你的赞美,你有什么事吗?”
“哦,您看,波提切利差点让我误了正事。”杰森说,然后示意她看地板上一个包装得非常精美的礼品箱,它足足有三、四英尺高,是个正方体的大家伙,“箭头快递公司,这里有一份寄给棕林别墅区7号莱斯夫人的包裹,您是莱斯夫人吗?”
“二十二岁以后才是,之前大家都叫我瑞贝卡。”她朝他眨了下眼睛,睫毛像小扇子般扑闪,“啊,我真怀念那个充满了幻想与美梦的少女时代——你能叫我瑞贝卡吗?”
“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杰森微笑起来,她不仅是个美人,而且风情洋溢,“需要我帮您搬进去吗?”
“哦是的,家里只有我一个人,要把这么个大家伙弄进储藏室可不是件容易事。”
“那当然,女士们纤细的手指可不是用来做这种粗重活的,它们应该和鲜花、丝绸、宝石之类同样优雅的东西放在一起。”杰森一边把箱子搬进去,一边说。他知道该怎样把一句不算高明的恭维话说得诚恳而不轻浮,而且丝毫不觉得难为情。
瑞贝卡果然发出了铃铛般清脆的笑声。当杰森弯腰把箱子放在她指定的位置时,她用一种饶有兴致的火热眼神盯着他紧翘的臀部和笔直的长腿。
“我昨天刚买了新的哥伦比亚咖啡豆,不介意来一杯吧,曼特宁还是苏帕摩?”
“都行,多谢款待。”
两个人坐在宽敞客厅的沙发上喝咖啡,瑞贝卡明亮馥郁的目光越过杯沿落在杰森身上,比杯子里的咖啡更加热气腾腾。
“杰森,”她用老朋友般的亲密语气叫着刚刚知道的名字,“我真不敢相信,像你这样的小伙子居然只是个快递员!你该好好看看镜子,里面那张脸应该出现在星光大道的镁光灯下或是米兰的新装发布会上,才不至于浪费上帝心情愉快时的好创意。”
杰森挠了挠有点凌乱的金发,像个孩子一样满不在乎地笑,这使他看上去更有魅力了,“可我还是满喜欢这套浅蓝色制服的,它挺适合我,你觉得呢?”
“这世界上任何一款服饰都适合你,知道吗,包括泰山的那件。”瑞贝卡放下杯子,把身体倾斜一点过去。
哦,她在勾引我,这手段可不太高明。杰森露出一个感兴趣的表情:“泰山的?”
“对,泰山的。难道你就不想体验一下新风格吗?”
瑞贝卡又靠近了点,细细的红色吊带在光洁细腻的皮肤上滑动了一下,恰倒好处地卡在肩胛骨上,没有掉下来。
“这我倒不反对,可我不想莱斯先生手持猎枪出现在更衣室门口,那会有辱泰山的名声。”
“哦,那是绝对不可能的!莱斯先生正在和他最崇拜的甘地先生喝下午茶,我想就算他低着头使劲儿瞅,我们的大气层也不会稀薄到让他看穿的程度……”
莱斯夫人整个挨过来,堵住了杰森的嘴唇。
火热潮湿、充满了咖啡香醇味道的长吻,和年轻漂亮、性格讨人喜欢的寡妇,对任何一个男人来说,这都是一次不错的艳遇,值得为此花费一个下午甚至更多的时间……杰森把手伸进酒红色的长裙里,很有技巧地掐了一下,瑞贝卡发出了一声好听的尖叫。
“来一趟丛林大冒险吧,珍妮宝贝儿。”杰森一把抱起她,踹开卧室的门。
这趟丛林之旅毫无疑问充满了惊险刺激,整个房间里都是女主角兴奋的尖叫。她坐在他结实紧绷的躯体上,上足了发条似的扭动着腰部,发出愉悦和满足的呻吟:“……真棒……亲爱的……你真是……啊,啊……太棒了……”
她叫得太大声了,而且卧室的隔音效果相当好,以至于杰森完全没有听见楼下传来的声音。
“瑞贝卡,亲爱的,你在家吗……你在楼上?我忘记带行程记事本了,你有看到它吗?”男人的声音伴随着轻柔的脚步走上楼梯,像是听了什么响动停滞了片刻。
卧室的门被打开了。
门口站着一个身穿深色西装的男人,有着浅褐色的头发和同样颜色的眼睛,如果他这时是手提公文包出现在会议室门口的话,一定是个气质斯文、风度翩翩的白领人士。但现在那张端正挺秀的脸完全被无法置信的震惊神情占据,双唇剧烈颤抖着,好像要爆发出一声怒吼,可那喊声被根深蒂固的良好教养压制住了,转化成一种近乎自虐般的抑郁和隐忍,使得他的脸色呈现出墙灰一样惨白黯淡的颜色。
瑞贝卡一声尖叫,这一回完全是不知所措的惊慌。她手忙脚乱地抓起衣裙往身上套,险些从床边滚了下去。
杰森立刻明白了,莱斯夫人对他撒了一个简单却非常有技术性的谎——莱斯先生确实可以和他最崇拜的甘地先生喝下午茶,不过不是现在,而是五六十年之后。他坐起身,手指插进湿漉漉的金发,深深地叹了口气。这多么像一出烂俗的情感肥皂剧——丈夫出门后,因为忘记带东西而匆匆赶回家,骇然发现老婆和另一个男人在床上。接下来剧情该怎么发展?那个受了莫大侮辱的丈夫会冲到厨房操起一把剁骨刀,还是直接掏出手枪朝他们射击?
门口的那个男人嘴唇抽搐成扭曲而惨烈的线条,像是下一秒就要哭出来。但他最终没有哭,只是低低地说了声:“……抱歉。”然后僵硬地转身,离开了那里。
杰森从床上跳起来,飞快地穿好衣服,不顾身后女人的叫唤冲出了房间。很快他就折返回来,将手上的纸笔递到瑞贝卡面前。
“如果确认收到的包裹没有问题,请在这张核收单上签字,莱斯夫人。”他用一种彬彬有礼却异常冰冷的声音说道。
瑞贝卡呆呆地接过那张单子,机械地在上面签上自己的名字,写到姓氏的最后一笔时,她的手颤抖得厉害,笔尖在纸上划出了一道尖锐的黑线。
“谢谢。”杰森说,毫不犹豫地走出房间。
在他身后,瑞贝卡忽然放声大哭起来。
“嘿,帅哥,快活点!你今天一脸晦气。”同事麦克拍了拍杰森的肩膀,“是不是欠了高利贷十万块没钱还?他们到你家讨债了?”
“不,我还没那么堕落。”杰森垂头丧气地回答,“但或许比那更糟……喂,麦克,当你产生了罪恶感的时候,会怎么做?”
“罪恶感?伙计,虽然我认识你的时间不长,但我可不认为你会有那种东西……好吧好吧,我承认我的说法有点偏激,别朝我露出这种表情,你想引诱我犯罪吗?”麦克挡住了对方挥过来的拳头,笑着说,“如果真觉得不好受,就向主诚心悔过吧。主会原谅你,因为他始终爱你如初。”
杰森立刻在胸前画起了十字架:“主啊,我忏悔,请主原谅我。”
“好孩子。差不多到下班时间了,我们去酒吧喝一杯怎样?”麦克说。
门口忽然探进瑰拉的小半张脸:“杰森,有位莱斯先生找你,你认识他吗?”
杰森画十字架的手停在了半空,对麦克露出了一个极度郁闷的表情:“我想我被主抛弃了。”
街角的一家小咖啡馆里,杰森搅动着杯子里的小勺,忍不住想叹气。对面那个名叫塞缪尔·莱斯的男人已经坐在那里半个小时了,依旧一言不发。沉默像厄运女神的翅膀笼罩着他们,带来一种低气压般难以喘息的感觉。杰森很想说点什么,好打破这种令人难受的气氛,可他自觉没有先开口的资格——他能说什么,“对不起,我上了你老婆,因为我不知道她有丈夫”吗?他自认为还没有厚颜无耻到这种地步,所以只好继续等待。
就在他以为杯底快要长虫子的时候,塞缪尔终于开口了。
“你爱瑞贝卡吗?”
“——什么?”
“瑞贝卡和你……你们相爱,对吗?”
杰森目瞪口呆。
爱?哦不不,这个词我完全没有想过!这只不过是一场转眼就会晒干的露水姻缘、一次不幸被捉奸在床的外遇。杰森很想这么说,但他担心对面的那个男人会无法承受,因为他脸上那心碎到极点的哀痛神情,像一团燃烧到了极限、摇摇欲灭的火苗,只要一点点轻微的风,就会呼的一声熄灭,留下满地碎乱惨白的灰烬。
“瑞贝卡和我结婚六年了,我从没发现我们的婚姻出了什么问题……”他用非常轻柔的声音低低说,“她很可爱,在学校里就是个引人注目的姑娘,‘人人都爱瑞贝卡’,他们都这么说。她同意嫁给我的时候,我激动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像个被幸福冲昏头的傻瓜,因此被她取笑了好久……我们的婚后生活很和谐,也很平淡,因为我本来就不是个喜欢追求刺激和激情的人,我总觉得那些东西就像流星一样,虽然短时间绚丽璀璨,过后就完全消失了。我相信细水长流的爱情,而且我以为瑞贝卡也跟我想的一样,但是我错了……”他痛苦地捂住了脸,小声啜泣起来。
杰森手忙脚乱地递过去几张纸巾,他完全没有安慰一个哭泣的男人的经验。一般来说,如果对方是女人,一个热吻就搞定了;而他交往过的男人,则是想着怎样在床上把他干到哭着求饶。面对这个全新品种,他有点束手无策。
“呃,我相信瑞贝卡还是深爱着你的……”杰森安慰道,虽然他没看出来,但这么说总没错吧。
塞缪尔很快就平静了下来,他擦干净脸,深呼吸几下,“对不起,我很少这样失态……”
他忧郁地摇了摇头,“现在我知道了,她需要的是像你这样的男人,热情恣肆,像火一样燃烧……她渴望那种全身心都被点燃的感觉,这正是我没办法给她的……我甚至从没有听到她那样叫床过,在我们六年的婚姻生活中,一次也没有……”他痛苦地揪住了浅褐色的头发,把它们原本整齐的形状全弄乱了,“她现在已经找到了能让她幸福的男人,我不得不承认我是个失败者,在这场婚姻中,我决定退出……”
“别开玩笑了!你以为这是什么,使用权转让?你不想要了,我就得接手?”
塞缪尔吃惊地抬起头,看见对面那个英俊得像电影明星一样的男人张开手臂靠在沙发背上,脸上的神情嘲讽而冷酷。
“我只不过看她长得漂亮,玩玩而已,这你都能当真?你几岁啦,小家伙?没想到世界上居然还有你这种男人,纯洁得像个兔宝宝。你跟女人上床该不会只用一种体位吧,要不要我教教你?”杰森露出一个邪气暧昧的笑容,倾身向前,伸出三根手指捏住他的下颚,“说来我对男人比对女人更感兴趣些,保证会让你爽到天上去
——”
对方狠狠一拳揍在他的脸上!杰森别过脸,感觉口腔里渗出了一股血腥味,他抹了抹嘴角,看见塞缪尔怒火中烧的眼神。
他的拳头可不像他外表看上去那么斯文,他想,这样才像个男人,而不是一脸痛不欲生状对着我哭哭啼啼。
“我没想到……没想到你是这种人!瑞贝卡还在家里哭个不停,她难过得要死,为了你这个混蛋……”他咬牙切齿地说,“我要你去向她道歉!然后滚出我们的生活,永远别再出现!”
杰森不以为然地耸耸肩:“我不会道歉的。不过我会跟她说清楚,让她死心,省得以后带着个小鬼来认爸爸,我可养不起——”
又一拳猛击过来,这回杰森在半空中截住了它,“我讨厌别人打我的脸!记住,你只有刚才那一次机会。”
杰森来到棕林别墅区时,天色已经黑透了。前面那个男人始终跟他保持着十米以上的距离,像是再挨近一点就会忍不住把拳头嵌到他脸上去。不过他一点也不在乎,只要这件麻烦事可以就这么解决,叫他站在马路上高唱哈利路亚都没问题。
塞缪尔拿钥匙开门的时候,抑制不住内心激动似的手指颤抖,杰森看着他端正的侧脸,那拧着的眉毛和紧紧抿住的嘴唇,散发出强迫性的禁欲气息。他忽然想起了一幅色彩浓重的油画,被锁链与荆棘捆绑在十字架上的殉道者,伤痕班驳的赤裸肉体在月光下苍白地扭曲,绝望而凄美。头骨和墓碑、枯树与秃鹰,他的脸向浓云翻滚的天空仰起,仿佛在呼唤云层之上的光,然而天空一片漆黑……
“要我对你说‘请进’吗?”
杰森回过神,看见对方脸上很不友好的神情,但它们始终控制在最低的礼仪规范之内,真实情绪在那后面模糊地晃动,像一面让人非常想打破的玻璃。
“我就当是受到邀请了,莱斯先生。”杰森走进客厅,大大咧咧地坐在沙发上,“让我们来花五分钟时间解决问题,然后我要赶着回家——我想你肯定不会请我留下来吃晚餐的,对吧。”
塞缪尔在他身后的桌面上放下公文包,轻声说:“不,我会留你下来吃晚餐的。瑞贝卡今天有点心软,她好像挺喜欢你,所以我只好劝她出门去散散心。”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杰森有点吃惊,正当他努力思考的时候,一块毛巾堵住了他的口鼻,浓浓的乙醚味从他的呼吸道涌入,他立刻丧失了意识。
6
杰森醒来的时候感觉头昏脑涨,天花板上那盏节能灯不停地做着圆周运动,他下意识地想伸手遮挡眼皮上青白的光线,顿时感觉到手腕处传来紧勒的疼痛。
这下他彻底清醒了。
他发现自己四肢大张地躺在潮湿冰冷的水泥地板上,手腕和脚踝被坚固的尼龙绳紧紧捆绑,绳子末端系在两边墙壁的铁栓上。一个阴冷狭窄的空间,他转动头部打量着四周,感觉这里有点儿眼熟,直到他看见角落里那个包装漂亮的大箱子。
这里是莱斯家的储藏室。
杰森想起昏迷之前的事,苦笑了一声。真是好极了,他毫无戒备地跟着一只兔宝宝回家,然后被对方像晾肉干一样捆在储藏室,摆出维特鲁威人的姿势,简直就是只引颈待戮的羔羊,达芬奇可真是个天才。
正对着他脚底的铁门发出喀哒轻响,一个人影走进来,反手关上门。
“你醒了,感觉怎么样?”对方柔声问道,像在医院的高级病房里探望病人,就差没带束鲜花。
“很不好。我不喜欢打地铺,也不喜欢玩SM。”
“抱歉,我不能给你更好的环境,因为那样就跟现实差距太多。”对方在他身边半蹲下来,头顶的灯光下在他柔和的五官投下不规则状的阴翳,为他的容貌染上抽象的隐晦色彩,“或许我应该给你点儿时间做心理准备,但你知道,许多事情总是突如其来,等你反应过来的时候已身陷其中,同时发现它们远比想象中要糟糕的多。我不喜欢那样,可是有什么办法呢,我们总得按事物的发展规律来……不不不,别露出这种表情,这不是RPG游戏,你得严肃点。”
“哦得了吧,又是一个疯子!这世界上疯子可真多!明白说吧,你到底想干吗?要把戴绿帽子的怨恨发泄在我身上吗?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囚禁、殴打还是强暴?”杰森厌烦地撇了撇嘴角。
“看来你还没弄明白,这并不是什么外遇事件,我对你说了谎。瑞贝卡不是我的妻子,因为我没法履行身为丈夫的职责——让她获得快乐。”塞缪尔露出一个悲哀的表情,“所以我现在正在努力中。”
“我们现在就开始吧,希望能有一个与之前不同的结局。”他站起身,用一种低沉缓慢的声音,像电影旁白一样开始叙述:“那是一个下过小雨的寒冷夜晚,你因为加班很迟才回家。为了安抚可能会不高兴的女朋友,你还特地绕到超市去买了她喜欢的水果。在开车的时候你能闻到身旁清新的果香,想象着她生气或是笑起来的脸,两种都一样可爱。”
“这真是个浪漫之夜的开始——”杰森插嘴,接收到对方含着怒意的目光之后,连忙把后半句吞了回去,“呃,请继续。”
“当你经过一个阴暗偏僻的街区时,突然从小巷里冲出一辆疯狂的雪佛兰,你为了避免车祸,猛打方向盘紧急刹车,但还是被撞到了车头的保险杆。于是你下车去检查,对方也打开车门走出来,一共有四个男人,打扮得像街头的嬉皮士。”
“颓废、糜乱和暴力,以及年轻人不稳定的精神状态。”
杰森表示了解地点点头,“他们吸毒、斗殴,或是加入帮派,靴子里插着自动刀,腰间可能还别着一把捷克CZ52。他们肯定是看你的沃尔沃不顺眼,想让你付点保险金——哦,我又忘了,在影院要保持安静!请继续,放映员先生。”
“他们带着一脸兴奋而邪恶的表情把你包围起来。‘先生们,你们想干什么?我会报警的!’你说。‘嘿,别紧张!我们只是想找点乐子。’他们大笑起来。你有持枪证,车上的置物盒里有一把左轮,但你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用到它,你露出了紧张的神色,想拉开车门,回到车上去。但是他们其中的一个扑过来重重一拳打在你的肚子上。”
杰森的肚子马上挨了重重一拳,他痛得弓起上身,但是尼龙绳绑得太紧了,他的颈椎保持在三十度的位置,用力咳嗽起来。
“你疼得眼前发黑,但他们显然觉得你还有足够的反抗力,于是一拥而上,对着你的小腹和后颈猛击,直到你疼痛得全身抽搐,被抽光力气为止。”
杰森像离水的鱼一样弹跳起来,但是被束缚的手脚把他牢牢固定在地面,扭曲的肢体中,关节嘎啦嘎啦作响。他大口地喘着气,试图缓解小腹和肩窝处的剧烈疼痛——他踢不到他的后颈,只好踢在一个尽量靠近那里的地方。
“哦,你表现得比以前坚强多了。其实你可以叫喊的,他们喜欢听你发出痛苦的叫喊,他们管这叫‘硬核朋克’,可以让他们下手时更有节奏感。”
“Sonofbitch!你真他妈的是个变态!”杰森愤怒地咒骂起来。
“别这么没教养,你可不是这样的人!你从小成绩优异,懂事乖巧,从不做破坏秩序的事,你是你父母的骄傲。你考上一所名牌大学拿到硕士文凭,毕业后顺利地找到一份好工作,几年之后就升到了地区经理的位置,你是个高级知识分子、诚实守法的好公民,别让自己看上去像个没品的混混!”
塞缪尔停顿了一下,努力平息着愠怒,很快他的语调又恢复了平和,“我们接着——他们把失去反抗能力的你拖到小巷子里去,那里狭窄、阴冷、潮湿,就像这里一样,两边都是高高的墙壁,墙角乱七八糟地堆放着废纸箱、垃圾桶,你被摁倒在肮脏的地面上,没有星星的夜空在你眼前像非洲大裂缝一样摇晃。他们把你的双手捆起来——当然,不是这种绑法,但是没办法,他们有四个人,这里只有一个——然后掏出自动刀。”
杰森眼睁睁地看着塞缪尔从身后摸出一把尖锐的利刃,雪亮的刀身反射着惨恻的灯光,在自己的胸口印出令人恐惧的巨大白斑。他开始用锋利的刀尖切割他的衣服,从领口开始一路划下去,T恤被撕裂发出刺耳的声响,然后是牛仔裤,裤裆处的纽扣挑飞出去,磕在墙壁上掉下来,在水泥地板上滚动。“你该穿衬衫和西裤才对,”持刀者皱了皱眉,“这样才符合你的身份,他们动手起来也更容易些。”
“够了!你这个疯子!你他妈的给我听清楚,我不管你他妈的是被抢劫还是强奸,这关我什么事?!你大可以去报警,或者拎着枪去做孤胆复仇英雄,这都他妈的跟我没有半点关系!”杰森大声叫喊起来,他现在万分确定对方的精神方面有严重的问题,他是个精神病!他在重演遭遇暴力袭击的那一幕,不同的是把自己的位置从受虐者换成了施虐者,以试图把自身的痛苦转移到别人身上。但有生以来的道德规范在他头脑里紧缚着他,又把他扭曲到另一个角度——他以旁观者的身份,执行施虐者的暴行!
“怎么会没关系?”他奇怪地问,“你被他们抓住了!无法反抗,无法报警,巡逻车几乎不到这种地方来,附近的住户少得可怜,就算他们听到了什么响动,也不会多管闲事。你被整个社会遗弃了!当你穿着西装时还是个上等公民,被扒光了衣服以后就什么也不是了!”
杰森身上的衣服很快就变成了一堆碎布条,被他扯下来丢在墙边。
“‘形状真不错,就是颜色太单调了!’他们叫道,然后用刀子在你身上涂鸦。”他开始用刀尖在他赤裸的身上划出一道道痕迹,线条、圆点、字母……眼神认真而狂热,像是在创作一幅街头即兴画。他切得并不深,大概是怕大量失血会太早夺去他的性命,即使如此,鲜血还是沿着身体曲线一道道地淌下来,像游动着许多细长蜿蜒的红蛇。杰森紧咬着嘴唇,不敢发出一点痛呼,现在对方正处于完全失控的状态,哪怕一点微小的刺激,都可能会让那个搭错神经线的大脑再一次短路,做出什么更可怕的事情来。
值得庆幸的是,他终于丢掉了刀子。在杰森松了口气的工夫,他开始拆角落里的那个大礼品箱。
天!他该不会从里面掏出一把AK-74吧?杰森在心里绝望地呻吟,他仿佛已经看见自己镶满弹孔的僵硬身体被警察抬放到停尸房的金属床上,旁边站着两个手持解剖刀的法医。
他目不交睫地紧盯着塞缪尔的手,直到它们从泡沫塑料箱里抱出一个更小一点的箱子,看它的形状,不像是装武器用的,这才把心脏放回原来的位置。
塞缪尔打开那个小箱子,一股寒气涌了出来,弥漫在狭窄的空间里,杰森不由打了个冷战。他看到了那是一箱用冰块保存着的什么东西,由于保温情况良好,冰块基本没有融化。塞缪尔抓起一把冰块,洒在他满是血迹与伤痕的身体上。
杰森从齿缝里挤出一声嘶叫。这实在是太冷了!冰冷刺骨的感觉甚至完全覆盖了水流进伤口的疼痛,他的牙关拼命地打颤,肌肉不受身体控制地痉挛起来。
“很冷吧?那天晚上也这么冷,而且又下起了小雨,不过这一点也不妨碍他们高涨的兴致。有一个家伙从你的车上回来,手里拎着个塑料袋,‘一袋水果!这家伙是个居家好男人!’他嘲笑起来,‘看看,这些都是什么?草莓、象牙芒、车李子……全是他妈的高档水果,这些玩意儿比同等重量的牛肉贵几十倍!真他妈的是个有钱人……喂林克,这是什么?’‘是马来西亚红毛丹,你这白痴!’‘都是进口货!他妈的还真会享受!’他踢了你一脚,‘我有个好主意,让我们喂他吃,怎么样?从下面那个嘴里……’”说到这里,塞缪尔露出了非常古怪的表情,像是凶残冷酷的淫笑,又像是痛苦绝望的哭泣,他完美地把这两种截然不同的表情糅合在一起,呈现出一种五官错位般全然扭曲的非人神态、邪恶与无辜交媾似的诡异图腾。
他把手插进冰块覆盖的箱子,抓了一把东西出来。
“不!你不能这么做!”杰森绝望地叫喊起来,身体剧烈颤栗着,拼命试图挣脱手脚上的束缚,像一只正在做垂死挣扎的野兽,“听着,我非常非常地同情你,但是你不能这么做,这对你消除痛苦一点帮助也没有——”
他的声音在阴冷的空气中嘎然而止!像是某根重要神经突然断裂了似的,那双宝石绿的眼睛瞬间睁大,当后穴撕裂般的疼痛传递到大脑时,他迸发出一声苦楚不堪的哀鸣。
7
“没错,就是这种声音,让他们更加兴奋的受害者痛苦的声音!他们按顺序,把各种水果一个一个地塞进你的下面,你感觉你的灵魂被它们挤得分崩离析,人格、尊严、活着的感觉……一样一样地离你而去,你眼睛里看到的一切,天空、建筑、人物……像被海水冲刷的沙堡一样瞬间崩毁,只留下永无止境的虚无的痛苦……”
“可这一切还没有结束,然后他们……他们……”
塞缪尔终于无法忍受地蜷在地上,紧缩着身体,像是要把自己从空间中狠狠压缩直到完全消失为止。那是一种恨不得自我销毁的伤痛和绝望,对自身灵魂的极度蔑视与抛弃。
“一切都结束了……”
塞缪尔茫然抬起头,看见湿漉漉的金发下那张布满汗水的脸朝自己扯出一个虚弱的微笑,“一切都结束了,塞缪尔。你现在还好好地站在这里,那只不过是一场噩梦……一切都结束了。”
“不,没有结束。他们最后留下了一个永生不灭的印痕,隽刻在身体和灵魂上的印痕,那是往地狱的通行证……”
塞缪尔颤抖着嘴唇,开始脱去长裤和内裤。当里面的东西毫无生气地垂在他眼前时,杰森无法置信地睁大了双眼。
“天哪……”他看到了什么!那个乌紫的、丑陋得不像这世间该有的形状的东西,歪歪扭扭地像个被拧烂的茄子的东西,这是一个男人的性器吗?
“看到了吧,这就是他们留下的魔鬼,不论我和瑞贝卡再怎么努力,它也不会勃起了……你知道那个医生怎么说吗,他说:‘海绵体断成好几截,没有坏死已经是万幸了,难道你还指望它像法国长棍面包吗?’……还有那些警察,他们逼问走了最详尽的细节,包括最难堪的部分,信誓旦旦地要抓住他们,但是最后跟我说‘抱歉
’……他们逃走了,无影无踪,没有那条法律可以长出翅膀和利爪把他们抓回来……为什么,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情?我们不是被政府保护的吗?主不是在天上看着的吗?为什么……”他紧捂着脸,从指缝间漫溢出一串难以形容的呜咽,双膝跪在了寒冷粗糙的地板上。
“无法勃起吗。”杰森轻声说,然后他把脸挪过去一点儿,开始舔弄那个可怕的东西,把它放在嘴里温柔地吮吸,用舌头轻轻搔刮。他努力了很久,可它依旧像被折光新芽的枯枝一样低垂着。他失望地叹了口气。
“没有希望了。”
塞缪尔冷漠地说,“我很想到此为止,因为我一点儿也不想伤害你……但是不行,现实不以个人的意志为转移,注定要发生的事情不能按下停止键,我们得继续下去。”
“你想把我也变成你那样子?”
“不,我只是想为迷宫找一个出口。我在那里面迷路了,四周一片漆黑,散发出森冷腐臭气味的怪物在后面追我,想把我撕成碎片吞到肚子里去,然后我就会变成它们的一部分——一块腐烂的臭肉或是几根恶心粘稠的骨头!我害怕极了,我不想变成那个样子!我拼了命想逃出去,可我看不见出口的光亮,怎么也转不出去……我必须找到出口,否则就会被它们拖下地狱……我必须这么做!”
“你要是这么做了,才真的会下地狱!到此为止吧,放我走,塞缪尔。”
“恐怕我无能为力……”塞缪尔朝他露出了悲伤难过的眼神,“你是最后一个,你得到下面去,不然地狱之门就会敞开。”
“下面?”
“是的,下面。”他的指尖沿着他身体的边缘在地面划着曲线,“同样的姿势,他们三个,都在下面。你也得下去。”
杰森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冻僵了。就在他身体的正下方,冰冷潮湿的水泥地下面,埋着三具尸体?!他和他们就像千层饼一样上下重叠着,边缘完全对齐!他无法抑制地呕吐起来,虽然空荡荡的胃里什么也没翻出来,但他依旧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清空似的剧烈呕吐着。
铁门突然被猛地打开,撞击在墙壁上发出一声巨响!
塞缪尔与杰森同时望向门口,一个美丽的女人正站在那里,泪流满面。
是瑞贝卡。
“够了!已经够了,亲爱的,别再一次次地折磨自己了……”她冲进来,紧紧抱住了塞缪尔,把他的头按在自己胸口,“你变成什么样子,我不在乎,我一点也不在乎,但是请别再继续下去……你还没有发现吗,噩梦每重演一次,地狱的大门就打开一次,亲爱的,你想抛下我,独自坠落到哪里去?我不会再让你这么做了……”
“那我该怎么办?”她怀里的男人眼神迷茫而涣散,梦呓般轻声问道,“我该怎么办?”
“向主企求吧,我们一起,主会听到并拯救我们,一定会……‘你把我放在极深的坑里,在黑暗地方,在深处。你的忿怒重压我身。你用一切的波浪困住我。我被拘困,不得出来。耶和华啊,我天天求告你,向你伸手……’”他们的声音从支离破碎,到逐渐融合,这阴暗窄小的空间中,开始飘荡起圣诗般飘渺的回音,幽魂似的静静歌唱……
杰森长叹了口气,开始努力用手指去够那把自动刀的刀柄——刚才它被瑞贝卡踢了一下,已经很接近他的右手了。他终于抓住了它,开始磨割手腕上方的尼龙绳,很快他的右手就恢复了自由,等他从地上艰难地爬起来的时候,那对旁若无人的恋人依旧在呢喃细语、不停接吻。
杰森靠在墙上,吃力地把肠道中的冷藏水果弄出来,疼得全身发抖。水果汁液混着血丝沿着大腿内侧流下来,他把手指探进去摸索了一番,感觉里面的情况还没到他想象中那么严重,身上的伤口也已经停止流血了。
“劫后余生。”杰森自嘲地苦笑,“艾德要是知道了,一定会骂死我的。”他慢慢地走出储藏室,感觉力气又一点一点回到双腿上。在他身后,塞缪尔与瑞贝卡正在做爱。他仰头喃喃吟颂着圣经,而她趴在他腿间为他口交,一头瀑布般的蜂蜜色长发在灯下闪闪发光。
“再见,莱斯先生和莱斯夫人。”杰森轻声说,悄然关上了铁门。
他从衣帽架上拿了一条长裤和一件衬衫穿在身上,走出大门,外面是一片凉风微起的深夜。这里离家不算太远,或许我可以慢慢走回去,他想,然后踏上归途。
当杰森拉开院子的小门时,整栋房子正静默地笼罩在夜色中。
“艾德这么早就睡了?还不到十二点呢。”他自言自语地穿过草坪。
“你回来了?我还以为你要在哪个男人的床上鬼混到明天,才会记得给我打电话。”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杰森转过头,看见他的室友拎着个超市袋子站在门口,就算隔着镜片,也能感觉到他不满的目光。
“亲爱的,看到你真高兴。”杰森由衷地说,要不是他现在浑身痛得要命,真想冲上去给他一个拥抱。
艾德里安皱起了眉头:“是不是又惹了什么麻烦?你看上去不太好。”
“哦不,我好得很,就是太饿了,晚餐还有我的份吗?”
“冰箱空了,我刚才去超市买了点啤酒和食物。”他们一边说话,一边走进房间。艾德里安把袋子放在茶几上,一样样往外掏东西。
杰森狼吞虎咽地塞着鸡肉三明治,朝他掏出来的一个小塑料盒子抬了抬下巴,含糊不清地问:“那是什么?可以吃吗?”
“当然可以,今天超市这个打折,来点儿?”艾德里安打开盒子,递到他面前。
一盒鲜红色的、颗粒饱满的草莓。
杰森的脸色刷地白了。他冲进洗手间,趴在盥洗台上呕吐起来。
“喂,你没事吧?”艾德里安紧张地问,“是不是胃疼?要止疼药吗?”
杰森干呕了一阵,半死不活地撑起脑袋,朝他扯出一个嘴角抽搐的微笑:“没什么,只是吃撑了……”
“你有吃什么东西吗?”艾德里安疑惑地嘀咕着,走出了洗手间。
“对了,艾德,帮我找找双氧水、纱布和消炎药,啊,还有抗生素软膏。”
“干吗用?”
“我的痔疮破了。”
“……杰森,你这个谎话精!总有一天你的鼻子会比匹诺曹还长!”
“相信我亲爱的,那种暴殄天物的事绝不会发生在帅哥身上。”
第二天,箭头快递公司。
“上帝啊!你又迟到了!”麦克紧张兮兮地把杰森拉到角落里,“爱利卡已经暴跳如雷地骂了一个多小时了,你要是这时出现在她面前,准会被她丢进坩锅去煮蜥蜴汤!赶快去干活吧,今天又有一大堆包裹,桌面都堆不下了!”
杰森呻吟了一声,软绵绵地趴在小山似的包裹堆上,“让她把我炖了吧,我一步也不想动了。”
“帅哥,我要是你,宁可去外面大喊‘我要驾机撞白宫’,也不愿意招惹那个老巫婆……”
杰森无视他喋喋不休的劝说,从包裹山底下抽出一张《纽约时报》看起来。片刻之后,他叫了起来:“爆炸事故?”
麦克凑过来看了看,说:“你不知道吗,昨晚发生的。棕林别墅区有栋房子爆炸了,听说死了一对男女,警方初步调查说是煤气泄露引发的意外事故……啊,那里好像离你家不太远,你昨晚没听到声音吗?”
杰森怔怔地看着报纸,一声不吭。
麦克还在抒发感慨:“皇后区尽是些倒霉事,真是的,不是高温断电就是大桥失火,那些政要们对这里要是能有对曼哈顿一半的关心,也不至于老发生事故……好啦,伙计,别愁眉苦脸的,忽略那个无所事事的政府吧,主在我们身边,他会保佑我们的。”
“主……真的在我们身边吗?”杰森轻声问,然后把那张报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第四章GAVIN(战鹰)
8
艾德里安感觉他的耳朵里充满了意义不明的嗡嗡声响,类似一种穿越了时空的音波混乱般的魔咒,他不堪其扰地辗转了半天,终于决定向它强大的力量投降。他刚刚撑开酸涩的眼皮,虹膜立刻被一张放大到极限的脸完全占据。
“……杰森!你趴在我身上干吗?!”
杰森朝他露出一个胜利者的笑容:“我想证明一件事——你的闹钟没有起到半点作用,是因为它离你的耳朵太远了。”
“我的房间里根本就没有那见鬼的玩意儿!”
艾德里安怒气冲冲地说,“我讨厌任何会打断我睡眠的东西!现在,让那个看不见的闹钟,包括你这张蠢脸,统统给我滚出去!”
杰森做出个极其委屈的表情:“亲爱的,你的起床气越来越严重了……”
“那是因为还没到我起床的时间!该死的,我才睡了不到五个小时!”
“好啦好啦,你只要睡三、四个小时就能保持一整天的神采熠熠了,拿破仑陛下。我知道作为一个自由职业者,最幸福的事莫过于可以随心所欲地享受赖床时光,但是看在我好不容易才休假的份上,你就少当一天昼伏夜出的蝙蝠吧,Okay?”
艾德里安朝他翻了个白眼,扯过被角转身继续睡。
“艾德,今天天气很好……”
“艾德,有一家大型综合娱乐城刚开业……”
“艾德,满街都是身材火暴的辣妹……”
杰森无奈地叹口气,决定使出杀手锏。
他用两只手把他的脸掰过来,贴着他耳朵,用低沉而温柔的声音无限深情地说:“亲爱的,你睡眼朦胧的样子性感到让我无法自持,我想吻着你那柔软的嘴唇直到冰川融化彗星撞地球……”
艾德里安彻底惊醒了,条件反射地朝身上的黏附物一脚踹了过去。
杰森从床上摔下来,发出“咚”的一声闷响。“见鬼!你干吗那么用力?我都嵌进地板里去了!”他愤愤不平地指责。
“难道因为你用媚眼贿赂房东给房租打了八折,我就得忍受你的性骚扰?想都别想!”
艾德里安使劲地扯开睡衣扣子,想象扯的是杰森的厚脸皮,“看来要是不满足你的心血来潮,你准会像金鱼粪便一样紧紧黏着我——说吧,你打算把我今天的时间浪费在什么上?”
杰森迅速把自己从地板里撬出来,又爬回床边,“哦,这我还没考虑清楚,总觉得有一堆乐子在朝我使劲扭着屁股,我得想想先找哪一个……”
“你想去红灯区的话,别指望我会奉陪。”艾德里安往腿上套着一条深蓝色的苹果牌休闲长裤。全身镜投影出他线条流畅的上身,稍稍有点瘦削,但是肌肉非常匀称结实,给人一种协调感与拉伸力十足的感觉。皮肤是健康的蜜色,泛着年轻而有活力的光泽,毫无长期不见天日的室内工作者的那种孱弱和苍白。
杰森一边乐滋滋地欣赏着眼前的美景(他无比推崇罗丹的名言,所以从不浪费眼睛的搜索功能),一边装模作样地抱怨道:“哦当然,那可真是太堕落了,只有圣洁的教堂才适合我们正直诚实的韦切斯特先生——要不我们就去教堂?”
“得了吧,要是放任你去教堂勾引圣职者,上帝准会再发一场大洪水。”
“别把我说的那么不堪,我是发自真心地想要向主忏悔。”
“忏悔你那些令人难以启齿的恋爱史?‘Father,我犯了淫乱罪……’再配上你刚才性骚扰时的那种变态腔调——上帝啊,你想让神父在忏悔室里自慰吗?”
“艾德里安!我得提醒你,就算你再怎么用恶毒的语言攻击我,也不会从中获得任何好处!”
“不,好处是可以让你打消某些愚蠢的念头,尤其是你想拉我作陪的时候。”艾德里安在衬衫外面套上一件浅蓝条纹的针织上衣,戴好眼镜,“好了,你又浪费了我不少时间,现在给你一分钟,说出个我能接受的地点,不然就say
goodbye!”
杰森夸张地摊手,“一分钟?天哪,你不知道被逼着做选择是一件多么痛苦的事……至少给我十分钟吧?”
艾德里安看了看手表:“你还有三十秒,tick-tock。”
“告死天使酒吧?那里新来的驻唱歌手是个美人……金神大赌场体育馆?今天有棒球赛的赌局……”眼看艾德里安马上要摆出时间到的手势,杰森情急之下脱口而出:“尖端电子科技产品展——可乐娜公园纽约科学馆?”
“成交。”
面对无可挽回的败局,杰森恶狠狠地嘀咕了一句:“好吧伙计们,童子军夏令营活动开始了!”
结果在吃午餐的时候,杰森把积攒了整半天的怨气都发泄在刀叉之下,他一个人吃了近两个人的分量,因为艾德里安答应为他买单,为了堵上他唠叨个不停的嘴。
他们现在正坐在皇后区可乐娜公园草原湖餐厅的露天餐吧里,排成圆弧状的餐桌外面是一圈田园风情的木制栏杆,把脚下澄碧无波的湖水阻隔在令人四肢发软的午后阳光下。由于已经过了正常的午餐时间,餐吧里没几个客人。杰森吃得差不多了,悠闲地环视四周的风景,一个坐在离他们不远的角落里的男人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个男人给人的感觉像一块有棱有角的黑色金属。他穿着军用款式的短靴和弹性很好的深色牛仔裤,把腿部充满力度与优美的线条勾勒得淋漓尽致,黑色的背心外面罩着一件有点磨损的皮夹克,鼻梁上架着形状刚硬的墨镜。他身材高大,皮肤是很深的古铜色,黑色头发削得似乎有些太短了,却显出一种异常精悍的感觉,不太看得出真实年龄的脸部肌肉紧绷着,像永不松弛的时间之弦。
一个有型的酷哥,充满了成熟男人的魅力,杰森在心里评价道,他肯定很受那种年轻活泼、或是热情洋溢的女人的欢迎。不过让他感到好奇的并不是他的外貌,而是他对待食物的态度——他像三天没吃饭似的迅速吞咽着它们,却毫无半点愉快或满足的样子,好像吃掉它们仅仅因为这是维持身体正常运作的必需品、一项单调麻烦却不得不经常进行的任务,普通人对于食欲得到满足和味蕾受到刺激的快感对他来说就如同隔着无法导电的绝缘体一样。
杰森饶有兴趣地看他,直到艾德里安把叉子敲在他面前空荡荡的餐盘上发出“叮”的一声轻响。
“杰森,你不能看到谁长得不错就露出一副欲求不满的样子,这里是公共场所,你好歹得讲点社会公德。”艾德里安严肃地对他说。
“欲求不满?”杰森压低了嗓音叫起来,“你说得太过分了!我只不过是有点好奇而已——那种东西只要是正常人都有,除了你以外。”
艾德里安朝他嘁了一声,没有继续这个无聊的话题。
杰森正准备起身,忽然小声问:“那是什么?”他指了指远处一幢高楼大厦的顶端,那里闪耀着一点尖锐而刺目的光芒,像阳光下一小块钻石的折射,“玻璃的反光?可那是天台……”
角落里的那个男人骤然掀翻了白色桌面,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惊人速度蹿出了座位,动作快得几乎让人看不清,只在视网膜中留下一道黑色的残影。与此同时,一颗不知从哪里飞来的子弹射在竖起来的桌面上,并且毫无阻滞地穿过了它,在地板砖面留下清晰的弹孔和一声闷响。
周围有人惊叫起来。那个男人早已蹿出三米之外,黑豹似的矫健身躯在一排排桌椅间掠过,眨眼间冲出餐吧,消失在钢化玻璃门外。
“嘿——他还没付帐呢!”老板忽然拍着收银台大叫起来。
杰森瞠目结舌地望着艾德里安,后者脸上的惊讶之色也不逊于他,“刚才那是什么?像是演电影一样……天哪!一场活生生的谋杀——那点亮光是狙击步枪的瞄准镜!”
“看来确是如此,你的好奇心无意中救了猎物一命。”艾德里安有点紧张地拽起他的胳膊,“在杀手先生的迁怒从一千米外降临到你的脑袋之前,我们快点离开这里吧!”
杰森对他的提议举双手表示赞同。他们赶快付钱出了餐厅,朝公园门口附近的泊车位走去。
杰森坐进驾驶座发动车子,艾德里安拉开副驾驶座的车门,正要钻进去。一阵混乱的枪声从他们身后传来,嘈杂声中有一颗子弹甚至击中了车门内侧,在绒布上留下了一个冒着青烟的黝黑窟窿。
艾德里安本能地一愣,又一颗流弹在打开的车门上留下印记,它跟原先的那个巧妙地对称着,像骷髅脸上深深的眼窝,一对充满火药味的邪恶眼神。
“艾德!快上车——”杰森紧张地大叫。
一个身影飙风一样卷到他们身边,从车门打开的缝隙里挤进去,“砰”的一声把门甩上。
“开车!”坚硬的东西顶在了杰森的腰间。他不用低头去看也能感受到那东西冰冷的金属外壳和散发出的危险气息——那是一把枪!
“我朋友还在外面,”杰森用请求的口吻说,“至少——”
“开车!现在!”持枪的男人厉喝,那种杀气腾腾与极度不耐烦的口气让杰森觉得腰间的子弹将在下一秒之前出膛。抱歉了艾德,就算你上来也不比外面安全多少,他一咬牙,猛踩下油门,黑色欧宝发出一声轰鸣冲出了白线。
“后面有三辆车追着,你得甩掉他们。”男人说,枪口威胁式地顶了他一下。
杰森用余光扫过他带着墨镜的侧脸——它呈现出一种花岗岩般全无商量余地的冷硬轮廓,暗暗叹了口气,“没问题,我保证能把本届F1冠军甩得看不见影儿,只要你的枪口离我远点,我的腰都要被戳出洞来了。好歹我也算救过你一命的人,在草原湖餐厅,记得吗?”
“……是你。”男人仔细看了看他,口气略微缓和,他把枪口从他身上挪开一点,分出点精神观察后视镜里的情况。
后面的车子正紧追不舍,子弹打在车身上的声响在狭小的车厢内造成了令人耳鸣的回音,后窗玻璃被击碎了,雨花般的玻璃碎片纷纷扬扬地洒在他们背上。杰森一边换档加速一边叫:“上帝保佑可别打到轮胎!”
身旁的男人在左轮手枪里装满子弹,冷静地说:“他们打不到。”然后他从座椅背后探出半边脑袋和胳膊,稳稳地瞄准,开枪。杰森从后视镜看到子弹穿过空荡荡的后窗,从紧咬在后的那辆福特林肯的挡风玻璃穿透进去,在司机额头的正中开了个血洞,精确得像拍电影一样。
“10环!”
杰森咧开嘴笑起来。惊慌的神情不知何时已从他脸上消退,一种莫名的兴奋感随着肾上腺素的分泌游走遍全身。是的,他喜欢这种感觉!就像浑身的血液在燃烧、细胞在嘶鸣,狂风暴雨席卷了一切的感觉!他那双通透如阳光穿过绿叶似的眼睛猝然发亮,仿佛里面透明却炙热的火焰被彻底点燃,散发出一种如此耀眼夺目、又如此怵然惊心的美丽。
“《生死时速》开始了!先生们,请系好安全带!”他用宣布晚会开始的激昂语调喊道,方向盘猛打,斜冲上了立交桥。他从各式各样的车辆边上急速掠过,肆无忌惮地在车道中逆行穿梭,好几次与迎面而来的车辆以毫厘之差擦肩而过,不管身后愤怒地鸣着喇叭的汽车们如何撞成一团。狂风从破了的车窗呼啸而入,他灿烂的金发像一面彰显自由的旗帜在空中飘扬,似乎要挣脱身体而飞翔。
在十字路口红绿灯切换的瞬间,黑色欧宝像狂奔的公牛直冲过去,尾随在后的一辆银灰色别克以几秒之差避之不及,狠狠撞上了一辆大型加长货车的车厢,发出爆炸般的巨响。
“最后一辆。”身旁男人的语气里带了点赞赏之意,“往北走,从87号高速公路上90号,我们得离开纽约市区。”
“你说‘我们’!”杰森高兴地说,“我喜欢这个词!我叫杰森·斯潘瑟,你呢?”
男人迟疑了一下,回答道:“加文·兰迪斯。”
9
“好吧加文,告诉我,他们干吗要杀你?”杰森开车飙驰在宽阔的州际公路上,殷勤地问道。
“这不关你的事。把车开到尤蒂卡,我们就各走各的。”身旁的男人冷冰冰地说,手指在枪管上轻轻摩挲。
“嘿,别这么冷淡伙计,我只是想知道你到底得罪了什么大人物,十几个打手外加一个狙击手恨不得把你射成蜂窝。”杰森偏着头看他,眼里闪着好奇的光,“你看上去像个危险份子。你干了什么好事,贩毒?倒卖军火?黑吃黑?还是上了帮派老大的女人?”
保险拉开的一声轻响!比起太阳穴上顶着的枪口,杰森觉得准星后面那双满溢着杀戮与血腥气息的漆黑眼睛更具有让人不寒而栗的震慑力。
“闭上你的嘴!否则我不在乎多犯一项杀人罪把你的尸体从这里推下去。”
“——好吧好吧,收起你的宝贝。我知道你有驾照,而我也不是在自愿的情况下充当你的司机。”杰森挫败地叹着气,“现在我遇到的麻烦比你大得多,艾德要是知道他的爱车被我弄成了可以直接进报废场的模样,非杀了我不可!他的怒火可比一把柯尔特冲锋枪恐怖多了!听着,我已经够倒霉的啦,要是再把这条小命赔进去,上帝都会看不过眼的!”
加文面无表情地看他,墨镜完美地掩盖了眼神的细微变化。对方的反应有点出乎他的意料。他以为他会乖乖闭嘴,跟其他人一样——他们在他的枪口下几乎无法发出抽噎与哀号之外的任何声音,但是眼前这家伙却尤自喋喋不休地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只有疯子和白痴才感觉不到死亡的威胁,但他看上去不像属于其中的任何一种。他的目光明亮而兴致盎然,偶尔也闪过惊惧之色,却总是毫不躲闪地直视着他,像是一台拒绝倾斜的天平,始终保持着微妙的平衡点。
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杰森知道是艾德里安打来的。他刚动了动手指,旁边的男人寒声命令:“不准接!”
“遵命长官。”杰森怏怏地把手放回方向盘,“在我们各走各路之前,我保证不向移动通讯公司贡献一分钱。”
顶着脑袋的枪口终于收了回去,他长长地吐出口气,小声嘀咕:“上帝啊,可别再来了,我还不想提早进入更年期……”
车内忽然陷入了沉默,只有呼啸的风声从他们耳边卷过,吞没了发动机的轻响。紧绷生冷的气氛让杰森不满地皱了皱眉,他伸手拧开收音机,一首抒情摇滚老歌悠扬地飘出,他跟着轻轻哼起来:“Said
IlovedyoubutIlied.'CausethisismorethanloveIfeel
inside……”他唱歌时嗓音略显低沉沙哑,却又带着种干净柔软的味道,嘴角挂着细小的微笑。身旁的男人没有出声阻止,许久之后,他挺直的背一点点放松,慢慢向后靠去。
景物飞掠的车窗外,暮色已悄然降临在公路以及两边辽阔荒凉的原野上。
杰森看着油量表上那根已近红色临界点的指针,无奈地说:“它随时可能歇菜,我早上忘记加油了……嘿酷哥,别这么瞪我,这只不过是个小小的失误而已,难道你就没有忘带手机或是钥匙之类的时候?呃,我能不能呼唤超人把这个一吨重的铁疙瘩连同里面的乘客一同空运到尤蒂卡去?”他认真地询问旁边的男人,然后得到了一句满含怒火的回答。
“再往前三、四英里有个加油站,你必须得撑到那儿!”
“我尽量,但它的胃口一向比政府从伊拉克撤兵的时间更难以预测,我可不能保证。”
“你最好能,如果你不想下去推车的话。”加文硬邦邦地说。
杰森扶着额头抱怨道:“对我仁慈点儿吧,长官!”
像是突然听到了什么声音,加文对他做了个停车的手势,从脚边拎上来一个小型黑色皮箱——那是他冲上车时手里提着的,杰森直到现在才注意到它。当然,当你被一把枪顶着的时候,根本不会有心思再去注意其他什么东西。加文从里面摸出一架夜视望毒担裟荡蚩得抛叱鋈ィ该胫雍笥侄餮附莸刈昊爻道铮ι铣得拧?
“马上关掉车灯,从右边的岔道口下去,我们不能再走高速,他们沿着公路追过来了!该死的,还有一架阿古斯特直升机,外挂两个机枪短舱和火箭发射器。”
“火箭发射器!”杰森绝望地叫起来,“他们这是要玩‘打坦克’吗?”他毫不迟疑地按他的吩咐熄灭车灯拐下了高速公路,朝着晦暗的茫茫原野行驶,很快隐没在夜色之中。“它跑不了多远了,顶多三英里,或许还不到,你有什么好主意让我们避免成为烧焦的肉酱?”
加文从膝上的箱子里掏出了一堆各种形状的金属零件,极其娴熟地组装着,一边头也不抬地说:“实在不行就弃车,徒步穿越前面的树林——直升机对密林一筹莫展,然后绕过莫霍克河往南,路程不算太远。”
杰森看着那些零件转眼在他的手中变成了一把威力强大的机枪,忽然有种远古螈类瞬间进化成巨鳄的感觉,不禁打了个寒战,“那么出租车服务是不是可以到此结束了?呃,我知道接下来的旅途对你来说可能不太愉快,追着你的子弹多到可以把你整个儿埋起来,但是很抱歉我帮不上什么忙,而且我对丛林大战铁血战士之类的剧情半点儿也没有亲身体验的兴趣……啊对了,万一公路上拦不到顺风车,我可不想花上几天时间走回去——或许你能支援我一点儿路费?”
加文手指握紧枪把,脑海里被迫跳出了曾经的某个场景——那是个炎热的夏天夜晚,他藏身在庭院的灌木丛中,盯着二楼房间中被层层守卫保护着的目标,他足足等了两个小时,才找到了个一击必杀的机会,当然结局非常完美。唯一不完美的就是过程,灌木丛里那些无时无刻无处不在的嗡嗡声,变形走调的咒语似的充斥着耳鼓的嗡嗡声,令人烦躁到恨不得暴跳起来的嗡嗡声……它们就像钝刀一下一下磨锉着他的神经线,那种感觉就跟现在一模一样!他实在受够了这个神经大条外加喋喋不休的家伙,他的每一句话似乎都含有激怒人的潜质。就算是偶然,当时拖他下水也绝对是个令人懊恼的错误!现在该到修正这个错误的时候了——在他把他的情绪破坏得更彻底之前。
他准备在下一秒把枪口对准那头略长而显得有些凌乱的金发,扣下扳机。他甚至连台词都准备好了:“没问题,我这就免费送你‘回去’,相信你的旅途一定会比我愉快。”
车轮猛然间剧烈地颠簸震动,两个人在坐垫上狠狠弹跳了几下,还没稳住身体,挡风玻璃外一面灰褐色的墙壁占据了他们全部的视野,紧接着是一片碎屑横飞的混乱和轰响——车子撞进了小路边一间废弃仓库,在它即将穿透另一边墙壁飞出去之前,刹车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叫把车身险险地钉在了地面!
杰森看着扭曲变形、直冒白烟的车头,叹了口气:“先生们,终点站到了,请下车。”
从车上爬下来后,杰森觉得他的两腿还有些发软。加文看着他狼狈的样子,T恤开了口子,头发粘着木屑,几道血痕混着灰尘毫不留情地划在脸上。即使这样,他看上去依然帅气得惊人,野性张扬的气息中隐隐透出一丝孩子气的令人怜惜的委屈,使他此时充满了一种矛盾而又和谐的美。他看他抖抖头发,摸了摸脸颊然后倒抽口冷气,做出一个夸张的疼痛表情,眼睛里却流露出轻盈明快的亮光。那样的亮光本该在更适合的条件下出现,比如说午后落地窗前慵懒地喝着香醇咖啡的时候、暖和的春日在草坪上一家人野餐的时候,或者是向音乐喷泉边等待的恋人飞奔去的时候……但它却在这种糟糕的情况下出现在他的脸上,火焰般温暖地燃烧着,如此协调和理所当然。加文心里一个奇怪的念头忽然破土探出了芽尖——他还不想让他死。是的,他想让那种眼神一直留在他脸上,即使这与他毫不相关,而且他也不会从中得到任何好处——但是他就是想那样。
“你现在可以走了。”加文把手指从米尼米M249的扳机上挪开,说道,“一段不坏的兜风时间,多谢你的合作。”
杰森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我还以为你不会这么轻易放过我呢,万一我被他们抓了,你觉得我会为保守你的行踪而宁死不屈吗?”
“你的价值没有你想象的那么重要,他们能从纽约市区追到这里,靠的并不是你的——”加文突然消了声。杰森看到他漆黑的眼睛像闪过一道电光的深渊,那里面似乎有什么更加幽暗而危险的东西——比如说一只凶猛嗜血的野兽——正在蠢蠢欲动!然而那道光瞬间就消失了,他的眼睛又恢复了涧底寒潭一样的温度和颜色。他停顿了一下,语气中浸透着冰冷的怒意:“低级的把戏!他也只会做这种小手脚,就像他从来只敢在别人背后放冷枪。”
他弯腰把枪放在地上,开始快速脱去身上的衣服。
杰森睁大了眼睛,看着对面的男人把自己脱到一丝不挂,这可真是件……赏心悦目的事儿,他心想。他的身材好极了,仿佛由无形的力量与精悍具现化而凝结成的每一段肌肉线条分毫不差,展现出一种纯粹男性的强韧与野性的优雅,胸膛和腰腹的形状完美到令他嫉妒。他的眼睛紧粘着那人在身上各处摸索的手指,觉得口干舌燥,喉咙一阵阵发紧。
加文停下手上的动作,皱了皱眉。“看样子是在后面……过来帮个忙,杰森。”他转过身背对他,接着说:“帮我找出藏在身体里的GPS追踪器,可能只有指甲盖大小,埋在真皮层下面,特别是肌肉比较柔软的地方……喂,你有没有在听?”
杰森如梦初醒地应了一声,走上前去,把微微颤抖的手指放在他的背上,那里的触感结实而有弹性,那是一种令人着迷的感觉,就好像手指被它柔韧的引力吸附住了似的。随着手指的不断移动,杰森的呼吸开始急倨鹄矗×刂谱湃碇鸾シ浩鸬脑锶雀校钔非叱鲆徊惚『埂饪烧嬉游锤芯跤绱四岩钥刂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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杰森的手指沿着光滑而微微突起的脊椎滑下去,落到他结实紧翘的臀部,感觉指尖下肌肉瞬间的紧绷——对方做了个深呼吸,像是在命令它们放松下来。他并没有太激烈的反应,杰森有点窃喜,或许我可以更进一步。他的手抚过优美的臀线从他两腿之间试探性地伸进去,指尖触摸到了温热诱人的沟壑……
加文猛地攥住了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把它折断。他转过脸,眼睛里燃烧着尖锐的怒火:“你他妈的在干什么?”
杰森忍着痛,声音有些沙哑:“别那么紧张,放松点……你敢肯定它绝对不会被藏在那里?”
对方的身体僵了一下,慢慢松开了手,垂下眼睑。杰森迷恋地追随着他因为恼怒和不适而雪亮如刃的目光,它们在半空中划过悍然的弧线,最后落在脚边的黑色金属上——那把无论形状还是个头都威慑力十足的米尼米机枪,森冷幽深的枪口,以及填充在内的5.56cm枪弹……他陡然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倒贯上来,背上泛出了一大片寒栗!他承认很想要他,但这可不是建立在以生命为代价的基础上的。他怀疑自己是不是脑子撞坏了,那家伙是个危险角色,他身上散发着浓浓的铁与血的黑暗气息,可以轻易把任何一个人变成一具尸体!噢,我真是疯了才会打他的主意!
杰森在他的理智获得压倒性胜利后立刻缩回了手,他轻按了下对方后颈发际的某处地方,用尽量平静的语气说:“应该是在这里。”
加文弯腰从衣服里抽出一把TOPS黑鹰,把银灰色的刀柄递到杰森手里:“把它挖出来,动作要快,时间不多了。”
杰森接过刀柄捏了捏,长长吸了口气,然后屏住呼吸。乌黑锋利的刀刃垂直地切开后颈的皮肤,鲜血顿时从开启自由的缝隙中涌出,沿着背部的凹陷处流下来。加文没有发出丝毫声响,甚至连肌肉的轻颤都没有,倒是杰森手里的刀尖在微微颤动。他小心翼翼地挖着那个仿佛已经和肌肉层长成一体的小芯片,怀疑被植入者的痛觉神经末梢是不是跟味蕾一样出了问题。
“……好了,”杰森捏着沾血的GPS追踪器放到加文手里,“伤口怎么办,要包扎吗?”
“不用管它。”加文冷眼看着指间的小东西,似乎要直接捏碎它,但下一秒钟他只是弹了弹手指,把它抛到满是尘土的地面,然后开始一件件穿衣服。
杰森忽然叫起来:“——听!”
直升机巨大的轰鸣声如天际滚雷般急卷而来,螺旋桨掀起的迅猛气流从墙壁的破洞灌进来,整个仓库的四壁和屋顶发出嘎吱嘎吱的可怕声响,仿佛随时都会四分五裂被卷上半空。
一架被漆成深蓝色的阿古斯特A109KM直升机停留在空中,机舱左右外挂架上的机枪和火箭发射器像沉睡的魔物静静蛰伏着,随时等待被唤醒。驾驶舱内的一人用指头叩了叩显示屏,卫星地图上有一个明显的红点:“笼子里的公鸡。”旁边的同伴比了个五指弹开的手势:“满天鸡毛,呼——”
驾驶员咧嘴笑起来,瞄准不远处那座废弃仓库,拇指压下发射按钮。喷吐火舌的70cm口径Hydra-70火箭弹击中了目标,爆炸的烈焰瞬间蒸腾起来,怒吼着宣泄无与伦比的力量,死亡之花的盛开是竟一种惊天动地的绚烂。
10
杰森痛苦地呻吟了一声,感觉耳朵都要被震聋了。烧焦的木头、碎裂的铁皮之类乱七八糟的东西像流星雨一样噼里啪啦地砸下来。他满心痛惜地摸着新添的伤口,很想抱怨几句,但是看了看半趴在他身上的那个男人,又把涌到喉咙的话吞了回去——因为替他遮挡了大部分的爆炸残片,他身上的伤痕是他的好几倍。
他们现在在一口干枯的井里,离仓库距离不到两百米。说是井,其实只是个半成品,它才挖了十多英尺深就被遗弃了,井底积满黝黑的泥土和腐烂的树叶。加文在爆炸的前一刻把他丢下去,自己也抓着机枪和黑色皮箱跳下来。
“那群白痴会相信已经干掉你了吗?”杰森低声问。
“除非他们找到了尸体。”加文回答,“这里还是危险地带,只要火势转小,他们就会过来查探,所以得在那之前离开。”
“那还等什么,我们走!”
加文有点吃惊地看了他一眼,“‘我们’?我以为那是我自己的问题。”
杰森轻笑一声,顺手勾住他的肩膀:“老兄,我现在有种不好的预感,只要我孤身走出二十米范围之外,身体立刻会被穿出许多个形状专业的洞——我的预感一向很灵验,所以,这已经不止是你的问题,而是‘我们’的问题。”
加文皱起眉想了想,问道:“你会用枪吗?”
“没有绿卡能阻止非法移民吗?同样的,没有持枪证也不能阻止使用枪支。”杰森得意地撇撇嘴,“手枪应该没问题,大家伙没试过。”
加文从腰间拔出一把左轮(杰森认出来就是在车上顶着他脑袋的那一把),它造型古典,有着胡桃木手柄和深蓝色中泛着淡紫的烤蓝枪身,线条漂亮得令人窒息,加长的枪管配上大口径子弹使它威力倍增。
“柯尔特‘巨蟒’,9cm口径,弹槽一次可装6发,片状准星适合快速瞄准。射击时平衡性良好,后坐力不算太大,弹着点也好,我想你应该能用。”
“这就是‘巨蟒’?天哪,‘以精度和威力著称的左轮手枪之王’——军事杂志上都这么说!”杰森接过来,爱不释手地摸着光滑的枪身,“他可真是个美人儿!可惜容弹量少了点,我以为现在都流行用大容量半自动手枪了。”
“我不喜欢跟潮流。”
加文停顿了一下,接着说,“我的一个同伴,那家伙非常喜欢‘巨蟒’,简直到了痴迷的程度……”他不自觉放轻了声音,杰森很意外自己在那双漆黑冷酷的眼底居然看到了某种温柔的眼神,“他曾经对我说:‘世界上这么多枪,只有一款是真正适合你的,就像真爱只有一个。一旦找到了,你就会尽力守护他,这可能得付出相当大的代价,比如自由、尊严、生命什么的,但那时你已经顾不上那些了。’然后他就开始望着远方发呆,活像个傻瓜。”
“可是你喜欢他。”杰森笑起来,“这可真感人,我想他爱的人一定幸福得要命。然后呢?”
加文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死了。”他冷冷地说,低头打开箱子,取出一把10cm口径的史密斯-韦森1076式手枪别在腰后,接着把箱子里所有的弹匣和弹链都装备在身上。
杰森收敛了笑容,低声说:“抱歉……我只是想知道你到底是什么人,或者说,‘你们’?你们是职业杀手吗?”
“……不,我们是‘捕猎者’。”
箱子基本上已经空了。加文拿起躺在箱底的一把TOPS追踪者和一把巴克650夜鹰——前者像个带锯齿的小斧头,而后者的形状流畅得几乎可以无视空气阻力而当作大号飞镖来使用——把刀鞘固定在腰间和腋下。他拎着机枪站起身,用锋利的刀刃在井壁上挖出攀爬点,混凝土和砖石在他的刀下简直就是柔软的果冻。“注意避开火光,用最快的速度进入树林。只要一把他们甩掉,我们就分道扬镳。”
杰森发誓他听到了什么声音。
不是夜风吹过枝叶的哗然,也不是草丛树冠里小动物的窸窸窣窣,它像一股悄然的阴风拂过后颈,瞬间有种后背被冰箭洞穿似的毛骨悚然的感觉,他不禁打了寒战。或许只是一些神经过敏的幻听,是我太紧张了,他这样安慰自己,放松点亲爱的,你前面还有个尚格云顿呢。他紧走两步,几乎把自己贴在动作明星的背上。
加文突然关掉了微型手电筒,转身捂住他的嘴,右手揽紧他的腰身,一把将他拖到大树后面。
杰森吓了一大跳,还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一串密集的枪声扫射过来,喷吐火舌的机枪子弹把他们藏身之处的树干打得千疮百孔。直径不到半米的树干作为两个人的遮蔽物未免有些吃力,加文只好把那个还处于魂不守舍状态中的家伙按在自己胸前,冷静地等待这一轮火力过去。
杰森的脸被迫埋在他的颈窝里,空气中的火药气息、伤口的血腥味混合着健康成熟的男人体味充斥了他鼻腔,他深吸了口气,发觉它们就像最有效的镇静剂舒缓了他的神经。而当那层平静的糖衣消融之后,一种急切的兴奋感从他心底涌出,迅速扩散到身体的每一个细胞,泛起激动的涟漪。
加文感觉到怀中身躯的轻颤,忍不住拍了拍他的肩膀,在他耳边低语道:“没事,放松点。”
金发男人抬起头看着他,嘴边露出一丝浅浅的笑意,眼里闪着光。“不,这很刺激。”他轻声说。
趁着火力间歇的短暂时间,加文从树后闪身而出,端着米尼米M249机枪一阵猛烈扫射。枪管上安装了光学夜视瞄准镜,他迅速判断出对方的大概人数与位置,一下就干掉了两个来不及回到遮蔽物后的家伙。又一连串子弹向他飞来,他矫捷地翻身躲进另一棵树后,子弹擦过脚后跟在地面上激起点点泥土和腐叶。
旁边打得热火朝天,可我一点都插不进手,杰森有点无聊地想。那个男人看上去受过严格的专业训练,他的身手出色得令人咋舌,简直就像枪战电影中设计好了的动作,毫无疏漏,完美无缺。他所谓的“捕猎者”会不会是军方的某个特种部队?类似三角洲和海豹什么的,但他从来没听说过这个名字,说不定是个对外严密保密的特别行动组?
杰森正在浮想联翩的时候,枪声已经停止了。
加文捡起手电筒过去检查尸体,“一共七个,装备精良,大概是从仓库一路追踪过来的——他为了要干掉我还真下了点本钱,连防卫队都出动了。”他的语气中带点嘲讽的味道。
“他是谁?”杰森忍不住问。
加文静默了片刻,冷冷地说:“我老板。”
杰森带着“果然是那档子事”的得意之色凑过来,“他那个漂亮又风骚的老婆不幸看中了你?”
“他没有老婆,他是个同性恋者。”
杰森用惋惜心痛的眼神看他:“他对你出手了?”
“不,他一般不对部下出手。他是个多疑又懦弱的暴君,从不跟他认为有危险性的男人上床,除非先把他们折磨到奄奄一息,那之后没有人能活着从他床上下来。也许他认为对方是他的部下的话,这种一次性使用有点浪费。”
杰森表示理解地点点头,总结道:“烂人一个。你没必要为这种人工作,离开是正确的选择。”
“正确?”加文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这是个不可原谅的错误。我没有做到在任何情况下绝对服从老板的命令,这是身为‘捕猎者’的耻辱……不,比那更糟糕,是毁灭的前兆。”他沉重地吐出口气,“算了,你不会明白的。”
杰森确实被他弄得莫名其妙。他看得出他厌恶他的老板,却又认为服从他的命令是天经地义的事;他选择了离开,可又为此自我否定。他实在弄不懂这个人的思维方式,或许这跟他的身份有关?那个“捕猎者”究竟是什么?
加文不再继续这个话题,他走到矮树丛后面,用脚踢翻最后一具尸体。
“有个活口。”他挑剔地皱了皱眉,像是对自己的工作成果表示不满,然后把枪口对准伤者的心脏。
“别、别杀我……”那人惊惶地哀求,他看上去伤得不轻,但还没到致命的地步,“我只是奉命行事,我跟你没有仇怨……别杀我,求你了,看在上帝的份上……”
在看到对方毫无怜悯的冰冷目光之后,恐惧和绝望在他脸上投下混乱破碎的阴影,他的精神几乎崩溃了,“我不想死!我不想死……莉莎还等着我回去为她过生日,我答应过她了……还有我们快要出世的孩子!上帝啊,我要是死了,她该怎么办?不!我不能死,她会心碎的,我得活下去……”他年轻秀气的五官绝望地扭曲了,痛苦地啜泣起来,“我想活下去……”
“喂,加文……”杰森挠了挠头发,像是在为下一句话选择措辞。他很不喜欢现在的场面,一种粘稠到窒息的情绪压榨着四周的空间,满溢出悲伤和哀怜的汁液,让他觉得沉没于水底似的呼吸不顺。“他不是非死不可,对吧?你看,之前杀人只是为了自卫,但他现在已经没有威胁性了,我们没必要杀他……我是说,我们没有权利杀死一个毫无抵抗能力的人——”
一串枪声打断了杰森的话语!急促的响声在幽静的树林中层层回荡,像某种凶恶野兽狰狞咆哮的回音。
杰森不可置信地望着地上那具血肉模糊的尸体——他刚才还是个活生生的人!他有一头浅色柔和的头发,笑起来可能挺帅气的脸,他有一个深爱他的妻子,他们甚至还有一个即将降临人世的孩子!他还这么年轻,几秒种前还在为延续自己的生命和不愿放弃的未来而苦苦哀求,转眼间胸口就开了好几个洞,恐惧与绝望永远凝固在他脸上——只不过几颗无机质的子弹,就把这一切全部抹杀了!
他发出了一声模糊的鼻音,嘴唇微微颤抖起来,“见鬼!你杀了他!你干吗要杀他!”他的胸膛剧烈起伏,激动地叫喊,“他说他想活下来,你没听到吗?你他妈的有什么资格夺走一个人的生命——在他为了活下来而苦苦哀求的时候?”他冲上前揪起了加文的衣领,咆哮道:“你有什么资格这么做!人命在你眼中是什么?是他妈的可以随意取乐和毁掉的玩具吗?!”
加文被他爆发出的力量扯得前后摇晃,他的眼睛死气沉沉地看着那张怒火燃烧的脸,瞳孔像午夜的沙漠一样漆黑和荒芜,仿佛那里面沙砾重重,却又一无所有。眼前的人极度愤怒的目光炙烈地灼伤了他,他下意识地用手指遮住了眼睑。
“对不起……我没控制住……”他把手从脸上拿下来,偏过头,低声说,“我忘了……他不是猎物。”
“你他妈的说什么?猎物?什么意思?”杰森盯着他的眼睛问。
“猎物就是……猎物。一只野兔、麋鹿,或者大一点,豹子或老虎之类。”加文面无表情地说,他的声音像发自一台机械式运转的精密仪器,平静无波,“它们都会呼吸、发声,有热度,会动,其中一部分具有危险的攻击力,应付时要小心。观察、分析它们,直到捕猎的命令下达,然后——杀掉它们。”
“见你妈的鬼!他不是野兔也不是豹子,他是个人!你是眼睛出了问题还是脑袋有毛病,你分不清人和动物吗?!”
加文怔了一下,眼里终于流转出一丝波动——杰森捕捉到了它,并怀疑那也是悲伤眼神的一种——他低低地说:“你说的对,很久以前我就分不清人和动物,直到现在,我还经常会混淆……我和许多同伴一起受训,在那里,我们学会写的第一句话是‘服从即生命’,从我能拿得动一把枪的时候开始,枪口所指的方向就是猎物
——有些是动物,有些是人,还有一些甚至是同伴,过了一阵子之后,我就分不清他们了……”他举着枪,命令在耳旁回响如末世审判的钟声:“杀了它……”无数个“它”在脑海中轰鸣,于是他开枪,看见溅出的鲜血那毫无差别的红,对面的人倒在血泊中,朝夕相处而无比熟悉的面孔逐渐在他视网膜中摇晃、模糊,最终沉入一片黑暗。他困惑地看着那个生命迹象消失的肉块,想了很久,终于找到了答案,“那是猎物。”他对自己轻声说,然后走出房间。
杰森睁大了眼,喃喃道:“那是个他妈的什么鬼地方……”
“那里是……兽营。”黑发男人的眼神投向一个不存在的焦点,静静散发出金属般僵硬而无生命的气息,仿佛意识的残片还留在另一个空间。
杰森慢慢松开了揪着他衣领的手,他觉得喘不过气来。这可真糟糕,他心想,对面那个男人的灵魂里某些重要的成分被强制性地拿走了。他本来可以选择对此无知无觉,继续理所当然地杀人,不会有任何罪恶感,但不幸的是他感觉到了它的残缺,并且下意识地想要找回和填补,可他不知道该从何入手,只能在矛盾的悬崖边痛苦徘徊……总之,这家伙是个大麻烦,我最好结束这段可怜的单恋跟他说再见,说不定他会同意来个告别吻,虽然我更希望能说服他让彼此留下一个美好回忆……
杰森叹了口气。
“你知道吗,从小到大我丢过很多东西。多数都是我很喜欢的,像变形金刚模型啊、遥控飞碟啊什么的,可我总是玩一阵子之后就把它们弄没了,我老妈管这叫三分钟热度。当我想起它们又回过头去找时,已经找不到了。看来你也丢了东西,不过没关系,我相信它跟别的东西不一样,不管丢了多少次,”他伸出手掌按在对面男人的心口,“还会从这儿再长出来,只不过是时间长短的问题而已。”
“所以,那是个什么鬼地方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已经离开那里了,不是吗?”他看着他,然后微笑。
加文愣住了。被他近在咫尺的目光注视着,他的内心忽然感到一种刺痛,仿佛身体内部那些许多年前就已经冻僵冻硬、坚冰一样的东西,从中心的某一点开始向外扩散出裂痕。他几乎能听见它们绽裂时的轻响,像刀刃划过金属般尖锐,带着麻木过后逐渐解冻的疼痛。
身体的各个感官仿佛从沉睡中醒来似的慢慢复苏。他开始听见自己身体里血液流淌、心脏搏动的声音,分辨出另一个人表情、眼神与嘴角轻微弧度中的含义以及它们所表达的内心感情,感觉隔着布料延伸过来的另一副身体的温度融入自己的皮肤,他甚至尝到了舌头上的苦涩味道,伤口处传来触动神经的疼痛……
这是件糟糕透顶的事。在兽营的时候,教官们管这叫“病毒感染导致系统瘫痪”,然后他们会把出现这种情况的家伙进行“回炉处理”,一部分人能恢复原状而保留下来,而更多的则是进一步恶化,于是他们被很干脆地销毁掉,因为他们已经“彻底腐烂”。加文还记得他们被销毁前的眼神,当时他只能看见那些虹膜的颜色和瞳孔放大的样子,但现在他可以读出里面迸发出的激烈情绪,愤怒、憎恨、恐惧、痛苦,以及某种永不放弃的挣扎与渴望……他感到心脏一阵绞紧的抽搐,他努力压抑下这种疼痛,不断地告诉自己:你已经离开那里了,不要再去回想……你要割断它对你的影响,你已经离开那里了!
当碎裂的感觉蔓延到手指的时候,他几乎无法抑制全身的颤抖。他忽然紧紧抱住了眼前的男人,仿佛对方的身体能容纳那些坚冰的齑粉,并且用燃烧的火焰熔化它们。他相信只要抱紧他,那些东西最终会化做温暖的液体回流到他的身体中。怀中的温度带着令人无措与不安的陌生,但是……这感觉真好,他在心里深深地叹息。
“喂,你知道自己在干吗……”杰森忽然干巴巴地叫起来,他看上去显得有些紧张,“我说你最好别这么做,我好不容易才下了决心,你又害我开始后悔了……(他又叹了口气)算了,反正我一向立场不坚定。”他的手环过他的腰身抱住了他。
微型手电筒掉落到地面,暗淡的光线跳跃闪动了几下,终于力气不济地熄灭了。
紧紧相拥的两人,轮廓融化在一片黑暗的树林中。
当杰森把手伸进对方的夹克底下,沿着背部结实迷人的肌肉线条一路摸上去时,感觉自己激动得要飘起来了。我现在终于理解神父为什么要每天向上帝祈祷了,因为他老人家从不肯给他们这种待遇,他有些幸灾乐祸地想。
“杰森……”对方的嗓音低低地擦过来。
“嗯?”
“手电筒没电了。”
“有些事情在黑暗中做另有一番情调不是吗,视觉被剥夺的补偿,是其他感觉会变得更加敏锐……”
“我不否认你的观点,但是,”对方停顿了一下,“黑暗中我们没法走出丛林。本来可以利用夜视望远镜的最近调焦距离,可它刚才被打坏了,看来我们得在这里待到天亮。我建议到树上去,以免被夜行性野兽偷袭,子弹所剩不多,我不想浪费。”
他的话严重破坏了金发男人高涨的情绪,他怨恨地嘀咕:“插块牌子写上‘请毋打扰’怎么样,美国野兽应该要认识英文。”
“我想没人给它们上过文化课……好了杰森,你要在我身上挂到什么时候?”男人的语调沉了下来:“后退两步,然后把你的手指从我裤子里弄出去。我不知道……你是同性恋吗?”
杰森郁闷地把手缩回来,“不,我是双性恋。”
“哦,那可真不错,其他人顶多只能跟这世界上一半的人口谈情说爱,而你可以跟全部。”对方不为所动地说,“但是很抱歉,恐怕我不能接受,我没有那方面的倾向。”
得了吧,跟我上过床的男人有一半之前都这么说!杰森不以为然地撇嘴,盘算着该用什么办法把这个危险的男人弄上床。
加文看他移开脚步,垂着头站在那里,心想自己是不是说得过分了点。想到对方可能会因此受到伤害,他心里忽然生出一丝从未有过的不安。可惜他的眼睛没有透视功能,不然准会看见对面那个金灿灿的脑袋里正在上映一部hardcore级色情片,画面角落还有圈起来的NC-17字样。
他按了下手表的夜光灯,离天亮大约还有三个小时。
11
上午九点钟左右,他们终于走出了树林,莫霍克河正在前方不远处泛着粼粼波光。
加文把一路上披荆斩棘的追踪者刀插回腰间,走下河岸。
他在清凉的河水里洗净脸上的尘土和血污时,杰森正朝河里欢快游动的鱼群垂涎欲滴:“天哪,我记得上次吃饭是在一年前……你说这些性感的小鳟鱼们会不会介意成为我的早餐,亲爱的?”
最后那个词让捕猎者一口水喷了出来。他哑然望着金发男人,后者正用一副无辜和期待的表情看他,眼神闪闪发亮。
他无奈地抽出那把巴克夜鹰,往溪流里一甩,然后淌几步过去,拔起来递给他,细长锋利的刀刃上扎着一尾拼命扭动的鳟鱼,“如果你不介意生吃的话,我想它们也不会介意。”
杰森捏住它噼啪甩动的尾巴,“谢了,但我讨厌日本料理。我们干吗不生个火把它弄熟?”
“这可不是野外烧烤时间,杰森,直升机随时会追上来,我得尽快赶到尤蒂卡。
“那里有你的援军?”
“不,我在那儿的仓库里有一批存货,足够把那混蛋的老窝掀个底朝天。我决定了,让我的老板从这世界上彻底消失。
“好主意,看来你很快就可以自由了,之后有什么打算?”杰森笑眯眯地凑近他。
加文摇了摇头,“没想过。”
“我有个好提议,或许你会感兴趣?”杰森伸手勾住他的肩膀,“开车去旅行。沿着90号公路,穿越瀑布、森林、农田、沙漠,一路享受着啤酒、乡村音乐和搭顺风车的阳光女孩儿……一直一直开下去,横穿整个美国直到西雅图,停在威基基海滩摇曳的椰子树下,然后换上冲浪板——你觉得这么样?”
加文露出感兴趣的眼神:“听上去不错。”
“那么,介意副驾驶座上多个人吗?我们可以轮流开……我是说,一个人旅行未免太无聊,也许你愿意与我同行,以朋友的身份?”杰森把那个口是心非的词说得亲切自然,毫不心虚。
“朋友?”加文咀嚼着这个陌生的字眼,像是在分析它的结构和成分。对面男人正向他投来热切而明亮的目光,他终于微一点头,“我想我不介意。”
杰森兴奋地扑到他身上,“嘿伙计,你是个好人!这真是太棒了……知道吗,就像我最喜欢的作家书里说的:‘这世界真他妈的是个好地方’!”他忽然指着远处河岸叫起来:“看!一栋湖岸木屋,窗户开着,有人在那儿渡假——Bingo!幸运女神果然和我一样讨厌生鱼片,我猜她肯定也喜欢橙色。”
“不,是蓝色。”加文眯着眼望向那座漂亮的湖边小屋,屋后隐隐露出一截珠光蓝的流线型车厢。
杰森怀疑他的手指就要在木板上敲出个窟窿的时候,门终于开了。
一个二十七、八岁的金发女郎出现在门口。她身材高挑,蓝绿色的眼睛很迷人,可惜僵硬的表情和阴郁倦怠的目光让她的美貌大打折扣。她用不太礼貌的语气问:“什么事,啄木鸟先生?”
杰森愣住了。毫无疑问他从没遭受过这方面的打击。他从没被任何一个年轻(以及不那么年轻)的女人摆过这种脸色——她们总是管他叫“蜂蜜”,然后粘上了似的拔都拔不掉——爱利卡除外,她根本就不算女人,她是个吸血鬼、兼职巫婆,他恨恨地想。
好吧,凡事总有第一次,哪怕是万人迷也会碰到那个“第一万零一”。杰森这样安慰自己,朝她绽开了个带点讨好味道的微笑,开始愁闷地讲述他和朋友的车子是如何违反动力学原理发生了车祸的。
“……嗯,您看,发生了这种倒霉事儿,我们为了让那辆可怜的越野车不像乌龟一样四脚朝天地翻在沟里而忙活了大半夜,把自己弄得像泥水工。这地方太偏僻了,连个搭把手的都没有,我们足足走了两个小时,能遇到您真是太幸运了——”
金发女郎做了个停止的手势,不耐烦地说:“好吧,告诉我你们想要什么?哦,这么说有点失礼,你们大概想听这样的——”她故意捏细声调:“先生们,有什么可以帮忙的?”
杰森的笑容越发灿烂:“女士,您可真是个热心人!是的,我们现在又饿又累,需要一点儿食物和热饮。”还有你院子里那辆拉风到毙的奥迪R8跑车。
金发女郎斜睨了他们一眼,转身让开门,“进来吧,随便找张椅子坐,我去厨房里看看。”
女主人离开了客厅,杰森把自己舒服地瘫在靠背椅上,向加文发着牢骚:“你有没有看见刚才她看我的眼神?”
“那又怎样,你是布拉德·皮特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她看我们的样子,就好像我们本该背上插着刀叉乖乖地趴在银餐盘里等着被人吃进肚子,而不是像这样满地撒欢地跑到她家里来要这要那!天,我猜我八成在不知道的情况下做过什么对不起她的事儿,否则她干吗要拿那种苦大仇深的眼神看我?”杰森一脸委屈地抱怨道。
加文的眉心微微抽动,眼里掠过一道精光。杰森觉得这目光似曾相识,他马上就想起来了,那是在他发现身上被藏了GPS追踪器的时候,电光划过的深渊中那只猛兽……它的震撼力太强了,以至于在他脑中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
黑发男人绷紧的身躯猛然从椅子上跃起来,右手上出现了一把手枪,他拉住杰森的手腕:“立刻离开!”
杰森被他拖得一个踉跄。他的手搭上门把的时候,身后传来毫不含糊的喀哒一声。
枪身保险拉开的声音。
只有一声,但加文条件反射似的听出,那是两把内格夫突击型轻机枪,枪口正对着他们的后背,枪管里M193式5.56cm枪弹正蓄势待发。他甚至可以猜到身后端着枪的两人是谁——他没见过还有哪两个人,能像他们这样让手中的武器心意相通。
他迅速做出了判断:他不认为自己能在后背对着那两个家伙枪口的情况下从这扇门逃出生天,更何况身边还有个全世界最大的变数。
“丢掉枪,举起双手,放在门上。”一个女中音说道,声线不算太动听,但词尾带着某种微妙的颤音,让人想起正在融化的香滑巧克力。
加文慢慢丢了枪,把手举高。杰森看着他没有丝毫线条变化的侧脸,决定照着做。虽然他的室友向来批评他太过我行我素、任意妄为,但一到生死关头,他总能通晓审时度势的重要性。
那个声音继续命令道:“你,金发小子,去把他身上的武器全部卸下来,包括你自己的,放在墙角——记住,一把小刀都不许漏掉!”
杰森被逼无奈地充当了缴械者,很快墙角的地板上就多了一堆小型武器:手枪、备用弹匣、匕首枪,以及战术军刀、微型手雷、强光弹等等。他的新朋友简直就是个便携式军火库,要不是之前把机枪和弹链藏在那辆奥迪跑车的底盘下,仓储量还得大大增加。
“现在慢慢转过身。”
对面站着的,是身穿迷彩服、手持武器的一男一女,相似的五官与发色昭示着血缘的羁绊。下命令的年轻女人身材娇小,有着一头棕褐微卷的柔软长发,皮肤是很漂亮的深色,丰满的双唇向外翘起,看上去非常诱人,像精致版的劳拉。
她冷酷地盯着加文,清秀的脸部线条糅合着一种黑暗的天真和残忍的妩媚——你很难想象这样截然不同的气质会出现在同一个人的身上,而且浑然天成。她翘起饱满的唇线,用那带着特殊颤音的、黑巧克力似的嗓音说道:“K-1427,严重违令及叛主罪,押送回兽营接受相应处罚。”
“标准的官方说辞。教官的原话传达到了,接下来是个人的——”她露出个嘲讽的微笑,“嘿伙计,恭喜你被退货了!我们会把你带回去,希望你还有回炉处理的机会。不过照我估计你连审查关都过不了,你这回可捅了个大篓子。”
“我不会跟你们回去的,梅克斯。”加文冷冷地说。
“那可由不得你,加文,你个人的意愿什么也不是。”梅克斯说,“我劝你不要做无谓的反抗,更别指望逃脱,否则我们宁可把你变成一具尸体后再带回去——你应该很清楚规定。”
她身旁的男人走过来,用一副特殊的金属手铐把他的胳膊固定在背后,并套上带链的脚镣。加文没有挣扎,因为他看见梅克斯的手指稳稳地扣在扳机上,只要稍有反抗举动,她就会开枪。
他转头看着杰森,像是要说什么,却始终没有开口。
“好了,我们该动身了。”梅克斯愉快地说。眼下的情形很合她的心意,她并不希望在这里开枪干掉他,虽然等待他的结局并没有什么不同,但至少不用她亲自动手。
她漫不经心地把枪口对准杰森的脑袋——后者并没有被绑起来,大概对他们来说根本没这个必要——她想了想,似乎觉得有点儿可惜,又把枪口挪到了胸口,“跟世界吻别吧,帅哥。”
房间的另一头忽然传来陌生男人的声音:“我可没同意这么轻易地让他跟你们回去,我和他之间的帐还没算呢,捕猎者们。”
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从门后走出,嘴里叼着雪茄,灰蓝色的眼睛像暴风雨前的大海,黑暗危险的情绪正在阴沉的海面下翻腾,身后跟着三个保镖模样的大汉。
“看看你们销售的产品,真是出色!我只不过派他去问候我的老对手一家,他居然把他的小崽子放跑了,还为此干掉了我二十多个手下!”男人折断了雪茄,在脚底碾个粉碎,“我花大价钱跟你们做生意,看中的是‘捕猎者’完美的声誉,很可惜你们显然不那么重视它。”
“真是非常抱歉,帕克曼先生,兽营会对此负责,并尽量赔偿您的一切损失。您可以免费再挑选一个满意的,具体事宜请和卡瑟长官谈。”梅克斯简洁而不失礼地回答。
帕克曼接过手下递上的新雪茄吸了一口,冷哼道:“赔偿?你们准备怎么赔偿我遭受的精神损失?”他慢慢走近被铐住手脚的男人,“我真是难过,加文,想不到你竟然会背叛我。你知道我一直都很喜欢你,甚至比喜欢伯洛还多一些——我养了它整整六年,而你才跟了我六个月!我这么重视你,你却——”他深吸口气,沉痛地闭上眼睛,再次睁开时那片暗淡的灰蓝已经完全被残暴和森冷的阴影覆盖,“你伤害了我,就必须为此付出代价!”
他从嘴边取下雪茄,把它火星燃烧的一头重重按在了他的小腹上。
手铐脚镣发出了一串轻响,加文的身躯像绷紧的弓弦骤然拉直,他紧咬住疼痛感,一声不吭。
“好样儿的,你知道我就喜欢你这个样子,你是条硬汉。”帕克曼满意地微笑,“就像电影里演的什么,‘硬汉柔情’?所以你对巴特利特家九岁的小鬼下不了手?噢,杀手身上不泯灭的人性光辉,多么感人!可你并没有那么伟大不是么,你以为我查不出那个小鬼的真实身份?巴特利特的老婆,以前是他的保镖兼情妇,我见过她,一只漂亮又凶悍的野猫,听说是十年前从兽营买来的,你的老同学?你们是不是在下课时的洗手间里干出了附赠品?”他咯咯地笑起来:“告诉我,在你儿子面前杀死他老妈的感觉如何?”
杰森惊愕地睁大了眼睛。他一直对他老板追杀他的原因有些好奇,却没想到其中还有这样的内幕。我甚至不知道他已经有儿子了!他沮丧地想,露出一副梦想破灭的神情。
“跟杀任何人没什么两样,老板。”
帕克曼脸上的笑容像开关被关掉一样消失了。对面那双漆黑如午夜沙漠的眼睛里毫无他想看到的激动和痛苦之类的情绪,甚至连一丝属于人类的波动都没有。它们带着冷酷的血腥气息,仿佛一只凶兽的猩红双眼正透过中间的瞳孔向外张望,随时准备掠夺走任何一个它所看见的活物的生命。
他被它们盯着,感觉心脏结成硬块不受控制地猛烈撞击着胸腔,血液输出的阀门被强行关闭,四肢一阵彻骨的寒冷!
那是比死神更加无机质的、杀人机器的眼睛!
帕克曼不觉后退了一步。随即挫败的怒火狂卷而来,烧遍了他的全身。他居然被他——一个花钱买到的商品,一台人工制造出的机器——以这种全然不屑一顾的方式蔑视和羞辱了!而他竟在那一瞬间生出了远远逃避开的恐惧,因为那种凌驾于生命之上的恐怖力量几乎将他整个吞没!这个认识让他被狂暴到无法遏止的愤怒驱赶得全身发抖!
他想殴打他、强暴他、践踏他!用所能想到的最极端最残酷的手段羞辱他!把他的身体和思想肢解到支离破碎,捣烂后在脚下狠狠踩成一片泥土和污秽,让他知道他们之间谁才是主宰者!
这强烈的渴望烧得他浑身发疼,他疼得大笑起来!
“售后服务小姐,”他喘着气对梅克斯说,“回去告诉告诉你们长官,我要撤消退货。”
梅克斯皱了皱眉,“可他已经腐坏了,按规定必须带回兽营销毁,教官们绝不会允许任何一个不受控制的捕猎者在外游荡。您的要求让我们很为难,帕克曼先生。”
“不就是销毁么,告诉卡瑟,我很乐意代劳!”帕克曼怒气冲天地说,他现在对任何打断他释放体内烈焰的人和事充满了厌恶和不耐烦,“还是说你就这么想成为我下一个购买的商品?虽然我对女人不感性趣,但我有成百上千个手下可以好好招待你,让你爽到浑身插满阴茎地咽下最后一口气!你想要那个,嗯?”
杰森感觉站在梅克斯身后的男人身躯一下轻颤。他离他很近,而且角度刚好,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刹那间棕褐色刘海遮掩下的眼神骤然失控,像程序错乱的电脑屏幕,跳动着眩目的亮光和无数不明含义的线条波动。然后他看见梅克斯低垂着的左手不经意地轻柔触碰他,直到那狂乱的光芒重新沉入寂静。他又恢复了目光停滞的沉默模样,仿佛生活在另一个空间,对身边所有感官刺激漠不关心,除了手里的枪和身边的这个女人。杰森猜他精神状态方面大概有点异常,就像在电视里看到的那些自闭症儿童。我好像发现什么有趣的东西了,他看着这两个捕猎者私下里不为人知的肢体交流,心想。
梅克斯的脸上并没有流露出被侮辱的怒色,她用例行公事的口吻说道:“您当然可以取消退货,帕克曼先生。他现在还是您的私有财产,您可以随心所欲地使用或是毁掉他。但我接到的命令是要带他回去,哪怕是尸体。”
“很好,那你们现在为什么还不滚出去?等他变成一具尸体的时候,我会叫人通知你进来打包的!”
梅克斯静默了一下。她不太想把加文留在这里,但她知道没有任何阻止的理由和权利。他是他老板的所有物——我们都是老板的所有物,如果他们花钱把我们买回去。我们是捕猎者,精心训练过的工具,听从命令而行事。“服从即生命”,控制一切的声音在她的大脑中回荡,每一根神经上都镌刻着它的标记。
她示意身后的男人跟上,然后打开门走出去。
12
“好了,接下来是我们的时间,我已经迫不及待了。”帕克曼做了个手势,立刻有两个手下过来钳制住加文的身体,显然即使他已经手脚被缚,他仍旧不太放心,他见识过这个昔日爱将的能耐。他朝他冷笑,眼神中满溢出恶毒的兴奋,“我知道事情得一步一步来,但有时我会很心急,特别是面对渴望已久的东西的时候”,他搓了搓掌心,手指激动地轻颤,“我们该从哪里开始,亲爱的加文?”
Gofuck
yourself,你这人型垃圾!别用那么恶心的腔调叫他“亲爱的”,那是我专属的!杰森一边在心里愤恨地诅咒着,一边不动声色地把脚一点点往墙角移。那里是一堆被卸下来的武器,那把“巨蟒”左轮手枪就放在最边上。
现在帕克曼的注意力全在加文身上,他想他或许能够成功地拿到枪,先挟持罪魁祸首控制住局面。
可惜金发男人忘了一件事——他从来就不是被焦点忽视的所在。
当他离希望只有两三米时,帕克曼身后的那个手下冲过来叫道:“嘿,你想干吗?”他用迅猛的动作擒住了他的胳膊,准备把它们以一种破坏身体构造的方式扭到背后,这样如果他不想肩关节脱臼的话就不能用力挣扎。可惜他低估了对方的反抗能力,那个男人并不像他外表看上去的精致无害,他豁出去的样子简直就像匹野性难驯的烈马。
他在胳膊被擒时顺势转身,一脚狠狠踹在袭击者的胫骨上,后者几乎听见一声骨裂的脆响,紧接着小腹上又挨了一记重拳。在他眼前发黑的瞬间,杰森的右手已经触摸到了枪把。
男人爆出一声咒骂,扑过去朝他的脊椎一个肘击,随即手掌外侧劈在他的右边肋下,力道再大一点儿的话恐怕对方的肝脏就要毁了。他受过专业的搏击训练,论身手杰森根本不是他的对手,只是因为轻敌让对方占了先机,不过现在他可不会再存什么不忍下重手的怜惜之心了。
杰森被他一个重摔掼在地板上,听见关节嘎拉作响像是发出罢工抗议,全身疼得要散架了,坚硬的金属物硌得他伤口传来撕裂的剧痛。对方揪住头发把他整个扯起来,气喘吁吁地用绳子绑在靠背椅上,看上去也累得不轻。
帕克曼毫无预兆地一拳挥在加文脸上,后者被他打得偏过脸去,吐出一口血沫。他暴怒地吼道:“你他妈的在看哪里?!我在跟你说话,你得看着我,回答我的问题!难道我没教过你吗,你这头牲畜?眼睛只能看我的下巴之下,眼神不许直视、不许闪避、不许左右游移!”暴风骤雨般的拳打脚踢伴随着他的咆哮降临在加文身上,鲜血飞溅。他像对待一个沙包似的殴打他,把满心怒火发泄在无法反抗的身躯上,却又更加恼怒于沙包顽固的沉默。“你以为你是什么?美国公民?别做梦了!我在兽营挑中你时就跟在笼子里挑一条狗没什么两样!你就是那种东西,没有人权、没有尊严、没有自由、没有一切该属于人类的东西,连性命也不是你的!你被我像工具一样随时使用、像鹰犬一样任意呼喝,而你居然敢背叛我!知道对咬了主人脚趾的劣狗该怎么处置吗?把它们剥皮剔骨剁成块,成为晚餐的肉汤端上桌面——
你也尝过那味道不是吗?现在轮到你了!”
他粗重地吐了几口气,竭尽全力的殴打使疲倦很快侵蚀了四肢,但对方那浑身浴血的凄惨模样和依旧冷硬漆黑的眼睛——它们在血色中黑得简直有些妖艳了,泛着寒焰似的微光——又令一股炽热亢奋的性欲从他的小腹卷起,占据了怒火宣泄出的一部分空间。这两种火焰难分彼此地胶合在一起,让他感觉胯下膨胀如烧热的铁棒,他饥渴地想用他的“武器”凌虐与践踏这个傲慢的男人,他想看看这副身体插着他的阳具而扭动成痛苦姿态的时候,他还能不能用这种眼神看他!
帕克曼发出了一声含混的喉音,听上去像淫亵的冷笑,又像难耐的呻吟,或者两者兼而有之。“把他的衣服脱了!”他对钳制着他的两个手下喝道。
命令被迅速和彻底地执行,帕克曼着迷地端详着眼前伤痕累累的身躯,它残破却坚韧地挺立着,骄傲得有如高加索的囚徒,让他越发想把它像个布偶似的扯个七零八落。
他的手用力抚摸着被惩罚的神明身上的伤痕,想到接下来的血腥与欲望的盛宴,鼻息无法抑制地激动颤抖。他凑近他的脸,近得可以看见对方虹膜上自己的影象,希望从中找到隐藏的惊怒和恐惧,可他又一次失望了。他相信没有人能坦然面对这种粉碎自尊的羞辱,可这个男人他妈的依旧是一副又臭又硬面无表情、并打算保持这种状态直到地老天荒的样子,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没乱!
他恼怒地把手伸到他腿间用力一捏,听到对方从齿缝中挤出的抽气声。他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你得弄清楚自己的身份,加文。以前是像条狗一样替我卖命,而现在我要你张开腿让我干,你就得主动把屁股翘起来,知道吗?如果你能从另一个方面满足我,或许我会考虑从兽营再把你弄回来,你就可以不用被处死。”
帕克曼说着,手指在他暖和的股间肆意搅动。他轻易地找到了那个让他兴奋勃起的小穴,粗暴地把手指捅进去。
加文忽然开口了——这是他被暴烈殴打以来开口说的第一句话,他冷漠地说:“你这是想和一条狗兽交吗,老板?”
帕克曼的手指僵硬在他体内。
被绑在椅子上的金发男人尖锐地笑起来,像是见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事,先是一两声努力抑制的喉音,然后是无法掩饰的放声大笑。“哦哦加文,你可真是个了不起的杰作!”
他笑得前仰后合,带动椅腿刮在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响声,“你的老板也是!当然我指的是从完全不同的两个方面看。我原本还有点儿担心你呢,现在反倒担心起他了……”他抬起头,冰绿的眼睛嘲谑地盯着施暴者,一本正经地问:“难道您就不担心在这种情况下干他会阳痿吗,帕克曼先生?”
一个体形硕大的酒瓶飞了过来,杰森头一偏,玻璃炸裂的声响镝割着空气,震得他耳鼓刺痛。红酒淋了他满头满脸,他看着被激怒的男人气急败坏地试图再抓住手边的什么东西砸过来,不由讪笑起来,伸出舌尖舔了舔流到唇边的醇香液体:“……八二年的拉菲特红酒,一瓶要一千多美元呢,有钱人就是暴殄天物。”
帕克曼气得发抖的身体忽然诡异地平静了下来,嘴角扭曲成微笑的形状——虽然那笑容邪恶得让人想起地狱。他收回手,后退两步倚靠在桌角,姿势居然还相当优雅,像是发现了什么让他更加兴奋和性致盎然的东西,声音轻柔得令人发颤:“你这是在故意激怒我,美人儿。哦,不妨让我猜测一下你那漂亮脑袋里的想法……你想引起我的注意,当然我不会自做多情地以为你渴望被我干,那么你的目的是……你不想看到我干他?”他朝遍体鳞伤的捕猎者扬了扬下巴,“我可爱的小猎犬,看来你一边逃亡,一边还有闲情逸致跟别的男人调情,这也是兽营教给你的?”他的笑容又扩大了一些:“我很好奇你们是什么关系,朋友?情人?当然你肯定不会老实告诉我,不过我们可以做一个有趣的小游戏……是的,非常有趣,电影里管那叫什么?对,‘人性测验’。你想不想测一测自己的分数?”
他看见想要打击的男人那双冷漠的黑眼睛里终于浮出类似愤怒的神色,一股久违的愉悦感充斥了全身,像氢气似的几乎要让他飘起来了——不,这还远远不够,我还想看到他更多、更深刻的眼神!我要他带着愤怒的憎恨的痛苦的屈辱的表情,用最卑微的姿势求我干他!想象到那样的画面,他差点忍不住射出来,在心里挫败地咒骂了一声。
“你这个贱货,盖利!你的眼睛快把他的裤裆给烧穿了!”他转向把杰森绑在椅子上的那个手下,迁怒地骂道,“你现在可以如愿以偿地干他了,别对我说你还需要前戏时间!”
“至于你,在卷子上填好名字,加文,然后认真看考题。你可以随时叫停,不过那时你就得像奴隶一样爬过来,好好服侍我的家伙……”他意有所指地看着加文,指尖轻划过胯下鼓胀的欲望,“他,或是你,一切都看你的选择,希望别让我等太久。对了,那时我会记得把你的下颚卸下来。”他耸耸肩,“你知道的,你是个危险品。”
对面男人眼中明显的情绪波动让他越发兴奋了,但他得忍一下,因为有更美味的大餐在后面等着呢。帕克曼期待地舔了舔嘴唇。
盖利迫不及待地扯着杰森牛仔裤上的纽扣,激动得两眼发光。他甚至连对方的衣服都没耐心脱掉,他已经忍得够久了。
打从杰森一进这房间,他的目光就像粘在了他身上似的一动都动不了。他迷恋至极地看着他的一举一动,他说话时的小动作,笑起来时嘴角飞扬的弧度,他那俊美到令人叹息的脸,散发着诱惑气息的修长四肢……还有那头凌乱而性感的金发!他简直就是造物主给人类最奢侈的艺术品!当然,他从来就不懂得鉴赏什么艺术品,但他打小就喜欢把它们从博物馆里搬回家,因此被警方通缉和逃亡的次数连他自己都数不清。后来他非常沮丧难过地发现,那些雕像再怎么漂亮,也不会变成活物,他需要的是有体温有生命,可以让他被激起的欲望得到宣泄的活生生的人。所以他开始对那些充满生命力的少男少女出手——他精挑细选过的,漂亮得都跟油画似的,他绑架他们,用最温柔快乐的语气赞美他们,然后和他们性交。但他们总是不停地尖叫、哭泣、咒骂甚至挣扎搏斗,这跟艺术品们优雅宁静的气质一点也不相符合!他失望地发现自己被骗了!被这些看似漂亮实际上只是披着漂亮表皮的吵闹没气质的赝品给骗了!他感到无比的愤怒和伤心,他们不该是这样的!于是他不得不亲自动手,把他们恢复成原本安祥的模样,那才是最适合这些美丽生物的样子……可是警方又开始通缉他了,这回的罪名是连环绑架奸杀,他无奈地重新踏上了逃亡之路,直到他遇见了帕克曼。后者其实算不上是个多么宽厚的老板,但他势力很大,足够庇护他,不被司法机构扔到灰扑扑毫无美感的监狱去,也不会坐电椅,所以他一直跟着帕克曼。现在,他终于发现这实在是个非常非常明智的选择,不然他怎么能像这样把这个完美的艺术品般的男人压在身下?
他忍不住亲了亲杰森的嘴唇,温柔地说:“你漂亮极了,宝贝儿。刚才对你有点粗暴,但是没办法,是你太激动了……现在让我们重新开始,你不会像他们那样尖叫吵闹的,对吧?”他用和语气截然相反的动作撕扯着对方的牛仔裤,把它们褪到膝盖上,伸手握住他的分身套弄起来。
帕克曼从喉咙深处溢出一声呻吟。他看着对面那双被愤怒和杀气逐渐点燃起来的漆黑眼睛,看着那个无论如何也无法击垮的男人慢慢攥紧的拳头,和他身体无法控制的轻微颤抖……感觉自己的快感与对方的心理防线被同一副景象猛烈地冲刷。他不禁用手揉搓着胯下,试图缓解那焦灼的疼痛,等待那道防线崩溃、快感如潮水般席卷一切的瞬间——他越来越肯定,那个时刻很快就要到来了。
“看清了吗,加文?你情人脸上淫荡的表情……”他火上浇油地说,“噢,他的腰扭得可真要命,你享受过这种服务吗?你肯定享受过,你们在树林里待了一整晚呢。你们是不是像电影上演的那样,在子弹横飞的生死关头山盟海誓了?可惜事实证明他的屁股来者不拒,你马上就会看到他那里热情地吸着阴茎不放、像妓女一样在男人身体下浪叫的样子……”
“帕克曼!”对面的男人打断了他的话,瞳孔仿佛浓缩了宇宙中最锋利的杀气,那只凶暴嗜血的野兽正疯狂地撕咬着理智的最后桎梏,即将破牢而出!他一字一字,清晰地宣布:“你会死得非、常痛苦!”
仿佛一道冰冷的利刃划过他的身体,皮肉整个剖开,血液喷出,内脏与骨骼暴露体外般恐怖空荡而又释放一切的感觉击中了帕克曼,他全身剧震了一下,低头看见手上满是白浊粘稠的精液。一惊之后的懊恼和怒气又回到了他的身体里,他扯过餐巾擦拭手上的液体,咬牙切齿地说:“你不该让我现在射出来,加文!你让我很生气,为此你得付出更大的代价!”
“巴德!”他狂怒地叫道,“去帮帮盖利那个白痴!他连捅个洞都磨磨蹭蹭的!叫他给你腾出个位置来!”
被点到名的男人颇感兴趣地淫笑着,松开加文的胳膊,向他正在享受中的同伴走去。
盖利正试图把捆绑杰森的绳子弄松,因为他被绑在椅子上的姿势让他很难抬高并分开他的双腿——他曾试过用蛮力,但身下的美人儿露出了快要哭出来的委屈表情。
“这样手腕很疼,好像被扯断了一样,你能不能把绳子松开点儿?至少别让我做到一半疼得昏过去。”他这样柔软地哀求道,声音让盖利没法硬下心肠拒绝。他喜欢他一直安安静静不吵不闹的样子,就像刚才那样,他没有挣扎,甚至身体诚实地对快感起了反应,他不希望他在做的时候昏过去。实际上,他并不像警方说的那么喜欢奸尸。
他解开杰森的一只手腕,使他不被绳子扯得那么辛苦,然后拉开他的双腿环在自己腰身上。他急切地摸着那紧窒的后穴,粗鲁地挤进两根手指扩张了一下,接着一手抓住他的腰,一手扶着粗长的阳具对准穴口用力顶入,血沿着连结的地方流淌下来。被温热内壁紧紧挤压和吸附的瞬间,无与伦比的快感浪潮淹没了他,他猛烈摇晃身体,随心所欲地抽插着,发出无意识而满足的呻吟,这无疑是他做得最爽的一次!对方那么漂亮,那么顺从,是个最完美的艺术品……
他听到耳边轻问的声音:“你叫什么名字?”
“盖利·加西亚……需要手机号码吗?”他昏沉沉地笑起来,快感直冲头顶让他无法深入思考。
“不,”那声音轻柔地说,“我只想去教堂忏悔的时候,可以请神父顺带替你祷告一下。”
盖利愕然停止了晃动,因为腹部传来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把一根冰凌吞进肚子的那种寒冷彻骨。他低头,看见银灰色的刀柄突兀地插在他的腹部,握着刀柄的手腕上被勒出的红痕非常眼熟。乌黑的刀锋被拔出的瞬间,具有强大突破力的几何形刃尖带出喷涌的鲜血,溅得身上一片猩红。姗姗来迟的剧烈疼痛终于撕裂了他的神经,他发出了一阵凄厉的尖叫。
这时他忽然想起来,那些被他绑架的少男少女,他们的叫声也是这么尖锐刺耳,充满了痛苦和绝望。
“这可……真吵……”他喃喃地说,向前倾倒在持刀者身上。
凶手在他耳边低语:“那个世界如果也有这种事发生,记得不要把你的对手摔在武器堆旁。”但他已经听不到了。
同伴突然爆发出的尖叫声让走近他的巴德吓了一跳。“这混蛋,才插了几下就叫成这样!真有这么爽吗?”他嗤笑着说。
然后他看见了倒伏僵硬的后背下面,鲜血如同拧开了水龙头倾泻而下,瞬间染红了一大片地板。
“盖利!”他惊恐地叫起来。
仿佛是一个行动的信号,加文骤然动了起来。你无法想象一个捕猎者从岩石般静止到猎豹般跃起身子之间的时间是多么短暂,即使他混身是伤。
他用肩膀狠撞向右后方的钳制者,把他撞得站立不稳摔到在地。没等他爬起来,冰冷得令人窒息的力道牢牢锁住了他的咽喉。加文双腿交叉,脚镣间的那段铁链像一条坚硬的蟒蛇紧勒住他,不留一点呼吸的空间。在他两眼发黑、胸口剧痛的时候,一股重力狠狠击在头骨上——加文往他脑侧踢了一脚,他听见非常清脆的喀嚓一声,同时意识到这是颈椎折断和生命离去的最后声响。
巴德掏枪的刹那间杰森割断了另一只手腕上的绳索,他从椅子上翻滚出去,子弹击中椅背的响声在他耳中轰鸣。
13
一声枪响从湖岸木屋那边远远传来,梅克斯抬起脸看了看,又低头继续编她的花环。
她正坐在林子边的小山坡上,一边让柔软的藤条在指间笨拙地绕来绕去,一边哼着不成调的歌。机枪被放在脚边的草丛里,看起来它的主人这会儿并没有要拿起它的意思。
她终于把那个看不出是什么形状的东西弄得顺眼了一些,放在头上试了试,发现它比她的脑袋整整大了一圈,几乎要滑落到脖子上去了,只好再次扯下来,挫败地叹了口气。
“本,”她转过头对身边的男人说,“你说我刚才是不是应该提醒帕克曼先生,即使给一个捕猎者上了手铐和脚镣,他也同样有致人死地的危险?”
本拾起那个散掉的藤圈,摸了一下上面细小的花瓣,然后递还给她,沉默地摇了摇头。
梅克斯撇了撇嘴角:“我也这么想。”
“可是,”她又叹了口气,“结局是不会有实质性改变的,他最终还是得死。”她纤细的指尖抚摸着藤枝,无意识地把上面柔弱的小黄花一朵一朵地揪下来,破碎的花瓣落了满地。“你还记得裴越吗,本?”
本点了点头。
“他跟他很像,从很久以前开始,现在则是越来越像了……他们踏上了同一条路,并且会走向同一个出口,对吗?”
本迟疑了一下,再次点头。
“所以,你不能走上这条路,”梅克斯朝他温柔地微笑,“不然我会亲手杀了你。我不想这样,你知道的。”
本垂下了眼睑,似乎又回到自己的世界中去了。
这太不公平了,他应该给我穿好裤子的时间。杰森抱怨着,紧张地躲过又一颗子弹,它极具特技效果地擦着他的背部飞过,留下一道长长的血迹。
他趁着刚才从椅子上翻滚出去的机会抓住了那把“巨蟒”,所以这会儿还能躲在餐桌后面举枪还击。但对方手持的是施泰尔战术冲锋手枪,不算备用弹匣的话最多有30发子弹,而他只有6发。典型的贫富两极分化,他不满地嘀咕。
加文在房间另一头找了张沙发当遮蔽物,正想方设法打开手铐,但锁孔是特制的,用别针根本捅不开。他把手铐伸出沙发扶手,冲着拿枪的金发男人喊道:“杰森,打断它!”
他的临时战友瞪大了眼睛:“什么,这怎么可能?我又不是神枪手!你的手腕会废掉的!”
“你不会打偏的。”加文沉声说。
杰森犹豫了一下,然后发现没有时间再给他犹豫了——巴德朝沙发一通狂射,几乎把它打成一个巨大的蜂窝奶酪。他深吸了口气,瞄准手铐间那根银色的铁链——它现在看上去显得更细更短了,嘴里喃喃道:“上帝保佑!成功了我给您老人家当修女……”
子弹射出,杰森屏息凝视,四周像是陷入一片死寂,所有的枪声被他的神经摒弃在耳鼓之外,直到他看见金属上迸起的一团火星,加文的手腕恢复了自由,而且毫发无伤。
杰森松了口气,这一刻他简直想像神甫那样对上帝唱赞美诗,但他一句歌词也记不起来。“哦,我忘了,修女们不欢迎男性同伴。好在主一向很仁慈,他会原谅我的口误的。”他很有诚意地说。
一颗子弹掠过头顶,他闻到发丝上蛋白质烧焦的味道。我居然在生死关头走神,杰森自责到,举枪朝对方射击。扣下扳机后,他听到击锤扣击针尾的空响。
见鬼!没子弹了!
一瞬间杰森的脑中蹦出了“主降罪于他”、“上帝的惩罚”一类的字眼。
对方在黑洞洞的枪口后露出嘲弄的笑。他全身僵硬,看见死神的黑袍不怀好意地从他脸上拂过,镰刀携着阴冷死亡的气息扑面而来。
宣告生命终结的枪声响起,杰森怔怔地站着,拿不准该用手去捂心口还是别的什么地方。他还没有接收到疼痛感,难道是子弹打中了大脑,把神经中枢破坏了?他混乱地思考着……等一下!他还能思考!他还活着!
他高兴地跳起来,跨过巴德像被推倒的树桩一样栽下去的身体,朝那颗救命子弹的来源处飞奔过去。
“死里逃生!亲爱的,我从没有这么近地看到过死神!他是个帅哥!”他抱着加文热烈地赞叹道,那副激动的神情让人不禁怀疑其中兴奋的成分远远大过于惊骇。
黑发男人赤裸的身体产生了瞬间的紧绷,显然他并不习惯这么亲密的人身接触。而后他放松下来,慢慢抱住了对方,把脸埋进沾着血污的金发里深深呼吸着。
午后的阳光从落地窗外透进,温暖明媚的光线洒向这一片狼籍与血腥的战场,仿佛生与死的边界水乳交融般诡异而又理所当然。两个浑身是伤的男人拥抱在一起,脚边是躺在血泊中逐渐冰冷的尸体。
“对不起,杰森……对不起……”加文不停地低声道歉,他的脸还埋在杰森的颈侧,声音听上去很吃力。
“这不是你的错,你不用这么自责,真的。”杰森轻拍他的背,宽宏大量地说,“虽然我痛恨那种事情——我是说被强迫,但它对我的伤害并没有你想象的那么严重,我还不至于因为肠道的几下活塞式运动就精神崩溃,那也未免太蠢了。”
加文猛地把他的肩膀推开,眼神中含着怒意。虽然对方的精神状态让他松了口气,但他轻描淡写的口吻让他觉得很不舒服,这让他有种想把枪口顶在什么上猛扣扳机的冲动。
“好啦,别一脸想杀人的表情,那混蛋已经挂了。虽然我不介意你往他的尸体上再补几枪,但是说实话伙计,那样做有点儿傻。”他环顾四周,忽然问道,“你的前老板呢?”
“我杀威尔森的时候他就离开了客厅,从后门溜走了吧。”加文弄断了脚镣,穿上衣服,把地板上的武器装备回身上。他的嘴唇像刀刃一样紧抿着,脸色冷峻,散发出血腥肃杀的气息。
杰森不屑地撇嘴,恨然道:“他倒是很识时务,知道留下来的后果是下体被我塞进一匣子弹!”
“他跑不掉的,而且他决不会甘心就此罢手,我猜他是去联系梅克斯和本了。”
“那两个捕猎者?”杰森瞪着对方脸上冷静过头的神情,“你居然还一副悠悠哉哉的样子!二对一!而且你还受了不轻的伤!难道你想和他们硬杠上吗?”
加文偏过脸看他,眼里黑沉沉的没有一点儿光,“我要杀了他。”他的语气冷漠而决绝。
然后他走出客厅。杰森叹了口气,跟上去。
厨房被四溅的暗红血迹弄得一塌糊涂。两具血肉模糊的尸体倒在一起,其中一具正是那个给他们开门的女主人,另一具是个中年男人。很显然他们抓住了她的丈夫或是情人,逼她把我们骗进来,所以她看我们的眼神充满了伤痛与恨意,杰森蹲下身,伸手掩上那双已经冰冷浑浊、但仍不肯瞑目的蓝绿色眼睛,轻声说:“安息吧。穿过坟墓,站在上帝面前,那时人人平等。”
他站起来,有点懊恼地说:“我从没认真听过神父的祷告,不然还能多说几句。”
“你已经客串得很好了。”加文拍了拍他的肩膀。
梅克斯感觉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她掏出它,看看来电显示,“售后服务电话,看来我们的客户先生有麻烦了。”
她拎着机枪跃起来,身姿如猫科动物般敏捷而优雅,纤细的身躯中隐藏着难以想象的强大爆发力。很多男人刚见面时爱管她叫性感小猫,但很快他们就意识到,应该用孟加拉虎来形容才恰当,不过那时已经没有改口的机会了。
“走吧,本,最后的捕猎开始了。”
听到“您拨打的电话无人接听”时,帕克曼满腔怒火地想把手机摔个粉碎,但他最后还是忍住了。
他刚开了几步远的车子被河岸边的利石扎破了轮胎。或许它原本就有裂痕,谁知道呢,反正运气今天不站在他这一边。
他带来的三个手下全变成了尸体——虽然后两个他还没有亲眼看到,但枪声响起后他就猜到结局了。他刚刚把加文带回来的时候,曾经用一打的人手测试过他,那些都是受过专业训练的杀人专家。他吩咐他们要留他新买的小猎犬一条命,不料结果让他大跌眼镜,加文用一把9发子弹的“沙漠之鹰”把他们全干掉了,另外3个没享受到先进武器的待遇,他们被刀刃抹了脖子。
直到现在,帕克曼还记得(并且认为会永远记得)那一幕,黑发的男人从殷红怵目的血泊中站起身,缓缓地用手掌抹去漆黑刀刃上的湿意——仿佛那上面的不是人血而是水迹,一双冰冷到无机质的夜色眼瞳直视着他:“任务完成。”
那一刻,仿佛有无数细小电流从脚底流窜到全身,心脏轻微而高频率地抽搐着,他说不清那是种什么感觉,惊讶、恐惧、兴奋、激动……不是其中的任何一种,但又像是全部的混合。他用居高临下的赞赏眼神看他,带着掌控者的威严,命令他单膝跪下并满意地看到对方毫不犹豫地执行了命令,心底却忽然生出了一丝莫明的恐慌和不满足。他不知道这种感觉从何而来——他的这个新手下很强、而且百分百服从命令,为什么他还会有这种仿佛身体某处总是填不满般的空虚感?他忍不住一次又一次地考验他,测试他的忠诚和顺从,而结果从没让他失望过。但那种感觉变得越发强烈了!他甚至无法正视他的眼睛!于是他命令他不许直视自己。当他看到那双令人心怵的黑眼睛消失在低垂的眼睑和细密的睫毛之下,看到他随时随刻待命的身影在他面前敬服的姿势,短暂的愉悦之后接踵而来的却是更大的失落。他明明是统治者,却始终感觉无法征服他!这个男人太过强悍,在这强悍基础之上的服从越彻底,就越让他感到心慌不安。
即使如此,他走到哪儿总带着加文,他的做事风格很对他的胃口,他欣赏他,甚至在某种范围之内喜爱他。直到发生了巴特利特家的那码子事。说实话帕克曼对那次任务的失败很有些吃惊,因为这种情况从未发生过,但这还不足以对他的爱将判死刑,顶多狠狠训斥一顿再加点惩罚。如果对方向他乞求宽恕的话,他也不是非要取那个小鬼的性命不可,反正又不是巴特利特的种。但令他万万没有想到的事,加文居然背叛了他!他没有回来汇报任务结果——他选择了离开!如同他以前接受命令时那样冷漠而毫不犹豫地离开了他!他足足花了半个多小时才消化了这个事实,然后暴怒地把整个房间砸了个稀巴烂!
那时候他气得大脑一片空白,像是担忧和恐惧了很久的事情终于发生了一样,他所有的心情全部转化成极致的愤怒!那些怒火强烈到不用背叛者的鲜血来浇灌就无法熄灭的地步!他的脑中忽然冒出了个念头——或许那是早就藏在他心底的:要征服这个男人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从肉体和灵魂上,彻彻底底地摧毁他!当他终于想明白这一点之后,在一片废墟中露出了心满意足的微笑。
手机忽然响了起来,帕克曼迅速按下了接听键。片刻之后,他阴沉的脸色泛出了晴意,“干得不错,照计划带过来。不过时间得缩短,半小时之内……哦不,我希望你取消‘不能’或是‘办不到’这些字眼,如果你不想变成尸体被拿去喂狗的话!”他啪的一下合上手机盖,谨慎地扫视了一圈周围,从怀中掏出手枪,朝大路的方向走去。
刚走了两步,一颗子弹从后侧方飞来,击在他脚边的砾石上,砰的溅起一团火花。
他下意识地翻滚开来,朝枪声响起的方向连开数枪——那里是一丛茂密的灌木,顿时被打得枝折叶飞,但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响动。
四周重新陷入寂静,仿佛刚才的枪声只是他的幻觉。
但帕克曼知道那不是。他感到一股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压力正粘稠而沉重地压制着整个空间,冰冷强硬到令人窒息,这是他常年在风口浪尖上打滚的经历累积而成的、对危险气息异常敏锐的嗅觉。有一双血红的眼睛正在黑暗的某处盯着他,充满了野兽般凶暴噬血的敌意——他看不见它,但全身的毛孔都感觉到了它,那是捕猎者的眼睛!
而被捕杀的对象,正是自己!
霎时间帕克曼背上泛起了一片寒栗,冷汗湿透了里面的衬衫。
他知道刚才的那一枪是故意打偏的,目的是为了提醒他“某个人”的存在。但是下一枪会射向哪里,胳膊、腿、肩膀、胸腹,还是脑袋,只有凶手和上帝才知道。巨大的精神压力让他的神经承受着前所未有的折磨,他紧紧握住枪把,食指在扳机上无意识地摩擦,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极力试图平复胸口异常急促的起伏和心理的高度紧张。
然后他慢慢垂下枪口。他知道面对一个玩枪的专家,这东西根本发挥不出任何威慑力,现在能挽救他性命的不是填充着火药的金属,而是心理上的武器,他还留有杀手锏,一把绝对可以压制他的利器。
“出来吧我的小猎犬,别躲躲藏藏,虽然那一向是你拿手的。”帕克曼说,“你想玩狙击手那一套吗,哦,那可太便宜我了,一颗子弹不会让我‘死得非常痛苦’的。”他的声量并不大,但他知道对方一定会听见。
果然,身后传来了石子摩擦的轻微声响。帕克曼缓缓转过身,看见对面阴森的枪口和捕猎者那比枪口更加黑暗的眼神。
“没错,你无权死得那么轻松。”他冷冷地说,“至少得先尝尝被你折磨而死的人的感受,一个就够了。”
帕克曼微笑起来:“我猜那感觉一定坏透了,所以他们才会发出痛苦绝望的叫喊和呻吟,用垂死时怨恨恶毒的眼神诅咒我被拖到地狱的最下层去。其实那样也不错,我会在那里和你再次见面的,那是件令人期待的事,不是吗加文?”
“是的,我们都会到那里去。”对面的男人用一种冷硬却虚无的声音说,“不过你得先走。”
“好吧,”他的前老板装模做样地叹了口气,“反正我有个陪葬品,至少能在孤单的旅程中跟我做个伴——加文,你的儿子很漂亮,真的,五官像他妈妈,但是发色和眼睛像你。我看到他第一眼的时候就在想,这小家伙长大了,一定会有不少女孩子追他,但前提是他得非常幸运地活到可以勃起的时候。”
14
对面的身影几乎在眨眼间消失了,只在视线中掠过一道灰黑色的轨迹。两秒钟后捕猎者的脸出现在他眼前,他的喉咙被一只强有力的手紧紧扼住,喉管和颈椎被挤压的声响从内部传递到他的耳鼓,听上去有种诡异的失真,剧烈的疼痛和窒息感伴随着头部充血的灼热让他的双眼有些模糊。我从没这么近地看到过他的脸,帕克曼艰难地想——这个动作耗费掉了肺里仅存的最后一点氧气,他得竭尽全力地不让脑细胞停工——那双充满了愤怒与憎恨的眼睛可真诱人,让人想把它们挖下来好好珍藏……
就在意识飘远的最后一刻,脖子上的禁锢猛然松开。气管像充满弹性的橡皮绳迫不及待地恢复了原状,帕克曼弯下腰,几乎要把肺掏出来似的剧烈咳嗽,喉咙里像装了台破旧的风箱发出嘶嘶的抽气声。
“别妄想动他一个指头!”对方停顿了一下,接着说,“打电话叫人把他带到这儿来!我要见到毫发无伤的他,然后你他妈的就可以带着那颗塞满阴茎和肛门的脑袋滚回去,继续过你那被金钱、权势和鲜血浸泡到腐烂的恶心日子!”
“你是说用我的命换那个小鬼的命吗?”帕克曼发出了混着咳嗽的怪异笑声,“噢,你可真是个心胸宽广的好男人,即使情人被我的手下按在椅子上狠操了一番,也照样能向你的仇敌伸出友爱之手,梵蒂冈应该给你颁奖,阿门。”
加文爆发出一声无法抑制的怒骂,拳头像密集的雨点狠狠砸在他的腹部。肠子像被搅拌机疯狂地切割成碎末,纯粹为了让人痛不欲生而存在的神经反应咬噬着他的大脑,帕克曼蜷起身子干呕着,怀疑痉挛的身体从中间被对方打穿了无数个洞。
“够了,加文……虽然这混蛋真的很欠揍,但是这样下去他会死的。”杰森用尽全力拖住发飙的加文,后者力气大得几乎把他甩出去——他长久积累的怒气仿佛火山,在此刻摧毁一切似的喷发出来。“他死了当然大快人心,可你儿子怎么办?他还在他手里,等待他的可能是这人渣早已安排好的残酷复仇!”
加文用手握住那只拳头,仿佛它会忍不住脱离控制再朝那个该下地狱的男人砸去,他极力地调整着呼吸的频率,很快理智像暴风雨平息后的天空现出原来的颜色,坚冰般的冷静又重新回到了他脸上。
他拎起帕克曼不时抽搐一下的瘫软身体,“马上打电话,这是你保命的最后机会!”
帕克曼像肺叶破掉了一样剧烈地喘着气,挤出几个断断续续的字眼:“啊……这交易听上去……真不错……不过告诉你……一个秘密……我之所以能……活到现在……是因为我从没相信过……任何人……”
“我觉得作为一个性虐待狂和暴力爱好者,他的脑筋还满清楚的。”一个女中音懒洋洋地飘过来,词尾带着巧克力融化般的柔滑颤音,像个英文还说得不太好的小女孩儿——它的主人似乎并不清楚其中的魅力,但就是这种天真无辜的诱惑让无数男人听了心痒难耐。“他当然不能相信你,你看上去就像杀他十遍也不解恨。最重要的是,捕猎者的训练课程中可没有一诺千金这一项,我记得教科书上写的是‘不择手段’,不是吗,加文?”
“而且不择手段的对象也包括成为猎物的同伴。”加文面无表情地说,手指扣在机枪扳机上。
梅克斯低低地笑起来,宛如大提琴弦上梦呓的咏叹调。她正站在河岸边一块大石头上,柔软的棕褐色长发被风轻轻撩起,身边是她的连体婴兄弟。“你看,这世界多么糟糕、却又多么有趣呀!大家既是捕猎者,又是猎物,等待我们的是被设定好的结局和不确定性的过程——你不觉得这非常有趣吗,像天地间笼罩万物的一张大网、怎么也绕不出去的一座迷宫。”
“所以,别再做困兽之斗了加文,”她用戏谑的语气说道,深棕色的眼里却透出一丝忧郁的恳切,“这样至少你能活着回到兽营。”
“然后像块废铁一样被销毁掉吗?不,梅克斯,就算我的生命是种不该继续存在的东西,我也希望能自己选择结束的方式。”
“嘿——伙计们,我能发表一下意见吗?”杰森把手举得老高,像是迫不及待地想满足一下演说的欲望,并在没得到任何回应前开始了他的滔滔不绝:“虽然我对所谓‘捕猎者’和你们呆的叫兽营的地方不怎么了解,但我不认为你们是什么转基因战士或机器人之类的,你们跟其他普通人没什么两样,只不过受到的基础教育太糟糕了而已……你们干吗不离开那所恶心变态的学校让它倒闭掉呢?这世上除了杀人以外还有很多事情可以做,吃饭看电影逛街买衣服,或者你可以去旅游、谈恋爱,跟男孩女孩们喝酒跳舞,找几个哥们联机打游戏,你可以花天酒地也可以四处流浪,选择扮演个牧师或是流氓……总之这个世界的乐子多着呢,干吗非要把自己塞进一个黑咕隆咚的小盒子里然后啪的一声把希望锁在最底层呢——”他发出了长长的吸气声,刚才一段话他几乎没换过气,憋得有点头晕。
梅克斯用一种惨不忍睹的神情看着他,仿佛那是个构造乱七八糟的不明生物体,“加文,你遇到了个天真的笨蛋,或是罗嗦的神经病。”她悻悻地总结道,“不管是那一种,都让人有种一枪让他脑袋开花的冲动。”
加文不想承认曾经跟她有过同感。
“那不叫罗嗦,叫口才!”疑似病患不满地抗议。
“你没必要在意这个,”加文对她说,“这是我们之间的事,与他无关。”
梅克斯无所谓地耸耸肩,“我干吗要把时间浪费在一个搞不清楚状况的笨蛋身上?我们的目标是你,亲爱的(被她轻视的人不快地瞪了她一眼),捕猎者之间的较量可以开始了吗——事先声明,我和本会一起行动,你知道的,我们始终如一,不会为你破例。”
加文一点头:“同样作为K型的,这很公平。不过得先给我处理一些事情的时间。”
“你还是那么自信得令人讨厌,”女杀手说,“不过,我们也不赶这一点儿时间。”她在岩石上坐下来,晃动着小腿,悠闲得像正打算观赏一部全息电影。
加文回过头看他的前老板,他看上去状态好一些了,至少可以用极度愤恨的目光严厉指控售后服务小姐的玩忽职守。
加文从肋旁抽出那把巴克650夜鹰,把锋利到令人腿软的漆黑刀刃压在他的脖颈,血丝立刻像细小的红蛇从皮肤下钻出来,爬在刀锋上。“电话,帕克曼!否则你将亲眼看着自己的各个部分一样一样地离开你的身体直到最后咽气为止,我得提醒你,这之间的过程会相当漫长。”
帕克曼沉默着,直到刀刃沿着胸口往下移动到下身,他的旧部下似乎打算先从他最厌恶的部分开始。他终于忍不住惊恐地叫起来:“好吧好吧,你赢了!我这就打那个该死的电话!”
加文从他怀中摸出手机,刀刃威胁式地往下一按:“别跟你的老二过不去。”
帕克曼向后瑟缩了一下身子,按下手机的快捷键,“莫尔,你到哪儿了?……很好,你保住了你的薪水和身体,沿着河边小路往南,看见一栋木屋了吗?”他停顿了一下,眼睛低垂地盯着两腿间灰白的砾石,它们仿佛是某种尸骸的骨质碎片,在阳光下依旧泛着邪恶而疯狂的血光——这也许是他眼球的毛细血管因为刚才的殴打而破裂了的缘故,他现在无论看什么,都蒙着一层凄厉的猩红色,让他感觉整个世界就像充满了鲜血与白骨般邪恶和疯狂。
“很好,停下车,然后,”他忽然轻笑了一声,用飞快而又清晰的语速命令:“杀了那个小鬼!”
一声沉闷而悚然惊心的枪响!
加文无法置信地望着那辆已经进入视野范围内的汽车——它的挡风玻璃像猛然泼上了暗红的颜料而被染得面目全非!
空气凝固的瞬间,帕克曼拾起被揍时掉在脚边的手枪,朝加文扣下扳机——他相信这将是他有史以来开枪速度最快的一次,但想象中的枪声并没有如他所愿地响起。
他愕然发现“拾起枪”的指挥只从他的大脑传递到手臂,动作的后半截毫无预兆地消失在骨头和肌肉暴露的断面,神经断得太过突然,以至于给大脑汇报了虚假的反射结果——他的手腕被整齐地削断了,脱离身体的残肢还紧握着枪把,食指像一条粘满鲜血的虫子在扳机上无力地蠕动着……那一瞬间他没觉得疼,只有一种想把内脏都倾倒出来的强烈呕吐感!
但他连呕吐都办不到了,冰冷锋利的触感从脖子上的皮肤开始朝身体内部步步推进,缓慢而又残忍地,切开皮肉、割裂气管和食道、插入颈椎间的缝隙……然后又到了皮肉,他双眼圆睁看着上方,发不出一丝声响,血红色的天空在他的瞳孔中摇摇欲坠,接着它无法承受压力破裂成无数碎片下雪似的落下来,在他脚边瞬间融化成腥红的液体。他被无边血海覆没,逐渐下沉,周围一片漆黑,他焦急地四处张望,惶然绝望地寻找……我在找什么?他对自己说,我只是想要一点光,黑暗中的光……哦,这想法可真够蠢的,像个憧憬救赎的白痴……
加文松开手,任由残破浴血的尸体倒在地上,洁白的沙砾迅速被染成一片赤红。
他持枪朝汽车走去,脚步急切而滞缓,背影写满冻结成冰的僵硬。车门打开了,一个人影低头从里面钻出来。
“——别开枪!”杰森突然发出一声尖厉刺耳的叫喊。那喊声中满满的惊恐与痛苦硬生生地把捕猎者的手指从扳机上扯了回来!
“艾德里安!”他大叫着飞奔过去,狠狠扑在走下车的男人身上。
“天哪,这是什么状况!帕克曼下令他的手下开枪,然后满车玻璃都是血,那个孩子的血,加文都快疯了……”艾德里安愣愣地看着那个抱着他语无伦次的男人,他还没反应过来,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喋喋不休,却令人无比安心和怀念,“你怎么会从这辆该死的车上下来?不对,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哦见鬼,谁告诉我这他妈的到底是怎么回事?!”
艾德里安把他推开一点上下打量,紧张地叫起来:“你受伤了?天哪你浑身是血……我马上送你去医院!”
“别那么紧张艾德,只是几道皮肉伤,衣服上的血大部分都不是我的。”杰森不得不先安抚试图把他塞进车里去的室友,弄得手忙脚乱,“哦别,别掏枪!就算他真是对我不利的劫持者,你掏炸弹也没用……还有你加文,别把枪口对着我们,小心走火!”
场面看上去很有些针锋相对却又摸不着头脑的混乱。
被折腾得快脱轴的车门内忽然滑出了一具脑袋开花的尸体,虽然分辨不出面貌,身形看上去怎么也不像个未成年人。“噢!”杰森惊叫着把身上的倒霉鬼推开,他又沾了满身的血,也许还有脑浆和眼球什么的,“这个恐怖片主角又是谁?”
“是个绑架儿童的匪徒。”艾德里安说,用脚把那具尸体踢开点,“我开车从他旁边过去时,看见后座上绑着个昏迷的孩子,他正对着手机叫‘这该死的小鬼溜得像兔子一样快,不过我还是抓到他了’,然后他发现我在看他,他妈的就掏出一把手枪朝我射击!”他忿忿不平地说,“现在的坏蛋都怎么了?办事时开着车窗摆出一副任人参观的样子还要怪别人不买门票?”
杰森笑起来,他大概弄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可怜的人,他这辈子犯的最大错误就是不该朝州运动会射击比赛的冠军选手开枪。”
“我射中了他的胳膊,逼他把车停下来。我的轮胎被打破了,只好用他的车,把他绑在副驾驶座上。没开多久他的手机又响了,我用枪顶着他的脑袋让他接电话,谁知道他突然拼命挣扎起来,”艾德里安耸耸肩,遗憾地说:“我的枪走火了,他的脑袋就这么开了花。”
“那个孩子呢?”加文打断他的话问道。
艾德里安警惕地看了他一眼,目光中带着还未消褪的敌意,“在后座。睡得很沉,大概药效还没退。”他稍微拉开后厢的车门,一个十岁左右的黑发孩子正仰躺在坐垫上,纤细的身躯安静地舒展着,胸膛在平稳的呼吸中轻微起伏。
加文上前几步,他的表情有点怔忡,紧接着用一只手掌捂住了脸,“上帝啊……”他用一种快要哭出来的声调叹息道。
杰森微笑地看着那个沉浸在某种情绪中的男人,显然他这时不宜受到外界打扰。他转向艾德里安:“你开车来,是来救我的?亲爱的,这太让我感动了,你可是冒着生命危险呢……可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手机。我打你的手机没人接,不过上帝保佑你一直都带着它。你知道FBI有一套非常好用的手机信号追踪系统,哪怕处于关机状态,只要电池不卸下来照样能追踪到由卫星定位的目标经纬度,而他们的防入侵程序却相对地停滞在三年前的水平——他们以为那是银行的保险箱子,加上越多的密码锁安全系数就越高吗。”黑客习惯性地扶了扶镜框,不屑地撇了下嘴角。
“哦艾德,为了我你竟然跟政府特工杠上,我感动得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金发男人在胸前双掌合握,一副虔诚信徒的样子讨好地说道:“你这么爱我,肯定会原谅我把你的黑色瓢虫弄没了的这点小事吧!”
“你说‘弄没了’是什么意思!”被谄媚的对象又惊又怒地叫起来,“你把我的黑珍珠怎么样了?!”
“亲爱的,别这么激动,这没什么大不了……我是说,你的宝贝欧宝死得很光荣——它是被一颗火箭弹击中的……”杰森努力地说服对方别把这笔帐算在他头上。
“什么?火箭弹?!”后者绝望地喊道,“你他妈的开着她去打伊拉克战争了吗?你怎么能这样对待她,你这个混蛋!我刚给她重新改装的汽缸和涡轮引擎,她是个内外兼修的美人儿,跑得比赛车还快!”
“但是快不过直升机,亲爱的,理智点,你不能因为一辆车子就把你的室友掐死,这太不人道了……”
“皆大欢喜,不是吗。”梅克斯不知什么时候从岩石上跳下,轻柔的声音像一把无形的利器划破了空间,带来一股瞬间冷却的气压,“虽然我们并不想当破坏
happy
end的终极boss,但温馨插曲时间结束了,接下来是少儿不宜的镜头。加文,可不可以麻烦那两位帅哥把你的小朋友带走?或许这样你能更心无旁骛地应对我们的任务。”
加文缓缓转身面对她,静默了片刻,头也不回地说:“杰森,可以暂时把培林拜托给你吗?”
“不行!”杰森一口回绝,“你自己的包袱自己背,我才不给小鬼当保姆!”
捕猎者的背影僵了一下,他终于转过头来,“抱歉杰森,不论你愿不愿意,我都把他交给你了。把他带走,永远别对他提起今天发生的事,以及我这个人。”
“我都说了我拒绝!”对方怒气冲冲地叫起来,“别指望我会替你养儿子,我又不是他老妈!你要是担心他,现在就带他走,不要他妈的一副交代遗言的口气!”
加文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地看着他。杰森猛地别过脸去,感觉那目光沉甸甸地压着他的心脏,让他透不过气来。见鬼!什么会是这样?简直像部为了赚人眼泪而肆意篡改结局的白烂煽情剧!他在心里恶狠狠地咒骂着,让所有的悲剧导演都下地狱去吧,他们全是一群站着说话不腰疼的混蛋!
艾德里安抬起手放在他肩膀上,“理智点,杰森,有些事我们不该插手,也无能为力。按他说的去做,我们带着那孩子离开这里,然后——”
别在后腰上的手枪被骤然拔出的感觉让他的话像踩了急刹车一样停在半空中,一声保险拉开的脆响在安静的空气中显得格外刺耳惊心!
他迅速转头,看见刚才还在昏睡中的那个孩子不知什么时候钻出了车门,正拿着他的手枪指着加文,俊秀的小脸上一双黑水晶似的眼睛亮得惊人,愤怒与仇恨的火苗在与实际年龄不符的眼神中激烈燃烧着,指尖紧紧扣在勉强够到的扳机上。
“你……就是你,我记得你的脸……”那孩子颤动着嘴唇说,眼里浮出了激动与委屈的水光,“你杀了我妈妈!”他用稚气却尖锐的童音大叫起来,“——你是杀人凶手!”
15
仿佛一支直接刺进胸口的利箭,杰森睁大了眼睛,看见那个强悍的男人眼里一闪而过的摇摇欲坠。他的脸上依旧没有太多的表情,却让他感觉一种隐晦而复杂的情绪正在那冷静的表象下潜流暗涌。
“你说对了,我就是杀你母亲的凶手,你想报仇吗?”捕猎者看着枪口对准他的孩子,平静地说。
杰森的心头一阵刺痛。该死的,他干吗要这样做!这对那孩子和他自己而言是一件多么残忍的事难道他不知道吗?!如果非要用这种方式来表达的话,他倒宁愿他身上被唤醒的罪恶感重新枯萎,再一次被埋葬到黑暗的深渊里去!
我不能眼睁睁看着那种事发生,他对自己说,哪怕背叛加文的意愿,哪怕不被他原谅,他还是要这么做!
杰森向前一步,拔出腰后那把巨蟒指着那双早熟的眼睛,冷冷地说:“放下枪,小鬼!你还没到玩那玩意儿的时候!”
“我不是小孩子!我知道该怎么用!”培林尖叫道,“我会开枪!”
“好极了先生,那你就开枪吧!”杰森满不在乎地冷笑了一声,“不过别忘了,从你扣下扳机的那一刻起,杀人凶手这个词也同样适合用在你头上!哈,我想你老妈教你用枪的时候,肯定已经做好了自己的儿子成为杀人犯的思想准备……哦,你的表情告诉我,你是瞒着父母偷偷学的?你杀过人吗?看过鲜血从身体里喷出的样子、听过中枪后人们的惨叫吗?小伙子,这只是个开始,只要杀了一个,就会杀第二个、第三个,你忍不住想杀人的欲望,很快鲜血和尸体就会堆满你的脚边,你没地方可站,只能踏着更多的尸体往上爬……告诉你,那比磕药还过瘾,怎么样,有兴趣试试吗?”他朝他露出一个满是血腥味的笑容,眼神冷酷得叫人心里发寒。
“闭嘴吧,杰森。”捕猎者说。
“现在能让我闭嘴的办法只有一个。”杰森头也不回地答道,继续盯着那个孩子。
培林握枪的手颤抖起来,未知的惶恐忽然从心底弥漫而出,逐渐渗透进他那被仇恨覆盖的双眼,在他脸上呈现出一种不知所措的纷乱。“我不在乎!”他的语气更像是在说服和命令自己,“反正我已经失去所有了,我的家、爸爸、妈妈……我不在乎以后会变成什么样子,杀人犯还是别的什么都无所谓!我不能看着杀死全家人的凶手站在面前什么都不做!”他凶狠地瞪着杰森,眼神里激烈和绝望的火焰像是要把那小小的身躯吞噬得一干二净!
我把他逼得差不多了,杰森想,只要在临界点上再施加一点压力,事态就会朝着截然相反的方向发展,人天生就带有矛盾性,总是会在潜意识中反对自己的决定和做法,就算是小孩子也不例外。
他利落地逼近几步,枪口顶在那头柔软的黑发上:“你要是能做到早就开枪了,根本不会拖到现在,我不是说过了吗,你还没到玩这东西的时候!我不会对任何一个拿着枪的家伙手软,数到三我就扣下扳机--”他的声音忽然放得很柔和,朝孩子伸出左手,“你有一个选择的机会培林,把枪放在我手上,等你想清楚、并且有能力承担后果的时候再拿起它……来,把枪给我,亲爱的,我不想让你脑袋开花。”
培林慌乱而茫然地看着他,心里乱糟糟地拥挤着无数念头。眼前的男人枪口稳稳地顶着他的脑袋,没有丝毫犹豫和颤抖,这才是真正的杀人者的手……我还不够格,他对自己说,我还不够格……
“一、二。”低沉坚定的数数声响在他耳边,在“三”字出口之前,他慢慢地松开手指,把枪放在男人手上。
成功了,杰森在心底松了一大口气,左手抓紧缴获的手枪。就在他精神松懈下来的时候,那个孩子做了个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动作!
他猝然夺下了杰森右手上的那把巨蟒,速度快得令人难以想像是出自一个孩子之手!同时侧身避开挡在面前的男人,朝加文连开了三枪!
转轮连续旋动的空响敲击着杰森的耳鼓,枪声并没有响起,因为早在跟帕克曼手下的枪战中子弹就已经用完了。那是一把空枪,杰森心里有数,但眼下发生的情况依旧让人无法容忍!
“你开枪了!”杰森愤怒地叫道,他意识到自己还是低估了培林!他远远超过了同龄人的心计和冷酷、以及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坚决与复仇心让他脚底发冷,尽管他还只是个孩子!“你怎么能朝他开枪!他是你的亲生父亲--”
喊叫的尾音断裂在一声枪响下!在扣动了三次扳机之后,第四发本不该存在于转轮之中的子弹射出了枪管!杰森整个人都僵硬了,见鬼,那颗子弹究竟是从什么鬼地方跑出来的?!
很久以后,当杰森回忆起那副画面时,总觉得那颗子弹加文本来是可以躲过的。当然,理智上他知道,除了超人没人的速度能快过一颗飞出的子弹--但不知为什么,他总是这么想。或许是因为那时候那个男人脸上的表情,像是迎接早以预约好的事情那样,从容淡定的表情。
他甚至没有去捂中弹的地方,只是拢了拢外套,把从伤口涌出的鲜血掩饰在深色的衣服下。
枪把上传来的后坐力让培林后退了几步,手枪掉在了砾石地上。“你胡说什么?你说他……”他看见杰森脸上的神情,它在告诉他那并不是一句吓唬人的谎言,他的脸色忽然变得苍白。他求证似的盯着加文,翕动嘴唇问道:“他说的是真的吗……还有妈妈,她临死前说的那句‘孩子就拜托你了’……那都是真的吗?!”
“不,”加文冷漠地回答,他的声音甚至听不出大量失血的虚弱,“我不是你父亲。你父亲早就死了。”
然后他转身,不看任何人一眼,朝木屋的方向慢慢走去。
梅克斯在他经过身边时似乎想说什么,本抓住了她的手,朝她轻轻摇头。她抿了抿丰满翘起的嘴唇,把脸转向另一个方向。
培林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九岁孩子该有的表情,惊愕、恐慌,与手足无措的脆弱。他两腿发软地跪坐在地上,喃喃道:“妈妈……”
杰森突然拔腿朝木屋奔去,院子里那辆奥迪R8跑车的发动机在轻微地轰鸣。他在它开动前的最后一刻拉开车门,“嘿亲爱的,你漏了个乘客!”
加文停下动作,转头看他:“杰森……”
后者气势汹汹地说道:“原来你还记得我的名字!捂紧你的肚子挪到边上去,半小时后我们就可以到医院,在那之前不许睡着!”
“我们不去医院。”黑发的男人说,血从他的腹部喷泉一样涌出,吸饱了液体的长裤把它们引向一尘不染的车厢地板。他梦呓一般轻声说道:“我们开车去旅行……
沿着90号公路,穿越瀑布、森林、农田、沙漠,一路享受着啤酒、乡村音乐和搭顺风车的阳光女孩儿,一直一直开下去……不,不是我们,是我。”他的黑眼睛注视着杰森,一种温柔而无奈的微光在那里面闪动,“对不起杰森,副驾驶座不能留给你,我要食言了。”
金发男人发出一串不知是咒骂还是呜咽的喉音。
“你知道吗杰森,我一直都觉得你很啰嗦,虽然我们才认识一天一夜,但我总觉得把一辈子该听的话都听完了。”加文吃力地吐了口气,“现在我终于知道,有许多话想说是种什么样的感觉,可我没有那么多时间了……我想我至少应该告诉你一件事,培林不是我的儿子。”
“什么?”杰森吃惊地问。他并不惊讶于真相,他是不是他儿子根本就无所谓,他只是不明白,如果不是他儿子,他为什么要那样做?为什么把那个小鬼看得比自己的生命还重要?是因为那个女人,还是……
“他的父亲是谁?”
“记得我跟你说过的,我的一个同伴吗。”
“……那个喜欢‘巨蟒’的家伙?”
“是的,他叫裴越。他为了想要守护的人干掉了他老板,并且是唯一一个逃脱了兽营追捕的捕猎者,教官们派出去销毁他的杀手没有一个活着回来,他们全都死得莫名其妙。我以为他可以按他想的那样生活下去,我曾经这么深信过,可是最后,他还是死了。”加文从口袋中摸出个粘血的东西,看上去像块圆形的玉片,放在他手上,“但他留下了一个孩子--安珀给我看这个时,我就知道那是他的孩子。我想,无论如何,我也要那孩子活在这个世界上。”
“即使把自己弄成这样也没关系吗,混蛋……”杰森的声音低得连自己都听不到了,最后只剩下含混颤抖的鼻音,他急促地呼吸着,抓着车门的手指痉挛似的抽搐。对方的手伸过来覆上他的手背,紧紧握了一下,带着血液粘稠的热度,然后他得到了一个永生难忘的微笑--那个男人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的微笑--他微笑着对他说:“原本以为没关系的,可现在我开始后悔了……你说的对杰森,这世界真他妈的是个好地方,因为它让我遇到了你。”
他凑过去吻了吻他的脸颊,接着用力把他推开,关上车门。
在车尾扬起的烟尘中,杰森握着手中的玉片紧闭双眼,深深低下了头。
远远传来一声爆炸的巨响,梅克斯叹了口气,对本说:“回去吧,任务没法完成了,我们得狠狠挨顿罚。”她拎起机枪的背带--那东西与她柔软的长发和纤细的身躯非常不协调地晃荡着,轻巧地从砾石堆上走过。
路过艾德里安时她迷人地笑了一下,“帅哥,你今天很幸运,我的暴力厌恶症很少发作--确切地说,今天是第一次。要知道,女孩子的第一次是很宝贵的,不论是哪个方面,所以你要好好珍惜。”然后她飘然走了过去。
坐在沙砾上的孩子忽然叫住了她:“你去哪里?”
“哪里?”梅克斯回过头看他,好像他问了个奇怪的问题,“当然是兽营,安珀的儿子。”
“我听过那个地方,在一次妈妈生病时的呓语中。”孩子冷静地说,“她也曾经去过那里吗?”
“是的小可爱,”梅克斯笑起来,“她跟我一样,也在那里待过很长的时间--只不过她是B型的,她很适合做那个。对了,还有你父亲,我想应该是他,他也在那里待过。”
“那么,我也要去那里。”
“哦,这可不是件小事,不像选择是吃巧克力曲奇还是蓝梅馅饼之类……你想清楚了么,小家伙?”
“是的。”培林看着她,眼里闪着锋利而决然的亮光。
他天生该是做捕猎者的,梅克斯的脑中忽然冒出了这个念头,而且会比他的父母更加出色。她翘起唇微笑,“本,我们要有新同伴了。”
艾德里安走过去时看见杰森正低头站在那里,一句话也不说。
他上前抓住他的胳膊,低声说:“我知道你心情不好……那孩子刚跟那两个穿迷彩服的家伙走了,我不知道应不应该留他。他是他儿子,但他对他开枪……我看到你拿枪顶着他时在背后打的手势,你说那是把空枪,可是……我不知道,这也许只是个意外,至少不是你的错……我们回家吧,杰森。”
然后他感觉一滴液体落在他的手臂上,很快被布料吸收了,洇出一团小小的水迹。“你哭了?”他不可置信地说,他从来没见过他流泪。
杰森慢慢抬起头,露出一个疲倦虚弱的微笑,他的脸上很干净--除了一些干涸的血迹,“没有,只是快下雨了而已,变天了。”
艾德里安静静地看着他,嘴角挂起淡薄的微笑,“是啊,要下雨了,我们走吧。”
他们回到车里,大雨真的从阴霾密布的天空倾倒下来了。艾德里安开车驶上公路,杰森安静地坐在他身边。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车内的空气像外面的雷雨气压一样抑郁与沉闷。
片刻之后,艾德里安感觉到了手臂上承受的重量。他转头一看,杰森的身体倾斜过来,疲惫地把头枕在他的肩膀上睡着了,眉头愁郁不安地拧在一起,眼皮下面泛着淡青的阴影。
“看来我应该先送你去医院……”他任由他这样靠着,低头吻吻沾着血污的金发,“睡吧杰森,醒来后又是新的一天。”
第五章DOUGLAS(从深水而来)
16
杰森在洁净泛着清香的床单上把自己摆成一个最舒服的姿势,艾德里安在床边翻着一页折叠起来的病历报告。
即使正浑身缠着纱布挂点滴,金发的男人也没有乖乖闭上嘴当个模范病人的觉悟。“艾德,你的脸色糟糕透了,像被大放血了似的,”他调侃道,“你确定应该躺在这里的人不是你吗?”
艾德里安忍住把长得可以当封条的报告单甩在他脸上的冲动,“这就是你说的‘只是几道皮肉伤’?右第9、10肋骨骨折,腹壁出血、背部枪弹擦过创,轻度脑震荡,还有一大堆割裂伤、软组织损伤……”他一行行往下读,生气地叫道,“真是好极了!再扣顶迷彩头盔你就可以冒充伊拉克火线下来的伤员去向军方索要补偿金了——而你居然还说不想住院!”
“亲爱的,你看,实际情况并没有你想的那么严重,这是医生惯用的伎俩,他们总把病历报告单跟银行存折划等号,好像那玩意儿越长存款数字后面的零就越多似的
——事实上确是如此。”伤员努力探过身去试图把那张单子扯过来,“好了别看这无聊的东西了,出去帮我买罐啤酒怎么样?我要冰的。”
“医生说你现在不能喝含酒精的饮料!别抢——”艾德里安向后挪动几步避开他的手,“我还有几行没看完,你干吗不好好躺着听你的辉煌战绩?”他的眼睛迅速扫视着报告单,忽然全身僵硬了一下,指尖在纸上戳出了个破洞,“肛管壁和外括约肌撕裂伤……天哪,那群畜生对你干了什么?!”他的声音颤抖起来,迟疑地伸出手,怕惊吓了什么似的轻触了一下床上人的肩膀,然后握住了它,“杰森……杰森……”他无意识地呼唤着他的名字,仿佛这样会让他觉得好受一些,然后搂住了他的脖子,把那头灿烂的金发按在自己颈窝上,“告诉我那个人渣是谁……我要杀了他!”
“别这么激动艾德,这可不像你,让我有点不习惯。”杰森安慰地拍着室友的背,“那混蛋已经挂了,而且我保证死状跟他的罪行很相配。好了,忘了这件事吧,有些东西如果你把它看成是皮肤上的伤口,只要给足时间就会痊愈。”
艾德里安没有抬头,用非常轻的声音低低说:“那么,那个叫加文的男人给你留下的,也会痊愈吗?”
“……当然。”杰森推开他,微笑起来,“啤酒不行的话,可乐怎么样——噢,我猜那个长篇小说家八成连咖啡因也一并禁止了!算了,橙汁总可以吧,麻烦你跑一趟吧艾德,能够指使你的机会实在不多,我得好好享受一下才行。”
艾德里安沉默了片刻,走出去,把房门掩上。
杰森嘴角的弧度消失了,他重新躺下来,瞪着眼睛看了一会儿雪白的天花板,拉过被单遮住了脸。
门被有礼貌地轻敲了几下,一个身穿白衣的男人走进来,柔软的栗色短发微微打着卷儿,浅色虹膜使五官显出一种很阳光的俊朗,看上去大约二十四五岁,但笑起来的样子又让这个数字有更小一些的趋势。现在这位看起来让人感觉不错的年轻医生正朝床上的病人露出善意的笑容,“嘿你好,杰森·斯潘瑟先生,我叫西蒙·马汀里斯。本来我该跟我的头儿——道格拉斯·内夫医生一起来看你,他是你的主治医师,但不巧有个重病号刚出手术室,他得先过去一下。你今天感觉怎么样?”
“跟昨天和明天一样。”杰森怏怏不乐地回答,“中午好,医生。”
医生走到他床边,“你看上去精神不太好,斯潘瑟先生,需要什么帮助吗?”
“是的,”需要帮助的人立刻眼巴巴地望向他,“如果你能帮我开一张出院证明,我保证马上就能生龙活虎地从这儿蹦出去。”
“我想那场面一定非常具有戏剧性。”西蒙笑着说,“但是很抱歉,虽说你的身体素质不错,但还不在上帝给人类设下的极限之外,所以你至少得在这里待上三个星期,至于具体的时间,这个由内夫医生说了算。”
病床上的人一脸失望之色。
医生找了张椅子坐下来,看样子准备陪心情不太愉快的病人聊会儿天。
“你可以叫我西蒙,介意我叫你杰森吗?我看了你的资料,你是十月生日?我比你整整大两岁,也是十月。我很少看到你这样的……呃,”年轻医生挠了挠短发,有点不好意思的样子,“我是说,大多数人要是伤成这样,最关注的是伤口愈合的情况以及会不会留下后遗症之类的,而不是出院手续什么时候办理的问题。你干吗要这么急着出院?”
杰森摊了摊手,“没办法,我的财政预算中没有医疗费这项就已经是每月赤字了。”
“可你的医疗费已经预付过了,签字的是艾德里安·韦切斯特先生,你朋友?”
杰森看着对面那双清澈如晨空般的浅蓝色眼睛,嘴角忽然勾起一丝笑意,他挪了挪身子,像是想在床头靠得更舒服些,医生连忙探身过来帮他调整枕头高度。他一把揪住白衣里垂下的领带往下拉,正对上西蒙有点惊讶的眼神,“西蒙,为什么你会猜他是我的朋友,而不是……”
他故意把后面那个词在舌尖绕了一圈才吐出来,“情人?”
那一瞬间年轻医生的表情精彩极了,杰森险些笑出声来,捂着肋部吸了口长气。对方磕磕巴巴地说:“对、对不起,我不知道……”
“哦,那么如果你事先知道,是不是就不会像这样坐在床边跟我说话了?”杰森的手指纠缠着领带,把它再拉下来一点,仰头看他。
年轻医生涨红了脸,犹豫着该不该把领带从蹂躏它的手里解救出来,视线不知所措地闪躲,“抱歉,我不是这个意思……”
杰森点点头:“我明白,一个好医生这时应该拍着社会异端分子的肩膀,安慰他‘性取向的选择是个人权利’‘同性恋也是一种生活方式’之类的,最后还不忘语重心长地加一句‘注意防止HIV传播’。你看,这个社会是多么宽容和开明啊,人们用看生病猫狗一样的同情眼光看着那些少数群体,呼吁着取消歧视才是社会进步的表现,‘我们要摘除有色眼镜’!哦,当然得摘掉,因为他们头上顶着的彩虹旗已经够亮眼的了!”
可怜的医生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一门心思想避开对方近在咫尺的眼睛和揪着领带的手,局促不安地扭动着身体。
杰森轻笑一声,放开他的领带,“只不过开个玩笑,医生,艾德当然是我朋友。哈,你在冒冷汗,你的幽默感到哪儿去啦?”
西蒙往后退了两步,如释重负地坐回到椅子上去,他看上去有些紧张,似乎还有些莫明的沮丧。
“我还以为医生个个心理素质过硬,”杰森不以为意地耸耸肩,“听说这个职业在尸臭和福尔马林味的熏陶下已经百毒不侵了。”
“真抱歉,我去年才刚刚摘掉实习生的牌子,恐怕一时半会儿还达不到你要求的高度。”年轻医生感觉受到了轻辱,忿然说道,“不过至少我看得出自己作为无聊消遣时的调剂品还挺合格的!”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身来,“我还有事要忙,再见,斯潘瑟先生!”
杰森在他抓住门把手时叫住了他:“西蒙!”
对方回过头,漂亮的浅色眼睛里余怒未消。
杰森叹了口气,很真诚地说:“对不起,是我不好。我心情烦躁所以拿你来取乐,却没有考虑你的感受,请别介意。”
西蒙愣了一下,像是想不到他会这么坦率地道歉。他移开视线,觉得刚才对方的话里也没什么恶意,是自己有点反应过头了。
“没什么,我没放在心上。”他低声说,不知为什么有点心慌意乱。
“太好了,”金发男人露出有些孩子气的笑容,“跟我重新告别一次怎么样?”
仿佛被他的笑容感染了似的,西蒙也笑起来,“回头见,杰森。下次希望你愿意跟我说说心情烦躁的原因。”他说,然后走出门去。
艾德里安进来的时候,门刚好打开,他差点跟一个年轻医生撞了个满怀。后者丢下一句抱歉,脚步轻快地走掉了。
他打量了一番离去的背影,走到床边把饮料瓶子递给杰森,“我不认为那会是你中意的类型。”
“确切地说,那是我最头疼的类型,活像只纯洁的兔宝宝。”杰森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打了个寒战,赶紧往嘴里倒橙汁。
“那你就安分点养伤吧,别在医院里惹麻烦。”
“当然,我一点儿也不喜欢惹麻烦,可麻烦老是主动惹上我。”
“鉴于你之前的斑斑劣迹,我认为这句话毫无说服力。”他的室友说,“好了,我最近有一份重要的工作,得先回去了。回头我会让你的同行把一些生活必需品送来,有事打我电话。”
“我不想关在医院里,我讨厌这样!”杰森叫起来,一副委屈的表情,“一个人能干吗?我会闷死的!”
“不会的,至少你还有一件事情可以做——思考。”
“思考什么?”
艾德里安推了推眼镜,“思考如何还清欠我的医药费和汽车赔偿金。”
杰森眼睁睁看着对方毫不留情地离开,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呻吟。
事实证明,这位金发帅哥是全世界最耐不住寂寞的人。躺在病床上把前半生事无巨细地回忆了一遍(甚至连大学毕业论文上的评语都记起戳恕上档际υ谏厦嫘吹氖恰叭绻移甙嗽阋彩且幌钭锩愀帽慌写ξ奁谕叫獭保┲螅У胤⑾智缴瞎抑拥姆终胫蛔吡怂姆种蝗Α?
度日如年是眼下心情最好的写照,他起身在房间里转来转去,开始无聊地观察周围。这是间标准双人病房,收拾得干净整洁,电视柜旁摆放着一大束还算新鲜的白梗马蹄莲,左边靠门的床位看上去像是有人,这会儿大概被弄去治疗或是做检查——那束花应该是探病者送他的。
杰森正凑过去嗅绿叶中的纯白花瓣,房门被推开,一个中等个子的男人走进来。他开门第一眼就愣住了,静立了片刻后露出个不明显的微笑:“……花香吗?”
“不,一点香味也没有。我还以为探病的人都喜欢送香水百合或是兰花之类的。”杰森把手指从花瓣上收回来,看着面前医生打扮的男人。他已经不年轻了,但与
“上了年纪”之间似乎还有很大一段距离,这可能来源于因保养得体而毫无松弛细纹的皮肤,以及掺杂了日尔曼血统的挺拔深刻的轮廓,深蓝色的细长眼眸散发着某种阴柔而捉摸不透的气质。
男人微笑道:“我猜那是沃伦·兰格先生的幸运花卉。即使因脑组织损伤而导致大多数情况下神志不清,却依然能对花叶的枯萎表示不满,大概是怕相同的命运随时会降临到自己头上吧,因此定期为他更换鲜花也是我们医院的课题之一。”
随后进来的两名护士正把一名病患从担架车上搀扶下来,让他躺回到床上去。杰森猜想他大概就是那位可怜的兰格先生,满头银发和乱蓬蓬的络腮胡子把他的面容遮得严严实实,让人想起快要退休的海军船长。
“啊,差点忘了自我介绍。西蒙应该跟你打过招呼了,我是道格拉斯·内夫,你的主治医生。”男人向前几步,伸出胳膊。杰森以为他是要跟自己握手,刚要做出回应,对方的手指已经轻柔地搭在他的肩膀上。“现在还不能随意下床走动,杰森,小心伤口会裂开。我可以向你保证那些地方都缝合得很漂亮,可如果再缝一次难保不会留下疤痕——要是发生那种事上帝也会觉得惋惜。来吧,到床上去躺着好吗。”
医生体贴地扶着伤员的肩膀把他护送到床上,虽然当事人觉得这种体贴根本就没有必要。他注意到那两位护士已经悄然出去了,邻床的病患像个死人直挺挺地躺在那里,而他的主治医生正俯身为他调整床头高度,动作轻柔地像是对待一个脆弱的水晶娃娃,就怕一不小心会砰的一声碎掉。整个房间仿佛陷入异乎寻常的安静和粘稠,某种晦暗而暧昧的气息在空间里若有若无地飘荡。不知道为什么,他一点儿也不喜欢现在的气氛。
他试图打破这种被施了魔法似的胶着感,“医生,我想知道我什么时候可以出院?西蒙说这事儿您说了算。”
医生手上的动作停顿了一下,“西蒙是个可爱的小伙子,对吗,很多病人都很喜欢他,虽然他本人并没有注意到这份魅力。”他轻声说,“你喜欢他吗?”
杰森愣了一下,显然他没想到对方的答非所问,“呃,当然,他是个亲切的医生。”
“那么我呢,你觉得我怎么样?”
要不是眼前男人认真的表情,杰森几乎以为被调戏了(其实怎么听还是像调戏),他干巴巴地说:“哦,您看上去好极了,内夫医生。”
医生不满地挑了挑眉,“你不觉得把后面那个词换成道格拉斯,更能拉近我们之间的距离感吗?来,再说一遍,好孩子。”他用心理治疗般的诱导口吻说道。
杰森忍着一拳挥过去的冲动——对方是他的主治医生!他的手术、药方甚至连伤口的每一根缝线都被那个人的心情和举动所左右,这简直是把半条命捏在他手里!所以他讨厌医生!
“……好吧,你看上去好极了,道格拉斯!”他咬牙切齿地说。
道格拉斯笑了笑,撩起他额前凌乱的金发——它们已经很久没有好好修剪和保养过了,却依然闪着迷人的光泽,甚至更添了几分慵懒的性感。“前额头发太长会影响视力,你最好剪一下,”他用教育孩子的口气说,“这么漂亮的眼睛不该被遮在后面。”
靠,这关你屁事!杰森在心里咒骂,脸上露出有点羞涩的表情:“我习惯这样……我想我可能不太擅长与人相处……”
“我理解,像你这样的男孩儿肯定遇到过不少,呃,不太愉快的事——你知道我指的是哪个方面。”医生几乎贴在他耳边低低地吐气,声音温柔得像引诱人的魔鬼,
“所以我没有报警。你看,按规定我本来应该报警的,你身上有枪伤,还有性侵犯的痕迹……可我没有,因为我知道你肯定不想在这种情况下面对警察的盘问。他们是一群合法暴徒,会粗鲁地挖开你的伤口,把你的隐私以及一切不愿人知的东西统统翻出来,那时你就像个透明人,任他们把你看透、摸遍,从内到外,毫无保留……”
他感觉到脸颊边金发的轻颤,知道自己的话收到了良好的效果,把声音放得更轻更柔:“放心,我不会让他们这么做。你是个好孩子,我会让你看到,我对你是多么友善和……疼爱。”他温柔地揉了揉他的后脑勺,“放松点好么,杰森?别绷这么紧,试着放松全身,每一块肌肉,想象它们和你一样轻柔地呼吸……然后闭上眼,什么也不要担心,想着自己躺在一团软绵绵的云朵上,这是个甜美、静谧的梦境,享受彻底的放松,放松……”他慢慢拖长声调,并且满意地看到对方照着他的话做了,那张年轻俊美的脸上逐渐呈现出一片毫无防备的茫然,仿佛把身体的主宰权交付出去任人摆布似的无助。或许女人由于天生的母性情怀会对此油然生出怜爱和保护欲,可对于男人而言,激起更多的则是想去侵略、伤害的兴奋与冲动。
道格拉斯用指腹轻轻擦过对方形状诱人的嘴唇,感觉那儿传来的温暖和柔软,然后满怀兴奋地吻上去。
医生走出病房时带上了门,很细心地不让它发出一点儿吵醒人的声响。
与此同时,床上昏昏欲睡的杰森睁开眼,刚才那种恍惚失神的状态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挺身坐起,抱着膝盖撇了撇嘴角:“三流的心理暗示。他要是改行去当催眠师,我可以考虑把导师写的评语转赠给他。不过,我好像找到了个有趣的消遣……”金发帅哥微笑起来,走到洗手台前,对着墙面镜子里的人影说道:“抱歉艾德,这回又是麻烦找上了我,所以思考要被无限期延迟了。”
17
基本上杰森对这家医院的护士小姐还挺满意--她们虽然长得称不上漂亮,可甜美的笑容多得像是用不完,专业技术也相当娴熟。美中不足的是,因为人手不够她们经常在他还没有聊尽兴的时候就被叫去干其他活儿,使他原本就匮乏的娱乐更加稀少。
这会儿杰森估计差不多到了换药时间,可樱桃甜心(切莉好像挺喜欢他这么叫她,听说以前这么干过的家伙在注射时挨了七八个针眼,半个屁股都青了)还没有出现。他等了十分钟,推门进来的是个年轻医生。
“噢,西蒙。”杰森叹了口气。
“今天好吗,杰森,”西蒙推了一架放药品的小车进来,“你好像不希望见到我?”
“我只是更希望进来的是美女。”
医生笑起来:“美女正在照顾因为集体食物中毒而吐得一塌糊涂的病人,暂时没空让你欣赏,不过你的愿望我会替你传达到的。”
他走到床边,拉上床位间的隔离帘,“放心,我的护理技术绝对比心理素质过硬。”
“男人太小心眼会找不到女朋友的!”被他调侃的病人反击道,“而且你也没必要拉上帘子,隔壁那位绅士估计是佛教徒,我在他面前跳了一早上脱衣舞他都没反应,更别提只是换药了。”
西蒙吃惊地问:“你干吗在他面前跳脱衣舞?”
“我无聊嘛。”杰森耸耸肩,“而且我很好奇,为什么他能注意到花什么时候开谢,却看不见面前一个大活人?他明明睁着眼睛。”
医生解开他衣服上的扣子检查伤口,一边说:“哦,兰格先生在半年前因为车祸住进了我们医院,早先只诊断出大量的骨折与内脏出血,后来才发现伴有感知觉传导障碍,由部分脑组织受损引起,具体原因可能跟你解释不清楚,你知道,脑神经是非常非常复杂的。简单的说,他眼睛看得见、耳朵听得到,但神经无法将这些信息完整地传递到大脑皮层--或许某些特别的东西能,比如说马蹄莲。”
杰森点点头,摆出一副受教的样子:“意思是说因为CPU出了问题,所以他得跟植物人做亲戚。”
“你这么理解也行,不同的是他还可以思考,当然我们永远不会知道他在想什么,除非发生奇迹。”西蒙笑道,“好了,肋骨上的胸带可以拆了。看看你的伤口,它们愈合得很好,缝线已经溶掉了,疤痕不明显,随着时间它们还会逐渐淡掉直至消失。好极了,你仍然是个没有瑕疵的帅哥。”他拍拍杰森的背示意他翻过来趴好,开始脱去他的内裤。
这种姿势让杰森觉得有些难为情,他努力说服自己不要在意,对方是医生,他可以当这是一次前列腺检查。
医生戴着橡胶手套的手指粘了点凡士林,伸进去摸索了一番,冰冷的异物感让杰森打了个寒战,“唔,肠壁黏膜基本上愈合了。括约肌的撕裂伤虽然不算严重,但愈合的时间可能要长一些,我建议你最好再吃一周流质或半流质食物避免感染。”
“好吧,反正我青春期没喝的牛奶在这周之内已经统统补回来了。”杰森拉上内裤,郁闷地说。
“说不定你还能二度发育,再长高那么几公分。”西蒙开玩笑地说道,脱下手套,“还有一个好消息,我会建议内夫医生让你早点出院。有没有医生对你说过这样的话:‘伙计,你的恢复速度快得像蚯蚓’?”
杰森兴奋地一把抱住他:“噢,亲爱的西蒙!虽然你的类比水平低得让人难以忍受,但听你这么说我还是很高兴!”
西蒙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举动吓了一跳,他低头看着紧贴在胸口的一头金发--它的主人正光着上身坐在床上抱住了他的腰--不知为何让他想起第一次跟女孩子的约会。他们那时躲在灌木丛里的长凳上说话,他感到她声音有点儿沙哑,于是站起来说“我去给你买盒润喉片”,然后那女孩就这样一把抱住他,把泛着香味的金发埋在他胸口,说她的嗓子疼了一整天了,可只有他一个人发现,她想他就是自己要找的那个人。他抱着她笑得很幸福,他以为他们最后会结婚,在教堂的钟声中牵着手过一辈子……
等他回过神的时候发现抱着他的金发男人正一脸怪异地看他,“嘿,怎么了?你看上去--”像是马上要哭出来。他把后半句吞了回去,因为对方脸上的微笑透着一股说不出的、令人心酸的伤感。
“我还是有些好奇,你干吗这么讨厌医院?”年轻医生有意转移了话题,“别否认,我看得出,虽说绝大多数人都不喜欢医院,可很少像你这样到了深恶痛绝、一刻也待不下去的地步。我猜里面有什么原因,介意跟我说吗?”
杰森想了想,说:“或许可以跟你说,但现在不行。我正在努力克服,我知道这是一种不正常的……呃,大概叫心理障碍。我想再过一阵子,等我要出院的时候,我会告诉你的。”
他对西蒙歉意地笑了一下,正准备松开手(其实对方抱起来手感不错,他还不太想松开),隔离帘忽然被掀起一角,他的主治医生出现在那里。
“抱歉,打扰到你们了?”道格拉斯带着不太明显的微笑问道。
西蒙离开的时候有些紧张不安,可以看出他对这位顶头上司充满了敬畏之情。他还记得实习时在他手下乱七八糟的表现--那时他还是只菜鸟呢,打那以后只要他的上司露出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比如在他写错了诊断报告的时候),某种巨大的精神压力就会让他透不过气来。
杰森打了个哆嗦,他的主治医生正用手术刀一样锋利的目光打量着他近乎全裸的身体,让他有种即将被肢解的恐惧感。他连忙扯过衣服穿上,却被对方制止了。
“别急着把它们遮起来,我想看。”道格拉斯的手指轻轻划过他快要愈合的伤口,“这些都是我的作品,多漂亮,尤其是出现在你身上。”
“呃,当然,您的医术毋庸质疑,但是能不能先让我穿好衣服,我觉得有点冷,医生。”
道格拉斯微笑起来:“所以你抱着西蒙取暖?哦,这真是个好主意,我猜我的体温也能让你感到满意。”他慢慢俯下身,带着阴影和压迫感,细长的眼睛蓝得像极深的海水。杰森盯着他的瞳孔,被埋葬在心底最深处的记忆像坟墓里的死尸摇摇晃晃地爬了出来……或许那并不是记忆,它因年代久远而模糊,更像一段因恐惧而生的幻觉和妄想,就像他曾经反覆对自己强调的那样,你没必要害怕它杰森,那不是现实,只要有人把你叫醒,关于那一切:白色口罩、无影灯、手术刀、切割身体的剧痛……一切都会烟消云散,那只是场梦魇。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躺了下来,医生把手臂撑在他脑袋边上,大衣像惨白的月光笼罩着他,口袋里的听诊器碰到了他的胳膊,冰一样冷。
“你让我着迷,小家伙。”他柔声说,手指抚摸着他肌肉结实的胸腹,“真的,我解剖过那么多尸体,治疗过那么多病人,可还没有哪一具身体让我这么着迷……你看过这里面的样子吗?没有,太可惜了,我在这里切开过一个口子--别紧张,只是个小口子,想看看腹腔出血的情况,你断掉的肋骨不太老实--然后我看到了里面的颜色,非常漂亮的鲜红色,内脏很有光泽,形状很可爱,充满活力地蠕动着,我拍了几张下来做为对你深入了解的留念,你想不想看一下?”
杰森使劲地摇头。“让人着迷”这类话语他听过无数次了,可没有哪个家伙说得像他这样充满了恋尸癖的味道,像一缸放了太久变质掉的福尔马林液,他可不想把自己也泡到那里面去。实际上他就快要吐出来了。
“你看去不太好,哪里不舒服?”他的主治医生温和地问,“这里吗?(他摸向他的胃)这里?(肝)还是这儿疼?(右肋)”他的手指停留在受伤的肋骨上压了压,杰森倒抽了口冷气。
“哦,你看,它们还没长好可是主人就闹着要出院,这么任性可不行。”道格拉斯一下一下用力压着,微笑道,“要是它们再断一次并且戳到了内脏,那可就麻烦了。不过没关系,我自信医术还不错,会把你救回来的。”
剧痛感让杰森感觉那两根刚接上的肋骨下一秒就会喀嚓一声重新断掉!他用尽全力抓住了对方的手腕,惊恐地叫起来:“别这样,医生!”
道格拉斯满意地看着身下人的表情,他害怕得几乎要哭出来了,宝石绿的眼睛里满是孩子般无辜的委屈和惊吓后的惧意,嘴唇轻微颤抖着,像是在对人发送着安慰和品尝的邀请。“别对我做这么残忍的事,医生,我不想上手术台……我对那个有心理阴影……”
“诚实的孩子,我想我得奖励你。”道格拉斯吻住了那双颤抖的嘴唇,口中的美味和带着哭腔的鼻音让他的下身很快硬了起来。他的手指在他身体各处迷恋地摸索,最后停在双股间,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揉搓他的后穴。杰森感到一阵疼痛,他那里的裂伤还没有痊愈,但他知道说了也没用,再没有谁比他的主治医生更了解他的伤情了,而且看样子对方丝毫不介意他的病人因为伤势加重在医院里多住几天。
紧闭的穴口被强制性打开,对方的手指灵活纯熟地钻进去,重新带起撕裂的疼痛,杰森弓起身子吸着气,试图减轻那种难以忍受的痛楚,手掌紧抓住床沿。
“凡士林?哦,是西蒙留下的。”道格拉斯让手指逐渐顺利地出入他的身体,“他可真是个好助手,连润滑剂都替我准备好了。”他解开皮带拉下裤子的拉链,里面的部分一下子跳了出来,杰森闭上眼不去看那东西的尺寸。
道格拉斯吻了吻他的胸口,笑着说,“可爱的小家伙,这是做爱不是上手术台,别露出这种表情……它会让我更兴奋。”
杰森转过头,凌乱的头发遮住了他的表情,手指抓着床沿的铁架。他一言不发,也许是吓到了,不过道格拉斯更愿意相信那是种无奈而屈辱的默许,像走投无路的小兽对结局的认命和折服,这种想法让他的下身越发急不可耐地硬起来。
“放松点,不然你又会开始流血。当然,到时我会给你注射吗啡阿托品和止血剂,甚至可以立刻做个括约肌缝合手术,但我想你不喜欢那样,对吧。”他拉开他的双腿向两边曲膝折起。
一声砰然巨响骤然打破了空气,像是什么东西砸在铁制床架上的声音,在这安静的病房内显得格外惊心。声音一下接一下地响起来,带着逐渐加快的规律,并且越来越重。
道格拉斯愣了一下,条件反射似的反应过来,是邻床的病人,他在全身性剧烈抽搐!
他从床上跳了起来,匆忙拉上拉链,扯开隔离帘冲过去。发病的患者如同一条丢进沸水中的活鱼猛烈地弹跳着,四肢像扭曲僵硬的木块狠狠敲击着床板,仿佛某种诡异骇人的宗教仪式--只有医生们知道,那是向死神致敬的仪式。
道格拉斯扑过去竭尽全力压住病人抽搐的身躯,但对方爆发的力量如此之大,他几乎压制不住要被推飞出去。他抓起一团枕巾努力塞进病人的嘴里避免他咬断舌头,大声叫道:“杰森!按墙上的紧急呼叫器!快点!叫他们带镇静剂过来!”
杰森下意识地按他的话做了,然后飞快地套好衣服下床,讶然看着正在互相对抗中的医生和病患,他们简直是在进行一场激烈的近身搏斗。令他更加惊异的是道格拉斯此时的神情,冷静严肃,却又流露出由责任感催促而成的焦虑与担忧,眼底是不露痕迹的自信。那种面对他时温柔轻佻而又不怀好意的阴险神色消失一空,就好像从没在脸上出现过一样。
杰森觉得陌生的同时,不得不承认这样的道格拉斯医生还挺有魅力的。
可惜医生此时根本无暇顾及他的审美观,他朝他喊道:“你杵在这里干吗?出去随便找个骨头没断的家伙进来搭把手--镇静剂怎么还没来,他快把我们两个都掐死了!”
杰森连忙冲出门去,所幸的是好几个医生护士已经急匆匆地朝这边赶来了,西蒙跑在最前面。他甚至没有注意到杰森,一头扑进房间,把20ml镇静剂推进病人的静脉血管。
药力很快发挥了作用,病人的身体逐渐瘫软,不时轻微地抽搐两下,但显然已经稳定下来了,压制着他的几个医护人员松了口气。一个护士嘟哝道:“可怜的兰格先生,但愿这不是病情恶化的征兆。”
道格拉斯揉了揉险些脱臼的手腕,吩咐道:“西蒙,通知神经科的贝茨和沃尔什医生到我的办公室开会,我们可能得修改下一步的治疗方案。切莉,去问问核磁共振室现在有没有空档,尽快安排脑部检查,”他走了几步,回头看看柜子,“然后打电话给花店叫他们送一束新的马蹄莲,难道都没人发现那束已经枯萎了吗?其他人,该干吗干吗去!”
几个医护人员像来时一样迅速散去了,杰森站在门口发呆。
道格拉斯整了整衣服,走过去搂了下他的肩膀,“干得不错,小伙子,”他贴着他的耳朵说,那种阴柔得令人发冷的声调又回到了他身上,“等忙过了这一阵,我要好好地奖励你。”
杰森关上房门,吐了口长气。他的同室病友正安静地躺在床上,一点儿也看不出刚才闹出了一番大动静。他走过去俯身看他,“你刚才做了件好事,亲爱的兰格先生,尽管你并不知道--你保住了我的贞操(他说这个词时笑了起来)以及内夫医生的健康--要知道除了医生我还讨厌见警察,所以我很少这样情绪失控,可医院总是让我精神紧张。我想我应该吻你一下表示感谢。”他愉快地亲吻了对方覆盖着浓密胡须的脸颊,回到自己床边,把一块轻薄锋利的双刃刀片贴回床架下面。
18
不知道是精神紧张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杰森觉得自从住院以来睡眠差劲透了。倒不是因为失眠(要是失眠倒简单,两片安定就解决了),实际上他自己也很难说清每天晚上的那种状态。
开头几天是全然丧失意识的沉睡,类似昏迷一样,要到将近中午才会醒来,到了这些天简直就像没完没了的梦魇,有时深层意识似乎还清醒着,身体却变成不属于大脑指挥的硬块无法动弹。他总觉得身边有人,虽然他应该是睡着了,可那种被人时刻注视的感觉却超越五官的感知途径进入他的大脑。他感觉在他沉睡着的身体旁边,每晚总有一团幽魂似的轻飘的物质,他(或者是它)悄无声息地贴近他、看着他、闻着他的呼吸,甚至触摸他的身体……早上醒来的时候,他的大脑总像塞满的废纸篓一样乱糟糟的,伴随着昏沉沉的涨痛。那时他甚至没办法思考,只要一试图集中精神想事情,大脑就像罢工游行似的拼命叫嚣起来,刺得他耳膜生疼。
麻烦的是,这种情况还不能让医生知道。杰森几乎可以想象出那两位医生听到后的表情:西蒙一脸同情地看着他,“我早说过我们得好好聊聊,其实心理障碍只要经过适当的疏导就能减轻。”他八成会这么说;而另一位更糟,他的主治医生准会用那种温柔到让人浑身发寒的声音宣布,他必须转入精神病科再住个一年半载!
想到这里,杰森不禁发出了绝望的呻吟,一头扎进松软的被子里。
他开始拐弯抹角地询问西蒙,他服用的药物是否有致幻的副作用,后者觉得有点奇怪但还是给了他否定的回答。接着他的脑中忽然就冒出了这样的念头:如果那些不是幻觉也不是梦魇,而是真实的经历呢?某个心理变态的猥亵狂,趁着深夜熟睡的时候溜进他的病房对他上下其手!想想他最近的精神状况,他很有可能是被人下了药!杰森怒不可遏地从床上蹦起来,把枕头狠狠砸到墙壁上。他要亲手抓到那个混蛋,告他性骚扰——不,他要好好教训教训他,让他为他的变态癖好付出昂贵的代价!
晚餐后服药的时候,杰森趁护士不注意把所有药片冲进马桶——他怀疑这些药可能被动过手脚。可当天晚上他依旧昏沉沉地睡过去,那个“他”一如既往地造访了他,早上起来时杰森郁闷得差点吐血:如果他报案时宣称被一个幽灵强暴,警察会不会二话不说把他关进精神病院?
一整天他满脑子想的都是究竟是怎么被下了药的,甚至连饮水机里的水都不敢喝,他觉得自己就快疯了!
到了晚上他终于把自己折腾得筋疲力尽,倒在床上一动也动不了。精神状态严重影响到了他的身体,胃袋只要装进点东西就吐得一塌糊涂——还得偷偷地吐,不然护士又要给他挂生理盐水和氨基酸(天知道里面加了什么料)。
大概上帝终于听到了某人的祈祷,今天晚上杰森的大脑异常清醒,不正常的睡意被驱赶出他的身体,他品尝着自由控制意识的美妙感觉(同时悲哀地意识到这本该是最基本的功能),抑制住即将揭露真相的激动——他会抓住那个该死的混蛋,揍他个生活不能自理!每隔几分钟他都要睁开一次眼睛,他怕自己再次莫名其妙地昏睡过去。
病房的灯已经熄灭了,黑暗和静谧漂浮在这一片并不宽敞的空间里,花园里青白的路灯光线从窗口钻入,在墙壁和地板上投下不规则状的昏暗光斑,看着时它们是静止的,不看时又仿佛在恍恍惚惚地移动,比纯粹的黑暗更让人毛骨悚然。
杰森保持着固定的姿势躺在床上,等待的时间特别难熬,他甚至弄不太清楚是过了三个还是四个小时。四周静悄悄的,毫无异状,就在他自暴自弃地以为哪根神经线搭错了的时候,病房的门被悄然推开。隔着帘子虽然看不到,但过道的灯光从门缝透进,在帘子上印出的一条白痕却非常清晰。
杰森闭着眼,屏息凝神地倾听渐近的脚步声——声音很轻微,却真实存在,的确有人进来了!他极力抑制住急促的呼吸,绷紧了全身的肌肉,准备把那个现行犯抓个正着。
他感到那个人影已经走到他床边,床头柜上传来物体被放下的细微声响,而后一股柔和的力道(他猜那是对方的手)扯了扯被角。肩膀感觉到空气流动的同时,他攥紧那只手使劲一拽,同时迅速翻身让对方猝不及防地摔在床上。他用胳膊从背后勒住不速之客的脖子,另一只手紧捂住他的嘴,用尽全力把对方的身躯按在床单里,用身体压制住他的四肢,狠狠扼着他的咽喉。
对方开始时挣扎得很厉害,力道大得差点把他掀开来,挥舞的胳膊撞到了杰森的右肋,未愈伤处传来的疼痛让他闷哼了一声。而后对方忽然就老实了,尽量收敛了动作弧度,抠着捂嘴的手试图把它掰开,被压迫的喉咙里挤出支离破碎的呜呜声。
杰森丝毫没有让步的意思,他正憋着一肚子火,并且打定主意要在现行犯身上好好发泄一番。黑暗中虽然看不清对方的长相(况且他的脸正被他压在被单里),但可以感觉到被禁锢的身体具有非常流畅优美的线条,从结实的肌肉和富有弹性的皮肤可以判断出是个年轻人。杰森紧贴在他背上,感觉那浑圆翘起的臀部正抵着他的下身,并且充满韧性地扭动着。
对于一个被迫禁欲了两周的年轻男人来说这真是件要命的事,杰森痛苦地想,所谓擦枪走火大概就是眼下这种情况:他居然被对方撩拨得起了反应!
显然对方也发现了身后的异状——基本上只要有根“硬棒”顶在屁股上没有哪个男人会若无其事,他的身体顿时僵硬在那里,然后像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不顾一切地拼命挣扎。
可惜男人们往往不介意这种对抗性游戏,性和暴力总是一对孪生兄弟,肢体上的反抗只会让他们的兴奋和征服欲更加膨胀。杰森本来没想那码子事的,但现在他觉得上了这家伙也不失为一个好主意:让这个心理变态的猥亵狂也尝尝被强暴的滋味——嘿,这可真是个天才的点子!他低低地笑出声来:“我猜你摸了那么多遍肯定不过瘾,干吗不亲自尝一尝?”他把下身恶意地往前顶了顶,感觉那副身体瞬间短路般又一次僵硬了。
紧接着杰森的右肋上狠狠挨了一肘子!力道虽然还没大到让那两根不够牢固的肋骨重新折断,也足够他疼得冷汗直淌。他下意识地用手去捂伤处,借机挣脱束缚的男人猛然转身,一记重拳击在他脸上,怒骂道:“Fuck
you!”
杰森愣住了,这声音可真耳熟……
呆了三秒种后他发出了一声颤抖变调的惨叫:“——艾德!”
内夫医生的办公室里,主人正双腿交叠坐在办公桌后面,外侧的转椅上坐着他的助手马汀里斯医生,深夜访客则站在小茶几边上,双手插在裤兜里。
杰森垂头丧气地缩在对面的椅子里,感觉自己像个接受三堂会审的战争罪犯,被公众雪亮的眼睛指控,无处遁形。
“说说你的想法。”道格拉斯看着西蒙,带着不明显的微笑,后者顿时露出了紧张的神色。
他做了个翻报告单的动作来稳定情绪,“CT和核磁共振显示脑部没有异常,基本可以排除器官性病变,我认为可以考虑精神方面的因素。”
“很好,”他的上司用鼓励的口吻说道,“还有呢?”
“应该不是梦魇,因为患者无法确切描述梦境内容,我觉得有点像是……”西蒙吸了口气,试探性的吐出个单词:“睡惊症?”
道格拉斯眉毛一挑:“马汀里斯医生,请注意你面对的是个二十三岁的成年人,不是十三岁的青春期男孩儿!好吧,就算这位迟到的睡惊症先生误了班车,你怎么解释他带来的暴力倾向?”
西蒙犹豫了一下,像在斟酌用词,“自从他住院以来精神一直很紧张,我记得他跟我说过心情烦躁的事……那可能只是一种焦虑反应。”他吸了口气,忽然语气坚定地说:“我不认为那属于暴力倾向的范畴,先生!”
“真是‘客观’的判断,马汀里斯医生!”他的上司语带讽刺地说,“不过令我好奇的是,凭借着这种判断力在就职的一年之内竟然没出医疗事故,你是怎么办到的?”
年轻医生涨红了脸,可以看出那并不仅仅是因为紧张和羞愧。他看了一眼杰森,然后鼓足勇气般大声地反问道:“那么您又是怎么看的,内夫医生?”
他的态度似乎令道格拉斯有点意外。他用手指托住下颌,把目光移向他们的研究对象。后者可以对上帝发誓他在那双深蓝色的眼睛深处看到了某种不怀好意的蠢动,像一条盯上了猎物的蛇,不慌不忙地吐着红信子!它并不急着攻击,因为它知道眼前的猎物无处可逃。那一瞬间杰森像忽然想明白了什么似的,浑身泛起了寒栗!
道格拉斯抓起桌面上的马克笔走到玻璃展示板前,用潦草的字体写下一组黑色的单词:Persecutorytype(被害妄想症)。
杰森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说:“你的意思是这一切都是我的幻想,我完全是在卖力地自己折腾自己?为什么?想亲身体验传说中傻兮兮的第六感?还是为了去精神病院的小黑屋渡假?见鬼,你干脆说我自虐得了!”
他的主治医生考虑了一下,点点头,“有道理。”他说,然后在玻璃板上添上第二行:Depression(抑郁症)。
杰森活像颗爆炸的地雷反应激烈地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去你妈的神经病!你是纳粹军医吗?!你他妈的让我想杀人——”
没等他骂完,“抑郁症”的前面又多了一个词:“狂躁型”。
要不是艾德里安和西蒙反应过来死死拖住了杰森,他的主治医生可能已经被处于暴怒状态中的病人当场谋杀了——凶器将是一把沉重的金属椅子。
危险武器被夺下来后,企图行凶者奋不顾身地突破阻力,冲上前狠狠揪住医生的衣领。怒火彻底点燃了他的脑神经,就像控制不住的沸腾岩浆一路烧下去,那双宝石绿的眼睛如淬炼的剑锋散发着灼热火光,“这是个圈套!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他妈的干了什么!你对我下药,想把我弄得精神分裂一辈子都只能乖乖当个充气娃娃!然后你他妈的就可以为所欲为,想叫我干吗我就要干吗,上我的时候我还得自己脱掉裤子!Mother
fucker!”
对方挑了挑眉毛露出点诧异的表情:“这不像你会说的话,杰森,我以为你会更加文雅和有理智些。”
“哈,不像?你以为我是什么?温顺害羞的小绵羊?去你妈的自以为是吧,我后悔没有早点让你看看我的真面目!哦,Fuck!”他懊恼地咒骂了一声,“我把自己也给玩儿进去了,因为一时的穷极无聊!”他掐住医生的脖子把他推到窗玻璃上:“听好了你这混蛋,我不会告你可笑的强奸未遂,同样的你也别再妄想打我的任何主意!既然按下Play键也有我的一份,那么我就有权利和能力终止它!听到了吗?Game
over了!Gameover!”
西蒙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们,喃喃道:“上帝啊,他在说什么?我一点儿也没听懂……”
被粗暴甩开的道格拉斯整了整衣领,脸色严肃,“这无关紧要,西蒙,医生手册里没有哪一条规定必须和严重妄想症患者心灵相通。”
他迅速调整了下情绪,转过头柔声说:“你太激动了杰森,这对你的病情不好。现在回到病房去好吗,休息一下,我会叫护士给你注射缓和神经紧张的药物,放心,剂量很轻微,你会摆脱噩梦的困扰放松舒服地睡上一觉,其他的事我们以后再谈。”然后转向他身边的亚德里安:“可以麻烦你送他回房间吗,韦切斯特先生?你的朋友现在需要人陪伴,注意别让他情绪激动。——对了,走之前请告诉我,昨晚违反医院规定放你进来探病的值班护士是谁?我要让她写检查。”
杰森一屁股坐在床沿,看着对面靠在墙壁上的亚德里安,“你也相信那个混蛋的鬼话,妄想症抑郁症什么的?”
“不,”他的室友停顿了一下,说道,“或许还没到他说的那么严重,你只是因为精神压力太大产生了幻觉。这没什么不可告人的,很多人都出现过幻觉或幻听。”
“Shit!”杰森挫败地叫起来:“你不相信我!该死的,从读大学起我们同住五年了,而你居然选择相信一个陌生的疯子也不肯相信我!”
亚德里安叹了口气,在他身边坐下来,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我当然相信。你看,这事儿不是你的错,你现在只是没法控制自己的情绪,你需要放松神经,理清一下思路,跟医生好好配合。
杰森生气地甩掉他的手:“你这话听上去就像在安慰一个神经病!”
亚德里安重新握住他的肩膀,严肃地看着他:“你得理智点,杰森,昨晚你差点强暴了我,难道这也是正常的吗?”
“噢,拜托别再提那事儿了!如果你不想听我道第十三次歉的话!”杰森绝望地呻吟道,“我用我老爸的棺材发誓那是个误会!我不知道是你,我以为是那个每天晚上骚扰我的变态!”
“问题就出在这里,那个‘每天晚上骚扰你的变态’根本就不存在。那只是你的幻觉。”
“凭什么这么说?你亲身体验过吗?你曾经躺在这张床上每晚莫名其妙地昏迷过去,像无法叫醒的梦魇一样遭受各种猥亵,第二天醒来头疼得好像里面有无数个高音喇叭在尖叫吗?没有!那你有什么资格振振有辞地告诉我‘那只是你的幻觉’?!”杰森激动地挥舞了一下手臂,气鼓鼓地跳上床拉过被子,“不管待会儿哪个混蛋进来,告诉他要是敢用针头碰我一下我就拧断他的脖子!”然后他把全身裹进被子里,不再理睬他。
亚德里安朝被子下蜷成一团的身躯伸出手,似乎想摸摸他,但又在半途犹豫着收了回来,他不确定对方现在是否愿意接受他的安慰。他感觉他受到了伤害,而那个该死的伤害了他的人正是自己。
他抿紧嘴角,向后靠在床架上陷入沉思。片刻之后他站起身,在床边来回走了几圈,仔细看了看四周角落,然后离开了病房。
已经是后半夜了,亚德里安看了看手表,现在是凌晨一点十五分。
他正坐在一辆车里,车子熄了火停在离医院门口不远的街道拐角。这里很安静,少有路过的车辆声音打扰他。他拿起咖啡杯子喝了一口,继续专心盯着手提电脑的屏幕,那上面的画面分成三个方块,从不同角度持续播放着病房里的景象——他在隐蔽的角落里装了三架微型摄影机,探头可以120度旋转,目前它们共同指向一个目标。
杰森正在床上沉睡,床头侧上方的那个镜头正好可以清晰地捕捉到他安静的睡脸,金发凌乱地散在枕头上,又长又翘的睫毛在脸上投下羽状的淡淡阴影,消褪了几分血色的嘴唇轻抿着,流露出倔强而又令人怜惜的线条……
他睡着的样子就像个落入凡间的天使,美得令人心碎,亚德里安想,很快又为这俗气的比喻自嘲地笑了笑,但他实在想不出更合适的了。
他专注地看着他,直到杯子里的咖啡完全冷掉。
一切看上去毫无异状,却又透着股说不出的不对劲……亚德里安突然发现什么不对劲了,是杰森!他睡得太沉了,跟他以往的睡眠情况比起来,安静得不正常!他对同居者的睡姿并非不了解——他们的睡眠时间一向不同调,所以杰森有时也会迷迷糊糊地赖在他的房间不走,然后顺理成章地霸占他的床——他从未见他睡得这么熟,他记得他隔一阵子就会换个姿势,无意识地咕哝几声,像撒娇时的柔软鼻音,然后翻个身继续睡,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僵硬地躺着甚至连一根手指头都没有动过!
杰森说的没错,他被人下了药,那导致了他每天晚上的深度昏睡!
直到咖啡流了满手都是,亚德里安才发现纸杯子被他揉烂了,电脑上也溅到了一些液体,他连忙扯过纸巾清理。
擦拭屏幕的手忽然停住了,亚德里安缓缓移动着手掌,屏幕散发出的蓝白光线在狭窄的车身空间里随之水波般荡漾……光线!那间病房的光线也有问题!它的某一块地方笼罩在淡淡的、蓝白色的光线中,不仔细辨认很难发现与窗外透进的微弱灯光之间的细微差别。
光源似乎在房间的另一个角落,可是有两个探头的视线被隔离帘挡住了,亚德里安慢慢调整第三个摄影机探头,它装在天花板边儿上,角度刚刚好从帘子上方擦过——然后他看到了令他始料未及的一幕。
PS:
觉得台词罗嗦的亲..我很认真地看了前面的文,对话确实不少,但每一段都是有剧情需要的,或者是为后文埋下伏笔,或者为了体现角色的性格,私以为并不是为了凑字数而对话...而且作为我的第一篇外国背景文,肯定存在这样那样的不成熟和毛病,我会努力进步的,重要的是要对得起自己写作的心情.
可能亲不喜欢这篇文章台词的风格,但是抱歉..我真的不想缩减任何一句对话,因为那就像割去身上的一块肉一样>_<|||
(完全是一时兴起的胡言乱语,大家请无视吧...)
感谢原创网的hikaru大人帮我捉出了虫子...好几只大虫子...我为我的粗心大意谢罪..我居然把cm和mm写混了,我是理科废柴>_<||
现改正如下:
第9章
那把无论形状还是个头都威慑力十足的米尼米机枪,森冷幽深的枪口,以及填充在内的5.56mm枪弹……
第10章
柯尔特‘巨蟒’,9mm口径,弹槽一次可装6发,片状准星适合快速瞄准。
他冷冷地说,低头打开箱子,取出一把10mm口径的史密斯-韦森1076式手枪别在腰后,接着把箱子里所有的弹匣和弹链都装备在身上。
第11章
只有一声,但加文条件反射似的听出,那是两把内格夫突击型轻机枪,枪口正对着他们的后背,枪管里M193式5.56mm枪弹正蓄势待发。
转载的大人,请一定一定帮我改过来,,,不然我丢脸丢大了...手枪居然是炮的口径..ORG
19
录象带播放完毕后,内夫医生的办公室陷入一片暴风雨前夕般的短暂沉默。
“上帝啊……”杰森喃喃地说,他觉得自己像是在看部诡异惊悚片,等到发表观后感时却一个字也说不上来。
道格拉斯看屏幕的时候一直用笔尖轻轻点着桌面,这会儿终于停了下来,“……在医院病房内私自安装摄象机属违法行为,我们可以以偷窥罪和侵犯他人隐私罪把你告上法庭,韦切斯特先生。”
“那也得在你向我解释清楚,为什么你们医院号称‘因脑组织损伤导致神志不清’的病人会在半夜三更像僵尸复活一样爬起来以后才行。”亚德里安冷静地说,“还是说神迹光顾了这位植物人先生,让他一夜之间突然痊愈然后身手灵活地打电脑和做俯卧撑?”
被质问的医生露出了少见的无奈表情,“对此我跟你一样疑惑不解。可这毕竟是事实,我个人的看法是:兰格先生的大脑根本就没有任何问题,他一直在装病。”
“不是一直,至少半年前他从车祸现场被送到我们医院时只剩下半条命。”坐在旁边一声不吭的西蒙忽然开口,他的脸色苍白得有些不正常,注意观察会发现双手交叉的指尖在神经质地轻微抖动。沃伦·兰格是他成为正式医生后第一个接手的病患,虽然并非主治医生,但他仍像每个值得纪念的“初次”一样投入了极大的工作热情,直到今天之前他还把他当成对自己来说最有意义的病患,可以现在却发现这份热情简直像个莫大的讽刺。
他的上司点头道:“没错。全身多处粉碎性骨折、大面积内出血以及重度脑震荡,我们治疗他花了大量精力和差不多三个月的时间,期间光是病危通知书就发了两次。当我们以为他正逐渐痊愈时,病人却出现了神智不清的症状,机械检查无法找到确切病因,因为大脑神经网络庞大精密,本身就具有许多未可知性,直到现在我们也不可能全部了解,所以只能根据病人显示出的病理特征判断可能是脑神经损伤所致——目前看来这一推论是个错误。”
“典型的医生职业病——总认为每个人都有这样那样的毛病,就算看上去没毛病的也只是因为毛病还没被找到而已!”杰森趁机发泄心中不满。
西蒙站起身,无精打采地说:“抱歉,我得离开一下,去趟洗手间。”他走出去的背影显得有些阴郁,脚步软弱无力。
杰森同情地看着他消失在门后,转过头接着问道:“可他干吗治好了还要装病赖在医院里?这里又不是天堂岛,我甚至连一分钟都不想多待!”说到后一句时,他很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他居然能在病床上像个植物人一样躺上三个月!天哪,难道他就不怕躺到肌肉萎缩吗,有些人的想法真是难以理解。”
亚德里安摇摇头,“我倒认为可以理解,并且值得钦佩。或者可以这么说,沃伦·兰格先生有着非常了不起的手段与忍耐力,否则早在三个月前他就该去家族墓地报到了。”
“什么意思?”杰森问。道格拉斯也露出了一个感兴趣的表情。
亚德里安在电脑屏幕上调出一段资料,推过去给他们看,“难道没有人知道沃伦·兰格是谁吗?看看吧,跨国运输业巨头西里尔兰格公司的董事之一,两年前因为策划吞并了人称‘俄亥俄狐狸’的巴塞尔·考根的运输公司而在业界名声大噪。曾经上过电视,获得过政府颁发的经济杰出贡献奖章和优异公共服务奖章,整个纽约市的街道电子监控设备是他出资捐建,就连天上的卫星有两颗翅膀上也刻着W﹒L,要不是半年前的车祸,我估计白宫准会再给他颁个总统公民奖什么的。那场意外事故正好发生在董事长职位争夺战的白热化时期,他因此不幸地丧失了继承病逝的老兰格职务的机会,现在接替那个位置的是道恩·兰格,他的亲叔叔——简直像部好莱坞电影,对吧。”
“喔噢,现代版的哈姆雷特!”说到电影杰森顿时来了精神,他喜欢看那些特技剪辑到令人眼花缭乱的商业大片,“于是著名和倒霉的兰格先生不得不忍辱负重,为了让自己看上去全无威胁性,白天躺在床上装植物人,夜晚则摇身变成远程操纵地下行动的复仇者,同时还不忘做复健运动,我敢打赌他的对手全中了烟雾弹,到现在还举着红酒开庆祝舞会呢!哈,那种场面拍出来一定很有讽刺感,自以为是捕猎者的一方反而成了猎物,要不是碍着我在场,猎人先生每次想起他的杰作准会得意地笑出声来,难怪他要把我弄昏过去。”杰森总结道,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
道格拉斯有点意外地问:“你不生气?”
“我干吗要生气?他又没有跑到我的床上对我动手动脚!”杰森斜了他一眼,“其实如果他肯跟我打个招呼,说他的夜生活不想被人打扰,我并不介意替他保守这个小秘密。”
道格拉斯饶有兴趣地看着他,慢慢扯出一个形状明显的微笑。面前的金发男孩儿简直像张奇妙的实验室测纸,就算你把它放进熟悉的溶液中,也猜不到将会显示出什么颜色,原理上应该是绿色的时候,或许它却成了红色,它如此与众不同,充满了无限的可能性。他甚至感觉只要看到他那丰富生动的表情和闪闪发光的笑容,某种逐渐麻木的东西就会像被注入一针兴奋剂似的欢腾跳跃起来。
他记得他曾经有过这种感觉,在他还很年轻的时候——那时他还是医科大学的学生,有次参加野外露营派对,一个为了讨好心上人而跑到陡坡上折花的小伙子不慎滑下山去,一段枯枝几乎戳穿了他的肚子,在救援直升机赶到之前他极有可能因为大出血而没命。还不具备行医资格的他仅凭医疗急救箱和一些简陋器械为对方动了紧急手术。他还记得当时的感觉,巨大的精神压力让他的手紧张得几乎发抖,但他知道,他能办到!他的心脏因为这超难度的挑战而砰砰直跳,血液在耳边发出不知所云的鸣叫,仿佛有种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头躁动,想要冲破一切束缚被放飞出去。他划下第一刀时终于听见了翅膀扑棱的响声,他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了满足而愉快的微笑。虽然他也因此惹了个大麻烦——那一对患难见真情的傻宝宝给他寄结婚请柬时,他正在接受司法调查,差点被吊销了即将到手的行医执照。
后来,在他见多了血肉和尸体、并开始对这些习以为常,生命断裂的脆响逐渐微不可闻时,当时那种令人兴奋的悸动感却消失不见了。他感觉自己就像一具被一点点放血的躯体,某种追逐着却怎么也抓不到的东西随着温度渐渐流失。有时他会感觉不到自己的心跳,怀疑体内的那只鸟儿早已结冻成硬邦邦的尸体死去了,而他只是一个装着尸体的笼子而已。
这感觉让他心中焦灼地空虚着,直到他遇到了这个金发男孩儿。他会让那只鸟儿苏醒过来吗?还是另外的一只?他忍不住想捕捉它,把它放进他的笼子——或许它还会时不时飞出去,但始终会回到这里,他会再次得到被充实般的满足和兴奋的愉悦。
你以后将会有很多机会对我生气,但我一点儿也不介意。他微笑地看着杰森,心想。
毫无疑问杰森要是知道他脑中盘旋的念头,准会跳起来揪住他连同刚才的份一并揍回来,可这会儿他并没有注意到对方含着深意的眼神。他正在绞尽脑汁地思考:“可还有些令人费解的,问题一:王子殿下是怎么让我每天晚上睡得人事不醒的?念咒语吗?”
亚德里安习惯性地扶了下镜架,他的室友知道这往往意味着问题得到了解决,于是充满期待地看着他。
“不清楚。”前者很干脆地给出答案。
杰森垮下脸,听见气泡破裂的声响。
道格拉斯忽然起身走到录象机旁,按下快退键,把画面定格在某个角落,笔尖点了点屏幕:“我想是用这个。”
“马蹄莲?”
“没错,人们大都喜欢马蹄莲漂亮的佛焰苞,但知道其中蕴含毒素的却不多。它的花瓣中含有大量草酸钙结晶和生物碱,误食会引起昏眠等中毒症状,只要计算好分量,碾碎了放在你的食物中——牛奶、果汁或是任何一种可以遮盖它味道的东西,对于你的同室来说这并不是什么难事。”
“兰格先生的幸运花卉大餐,”杰森笑起来,“我敢肯定我不是第一个享用者——前面那几个倒霉鬼呢?转到精神病科去了?”
道格拉斯仿佛没听懂他的讽刺似的语气柔和,“如果他们也像你这样显示出严重的妄想症症状的话,我会考虑的——可惜你是唯一的一个。”
杰森不屑地撇撇嘴,“好吧,问题二:那个每晚骚扰我的变态是谁?总不会是你吧,医生?”
“哦,不,当然不是,”医生微笑着说,“你自己也看到了,录象带中并没有那个变态的身影,他存在于你的大脑中。”
“闭嘴!你就想把我弄到精神病科去,我清楚着呢!”杰森冷哼一声,转向他的室友,“亚德,你昨晚没拍到那个混蛋吗,我肯定他出现了。”
“不,杰森,”亚德里安看着他,目光中有种无奈的了然与伤感:“我想我已经知道他是谁了。”
“是谁?”
“那个人,是你。”
“——什么?!”杰森像被踩到尾巴的猫跳起来,语调激动地叫道,“骚扰我的人是‘我’?见鬼!那么那个躺在床上人是谁?”
“你知道他是谁。”亚德里安说,“一个你内心深深渴望的、却无论如何也触碰不到的人——你渴望他,想看到他、闻到他的气息、抚摸他的身体,但这在现实中却永远不可能办到。于是在你无意识的深处,由于对失去的恐惧与无法接受,你们的位置被调了个个儿——你希望他只是沉睡着而已对吧,就像童话中长满荆棘的城堡,里面的人沉睡着等待唤醒他们的钟声敲响——我不知道马蹄莲毒素起到了多少推波助澜的作用,但我相信每个人都有心灵脆弱的时候,而你只不过选择了一种拒绝任何帮助的办法来疗伤而已。这并不可耻杰森,但我有点难过,因为连我也被拦在了门外。”
杰森瞪大了眼睛,“你发烧了么,艾德?你在胡说什么……”他喃喃地说,仿佛全身力气被抽空似的慢慢坐了下来,疲倦地抱住了脑袋,“我不知道你指的是谁,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过去了的东西我从不想挽留,只要我还活着,就要头也不回地朝前走,我知道我办得到……”他急促地呼吸着,发出气流堵塞似的鼻音,环抱的手指紧紧抓住双臂,像是怕什么东西会突然撕裂他的身体从里面疯狂地涌出来,“但是……天哪,这是什么感觉……我后悔了!我后悔得要死!早知道会这样,当初我就应该不顾一切地吻他,把他压倒在地,就算他厌恶地把机枪里的所有子弹都射进我身体又有什么关系!可我那时退缩了,我他妈的错失良机!所以上帝惩罚我让我连一个真正的吻都没得到,这是我他妈的谈得最纯洁的一次恋爱了!”他深深低着头,发出了断断续续的笑声,漂浮在空气中听上去像是某种野兽的夜泣。
亚德里安静静地看着他,他不想打断他的发泄,或许这样会让他好受一些。他记得他说过的话:有些东西如果你把它看成是皮肤上的伤口,只要给足时间就会痊愈。他相信他会痊愈的,就算不是现在,也总有那么一天。
过了很久——也可能只是一会儿,时间的概念在某些情况下总是变得很模糊,亚德里安看见他终于停止了颤抖,虚弱地靠在椅背上深深吸着气。
“……我觉得好多了,亚德。”他轻声说,“我想不会再有人在睡梦中造访我了,虽然我并不觉得那是件值得庆幸的事。”
亚德里安走到他面前握住他的肩膀,“你会没事的。”
“是的……死了的已经死了,可活着的还活着。”杰森说。
沉默了许久的道格拉斯开口道:“至少这件事是值得你庆幸的——我决定收回对你的诊断结论。你看,我极少犯错误,但你总是个例外。”
“很高兴你认识到了,医生,好在还不算太迟。”杰森扯出了一个小小的笑容,虽然还显得有些虚弱。那种时刻燃烧的东西又一点一点地从他体内渗出来,试图把被掏空的部分慢慢填满。
道格拉斯贪婪而沉迷地摄取着这个笑容的温度,它让他觉得身体里那具冻僵的尸体有了一点儿回暖,他听见心脏里血液汩汩流动的声音。原来一切都还有希望,他对自己说。
“好了,接下来该轮到沃伦·兰格先生了。医院没有义务收留一个已经痊愈的病人,他得离开这里,爱去哪去哪。我会去找院长说明清楚,即刻安排他出院的时间——之前还得跟他摊牌,录象带可能需要借用一下,但愿他是个绅士。”
门被敲了两下后打开,西蒙走进来,脸色比出去的时候还糟,连一点儿血色也没有了。他脚步疲软地挪到最近的椅子,把全身的重量压上去,用手掌捂住了脸。
“来得正好,西蒙,”他的上司说道,“别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我要你跟我一起去和兰格先生谈谈。”
年轻医生从手掌里抬起一双浅色的眼睛,那里面曾经荡漾着的清澈微光像坠落的星星一样消失无踪,只剩下痛苦迷惘而死气沉沉的一片暗淡的蓝。“……不,兰格先生不能再跟任何人谈话了。”他像刚学话的孩子吃力地吐着字。
“你说什么?”其他人惊愕地望着他。
“我往他的葡萄糖静脉输液里注入了250mg吗啡,然后坐在外面的椅子上等了十五分钟,”他生硬地说,“他将死于延脑呼吸中枢麻痹导致的呼吸循环系统衰竭。”
空气被按下暂停键一般静止了,仿佛是为了给在场的人足够的时间来消化他的惊人之语。
“你疯了吗西蒙!你把所学的知识用来谋杀!”道格拉斯大声咆哮起来,杰森从没见过他这么凶狠的表情,简直像一头要吃人的猛兽,脸上写满抑制不住的愤怒与失望。他把手中的马克笔狠狠摔在地上,用最快的速度冲出门去。
“西蒙!”杰森冲过来抓住了他的肩膀,“你在开玩笑对吧?你不会这么干的!你干吗要这么干?”
西蒙握住他的手,杰森发现他的掌心冰冷而潮湿,更多的冷汗正从他的额上渗出,“对不起杰森,我不是在开玩笑……我知道我干了件糟糕透顶的事,我杀了人!但我没有其他的选择……”他呼吸困难地喘了几口气,“你知道纽博尔特基金会吗,蓝色闪电标志的那个,向许多在校学生提供经济援助,我在医学院读书时的高昂学费就是他们垫付的。那时侯我还以为他们是慈善家呢,可那句老话说得对:‘世界上没有免费的午餐’,我在被推荐到这家医院后终于知道,他们要我在这里干什么……”
“他们要你监视沃伦·兰格,如果他身体康复了就干掉他?”杰森不可置信地问,“天哪,你的意思是说纽博尔特基金会是个犯罪组织!”
“是的,他们网罗了许多认为有利用价值的大学生,各个行业的都有,假意无偿赞助他们完成学业,最后控制他们为自己做事……”他躁动不安地咬着嘴唇,那里开始呈现轻微的绀紫色,“天哪,我在做什么,我出卖自己充当邪恶的爪牙!因为我做不到放弃我的工作,那是我生命的全部意义……妮可,我的女朋友因为自发性间质性肺炎而离开了我,那时我只能束手无策地看着她的身体一天天迅速衰败,连呼吸对她来说都是件无比痛苦的事,她甚至没来得及捱到肺移植……我当时绝望极了,如果我有医治她的能力或许她就不会死!所以我报考了医学院想要成为一名医生,即使我救不了她,至少能救那些跟她一样饱受病痛折磨的人,我知道妮可也赞同我的做法,她是那么温柔善良的女孩儿,她会在天堂看着我微笑……”
他用力绞着发白的十指,像是要把它们一根根拧断,绝望地啜泣起来:“可是我为此付出了什么样的代价啊,我让这双手沾上了杀戮的血腥,这本该是双救人的手!我为什么会这么做?我早就该想到的!妮可在天上看着呢,她一定在难过地哭泣……我会堕入地狱,再也见不到她……”
杰森紧紧抓住他的手,把他拉向自己的怀抱,“西蒙……”他的胸口像梗着一团异物,憋得透不过气来,他想他得说点儿什么,可是又不知道该怎样安慰他才好,“她会原谅你的,她是个天使不是吗……我的同事麦克总是说:‘向主诚心悔过吧,主会原谅你,因为他始终爱你如初。’天使也一样,只要你洗清所犯的罪过,一定会得到宽恕的……”
“我会洗清我的罪过,用我唯一能办到的方法……”西蒙的呼吸越发困难,发出不规则的抽气声,杰森注意到他的指端也出现了明显的绀紫色,他惊叫道:“西蒙!天哪,你怎么了?”
他怀中的男人呼吸慢得几乎停止了,眼睛焦距开始涣散,“我给自己注射了右旋糖酐,我对那个过敏……”他努力集中精神,试图圈制住逐渐模糊的神志,但那努力显得那么徒劳无功。
“我一直想当个好医生,像内夫医生那样优秀,可我没有做到……”他微弱地吐着气,眼神迷茫地望向半空,“你会觉得失望吗,妮可?”
“不会的!西蒙,你是个好医生……你会没事的,艾德去叫人了,再坚持一会儿……”
“啊,我觉得好点儿了……”西蒙喃喃地说,“我想吻一下你的金发,可以吗?”他的手艰难地伸向杰森,后者握住了它,把头低了下去,他用嘴唇轻碰一下那些灿金柔软的发丝,幸福地微笑起来:“我爱你,妮可……”
20
道格拉斯撞开病房的门时,吊瓶还在往下滴着药液,透明的死亡线一直延伸到隆起的被单下。他冲过去一把扯开塑料软管,感觉手上空荡荡的,被缠绕住的针头拖出了病号衣的一角,正湿漉漉地滴着水。他掀开被单一看,两个伪装成人形的枕头洇着大团大团的水迹。
床上没有人,沃伦·兰格不见了。
道格拉斯愣在那里,然后露出了带着点嘲弄意味的表情,“干得漂亮。”他弹掉针头,关上了输液管的阀门,“这下连谈判的时间都省了,一劳永逸。”
他摘下输液袋,把里面的液体倒进马桶冲干净,然后把袋子和管子卷成一团用枕巾捆好,连同那一套病号衣一同扔进垃圾筒里,再叫来清洁人员,让他们立刻把床上的所有东西搬去清洗。
这时杰森和艾德里安走进来,惊讶地看着那张空空如也的病床。
“他被打包送到太平间去了吗?动作还真快。”杰森说。
“确实很快。我猜他百米跑的速度赛过鲍威尔,要不就是从窗户直接跳出去的。”
“他没死?”
“大概是对吗啡有一定免疫力,一觉察到不同寻常的轻松和欣快感就当机立断地拔出针头,还伪装了现场,活像只嗅到危险气息后逃之夭夭的动物。”道格拉斯的脸色缓和了许多,转头问:“西蒙呢?我要好好教训教训他,这个混小子!”
“在急救室。”杰森忧心忡忡地说,“他给自己打了药,好像叫右旋糖酐,他们说过敏反应很严重。他不会有事吧?”
道格拉斯皱起眉,“很难说,如果分子量大的话……噢,真是糟糕透了,厄运女神光顾的一天!”他撇下两人,匆忙往急救室方向走去。
杰森叹了口气,望向待了两周半的病房,在这里发生了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事情,庆幸的是他终于可以摆脱它们了。
“那些是什么?”他走近自己的床位,洁白的床单上凌乱地散落着一枝枝淡雅挺秀的黄花马蹄莲,衬着宽大翠绿的叶片像一幅色彩鲜艳的印象派油画。
“艾德,这是什么意思?跟我说再见吗?”杰森问,拈起一枝摸了摸它柔滑娇嫩的花瓣,“要是求爱的话,我建议他该像电影里演的那样摆成两个心形。”
艾德里安耸耸肩,“谁知道。不过我敢肯定要是把这些做成晚餐调味料,你准会一觉睡到上帝跟前去。”
杰森手一抖,连忙把花丢回床上,“我对最后的晚餐敬谢不敏,不管它看上去有多丰盛。”
他们忐忑不安地等待了一个多小时,道格拉斯终于从急救室出来了。他用指尖按着眉心,显得有些疲惫与倦怠,杰森知道那些不仅仅是身体上的。
“他的过敏情况比想像中还要严重,我们给他注射了地塞米松、洛贝林和多巴胺,期间出现呼吸停止,心电监护显示心室纤颤,200ws电击除颤两次--”他愣了一下,意识到对面不是病人家属,他没有必要按规定向他们说明使用的治疗方法和药物,“总之血压开始回升,自主呼吸也恢复了,不出意外的话,”道格拉斯露出了个不明显的微笑,“用不了多久,他又可以在诊断报告上检查拼写错误了。”
“感谢上帝!”杰森激动地在地板上转了两圈,差点扑上去给他一个拥抱,“西蒙总说你是个‘非常优秀的医生’,我第一次觉得这句话除了拍上司马屁之外还有那么点真实成分。”
“哦,我想你还不知道,西蒙工作到现在还是个菜鸟的原因,很大一部分是因为他总学不会拍上司的马屁。”他的主治医生正儿八经地说,“现在就算他终于开窍了我也得让他停职写检查,直到确认他再也不会往客人的汤里乱加料为止。”
杰森笑了起来,“我保证他会改过自新的。他醒来后麻烦替我转达一句:我一直觉得他是个好医生。”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打开递过去,“可以签个字吗医生?这是最后一道手续,然后我们就可以友好道别了。”
道格拉斯的脸色微微一变,眼底闪过沉郁而尖锐的阴影。他没有接那张纸,只用一双蓝得犹如极深的海水一样的眼睛盯着他,“你确定你已经痊愈了吗?”
“当然!我的肋骨已经坚固到你再怎么压也不会断掉的程度了!”杰森有点恼火于他对这件事异忽寻常的顽固,他确定他不是偏执狂吗?
道格拉斯静默了片刻,“好吧,按规定我们得进行最后一次复查。”他转身就走,“跟我过来。”
杰森撇撇嘴,“艾德,你到外面开车等我,我一会儿就过来。”他跟上去,并不担心接下来的事,他伤势已经基本痊愈,以对方的身手讨不到什么便宜,再说道格拉斯应该不会蠢到在这种情况下找他的麻烦。
他们在幽长安静的走廊上折了几个弯,道格拉斯推开一个房间的门,示意他跟进来。
房间里没有窗户,感觉像个密闭的空间,空气中飘着一股怎么也挥发不掉的消毒水味道。暗淡的自然光从门口投进,很快随着门轴的自动旋转被隔绝在外。杰森有点不安地停住脚步,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逐渐爬上心头,但他可以肯定,他一点儿也不喜欢这种感觉--不,确切地说,他憎恨与恐惧着它!
“你干吗不开灯,医生?”他听见自己有点发颤的声音。
“我正在找控制箱--啊,在这里。”
眼前骤然灯光大亮,突如其来的灿白光线让杰森一阵目眩,他下意识地用手背遮住眼睛,然后慢慢放下手。
眼前的景象让他的心脏狠狠抽动了一下,脸色发青--房间中央是一张体积庞大的手术台,无数盏聚集在一起的无影灯将它笼罩在雪白惨恻、毫无阴翳的光线下。灯光亮如白昼,却让他觉得瞬间掉落隆冬的深潭般彻骨的寒冷与黑暗。他打了个冷战,右腹传来割裂的剧痛,沿着每一根血管与神经蔓延向全身,他下意识地用手掌去捂。见鬼!他明明记得那里并没有伤口的……
大脑深处发出了尖细刺耳的嘶叫:“……离开这儿……快跑……”它向他发出了严厉警告,可他的手脚像被一圈圈皮革锁扣紧紧禁锢,丝毫无法动弹,冷汗渗透了脊背,布料贴在他身上,那是一种粘稠而无机质的冰冷。他被束缚着,无法挣扎,无法逃脱,像被捆绑住四肢的羔羊,只能在恐惧与绝望中等待那即将到来的巨大疼痛将他一块一块撕成碎片……
道格拉斯戴上口罩与白帽,只露出一双深蓝色的细长眼睛,对几乎站立不稳的杰森柔声说:“怎么了?你在害怕什么呢,那只是张金属台子而已,它不会吃了你的。来,坐到上面去,别担心,很快就会结束的。”
“不……”金发的男人发出了被梦魇折磨般的痛苦呜咽,抑制不住惊恐向后退缩,“不!”我不想上去!
医生脚步轻柔地走近他,“别像个任性的孩子,杰森,它跟其他的病床或椅子并没什么不同,你没有必要感到害怕。你得学会跟医生配合,那对你有好处。”
“--别逼我!”杰森歇斯底里地大叫,“我说过对那个有心理阴影的!你干吗非要这样对我?见鬼!我认输还不行吗?!我承认我无法抵抗,甚至不敢回想,别再从水底爬出来缠住我的脚了,你们这些穿白衣的魔鬼!”
道格拉斯目光怜惜地看着他,“不行,杰森,你得回想起当时的一切,造成你心理阴影的原因--不,这已经不是心理阴影的程度了,下一次你很可能会因为严重的精神恐惧引发负面生理反应而大大降低手术成功几率,甚至导致猝死。谁也无法保证一辈子不上手术台,我做不到对可能发生的后果置之不理,尤其对方是你,明白吗?那些隐藏在你内心深处的‘魔鬼’,你必须毫不躲闪地面对、抵抗并且战胜它。”
他拉住他的胳膊,动作坚决地把他拖到手术台边,让他感受金属的冰冷触感,“好好想一想,你为什么会害怕它?在这上面发生过什么事?你得全部回忆起来,否则将永远被它控制。”
“我不想回忆……”被按在金属台上的男人身体颤抖着,发出低沉微弱的声音,“小时侯每当做噩梦,我总忍不住想把梦的内容告诉妈妈寻求安慰,可她阻止了我,她说:‘把噩梦说出来,就等于重新经历一次当时的情景。’”
“那就再经历一次!”医生不容商榷地命令道,“我要让你看清楚它的真面目。”他拉过杰森的左手熟练地绑定在台沿的锁扣上,强迫他抬起头看他的脸,但是对方紧紧闭上了眼睛。道格拉斯无声地叹了口气,附身在他耳边轻语:“你得相信我,杰森,我不会伤害你,我只是想帮你。然后你会发现,有时我们内心害怕的东西,那些藏在黑暗里的东西,其实只是‘自己’,你已经体会过了不是吗,你喜欢这种无法控制自己的感觉吗?”
杰森浑身一颤,睁开眼睛,在那片动荡不安的绿色深处,忽然迸射出星星点点激烈的火花。“不……”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没有什么能控制我,哪怕是那个‘自己’也不行。”然后他像块雕塑似的静默了,目光盯着天花板,仿佛要看穿它直抵一个复杂深奥而无人知晓的秘境。但是道格拉斯知道他没有看任何东西,也不是在对他说话,他只是在审视自身的精神世界,如同一个国王巡视他的领土。
道格拉斯耐心地等待着,直到他从失神状态中恢复过来,再次闭上了双眼。前者能感觉出这不再是拒绝的信号,而是一种漫无对象的倾诉欲望。
“想起过去的事有时是种奇怪的感觉,就好像你的脑海里有一大幅画,大部分都因为时间的浸泡而模糊失色,消褪了图案,其中却有某一小片角落仍然固执地守护着阵地,零碎而清晰。”
杰森缓慢地呼吸着,道格拉斯还从没见过他这么安静地说话的样子,“那时候我大概六七岁--或许更小一点儿,我不太记得了,就像我记不清为什么会被送到医院一样……他们跟我老妈说我得动手术,她几乎没怎么犹豫就签了字,然后在我被推进去时亲了一下我的脸说‘好好睡一觉’,我还记得她说话时的语调,轻松得像在道晚安,甚至连个担心的眼神都没给我。”他忽然笑了笑,“那时我真的以为只要睡上一觉就没事了。我乖乖地让他们把我的手腕和脚踝绑定在手术台上,打麻药的时候很疼,可我一声也没吭。很快我就感觉浑身无力,每个细胞都被抽空般的虚弱,连眼皮都没法眨一下,但我的意识是清醒的,我听见有声音说:‘行了开始吧,得抓紧时间,接下来还有件麻烦活儿。’‘但愿能争取到半个小时的午休时间,我困得要命。’‘亲爱的同事,我觉得你现在更需要的不是睡眠而是咖啡因。’‘得了吧,这种小case我闭着眼睛都能做。’那些声音漫不经心地交谈着,就好像我只是生产流水线上等待更换零件的一块残次品,任他们摆弄和拆卸……”
他急促地呼吸了一下,像是在努力压抑住翻涌到喉咙口的什么东西,它们让他的声音带上了尖锐的颤音,“我想吐,医生,我需要个袋子……”
道格拉斯用手指抚摸他的咽喉和胸口,“不,你不需要,这只是心理反应,你会克服的。”他摘去口罩,俯身吻住对方的唇,感受他紧张颤抖的气息,卷起柔软的舌头轻轻吸吮,仿佛安抚与鼓励般舔舐他口腔的每一个角落,灵活而温柔。
熟悉而又带着暖意的接触方式与让杰森的精神镇定了许多,他深吸口气,把自己剥离开对方的嘴唇,“我觉得好多了……技巧不错,医生。”
“多谢夸奖。”道格拉斯又轻碰了一下他的唇,“继续说,好吗。”
“……然后我被剧烈的疼痛感撕裂,我没办法形容那种疼痛的程度,因为大脑像被挖走似的瞬间空白了,我感觉刀刃划开了皮肤--这儿,”杰森下意识地用右手去捂腹部,紧紧蜷起身子,像是怕那里会再次被割开来,“我感觉自己被一刀一刀地切割,皮肤、血肉、内脏,冰冷锋利的刀子深入身体,每一下动作都带来无法言喻的可怕疼痛……”他大口大口地喘气,发出嘶哑的喉音,“我控制不住拚命大叫,但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声带和舌头根本就动不了,甚至连嘴唇都张不开,它们毫无反应就像死掉了一样!”
道格拉斯皱起眉,“是个半麻手术,麻醉剂没有完全生效,但我并没有发现你对这类药物的敏感性偏低……”他愣了一下,叫道:“天哪,他们把麻醉剂和肌肉松弛剂的份量弄错了!”
“后来,我知道了人们管这种麻醉失误叫‘活杀’……可当时我除了疼痛之外什么也想不了,只能大大地睁着眼睛,发出谁也听不到的惨叫……”杰森不再喘气了,冻绿的眼睛大睁着,像两颗静止不动的玻璃珠子,透明而僵硬,瞳孔呈现出轻微的扩散状态。
现实与记忆如胶片般逐渐重叠,灯光、手术台、白衣男人……一切图案正在慢慢吻合,全面压迫着他的神经……手术还在按部就班地进行中,带着不知情的冷酷与残忍,金发的孩子死死瞪着遮在眼前的白帘,那上面不断起伏着形状可怖的阴影,仿佛一场地狱盛宴的投射……在一片惨恻的白色间忽然出现了一双眼睛,因为边缘被遮盖而显得格外细长,“他很安静,要是患者都这么配合我们就省事多了……真是个漂亮的小家伙。”它们注视着他,充满了毫无怜悯的温柔。
那是来自地狱的眼睛,所有疼痛与恐怖的来源,他在心中大声地嘶喊,走开!走开!别过来!别靠近我!可它们却俯了下来,离他越来越近……他用尽全力试图从虚弱与束缚中挣扎逃出,可是被绑定的四肢丝毫无法动弹……不!他的右手还可以动,它是自由的!他猛地挥起右臂奋力砸向那双眼睛,拳头却在半空中落入一只手掌中--
“杰森……杰森!”
空间镜象被呼喊声重重敲打而产生了碎裂,一个人影逐渐从聚焦模糊的白色视野中浮现出来。杰森感觉自己正从一场令人窒息的噩梦中惊醒,他缓慢地眨了眨眼,一丝亢奋与激动从深度的精神疲惫中冒出头来:“……我可以动了!我挣脱了它!它绑不住我……什么也别想绑住我!”
道格拉斯握紧他的右手,“看见白衣的魔鬼了?”
“是的……”杰森看着他,眼神还有些尚未褪尽的恍惚。
道格拉斯露出了不明显的微笑,“我说过会让你看清它的真面目。”
他抬起另一只手,一颗一颗地解开白色外衣的扣子,接着是西装、衬衫……他有着不算健壮却修长挺拔的身躯,肤色微褐,皮肤已经不如年轻人那么光滑了,肌肉线条却仍然充满结实干练的美感,肩背到腰身的形状标准得可以当人体模特,即使是以最袒露的姿势站在人前,依旧神色如常。
“这就是它的真面目,”他拉过杰森的手按在自己的胸膛,缓缓移动,“感觉到它的温度了吗?它既不强大,也不神秘,更没有与众不同的力量;它也会矛盾、犹豫,在不经意的时候犯错误,被伤害时感到痛苦;它同样拥有跟常人一样的需求、理想、责任感,以及……”他引导他的手沿着平坦的小腹下滑,“欲望。”
杰森发出一声颤抖的鼻音,对方的隐私部位开始在他掌中灼热地膨胀、坚挺地颤动,他熟悉这种颤动的韵律。就在这一瞬间,他忽然想笑,觉得自己像是个被独自留在夜晚庭院中的小男孩,对着角落里的一团形状可怖的鬼影瑟瑟发抖--尽管心里知道,那只不过是幽暗中的灌木丛。
他在嘴角勾起一个自嘲的弧度,抽回右手去解左腕上的锁扣,眼里闪着明亮的光,“我想我被治愈了,医生,谢谢你。”他诚恳地说。
“我接受你的道谢,同时也想请你帮个忙,”道格拉斯倾身挨近他,手指充满性暗示地轻抚过他的脸颊,“你知道我多么渴望你。”
俺出差回来啦,嘿嘿~发现世界到处有JQ啊,晋江居然有个SM广场,第一次听见公交车报站时,俺差点喷了...
PS:俺买了好多衣服和鞋子,可惜最后是空着肚子回家的...在号称晋江市中心的地方走了两条街,居然找不到一家上点档次的餐饮店..囧
21
杰森被压在金属台子上,对方的手伸进T恤里抚摸他的身体,指尖玩弄着他的乳头,揉搓和拉扯那两颗小小的突起,把它们弄得充血红肿。“你这是假公济私,医生。”他吸着气小声抗议。
“说的对。”道格拉斯微笑起来,“就算违背职业道德,我还是想要你。”
“至少别在手术台上,这让我觉得很怪异。”
“那就在地板上?”
“……你没有更好的提议了吗?”
“有,但我等不及了。”道格拉斯柔声说,手指摸到对方柔软的嘴唇,然后入侵了他的口腔。他灵巧地缠绕住他的舌头,翻搅着寻找敏感点,更深地向内部探索。杰森皱起眉,这感觉不太舒服,他的唇在压迫下张着,从喉咙深处挤出透不过气来的单音,无法吞咽的唾液沿着对方的手指流下,在皮肤上划过淫靡的痕迹。
道格拉斯的喘息粗重起来,声调失去了平时的冷静,“你让我着迷,亲爱的……”他一边解开对方裤子上的纽扣,一边舔着他脖颈上的水迹呢喃道,“你像新鲜的血液让我充满活力——有阵子我甚至觉得自己是个外部正常运行的空壳,内里除了一具僵硬的尸体之外一无所有,直到我遇到了你。虽然到现在我还是没弄清楚,你是什么办到的……你的灵魂深处有一种时刻燃烧着的东西,再多的黑暗也无法熄灭它,无论怎样的伤口和空洞,它总能把那些填满……我想知道,那是什么?”
我没法给你答案,医生,因为我压根没弄懂你在说什么,或许你可以去找心理科同事交流一下。杰森很想这样回答,可他的舌头被对方的手指玩弄着,只能发出不满的呜咽声。
“不过没关系,”道格拉斯轻声说,他的声音被情欲折磨得有些沙哑,“我愿意花时间来研究这个课题,探索你身体的每一处,对所有构造了如指掌,我有足够的耐心和执着,直到找到答案为止……”
他从对方的口腔里退出来,湿漉漉的手指直接摸到了后穴,借着唾液的润滑插进去,扩张着入口,摸索内壁上的褶皱。
杰森感到有些疼痛,刚刚愈合的伤口还不太经得起这样干涩的入侵,他不适地扭动了一下身躯,嘀咕道:“至少上次还有凡士林……”
医生笑起来,“你现在不需要那个。”他的手指在他体内熟练地按压着男人的快感之源,享受对方像触电一样瞬间绷紧的身躯,“漂亮的栗子形,你的摄护腺很健康。”
杰森有种破口大骂的冲动,但一波波袭来的快感浪潮淹没了他的理智,所有声音冲出口后变成了低喘和呻吟。肉体被痛楚和欢愉交替鞭笞着,他不堪忍受而又无法自拔地扭动着腰身,同时发出拒绝和邀请的信息。
道格拉斯猛然抽出手指,用力抓紧他的胯部抬高,把分身冲进温暖紧致的体内。强烈的刺激感让杰森全身一颤,指尖陷进对方的前臂,划出几道血痕。
“抱歉,本来不想这么粗暴的,”道格拉斯在他身上喘息道,“但你总是让我把持不住……”
杰森弓起上身,承受着来自另一具火热身体的抽插与撞击,他很快就适应了对方的节奏,并不自觉地跟进与一致起来。头顶无影灯灿白的光线在他眼中有规律地晃动着,让他产生出一个奇怪的念头:如果一切都在这里无处遁形的话,我们是该感到安慰还是恐惧?
这可真是疯狂,和一个医生在手术台上做爱。他不禁低低笑出声来,听上去就像一连串沉溺于欲望中的呻吟。
道格拉斯忽然加快了抽插的速度,双方都感觉到层层堆积的快感浪潮即将被推上最高峰。耳鼓中仿佛有什么声音在嘶鸣,但他无暇去分辨,身体的一个剧烈颤动之后,他把一股股灼热的精液射在对方体内。他大口地喘着气,松开撑着台沿的手臂,把身下那具同样汗水淋漓的身体紧紧抱在怀里。
“……你有没有听见?”他的呼吸依旧急促,身体却渐渐平静下来。
“什么?”他怀中的男人问。
“鸟儿拍动翅膀的声音——”道格拉斯带着满足的愉悦微笑起来:“我终于抓住它了。”
杰森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看见他的室友正以一种极度不耐烦的姿势靠在车门上按着PDA。他走过去搭上他的肩膀,讨好地叫了声:“艾德亲爱的。”
“天哪,你终于出来了!就算他把你整个解剖了也用不了这么久,”艾德里安抱怨道,“要不是你故意掐掉电话,我早就冲进去替你打包零件了。”
“没那么严重,艾德,医生只是想跟我好好交流一下。”杰森拉开车门钻进去,懒洋洋地瘫坐在副驾驶座上,“你来开车好吗,我累坏了。”
艾德里安督促他系上安全带,发动了车子。“我猜你准是用身体跟他‘好好交流’的,你浑身上下都是发情动物的味道。”
杰森笑起来:“你这是在吃醋吗,亲爱的?”
艾德里安用挫败的表情看了他一眼,无奈地摇摇头:“抱歉,我不该高估你的思维能力。”
“你的蓄意攻击破坏不了我的好心情,艾德,我刚摆平了一件麻烦事。”
“……内夫医生向你告白了?”
“差不多,只不过手段稍微激烈了些——为了逼我跟他保持长期关系,他差点对我用了违禁药物,不过我可没那么容易吃亏。”金发的男人露出一丝狡黠而自得的神色,“总之我最后让他明白了,我们不合适。再说,不跟警察和医生谈恋爱是我的原则。”
“他死心了?”
“上帝知道。但至少今后他在采取非理性的举动之前,应该会三思而后行。”
“杰森,”艾德里安转过头严肃地对他说,“这件事你该付一部分责任,别做得太出格。”
“我知道,”杰森举起双手作投降状,“我又没把他怎么样。说实话,我并不讨厌他,他可能算不上是个好人,但却是个好医生。——艾德,我们快点回家吧,你不知道我有多么想念冰箱里的啤酒和久违的游戏机,我甚至想念你那些章鱼触角似的地锦,只要它们别趁我不在又把窗户给堵上……”
“你要是再把它们扯断,我就把你揍回医院里去!我不是在开玩笑,杰森。”
“好吧好吧,是我在开玩笑。”
第二天,杰森难得提早来到快递公司,在接受了一整圈的欢迎拥抱之后,硬着头皮站在老板面前。
“听说你出车祸躺了三周医院?”爱利卡瞪了他一眼,脸色难看地问,“你是怎么开车的,用第三条腿吗?”
杰森油腔滑调地回答:“哦,我曾经想试过,可惜它虽然硬度合格,长度方面还是有点差距,够不着离合器。”同事们哄笑起来,有几个搂上来把手探向他的胯下,叫道:“嘿帅哥,我们愿意帮你弄长点!”
杰森笑着勒住他们的脖子,把几只狼爪子狠狠拍掉。不知是谁恶劣地起哄:“目标企图反抗,伙计们,上了他!”于是一帮男人一拥而上把他扑倒在地,混乱中朝他上下其手的甚至还包括了几个姑娘。
“临死之前我决定向你表白!”受害者痛不欲生地喊道,“噢,爱利卡,我爱你!”
这下女店主再也挂不住恶狠狠的表情,她笑骂了一句:“Fuck
you,杰森!”然后扯着嗓子尖利地叫起来:“干活去,你们这帮人渣!别光想混时间领薪水!”
打闹的男人们很快做了鸟兽散,杰森溜到自己的位子上,整理被扯得七零八落的衣服。麦克在他对面笑得龇牙咧嘴,令他不由怀疑刚才趁乱摸他屁股的也有他的一份。
“今晚下班别急着回家,亲爱的杰森,”麦克说,“大伙儿给你准备了派对,庆祝你从天堂的窄门溜达了一圈回来。”
“你们这些混蛋又想把我灌醉!除非今晚安排个美女送我回家。”杰森抱怨道,眼底却带着笑意。
“直接送上床都没问题,我想爱利卡会同意的,你刚才不是表白过了?”
“上帝啊,我怕有命上去没命下来!我还年轻,不想死得那么早。”
两周后,箭头快递公司。
杰森正在一大堆包裹分类,瑰拉从门外伸进半张脸叫道:“帅哥,有封信!”
他不太情愿地停下手中的工作,嘟哝着走过去,“满街都是邮箱,那个头脑进水的家伙干吗不用?”
“不是快递,亲爱的,是直接塞在收件箱里给你的。”
杰森疑惑地接过来,信封上没有邮戳和寄信地址,只在寄信人的位置写着“西蒙·马汀里斯”。
看样子,那个有着漂亮浅色眼睛的年轻医生已经没有大碍了,杰森愉快地想。他找了个安静的角落,拆开信封读起来。
“亲爱的杰森:我不知道为什么要寄信给你,它只会让你的心情变得阴翳和沉重,可你并没有任何责任和义务承担这些。只是因为一个年轻人的软弱与痛苦,他自私地写下了这封信,这几天以来他的情绪极度低落,整夜整夜睡不着觉,如果你还当他是朋友的话,求你仁慈地给他一点儿安慰和鼓励。”
杰森叹了口气,“当然可以,可怜的西蒙。”他接着往下读。
“这件事简直像一场发生在我昏迷期间的噩梦,我醒来以后他们还想方设法地瞒着我,直到前天我才得知真相。我只来得及隔着玻璃见他最后一面,然后我哭了,就像妮可离开我那时一样……我无法抑制自己的悲痛,我敬畏且深爱他如父兄,但我却像个被诅咒的厄运之子,所有我爱的人都将离我而去……”
“你得学会别那么悲观,西蒙,这个世界总是同时充满了绝望与希望。”杰森喃喃自语,“你说的那个‘他’……难道是?!”
“是的,道格拉斯·内夫教授,我尊敬的上司、导师及前辈……事前发生在两周前,我还在特护病房,估计那时你刚刚出院。我们医院收治了一个十五岁的亚裔美籍男孩儿,他呈现出高热、头痛和肌痉挛等症状,接诊医生诊断为急性脑炎,但内夫医生不这么认为,他调查到那个男孩刚从马来西亚地区探亲回来,怀疑他在那里感染了某种可致命性病毒。他力排众议严密隔离了病人并对他进行组织取样,与史上各种症状相似的病毒进行比对,果然发现了与Nipah病毒之间的近源关系,可能是它的一种新型变异体。这类病毒至今无法有效治疗,病人很快出现临危昏迷症状,情况很糟,只能用利巴韦林尽量为他拖延时间。内夫医生整日整夜把自己关在实验室里做抗体研究,就在那天夜里,可怕的意外发生了,由微电脑控制的低温标本存放箱发生了故障,病毒试管被卡住后爆裂,操作台受到严重污染……本来就我们所知,Nipah病毒的传染能力并不算强,可就是那么该死的凑巧,内夫医生的手臂上有伤口,大概是哪个病人无意中留下的抓痕……
“天哪……”杰森用右手紧捂住嘴,像是怕自己会忍不住失声叫喊。他睁大了眼睛盯着信纸,无法眨眼,接下来有几处地方字迹有些模糊,他能看出那是液体滴落在上面把墨水晕开的缘故。
“那个男孩最终还是不治身亡,而他们也确认内夫医生受到Nipah病毒变异体的感染。我无法想象当时他是什么样的心情,但从同事们的口中得知,他到死都没有放弃自己的身份和责任……他拒绝使用利巴韦林,并叫同事在他身上进行治疗实验,短短几天之内,他们不记得在他身上注射过多少抗病毒药物,以至于看到他胳膊上一片片淤青的针眼都难过得不行……治疗并没有取得成效,内夫医生的神经症状和体征进行性恶化了,他的呼吸极度困难,并且伴随不可逆性低血压及峰形发热,但是直到昏迷之前,他依旧冷静地指挥着临床实验的各项程序,敦促他们把每一步恶化情况详细记录下来作为今后的研究资料,就像一名在战场最前沿的炮火中指挥部队的将军,一直战斗到生命的最后一刻……我还记得克劳斯院长宣告他脑死亡时含着泪光的绝望眼神,围绕在隔离室玻璃墙外的医生和护士们都深深地低下头,泣不成声……”
杰森从喉咙深处发一串含义不明的音节,它们从紧捂的指缝间挤压出来,听上去像是某种东西在重击下支离破碎的声响。他随即松开了手掌,大口地装填着新鲜空气,仿佛肺管里梗着什么堵塞物而呼吸困难。他感到有些头晕,甚至没办法好好看完接下来的部分,只好跳过一段段黑白晃动的模糊影象,直接看最后的几行。
“……我很清楚,作为一名敬业、有责任感的医生,不能因为个人感情而动摇信念,这一点内夫医生已经为我们做出表率,但我实在无法装出若无其事的模样。在办公室、在实验室、在病房的走道里、在医院的任何一处地方,我都能看见他的身影,他总是抱着病历和档案,脚步匆匆,却坚定而自信。他始终在我们中间。杰森,也许你可以教教我,怎么才能做到视若无睹?我已接近崩溃的边缘。——你忠实的
西蒙·马汀里斯”
“PS:内夫医生的葬礼将于今天下午三点在肯斯科公墓举行,我们已经火化了他的遗体,但棺材不会空荡,它将被鲜花和怀念填满。据说他最后一次清醒的时候不断呓语,在场的人都没听清楚,但他们说像是在向谁道歉——我相信无论他曾犯过什么过错,终将被上帝原谅。”
端正地折成四折的信纸被手指无意识地揉皱,杰森直挺挺地站在那里,深深地呼吸着。过了很久,直到他确定不会再发出颤抖的喉音,才掏出手机拨打了一个电话号码,“……卡斯比亚花店吗,我要订购一束葬礼用花,下午两点来取……要淡雅的,是的,大束……不,不是香水百合——”他停顿了一下,把脸转向窗外的树梢,一只灰雀啁啾着从那上面掠过,“是天堂鸟。”他轻声说,凝视着天空中翅膀逐渐消失的痕迹,双瞳沉入一片无尽的蔚蓝。
今天的份~
PS:存货没了,更新速度可能要慢一些咯..原谅俺吧..
第六章WARREN(保卫者)
22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把杰森从睡梦中吵醒,他困顿地翻了个身,伸手在床头柜上摸索,“……见鬼,才7点钟,超人都还没出门呢……”
他嘟哝着缩回手臂,打了个呵欠准备继续睡,门外“哐啷”一声响,像是什么东西被失手掉在地板上的声音。响声虽然不大,安静的房间里还是听得相当清楚,杰森再次被惊醒,猛地坐起身来。什么声音?像是客厅里传来的……不可能是艾德,现在正是他雷打不动的睡眠时间,要是在这个时候把他吵醒的话,低血压起床气的威力足以媲美一枚洲际巡航导弹——对此杰森已经领教过了。
卧室外安静了片刻后又响了起来,现在仿佛是重物在地上拖拽的声音……很显然,门外的家伙需要一个更大点儿的打包袋或是直接弄辆搬运车进来才好,杰森恼火地想。虽然他很怀疑这栋房子里有什么东西比墙上钉的那颗本杰明·沃森签名的橄榄球值钱,但这并不表示他愿意对着空旷的房间自我安慰做了次年末大扫除。
杰森从床上跳了下来,光着脚跑到墙边摸出一根棒球棍,悄无声息地开门出去,准备进行一场紧张刺激的晨间运动——对方是非法闯入者的话,就不用担心法律责任的问题了,而且经过捕猎者那件事后,他对自己的身手还满有信心的。
他蹑手蹑脚地溜进客厅,正盘算着怎么照那家伙的后脑勺狠狠来那么一下,柱子后面那个蹲着系袋口的人影站了起来,朝他露出一个无奈的表情:“抱歉,我已经尽量小声了,可你知道的,收拾东西一向不是我的强项。”
“艾德!你居然在这时候起床?”杰森惊讶地叫起来,“肯定是我的闹钟出了问题,上周我就想把它扔掉了……现在是几点?11点还是12点?天哪,我睡过头了!”他把棒球棍朝角落一丢,扑到沙发上揪起皱巴巴的T恤和牛仔裤,一边手忙脚乱地往身上套,一边发着牢骚:“完了!昨天巫婆指着我的鼻子咆哮,说是再迟到就叫我站在街头发广告,还要穿着公司的宣传服——你不知道那玩意儿有多可怕!据说是她亲手设计的,简直就像个用得变了形的避孕套,还是带螺旋环纹的那种!天哪,要是非得穿成那样的话我宁可去裸奔!”
艾德里安笑起来,“走路的避孕套?听起来好像还挺适合你的。不过用不着那么紧张,现在才7点10分,你可以绕公园跑两圈,回来吃完早餐再出门,要知道这是你工作以来起得最早的一次了,你完全可以悠悠哉哉地来。”
“7点10分?”杰森停止扯裤子上那条卡住的拉链,“你得了失眠症?要不就是生物钟的发条松了?亲爱的,这可不正常,或者你该去找个医生重新拧紧一下。”
“我想没那个必要。”他的室友耸耸肩,抛过来一个叮当做响的物件,杰森下意识地接住,是一小串钥匙。
“什么意思?”
“哦,我想搬出去,本来钥匙要还给房东的,不过她这两天好像不在,我又没时间等她,麻烦你帮我转交一下吧。”
杰森拨弄钥匙的手指僵住了,脸上满是无法置信的神情:“你说……你要搬出去?”
“是的,我已经付清了这个月的房租。你最好现在就开始找新的合租者,如果你不想下个月出双份的话。”艾德里安平静地说,低下头把地板上那个硕大的旅行袋拎起来试了试分量,由于角度的问题,杰森看不清他的表情。
“……干吗突然想搬出去?我们住这儿五年了,我不觉得你在一个晚上内就找到了什么非要搬出去的理由!”杰森的声调不自觉地升高,“好吧,就算你告诉我说你要结婚了,或是在某个房产商的忽悠下买了一栋湖边别墅,好歹你也早点儿通知我,让我有个心理准备!噢,见鬼,你还建议我‘现在就开始找新的合租者’?真他妈的是个好主意!我想我明天就能找到个作息时间像正常人并且没有严重恋物癖和起床气以及说话不会吐刀子的新室友,你觉得呢?”
“但愿如此。”艾德里安慢慢直起身,手指习惯性地推了推镜架,轻声说,“你要这么认为我也没办法,反正我也没打算跟你深情吻别。好了,我该走了,再见,杰森。”
“Fuckoff!”杰森火冒三丈地回答。
“嘿伙计,你最好别再喝了,就算你不考虑血液里的酒精浓度也得考虑一下帐单的长度吧?先说好,我只请前三杯,其他的你自己负责。”麦克一手勾住杰森的肩膀,一手抽出他手中满满的酒杯,三两下就把里面的液体喝光了,打了个满意的嗝。
“你不能因为估错了我的胃容量就打算食言,人不能无耻到这种地步,麦克。”杰森不满地夺回酒杯,把它底朝天扣在桌面上,指尖敲击着杯底。
“那是因为你没告诉我当你心情恶劣时胃容量会爆增。”麦克郁闷地说道,示意服务生再拿一扎啤酒过来。
“说要请客结果口袋里只装了十九美元的家伙没有资格抱怨,况且你喝的量是我的两倍。”
他们正坐在告死天使酒吧的吧台边上,幽暗的大厅内,彩色迷离的灯光在无数热情扭动的身躯上游走,台上的DJ正竭力想把一首唱得像声带里发动了电锯的新歌推荐给所有人。
与他们隔了三个座位的高脚凳上坐着个黑人女孩,涂着夸张的亮银色唇彩和睫毛膏,当麦克望向她时,她把手指伸进酒杯里,然后慢慢地一根根舔干净,眼神妖娆像两条互相缠绕的蛇。
“那个妞很正,她是不是对我有意思?你觉得我能搞定她吗?”麦克压低嗓子问。
杰森笑起来,带点色情意味地触摸他黝黑健硕的肌肉,“有没有女人对你说过:‘噢麦克,你的胸肌性感得让人两腿发软’?”
麦克咧开厚实的嘴唇,露出一口明晃晃的白牙,“多谢,我准备去试试运气。”
金发帅哥朝他比了个“777”的手势,麦克信心十足地转身离开位子,他的同伴趁机叫了杯马汀尼,并指了指麦克的背影说:“他付帐。”
告死天使酒吧的洗手间充满了空气清新剂的味道,不过杰森还是闻到里面隐隐沉淀着某种快感与迷醉的余韵——类似性与毒品混合的气味。他愉快地吐了口长气,开始解决生理问题。
外面嘈杂的声音透过不厚的门板和隔墙传进来,似乎还混杂着叫喊和玻璃破碎的尖锐声线。酒吧里发生点儿暴力事件是常有的事,只要那个倒霉鬼不破相得太厉害基本上没人会理睬。
紧接着杰森听到了由远而近的脚步声,疲惫而又匆忙,慌不择路似的冲进了洗手间,那个看上去狼狈不堪的男人头也不抬地朝他叫道:“拜托,后门在哪儿?这太暗了我找不到出口!”
“喔噢!”杰森看清他的模样之后戏谑地吹了声口哨。来人似乎吓了一跳,努力在昏暗的光线中辨认对方的身份与意图。
一连串气势汹汹的脚步声传来,听上去至少有四个人,或许更多,看样子很快就会从薄薄的门板外冲进来。杰森一把抓起对面那个惊慌失措的男人的衣领,脚尖顶开离他们最近的小门,把他拖进安装了坐便器的小格间。
洗手间的门被用力踹开,几个体格健壮的大汉冲进来,为首的黑衣男人环顾四周,洗手台边的一个家伙在接触到他的目光后忙不迭地逃了出去。男人的视线扫过一排小门,朝其他人抬了抬下巴。
格间的门被一扇扇拽开,其中一间的马桶上还堆着个至少500磅重的胖子,原本便秘的痛苦表情在突然看到枪口后一下子变得口角歪斜,活像一袋被车轮轧过的巨型菠萝包。
最后一个格间的门被暴力拉开时,里面背对着门站立的男人发出了一声尖叫,随之转过头来破口大骂:“他妈的搞什么?你老母没教过你进别人的房间前要先敲门吗——”后半句像被消音了似的嘎然而止。那个男人脸色发白地盯着他们手中的武器,僵硬地说:“……请随便参观,先生们。”
不速之客冷冷地打量他,暗淡的光线中看不清楚五官的细致之处,但显然这个看上去像花花公子的金发男人正在干些见不得人的勾当——他的裤子褪到了膝盖上,另一个男人坐在马桶盖子上,脸埋在他的胯间。他的手正抓着对方濡湿的头发,迫使他更深入一些,脸上残留着快感的潮水被骤然抽干后的暴躁和恼怒。
“你们想看哪个级别的?”他干巴巴地说,“这里是深夜加密频道。”
门外的人面无表情地盯着他,像是在等待接下来的节目。
金发男人无所谓地耸耸肩,看上去他不太介意做这种事时有人旁观。“舌头动起来,宝贝。”他有些索然无味地抽动着臀部,“丹尼尔就比你有职业道德,上次他在满是人的大厅里做都没你这么害羞……好好舔它,我付了钱,你就得把它当成上帝的棒棒糖……”
为首的男人毫无预警地调头走开,朝其他人做了个出去继续搜的手势。
金发男人松了口气,砰的一声关上门,把那个可怜的家伙拎起来——他的脸被迫压在他的小腹上差点窒息,现在正拼命咳着,缺氧与羞耻感令他的脸上迸发出一种强烈的感官色彩。他深深低着头,大口吸着气,嘴唇的线条在振颤的阴影里扭曲着。
对方轻笑一声,“你的心理素质还要继续加强,亲爱的西蒙·马汀里斯医生。”
“可你没告诉我会假戏真做!”西蒙愤怒地叫道,同时掀开马桶的盖子剧烈呕吐起来。
“刚才的情景你也看到了,欢阏娓竦乃歉静换嵯嘈拧!?
西蒙把上一顿吃的东西倒空了,连胃酸都吐了出来,“天哪,那种感觉太恶心了……杰森,你这个该死的混蛋!”
“好了西蒙,你要生气到什么时候,我发誓发生这种事我也不愿意,而且受害者不止你一个——你要不要看看我上面的牙印?”杰森露出一副委屈的表情。
西蒙抬起头看着他,最后无奈地叹了口气,“不管怎样,你救了我一命杰森,我不该对你态度恶劣,抱歉。”
他的性格还真是一点没变,杰森的嘴角不知不觉挂起了细小的笑意。他回忆起那双清澈的眼睛,像晨空一样明朗柔和的浅蓝,那是种让人感觉内心温暖的颜色。
“西蒙,那些是什么人?他们干吗要追杀你?——等一下,让我猜猜,是那个‘蓝色闪电’对不对?因为你没有完成任务?”
西蒙摇摇头:“不止如此。”
“看来会是个很长的故事。来吧,我们换个地方,这里可不是讲故事的好场所。”
杰森带着西蒙从酒吧的后门溜出来,拦了一辆出租车——当然,车钱是医生付的。
当他们回到杰森的住处时已经是半夜十二点多,漆黑的房子没有半点灯光,像只沉默的石兽盘踞在夜色中。现在正是美洲地锦变色的季节,灿金斑斓的叶蔓爬满了外围的墙壁,白天远远望去仿佛在墙上绘满色彩浓烈的抽象派油画。
“见鬼,我的窗户又被堵了!”杰森一边开门,一边恶狠狠地嘀咕,“明天我就把它们统统扯下来一把火烧掉!”
“可我觉得看上去还不错。”西蒙惋惜地说。
“那是因为你还不清楚它们邪恶的本质!它们每时每刻都在疯长,像章鱼触角一样扭来扭去,纠结在一起像巫婆的长头发!它们总是把我的窗户堵得严严实实,不管扯断多少次,用不了多久又会阴魂不散地长回来!我讨厌这种感觉,就好像那些枝条随时会缠绕着爬到我身上——不,比那还糟糕,就像是这鬼东西总有一天会结成一个巨大的——”杰森停顿了一下,厌恶地吐出一个词:“笼牢。”
年轻医生点点头,“要不是我对你还有那么点了解,准会以为你得了焦虑症,杰森。不过这没什么,有时人们会对某种特定的东西产生无法理喻的厌恶感,这可能跟我们的潜意识有关。幸亏你讨厌的只是几棵植物,如果觉得把它们处理掉能让你心情愉快的话,干吗不早点儿动手呢。”
“因为它们是艾德的宝贝,他曾经为了它们威胁过我好几次。我猜要是我们同时被灌下一瓶除草剂,他八成会先把它们送到医院去抢救。”杰森阴沉着脸说,“不过现在好了,那个混蛋搬出去了!我从知道这码子事到听他说再见总共只花了三分钟!你看,有效率是件好事,可惜我们的政府官员永远不明白这一点。”
西蒙忍不住笑起来:“你的话听上去怨气冲天。我猜你是在生韦切斯特先生的气,因为你认为他如此轻易做出的决定伤害了你们之间的感情。”
杰森像个泄了气的皮球一下子软在沙发上,“‘你们之间的感情’?这话听上去可真蠢,好像我跟他之间真有什么似的!”
“你对我说过,他是你的朋友不是吗?”西蒙停住思考了一下,严肃地说:“杰森,虽然我不想干涉你的私事,但我想有必要提醒你一下,作为朋友,我觉得韦切斯特先生的做法并没有什么不妥。你看,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空间和思维方式,即使是再要好的朋友,也不能把交集变成重叠,再重要的事,我们也只能帮忙不能代劳,不是吗?当然,有一种身份能改变两人之间的联结点——爱人,那就另当别论了。”他忽然把声音放得很轻,几乎是小心翼翼地问道:“杰森,你是不是爱上他了?”
杰森瞪大了眼睛愣在那里,仿佛这个问句中带有一股强大电流把他大脑中某根神经烧短路了。
西蒙不自觉地紧张起来,他看着金发的男人缓缓侧过脸去,盯着眼前的玻璃桌面发呆,忽然有些后悔说那些话了。
杰森凝视光洁如镜的桌面,那上面隐约映出一张脸,他是那么专注地看着,仿佛眼里只有自己的倒影。有那么一瞬间,西蒙竟然产生了他似乎在跟镜面里的人交谈的可笑错觉。然后他的手指慢慢爬上了桌面,轻触了几下倒影的边缘,低低地笑了一声,“那不可能。艾德是我的朋友,我不会爱上他,如同我不会爱上自己。”
他仰起头向后靠在沙发上,用一种善意嘲讽的口吻对浅蓝色眼睛的青年说:“医生,你要知道,就算我长得再帅也不会对着镜子自慰。”
年轻的医生一下子涨红了脸,尴尬地躲开对方的目光,“我很抱歉……”他小声说道。
“这句话你已经说得没什么新意了。”杰森伸手勾住他的脖子往下拉,他们的眼睛上下交错地对视着,医生的脸涨得更红了,“我建议你换一种说法,比如说‘冰箱里有什么东西可以让我做一顿象样的晚餐’之类的。”
“好吧,”西蒙说,“杰森,冰箱里有什么东西可以让我做一顿象样的晚餐?”
“我不知道,除了啤酒我已经三天没碰里面的任何一样东西了,你可以自己去看看。”杰森笑起来。
“谁能告诉我这是什么?”西蒙从冰箱里端出一盘无法对其颜色做出准确描述的条状物问道。
杰森从《阁楼》女郎完美的胸部上分出点视线瞟了一眼,毫无诚意地回答:“大概是意大利面吧。”
“……这上面浇的是蘑菇酱吗?”
“不,我记得是番茄酱。”
西蒙叹了口气,把它连同快餐店的塑料盘子一起丢进了垃圾桶,“那就是它已经长出蘑菇来了。”
“哦,或许可以做成奶油蘑菇汤。”沙发上的男人随口说。
“面包发霉了,鸡蛋不用打都能闻到异味,除了啤酒之外我没看见什么东西在保质期内,甚至连盒牛奶都没有!天哪杰森,你平时究竟是怎么打理三餐的?”
“早餐吃外卖,午餐在公司解决,晚餐归艾德管。虽然调味料分得不太清楚,但他会做沙拉和煎鸡蛋,比我强多了。”
西蒙一脸同情地看他:“这样绝对不行!蛋白质和维生素的摄入量太少,光靠碳水化合物和糖份你会营养不良的。今晚先凑合一下,明天我会开一份购物清单给你,然后教你做一些简单而有营养的菜式。我会帮你把这种不健康的饮食结构彻底调整过来,别担心,你很快就会适应的。”
杰森无力地放下手中的色情杂志,朝上翻了个白眼:“上帝啊,我老爸又活过来了……”
在找到一包苏打饼干垫肚后,西蒙理所当然地借用了空出来的那间卧室。虽然已经三四天没有人住过了,床单依旧散发着刚洗过不久的清新气味,桌面上也几乎没有灰尘。西蒙猜想这大概要归功于它的前任主人是艾德里安,而在他参观过杰森的卧室之后,更加坚定了这个想法。
当他裹着浴巾一边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一边从浴室里走出来的时候,被床边窝着的人影吓了一跳。
“杰森!你在这里干吗?”
23
“别那么紧张西蒙,我没打算对你‘干吗’,除非是你主动邀请。”杰森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我只是睡不着,想过来听故事。”
“那可能要花不少时间。”西蒙边换上睡衣边说,“我不认为你有听它的必要,它与你无关,而且我保证那绝不是什么愉快的事情。”
“我完全不介意。实际上,我的好奇心已经膨胀得像乔丹的G罩杯了。”杰森向床的另一边挪动了下身子,拍了拍空出来的地方。西蒙犹豫了一下,爬上床把腿盘起来坐好。
“我得想想从哪里说起……”
“内夫医生去世之后。”
“是的,内夫医生去世之后。我那时很难过,真的,非常难过,你知道的,几乎到了神经衰弱的地步……我曾经想过辞职,但是内夫医生抽屉里的一份意见表打消了我的念头,面对院长的征询,他回答说我现在还是只在地面上扑腾的菜鸟,但或许有朝一日能飞上云霄,‘他有这个潜力’,他这样写到。我一点儿也没想到……我一直以为我在他眼里只是个经常出错的笨蛋……”西蒙无意识地绞着自己的手指,眼圈发红。
“那一瞬间我觉得羞愧极了,于是我下了决心,不论付出什么样的代价,有些东西是绝对不能放弃的。所以当纽博尔特基金会的人来找我时,我告诉他们,我可以赔偿全部的赞助金,但我不会再为他们做事了!他们听了大发雷霆,威胁我不要试图脱离组织,否则将承担可怕的后果。我被带回总部,他们用各种各样的办法企图迫使我改变主意……那段时间,我庆幸自己熬过来了……”
“噢,西蒙……”杰森握住了对方的手,因为它们颤抖得太厉害了,以至于令人担心它们还能不能恢复到正常的状态。它们在他的手掌中战栗,不停渗出冷汗,杰森紧紧握住,试图用自己的体温把那份冰冷的触感完全包围。“没事了,西蒙,已经过去了……这个世界上如果有什么东西需要你舍弃全部去保卫,它就会让一切伤害显得微不足道。”他靠近他,用柔软的声音在他耳边低喃,“有些东西如果你把它看成是皮肤上的伤口,只要给足时间就会痊愈,我一直这么认为。”
安抚起到了效果,西蒙的手不再那么剧烈地颤抖了,他深深地呼吸着,感觉笼罩全身的冰冷阴翳正被对方身上传来的暖意一点一点驱赶走,就好像从隆冬寒冷的室外走进来,一步步靠近炉火。那金黄明亮的火焰让他想起了妮可,她的话语,她的微笑,她凝视他的目光……他忽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心与骄傲,因为他意识到,或许他已经成为了自己想要成为的那种人。这正是妮可最大的希望,不是吗?
西蒙用手捂住眼睛,泪水从他的指缝间不可抑制地涌出来。
杰森有些不知所措地缩回手。他现在需要什么?一盒纸巾,还是一个拥抱?他在心里叹了口气:所以我从不招惹这种类型,他们太麻烦。
“休息一下好吗,西蒙?去睡一觉,忘掉那些,什么也别想。”
“不,”对方缓慢而坚定地摇摇头,“不,我没事了。”西蒙放下手,泪水浥湿后的眼睛呈现出一种令人惊叹的清澈与温润,如同两颗被波浪冲刷上岸的海蓝宝水晶,“让我继续,我想把它说完,不再停顿。”
“我找到个机会逃了出来。我只想逃得远远的,离开纽约,去芝加哥、哥伦布,或者我的家乡盐湖城,随便什么地方都好。但是他们紧追不舍,我发现自己怎么也出不了纽约市区,因为不论我的行踪多么隐蔽,他们总能在大街小巷的人群中把我找出来,就好像我的头上安装了监视器探头一样恐怖。我四处逃窜,像被人追捕的小动物,靠着别人的帮助好几次死里逃生……”西蒙的语气不再激烈,只是很清晰平静地叙述着,但杰森想起了酒吧洗手间里险象环生的一幕,他不认为那是他经历的最糟糕的一次。
“就在前一阵子,我意外地遇到了个同伴。科菲也是纽博尔特基金会的赞助对像之一,同时是我的高中同学。他比我更早地察觉了其中的阴谋并始终计划着脱离组织,他告诉我,在基金会总部有一个庞大的信息库,那里面储存着所有被控制的人员资料,只要我们彻底销毁它,就可以解放所有的人,而他们没法把我们一个一个抓回来。这个主意很冒险,我们得商量具体的计划,科菲花了不少工夫尝试入侵总部的主机最后终于成功了,他是个了不起的电脑高手。就在我们准备销毁那个信息库的时候,意外发现了一个被层层保护着的名叫‘蛛网’的程序,科菲对它很好奇,忍不住想进去看个究竟,结果触发了反入侵保护系统,那程序反过来追踪到了我们所在的位置。那些人几乎是在片刻间就追了过来,我们差点来不及逃走,我拚命催促科菲离开,但他坚持要回头去拿一张光碟,他说那很重要。结果,他们在我眼前射杀了他……”
“我藏在下水道里,血从头顶的网盖一滴一滴地落在我身上。科菲面朝下趴着,睁得大大的眼睛从铁线网格的缝隙里盯着我,嘴唇张开,像是在求我打开网盖把他拉下去……我却没有立即出去救他,职业习惯让我条件反射地观察他的生命体症,我看到他的瞳孔开始扩散,他正在走向死亡……科菲在最危险的时候保护过我,最终我却还是抛下了他独自逃生,当我无数次地想起那个肮脏潮湿的下水道,都痛恨自己为什么要在那时像一个头脑冷静的医生。从网盖上滴落下来的鲜血似乎渗进了我的皮肤,我知道那味道一辈子也抹不掉……”
西蒙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微弱,苍白的脸上血色尽褪。他好像随时都可能休克过去,却又仿佛有股看不见的力量始终在支撑着瘦削的身躯,从那躯体的最深处透出一种伤痛到极点的静穆与默然。
杰森长长地吐了口气。
“这不是你的错,西蒙。我想科菲也一定不愿意看到你为他做无谓的牺牲,你还好好地活着,对他来说这才是最值得欣慰的事。”
“我不知道他会怎样想,但你说的对,我还活着,这就是意义。而总有一天我会还清对他的亏欠--当我们并肩站在上帝面前。”西蒙倒在床单上,身心俱疲地闭上了眼睛,“我该好好睡一觉了,明天到来之后,我会重新开始微笑……”
杰森安静地低头看他,直到确认他已经睡着,才悄无声息地下床,走出了卧室。
第二天杰森醒来的时候已经十点多钟了,他盯着闹钟发了一会呆,最后发现出问题的不是它,而是自己在困得一塌糊涂的时候把闹铃开关给掐了。
“避孕套牌宣传服,噢不……”他痛苦地呻吟了一声,“还是打电话叫麦克帮我请假好了。这个星期又省了一笔工资发放,我想爱利卡会高兴的。”
他懒洋洋地爬起来去浴室洗漱,然后裹着一条浴巾走下楼,准备打电话叫份外卖把早餐及午餐一并解决掉。
“看起来你昨晚睡得不错。”坐在沙发上的男人放下报纸朝他微笑,“下来吃早餐吧,杰森。”
杰森在楼梯上停下脚步,有些着迷地看着窗外透进的阳光洒在那头颜色柔和的栗发上,它们比以前长了些,也卷了些,形状更加好看了,对面男人的笑容里不再残留过去伤痛的阴影,这让他想起了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那种明朗纯净的笑容非常适合他,杰森想,他看上去可真不错。
他心情愉快地走到餐桌边坐下,开始享受简易却美味的早餐。
“这些东西哪来的?蒜蓉面包、煎蛋、培根,还有新鲜果汁,亲爱的西蒙,你什么时候开始兼职魔术师?”
“我可没那么能干,能干的是给你家送报纸的小家伙,我请他帮忙到街拐角的食品店买点东西,为了能得到十美元的奖励他跑得比闪电奇侠还快。快点吃吧杰森,一会我们要去超市大采购,你的冰箱需要很多消耗品才能填满。”
杰森想了想,说:“你出门没问题吗,我是说,他们不是一直都在追杀你,而且神出鬼没,就好像你头上装了探头一样?啊,有可能是GPS追踪器,那种小伎俩相当隐蔽,我曾经亲手挖出来过一个。”
“不,我彻底检查过了,从外到内。说实话,我到现在还想不通,他们是怎么办到的,但我总不能一辈子躲在房子里做一只带壳蜗牛对吧,我想我会找到机会弄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的。”
“好吧,为了保险我帮你乔装打扮一下--你喜欢洋基队的棒球帽吗,还有印着死神头像的黑色外套和破洞的牛仔裤?我可以帮你搭配一条很酷的骷髅项链。”
“我从没试过那种风格。”西蒙笑着说,“不过,听上去很有趣。”
于是两个打扮得像街头劲舞团成员的年轻人走进了附近街区的大型超市,当他们从里面出来时,四只手上提满了大大小小的食品袋。
“我开始怀念艾德的黑色瓢虫了,”在人行道上等红灯的时候,杰森放下沉重的袋子,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胳膊,“我发誓等我有了钱第一件事就是买一辆美洲豹!”
“用来运马铃薯和沙拉酱?那可真奢侈。”西蒙笑着说。
绿灯亮了,杰森正附身去提重得要死的食品袋,猛然间发现几米外的人行道斜坡上一辆装满了货物的手推车正直直地朝他们冲过来!
几乎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车轮飞速轧过地面骨碌碌的声响夹杂着女人的尖叫冲击耳膜,杰森下意识地侧身跳开,手推车擦着他的外套滑过。他身后的西蒙可就没那么好运了,因为腰部被车把手狠撞了一下,他失去平衡摔在地上,棒球帽飞了出去。
“噢,真抱歉……有谁帮我拦一下?天哪……”一个白种中年妇女大声叫着,从他们身边急冲冲地跑过,高跟鞋踩在地面上像打字机一样喀嚓作响。
“西蒙!你没事吧?”杰森担心地问道。
“哦是的,我很好,腰还没断。”倒霉的医生揉着腰从地上爬起来,不过还好,看上去没什么大碍。
“我记得谁说过,这世界上到处都是无妄之灾。”杰森耸耸肩,捡起掉落的帽子递给他,“看来我们要再等一轮红灯了。”
半小时后,他们从西灵街拐入一条小巷子,出了巷子右拐直走到底就到家了。
这是一条高楼间的狭长过道,尽管光线有些暗淡,墙壁上色彩斑斓的涂鸦和污言秽语却依旧醒目。
两人的脚步声在压抑的空间里微弱地回荡。
西蒙突然停下了脚步--只有短短的几秒钟,然后继续往前走。杰森感觉有点不对劲,身边的人每一步都走得过于规范了,反而流露出警觉与戒备的气息。
“出什么事了?”他压低嗓子问。
“后面有人跟踪。”
“是他们吗?”
“大概。”
“见鬼,简直就像一群嗅到肉香味的饿狗!他们打算什么时候动手,等我们走到偏僻一点的地方?”
“我觉得这里已经够偏僻的了。”西蒙苦笑着说。
在他们后方,巷子的入口处悄然出现了一伙穿黑色西装的男人,一言不发地接近。他们看上去配合协调、训练有素,走在最前面的男人从怀中掏出一把手枪,枪管套着消音器。
准备好了吗?杰森用眼神示意。
西蒙不动声色地点头。
两人同时在心中默数:一、二、三--三秒之后,猛然将手中硕大的食品袋向后方半空掷出。
后面跟踪的男人们只见一团团沉重的白影凌空飞来,下意识地开枪射击。这下可捅了马蜂窝,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冰雹一样落下来,饼干袋、番茄酱、卷心菜叶子……薯片被气流卷得满空飞舞,最糟糕的是一袋面粉被打破了,白末纷纷扬扬地洒了他们一身。
杰森和西蒙趁机朝巷子出口拔腿狂奔。这份超级混合套餐只能拖延住对方几十秒,他们逃命的时间可不多。
连续不断的枪声在狭长幽暗的巷子里响起,杰森一边利用墙边的废纸箱、垃圾桶当掩护,一边猫着腰往出口冲,忽然听见身边一声短促的、努力抑制的叫声。
该死!他心里一沉,回头去扶摔在地上的西蒙。他的大腿被子弹射中了,鲜血从紧捂着伤口的手掌外侧涌出来,很快染红了半条长裤。
“快跑!”西蒙推开杰森想要搀扶他的手,语气是从未有过的严厉,“我会跟上的,你先出去拦车!”
“然后回来接你的尸体?得了吧!”杰森死命拉着他站起来,把他的胳膊环过自己的脖子,揽着他的腰继续往前跑。
多了一个人的负重,速度顿时慢了不少。子弹在冰冷的墙壁上迸出火花,有几次甚至擦着身体飞过去,杰森咬着牙,狠狠瞪向出口的亮光,它离他们已经很近了,可这该死的十几米的距离就像十几公里一样漫长和艰难……
亮光中突然出现了一圈灰黑色的剪影,杰森眯起眼睛,辨认出那是一个人影,但逆着光看不清长相。
“趴下。”那个人影用平静的声调说道。
杰森条件反射地抱着西蒙扑倒在地面上。急速扫射的枪声中,无数呼啸的子弹在他们身体上方的空气破开尖锐的通道,杰森几乎可以看见那把收割生命的镰刀从空中划过,每一颗子弹都是它锋面上阴森灵魂的尖叫。
变故突如其来,巷子里的黑衣男人们惨叫着倒在地上,运气好的几个人在这压制性的火力下也根本无法还击,只能抱头鼠窜。但死神似乎并不打算放弃即将到嘴的甜点,枪声的尾音停止后,他们的背影最终还是徒劳无功地栽倒在地。
巷子里骤然安静了下来,仿佛刚才一场乱战只是个噩梦的片段。杰森长长吐了口气,扶着西蒙站起来。
然后他看清了救他的人。
一个仿佛是从希腊神话的星空中走下来的男人。利落的短发犹如纯正的银丝,肤色白皙到近乎透明,连带眼睛的颜色都是极浅的烟灰色,睫状体在虹膜上勾勒出艺术品般的花纹。
男人朝杰森露出一抹动人的微笑。
杰森的第一反应是:这是他所见过的最俊美的男人。虽然整个人就像从黑色素过滤液中捞出来似的,但这单调的颜色非常适合他,使他展现出一种虚幻奇异的、与现实世界格格不入的美。
同时他觉得这男人有点眼熟。他似乎见过他,但又没有具体印象。
西蒙忽然叫了起来:“你是……兰格先生!”
他的声音有些颤抖,不堪的回忆被翻出脑海--注入输液管里的那250mg吗啡,它们正像毒药腐蚀着他的善良和正义感,让他感到彻骨的疼痛,大腿上的枪伤与这内心的痛楚一比简直微不足道。西蒙脸色煞白,像个在道德法庭上伏罪的人一样低垂下头,粘血的手指痉挛般弯曲着。
男人冷冷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把目光转向杰森。
“还记得你的临时室友吗,虽然我们只有短短三个星期的缘分。”
杰森笑起来:“哦,当然,沃伦·兰格先生。虽然跟刮掉胡子之前判若两人,但我还记得你请我吃了三个星期的加料大餐。”
他的话音中只有调侃,而没有丝毫怨恨之意,沃伦也微笑起来:“所以我打算对你做出补偿,尽我所能。”
“这话听上去真是令人欣慰。那么可以请你先帮一下我的朋友吗,他中了枪。或许你们之间有些嫌隙,但是看在马蹄莲的份上,一切扯平吧!”
“看在马蹄莲的份上吗……”沃伦静默了一下,“好吧。杰森,你要明白,只要是你的愿望,我都会尽力去达成。”
“所以你今天救了我不是个偶然,是吗?”
“当然,我一直在看着你。”夕阳的斜晖在沃伦的头发上泛射出朦胧的银光,犹如下凡的神祇俯视着大地,他的神情充满了温情与威严,“从今以后,杰森,我是你的保护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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沃伦的座车是一辆劳斯莱斯幻影元首级LWB,要是平时杰森准会对这款超级豪华限量版的名车垂涎三尺,但现在他完全没有心情参观它美伦美幻的内部装修。
西蒙的情况有点糟糕。杰森怀疑那颗子弹打断了大腿的主要血管--这方面伤员本身就是内行人,但他对此闭口不谈。杰森用一根领带紧紧绑在他的大腿根部,但鲜血依旧像火警大楼门口紧急疏散的人群一样蜂拥而出,把杏白的真皮坐垫染成了触目惊心的绛紫色。
“天哪,天哪,这道口子与帝国大厦前面的喷泉相通吗……你得想点办法,西蒙!你是个医生!你的血都快流光了,别一副事不关己的蠢样子!”杰森手忙脚乱地堵着伤口,神经质地说个不停,似乎那样能缓解过于紧张的精神压力。
“情况没那么严重,杰森,不用这么紧张。再说,在拿到手术器械之前我什么也做不了。”西蒙安抚他,同时自责地皱起眉头,“我不该把你扯进来的,这跟你没关系,如果出事的是你,我永远也不会原谅自己。”
“得了吧西蒙,别把一切事情的原因都包揽到自己头上,现在不流行这种救世主的套路了!你该看看好莱坞电影,高智商犯罪、追捕与反追捕、密室脱逃……头脑与身手、惊险与浪漫、帅哥与美女的完美结合!当然,更少不了幸运女神的垂青,否则主角开场半小时就得挂掉两次以上……噢,我又跑题了!好了,把腿再抬高点,放在我身上……”
沃伦那双色素淡薄的眼睛从后视镜中看着他们。
动过手术的西蒙虚弱地睡着了。杰森伸了个懒腰,今天他也累得够呛,身上满是血迹和污泥。他迫不及待地脱掉衣服走进浴室,把花洒开到最大,希望热水能带走肌肉的酸痛和疲惫感。
当他用浴巾擦着头发走出淋浴间的时候,线条流畅的身体一丝不挂,水珠随着他的动作不断从紧密肌理上滑落,在充满活力的美感中糅合了狂野和性感的气息。
把湿漉漉的浴巾丢到一边,杰森准备到衣柜里找件衣服,蓦然发现房子的主人正双臂交叉倚在门边注视着他。
小小的惊讶后杰森笑起来,“噢,午夜场无马赛克版。”
他无所顾忌地舒展自己赤裸的身躯,没有急着找任何掩饰物--这也许是因为,它本身完美得不需要任何东西来掩饰。
“很清晰。”沃伦把视线从他的身体上挪开,神态自若地走进来。
“知道今天追杀你们的是什么人吗。”
“黑夜里的蓝色闪电,邪恶巫婆的长鞭?”
“猜对了,纽博尔特基金会,我的老对头,多亏他们我有幸见到了天堂门口的圣徒约翰。”沃伦在沙发上坐下来,看着杰森慢条斯理地把裤子套上去,“而我居然要救那个送我上路的刽子手,他下手的时候可不是现在这么一副纯良无辜的模样。”
杰森叹了口气,坐在沃伦的对面,冻绿的眼睛诚挚地看着他:“我向你保证西蒙已经狠狠反省过了,并且付出了相应的代价。他也是个受害者,而且是我重要的朋友,你就不能宽恕他吗?”
“重要的朋友?所以你任由他把你拖入险境,就像今天这样?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来迟一步,你会怎样?”对面男人的语调沉了下来。
杰森在嘴角慢慢扯开一个微笑,双瞳却与那明媚的线条完全相反地幽深起来,在那片绿色的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隐晦而肆意地燃烧,“我经历过的事情超乎你的想像,沃伦,今天不是最危险的一次,而我也不是等待拯救的羔羊。没有人能把我拖进哪里,除非是我自愿进去。”
有那么一瞬间,杰森以为自己看到了对面男人眼中锋利的怒意--实际上,对方依然气度沉稳地坐在哪儿,带着优雅自律的神情。
银发男人很有绅士风度地说道:“好吧,我会原谅他。但前提是你不再插手这件事,它跟你无关,对吗。”
“当然,我又不是自虐狂,干吗要跟自己的人身安全过不去。”杰森打了个呵欠,伸展着四肢斜躺在沙发上。他的姿势慵懒而随意,跟优雅之类的形容词搭不上半点边,却有一种让人移不开眼睛的魅力。
“这件事我会处理好的,你不用操心。”沃伦柔声说,“你看上去有点累了,好好休息吧。晚安,杰森。”
他起身朝门口走去,杰森忽然出声叫住他:“等西蒙醒后跟他谈谈吧,他知道一些内幕,会对你有帮助的。”
沃伦没有转身,只是无声地点点头,反手带上了门。
杰森猛地从沙发上跳起来,走到角落的全身镜前,上上下下地审视自己。镜中的人影双腿修长、臀部紧翘,赤裸的上身不论摆出什么姿势都充满了情欲的诱惑--一切都跟平时毫无两样,但他引以为傲的吸引力却像突然消失了似的,那个男人的眼神甚至没有在他身上多做停留就干脆利落地走出去了。
杰森感觉到他的自尊心受到了一定程度的打击。显然它被无数惊艳与迷恋的目光娇惯得太久了,以致于现在有点儿失去平衡。
“他是个彻头彻尾的异性恋者。”杰森沮丧地对着镜子下了结论,“这可真无趣,不是吗,艾德。”
第二天下午西蒙清醒了。沃伦的私人医生给他输了1000cc的同型血,血管和伤口缝合得很漂亮,这会儿他的精神看上去好多了,脸色也开始红润起来。
杰森坐在他床边帮他削苹果,这种心血来潮的举动导致的结果,是大部分果肉都随着果皮进了垃圾桶。
西蒙无奈地接手了这项工作,于是杰森理所当然地躺在他身边啃起苹果来。
“跟他合作怎么样?”杰森嚼着果肉含糊地说。
西蒙迟疑了一下,接着削一只杰森指定的梨子。“什么?”
“难道你没听过这句话吗,‘敌人的敌人就是你的朋友’。沃伦很有钱--现在这个社会没钱什么也做不了--能力也不差,看看他怎么对付他的亲叔叔你就知道了……哦,或许你没看报纸,上面说西里尔兰格公司的董事长换人了,道恩·兰格因为脑溢血变成了真正的植物人躺在医院里--他的动作很迅速,并且卓有成效。”
“道恩·兰格?”西蒙皱起眉,“我好像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没错,他也是基金会的人,他是主管之一!”
“现在我们可以理解为什么沃伦对蓝色闪电恨之入骨了。所以不论是于公于私,他都想把它彻底铲除,我猜他会是个好盟友。”杰森说。
“我知道科菲调查到的东西很重要,我会把那些资料交给他。”西蒙闭上眼睛,一丝时间难以磨平的痛楚在他的神情中一闪而过,“但愿科菲也会同意我的做法。”
“最近总是些乱七八糟的事情,真想快点结束……我多久没有好好谈一场恋爱了?”杰森咕哝着,把果核用投篮的动作扔进垃圾筒。“你呢,西蒙,一切结束之后,你打算做什么?”
西蒙思索了一下,有点羞涩地说:“我想开一家自己的诊所……或许会碰到各种困难,资金、人手等等方面,我的医术也有待磨练,但我真的很喜欢这个职业。”
杰森认真地注视着他脸上的表情,忽然翻身搂住了他的腰:“西蒙,我有没有对你说过:‘亲爱的,你真可爱?’”
西蒙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局促不安地想从他的手臂中挣脱出来,但是扎着绷带的腿拒绝听从主人的指挥,所以他除了从原来的位置上往旁边挪了一点之外什么也办不到。
“不要动,让我抱一会儿……”杰森把脸埋进他的衣服里,闷闷地说。
他只想这样抱着他,感受布料另一端传递来的温度。西蒙的身上有一种清新好闻的味道,像是夏日树阴下的柠檬水,这味道让他心情宁静、神经松弛,他想起了很小的时候,在河边的草坪上铺好野餐布,一边看着他老爸钓鱼,一边把柠檬汁挤进冰镇的饮料里,然后满手都是这种清香……
杰森怀念地吸了口气。他想他喜欢这个柔和、干净、容易害羞却不软弱的男人,但这又跟恋爱的喜欢不一样,他并不想跟他上床。他希望他像正常人那样谈恋爱,深情地看着他心爱的女孩对她情话绵绵,然后他们幸福地结婚,生几个健康可爱的孩子。以后也许他还可以时常去他们家串串门,把他的孩子抱在膝盖上,在他的院子里参加家庭烧烤,搂着他的肩膀跟别人碰杯然后说这辈子最倒霉的事就是交了这么个傻兮兮的朋友……
西蒙低头看着把脸埋在他腰间的男人,一头奢华的金发凌乱无章地散在床单上。也许他是在向我撒娇,就像个一直被大人忽略的孩子,西蒙想,心底某个角落顿时柔软且疼痛起来。他伸出手,犹豫了一下,然后爱怜地摸了摸他的头发。
“去结婚吧西蒙,找一个你爱的女孩……”衣服里传出轻轻的话音。
西蒙忽然有点鼻酸。
他忍住眼眶充水的感觉,微笑着说:“我爱的女孩在天堂。”
沃伦的办事效率比杰森想像得更快,在西蒙把资料交给他后的第十二天,一份报纸递到杰森跟前。
“纽博尔特基金会宣布解散?”杰森的视线从标题大字上扫过,惊讶地叫起来,“听西蒙说,他们是个组织严密、背景深厚的大型犯罪团体,这么轻易就被你端掉了?哦,沃伦,我不得不说,你是个了不起的人物!”
他用一脸感动的表情望着被大力称赞的男人:“也就是说,我跟西蒙可以离开这里了是吗?真是太棒了,整天关在房间和院子里无聊得都快发霉了!现在就算我们在大街上裸奔也不会被人放冷枪了,这都是你的功劳,谢谢你,好人!”
沃伦静静地看他,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似乎丝毫没有被他的快乐感染到。
“你不喜欢这里吗,为什么?”
杰森抓了抓头发,为难地回答:“也不是不喜欢,房子和花园都很漂亮,实际上我没见过比这更漂亮的别墅了……但是,我总不能一直住在这里,我的房子已经两周没回去了,肯定到处都是灰尘,院子里杂草疯长,房东来催交房租时要是发现又没人准会气得骂街,还有公司……天哪,我的老板一定以为我翘班,她会把我像拧抹布那样狠狠修理一顿,然后直接从窗口丢出去!”他苦着脸抱住脑袋,用力甩了两下头发,像是要把脑海里那副惨不忍睹的画面甩出去。
“原来你在担心这些事情。”沃伦轻笑一声,脸上的表情摆明写着“你的烦恼根本不值一提”。
“房子、车子、钱,那些东西我都会给你,你也不必再为了一点微薄的薪水在大街小巷里跑老跑去地送快递。我说过了,我会尽量满足你的愿望,所以你完全没必要离开。”
杰森听得瞠目结舌。
这段话如果是一个有钱人对他包养的金丝雀说的,那倒是相当正常。之后如果对方识相的话就该乖乖留在他身边,一边享受纸醉金迷的物质生活,一边想着如何在床上努力取悦他的金主。
问题是,沃伦对他一点意思都没有。他们非亲非故,一定要说有什么关系的话,或许勉强可以说是曾经对他下药的一丁点愧疚之情,他犯得着为了这个拿一堆钱养他吗?
想来想去,杰森最后下了这样的结论:有钱人的想法真是不可理喻!
虽然对这么直接的物质诱惑很有些心动,但直觉告诉他,天上不会掉下又香又甜的馅饼。这里面很可能有什么阴谋,杰森提心吊胆地揣测着,说不定对方是个嗜好恶劣的变态,专门诱骗年轻人以虐杀他们为乐(他无意中看过一部这方面的小电影,结果差点当场吐出来);又或者对方在做什么非法的买卖,当明天一觉醒来时他会发现自己赤身裸体地躺在浴缸里,身体开了道口子,而他的一个肾脏已经在易趣上了!
杰森打了个冷战,坚决地摇摇头:“多谢你的好意,我想我还是自食其力比较好。”
沃伦看上去对他的回答有点吃惊,他皱了皱眉,说:“你还想要什么?美女、游艇、私人飞机?对我来说这些一点不难,你可以直接说。”
“哦不不,我并没有对你提出这些要求。我只是想回家好好睡一觉,然后明天早点起来去上班。”
“难道我开出的条件还不够优厚吗?有了那些你可以活得像个王子!你会有用不完的钱,有一大堆的奢侈品供你随意挥霍,甚至是普通人见都没见过的东西!你还想怎么样?”
杰森无奈地按了按眉心,觉得有点头疼。跟这个男人的对话听上去可真荒唐,是他的语言表达能力有问题,还是对方根本听不懂英语?他很想对他说:你就直说了吧,想用一车一车的美金把我砸成什么形状?
基本上杰森不介意有人用美金砸他,但眼下的情况也太过诡异了,他可不想为了个莫名其妙的许诺就把他的小命或是后半生的自由断送掉!
他有点不耐烦地说:“我想我已经把意思表达得很清楚了,兰格先生!你什么都不用做,只要帮我开一下铁门就行,我可以自己拦车回去。”
沃伦的脸色渐渐阴沉下来。他终于弄明白了眼前的男人不是在耍什么欲擒故纵的伎俩,而是真的迫不及待想要离开!
他一言不发地盯着杰森,后者在那双近乎透明的烟灰色眼睛里读出了某种令人心底发怵的信息,背上倏的渗出了冷汗,几乎想拔腿就跑。
这时沃伦忽然微笑起来,午后庭院里的阳光跳跃在他银色头发与苍白的皮肤上,使得他原本就完美的五官犹如魔幻小说里的精灵一样扩散出朦胧的光晕。他带着点无奈与宠溺的意味柔声说:“你可以走了。不过要小心,外面的世界很危险,别再出什么事。”
杰森讶然望着他,对他态度一百八十度转变的原因完全没有概念。不过他既然肯放行,自己最好还是快点离开,省得对方又改变主意,要知道有钱人一向喜欢心血来潮。
“谢谢,我想我有足够的自保能力。”
他转身朝大门口快步走去,盘算着出了门再给西蒙打电话,但愿他不会也碰到这样莫名其妙的选择题。
沃伦安静地站在原地,目送他的背影逐渐远去。
穿过宽阔的庭院绿化带和水泥路,杰森看见那扇中世纪风格的、华丽而巨大的铁门已经打开,他心中一阵激动,感觉自己就像是出笼的小鸟,向着他熟悉的蓝色自由飞去。
就在他走出铁门外几十米的时候,一辆银白色的保时捷从岔路斜冲而出,在轮胎与地面摩擦的嘶叫声中直直朝他撞过来!
生死关头,杰森几乎是凭着本能的反应朝旁边一扑,整个人重重摔在坚硬的路面上。车子擦着他的身体狂飙而过,消失在另一个路口。
短暂的头脑空白期后,杰森慢慢动了动手指,试探性地翻身坐起--疼痛感瞬间席卷了他的神经,他猛地痉挛了一下,张开嘴,却什么也喊不出来。剧烈的疼痛让他的声带失效,他不停地抽着气,试图缓解这种难以忍受的痛楚。他僵硬地低头,发现左边胳膊严重骨折了,肘部触目惊心地鼓了出来,鲜血涌出的伤口里隐隐可以看到断骨参差不齐的尖端。
他满脸冷汗,大脑一阵阵的眩晕。
一个影子忽然覆盖在他身上,遮住了明亮的光线。杰森没有抬头去看走到身边的人,他似乎已经猜到是谁,寒气从脚底直灌上来。
男人半蹲下来,用手绢擦去他额上的汗水,轻声说:“我提醒过你了,外面的世界很危险。”
杰森觉得四肢冷得像被埋在冰天雪地里,忍不住想发抖。
紧接着那人动作温柔地把他横抱起来,小心地不触碰到他受伤的手臂。杰森盯着他胸口被血水迅速染红的昂贵西装,惨白的嘴唇紧紧抿起。暗红的血迹犹如某种怪异的生命体在雪白的布料上逐渐扩大范围,他死死地盯着,仿佛目光穿透了这层布料之后,看见的是一只朝他狰狞冷笑的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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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每个人都是上帝的孩子的话,毫无疑问我是特别多灾多难的那一个,杰森把自己整个陷在柔软舒适的靠垫里,万分沮丧地叹了口气。看吧,离上次住院的时间还不到一个月,他又把自己弄得浑身是伤。
他的左臂裹着厚厚的石膏,虽然已经打了止痛药,可里面那两根强制拼接在一起的断骨仍然阵阵抽痛。
不过杰森现在没空关注这个,他的注意力全在床边的那个男人身上--沃伦正动作优雅地把一束清丽淡雅的银星马蹄莲插进花瓶里。他有点紧张与厌恶地看着那束花,好像那直挺挺的花梗是一条条昂首待命的毒蛇。
“我不喜欢马蹄莲,拜托换一种吧,剑兰、郁金香或者百合,随便什么都可以。”杰森无精打采地说。
沃伦最后调整了一下花叶的位置,转身回到床边,“当然可以。不过,浓郁的花香味对病人不好,我想你会改变主意的,对吗?”
杰森郁闷地发现,自己只能回答“是”,因为对方的问句里没有丝毫征询的意思。世界上总有这么一类人,他们的意见永远是不可转圜的,毫无疑问对面的男人也是其中的一员。
他想了想,决定换个话题:“西蒙怎么样了?我记得他的伤势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沃伦微微皱了一下眉,看上去有点不太高兴,但还是用尽量平和的语气问答道:“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好好休息,其他无关紧要的事情就不要多考虑了。”
“你说‘无关紧要’?什么事重要什么事不重要,这是谁划分的?作为一个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我想我有足够的权利决定自己想做的事!”
“别这么任性杰森,你现在就像个乱发脾气的小孩子。这么做完全是为你好,就算你现在不理解,也得先接受了再说。”
“为我好?哈,得了吧,我早就年满十八岁而且不姓兰格,这种话还是对你儿子去说比较合适!”
沃伦的脸色沉了下来。怒气开始在他的心底堆积,但他的嗓音却压得更轻更低,仿佛正刻意为情绪的秤杆加上名为“耐心”的砝码,好让危险的一端别猛然间高高翘起。
“别用这种口气对我说话,杰森,我是在保护你!丢掉那些不知好歹的抵触情绪,否则我保证你马上就会后悔的。”
“‘保护我’?可你还没有问过我需不需要保护!”杰森习惯性地抬起左臂--疼得抽了口冷气之后,改用右手不耐烦地耙了耙前额的头发,“如果你现在问的话,我会肯定地告诉你:‘不!’我很感激你的出手相救,对此你可以要求报答,但不是用这种方式。或许其他人愿意满足你的控制欲,但我没有义务和兴趣陪你玩命令与服从的游戏,哪怕你在花瓶里插满金条也没门!好了,放我走吧,沃伦,各自去做自己的事。”
杰森一口气说完,直视着床边的银发男人等待他的反应,可惜对方并没有给他多少观察和想像的空间--沃伦的脸色如同一潭深涧,平静得令他无从揣测。
他朝杰森伸出手来,后者下意识地朝后瑟缩了一下。刚才揉乱的金发被沃伦一缕缕拨回原位,动作轻柔得像小女孩对待心爱的玩偶,然后他的手缓缓向下,滑过衬衫半敞的胸口,探进被单握住了右边脚踝,骤然用力攥紧!
杰森险些叫出声来--对方的手劲大得惊人,他的脚踝感受到重力挤压的疼痛,如同被塞进一台不断收缩的锻压冲床,几乎能听见骨节咯咯作响的声音。他本能地挣扎着想要摆脱,却发现对方越抓越紧,这已经不是恶作剧或是威胁的范畴了,那一瞬间他感觉对方是真想把他的脚踝拗断似的下了全力!
“……松手!你发什么神经!这是我的腿,不是他妈的电子握力计!”杰森愤怒地叫道,一个标准的右侧身借力,随之屈起左腿朝他的手腕狠狠蹬去。
沃伦在挨上这有力的一脚前收回了手,“很疼吗?大概吧,我的握力超过180磅。但还远远比不上骨折的疼痛不是吗。身体健康是一件多么令人珍惜的事,我只是希望你能体会到这一点。”
“哈,这话由一个在病床上躺了半年的‘植物人’来说,确实挺有说服力。但你好像忘了最重要的一点,是谁把我折腾成现在这个样子?!”
“是你自己。”沃伦严肃地回答,“如果你能听从我的意见,就什么坏事也不会发生。”
“Shit……”杰森低低地诅咒了一声,闭上嘴。他确定跟这个男人已经无话可说了--对方的脑袋里根本就没有“别人的意愿”这个概念。发布命令,然后等别人说“是”并且执行,除此之外他根本就不知道跟人相处的其他方式。
床上的金发男人重新躺好,刷地把被单拉过脑袋,明摆着一副拒绝交谈的姿态。沃伦望着裹成一团被单以及里面的人背对着他的不爽姿势,不怒反笑。他极少碰钉子,因为钉子们知道他绝不是个宽容的人,但杰森这么做却让他觉得很可爱。
“好好休息杰森,一会儿晚餐会送到房间来。”
听到脚步声离去,杰森一骨碌从床上跳下来,吊着半个膀子在原木地板上烦躁地走来走去。比起这种被囚禁与豢养的感觉,断骨的疼痛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他终于意识到自己遇到了个大麻烦--那个男人势力通天,不管他对他做什么,他都只能被迫接受直到他腻烦了把他处理掉为止。
通常作为电影情节,面对这种情况反抗不是什么好对策,而不反抗结局更悲惨。杰森在心里叹了口气,开始在房间里找他被换下来的衣服。
餐车推进来的时候,他满心失望地坐回床边。
晚餐是法式料理,精美和可口到足可以拿去招待英国女王。杰森用花纹繁丽的银叉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盘子里的松露鹅肝,几乎把它折磨成晚期肝癌标本。
“怎么,不合口味?我叫他们重新做。”沃伦放下手中的红酒。
“不,不是菜的问题。”
杰森切了一块鹅肝放进嘴里,食不知味地吞下去,然后犹豫了一下,试探性地问:“沃伦,我换下来的衣服是拿去洗了吗?”
“不,扔了,上面都是血迹。”
“我的手机还在裤袋里,我可以拿回来吗?”
“你马上会有一款更好的。”对方不以为意地回答。
“可是,那只手机意义重大……”杰森放下餐具,冻绿色的眼睛可怜兮兮地看着他,“那是我十八岁时老妈邮寄给我的生日礼物,她在上面贴了自己的大头照,否则我已经记不清她的长相了……”
沃伦愣了一下。他很少在另一个人的眼睛里看到这么纯真的委屈和落寞,它们泛着湿润的柔光,仿佛清澈水底的绿宝石,纯粹而美丽得令人心疼。
“我想它应该还在,”他轻声说,“我叫人去拿。”
十分钟后,那只旧款手机被送到杰森手里。他紧握住它,露出孩子般灿烂的笑容:“谢谢!”
“我喜欢你现在的表情,你应该经常笑。”沃伦说。
晚上,当杰森躺回床上时,房间里终于只剩下他一个人。他把被单拉高一点遮住半个脑袋,然后掏出那只“意义重大”的手机,单手用一根银制牙签费力地撬开了它的外壳。
机芯的零件中间果然多了一个有点眼熟的小东西--微型GPS芯片。但问题还不在这里,从他多次拨打西蒙的手机都是“对方正在通话中”来看,显然这只手机已经被动过手脚,以防止他向人特定人物透露信息。接着他又拨打了同事麦克的手机,可听到依旧是“用户不在服务区内”。
或许比他预料的还要糟糕,它已经不具备手机的任何功能,只是个有“纪念意义”的摆设品!杰森绝望地想,而他还必须装出一无所知的样子随身带着它,成为监视屏中卫星地图上的小红点!
“Fuck!”杰森浑身脱力地摊在床单上,一动也不想动。许久之后,他伸手关掉床头灯,在一片漆黑中睁着眼睛,直直地盯着天花板,像在沉默地思考着什么,又仿佛只是在发呆。
此后的日子杰森一反常态的配合态度有点儿出乎沃伦的意料之外--他以为他会倔强地反抗一段时间,或者任性地提出各种不被允许的要求,但是都没有。
这位平日里浪荡不羁的金发帅哥正以超常的适应力习惯着新的生活方式,吃营养师搭配好的食物、穿价格昂贵的正装、听古典乐、在勒令下不说粗口、坐立行严格按照礼仪标准……他的伤势也以惊人的速度恢复着,三周后手臂上的石膏已经可以拆掉了。
杰森看着全身镜中衣冠楚楚的身影。曾经随意生长的金发被剪出明朗的造型,镜子里俊美的青年以无可指摘的挺拔姿势站立着,脸上带着优雅得体的微笑,简直就像个住在中世纪城堡里的贵族。
沃伦在他身边满意地微笑,两人的身影在镜面上交相辉映,宛如夜空里双生的星辰一般耀眼。
“非常漂亮,杰斯。”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沃伦不再叫他“杰森”而改叫“杰斯”了。不过被称呼者看上去并不介意,永远一身T恤牛仔的形象在镜子里已逐渐模糊,有时连他自己也弄不清楚,那个随意飞奔放肆大笑的男孩究竟还能在他记忆中存在多久。
“医生说你可以进行适量的恢复训练了,换件衣服下来,别让我等太久。”
“很快,”金发男人对着离开的背影轻声回答,“用不了多久。”他流利地脱去身上的衣物,偏着头看镜子里赤裸而优美的身体,忽然讽刺地笑起来,比出一个刀刃切割的手势,“……被一点一点谋杀的感觉如何,杰森?”
敲门声响起,沃伦披上一件浴袍走过去开门。
“杰斯?”
“我找你有事。”
“明天说也来得及,现在你该回房间睡觉了。”
金发男人恍若未闻地从他的身体与门之间挤进来,两腿交叠坐在床沿,睡袍与床单黑白分明地对峙着,却又带来一种奇妙的、相互吸融的视觉感受。
空气里多了一股浓郁的酒味。沃伦皱了皱眉,走到床边,“又喝醉了?我告诉过你要少喝点的,看来你得从明天开始戒酒。”
“要不要顺带禁欲?”杰森仰头看他,嘴唇随着颈部线条的拉伸而微微翘起,眼神迷离而诱惑,一副懒散而又漫不经心的姿态,却性感得令人心痒难耐。
沃伦深吸了口气,沉声道:“杰斯,你最近是不是有点欲求不满?现在回房间去,我会给你安排。”
“女人?还是男人?或者两个都有?”杰森懒洋洋地笑起来,“我对你的安排没兴趣,沃伦,你干吗不考虑一下自己?”
“因为我对你的身体也没兴趣!”银发男人语气生硬地说。
“说谎,”杰森忽然站起来。他贴近对方,却微妙地保持着不触碰到的距离,带着酒味的鼻息在他颈边吹拂,“没兴趣你就不会非要把我留在身边。别以为像买个玩具摆放在房间里就了事了,你有义务满足我的生理需求,比如说……”他的一只手绕过沃伦的腰身抱住了他,另一只手从半敞的浴袍开口探进去,毫无预兆地抓住了男人的欲望之源,“sex。”
沃伦身体一颤。
杰森熟练而有技巧地套弄着,很快就感觉到播撒下的火种燃起越来越炽热的火苗,他在嘴角勾起一丝笑意,凑过去吮吸对方的喉结。
沃伦一把推开他,因色素淡薄而难以看出情绪波动的眼中浮现出某种尖锐的寒意,仿佛有什么怪物随时会从那片水面的漩涡中爬出来!
他缓缓露出一个冰冷的笑容:“杰森,你招惹了不该惹的……但愿之后你还有机会后悔。”
杰森疑惑地思索着这句奇怪的话,腹部骤然间传来的剧痛让他猛地弯下腰--对方一拳揍在他的肚子上,随即拽起他的衣领,把他狠狠丢上了床。
脑袋里好像有什么东西炸裂开来……杰森知道,那是面对难以忍受的外力打击时,身体本能的恐惧。
他尽量蜷起身子,却依旧无法减轻浑身上下的疼痛,关节像散架了一样,各种各样的淤青、扭伤和挫伤开始在他的皮肤上堆积,鲜血并没有在床单上留下斑斑点点的印渍,黑色的床单吸收了一切痕迹,并把那些不同的颜色变成了自己的一部分。
身体在猛烈而又规律性地晃动着,另一个男人不断侵入他内部的物件不知疲倦地抽插,每一个动作都带出鲜血和疼痛,仿佛一场利刃切割的刑罚。
这很疼,非常疼,但我可以忍受,杰森对自己说。他的指尖已经触摸到对方精神中黑暗阴影的部分,它不再深深地隐藏起自己,这就给了他可以面对面反击的机会。比起之前把他折磨得几乎崩溃的无力感,这种可以一拳结结实实打到对方的感觉令他兴奋地战栗!他的身体在痛苦与激动中无法抑制地颤抖。
沃伦在激烈的动作中感觉到对方身体无法抑制的颤抖。他用力咬住牙齿,把心底泛上来的奇怪感觉随着一下一下的冲刺抛出大脑之外。他知道结果会是怎样,其实他并不希望这么做的对象是杰森。他努力克制过了,可是对方偏偏要自己撞上来!
是的,他没法正常的做爱,只有在因濒临死亡而剧烈抽搐的身体里才能射精!他试过压制自己这种不正常的性欲,但它始终与暴虐的杀戮欲望密不可分,如同混搅在一起的牛奶与鲜血,充满了血腥甜美的快感……
现在这种快感因为无法攀上顶峰而陷入一片空虚的空白,他知道最后一步该怎样做,虽然内心在抵触,但他控制不住。
杰森感觉到身上的人一阵剧烈的晃动,就在他以为酷刑快要结束的时候,一只有力的手死死扼住了他的喉咙--喉管被挤压与窒息的痛苦同时卷来,耳中有什么声音在轰鸣,但又听不清楚,肺部的剧痛让他的眼前一片漆黑,全身的肌肉在濒死的痛苦中痉挛……
被痉挛的肌肉紧紧咬住的那瞬间,沃伦在对方的身体里射出了精液。绝顶的快感令他重重抽搐了一下,松开了手。
杰森一动不动地躺在他身下。
他想他也许死了--每次都是这样,他最后的射精总是射在死人体内。
但这次似乎又有什么不一样,他疲惫地坐起身,把脸埋进膝盖里,感到眼里不由自主地涌出了绝望的泪水。
突然一阵极为痛苦的咳嗽,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似的急促。沃伦猛地抬起脸,看见那个一点点缓过气来的金发男人慢慢挪动自己的身体。
他居然还活着。
沃伦两颊的肌肉抽动起来,喉结上下滚动着,他在极力抑制住内心的惊诧与欣喜。见鬼,他不能让他看见自己这样满脸泪水傻乎乎的表情!要不要干脆把他掐死灭口?
“……幸好胳膊没断掉,我刚才一直担心它还没长好。”金发男人声音沙哑地说,背靠着床头垫吃力地坐起来,浑身上下惨不忍睹,眼里却透出锋利而自信的光,他想他已经找到切入点了。如果他们之间必须要进行一场致命的战争,那么获胜的机会或许已经转向了自己。
“现在告诉我沃伦,你在高潮时嘴里喊着的名字,那个‘杰斯’,究竟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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沃伦的目光瞬间冰冷了,紧抿的唇线勾勒出不近人情的生硬,“杰森,如果你稍微聪明点的话,应该知道多管闲事绝不是个好习惯。”他严厉地说,口吻中满是浓浓的警告意味。
杰森不以为然地耸耸肩:“我以为作为一个代替品,对正品的好奇心是可以被原谅的。”
“代替品?”沃伦冷笑一声,“不,你的价值还没有上升到那种高度。”
他伸出手,食指指尖从杰森身上的累累伤痕上用力划过。后者疼得倒抽了口冷气,接着听到对方柔和却又显得异常冷酷的语调:“宝贝儿,你得明白一件事,我会保护你不受人伤害--这也意味着,能伤害你的人,只有我。”
“多么美妙的从属关系!你是不是还打算在我脖子后面刻一个‘私人物品’的条形码?”
“如果你还学不会服从的话,我会的。”沃伦说道,起身拿起内线话筒,吩咐家庭医生进来。
这次的伤势处理只花了半个多小时,大多数都是皮肉伤,虽然不至于危及生命,但看上去相当吓人,特别是脖子上那一道明显的乌紫色勒痕,没有一周的时间恐怕消不掉。医生收拾好器械,看了伤员一眼后走出房间,杰森怀疑那个眼神中的含义如果用文字来表述的话大概是“比起那些一次性的你已经算是个幸运儿了”。
他坐在新换的床单上自嘲地笑了笑,调整了个不那么难受的姿势躺下去,拉好被子。
沃伦的眉毛越挑越高,终于露出了惊讶之色:“你打算……睡在这儿?”
“我累得快散架了,一步也动不了。”床上的男人困顿地眨着眼,用委屈的声音咕哝道,“你的床很大,而且我的睡相也不坏,凑合一个晚上不行吗。”
沃伦瞪着他,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个男人的神经简直比下水管道还要粗!他刚刚在这张床上被折腾得半死不活,险些丢了性命,现在居然还能够安安稳稳地躺在上面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甚至还邀请差点杀了他的人同床共枕!
沃伦一言不发地盯着这个几乎沾到枕头就睡着的家伙,忍不住怀疑他究竟是太过天真,还是某些方面完全白痴……不过这似乎也挺有趣的,他在嘴角扯出一丝笑意,掀开被子躺进去。
睡觉时身边有个人是件奇妙且危险的事,你可以感觉到另一具身体的温度,嗅到来自另一个人身上的独特味道,同时也将自己最薄弱、毫无保护的一面展示给对方,这种接触的亲密度甚至超过了做爱。
沃伦一直这样认为,所以他不允许任何一个床伴在他房间里过夜--当然,基本上他们在床上熬不过两个小时就会被抬出去。
但是今晚的情况很特殊。另一个男人就躺在他身边,体温隔着被单传递过来,呼吸均匀地响在耳边,甚至胳膊在无意识中揽过来,抱住了他的腰……而他竟然没有任何厌恶感。
平时他至少要花一个小时甚至更多的时间才能睡着,但是今晚睡意很快降临了,带着一种微妙的温暖与安心。
这感觉其实还不错……沃伦模糊地想着,闭上了双眼。
三四个小时之后,沉寂的房间里忽然有了动静。一个身影在黑暗中缓缓坐起,确定旁边的人处于熟睡状态后,蹑手蹑脚地下了床。
床底下有个微型手电筒,是他刚进房间时,偷偷藏在那里的--他不确定另一个男人的睡眠深浅,所以不敢开灯。
一束惨白暗淡的光线被小心地拧亮,杰森的脸从黑暗的剪影中浮现出来,瞳孔在光线反差下变成夜一样深沉的颜色。他在房间各处翻找,动作轻巧而谨慎,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很快他就找到了目标,沃伦的手机就放在桌角的充电器上,电池已经饱和,插座上亮起了绿灯。杰森把它从卡座上取出来。
果然加了密码锁。他撇了撇嘴角,麻利地取出SIM卡,插入自己的手机中。
如果没有估计错的话,被监控的是由他的手机号码发送出去的信号,机子本身并没有故障,也就是说,如果他用沃伦的卡就完全没有问题。不过直接拨打可能会有风险,就算删除了通话记录,仍然有迹可查--沃伦相当精明,他不能冒这样风险。他的机会并不多。
杰森深吸了口气,在手机屏幕上输入一行文字:
“昨晚我梦见你回来,手捧着深红色的玫瑰站在房间里朝我微笑。我非常想念你,亲爱的妈妈。PS:生日快乐!”
按下了确定键,看着“电子邮件正在发送中”的提示,杰森有点紧张地咬了咬嘴唇。他并不确定对方一定能收到这个邮件,就算收到了,又是否能及时弄明白其中的含义……他忐忑不安地揣测着,或许他应该冒个风险直接打电话过去--
床上忽然有了响动。
杰森身体一颤,心脏像一根钢丝拉过般尖叫起来,手机险些掉到地上。
沃伦翻了个身,手臂上空落落的感觉让他蓦然惊醒过来。他腾地坐起身,摸了摸身边早已失温的床单,脸上掠过惊怒之色。他强迫自己不去想睡在身边的男人半夜三更悄然起身去做什么,以至于连灯都不敢开,但是一股无法抑制的怒意从心底升起,在他眼中凝结成冰冷的利刃。
他告诉过他,无论去哪里都要事先说明,他也告诉过他,不许一声不吭地从他身边走开!这是他最无法忍受的,自己的命令被人忽视、挑衅或违背,他憎恨这种感觉,哪怕对方是杰森也一样!
看来我应该给他个终生难忘的教训,把他的棱角彻底磨平。沃伦阴沉着脸,拍亮了床头灯,一脚踏下床。
地板陡然发出了一声惨烈的抗议。
沃伦一惊之下,感觉自己踩到一个柔软又有弹性的物件,险些失去平衡摔下床沿。他低头一看,怒火顿时僵硬在了脸上。
杰森吃痛地蜷起双腿,一脸还没睡醒的惺忪,“靠,哪个混蛋踩我肚子?!”
“……你怎么睡到地板上去了?”
“地板?”金发男人如梦初醒地看了看周围,“难怪越睡越冷……”
沃伦用手掌抹了抹下半张脸,努力使自己不要笑出声来,“哈,我记得有人说自己睡相不坏。”他弯腰把坐在地板上发蒙的男人抱上床,用被单裹紧,然后搂住了对方逐渐回暖的身体。
房间里又重新寂静下来。
垂到地面的床罩下,露出了微型手电筒的一小截手柄。
结果两个人都一觉睡到了第二天中午。在房间里用过早餐后,杰森被允许到活动室去玩沙狐球,沃伦刚穿好衣服,手机就响了。
他走到桌前正准备从充电器上取出手机,伸出的手指却忽然在半空中顿住。
卡座上的灯暗着。
他移动手指轻轻一推,手机“喀”的一声回到了正确位置,绿灯又重新亮起。
沃伦的眼神逐渐冷下来。
“他就只发了这个?”烟灰色的眼睛从看了好几遍的报告上抬起,不带任何感情地盯着对面低头直立的男人。
“是的,老板。”那个男人简洁而不失恭谨地回答。
“对方的地址呢?”
“是个国外电子邮箱,服务器架设在非洲的波兹瓦纳。”
“非洲?”沃伦挑了挑眉。他想起把手机还给杰森时,曾经随口问过他母亲的现状,对方耸耸肩回答:“大概在哪里跟猎豹或狮子共进晚餐吧,她一向对大型猫科动物情有独钟。”
“要继续追查吗?”
沃伦犹豫了一下,摇摇头,“不用了,关注一下对方的回复就行。”
晚餐时,沃伦把一台掌上电脑丢到杰森面前。
杰森看着屏幕上自己的电子邮箱界面,脸色有点发白。
“登陆,看看你的新邮件。”沃伦站在他身后,漫不经心地用手指卷着他的发稍。
杰森深吸了口气,点开收件箱里的新邮件,几行文字跳了出来:“我也想念你宝贝儿,但是近期安排不出空档回来,抱歉。PS:我又找不到结婚戒指了,也许是上次搬书时落在书房的架子上,有空的话帮我在丹·布朗那一堆里找找。再PS:我的新号码267-3745521,偶尔也让我听听你的声音。”
杰森无奈地小声嘀咕:“这是她第八次把婚戒搞丢了……”
“看上去她并不急着找回来。”沃伦的手指划上他的脸颊,淡淡地说:“这次就算了,以后不许乱动我的东西。再发生这种事,我会一整夜把你的双手铐在床头栏杆上,明白吗?”
杰森打了个冷战,朝他挤出一丝微笑:“遵命,长官。”
晚上,杰森溜进自己房间的浴室,小心地把门锁好,从怀里掏出一本丹·布朗的《达芬奇密码》,那是他在沃伦的书房里摸出来的。
他翻开扉页,指尖在纸面上快速滑动,“第二页,第六行,第七个字母;第三页,第七行,第四个字母……”每找到一个字母,他就用手指沾着牙膏写在镜子上,很快,镜面上出现了一组非常眼熟的单词:
NEW-BOLT
杰森吃惊地瞪大了眼,“纽博尔特基金会!难道……”他迫不及待地把后面的信息读完,然后慢慢地冷静了下来,用一块湿毛巾擦去镜面上的字迹。
他合上书,喃喃自语道:“干得漂亮,艾德亲爱的!我就知道你还记得‘深红色的房间’--那个我们一起玩过的密室脱逃游戏。现在,新游戏开始了。”
这几天沃伦脸色阴沉,外出的次数也比往常频繁得多。杰森猜他准是碰上了什么麻烦事,不过他一句也没有过问。
看上去相当棘手的样子,但这跟我有什么关系,他心想,我只要好好扮演宠物的角色就可以了。
深夜,沃伦刚刚走出浴室,房间里的灯光突然熄灭了。不止是他的房间,整栋别墅像被切断了神经线,骤然陷入一片漆黑之中。
可能是电路故障沃,沃伦停住脚步,等待备用供电系统启动。三分钟后,周围依旧黑暗,他脸色一变,贴着地板滚出几米,凭藉着对房间的熟悉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摸出一把手枪。
庭院里隐隐传来一声惨叫!
这道突兀的声音仿佛是根一触即燃的导火线,瞬间引爆了空气。几秒钟之后,密集的枪声像同时按下了放音一样划破夜空,卷起无数尖利而混乱的嘶啸,笼罩在漆黑浓雾下的别墅顿时沸成一团。
手机在桌面上响起,沃伦冲过去按下接听键。
“老板,我们被袭击了!对方身份不明,估计有三十个左右,正试图突破第二道防御线!”
沃伦冷静地命令道:“利用地形拖住他们,尽量消耗他们的弹药。叫尼尔和雷克斯各带一队人从两边车库切过去,把他们分隔开来一块块吃掉,再安排几个能干的带上夜视狙击枪去楼顶,另外马上派人去修复电源。”
眼睛似乎已经逐渐适应了黑暗的环境,沃伦一手拿着手机一手持枪,动作矫捷地离开房间。这场深夜突袭看上去像是一次有计划的斩首行动,目标当然是他的性命,在这种情况下待在自己的房间里等待保镖救驾显然是件愚蠢的事。从手下不断汇报过来的情况看,对方的攻势相当猛烈,必要时甚至发动自杀式袭击,除了道恩·兰格那些苟延残喘的余党,他不认为还有谁会摆出这一副鱼死网破的架势。
他沿着走廊小心地往前走,这层楼暂时应该还在安全范围内,但也不能掉以轻心。
离他几步远的一扇房门忽然打开来,沃伦条件反射地将枪口对准门口。
一个金灿灿的脑袋探出来,左右扫视了一下,“……天哪,发生什么事了,院子在搞军事演习吗?”
“杰森!”沃伦在扣下扳机的前一秒把手指移开,皱起眉头,“你什么都不用管,回房间去,找个隐蔽的角落藏好!”
“我还以为你会发给我一把M4,然后说些‘让我们并肩作战’之类感人的话--”在看到对方瞬间沉下来的脸色,杰森识趣地收起开玩笑的口吻,举起双手做投降状,“好吧好吧,我知道了,我会藏好的,床底下行不行?”
沃伦点点头,看着房门重新关上。
一个小时后,战况已经逐渐明朗,有效的反击措施加上狙击手的精确猎杀,外面的枪声基本上平息了。守卫们开始在爆炸型催泪弹尚未消尽的白烟中到处搜索残余者,并且朝地上躺着的尸体补枪。
挂掉手机后沃伦松了口气,打开房门叫道:“杰森?”
黑乎乎的房间里,杰森的声音从床底传出,因为懒洋洋的腔调而显得有些模糊:“可以了吗,我都快睡着了……”
“到床上去睡。”沃伦柔声说,随手带上房门。手机又响了,他还有很多扫尾的事情要处理。
庭院里的尸体正被有条不紊地清除出去,伯利吃力地拖着具至少200磅重的尸体,朝另一个闲逛的同伴叫道:“嘿伙计,过来搭把手!”
那个男人朝他点点头,帮忙一起把尸体抬到大门口的大型货车上。
“反正这种事真是倒霉透顶了,我的足球赛才看了不到半场,胸口还差点被对穿了个洞,连防弹衣都破了!”伯利喋喋不休地发着牢骚,忽然发现他的同伴自始至终沉默不语。
“嗨嗨,给点反应好不好?别让我像个自说自话的神经病!”
“好吧,”男人停下脚步,低声说,“一个愉快的夜晚,祝你做个好梦。”
一股力道狠狠击在伯利的后脑,他还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两眼一黑昏迷了过去。
男人步履从容地走到车旁,打开门跳上去发动了车子。铁门缓缓开启,白色厢式货车猛地加速冲上公路,眨眼间消失在苍茫夜色中。
车内收音机调到播放着摇滚乐的频道,一张防毒面具伴随着一声得意的口哨被抛出了车窗外,“游戏通关!”
杰森的房间里,床架被粗暴地掀到了角落,一只手机正端端正正地用胶带固定在地板上,外壳被拆掉,原本卡在按键与键盘PCB板之间的细小塑料管连着一根极细的棉线系在门把手上,如今早就不知弹到哪个角落去了。沃伦重新按下播放键,短短几秒钟的空白后,自动录音系统中冒出一句:“可以了吗,我都快睡着了……”懒洋洋的话语飘在空气中,仿佛一首讽刺而恼人的歌。
他一脚把手机踢飞出去,扣动扳机,看着它爆裂成支离破碎的残片,眼神黑暗像午夜的深渊。
27
戴维·卡斯隆在深夜的街道上游荡。这会儿差不多到了该回去的时候,但他还不想马上动身,见鬼,他又不是监狱里的犯人,为什么非要每天掐着表计算放风时间?
况且他今天晚上还什么都没来得及做。他伸出手,看了看手背上还在渗血的抓痕,恨恨地咒骂了声,同时恶毒地回想起那个婊
子被他用丝袜勒住脖子,吊死在楼梯铁栏杆上时的眼神……那眼神令他颤栗而兴奋。
有时他会幻想,像那个著名的伦敦夜游神一样,把这些肮脏的贱货开膛破腹,但他的同伴警告他说:“听着,戴维,你不能做得这么明目张胆,会给我们大家惹麻烦的!你还嫌惹过的麻烦不够多吗!”
谁在乎呢?戴维想,这个世界由各种各样重叠堆砌在一起麻烦构成,你活着的目的就是要一个一个解决它们,哪一天解决不了了,砰,你挂了,Game
over。这就是生活的本质。
他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掏出烟盒,然后看见了前面长椅上坐着的那个男人。
尽管路灯有些暗淡,但丝毫不妨碍他的视线——那是个身材高挑匀称的男人,穿着一套深色的牛仔衣,一头金发因为疏于打理而显得有些凌乱。
他懒洋洋地坐在那儿,低着头,嘴里叼着根没有点燃的香烟,右手搭在椅背上,指尖无聊地扣击着扶手。
戴维从他的身上嗅到一种熟悉的味道,冷漠、倦怠,仿佛对整个世界包括自身都已经麻木,却又散发着蛊惑者的气息,像在做无声而诱人的邀请。
在没有其他选择的情况下,戴维有时也会把男人当作女人来使用。他走上前,把打火机凑过去,点着了他嘴上的香烟。
“多谢。”那个男人低声说,似乎没有半点吃惊或是其他的反应,依旧垂着眼皮。
紧接着他的下巴被粗暴地抬起。戴维原本阴沉的脸色像是被什么东西冲击了一下似的,流露出感兴趣的眼神。
“多少钱?”
“一次一百,用道具另加五十,包夜五百。”
“你以为你是谁,白宫实习生吗?”
“我比她们专业,而且不会向法院提供证物以及纂写回忆录。”
“还有一点,你比她们漂亮得多。算了,一分钱一分货。”戴维把他从椅子上拉起来,带上了车。
车窗外的景物像按了快退键一样朝后飞掠,戴维一手把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毫不客气地伸进身旁男人的衣服里,抚摸玩弄他的身体。
“你很不错,我们会好好玩上一个晚上……”他侧过脸看他,眼中闪动着热切而淫猥的欲望,要不是时间太紧,他肯定会在车上先来一炮。
“你叫什么名字?”
金发男人朝他勾起嘴角,冻绿色的眼睛里却没有半点笑意,“杰森。”
车子拐进一个萧条破旧的街区,在一座看上去有点年头的房子前停了下来。已经是后半夜了,附近安静得像一片死寂的沼泽,看不见一个人影——也许白天的情况也差不多。
“这里是你家?”杰森有点犹豫地问,看起来不太想进去。
“感觉不错对吧,恐怖片里的凶杀案往往都挑这样的地方发生。”戴维把他推下车,搂着他的腰往里拽,“放松点宝贝儿,只是开个玩笑。”
铃声刚响起,门就被用力拉开,开门的男人似乎等待了很久,用极度不耐烦的口气骂道:“该死的,你又迟了半个小时!下次你再故意磨磨蹭蹭拖延时间的话,我就拿枪在你老二上轰个洞让你永远也用不着它,我发誓!”
男人咆哮完,怒气冲冲地瞪着戴维。
门里面有人讪笑起来,“可怜的奥维尔,每次轮到他出门找乐子的时候,妓女们都下班了!”
“闭嘴!扎克!”奥维尔恼羞成怒地回头喊道。
戴维耸耸肩,“下次我会注意时间。”他敷衍地说道,推开挡在门口的大个子往里走。今晚他一点也不想在无聊的斗嘴中浪费时间,怀里还有一顿可口的大餐等着他去痛快享受。
坐在沙发上讪笑的黑发男人吹了声响亮的口哨,“看看,他逮住了只金毛小猫!真漂亮!味道怎么样,戴维?”
“吃完我会告诉你的。”戴维刻意忽略对方“一起分享”的手势,拉着杰森上了二楼的一间卧室。
里面布置得相当舒适,该有的东西全都有,看起来他们的小日子过得还挺滋润,杰森扫视了一圈,心想。
对方迫不及待地把他推上床,粗暴地撕扯他的衣服。
“等一下!”杰森叫道,“下面那两个是什么人?”
“没什么,是我的朋友,不用管他们!”
“可他们让我觉得紧张!我从没见过那么凶狠残忍的眼神,好像要把看见的东西活活撕裂了似的!”
“是你自己疑神疑鬼,宝贝儿,别这么神经质!”戴维不耐烦地说道,“我花钱不是让你到我这儿来寻求安慰的,张开腿,婊子!”
杰森别过脸,看见桌面上放着个威士忌瓶子,里面还有小半瓶液体。“让我喝点酒行吗,那会让我的神经放松点儿。”他用哀求的目光看着身上的男人。
对方犹豫了一下,不情愿地爬起来去拿酒瓶,“今晚你最好能让我满意,不然我就把瓶子从你下面塞进去!”
杰森接过酒瓶,刚倒进嘴里就“噗”的一声喷出来,呛咳不止:“天哪……这酒放多久了?”
“坏了?不可能,这是前天刚开的!”戴维拿回瓶子喝了一口,“我没觉得味道有什么不正常。”他三两口把酒喝光,朝杰森危险地眯起眼,“看来你需要的是另一种饮料,待会儿你得一滴不剩地全给我吞进去!”
“是吗,”金发男人无所谓地耸耸肩,“你确定你还能制造得出那种‘饮料’吗?”
戴维愣了一下。一阵强烈的眩晕感侵袭了他的大脑,他忽然反应过来——酒里被下了药!眼中看到的一切诡异地扭曲了起来,如同缓慢旋转的万花筒,各种声音像隔着重重水幕无法传进耳朵,浑身的骨骼似乎失去了重量……感觉自己的神志如何一点点丧失是件恐怖的事,心急如焚却无法控制,任由身体瘫软成泥。
他曾无数次地想象,那个无法解决的大麻烦会是什么,但从没想到会是他带回来的一个男妓!最后的一刻他看见那个金发男人的脸,俊美的五官在晃动的阴影中仿佛一只龇着利齿的夜兽,绿色的眼睛里沉淀着黑暗的气息,却又肆无忌惮如午夜绽放的太阳……这样的男人,他怎么会以为他只是个男妓?
杰森光着脚走下楼梯,打开厨房的冰箱,翻出了几罐啤酒和一袋面包。
“你在干什么,小美人?”身后一个声音忽然道。杰森吓了一跳,还来不及抬起身子,就被对方一把抱住腰身,两只手交叉在背后,脸朝下按在旁边的餐桌上。
“高度刚刚好。”那人满意地说,急迫地扯开他牛仔裤上的拉链,把裤子褪到脚踝。
杰森听出来了,是沙发上那个男人的声音——他的半边脸颊几乎全被狰狞的疤痕覆盖,这使他看上去就像幅一半是天使、一半是恶魔的电脑合成图,令人印象深刻——他记得门口的大个子叫他“扎克”。
“放开我,扎克,你把我弄疼了!”杰森扭动着肩膀叫道,“我的胳膊要脱臼了!”
“告诉我,你下来干什么,我就放开你。”
“不干什么,就是想找点吃的……噢,轻点儿!”
“戴维呢?”
“睡着了。”
身后的男人发生一声讥讽的笑声,手上松了把劲,“他满足不了你,对不对?他满足不了任何人,哈,所以他把气撒在那些妓
女身上,因为其他男人可以对她们为所欲为但是他不行!”他一手摸到了杰森的胯下,抓住了他的性器,“别管那个废物,我来喂饱你。”
“可是戴维警告过我,他说他付了钱,所以我今晚只能属于他,如果我敢去招惹别人的话……”杰森为难地说,“你们已经有玩具了不是吗,戴维说你们应该知足点……”
“操,那个婊子养的!他倒是会拣新鲜,把半死不活的丢给我们!叫他滚到地下室去,反正他也硬不起来,跟那条死鱼倒是挺相配的!”
像被人猛地在胸口捅了一刀,杰森的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关节因为太过用力而泛白,他的心就像被狠狠剜下一块似的剧痛着,令他喘不过气来!异物进入后穴而引起的撕裂感被他抛到了脑后,他紧握住右手中的物件,头脑却像被冲击到极致一般出奇地冷静下来。
他冷静地等待着,直到身后的男人松开禁锢他的手,扶着他的腰身更加贴近自己——然后猛然转身,用尽全力将手中的冰锥刺进对方的心脏!
他刺得非常深,几乎把对方钉在了冰箱门上,看着那个垂死的男人无法置信地大睁着眼睛,从张开的口中涌出一条条血沫——他的生命只剩下六到十二秒,随着心脏肌肉的痉挛与弹跳无力而消失在逐渐静止的血液中!
“这跟报应或是正义什么的无关。”杰森附在他耳边轻声说,“别露出这种恐惧的眼神,扎克,这是你自己选择走的路,杀人,最后被杀。”
前往地下室的路上杰森没有遇到什么阻碍——大个子奥维尔出门找乐子去了,门钥匙是在扎克的身上找到的。
当他用钥匙开门时,手指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
这是个幽深阴暗的空间,空气中湿漉漉的,充满了一种奇怪难闻的气味——如果将血、精液、陈腐的食物和潮湿的墙壁放在一起好几天,混合出的大概就是这种味道。
杰森的呼吸仿佛停止了好几分钟,他咬了咬嘴唇,按下了门边的电灯开关。
惨测的青白色光线顿时填充了整个空间,然后他看清了房间深处的情景,他的心脏像被电击一样狠狠抽搐了一下,有那么短短的几秒钟紧闭上了眼睛。他的双脚像梦游般轻飘地走过去,伸手抱住了躺在角落里的男人。
那人曾经温暖的身体如今冰冷得像具尸体,身上好闻的柠檬水的味道也变成了血与精液的腥膻味,他的双手被反绑在身后,浑身是伤,衣服被撕成一条条的碎片,紧闭的双眼在毫无生气的脸上深陷进去。身体与精神上的双重折磨让这个原本温文而俊朗的年轻人在短短的两周内像脱了层皮,几乎可以听见生命力在他的肉体上迅速枯萎的声音。
“西蒙……”杰森手忙脚乱地割断绳子,把脸颊贴在他冰冷的额头上,不停呼唤他的名字,他怕他一闭上嘴,眼泪就会忍不住滚落下来。
怀里的男人慢慢睁开了眼睛——那双原本美丽的浅蓝色眼睛变成了一片涣散的空白,过了很长时间才一点一点集中了焦距,“杰森……”他在嘴角扯出一丝微笑,用虚弱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好久不见了,你好吗?”
杰森抱住了他的肩膀,只觉得嘴里发苦,舌头像粘在上颚上说不出话来。这是个怎样的人啊,在经历了这么多的苦难和折磨之后,平静地和他打着招呼,仿佛是一次咖啡馆里的邂逅,仿佛在加诸他身体上的一切伤害都不能触及到内心深处。他的眼睛依旧是毫无污染的清澈,仿佛那片浅蓝的水面下始终燃烧着小小的火苗,微弱,却温暖……他还好好地保护着自己的灵魂,不因为任何外力的侮辱与损害留下丑陋的痕迹。
“别这样看着我,杰森,我很好……”他轻声说,“我一直记着你说过的话,你说这个世界上如果有什么东西需要你舍弃全部去保卫,它就会让一切伤害显得微不足道……”
杰森将脸深深埋进他的肩窝,“……是的,亲爱的,现在那些伤害都结束了,我们可以回家了。”
他深吸口气,抬起脸,望向天花板的某个角落,很快又将视线收了回来。他小心的扶住西蒙的背,试图将他整个抱起,但对方用一个“让我自己走”的眼神温和地阻止了他。他只好改架住他的腋下,慢慢搀着他站立起来。
这时候,他们仿佛忽然听到了门外有什么声响,正气势汹汹地由远及近而来!杰森与西蒙对视了一眼,看见对方眼中的惊疑与惧色。
沃伦一动不动地坐在车后座上,车内空间宽敞到奢侈,他的面前摆放了好几台监视器,屏幕从不同角度切换着画面。他面无表情地看着,仿佛一座没有生气的雕像。
他看着杰森被一个男人搂着进了大门,他们上了楼梯,滚到卧室的床上,他甚至可以清楚地看见那个男人倒下时脸上不甘而又迷惘的神情,以及杰森脸上不以为意的漠然表情。是的,这才是那个金发男人的真实内心——他的眼中时刻充满了对这个世界的好奇和热情,像个孩子般纯粹的热情,同时也是天真的冷漠,他对伤害的迟钝并不是来源于抵抗力有多强大,而是因为他漠视它们!他以对等者的态度漠视它们带来的屈辱,像站在一台永不倾斜的天平之上,而当他必须要以同等的手段去伤害别人时,他同样能毫不手软。
“要动手吗?”手下必恭必敬地低声问道。
沃伦摆了摆手,示意接着往下看。当他看到杰森把另一个男人钉死在冰箱门上时,露出了一丝苍白的微笑。
这股笑意在他看到杰森望向地下室天花板角落的那一眼时消失了。
那双绿色的眼睛仿佛穿透了摄象机镜头、穿透了无数有形与无形的物质,像一把锋利的尖刀刺向他的胸口!那眼神中满满的怒意与恨意撕裂了空间,毅然决然地切断了与他之间任何温情的联系——他无奈的微笑、委屈的抱怨、郁闷的眼神、带着撒娇味道的抗议……他们曾经亲密的接触、相拥而眠的小小安宁与温暖——一切都被这个眼神彻底割得粉碎!
沃伦突然心中慌乱起来。在他那从来不曾考虑过别人想法的大脑里,隐隐生出了一个念头:他们之间再不会有希望了!
他犯了个致命的错误……这个念头一闪即逝,像是个错觉。沃伦僵硬地抿了抿嘴角,熟悉的温度又渐渐回到他的心底——一种冰冷到绝望的温度——这才是正常的我,他恍然,在脸上绽开一朵优雅而平静的微笑。
“可以收网了。”
直到他的部下踢开了地下室的门,他仍然静静地坐在车上,欣赏杰森与西蒙脸上惶惑不安的神情。
手机忽然响起,他按下接听键,手下惊愕的口气划破了车厢里的宁静:“老板,地下室里一个人都没有!”
没有人?那么屏幕上的杰森与西蒙又在哪里?
沃伦挑起眉,转头对身旁的手下说:“给你五分钟,查清是怎么回事!”
片刻之后,那人失声叫了起来:“是时间差!他们早就知道房子里安装了摄像机,并且事先动了手脚,屏幕上看到的与现实有两个小时的时差!”
“也就是说--”沃伦冷冷地说。
“他们在两个小时前就已经逃走了!”
沃伦沉默了几秒钟,“……干得漂亮,杰森。”他柔声说。
28
麻醉药效逐渐消退之后,西蒙从一片浑浑噩噩中睁开眼睛,大脑陷入了短暂的空白期。足足过了两三分钟,墙壁上有点泛黄的壁纸和天花板上那盏廉价的玻璃灯才从通过他的视觉神经传递到大脑,他轻轻吐了口气,终于意识到自己已经从那个黑暗残忍的地狱中出来了,这个认知令他的心脏以一种难以承受的频率颤栗着。被单上残留着洗涤剂的柠檬清香,他深深地吸了口气,“我还活着。”
“而且看上去好多了,感谢上帝。”坐在他床边的金发男人说,“我还欠他好几首赞美诗,幸亏他老人家宽宏大量。”
西蒙安静地看着他,朝他微笑,感觉内心被一种温暖而幸福的东西逐渐填满--那些东西好像已经离开他很久很久了,现在终于又一点点地回到了他的身体里。
“你知道吗,杰森,我曾经觉得死是一件并不难接受的事。妮可离我而去的时候,双手沾上无辜者鲜血的时候,死亡在我看来就像一个不用再承受任何痛苦的解脱……但我现在不这么认为了。”他轻声说,“活着是一件多么美好的事,只有活着的人才有资格感受到它。”
“因为‘这世界真他妈的是个好地方’吗?”杰森调侃道。
“是的。”即使躺在一家简陋的小旅馆里,即使浑身都是私人诊所医生潦草处理过的伤口,即使心底留下一段永远无法抹去的黑暗记忆,西蒙依旧肯定地回答。
杰森丢给他一个“我算服了你”的眼神。
“谢谢你杰森,”年轻的医生接着说,“是你让我认识到这一点,你不止救了我的命。”
“噢,这我可不敢占全功,在监视系统中动手脚的是艾德,连地点也是他告诉我的--有时我真怀疑世界上还有什么东西是他没法摆弄的,只要那玩意儿连着电脑和网线。”
“韦切斯特先生回来了?我想我应该当面感谢他。”
杰森的脸上笼上了一层阴翳之色。
“不,我们是通过网络联系的。他告诉我那个该死的‘蓝色闪电’根本就没有解散,只是转入地下,我问他人在哪里,他却又不肯说……”他有点烦闷地扒拉了一下头发,“见他妈的鬼,难道非要我做出一副后悔得肠子都青了的样子恳求‘亲爱的我错了,请再给我一次机会’,他才肯回来吗?想都别想!我死也不会说的!”杰森在地板上气急败坏地转了两圈,大叫起来。
“我明白我明白,你不会说的,不用这么大声。”医生安慰着这个忽然激动起来的家伙,“我只是觉得他现在的处境可能有点麻烦……”
杰森泄气地把自己丢进沙发里,“这正是我所担心的。那家伙从不会这样一声不吭地走掉,除非发生了什么事……该死,那时候我应该问清楚是怎么回事,而不是一气之下赶他走!”他把脸整个儿埋进臂弯里,含糊地呻吟道:“我甚至还叫他‘滚开’!天哪……当时我准是气昏头了,谁叫他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把离开说得比吃口香糖还轻巧!”
西蒙叹了口气,“杰森,你这是在跟他怄气。”
“……大概吧,我不知道。”
“那么你打算继续怄气到什么时候,等到可能会发生的坏事统统发生以后?”浅蓝色的眼睛难得严厉地直视着他,里面没有一点笑意,“别让自己后悔,杰森。”医生轻声说。
沙发上紧紧蜷成一团的男人肩膀抽动了一下,片刻静默之后,突然跳下坐垫,起身朝门口走去。
“等一下,你打算去做什么?”西蒙看着他的背影,心底忽然生出隐约的不安。
“去打最后一关,Boss战--就在刚才,我忽然想明白了一些事情。”杰森转过脸,像孩子一样灿烂地笑起来,绿色的眼睛里似乎有一团火光在这暗淡的空间里肆无忌惮地绽放,明亮锋利的,杀意的光。
西蒙感觉心脏在悚然的寒意中狠跳了几下,大脑里瞬间转过无数纷杂的念头……他有些不知所措地说:“告诉我你不打算做危险的事。”
“这正是我要对你说的,西蒙。暂时别离开这个地方,别忘了‘头顶上的监视器’,小心追兵--沃伦很固执,不抓到我们是绝不会死心的。我会解决他,只是现在还不到时候。”
“你说‘解决’?天哪,杰森,你不会用那么极端的方法,对吧?”
“为什么不?这不光是为了你,也是为了我自己。”
西蒙看着对方眼中冻结了般坚硬的冰绿,锐利的边缘闪动着无坚不摧的决心,像一柄出鞘后渴望杀戮的利刃,或是一只在夜色中醒来饥饿难耐的野兽。这个男人是谁?他有些恍惚地想,是谁让他变成了这个样子?
“他对你做了什么?”
“其实也没什么,”金发的男人耸了耸肩,“把一个人作为‘人’的部分--自由、尊严、意志……一块块剥除,毁掉你与外界之间所有生理与情感上的联系,掌控你的每一寸皮肤和思想,直到你有一天照镜子的时候,忽然发现里面那个人根本不是你--如此而已。”
西蒙沉默了。片刻之后,他忽然开口:“你是杰森吗?”
对面的男人愣了愣,失笑道:“你说呢?”
“我不知道,”西蒙茫然地摇了摇头,“你应该是杰森……上帝啊,我在胡说些什么,我准是发烧了导致神志不清!”他蓦地清醒过来似的自嘲地笑,“抱歉,杰森--你肯定又要说这句话毫无新意,但我坚持要说。”
“好吧,我接受。”杰森送给他一个安慰的表情,“我该走了,有事打我手机。”
在他快要关上房门的时候,西蒙叫住了他:“等一下杰森,我有个东西要给你。”
杰森转过身,有点疑惑地看着那个年轻的医生手忙脚乱地找纸笔,在上面写下一串文字后递过来:“照这个地址找,就放在一个小手提箱里。”
“是什么?”
“……科菲临死前给我的东西。我想它可能很重要,可我没法使用。我向沃伦·兰格提供资料的时候留了一个心眼,没有把这个交给他,不过他好像感觉到我有所隐瞒,所以叫人--”西蒙的声音忽然哽住了,像什么东西塞在喉咙口,他急促而痛苦地呼吸了几下,才接着说,“把它拿给韦切斯特先生吧,说不定能帮上什么忙。”
杰森把那张小小的纸片放进口袋,温柔地拥抱他的肩膀,“再见,西蒙,我会回来的。”
“再见,杰森,”对方也轻轻抱住了他的身体,“再见。”
兰茜·埃瓦茨脚步匆匆地走出林肯大厦的旋转门时,险些跟一个手上捧着纸盒的男人撞了个满怀。
“噢,抱歉!”
微微沙哑的磁性嗓音让兰茜下意识地多看了那个戴着棒球帽的年轻人一眼。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旋转门里,她还怔怔地站在原地发呆,同时鬼使神差地想着如果跟这个可爱的小伙子再撞一次,会不会触发一段浪漫的恋情?等到她意识过来自己在干嘛的时候,双脚已经自动走进旋转门站在大厅里了。
她顿时觉得窘迫极了,藉着整理裙摆的机会对自己说:兰茜,你这个没用的家伙,难道你从没见过帅哥吗!好好想想,用什么方式过去搭讪比较好?
“打扰一下,请问你在这儿工作吗?”有人站在她面前问。
这声音让兰茜忽然心跳加速,拈着裙摆的手指僵住了。她的目光顺着对方干净的球鞋、浅蓝色的牛仔裤往上移动,当看到对方微笑的脸时,她猛地放开裙子站直,“哦,哦是的,我就在这里工作,有什么事需要帮忙吗……”她边说边在心里紧张地挑剔:兰茜,你的声音在发抖,天哪,你的形象肯定毁得差不多了--难道你就不能显得更有魅力一些吗?
“啊,太好了!”那个年轻人快活地说,“你知道8楼C区该怎么上去吗,我在大厅里转了一圈,可是没看见电梯。”
“电梯在大厅右边,安全门的后面,你需要刷卡才能通过那里--你有ID卡吗?”
“能不能用这个代替?”对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订餐单子,可怜兮兮地看着她,“要是在这些批萨凉掉之前还没送到客户手上,我就该为它们买单了。”
兰茜不知道有多少女孩儿可以对面前的这个小伙子说“NO”,特别是当他朝她们露出这种恳求与期待的表情的时候--至少她办不到。她从公文包里取自己的ID卡,在门锁上刷了一下,绿灯嘀的一声亮了。
“好了,你可以上去了。”她想了想,又加了一句:“需要微波炉吗?”
对方绽开了一个令她眩晕的笑容,“我想应该不用,谢谢,你是个好心人!”
兰茜手里抓着ID卡站在安全门前看他进了电梯,好一会儿之后才反应过来:她居然忘了问他的名字!现在再冲上去告诉他自己叫什么,会不会显得特别傻?她沮丧地叹了口气。
电梯停在8楼,杰森走进过道,顺手将墙壁上挂着的安全疏散通道示意图摘下来,“C区……工具房在前面左拐到底的倒数第二间,洗手间隔壁,好极了。”
他进了洗手间,打开批萨盒子,里面是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清洁员工作服。他穿上它,又从盒底拿出一个胸卡别在衣襟上,在戴上口罩之前朝镜子做了个鬼脸:“这将是有史以来最昂贵的清洁工制服,那个混蛋(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卡,上面写着Black-Mailer)的名字叫‘敲诈者’真是再贴切不过了!”
杰森转进隔壁的工具房,拿了拖把,又推了辆满是清洁剂、水桶和抹布的清洁车,堂而皇之地占据了电梯里大部分的空间,按下前往25楼的按钮。
这会儿差不多到了下班时间,不少人夹了公文包从杰森身边匆匆走过,警卫在楼道里百无聊赖地转着圈儿,偶尔停下来抽根烟。
杰森开始一间一间地打扫卫生,每当他擦工作台的时候,就会特别留意上面的摆设品和纸头上的笔迹。三个多小时以后,他只剩下最后一间办公室没有打扫了。他推开门,里面空无一人,只有白炽灯在头顶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他在各个工作台前转了一圈,露出了失望的眼神。
沮丧地瘫坐在椅子上,一股挫败感袭击了杰森的大脑,他无意识地使劲绞着手里的抹布,试图压制那股焦躁不安的情绪,几乎把它整块拧烂了。他以为自己能找到他,就像对方每一次都能找到自己一样--但他失败了,他已经用尽了所有的办法,最后的线索却完全断掉了!
杰森的心里忽然生出了前所未有的恐慌:如果再也找不到他了,会怎样?就让他这样消失在自己的生活里,好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不,他没法习惯那样的生活!总觉得缺了什么似的空荡荡的感觉,他没法带着这样的感觉继续笑、继续跑!他已经是他的一部分了,他的镜子,他的分身,他灵魂的另一个端点,就像硬币的正反两面,已经合成了无法割裂的一体!
杰森的拳头重重砸在了桌面上,发出一声砰然巨响。
“安静点!”一个不太清晰的声音忽然响起,似乎隔着厚厚的阻碍从空气中传来,却依然能听出里面不满的怒意,“你吵到我工作了!”
杰森像触电一样从椅子上蹦起来,朝声源处奔去--在房间最深处有一扇紧闭的自动门,被设计得几乎跟墙壁融为一体,只有走近了留心看才会注意到。刚才的声音正是从里面传出。他深吸口气,用力敲了敲门:“清洁房间。”
“不用,这里面已经干净到快要物种灭绝了!”里面的人冷硬地回答。
杰森在嘴角慢慢扯开一个抑制不住的弧度,压低了声音说:“那么特殊服务呢?”
房间里骤然安静了几秒钟。然后房门被猛地拉开,门内的黑发男人用无法置信的声音叫道:“--杰森?!”
门外的金发男人朝他微笑:“先生,您需要那种特殊服务,拥抱、亲吻还是更进一步的?”
“你怎么会找到这里来!我跟你说过多少遍了,在像个没头苍蝇似的乱撞之前总该确认一下前面有没有捕蝇器吧?!”
“好吧,既然你不回答,系统就自动默认为全选。”
“难道你脖子上的那个东西只有装饰作用吗--”后半句的愤然指责像按下了停止键一样嘎然消失--杰森用力抱紧对面的男人,把嘴唇压在他的鼻子下面。
对方瞬间变成了一座硬邦邦的雕塑。
“效果出奇的好,早知道以前就要用这一招。”杰森放开手,笑嘻嘻地说,“好了艾德,不问候一下好久不见的室友吗?”
“杰森,你这个大脑发育不全的混蛋!”艾德里安用袖子抹了抹嘴角,怒视着他。
“多谢夸奖。”另一个男人没脸没皮地说。
“你总能刷新我对你思维能力评价的最低值,杰森,你以为这里是什么地方?现在立刻带上你的拖把水桶离开这儿,”他抬腕看了看手表,“再有十五分钟警卫就过来巡视了,你想在脑袋上开个洞吗?”
“我不会离开的,除非你把我打晕拖走,或者告诉我为什么忽然要搬出去,为什么要留在这个鬼地方?”
“知道得太多对你一点好处也没有,相信我,杰森,离开这里,马上!”
杰森收敛了笑容,双臂交叉着靠在门框上,“抱歉,我已经决定趟这趟混水了。这一次就算你把整栋房子都打包带走,或是找来基努·里维斯当我的合租者,也别想让我改变主意!”他用一种不容商榷的目光盯着对方,“艾德,告诉我我想知道的,不然我就冲到楼顶的总裁办公室去问。”
艾德里安一言不发地看着他,终于挫败地叹了口气,“杰森,你的任意妄为简直到了令人发指的程度。好吧,既然你非要知道的话,我来告诉你--这里就是纽博尔特基金会的总部,而我,是他们的超级电子监控系统‘蛛网’的程序设计员。”
29
“等等--这名字我好像哪儿听过!”杰森用指尖扣击着眉心,努力思考了一下,“蛛网,蛛网……对了!西蒙跟我说起过,他的同伴在入侵纽博尔特总部主机时,就是被这个程序反追踪才暴露了行迹的!”
艾德里安的眼底闪过胜利者般自信的光,“哦,我记得,那个黑客。他很不错,只可惜嫩了点儿。有机会我还真想见见他。”
杰森抬起眼睛,神情中有种古怪的冷肃:“那是不可能的,艾德。”
“为什么?”
“因为他已经死了。被乱枪射杀在一条废弃小巷的阴井盖上。他没能及时逃掉,即使那条巷子因为过于偏僻而没有安装监视器。”
艾德里安的脸色慢慢发白了。他用拳头堵住了嘴,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微弱的气音,黑褐色的眼睛垂下来紧盯着地面,像是那里有一个深不可测并且不断旋转的黑洞,随时准备将他整个吞噬。他想说点什么,却发现根本没法组织语言,他能说什么?为自己辩白吗,不知者无罪?不管他说什么,事实都无法改变。
“我不清楚那是个什么鬼东西,但很显然,如果我们不做点什么来弥补的话,下一个就该轮到西蒙了。”杰森握住了室友的肩膀,冻绿色的眼睛里写着忧虑与恳求,“艾德,我希望西蒙活着,拜托你。”
有那么两三秒钟,艾德里安闭上了眼,再一次睁开时,目光已经恢复了往常的冷静和犀利。他抬腕看了看手表,对杰森做了个禁声的手势,动作迅速地把清洁工具推到角落里用窗帘遮好,然后一把将他拉进自己的房间。
在他关门的一瞬间,外间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两个警卫探头进来,扫视了几圈,不爽地嘀咕了声“灯又没关!”然后掐了电源锁上门走了。
杰森松了口气,打量起这个看上去足有一个网球场大的空间--中央是一组体积庞大的超级计算机,与之相连的数十个屏幕在墙面上排成整齐的方阵,艾德里安的工作椅摆在银灰色的金属控制台前,正对着那上面密密麻麻令人眼花缭乱的操纵杆与按钮。整个空间充满一种超越现实、高端科技的震撼力,杰森却觉得它酷似某种诡异非生物的巢穴,散发着纯粹的冰冷与机械式的不近人情。
他难以忍受地撇了撇嘴角,“不考虑一下摆几盆花吗?你的办公桌一点人气都没有。”
“在这种高辐射的环境中它们活不长。”艾德里安不为所动地说,“别扯远,我们的时间不会太多。”他指了指中间主屏幕上的网状示意图:“看,这是整个纽约市区的街道电子监控系统,三万六千多个监视器分布在各条大街小巷,街道、车站、地铁、公共服务区……镜头转动的角度能互相弥补可能被忽略的角落,交织成一张几乎没有任何疏漏的超级大网--国土安全部那些道貌岸然的家伙给它起名叫‘国土安全网’,但我们更喜欢直接叫它‘蛛网’。”
“天哪……”杰森望着巨型屏幕上人们的形容外貌、一举一动,只要是在室外就毫无幸免,绝望地呻吟道,“这太可怕了!政府部门与私人势力相互勾结,监视的眼睛无处不在!上帝啊,我们还有隐私可言吗?!”
“不止如此。”艾德里安淡淡地说。他在控制台的键盘上输入一串指令,随便调出一个家伙的照片后选择了“搜索所在位置”。
计算机恐怖的运算功能开始运转起来,无数画面在屏幕上切换而过,监视系统在以毫秒为单位的时间内比对着人群中每一个个体的脸部特征与骨骼结构,在锁定--分析--排除--重新锁定的程序下不断循环。大约五分钟之后,红色的线条圈画出街道上的某个身影,并在旁边注明所有吻合的数据,成功提示在画面上闪起:“搜索完毕,目标位于曼哈顿区第五大道86街415号附近。”
杰森瞠目结舌地看着那个幸运中奖者站在一家酒吧门外的霓虹灯下,跟穿紧身皮裙、浓妆艳抹的金发女郎讨价还价,甚至连他塞入对方胸罩里的钞票数额都能看得一清二楚!这个可怜的家伙绝对想不到,自己已经身处无所不在的监视之下,不论走到哪里都贴着已锁定的标签,活像只生活在玻璃箱里的小白鼠!
“看到了吗,这才是设计‘蛛网’的真正意图--全面掌控、操纵一切,成为高高在上、无所不知的支配者。”
“噢,这个嗜好可真变态!艾德,别告诉我这是你的主意!”
“当然不是,我只是遵照要求设计程序而已--对方付的报酬相当丰厚,我没有理由把一笔足可以买下二十辆悍马H1的巨款拒之门外。”
“那么那个有窥隐癖的变态是谁?”
“基金会的最高首脑,一个从没有在公开场合表露过真实身份的人。”
“哈,他肯定是个假面舞会爱好者!但你不会不知道他是谁,对吧?”
艾德里安迟疑了一下,“是的,就在搬出去的前一个晚上,我见到了他,并且接受了对‘蛛网’程序进行再次升级的工作。干这活儿有点冒险--如果国安部知道监视系统被人动手脚设置了双重程序,估计我后半辈子都得蹲在联邦监狱里。所以我认为离开一段时间对大家都有好处,但没想到还是把你牵扯进来……”一丝阴郁的神色从他的眼底掠过,他别过脸去,不愿意让对方看到那一瞬间示弱般的负疚不安。
“算了,管他的,那个家伙叫什么对我来说无关紧要,只要联邦法官足够感兴趣就行了。”杰森用一副不以为意的口吻说,伸手勾住黑发男人的肩膀,用半强迫的亲密姿势把他的脸掰过来,“别沉着脸,快活点伙计!别忘了上周是我的生日,如果我现在向你讨要一份礼物不算过分吧?”
艾德里安努力让两人之间保持点人身距离未遂后,无奈地问:“你想要什么?”
金发男人随意地踢了踢那组价格昂贵到足以媲美人造卫星的超级计算机,“让这个恶心的玩意儿彻底罢工。”
“……你的意思是要我亲手摧毁最得意的作品?你知道我在那个程序上花了多少心血吗?”
杰森把眼睛翻上去看着天花板,“很显然你的品味有问题。”
几秒钟的沉默后,艾德里安微笑起来:“好吧,既然你不喜欢,我们就毁掉它。”
他的室友得寸进尺地说:“还有那个信息库,关于在校大学生的吸收与控制--说不定是叫‘X计划’或者其他什么更恶俗的名字--让它也一并消失了吧。”
“没问题,还有什么要求?”
“呃,在你干活的时候,我能不能下载一部色情电影来消磨时间?”
当杰森翘着腿欣赏电影女主角曼妙的脱衣舞姿时,艾德里安正在运指如飞地制作一个超级病毒炸弹。
按照他的预计,只要把做好的病毒程序植入“蛛网”中,让它在设定好的那一刻全面爆发,像场海啸般席卷一切,三分钟之内就能让整个系统完全瘫痪,所有程序资料将被彻底销毁--这可以给他们充足的离开时间而不会被其他程序员发觉。至于如何恢复全市的监控系统,那些麻烦得要命的后事就让国土安全部去头疼好了。
屏幕上显示当前的时间是早晨7点50分,一夜未睡的两人却没有丝毫倦色。
艾德里安忽然停止破译信息库的密码,挑起眉:“哦?一个防入侵程序,多重连锁,做得相当完美。这是哪个家伙的杰作,‘数据流’还是‘刀锋’?”
杰森探过脑袋,把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喔噢,黑客竞技大赛!你能搞定那个家伙吗?”
“当然,只要给我时间。”
“多久?”
“……还不确定,两个或者三个小时吧。”
“那你可得抓紧时间了,”杰森抬腕看了看表,“如果我之前做的功课没出差错的话,你的同事们上班时间是九点。”
艾德里安深吸了口气,沉声道:“我尽量。”
表面的指针指向8点40分,信息库防御程序的突破依旧处于进行阶段,杰森开始躁动不安地在地板上转来转去。他很想提醒艾德里安时间所剩不多了,可是看见后者对电脑屏幕之外的事物视而不见的专注模样,只好无奈地闭上嘴。
桌面上的一台通讯器忽然发出了蜂鸣声,单调而又尖锐的声音仿佛一把锔子一下一下切割着安静的空间。
杰森皱了皱眉,正准备把那个讨厌的东西关掉,艾德里安却条件反射似的抢先拿起,按下了接听键。
片刻之后,他的脸色沉到了谷底。
杰森试探性地问:“坏消息?”
“不是坏,是糟糕透顶。”他的室友脸色铁青地放下听筒,“Boss来视察我的工作进展了,他们现在正从车库上来,估计最多五分钟就到。”
五分钟!杰森连呻吟的力气都没有了,上帝终于对他们忍无可忍准备资源回收了吗?
怎么办?两人对视了一眼,都试图在对方眼中找到急智闪现的火花。
脑神经的运行速度在短时间内几乎被逼到极限,杰森咬了咬牙:“你接着干,我去拖延时间。”
“什么办法?”
“天知道,见机行事吧!但愿幕后Boss的变态嗜好只有偷窥一项。”
“啊,忘了件事。”在出门的前一刻杰森忽然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小型光碟丢给艾德里安:“西蒙的同伴--那个叫科菲的黑客曾经入侵过基金会的信息库,差一点就成功了。这是他的遗物,我想你应该知道怎么用它。”
然后他毫不犹豫地关上门。他相信艾德里安的能力--那个男人的灵魂与电脑之间似乎有一条脐带相连,并借此将肢体向庞大的数据网络延伸,直至无所不能。
那张小小的光碟仿佛烧红的烙铁灼烫着艾德里安的手掌,他抿紧嘴唇,眼神像剑一般沉默而坚硬。
杰森抬头看看电梯门上的“VIP”字样,心想应该就是这一部了。
他迅速整理了一下清洁服的帽子和口罩,心脏随着红色数字的不断攀升而鼓噪得越来越厉害。
一个清洁员朝他的公司大老板泼脏水或许会是个好主意?如果他能为这种智商低下的行为找到不会被警卫拖出去痛打的借口的话!
杰森在胸口画了十字架,虔诚地祈求上帝对没有买人身伤害保险的人网开一面。
电梯终于“叮”的一声停靠下来。金属门开启的同时,一辆清洁车跌跌撞撞地朝电梯出口冲过来,前端猛地撞上了门框。大量混合了白沫的污水在不可抗力下脱离水桶,划出喷泉般优美的弧线泼洒在电梯内的每个人身上!
电梯里衣冠楚楚的男人们瞬间变成了落汤鸡,污渍斑驳的西装滴滴答答地往下淌着水。在看清了突然袭击他们的是什么东西之后,已经掏出了手枪的保镖们错愕地瞪大了眼睛。
杰森比他们更加错愕。
他清楚地看到,电梯里被保镖护在中间的男人,那个对着身上的衣服嫌憎地皱眉,却依然无损优雅姿态的男人--那是沃伦·兰格!
这是什么世道?!连交通罚单都没收到过的模范公民原来是非法程序的设计者!纽博尔特基金会的死对头原来是它的幕后大Boss!
杰森在心里愤恨地咒骂,好极了,惊喜一个接一个而来!现在就算有人告诉他本拉登藏在布什总统家的酒柜里他也不会感到半点吃惊了!
电梯里的银发男人抬起头,视线越过重重身影落在走廊角落的杰森身上。
那是一种仿佛能穿透表象、刀刃般锋利的眼神,杰森不禁打了个冷战。
他全身套着清洁服,只有一双眼睛露在外面,沃伦不可能认出他来。被盯住的男人自我安慰地想,同时慢慢向后挪动着脚步,准备下一秒钟就撒开腿逃跑。
银发的男人目不交睫地望着他,将头微微向后仰起,一抹阴郁而兴奋的笑容出现他苍白俊美的脸颊上。
“抓住那个清洁员,要活的。”他下令道。
杰森利用纵横交错的走廊与房间奋力奔逃,试图甩掉紧追其后的警卫--他们像一群被血腥味吸引的猎犬从四面八方朝他包围过来,令人无隙可藏。
在打晕了四五个追捕者后,杰森气喘吁吁地靠在门后的墙壁上,边观察地形边盘算着下一步的行动。
地形不熟、力量悬殊,能逃到这一步已经算是幸运女神的青睐了。杰森自嘲地苦笑了一下:艾德要是再不快点搞定那个信息库的话,他就要被半个楼的警卫搞定了!
杰森缓过一口气,正准备从另一道门冲出去,身旁桌面上的电话突然发出一声微弱而短促的蜂鸣声。短暂的停顿后,又响了一声。
这样的音量是不足以传出房间去的,仿佛是特意为了引起他的注意而鸣叫。杰森犹豫了一下,过去拿起听筒。
他听见了一个非常耳熟的、清晰冷静的声音。
“不要说话,认真听。数十秒,从进来的门出去,弯腰穿过走廊,进入左手第一个房间。”
艾德里安。
杰森在嘴角勾起明亮的笑意,潜藏在心底的慌乱无措顿时被这声音驱散。这感觉让他想起他们曾经一起窝在床边玩CS的情景--在他抱着AK-47在复杂的通道中瞎摸乱撞的时候,身旁总有个声音及时提醒:前方有敌人。
在他按提示躲进房门的后一秒,之前藏身的房间传来了门被人用力踹开的响声。杰森感激地看了一眼天花板角落里的探头,直接冲到桌子边抓起了听筒。
“打开左边第三个抽屉,把手机带上,用钥匙开右后方的门,然后沿着楼梯下去。”
有了艾德里安的帮助,一路上的遇敌几率降到了最低值,实在避不开的也被杰森拳脚相加暂时解决--虽然毫无招式可言,动作看上去也不怎么正规,但显然这个金发小伙子很懂得打架,并且积累了不少实战经验。
就在他快要接近大楼一层的时候,手机另一端突然沉默了。
杰森下意识地抬头看监视探头,发现上面的绿色灯光消失了--它们全部停止了工作。
见鬼……他就快要逃出去了,只要再给他十分钟!
手机里传出了艾德里安异常沉闷的声音:“病毒发作的时间到了,那是预先设置好的,我没有时间阻止和推迟……”声音停顿了一下,终于抑制不住焦灼不安的情绪波动:“杰森,你在哪里?我下去找你!”
杰森从栏杆缝隙中看见两个警卫堵住了通往地下车库的消防门--更多的人正朝那里跑去,那是他现在唯一能够使用的逃生之路。
他已经无路可逃。
他忽然微笑起来,用一种松了口气的庆幸语气说道:“我出来了!亲爱的,我觉得我简直就是上帝的外甥!我先走一步,你开车来北郊肯丁路的火烈鸟旅馆,西蒙和我在301号房等你。”他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用最快的速度,我们不敢停留太久。”随后挂断了电话。
现在他只要把自己藏住五分钟,等艾德里安的车开走后再出来投降就可以了。
“希望那些家伙抓着我的时候动作不要太粗暴。”杰森叹了口气,对自己说。
30
杰森双手铐在背后,被几个警卫押着前往大楼顶层。一路上至少有四五次莫名其妙地狠撞在障碍物上,他一边疼得直抽气,一边怀疑身后的男人要么严重近视看不见前方的墙壁,要么就是因为刚才被他揍晕而怀恨在心。
他们把他带进顶楼的一间豪华套房,杰森还没来得及对里面各种价值不菲的奢侈品表示一下感叹,就被粗暴地推到浴室门外。不知道是谁在临走时用力一搡,他被迫撞开虚掩的门,半边身体摔在坚硬的瓷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Shit!”肩膀疼得像脱臼了一样,他恼火地骂出声来。
一大盆冰水猝然从天而降,把他从头到脚浇了个透,杰森毫无防备地惊叫了一声。这太冷了!夹杂着大量冰屑的水流就像尖刀割过皮肤,瞬间带走了全部温暖,只留下令人战栗的刺骨寒冷,他的牙齿仿佛不受肌肉控制般上下敲击起来,感觉无数根钢针在痛觉神经上跳着踢踏舞。
“刚才那桶污水的回礼。”
一个男人从水雾朦胧的玻璃门后面走出来,站在他面前。
从他躺着的角度只能看见对方裸露的脚踝,像一截白色大理石雕琢成的艺术品,线条优美,却毫无生气。
杰森很不喜欢在这样的高度差下对话,他努力坐起湿冷颤抖的身体,目光从小腿一路向上,直到对上男人烟灰色的眼睛--它们在这水气弥漫的空间里越发显得颜色淡薄,仿佛镶嵌着花纹的高度透明晶体--那是一种无机质的冰冷和美丽。
在决定把沃伦列入交往黑名单之后,杰森曾经想像过与他再次见面时的情景。那肯定是个针锋相对的场面,彼此手上拿着枪或利刃,为捍卫自己的意志而战--沃伦把控制身边的一切当作本能,而杰森不能容忍被任何人掌控,或许他们的灵魂之间曾有过温暖悸动的火花,却有更大的部分水火不容。
可眼下的情景却有些诡异和失真地朝另一个方向发展过去。
对方正不着片缕地站在他面前,浅色短发服贴地朝下滴着水珠,被热水冲刷过的皮肤苍白中泛出微微的粉色,散发着水汽迷濛的热意。
景象暧昧得像在拍一部三级片--如果主角之一没有被铐着双手在地板上冻得瑟瑟发抖的话。
银发的男人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早就提醒过你不要任性,杰森。激怒我没有任何好处,抵触和反抗只会让你吃尽苦头。”
杰森毫不闪避地直视那双淡漠的眼睛,不知为何,忽然觉得真正冷得发抖的人并不是自己,而是对面的那个男人--沃伦·兰格。
那种寒冷蛰伏在他的内心深处,冻结成一片荒芜坚硬的沼泽,那是灵魂的温度,与躯体无关,哪怕沐浴再多的热水也无法融化。
或许他想找一些风景来装点那片沼泽,杰森想,可惜我绝对不会是个好对象,他干嘛就不能明白这一点呢?
他想起了这段时间以来他“接触”过的男人们。
说不定我真像艾德所说的那样,具有吸引变态的体质,他们总想从我身上得到某种东西--比如道格拉斯医生所说的,某种时刻燃烧的、无论怎样的伤口和空洞都可以填满的东西--虽然我对此根本就不清楚,也给不了。杰森烦恼地总结到,为曾经和接下来要吃的苦头深深地叹了口气。
沃伦把这声叹息当成了走投无路的无奈与折服。他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用倨傲的宽恕姿势拉起地板上快要冻成冰块的男人,帮他脱掉冰冷的外衣。
湿透了的衣服很难脱,何况当事人还被反铐着双手。沃伦皱了皱眉,干脆改用撕的--他的双手异常有力,哪怕是牛仔布料也从接缝处被一下子撕开--那种撕裂声粗砺难听,却又令人兴奋。
然后他把对方几乎冻僵的身体直接丢进注满热水的浴池里,自己也坐了进去。
强烈的温差让杰森挣扎着想要跳起来,“水太烫了!”他大叫,毫无缓冲的回暖像受刑一样痛苦。但身边的男人用力按住他的肩膀,强迫他呆在温度过高的水里。
“水不算烫。好了别动,不然你会感冒的。”沃伦柔声说,对他的抗议恍若未闻。
哦,当然不烫--以他的标准来衡量的话!杰森咬紧牙在心里破口大骂,发誓一旦双手恢复自由,第一件事就是朝那张自以为是的脸上狠狠揍几拳,不论将为此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当他被擦干净身体、裹上大浴巾带出浴室时,感觉像脱了一层皮似的疲惫不堪。
腕上的手铐被暂时解开,很快又绕过床头的金属栏杆重新锁上。杰森并没有在那短暂的几秒种内伺机反抗逃脱,一方面是因为沃伦的手始终紧紧攥着他的手腕,力道大得随时可以将它折断,另外一个方面--外头的警卫多到足可以组成一个排的正规军,他还没有自大到认为自己的身手可以媲美约翰·蓝波。
因为对方有钱有势,他就得双手被绑在头顶摆出一副任人蹂躏的样子,他妈的活像蛮荒时期拿去祭神的处女!
沃伦单膝跪在床沿,伸手抚摸他胸口的皮肤,“真美。”他轻声说,脸上的神情就像小孩子终于得到了心仪已久的玩具。
尽管充满了少见的喜悦和迷恋,但这样的眼神对他来说并不是件好事,杰森很清楚地知道,这代表着他又要在床上挨一次高强度的身体打击,更可怕的是,他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足够的运气和勇气承受对方在掐着他的喉咙时高潮。
他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要么被他掐死,要么不顾一切地把他干掉。
所幸的是,沃伦忽然放开了他。他起身去打开桌面上的一个小金属箱子,从里面拿出一支装着不明液体的针筒。
杰森瞪大眼睛,心脏漏跳了好几拍--那东西是什么?春药?毒品?上帝啊,要是后者的话,就算被绑成木乃伊他也绝对要把对方的喉管咬断掉!
沃伦在接触到他的目光后愣了一下,笑起来:“哦不,不是你想的那样,别一副要吃人的表情。”他弹了弹针筒里的气泡,“不是毒品,我不会对你那么做,那东西会把你从肉体到灵魂彻底毁了。”
“那是什么鬼东西?”
“一种神经类药物,直接作用于大脑海马区,抑制那里神经细胞的生长--放心,它已经经过临床实验,副作用非常小。”
“……你他妈的说清楚点,到底想干嘛?!”杰森几乎用上了咆哮的音量。
“简单的说,就是让你忘掉一些不必要的东西……然后你会以新的名字、新的身份重生,我保证你会喜欢后半辈子的生活。”沃伦用另一只手温柔地触摸着枕头上的金发,把它们一圈圈缠绕在指间,“本来我不想用这么没有品味的方式,但你就像一只没法家养的豹子,指不准什么时候又亮出锋利的爪牙来--我不得不承认那相当具有攻击力,所以有必要把它们彻底拔除。你不需要用这些武器来自保,我说过了,我会保护你。”
杰森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绝望的阴霾笼罩了他的大脑--他想把他的记忆强制性消除?!他将永远忘记自己是谁,从而接受对方的恩赐变成另一个跟过去毫不相干的人!他会继续活着,但“杰森”却已经被杀死!不!不不!这太恶心了!他居然想得出这种事,他简直是疯了!
仿佛有个声音在他的耳朵里高声嘶叫,杰森觉得大脑像被无数只手从四面八方狠狠向中间挤压、拉扯,他甚至没办法思考任何一个微小的念头,身体里似乎有股强大的力量要将他的意识推进灵魂的黑洞里去!
他的头疼得要爆掉了!
有那么一小段时间,沃伦以为杰森不堪重负地昏厥了。
这个打击对他有那么大吗?沃伦迟疑了一下,还是把他的胳膊拉过来,找到肘部内侧的静脉血管。
床上的男人忽然呻吟了一声,睁开冻绿色的眼睛,像是刚刚适应周围的环境般地慢慢眨了几下,接着把目光转向他。
那是一种沃伦全然陌生的眼神。强势而灼烈,如同淬炼过的刀锋般闪动着无坚不摧的杀意!被摆出弱势姿势的身体仿佛无法承载这样的眼神而纹丝不动,又好像在等待一种弱肉强食的杀戮本能为它重新注入力量。
沃伦怔忡地看着眼前熟悉的脸,突然生出了个怪异至极的念头:他把什么猛兽唤醒了!或许它本就存在于这个男人体内,时不时地闪现出利齿的寒光--他记起曾经见过那道寒光,在监视器的屏幕上,同时伴随着飞溅的鲜血和断裂的生命!
为什么他当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这个名叫杰森的男人,不仅仅只是“杰森”而已……
床上的男人朝他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新的名字,你指的是‘杰斯·兰格’吗?亲爱的哥哥?”
沃伦身体猛地一颤,“你叫我什么?”
“哥哥,或者是弟弟?哦,这我就不太清楚了,照片里只能看出你们年龄差不多,长相有点相似而已,不同的是,他拥有和我一样颜色的头发和眼睛。”男人漫不经心地讪笑起来,“还不明白吗,我可以给你点提示:你的手机放在桌角的充电器上,照片藏在最下面那个抽屉的隔层里,看上去有些年头了吧,背后签了名字,那字体很可爱。”
沃伦冷冷地说:“你偷偷翻查了我的卧室,就在那天晚上!”
“我总得知道一下自己在这个游戏里扮演的是什么角色。”对方不以为然地耸耸肩,“噢,这可真感人,情深意重的哥哥为了让弟弟的灵魂以另一种方式继续存在在这个世界上,不辞辛苦地打造一个适合的容器!让我无法理解的是,你怎么能做到跟杰森上床--在你把他当成杰斯之后?你们乱伦吗?”
沃伦本来就没有血色的脸变得更加苍白了。
压抑在他心底最深处的秘密,他把它藏在最黑暗的屋子里,不允许透进一丝光线,现在却被人在屋顶上撬开了一扇天窗,毫不留情地曝露在空气中!
仿佛分界点上一个无形的开关被骤然触发,淡定优雅的神情从他脸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如同陷入幻觉状态般的迷离和狂乱之色。
“我没有!”他像只受伤的野兽突然爆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我们没有!我们当时什么都不懂!该死的……”针筒掉在地上摔碎了,药液在玻璃碎片中闪着一点点凄迷的冷光。他用双手抱住了头,仿佛已经不能承受它的重量,发出绝望而破碎的呻吟,“该下地狱的是他……”
“谁?”
“……我名义上的祖父,血缘上的父亲。我一直无法理解,上帝为什么会允许像他那样的人出生在世界上……”沃伦用梦呓般毫无感情起伏的语气低语。他并不是在对任何人倾诉,只是想要减轻内心重荷的欲望在此时此刻找到了一个突破口。
“他做了什么?”对方用一种温和诱导的方式问道。
“……他对家族里年轻的女人们施暴……那已经不是用邪恶和残暴可以形容的程度,是根本没有人性!那天夜里他来到我母亲的房间,喝得醉醺醺的,几乎没法分辨出床上的人是谁……”银发男人抬起脸,眼睛没有波动地盯着某个不存在的焦点,看上去与其说是陷入回忆,不如说是被虚幻的影像隔绝了时空。
“你小时侯玩过‘抓鬼’的游戏吗?我和杰斯小时候经常玩……那天晚上也是,他把自己藏在房间的床上,打算等我认输了之后掀开被子跳出来吓我一跳……”他忽然奇怪地笑了一下,“你猜他等到了谁?”
被铐住的男人沉默地听着,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我听见有人在房间里大声地尖叫,一个女人疯狂地冲进来,可我看不清楚,视野里全是晃动破碎的影像……不知过了多久,我的意识清醒了一些,发现有个女人赤身裸体地死在床上,脖子上一道乌紫色的勒痕,我茫然地看了很久,才认出原来那是我的母亲。整个过程我都在场,却完全没有印象。我把自己藏在衣柜里,从头到尾一声不吭……而杰斯,我母亲最终还是保护不了他,医生说他的精神受到了极大刺激,严重影响到了身体机能,他在不断虚弱的状态下活了三个月,直到死都不肯再接近床边一步。”
他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喉音,像是透不过气来的喘息,又像是在强迫自己停止说话。但他没有成功,内心徘徊不去的幽灵的阴影迫使他继续说下去。
“那夜之后我一切照常,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但我知道必须做些什么,才能重新拥有没有噩梦的睡眠。机会在两年之后终于来临--西里尔·兰格,那个运输业界的传奇人物、兰格公司的创建者以及以别人的痛苦为食的魔鬼,最后死于一场完美的车祸。”
“我以为一切都已经过去,我终于可以睡个安稳觉了,但是没有!更加恐怖的噩梦再次缠绕住了我,只要我试图跟什么人上床,男的女的,不论是谁,那个邪恶的声音就开始在我耳边尖叫:‘掐住他的脖子!掐死他!让他痛苦地死去!’我花了很多的时间,试过各种办法想要平息那个尖叫,但是没有用,它在我的脑袋里大笑:‘你是我的儿子!’”
沃伦挨着床沿蜷坐在地上,用双手捂住了脸。
他终于明白了自己那异于常人的性癖好的来源--那是对暴虐与血腥的渴求,它延着血脉传承下来,沉浸在他的大脑深处,仿佛本能般无法遏止--他深深地厌恶与唾弃它,却始终无法摆脱它的阴影。
正如当他想要保护什么重要东西的时候,最终保护住的还是自己。
或许就是从那个晚上开始,他的灵魂藏身在衣柜中,再没有出来过。
“糟糕的睡前故事。”床上的男人喃喃地说。
放在桌面上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铃声持续响了很久,但它的主人看上去并不想挪动身体。
声音停顿了几秒,再次固执地响起,一副没人接听就叫到地老天荒的架势。
“你要是不想接的话就打开手铐让我来,我被吵得快要耳鸣了!”金发男人皱起眉叫道。
沃伦一动不动地坐在地板上。过了很长一段时间,他忽然放下双手站了起来,去接那个居然还在响的手机。
“什么事。”他说,声音威严而平静,一种令听的人冷到骨头里去的平静。
然后他停顿了片刻,手机另一端的人似乎有很长的话要说。
通话结束的时候,他没有说一个字,只是沉默地合上手机,转过头对床上的男人说:“你赢了。”
后者抖了抖手铐上的金属链子,“我可没看出来。”
“你如愿以偿地毁掉了我一手创立的组织,我的公司。联邦调查局在十五分钟前收到了一份关于基金会秘密资料的传真,他们正朝这里赶来,准备把我送上司法审判的被告席。”沃伦的语气中透着一丝漠不关心的厌倦,好像说的是别人的事。
“那么你打算怎么处理我?如果要报复的话,现在是最好的机会--你的仇人正手无寸铁,一丝不挂。”金发男人肆无忌惮地笑起来,似乎自己做了个好提议。
沃伦面无表情地走过去,解下他的一边手铐,固定在自己的手腕上。
对方只来得及胡乱套上一条长裤就被他拉扯着离开房间。
在外面警卫惊讶而又不露声色的目光中,他们乘电梯直达地下车库。
一辆银灰色的欧宝以悍然的姿势冲进肯丁路火烈鸟旅馆的小停车场。
从驾驶座跳下来的黑发男人甚至顾不上锁车,就飞奔上了三楼。
急促的敲门声后,西蒙·马汀里斯医生的脸出现在301室门口:“韦切斯特先生?”他惊喜地叫道。
艾德里安喘了口气,“他怎么样?”
“谁?”
“杰森!”
西蒙摇了摇头:“我还没有见到他,自从他上次跟我说再见之后。”
艾德里安呆住了。空气在他的四周凝固,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可怕至极的事情,他的脸色刷的一片惨白,全无人色的灰垩的白。
他以一种全然不顾一切的速度冲下楼去。
西蒙在他身后张了张嘴,却没有说话--黑发男人转身而去前那充满了恐惧与绝望的眼神冻结了他的喉咙,让他发不出一丝声音。
黑色的劳斯莱斯幻影在没有尽头的公路上飞驰,周围的车辆越来越少,道路两旁逐渐呈现出郊野荒凉的景色。
“你准备带着一群FBI逃到哪儿?”
沃伦看着远方的地平线,看着那个视线所及、却永远无法到达的神奇地方,“不,我从没想过要逃,我只是想离开。”他轻声说。
身边的男人笑了起来--他的手腕重新铐在一起,放在大腿上,“很多人都想离开,可绕了一大圈后总是发现又回到了原点。这个世界很有趣对吧,像一座怎么也走不出去的迷宫。”
沃伦没有回答。
车子平滑地向前行驶,时速在毫无阻滞的路况中逐渐增加。
一个大弧度的转弯,车轮与水泥路面之间擦出了火花,在突然发现无法减速的时候,沃伦紧紧抿住了没有血色的嘴唇。
“刹车失灵了。”他用尖锐的声线说。
坐在他旁边的金发男人几乎跳了起来:“你说什么?!”
“刹车失灵,停不下来……”沃伦紧握住方向盘,慢慢露出了一个苍白扭曲的笑容,“现在我们可以离开了。”
“你说‘我们’?哦不不,别把我算在里面!”
“你不想跟我一起走?”沃伦奇怪地问,“你没有看到出口的亮光吗?”
“我不认为这就是迷宫的出口,你走错路了伙计!”
沃伦沉静而淡定地看着他,“我走的路,没人有资格判定对错,哪怕上帝也不行。”
“看来我不能带上你,虽然我很想。”他的指尖留恋地触碰了一下对方的嘴唇,猛地打开副驾驶室的车门,呼啸的风顿时从门外灌进,路面在脚下朝后急速飞掠,“你走吧。”
在时速超过40英里的情况下跳车虽然危险至极,但好歹还有一线生机。咬牙跳出去的一瞬间,金发的男人在空中把身体蜷成伤害程度最小的球形,准确地落在路旁茂密的草丛中。即使如此,落地时的巨大撞击力依旧带来了强烈的疼痛感,在翻滚的过程中他的脑袋似乎磕到了什么坚硬的东西,黑暗刹那间剥夺了他的意识。
杰森醒来的第一眼看见了红色的天空。他虚弱地呻吟了一声,慢慢伸手抹了抹眼睛,发现满脸都是鲜血。
他一动不动地躺了很久,才聚集起一些力量,慢慢坐了起来,开始检查伤势。身上布满了不计其数的划伤、擦伤和淤青,额际开了道口子,大脑像被钉锤胡乱敲打似的跳痛着,所幸的是,骨头好像没断,包括刚长好的那根。
问题不大,他鉴定到。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茫然地环顾四周。
一辆银灰色的车子从远处飞驰而来,车尾扬起漫天的烟尘。杰森估计它的时速绝对超过80英里,驾驶座上的那个人不是赛车手就是瘾君子,他在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转眼间那辆疯狂的欧宝已经冲出了公路线,在坑坑洼洼的荒地里飞出几十米的距离,刹车系统发出一声刺耳的嚣叫后,整个车头打横过来,牢牢钉在杰森面前。
杰森这下才反应过来--因为刚才的撞击他的脑袋还在昏沉沉地钝痛着,拿不准要不要跳开。他朝冲下车的男人惊叹:“艾德,你不论是当黑客还是赛车手都是对另一项才能的严重浪费!”
艾德里安在离他一步远的地方忽然收住了脚步,用全部的思维与精力看着面前的男人,仿佛只要一眨眼他就会消失。“哦,杰森……”他从舌尖吐出一声模糊地叹息,试探地伸手,隔着一层薄薄的空气抚摸对方身上的伤痕。
他很想用力抱住他,却又不敢触碰他。
他站在他面前,悲喜交集,进退两难。
倒是对方先跨出了一步。
杰森用铐在一起的手腕圈住了他的脖子,拉近两人的身体,把下巴搁在他的肩窝上。他一边怀念地嗅着对方身上清爽的洗发水的味道,一边用柔软的鼻音嘟囔道:“亲爱的,我好像又一次死里逃生了。这可真是诡异,我想不起来到底发生了什么……我的脑袋好像磕到了石头上,天哪,该不会哪个零件摔出问题了吧!”
“你失忆了?记得我吗?”
“废话,难道我随便见到一个男人就会抱上去吗?”
“实际上差不多……那你还记得沃伦·兰格、记得纽博尔特基金会吗?”
“当然,为此我可吃了不少苦头。他还试图给我注射一种变态的药,然后--”杰森努力思考片刻,做了个放弃的手势,“截止到目前,中间是空白期。”
艾德里安忽然把他拉开一点儿距离,仔细地看了看他的脸,眼中闪过一抹复杂难辨的幽光。
他脱下外衣披在杰森赤裸的、伤痕累累的身体上,“西蒙医生看到你会哭的。”
“因为我没钱付他诊疗费吗。”杰森笑了起来。他钻进车内,以一种彻底放松、毫无戒备的姿势摊在坐垫上,“艾德,我们回家吧。”
“我是否可以把这句话的意思理解成,你邀请我重新担任你的室友?”
“为了对你的理解力表示敬意,我决定把收到的催款通知分一半给你。”
“在你付清欠我的医药费和赔偿金之后,我很乐意接收它们。”
“亲爱的,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我又失业了?”
“……”
银灰色的欧宝朝来时的方向行驶而去。笔直宽阔的州际公路上,几辆灯光摇曳的警车与救护车厉声呼啸着从他们身边驰过。
“后面发生车祸了吗?”杰森随口问道。
艾德里安微笑起来,“谁知道呢。”
31
肯尼思·麦克莱恩探员正要往一份档案上敲下“已注销”的印记,一杯热腾腾的咖啡“砰”地放在他的鼻子底下,里面的液体抗议式地晃荡着,险些溅了出去。
他无奈地停下手中的工作,抬起头:“里奥,放弃吧,你不能向一个死人要求司法公正。”
他的同事--里奥·劳伦斯,一个带有四分之一亚裔血统的黑发小伙子,朝他挑起浓密的眉毛,墨蓝的眼睛里满是不甘与恼火。
“他死的可真是时候!就在我们接到举报后的半小时,难道没有人觉得不对劲吗?”
“这个世界平均每天有三千人死于车祸,沃伦·兰格不过是其中之一。为了躲避FBI的调查,驾车出逃的半途中发生了意外,如果这也算不对劲的话,我们的工作量至少要再翻三倍。”
“看看鉴定科的报告吧,刹车系统完全失灵,制动盘磨损得像泼了硫酸--那可不是你那辆79年款的雪佛兰,是今年刚出产的劳斯莱斯幻影元首!你觉得这样的意外发生概率是多少?”年轻探员不依不饶地追问。
“那么你觉得一个伊拉克农民用一把老式来复枪击落阿帕奇直升机的概率是多少?我建议你去问问那个倒霉的飞行员,什么叫意外。”肯尼思习惯性地撇了撇嘴角,拿起咖啡杯子喝了一口,“好了里奥,别在无谓的事情上瞎折腾了,要是你对姑娘们的回应能有这一半的热情,也不至于渡周末时连个女朋友都没有。”
“停、停--别像我妈妈一样,三句话就提到那种事!既然我们谁也说服不了谁,那就各自保留意见吧。”里奥从他手中拿回杯子,做了个“请继续“的手势,转身就走。
“等一下,还有件事。”肯尼思从背后叫住他,“米莉--就是档案处的那个金发美人儿--叫我问问你,今天中午有没有空一起去吃个午饭?”
“代我向她说抱歉,今天中午我要加班。”黑发探员摆摆手,头也不回地消失在门口。
肯尼思看了看空空如也的右手:“这家伙拿咖啡进来就为了让我只喝一口?”他苦笑着摇摇头,拎起手边的话筒,准备打电话给米莉问她愿不愿意把共进午餐的机会留给他。
“伊芙,你今天穿得真漂亮。”
被称赞的褐发女孩儿不悦地扬了扬眉毛:“噢,如果是24小时前听到这句话我会高兴的--昨天我就穿这套来着。”
里奥尴尬地笑了一下。印象中他对女孩儿们的恭维从来就没收到过正面效果,还不如开门见山地说。
“呃,我是想说,依你的能力,修复一段录影带绝对不成问题吧,昨天林肯大厦内部监控网拍摄的,只要兰格离开前的几个小时就好。”
“一秒种也不可能,帅哥。”伊芙耸了耸肩,“林肯大厦内部监控网整个崩溃了,所有录像资料都被毁得连一个像素都不剩--顺道说一句,昨天可真邪门,全市的街道监控系统也崩了,国土安全部忙得焦头烂额。”
里奥皱起眉,思索起来。
伊芙从侧面看他专注的样子,有点出了神。
她面前的这位探员符合姑娘们对FBI的全部幻想:英俊、正直、果敢、疾恶如仇,外加身手了得。如果评选联邦特工形象代言人的话,她准会毫不犹豫地投他一票。
可令人费解的是,到目前为止,还没听说他有固定的女朋友--当然,男朋友也没有。
伊芙的浮想联翩很快被打断了,里奥眼中一亮:“地下停车场!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林肯大厦地下停车场的监控设备连接的是城市交通网,或许我们能从那里调出一些有用的东西来。”
“好主意。”他的女同事说,十指飞快地在键盘上敲打起来。
片刻之后,她停下了动作,“停车场的监控系统没问题,有问题的是摄像头--A区内侧的一个摄像头出故障了,它的监视范围正是当事人的汽车附近。你看,其他探头拍到的刚好擦边而过。”
“这才是问题所在!很显然,有人故意破坏了那个摄像头,因为他不想让人看见那辆车--因为那个时候他正在汽车的刹车系统上动手脚!”
“不错的推论,证据呢?”
“总会找到的。”里奥停顿了一下,低声而坚定地说,“真相不会被永远遮盖。”
是的,它必须被揭露,而他正是执行者。
里奥感觉自己像被注入兴奋剂一样充满了动力。他指着屏幕上的画面说,“从车祸发生的那一刻开始后退播放,就算不是正面拍摄,也一定会留下什么蛛丝马迹……”
“那得一个一个探头慢慢看,要花费一个中午的时间,或许还不止。”
“如果你有空的话,麻烦下班前帮我买个汉堡。”
伊芙无奈地叹了口气,转到另一台机器上继续工作。
一个多小时后,她收拾东西准备离开,旁边的黑发探员突然叫起来:“伊芙,来看!看这里!这是什么?”
她附身凑过来:“什么?”
“停--往后退五秒--好,拉近--就是这里!”里奥用指尖轻扣屏幕,“看这个!”
局部放大的画面正停顿在一辆车的车窗玻璃上,上面有些模糊地映出了两个人影。虽然面目看不清楚,但依稀可以辨认出,浅色头发的高个男人正是沃伦,而他身边是一个上身赤裸的男人--他们可能正在争执什么,有那么短短的几十秒时间背对着汽车,影像刚好印在了旁边车辆的窗玻璃上!
伊芙失声道:“消失了……他们是一起上的车,但是车祸现场却只有一具尸体!”不等对方回应,她一把推开他,坐在屏幕前的的椅子上,开始剪切出那个男人的脸部画面,进行图像技术处理。
没用多久,一张眉目基本清晰的照片出现在他们面前。
那是个20-25岁左右的金发男人,有着明朗而精致的脸部轮廓,和一双形状迷人的绿色眼睛。
“干得漂亮,伊芙。”里奥脸上流露出了找到突破点的兴奋之色,“我要这个家伙的全部资料。”
伊芙端详了一下照片,认真地对他说:“亲爱的,等你找到这个男人,记得跟他合照几张相片带回来给我。”
“干嘛用?”
“我挑一张做成海报贴在卧室门后面。”
午后阳光从枯褐的地锦藤蔓相互交错的缝隙间透进来,洒在窗台下的床单上。
艾德里安下意识地抬手挡住眼皮上的光线,翻了个身。
一条胳膊从背后伸过来,标记领地似的圈抱住他的腰,紧接着的是整个脑袋,它在他的脖子上蹭了几下,找到个舒适的位置后不动了。
艾德里安蓦地睁开眼,“杰森!”他低声叫道,“你干吗又跑到我床上来!这里已经够挤的了!”
杰森被吵醒了,睡意朦胧地说:“没办法……昨天涂药的时候不小心倒在被子上了……还没晒干……”
艾德里安无声地叹了口气,“我要起床了,手拿开。”
对方发出一声拒绝意味的鼻音,手臂在他的腰上使劲磨蹭了几下,“再睡一会儿嘛,抱着很暖和……”
艾德里安绷紧了全身的肌肉,把脸埋进枕头里过滤掉一声痛苦的呻吟。
“你可以继续睡,先让我去趟洗手间。”
杰森很不情愿地把手缩回来,无意中碰到了一个相当有硬度的物件。
熟悉的形状和触感让他的睡意顿时消退了一大半。他使劲搂住同居者的腰,趴在他背上吃吃地笑起来。
“别这么紧张,艾德,又不是青春期小男孩,干嘛藏着掖着。”他装出一本正经地腔调说,“刚睡醒的男人有一半都勃起,这说明你的生理状态良好。”
艾德里安挣扎着想要摆脱他的手臂,恼怒地叫起来:“放手!”
“然后你打算去洗手间干嘛?自慰还是冲冷水澡?得了吧艾德,犯不着这么正而八经的,这种小事很容易解决,看。”
在对方反应过来之前,杰森把手探进他的睡裤里,触摸到里面蓄势待发的东西,灵巧而娴熟地套弄起来。
艾德里安在被他抓住的一瞬间抽了口冷气。
对于一部分男人来说,朋友之间互相打手枪也许并不算是太荒唐的事,但艾德里安从不这么想,他认为那样做严重触犯到了他的隐私权。对于多数情况下用下半身思考的男人来说,一向把理智放在性欲前面的他或许算是个异类。
但是这一次他的理智不再占上风,一种难以形容的心情压制住了它,并将它微妙地推向了快感的风口浪尖。
他很清楚其中的原因。
因为对方是杰森。
该死的……杰森!他低低地咒骂出来:“见鬼!”然后揪紧了枕头的一角,努力在一波波的快感和自我控制中保持平衡。
杰森整个儿贴在艾德里安的背上。他看不见他的表情,却能听见他急促的喘息,即使在欲望漩涡的吞噬中逐步减弱了对身体的控制权,他也没有发出一声迷失的呻吟。
这让杰森产生了一种挫败感--虽然对方压抑的喘息非常性感撩人,但他更希望听他叫出来,这样他才不会因为不知道能否给带给他足够的快感而感到不安。
但是对方的身体很快给了他肯定的答案。它因为剧烈和直接的快感而颤抖痉挛,最后如同积累到极度饱和状态的火山岩浆,冲破一切似的喷薄而出。
释放过后的男人在快感余韵中慢慢平春粑=苌榛厥郑醋派厦嬲吵淼木盒ζ鹄矗班蓿蠢唇裉煳颐堑某泄何锴宓ダ镆偌由弦淮脖蛔印!?
他从床头柜上拿过纸巾盒擦手,顺便扯了几张丢给他的室友。
“感觉怎么样?”
“……好到但愿一切都没发生过!”对方始终背对着他,潦草地整理了一下衣服,迅速走进浴室。
杰森高涨的情绪一下子掉到了谷底。他曲起双腿抱住,把下巴搁在膝盖上,委屈地生着闷气。
艾德里安往脸上泼了几瓢冷水,但这丝毫不能缓解心底快要燃烧起来的躁动感。他猛地把整张脸埋进了盥洗池里,直到肺部发出了刺痛的抗议。
显然这很有效。他抬起湿漉漉的脸,发现那上面欲望的潮红与迷醉的神情已经消失殆尽。他把额头抵在冰冷的镜面上,任由头发上的水珠不断滚落进领口,疲倦地闭上了眼睛。
“……还不到时候……再等一等……得更有耐心……”
声音在狭小封闭的空间里断断续续地漂浮着,微弱得几乎无法听清。
“发生什么事了?你今天魂不守舍。”
西蒙医生给伤口重新换好药,一边洗手,一边把浅蓝色的眼珠转向他的病患。
“没事。”杰森套上衣服,心不在焉地回答。
“可你看上去有点……焦躁不安。要知道,一个人的心理活动往往会从不经意的小动作中流露出来。”
“噢,你准备改行当心理医生了吗?”杰森不自觉地提高了声量,“你可以把内窥镜伸进我的情绪里看一看,里面稳定得就像排列成金刚石的碳原子!”
西蒙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说道:“就算不用内窥镜,我也能看到你的毛衣穿反了。”
杰森低头一看,果然穿反了。
他泄愤似的用力把它扯下来,重新穿好,神情沮丧。
“好吧,我碰到难题了,需要求助心理医生热线。”
西蒙笑了起来,“24小时开通咨询服务。亲爱的听众,你有什么烦恼?”
杰森迟疑了片刻,然后低声问:“你觉得什么样算是恋爱的感觉?”
“噢,就算会得罪人我还是要说,这一点你比我更有发言权,我们的经验值不在一个水平上。”
“我也这么认为。”金发的男人面不改色地承认,“但这次的情况很奇怪。”
“说说看。”
“我从来没想过要跟他上床,也没有产生恨不得每分每秒都黏在一起或是不许别人染指的独占欲之类跟恋爱基本上划等号的想法,我只是把他当作重要的朋友--比如说像你这样的。可是……”杰森停顿了一下,像在斟酌用词,“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就好像我的身体里、思想里有什么东西逐渐失去控制了!有时我的一举一动好像游离在意识之外,有时会产生一些与意愿相违背的念头:渴望触摸他的身体、占有他的感情,对他产生性幻想甚至有了冲动--”他看见西蒙突然僵硬起来的表情,飞快地补充了一句:“我只是拿你举个例子,并没有针对性。”
年轻的医生明显松了口气。
“你的意思是说,在某些时刻你的想法和行为不受主体意识的控制了?噢,这可是个严峻的课题!那些失控的东西--让我们暂且称之为隐藏意识--你能确实地感觉到它的存在吗?”
“是的。现在回想起来,从我小的时候就开始了。”杰森的眼神有点茫然地投向半空中不存在的一点,陷入了回忆,“老妈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跟老爸离婚了,我被判给她。她给了我足够挥霍到十八岁的生活费和一栋三个月也回不了一次的房子。你根本想像不出她是个怎样的女人--”他苦笑了一下,“她是所有男人梦中热情完美的情人,却是个任性糟糕的母亲。
年幼的我在寂静空旷的家里游荡,却不觉得害怕,因为当我看着镜子时,就知道自己不是孤单一人--那只是一种模糊的感觉,若有若无,无法解释。后来随着我逐渐长大,那种感觉变得越来越清晰,我能感觉到他(西蒙注意到,杰森在叙述中不自觉地使用了“他”而不是“它”)经常在注视我,倾听我说话,却从不表示任何意见,他沉默却不容忽视,充满安全感……”
西蒙深深地皱着眉,谨慎地选择着措辞:“那么现在,那份安全感还在吗?”
“在,但又跟以前不太一样……他不再沉默了,甚至会在必要的时候告诉我该怎么做……”
“所以,你感觉受到了威胁?你觉得他在--呃,”西蒙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决定正面接触到问题的关键,“他在跟你抢夺这个身体的控制权吗?”
杰森愣住了。
他微微低着头站在那里,看上去像是在深入精神世界地思考,又仿佛只是迷惘无助地发呆。
“我不知道……”他喃喃地说。
西蒙充满忧虑地看着他,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话语。
房间里一片令人窒息的沉寂。
片刻之后,杰森抬起头,朝医生露出了个毫无阴影的笑容,“我忽然觉得讨论这个问题有点傻,不管我怎么想、怎么做,我还是我,不是吗。到底是不是恋爱,尝试一下不就知道了,总之一切顺着感觉来就好。比起这种虚无飘渺的烦恼,这个月的房租在哪里还更现实一些--再不快点找份工作,我就要被房东连铺盖带人一起踢出去了!”
他披上外衣,想了想,有点不好意思地说:“医药费能不能先欠着?等我发了工资再还。”
西蒙看着这个只用了几分钟就把自己从情绪低潮的漩涡中完全拔了出来的男人,有点不知所措地回答:“哦,哦,没关系,这不重要……”
杰森感激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离开房间。
西蒙怔怔地目送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在那个简陋的小旅馆里,他曾经对他脱口而出:“你是杰森吗?”
当时他把这莫名其妙的念头当作低烧未退的后遗症。
但现在这个问题似乎已经有了答案。
“是不是‘杰森’不重要,”西蒙摇摇头,微笑起来,“是你自己就可以了。”
32
“噢,又是咖啡,我都快形成条件反射了。”肯尼思握紧杯子,把目光移到对面的男人身上,“说吧,这次又有什么新问题?不管是什么,你都别想在我喝光之前拿走它。”
“我可以连杯子一起送给你,作为我们第二十五次不欢而散的纪念品。”里奥把一叠资料丢到他的桌面上,“看看这些,要是你还能无动于衷的话,我不介意自己单干。”
肯尼思叹了口气,认命地拿起来一页页翻看。
“政府老不给我们加工资,而我的搭档却要一再增加工作量!我早就劝过你了,私生活太过空白不是件好事--”他忽然停住后半句,有点诧异地挑了挑眉:“德里克·德尔·贝拉尔迪?噢,他可是个名人,让我一直觉得遗憾的是,他居然不是死于黑帮仇杀或监狱的电椅--什么时候你开始对翻看旧档案感兴趣了?”
他的搭档没有马上回答,做了个继续看的手势。
等到肯尼思把手上的纸张全部翻完,他用指尖敲了敲咖啡杯:“有什么发现?”
“有,五个死人。”
里奥恼火地瞪了他一眼,“我是说,有没有发现他们之间的联系?”
“呃……两个黑手党头目、一个跨国公司经理、一个知名医生,外加一个前两天刚刚销案的运输业大鳄,我没看出有什么联系……如果一定要说有的话,他们都是‘意外事故俱乐部’成员?”
“幸好你还没丧失基本的观察力。”里奥说,从桌面笔筒里抽出一只钢笔,把档案上的名字圈起来,五个箭号一齐打向中间的一张照片:“联系的关键就是这个男人。”
“说说看。”
“我从林肯大厦地下停车场的监控录像里找到了这个男人,他当时跟沃伦·兰格一起上的车,半个小时后车祸发生,车里只有兰格一个人。”
“让我们沿着时间轴依次往前推,”黑发探员用笔头点向第二份档案,“道格拉斯·内夫医生,他在治疗疑难杂症方面很有些名气,像他这样的大牌医生,为什么要接诊一个只是骨折和皮肉伤的普通患者,并指名要当他的主治医生?”
肯尼思瞥了一眼中间照片上的金发男人,半开玩笑地说:“因为他喜欢蜂蜜甜心?”
“就在这个男人出院后的第三天,内夫医生单独待在实验室时标本存放箱发生了机械故障,手臂上的伤口导致感染致命病毒。我调查过当班的护士,她证实这个男人出院的当天下午,内夫医生向她索要过消炎药水和纱布--之前他正在给他做最后一次复查。”
“噢,也许他检查对方身体的时候太使劲了。”肯尼思意有所指地说,“接着,里奥,我的兴趣睡醒了。”
“塞缪尔·莱斯夫妇。煤气爆炸事故在凌晨两点左右发生,十二个小时前的下午两点,邻居看到莱斯夫人收到了个大箱子,送包裹的快递员引起了那位孀居六年的老太太的极大兴趣,她看着他把箱子搬进莱斯家后,在落地窗前坐了半个多小时,没看见他出来。接着莱斯先生进了家门,五分钟后,那个快递员冲出来开车走了。”
肯尼思插嘴道:“说不定他只是工作效率低下。”
“显然莱斯先生不这么认为,当天傍晚他去了箭头快递公司找那个快递员,一个叫瑰拉的员工证实他们一同离开了,‘当时他们之间的气氛很奇怪’,她这么跟我说。几个小时后,莱斯夫妇死于一场煤气泄露引起的爆炸。”
肯尼思放在照片上的手指像被针刺般缩了回来,“这个男人就是那个送包裹的快递员?”
“是的,他还给贝拉尔迪家族的文森特·卡斯帕送过包裹,你猜结果怎样?他把自己也送到对方床上去了--上午八点左右酒店电梯从高空坠落,里面的人摔得惨不忍睹,市警跑到他们开的房间表示遗憾时,他还披着睡袍。”
里奥嫌恶地皱了皱眉,笔尖点向最后一份档案,“最后是著名的教父先生。我非常怀疑那个办案的警察--哦,他居然还是个警长--大脑到底是不是实心的?如果要调查证据的话,当时是最好的机会--他们以情人的身份住在同一个房间,半夜盥洗室发生了命案,另一个男人却号称完全不知情?!天哪,这么蹩脚的解释连玩推理游戏的中学生都不会相信,那个白痴警长竟然迫于各方面的压力潦草结案!”
肯尼思的脸色变得异常严峻。他重新拿起照片,仔细审视着那个金发男人,沉声道:“五个人,还不包括我们没发现的……如果真是这家伙干的,我希望他是出于物质上的动机,比如钱、女人或者别的什么。”
“我也一样。”他的搭档说,“但愿他不是另一个泰德·邦迪。连环杀人犯最可怕的地方,不在于他用什么手段、杀了多少人,而在于他们的目的就是杀人本身。他们往往聪明、魅力出众并有好人缘,杀过人后,还能很好地融入社会--媒体上怎么说的,戴着一副‘精神健全的面具’。”
肯尼思点点头,“麻烦的是,这些案件看上去完全符合高智商连环杀人犯的典型特点:冷静缜密的计算能力、伪装高明的杀人手段,以及蛊惑人心的外在魅力。我们最好先不动声色地调查,等掌握了确切证据再逮捕,以免在媒体上又一次引发舆论恐慌和讨论热潮--居然还有人迷恋和崇拜这些残忍的杀人凶手,因为‘他们实在是太酷了’、‘他们需要柔情和拯救’‘和他们一起对抗世界是件多么美妙的事’……上帝啊!”
里奥沉默了片刻,冷冷地说:“我厌恶这些家伙,不,应该说是憎恨!他们是精神变态者,不理会别人的痛苦感受,不为自己的犯罪自责,对面临的惩罚毫无反应,没有负罪感,在他们的心理构成中没有内疚,只有永无止境的欲望。”
他低头望向照片,里面那个俊美的年轻男人正朝他迷人地微笑。
他的心中涌起了难以抑制的愤怒,以及一种更深层次的、连自身也无法解释的强烈情绪,手上一用力,钢笔笔尖“嗤”的一声插进照片上的眉心位置,在那头灿烂的金发上留下漆黑扩散的污渍。
“……杰森·斯潘瑟。”
门铃响的时候,杰森正在吃他的最后一块蜂蜜薯饼--当然,不是艾德里安做的。
他的室友只向晚餐供应了煎鸡蛋和蔬菜沙拉,其他的东西都是西蒙下班时提过来的,由于看不惯两人“不健康的饮食结构”,医生对他们的厨房投入了很大的关心。
杰森努力咽下喉咙里的薯饼,正准备起身,艾德里安把一杯鲜榨橙汁放在他面前,走过去打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黑发小伙子,大约二十七、八岁,长得相当英俊,大概是混合了一点儿亚洲血统的缘故,肤质比一般白种人细腻,五官却是东方人少见的硬朗深刻。
他在看到开门的男人时有点腼腆地笑了笑,用一种彬彬有礼的语调问道:“杰森·斯潘瑟先生?”
艾德里安愣了一下,摇摇头。
“噢,那您一定就是艾德里安·韦切斯特先生。是这样的,我看到马蒂诺太太贴的租房广告,条件不错价格还挺公道,而且我对跟别人合租也没有排斥感……她说你们这栋房子还有一间空房?”
艾德里安不太情愿地回答:“是的,不过她当初答应我们不再安排其他合租者,你去其他地方看看怎么样?”
门外的男人为难地搓了搓掌心,“可她已经预收了我这个月的房租,而我又急着找住宿的地方……”
艾德里安正想再说点什么,杰森的声音从半开的门里传出来:“让他进来吧,艾德。”
艾德里安皱了皱眉,转身低声问:“怎么回事?”
杰森站在电话旁边,用手掌捂住听筒,可怜兮兮地对他说:“房东说如果不让他住进来,就要把我踢出去。”
“……你又欠了多少房租?我可以替你--”
“不,艾德。”对方态度坚决地掐断了他的后半句话,“我们当初说好了的,别忘了!”
艾德里安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回头对门外的男人说:“把行李拎进来吧。”
“太好了!”那个男人松了口气,笑着伸出手,“里奥·莱恩。”
当得知对方毕业于同一所高中时,杰森立马感觉跟这个新室友拉近了关系。他们开始兴致勃勃地谈论起当时曾在洲联赛中获过奖的校橄榄球队,以及那个胸部足有足球大小的化学老师。
刚开始的紧张消退之后,杰森发现里奥其实是个很开朗健谈的人,他有着非常吸引人的说话技巧,表情与身体语言的配合也相得益彰,但又不显得过于饶舌。他总是认真倾听别人的话,并适当地表现出惊讶、停顿、赞许、犹豫和热情等反应,令人不知不觉扩大聊天的内容与深度。
他们在沙发上眉飞色舞地聊了近两个钟头,依旧毫无倦意,艾德里安在一旁安静地看着一场球赛,只在被点名发言的时候简洁地回答几句。
杰森对里奥耸了耸肩:“这家伙就是这个样子,看上去很酷不爱搭理人,处久了你就会知道,他只是有点认生,一旦他的毒舌症状发作,会让你感觉生不如死。”
“杰森,在背后说别人闲话叫无聊,当面说则叫无耻。”艾德里安带着一丝怒意说。
杰森得意洋洋地做了个“看吧”的表情。
里奥笑起来,“看起来你们的感情可真不错!我也有个好友,高中时的同班同学,那时我们经常找人凑在一起玩游戏,那很刺激。”
“电脑游戏?”
“不,是杀人游戏。”里奥把语速放慢了一点,“叫‘天黑请闭眼’,你们当时也玩吗?”
“哦,是的,每周末都玩。”杰森感兴趣地接过话茬,“你喜欢扮演什么角色?”
“警察,你呢?”
“跟你正相反,”杰森说,“我总是扮演杀手,而且到最后往往是我赢,那些警察根本找不出我,他们甚至把我当成了受害者。”
里奥眼底飞快地掠过一抹幽光。敏锐的直觉告诉他这是一个突破口,但他得进行的更加小心,哪怕露出一点儿破绽,都有可能打草惊蛇。
“哈,你们那些当警察的家伙太菜了,我敢说要是我来当,你绝对跑不掉。”
“那你会成为头一个牺牲者,知道为什么吗?”
杰森盯着里奥,忽然把身体倾斜过去挨近他。
里奥心脏一紧,本能地想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但他努力克制住了。确定心跳、呼吸,以及面部表情都无懈可击后,他露出了疑问的眼神。
杰森用一种飘忽而低沉的声音在他耳边轻语,那语调像把沾血的刀刃,锋利得令人心底发寒:“因为我能从人群中嗅出警察的味道,这是杀手的本能……”
“……像动物那样掀着鼻子嗅?”
杰森愣了一下,忽然笑起来,冷酷阴森的神情像丢进热水的冰块一般迅速融化了,“噢,你的幽默感可真冷!很多人都会吓一跳,下意识地躲开或者打寒战什么的。”
“可能我比较迟钝。”里奥勉强笑了一下,“看来你确实是个游戏高手。”
“你不是第一个这么说的。知道吗,当杀手最有趣的就是破坏规则--不是游戏规则,是道德规则,平民不能杀人,警察得先取证和表决,而杀手就没那么多束缚了,你可以为所欲为--”
“杰森。”一直沉默不语的艾德里安突然开口叫道。
“干吗?”
“我要回房间了,你们继续玩。”
“这么早?你的生物钟又失调了吗--嗨嗨等一下,你忘了答应过我什么?你答应帮我重新设计一份求职简历的!”
“我以为你忘了。”
“忘了的是你!”
“推卸责任确实是个好办法,你可以多用几次。”
“我没有推卸责任!反而是你,难道你没发现你对除自身以外的事物漠不关心的程度已经像空气污染一样严重了吗?”
“如果你觉得呼吸困难,完全可以远离我这个污染源,我不会介意的。”艾德里安面无表情地回答,转身上楼。
杰森垮着脸扑上去,用胳膊勒住他的脖子,像只无尾熊整个儿挂在他背上,“艾德艾德,亲爱的,你得帮我……”
他半推半搂着对方走上楼梯,忽然想起被冷落在下面的新室友,朝客厅沙发上的男人歉意地笑了一下:“抱歉里奥,我们下次再聊。”
里奥点点头,对他做了个“没关系,你自便”的手势,然后看着两人拉拉扯扯地离开了视线。
他的脸色逐渐冷了下来,眼里闪动着沉静而犀利的光。
他感觉自己隐隐触摸到了真相的边缘,但那又似乎只是冰山一角,更大更深奥的部分还潜藏在水面之下,看不清形状。
今天就倒此为止,以后还有机会,他对自己说,这条甬道还很长,我会慢慢摸索着前进。
直到看见出口的亮光,然后将那个该下地狱的凶手绳之以法。
艾德里安敲击键盘的手指毫无预兆地停了下来,它们在空中轻微地抽动了一下,然后慢慢交叉起来,放在大腿上。
“怎么了?”杰森转头看着他的侧脸。对方眉头微蹙、唇角轻抿,像是忽然陷入了一个难解的方程式。
噢,他沉思的样子可真性感,杰森心想,忍不住把脸凑得更近些。他的嘴唇不够丰满,但是看上去润泽柔软,吻起来的感觉一定很要命……
艾德里安忽然转过脸来,杰森吓了一跳,立刻把险些越界的嘴唇缩回来。不到一秒钟他又开始懊恼,干吗要显出一副做贼心虚的样子?他们又不是没干过“越界”的事,比如说上一次,他还记得他隐秘部位的温度和手感,他急促而压抑的喘息……
下腹一阵燥热,杰森在心底痛苦地呻吟了一声,光是想到对方的声音他就已经硬了,以后的日子还怎么过……或许他可以试探一下对方的意思?或许艾德会同意跟他上床?天,那概率低到不可能,想想吧,以前他光是开玩笑地调戏他一下,就被毫不留情地一脚踢到地板上……或许他可以想点其他办法营造个情难自禁的氛围,比如说,一起看A片、用一点催情药……
他不坏好意地打量对方瘦削但充满力度的腰身,暗自盘算着需要多大的勇气和技巧,才能把他的室友顺利拐上床……
“杰森!”
艾德里安不耐烦地提高了声量。这么近的距离下他已经叫他三次了,可对方就像梦游一样神情恍惚,心不在焉。
“看看你这一副欲求不满的表情,你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杰森如梦初醒地回过神来,听见他问“想什么”,脸上一热。他总不能实话实说:“在想你没穿衣服躺在床上摆出淫荡的姿势朝我招手的样子”吧?艾德里安绝对会跳起来把拳头镶到他脸上去的!
杰森条件反射地朝后瑟缩了一下,不经思索地回答道:“里奥·莱恩!我们刚搬来的新室友,他挺可爱的不是吗,我想我们会相处得很融洽……”
艾德里安扫了一眼他有些隆起的胯部,冷冷地说:“确实,我可以想像,用不了几天,你们会在床上相处得更融洽。”
“……床上?他和我?哦,不不!”杰森慌乱地叫起来,“到目前为止我没那么想过!”
“目前为止,很好。”
“以后也不会!我压根儿没有对他产生过那种念头!”
“即使他长得像那个把我的黑珍珠喂了火箭弹的杀手--那个叫加文的男人?别说你没注意到,你刚刚见到他的时候,差点儿就忍不住扑上去,当众上演人鬼情未了了!”
杰森像个被拔了气门芯的游泳圈一样瘪了下来,郁恼地咬了咬嘴唇,“那已经是过去的事了,加文是加文,里奥是里奥,我分得很清楚。艾德,你要相信我。”
“……这关我什么事!”艾德里安阴沉着脸说,“思念终生还是再续前缘那是你的自由,用不着征得我的同意,我又不是你老爸!”
杰森怨恨地嘟哝:“你当然不是,我又不会想跟我老爸上床。”
“你说什么?大声点。”
“不,什么也没说。我正在反省自身的过失,准备明天去教堂找牧师忏悔。”
艾德里安狠狠瞪了他一眼,别过脸去。
杰森沮丧地叹了口气,拿起桌面上打印好的求职简历用钉书机钉好,准备识趣地回自己房间去。
他走到门口时,艾德里安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
“离那个男人远一点。”
“为什么?”杰森没有转身,声线变得更加低沉。
“不为什么,只是个人直觉。”
杰森沉默了片刻,无声地打开房门走出去。
艾德里安吐了口长气,僵直的脊柱放松下来,靠在椅背上,低声说:“这个没心没肺的笨蛋。”
33
杰森并没有把艾德里安的告戒放在心上。
显然新室友很有魅力是原因之一,而且他认为这是艾德里安生人勿近的生活态度在作祟--他的老朋友在闹别扭,一贯以来的两人世界里毫无预兆地多了个第三者,他一下子无法适应,所以产生了强烈的排斥感。
等一下--或许我可以把这看成是……吃醋?在艾德心里,我的份量比想像中还要重,所以他下意识地把对方摆在了类似情敌的位置上?杰森看着艾德里安紧闭的房门(他以前睡觉门都是掩着的),忽然间生出了这样的念头。
他顿时感觉心情愉快多了,哼着歌走下楼梯,看见新室友正倚在沙发上读着当天的《纽约时报》。
他走到里奥身后,好奇地探出头,“招聘广告?杰森·斯潘瑟教授说,别相信报纸上甜蜜蜜的待遇许诺,它们跟谎言的区别只在于前者打了肉毒杆菌素,而后者没有。”
里奥笑起来:“这么说,你很有经验?”
“哦不,我应聘的次数还没有沃尔玛的全球连锁店多。”
里奥略一思索,决定抓住这次机会。他有着丰富的侦查经验,知道破绽总是在不经意间流露,而他从没有这么迫切地希望快点结束这次卧底行动。
“看来我找到了一个求职导师--我准备好简历了,一起去?”
杰森想了想,“引人注目率乘以二好像也不是什么坏事,走吧。”
事实证明,无意中说出的话往往会成为现实,只不过它总是朝事与愿违的方向发展。
中午,杰森和里奥刚坐进路边咖啡座的椅子准备小憩一番,一个自称是电影导演的男人缠上了他们。那是一个五十多岁的棕发男人,留着大把同样颜色的络腮胡子,而他的执着和表达欲望与毛发生长一样旺盛。
杰森再一次看了下手表,对面的男人已经喋喋不休地说了快半个小时,跟着他们换了两次座位,并且对报警的威胁置若罔闻。
杰森叹了口气,再次耐着性子对他说:“抱歉,没听说过名字的导演先生,我们实在是对这种工作毫无兴趣。我建议你可以去大学校园找,那里多的是你想要的材料--年轻英俊、精力旺盛,外加天真得像小红帽。”
“只有你最符合我的要求,年轻人,你简直就是从我的想像中走出来的!”大胡子导演激动地说,“可是你甚至连听一听剧情的耐心都没有--我保证它会非常精彩,它惊险刺激、扣人心弦,同时充满了浪漫气息!”
里奥无奈地说:“如果让你说完剧情,我们就可以走了吗?”
“我保证听完之后你们会舍不得走的。剧情是根据一个真实事件改编的--我们研究过,如果字幕上打出这行字,对观众的吸引力将提升至少30个百分点--故事发生在一艘正在做环游地中海旅行的超级游轮上,一个出身西西里岛的黑手党年轻教父带着情人住进了豪华套房,当天夜里,船上发生了一起离奇的命案。”
“这故事的开头还真是该死的耳熟……”杰森喃喃地说。
里奥仿佛一下子有了兴趣,比了比他身边的男人:“他要演的是那个黑手党教父?”
“不,是教父的情人。”
“天哪。”杰森用手指按住了太阳穴。
对面的男人赶紧安慰道:“我知道现在同性恋电影是非主流的小众文化,放心,只是一点点相关的情节,反而会吸引更多的关注和议论,看看FOX电视台的作品就知道了。”他喝了一口咖啡,继续说:“半夜里,教父因触电死于浴室之内,而在场的最大嫌疑人--跟他住在同一个房间的情人,也就是你--却宣称毫不知情。事实上,介入调查的警长确实没有找到任何证据证明你谋杀了他,这个案件将以意外事故告结。”
杰森松了口气,“结束了?”
“不,故事才刚刚开始。恰巧一个联邦调查局的特工也在那艘游轮上--就是你了。”他指着里奥说,“你以敏锐的职业能力嗅出了其中阴谋的气味,开始明里暗里地进行调查,决心要揭开事件真相。于是,隐藏于幕后的高智商凶手与精明强干的FBI之间,展开了一场精彩绝伦的追踪与反追踪之战。为了达成目的他们各自使出浑身解数,却在这过程中逐渐发现与对方之间的共通之处,从而产生了特殊的感情,每次总在生死关头忍不住互相放水……”
“这怎么可能!”里奥叫起来,睁大了眼睛瞪向对面滔滔不绝的男人,“他们是警察与罪犯!是死对头!”
导演耸耸肩:“怎么不可能,我又没说产生了爱情,只是一种强悍男人之间的惺惺相惜,你可以称之为‘暧昧’,但决不能说成是Gay,这两者之间存在的不仅仅是观众接受面有多广的问题。我可不想拍成另一部《断背山》,虽然你们两个看上去确实很相配。”
“我觉得他说得有道理。”杰森笑嘻嘻地搭住了里奥的肩膀,“不是吗,英勇的FBI先生?”
里奥听到脑袋嗡的一声响,仿佛里面什么地方因为被重力敲打而跳痛起来。
“好了,故事会时间结束,再见。”他无力地挥了挥手,像在驱赶一只惹人厌却准头惊人的棕色大苍蝇。
杰森同情地看着这个看上去应该是异性恋的黑发男人,怀疑他被“相配”这个词严重打击到了。
被彻底无视的大胡子导演不甘心地试图再说点什么挽回颓势,但是主角其中的一个已经忍无可忍地起身大步离开了。
“只是个故事而已,不用放在心上。”杰森对身边郁郁寡欢的男人说。
“我没有放在心上,只是被恶心到了。”
“被同性恋?”
“不,被‘惺惺相惜’。”里奥气呼呼地说,“一个执法者和一个罪犯,站在正义与邪恶的两个极端,两者之间的矛盾不可调和!他们有什么好惜的!简直荒诞透顶。”
杰森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脸上写着“有必要反应这么强烈吗”。
“希望那部乱七八糟的电影在子宫里窒息而死!”黑发男人愤然道。
“……我赞成。”当然,出发点跟你不同。金发男人把后半句咽进了肚子,指着前方一家银行的大门:“那儿好像在招聘人手,进去看看怎么样。”
这是一家州立银行,看上去营业状态还不错,大厅里等待办理存取款手续的人们正井然有序地排着队。
杰森环顾大厅寻找人事部接待处,里奥对他做了个“稍等一下,去趟洗手间”的手势。
杰森无聊地把手插进皮衣的口袋里,发现旁边的沙发上一个金棕色卷发的女孩正从一大堆单子上抬起眼睛充满热情地观察他。她的眼睛很大,虹膜的颜色像加了植脂末的咖啡,让人感觉跟发色很协调。
好吧,我有5分钟的时间给自己来个小放松--如果厕所里的家伙没有便秘的话,杰森对自己说。
“嗨。”他走到沙发前面,朝那个女孩微笑起来,“我可以坐这里吗?”
没人注意到那几个身穿黑色风衣的男人是什么时候从银行门口的台阶上下来的,当然杰森也没有,他跟大眼睛姑娘的调情正渐入佳境。
几秒钟后,戴着黑色尼龙帽子和墨镜的男人们把围在脖子上的一圈黑色领巾拉起来,完美地遮住了口鼻。领头的男人从手提袋里掏出一把Mac-10式微型冲锋枪,朝天花板连射了几梭子。
子弹出膛的尖锐啸音骤然撕裂了安静有序的空间,人们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尖叫起来,下意识地蹲下身子抱住了脑袋,或是扑向离自己最近的遮蔽物。
不速之客们各自持着手枪或霰弹枪,朝人群头上震慑式地左右晃动,粗野凶悍的声音在空气中轰然回响:“所有人都给我趴在地上!”
“谁敢动一下就打爆他的头!”
“离那张桌子远一点,你这婊子!”
后台一个银行员工刚拿起电话,坚硬的枪柄狠狠砸在了他的太阳穴上,他连声叫喊都没有发出就一头栽倒在地上。
值勤的两个保安情况更加悲惨,他们的手枪还没来得及拉开保险,胸口就被几颗消音子弹开出了血洞,挂在腰间的钥匙串被粗暴地扯下。
银行一楼的人们被驱赶到大厅的角落,像群越冬的鸭子蜷缩在一起。
“快点!快!”一个蒙面的劫匪朝他们凶狠地挥舞着尼龙口袋,“交出你们的手机!全部放在这个袋子里!”
他的同伙冲上二楼,办公室里为数不多的中高层职员也被揪了下来,丢进人群里。
空气中漂浮着女人们的啜泣和尖叫。
“Shut--thefuckup!”劫匪头子朝人群身后的墙壁射了一梭子,大厅里顿时像按了静音键似的鸦雀无声。
他满意地扫视了一圈四周,枪口白烟升腾。
“欢迎来到Six
Flags冒险乐园!女士先生们,我们来玩劫匪与人质的游戏。人质安全手册第一条:如果我要你们做什么,你们就得照着做,也许能四肢健全地走出大门--当然,我可没做任何保证。”
所有人质都绷紧神经趴在地上,不敢发出一点声响。
“好极了,看来后面几条可以省略了。”他用枪口点了点一个穿着高级西装的男人,“你,出来!”
银行安全部主任用恐惧的目光望着他,绝望地把身子挪出来。
“你们有个安全系统能把入口封闭,对吧。”
对方立刻知趣地回答:“是的,我马上去办。”
“我们打烊了,请明天再来。”劫匪头子把门口的牌子翻到“CLOSED”的一面,发出了得意的笑声。
他的手下按计划有条不紊的干起活来:一个用保安身上的钥匙打开保管室的铁门,在那些坚固的保险柜之间布好雷管;一个从银行主机进入资金管理系统进行大额转帐;一个扫荡着柜台抽屉里能看到的所有钞票;另外一个和他们的头儿一起看管人质。
显然最后一份活儿很轻松,人质们比羊群还乖,没有哪一个试图冒生命危险去拯救别人口袋里的钱。
“都做好大概要一个多小时。”电脑前面的蒙面男人说。
“可惜不能看部电影消磨时间。”他的头儿回答,搬了张椅子坐在大厅中间,用枪口点着每个人的脑袋玩模拟射击游戏。
旁边那个皮肤黝黑的劫匪开始像检验货物般一排排地打量着人质。
他很快找到了中意的目标--一个金棕色卷发的女孩,她正把头埋在旁边男人的怀中瑟瑟发抖。
他伸手抓住女孩的长发,强迫她抬起头。
“长得还行,就是太瘦了。”他挑剔地皱了皱眉,转头说:“Boss,你不介意吧?”
“观赏现场版A片?当然不。”椅子上的男人好整以暇地翘起腿,“你可以按PLAY键了。”
女孩仿佛突然明白了即将面临的残暴遭遇,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尖叫:“不--放开我!”她拼尽全力挣扎着想要摆脱对方的拖拽,手指紧紧抓住了汪洋中的浮木,“杰森,杰森!救救我!别让他们对我做那种事!”
“吵死了!”劫匪不耐烦地一巴掌甩在她脸上。当他想再次扯住她的头发时,一只手猛然抓住了他的手腕。
“嗨伙计,难道你不知道吗,只有两厢情愿才能最大限度地享受到做爱的乐趣。如果你想跟这位女士上床的话,不妨先从约会开始--比如,一次咖啡馆的下午茶?”
椅子上的男人发出了嘲弄的笑声:“哈,这小子在教你怎么泡妞呢!聘请他当你的恋爱顾问怎么样?”
在柜台边打包钞票的劫匪转过头来起哄道:“哇哦,吉米小朋友令人怀念的青春期!”
被奚落的男人恼羞成怒,咒骂着用枪柄使劲砸在抓住他手腕的男人头上,又朝他的腹部狠踹了几脚。
他动作粗暴地揪着对方的头发拎起来,狰狞的表情掩盖在蒙面的黑布下,“你想教我怎么谈恋爱?那可太感谢了,做为回报,我来教你什么叫强奸!”
劫匪头子朝天花板翻了个白眼,“噢,这家伙的坏癖好又犯了。”
“漂亮的金发白种女人让人兴奋,漂亮的金发白种男人让人疯狂。”
“拜托,到楼上疯狂去,我是喜欢看A片,但对两个雄性的没兴趣。”
杰森被拖拽着带到二楼,按倒在一张长方形的办公桌上。
对方用枪口顶着他的脖子绑住双手,然后拉开外套把上衣撩到胸口以上,指尖拧住褐红色的乳头用力一掐。
杰森发出了一声疼痛的嘶叫。
“你真是个性感尤物,小婊
子。”男人满意地扯开他牛仔裤上的纽扣,呼吸开始粗重起来,“待会儿我要你像妓女一样大声地叫,听见没?否则我就把这个(他晃了晃手中的枪管),塞进你的下面去。”
杰森咬了咬牙,他得想个办法分散对方的注意力,只要十几秒就够了。
他听出了他的南部口音,并记得另一个劫匪叫他吉米,那可能只是个化名,但还是值得一试。
“詹姆斯,”他孤注一掷地问,“你妈妈还住在德克萨斯吗,独自一人?”
蒙面男人撕扯裤子的手僵住了,杰森甚至清楚地看到他眼中震惊与伤感交织的神色,像一根烧红的铁根被丢进了冷水里,冒出的白烟仿佛一段年代久远的记忆笼罩了他的双眼。
与此同时,一记手刀以精准的力度与速度劈在他后脑的延髓部位,蒙面男人一声不吭地瘫软在地板上。
“我以为你躲在厕所里不敢出来了。”杰森朝偷袭者露出调侃的神情,“身手不错啊,FBI先生。”
里奥犹豫了一下,走过去松开他手腕上的绳子,“干吗不反抗?”
“反抗?开玩笑,你没看到他手上的柯尔特2000吗?”
“可你看上去并不担心。”
“因为我知道有人会赶来英雄救美。”金发帅哥神色自若地套上裤子,“还剩下四个,怎么办?”
里奥拣起地板上的手枪,熟练地检查了一下,又从晕过去的劫匪身上摸出几个备用弹匣。
“把大厅里的两个引开来,逐一收拾掉,先放人质出去。”
“怎么引?”
“那是你该考虑的。”里奥冷淡地说。
看着金发男人毫无惧色甚至隐隐透着一股兴奋的脸,某种压抑许久的情绪浮出心底,里奥几乎是恶毒地想着,这个经验丰富的杀人犯会用什么手段报复那些冒犯到他的劫匪。黑吃黑,再好不过了,这样他就不得不全力以赴。而他会紧紧盯着他,直到揭开那一副“精神健全的面具”为止。
杰森很快就想到了办法。
他看了看手表:“……二十多分钟,时间差不多,但愿这家伙没有吃蓝色小药丸的习惯。”他用衣领蒙住口鼻,压低了声线,用黏糊糊的德州口音朝楼下喊道:“嗨,这小子的屁股又紧又热,真他妈的是个极品!有没有人也想来一炮?”
里奥瞪大了眼睛看着这个面不改色地猥亵自己隐私部位的男人。他完全没有料到,对方居然会用这么……变态的方法!
声音有些模糊地传到楼下大厅,却难掩语调中的极度兴奋和满足,果然有人动了心--原本在柜台边的那家伙已经干完了活,回到大厅中间帮忙看管人质,他兴致勃勃地朝头目打了个手势:“我去换他的班?”
“你们这些低级趣味的鸡奸犯!”他的Boss笑骂道,“只有三十分钟,别他妈的玩过了头耽误正事!”
脚步声在楼梯上响起的时候,杰森正拿着根从柜子里找出来的棒球棍躲在门后。
可惜他朝后脑勺一棒挥下的时候,低估了对方的抗击打能力。那个强壮的大黑个子并没有如他所愿地昏过去--他只是捧着脑袋嗥叫了一声,转身扑向偷袭者。
这场近身肉搏战不论是从重量还是体积上看,杰森都落了下风。他一边在对方的拳头下艰难地保护着要害部位,一边把求助的目光投向旁边的黑发男人。
里奥皱了皱眉,站在原地没有动弹。
好了,别装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让我看看你的真本事。他无声地说,杰森,拿出你的手段来,你有很多办法可以杀了他,就像你杀那些人一样。
杰森奋力扯着勒住喉咙的粗壮手臂,皮肤上逐渐出现了窒息充血的色彩。惊疑、愤怒、哀求……种种情绪在他的脸上浮动,他用那双绿得像水中宝石一样的眼睛死死盯着袖手旁观的黑发男人。
这眼神让里奥的心脏痉挛般疼痛起来。他不堪重负般垂下了头。
就在杰森绝望地准备放弃意识的时候,脖子上的压迫感突然消失了。身上的男人像包麻袋翻倒在地,他一下子缓过气来,迫不及待地往肺部填塞着新鲜空气,胸膛剧烈起伏。
里奥蹲在他身边,把他的后脑抬高一些,帮助他重新恢复呼吸。
“……你这个混蛋!我差点就挂掉了!”金发男人一取回说话能力就怒不可遏地指控道,“你他妈的居然袖手旁观!”
里奥沉默了片刻,“我很抱歉。”他轻声说。
他小心地把杰森的上半身放平,一脚踢在旁边的办公桌上,发出一声砰然巨响。
劫匪头目从椅子上跳起来,“怎么回事!”他大声叫道。
二楼楼梯口似乎有人回答了一句什么,他听不太清楚,就走过去几步,抬起头:“你们他妈的搞什么鬼!给我滚下来,马上!”
里奥屏息伏身在楼梯口,枪口从栏杆的缝隙中瞄准了隐约可见的人影,就在准星与目标眉心重叠的那一瞬间,扣动扳机。
一声枪响。
大厅里的人质们骚动起来,仿佛神经再也无法负荷一般再次发出了哭泣和尖叫声。
里奥抓紧手枪,矫捷地翻身从楼梯上滚下,朝那个已经呆若木鸡的安全部主任喊道:“去关闭安全系统,打开大门!快!”
另一个劫匪已经冲过来,霰弹枪强大的破坏力在人群密集的地方体现无余--每一颗子弹都在墙壁上留下足球大小的爆洞,不少人质被铅弹的碎片射伤,像炸了窝的蜜蜂一样惨叫着四下奔逃。
大厅里顿时一片混乱,场面完全失控了。
里奥懊恼地咬了咬牙,人流遮挡住了视线根本没法瞄准,对方却肆无忌惮地朝所有人喷撒迁怒的子弹。
他只能不顾一切地缩短两人之间的距离以免误伤人质,但这在对方的火力压制下基本上等于自杀。
危急时刻,劫匪的身体突然一个大的震颤朝后倾斜,霰弹枪在后坐力的作用下枪口翘起,在天花板上吐出最后一个强音后寂然无声了。
他握着枪倒下来,头顶被击穿了一个洞,地板上转眼间扩散出暗红色的血泊。
里奥下意识地朝楼上望去,杰森正持着一把从劫匪身上搜出的德尔塔手枪从栏杆上探出半个身子,有些不安地朝他比画道:“算正当防卫吗?”
黑发男人一动不动地看着他,墨蓝色眼睛里冷峭的神色一点点柔和下来。
他慢慢露出了一个微小的笑意,“这次算是吧。”
空荡荡的大厅里只剩下几具尸体,里奥换了把微型冲锋枪进入保管室,最后一个匪徒却不见踪影,估计是混在慌乱的人群中逃之夭夭了。地上胡乱堆着几包黑索金和导火线,他们可能想在离开的时候引爆,炸毁整层大楼不留任何蛛丝马迹。
逃出去的人们在第一时间报了警,呼啸的警笛声正由远而近地传来。
“飓风过境。”杰森从楼梯上下来,环顾四周,露出了惨不忍睹的表情,“幸亏他们没来得及引爆炸药,不然大家一快玩儿完。”
他满不在乎地跨过地上的尸体,走到里奥面前,手里利落地把玩着那把花纹手柄的德尔塔。
里奥看着他,忽然说:“你看上去冷静得不像第一次杀人。”
“你看上去也不像第一次经历这种大场面。”杰森回答道,“你受过专业训练--我是指杀人之类的,开枪的时候没有半点犹豫,眼神冷酷得像个死神。”他耸了耸肩,绿色的眼睛意味深长,“但那又怎样呢,人人都有点小秘密。”
“是的。”里奥说,“但我们之间的秘密水火不容。”
他的眼里的光芒逐渐沉淀下来,那是人们在下定决心时的眼神,带着难以言喻的锐利和坚定,以及一种冰冷的决绝。
他把枪口对准了对面的男人,“放下枪,双手抱头。”
杰森愣了一下,笑起来:“噢,现在可不是玩警匪游戏的时候。警察快进来了,他们看到了会大喊大叫着把我们按在地板上的。”
“不,游戏已经结束了。”黑发男人从怀里掏出证件本在他面前抖开,“FBI。杰森·斯潘瑟先生,你被怀疑与至少五起谋杀案有关,请你跟我回联邦调查局接受刑事调查。”
身穿防暴衣的警察像流水一样从银行大门口涌进来,朝他们举枪叫着“Freeze!Don’tmove!Handsup!”
但这一切都仿佛隔绝在了知觉之外,杰森怔怔地看着眼前的证件,鹰与盾牌的标志闪着正义凛然的金黄色光泽。
“里奥·劳伦斯……”他念出证件上的名字,无法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你真的是个FBI?天哪!简直像一部好莱坞动作片!银行劫匪、枪战、FBI,这剧情真狗血……等等,你刚才说什么?谋杀案?可你刚才明明说算正当防卫的!”金发男人委屈地叫起来。
怒气在年轻探员的心底迅速堆积。
都到这个时候了,他居然还能摆出一副无辜者的样子,把自己当作一无所知的天真羔羊!
里奥深吸口气,克制住朝他扣下扳机的冲动,冷冷地说:“斯潘瑟先生,你现在有两个选择:主动跟我走,或是由我们采取强制措施把你带走。”
杰森环顾周围黑压压的枪口,露出了极度郁闷与无奈的表情,“在这种情况下,我不认为还有选择的权利。”
他叹了口气,丢掉枪,举起双手。
34
“长官,我能不能打个电话?”杰森把绿眼睛转向坐在靠背椅上喝咖啡的FBI探员,非常诚恳地说,“如果我答应了我的室友一起吃晚饭却放他鸽子,后果将不堪设想。”
肯尼思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然后把杯子重重地放到桌面上。褐色液体差点溅到记录本上,坐在旁边的优里卡用她那双妩媚的眼睛嗔怪地看了他一眼。
“那可真抱歉,对此我爱莫能助--我只知道如果你继续摆出一副蠢样子顾左右而言他,后果将会更加不堪设想。”
他漫不经心地翻了翻桌面上的档案:“哦,约会泡汤先生居然是法律系毕业的,很显然他的专业学得不怎么样。现在你唯一能联系的只有你的律师--当然,我估计你根本请不起律师,不过没关系,只要你要求,政府可以给你指派一个--你要求律师在场吗?”
杰森龇着嘴角做出个夸张的讽刺表情,“政府的律师?不了谢谢,消费者须知第一条:‘便宜没好货,免费是陷阱’。”
女探员迅速把头别到一边,试图掩饰脸部肌肉的细微运动。
肯尼思的脸色越发难看了。
“……你继续。”他对同事说,然后悻悻然起身离开房间。
里奥正站在巨大的单向透视玻璃后面注视着房间里的情形。他保持双臂抱胸的姿势很长时间,直到他的搭档走出房门,冲他发起了无名火。
“你干吗不自己去审问?他是你抓到的!既然你已经决定在掌握确切证据之前下手,那就该把这副烂摊子扛到底!”肯尼思愤愤不平地说,“他知道我们什么都不能做--除了反反覆覆的试探和盘查!看看他的表情,他把我们都当成傻瓜!”
里奥并没有转头看他,仍旧盯着房间里。他的侧脸英俊且线条分明,勾勒出一种严肃甚至是凌厉的感觉,但他的语调却是沉静的,“是他干的--我们都知道。”
“是的是的,我们都知道!但法官在‘证据’和‘你的直觉’之间绝不会选后者,除非上帝当着他的面给你颁发先知手杖。”肯尼思在地板上烦躁地转了一圈,“我不明白,为什么你就不能再多点儿耐心?这可不像你的风格,老伙计,你肯定最近又严重缺乏睡眠,要不然就是吃了太多的--”他突然停住了话音,懊恼地瞥了一眼黑发探员,脸上掠过一丝口不择言的悔意。
里奥抿了抿嘴角,神情有些阴郁。但他很快就拉平了情绪动摇的弧度,转过脸来对肯尼思说:“你相信这世界上真有天衣无缝的谋杀吗?不,没有。他跟其他凶手一样都有弱点,致命的薄弱之处,这就是我们要干的--找到它,然后击破它。”
他的搭档被他的话激起了一些斗志,点头道:“我们手上从来没有搞不定的案子,这次也不例外。你打算用什么方式?”
里奥稍微思考了一下,说:“先给他用测谎仪--你来做。”
两个多小时后,肯尼思拿着一叠新出炉的报告走出心理测试室,对搭档询问的目光报以一个无奈的表情。
“很遗憾地告诉你,我们一无所获。”
里奥迅速皱起眉头,“这不可能。”
“是的,如果真是他干的,不可能毫无破绽。要知道每个人在经历了某个特殊事件后,都会毫无例外地在心理上留下难以磨灭的印记。凶犯在作案后随着时间的延续,心里会反覆重现作案时的各种情景,琢磨自己可能留下的痕迹,甚至想不琢磨都无法克制。当被人提及案发现场的一些细节时,这种烙印就会因受到震撼而通过呼吸、脉搏和血压等各种生物反应暴露出来,这些生理参量受植物神经系统支配,很难由人的意识控制。除非--”
“除非他是个天生的伪装者。”里奥接口道,从椅子上弹起身来,“让我试试。”
肯尼思耸耸肩,做了个随你便的手势。
里奥浏览了电子显示器上的图谱,透过单向玻璃观察被测试者的状态--那个金发男人看上去有点烦躁,无精打采地望着地板上的某个点,脸上清楚地留下精神疲惫的阴影。
当然,不论是谁被轰炸机似的提问两三个小时后,精神状态都好不到哪里去。更何况他已经被各种各样的“调查”
折腾得一天一夜没有睡过觉了,他们总是在他表现出睡意的时候,让他坐在亮着强光灯的桌子边,强迫他集中精神应对新一轮的审讯。
肯尼思在搭档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把测谎专家准备好的问题列表递给他,“其实也不是毫无进展,至少我们可以确定,他跟几个被害者都有某种程度上的关系。他熟悉他们--至少认识他们,对案发地的情况也有一定了解,但我们没法证明他就是凶手。”
里奥没去看他手里的几大张纸,更没有接过来的打算。他的眼睛紧紧盯着房间里的男人,仿佛一束利光试图穿透所有障碍直抵他灵魂深处。
他就这样坚硬地沉默了许久,就在肯尼思不耐烦地想出声提醒的时候,忽然伸手打开话筒开关。
“杰森·斯潘瑟?”
回荡在狭小空间中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一种专业而机械化的平静无波,无形中增加了听者的心理压力。
“是。”椅子上的金发男人不耐烦地回答,声音听起来没什么力气。
“你跟沃伦·兰格上过床吗?”
杰森愕然地抬头看向对面灰暗的玻璃墙,那里除了他模糊的倒影之外一无所有。
“嘿,你在问什么?”肯尼思“啪”地关闭通话开关,失声叫起来,“这不合规定!你到底想干吗?”
“让那些狗屁不通的规定滚一边去。”里奥回答,重新把话筒打开。
“回答问题,杰森。”
金发男人无意识地咬了咬嘴唇,显然这个问题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他迟疑了片刻,不太情愿地说:“是。”
里奥的眼神不知不觉地阴沉了下来,继续追问道:“你跟道格拉斯·内夫上过床吗?”
“……是。”
“你跟塞缪尔·莱斯上过床吗?”
“不,我没有!”
肯尼思看了看显示器图谱上的各项生理参量,说:“他没有撒谎。”
黑发探员停顿了一下,很快重新锁定了目标:“瑞贝卡·莱斯呢?你跟她上过床?”
“……是。”
“德里克·德尔·贝拉尔迪和文森特·卡斯帕,你跟他们也上过床,对吗?”
“是的,我跟他们都干过。”杰森很干脆地回答,似乎已经豁出去了,“现在你的窥淫癖得到满足了吗,长官?很遗憾我没有拍摄性爱录像带的习惯,不然可以复制一份送给你。”
审问者没有理会他的挑衅,继续朝着他认定的方向挥动锤子。
“你跟人们上床,然后把他们一个个杀掉,这样就可以让他们的感情或灵魂永远属于你,对吗?”
“我没有这种莫名其妙的嗜好!我不是性变态!”杰森气愤地喊道。
“那么你是在报复那些人,他们玩弄你的身体和感情,用各种各样的方式压迫到你的自我空间,所以你奋起反抗,杀死他们,是吗?”
“你他妈的有完没完!我都说了我没有杀他们!一个都没有!”
“他的脉搏跳得很快,呼吸速率异常,血输出量增加,皮下汗腺分泌增加--但也可能是由于情绪过于激动引起的。”肯尼思说。
里奥的手指紧紧抓着通话器,有点泛白地扭曲着。
“你杀过人,对吗?”
“不--不……是的。”杰森用手掌捂住了脸,从指缝间挤出吃力的字眼,他的语调里有种失真的痛楚与悲伤,“但不是你说的那种情况……我不得不那么做,比如那个银行劫匪,你知道的……”
“是的,我知道,那是合法自卫。”黑发探员冷酷地说,“但你发现杀人是件轻松的事--你很早以前就发现了,那很简单,只要制造一个意外,死亡就顺理成章地来临了,一切麻烦迎刃而解,你又可以自由自在地生活了。你甚至可以装做忘了那些事,把手上的鲜血洗干净,继续笑着上路,直到遇见下一个猎物--”
“--够了!”杰森咆哮起来,他看上去愤怒得随时会扯断身上缠绕的电线然后把椅子砸烂,“我凭什么要被绑在这里听你们胡说八道!你们没本事找到真正的凶手就打算逼我认罪!你们这些婊
子养的狗杂种!”
“……要叫人给他打镇静剂吗?”肯尼思皱起眉头问。
里奥摆了一下手,“还没到极限。”
他再次打开话筒。
“你的下一个猎物是谁,杰森,是你的室友--那个叫亚德里安·韦切斯特的男人?你跟他上过床了吗?接下来你打算设计哪种意外好让牧师在他的葬礼上宣读,溺水?中毒?高空跌落?还是让他的车轮卡在红灯亮起的火车轨道上--”
他的话音被一声巨响打断--杰森真的扯掉了电线和仪器,把椅子狠狠砸在将他们隔绝开来的玻璃墙上。
椅子被摔得四分五裂,又厚又硬的钢化玻璃墙安然无恙,但却不能阻止那个几乎发狂的男人把拳头一次又一次重重地砸在墙面上,仿佛可以透过它击中隐藏在黑暗中的那个看不见的压迫者。
“天哪,他有自残倾向,得叫医生来……”肯尼思喃喃地说,看着透明的玻璃上溅出一团团暗红的血花,边缘淌下一条条触角似的蜿蜒的痕迹。
“找到了。”里奥说,语调里有一种无法形容的苍白的疲倦,“他的弱点。”
他仿佛被抽空了全部能量,脊背垮下来靠在座椅上,深深地呼吸着空气。
手机就在这个时候响起来。
铃声持续响了很久,直到另一个探员忍不住叫道:“接电话,里奥!是上面的专线!”
黑发探员吐了口长气,掏出手机按下通话键。
几十秒后,他合上手机,对搭档说:“头儿叫人通知我,马上去一趟国土安全部,说是有紧急事件。”
“你去吧。”肯尼思说,“照目前看来也没法继续了,我得赶在他拿脑袋撞墙之前,进去先给他打一针镇静剂。”
里奥犹豫了一下,“随时关注他的情况。”他低声说,然后转身走出房间。
里奥刚把他的车开出联邦调查局的大门外,就感觉到来自底盘的不正常颠簸。
整辆车好像都倾斜了。
他恼火地捶了一下方向盘,下车检查,果然发现漏气的车胎彻底干瘪了。换个备用胎不过十几分钟,但他怀疑对掐着秒表计算时间的Boss来说,这个理由足以被骂个狗血淋头。
就在他准备回头重新开辆车的时候,一辆出租车停在他身边,轻轻掀了下喇叭。
里奥顺手打开车门钻进后座,对戴着顶棒球帽司机说:“国土安全部,麻烦尽快。”
发动机的轻微轰鸣声中,出租车很快冲上了车道,在拥挤的车流中穿梭自如。
里奥望着窗外飞掠而过的景物,神思有些恍惚起来。
车窗上逐渐映出一张脸,冻绿色的眼睛闪着善意的光,热情而明亮。
“嗨,我就猜你会窝在客厅沙发上--那个房间八百年没收拾过了,要不我明天帮你一起收拾?对了,被子只有一床,毛毯要不?”
“里奥,过来跟我们一起吃怎么样,如果你能做出煎鸡蛋和蔬菜沙拉之外的菜色,伙食费可以酌情减免。”
“啤酒喝光了,艾德,你去买……什么?为什么又要我去?我不想出去,外面好冷……里奥,你去……你不喝?那你平时看电视时喝什么?脱脂牛奶吗?好啦,快点去伙计,回来我告诉你让房东给租金打八折的秘密。”
“噢--里奥!抱歉,忘了锁好浴室的门,我以前没那习惯……对了,能不能帮我拿一下毛巾?好像丢在沙发上了--要不我自己走出去拿?哈,你要是不好意思,可以把脸转过去点。”
“里奥……”
“Damnit!”黑发男人狠狠咒骂了一句,拳头敲在车窗玻璃上发出一声闷响。
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中飞快地瞥了他一眼。
车速似乎再一次加快了,至少坐在后面的人感觉到已经完全超出了市区限速的范围。
“怎么回事……这条不是往国安部的路!”里奥骤然警觉过来,条件反射地拔出腰上的手枪。
出租车一个急刹车,他的前额猛地磕在前座上,惯性的巨大作用力让他的眼前出现了瞬间的黑暗。
几秒钟后他的大脑从突如其来的重击中恢复过来,一个冰冷坚硬的物件稳稳地抵在上面。
“把枪扔出窗去。”
声音冷静清晰,令他觉得有点耳熟。
里奥抬起眼睛,看清坐在驾驶座上的男人。
“……是你!”
35
里奥低低地呻吟了一声,从昏迷中苏醒过来。
鼻腔里似乎还残留着异氟烷的气味,大脑昏沉沉地涨痛着,一阵反胃的感觉涌上咽喉,他知道那是吸入性麻药的副作用。
他条件反射地想用手去捂住嘴,金属相互敲击的响声却伴随着腕部的勒痛感而来。
见鬼!他抬头一看,忍不住在心里咒骂。他的双手被拉高紧锁在窗口的铁条上,用的还是自己口袋里的那副钢制手铐!
他用尽全身力气扯动链子,发现锈迹斑斑的铁条远比看上去牢固,冰冷的墙壁贴着后背,粗糙的水泥颗粒在外套上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沙沙声。
折腾了十几分钟后,不论是窗户还是手铐都没有任何松动的迹象,他喘着气放弃了挣扎,决定保留体力等待时机。
当了这么久的FBI,被绑架真是个新鲜的体验,比挨枪子还新鲜。里奥发出一声自嘲的鼻音,开始环视四周。这里大概是个废旧仓库,地上铺着厚厚的灰尘,角落里乱七八糟地堆放着一些建筑垃圾。
卷帘门的绞索一阵嘎吱作响,一个人影钻进仓库,很快又把门拉下来。
里奥墨蓝色的眼睛盯着来人,露出了职业性的神情——冷静、自信、锐利,以及对周围事物的强烈控制欲。
“你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他率先开口说。
“不,我知道。”那个男人回答,“我绑架了个联邦特工,为此他们可以让我在监狱里蹲上十年。”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我的真实身份的?”
“一开始就觉得不对劲了,你的谈话技巧、小动作、眼神,甚至出现的时机。还有,一个没找到工作的年轻人,租廉价房子,穿低档衣服,却系着一条价值500美元的名牌皮带。”男人把手抄在裤兜里,向后靠在架子上,脸部完全陷入周围物体的阴影中。
里奥敏锐地捕捉到这个细微的动作,并分析出所透露的信息——从站立的位置和姿势看,对方总是下意识地寻找遮蔽物,仿佛黑暗让他充满安全感。
“既然你早就起了疑心,为什么不揭穿?”
“因为我的笨蛋室友杰森,他相信你。”站在暗处的男人停顿了一下,似乎无奈地吐了口气,“他总是那个样子。”
里奥嘲讽地轻笑一声,“噢,恐怕你对室友的了解并没有想象中深刻。杰森可不是个笨蛋,事实上,我没见过比他更狡猾和善于伪装的家伙了——或许你也是,亚德里安,那通来自国安部的电话是你动的手脚!”
“我不想跟你讨论任何人的性格问题。”亚德里安冷冷地说,“我要你放他出来。已经超过24小时了,你们没有调查出任何确切证据,也没有进入司法程序,这是非法拘留。”
“我绝不会为一个杀人嫌疑犯打开自由的大门!”里奥断然拒绝,扯了扯手腕上的铁链,“对此你应该很清楚,否则不会用这么偏激的方法找上我。你救不了他,亚德里安,反而会把自己也搭进去。我劝你不要做蠢事,现在打开手铐让我走,我会考虑对你的绑架行为不予追究。”
对面的男人沉默了片刻,轻声说:“里奥,你令我很失望。”
他走近探员,从裤兜里抽出手,在他鼻子前面慢慢打开,掌心里躺着一个没有贴任何标签的小药瓶。
里奥嘴角的肌肉极轻微地抽动了一下。
“很重要,对不对?你把它放在贴身的口袋里。”亚德里安旋开瓶盖,倒出几片椭圆形的白色药片,用舌头舔了一下,“阿普唑仑,这可是好东西。要是没有它们,你的日子一定很难过,焦虑、紧张、精神抑郁、整夜整夜失眠……哦,看来我猜对了。”
他把头侧过去,在黑发探员的耳边低语,后者不自觉地朝身后的墙壁退缩了一下。
“三年了,不吃药的话你晚上根本就睡不着,对吧。只要你一闭上眼睛,脑海里就会浮现出那个小小的身影,浅金色头发,白色裙子,睁着一双天真的蓝色眼睛,害怕地哭泣着朝你喊救命……”
里奥猛地把头转到另一个方向,呼吸的频率有些紊乱了。
“子弹穿过了她的颈动脉,她的血像喷泉一样涌出来,把整条裙子都染红了,直到死她仍然张大眼睛哀求地望着你,手臂保持着伸向你的姿势,弯曲的手指甚至僵硬得没法掰直……”
“闭嘴!别再说了!”黑发探员无法忍受似的咆哮起来,在封闭的空间中划出一条尖锐震颤的罅隙。他急促地呼吸着,脸色苍白,“……我已经尽力了,我很遗憾没能救得了她……”
“哦,你说遗憾。”
亚德里安微微朝后拉开了点距离,紧逼的视线却没有丝毫松懈,即使里奥别过脸去,依旧能感觉到对方那双黑褐色的眼睛像道冰冷的射线洞穿了他的身体、以及身体里面蜷缩成一团的灵魂。
“我猜你在报告中也是这么写的,可是死者会接受这个说辞吗?里奥,别以为全世界只有你一个人知道真相,”亚德里安冷笑了一声,“是你误杀了那个小女孩!不顾人质的安危冒险开枪,而后为了逃避责任,你又伪装了现场,击毙了疑犯!于是除了一次不大不小的处分和书面检讨之外,你没有受到任何法律的制裁和道义的谴责,你依旧是那个出色的FBI精英,勇敢、正直、惩奸除恶,完美的执法者!”
里奥从喉咙里挤出一声破碎绝望的呻吟。像是有股看不见的巨大力量在他的精神堡垒上给予了致命一击,他痛苦地闭上双眼。
“不用露出这么悔恨自责的表情,长官。”亚德里安推了推镜架,在嘴角勾起一丝嗤笑,“你当然没有必要为了一个无意的失误而自毁前程,你相信自己的人生价值还远远没有体现,所以你拼了命地去抓罪犯,铲除邪恶、维护正义。不幸的是,你遇到了杰森——那个让你从他身上找到共同点的男人。”
“……我们没有共同点。”里奥嘶哑着嗓子说道。
“不,你们有——至少你认为有。你在杰森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你无法忽视他,正如你无法忽视自身的罪恶感。你不顾一切地想要逮捕他、定他的罪,其实你并不在乎他究竟是不是真凶,你只是想通过惩罚他,来惩罚你自己。”
里奥的身体骤然一颤,而后像死一般沉寂了。
他还活着,却像被剥夺了所有生的气息。
已经没有继续逼迫的必要了。
亚德里安缓慢地向后退去,他的脚步轻巧而悄无声息,仿佛天生就适合在这样光线暗淡的空间里生存。
“我们来做个交易怎么样,里奥。我可以交给你搜集到的证据,并发誓对这件事守口如瓶,而你得把杰森还给我。这交易很合算,你觉得一个无关的男人跟你的前途、名誉、自由比起来,哪个更重要?”
许久的沉寂之后,里奥开口了,声音里充满灰烬般的冷漠和厌倦。
“成交。”
“明智的决定。”亚德里安微笑起来,“你看,我们双方都很有诚意,你会打电话叫你的搭档放他出来,而我会在见到他之后把资料交给你。‘CASE
CLOSED’,然后一切回到正轨,我们再不会相见。”
里奥默许似的低头看着地板。
亚德里安从口袋里掏出对方的手机,在通讯簿上翻找准备拨打的号码。
正在这时,手机铃声忽然响了。
里奥在BONJOVI的重金属乐音中猛地抬起头,“是肯尼思。”他沉声说,眼睛盯着对面的男人,“给我手机,我来跟他说。”
肯尼思从医药箱里翻出一支注射器的时候,审讯室的玻璃墙正被砸得砰然作响。
“Show
time。”他嘀咕了一句,匆匆把镇静剂抽进针管,打开房门冲进去,手臂从后面勒住那个正在发狂的家伙的脖子,用力把对方压制在地板上。
“好了,安静点,摇滚小子,我可不想把时间花在向法庭解释你的骨折原因上。”
对方如困兽般在地板上拼命挣扎,力道大得惊人。肯尼思用双腿和单手紧紧钳制住他,把注射器朝他的胳膊猛扎下去。
一只有力的手死死攥住了他的手腕。
“你喜欢玩医生和病患的游戏吗,长官?”低沉阴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像萦绕在幽深空谷的回音。
肯尼思愕然低头,视线撞进对方寒潭一般绿沉沉的眼里,那绝不是失去理智的人该有的眼神!
这个念头只来得及一闪而过,他的小腹就尝到了重击后的剧烈疼痛,仿佛肠子在里面被摔得四分五裂。
他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短促颤抖的叫喊,被隔音的房间内壁反弹回来后失真地回荡,成为了另一个声音的背景音乐。
“我喜欢。”
那个声音愉快地宣布道。
与此同时,一根冰冷的针头刺进了他的脖子。
金发男人像插钢笔一样把针管放进FBI探员胸前的口袋,戏谑地拍了拍他的脸,推开压在上方的身躯站起来。
他不太舒服地扭动了几下颈部,举起鲜血淋漓的右手,满怀怜惜地吹了一声口哨。
“这是我最后一次替你收拾残局了,杰森。”
他对着血迹斑斑的玻璃墙上映出的人影说道,然后把受伤的手揣进皮夹克的口袋,从容地离开了房间。
里奥一言不发地合上手机。
手铐已经被打开,但对面的男人并没有掉以轻心,一支点45口径的瓦尔特P99正虎视眈眈地将枪口朝着他。
“为什么不说话?”
“没这必要了。”年轻探员面无表情地说,“你的室友像电影里的孤胆英雄一样逃出了调查局大楼,看来他并不需要等待谁的救援。”
亚德里安愣了一下,脸上掠过混杂着恼怒与无奈的神色,“那个笨蛋,打算带着一大堆警车和直升机亡命天涯吗!”
“现在赶回去还来得及。”里奥停顿了一下,“实际上,除了我和肯,其他人对这个案子并不知情,我们本不打算太早公之于众。”
亚德里安犹豫着。
里奥直视着他,诚恳地说:“相信我,我们都想解决自己的麻烦。”
“……好吧,我可以先让你回去,不过东西要等这事了结之后再给你。”
里奥点了点头,看着他手上的武器。
亚德里安移开枪口,走到卷帘门边把锁打开,“你先走。”
里奥二话不说弯腰从门口钻出去。
亚德里安收起枪别在后腰上。就在他俯下身的瞬间,卷帘门猛地阖下来,重重砸在后背上,紧接着腹部被人狠踢了一脚,对方动作利落地抓住他的衣服,拔出手枪丢到一边,训练有素的拳头毫不留情地落在他脸上。
半边臼齿好像松动得快要掉下来了,亚德里安痛苦地咳出几口血沫,被搏击专家反剪双手压制在地面,沙石碎屑摩擦在脸颊上火辣辣地生疼。
“抱歉,交易取消了。”FBI探员说道,语气里满是抑制不住的愤怒,“知道你的室友对我的搭档做了什么吗?他把镇静剂打进了他的颈椎!他的脊髓神经受到了严重伤害,医生说他可能这辈子都只能躺在床上了!”
他揪住他的后颈,像要把它折断似的用力扼着,带着深深的恨意与几乎要哭出来的声调嘶叫:“他怎么可以……怎么可以这样对待他!”
肯尼思,他多年的老同事,嗜咖啡如命,总是消极怠工、跟他吵架,无休止地抱怨政府给的薪水太少……但他从没想过要去伤害谁,甚至在他审讯犯人的时候还在旁边唠叨:里奥,就算这混蛋再讨人厌也别动粗,那样违反规定……可是他现在却像根木头一样毫无知觉地躺着,被迫接受后半辈子半身瘫痪的命运!
“我绝对不会原谅他。”里奥用一种异常冰冷的声音说道,“我要让他付出代价,即使为此赔上前途和名誉。”
他扯起被压在地上的男人,把他的双手铐在身后,然后捡起枪,拽着到手的猎物走向停在不远处的汽车。
“我会亲手抓住他。你是个很好的饵,亚德里安,你能让他发狂,当然也能让他自投罗网。”
亚德里安低低地笑了起来,夹杂着肺部受创的咳音,“噢,你抓不到他的,我赌1000块。”
回答他的是一记重拳。
一辆出租车按照来时的路线从旧仓库区拐上大道,不过车内的司机和乘客却调了个个儿。
艾德里安的双手被拷在锁死的门把手上,身体不自然地扭曲着,他只能尽量调整姿势,好让手腕上磨伤的地方不至于疼得太厉害。他的嘴角和眼角泛着严重的淤青,样子看上去相当狼狈,眼镜在刚才的激烈打斗中不知掉到什么地方去了,形状细长而优美的黑褐色眼睛正冷峭地盯着驾驶员的背影。
“冷静下来想一想,里奥,这么做不划算。”
“闭嘴。”
“这么做对你来说有什么好处?的确,你为搭档报了一箭之仇,出了口恶气,他会因人身伤害罪被关个几年,但你呢?你会丢了工作、家庭、社会地位……过失杀人与滥用职权的罪行并不比故意伤害轻,等到他出了狱,你还继续蹲在里面,他没什么可失去的,但你却将失去一切。”
车身一个大的震动后骤然停下,被铐在门上的男人手腕上又多了一道伤痕,渗出的血洇红了袖口。
FBI探员转过头,夜空般墨蓝色的眼睛满是恼怒与暴躁:“我叫你闭嘴!这不是请求,我也可以把你揍到说不出话来!”
“你知道我说的对,”艾德里安不为所动的说,“现在收手,我们的交易依然有效。”
“没有交易了。”里奥停顿了一下,冷冷地回答,“以前的我可能会原谅他,但现在,绝对不会。”
艾德里安看着他,露出了个似笑非笑的表情,“是不会原谅他,还是不会原谅你自己?”
里奥猛地开门下车,打开后座另一边的车门,扯下脖子上的领带勒住对方的嘴,在脑后绑了个死结,然后凑近他的耳边轻声说:“说得对,我会失去一切。而你,艾德里安,你会永远失去他。”
黑发男人的眼底终于流露出惊虑的神色。
手机在他的口袋里不失时机地响起,里奥把手探进他的外套摸出来,看着屏幕上闪烁着的“Jason”。
他的眼神微不可察地黯淡了一下,而后又重新亮起决然的光,按下通话键。
“你的室友现在不方便接电话,杰森。”他打断了对方的话,“他正在跟我玩绑架游戏,我们还缺一个营救者的角色,你想加入吗?”
36
一阵沉重而有节奏的敲门声让贾尔斯·克罗克从沉睡中惊醒。他有些茫然地从沙发扶手上抬起头,大脑里昏沉沉的。
长时间压迫过度的颈椎传来刺痛感,他伸手揉捏着僵硬的肌肉,模糊地想起自从他熬夜把《超能英雄》一口气看完,已经将近三天没有好好睡一觉了。
敲门声持续响着,如同一个固执而又很有耐心的客人。
贾尔斯烦躁地抓了几下有些油腻的乱发,从颜色发灰的棉布沙发上晃悠悠地爬起来,穿过地板上横七竖八遍布着的各种物件,走到门边拧开把手。
他没有拉开门上的链栓,只从门缝里露出一张久不见阳光的苍白的脸。
“找谁?”
门外的男人抬起脸,檐帽遮挡住的五官暴露在楼道的白炽灯下,那一瞬间仿佛周围暗淡的光线被折射般照亮了起来。贾尔斯有些不适地眯起了眼,发现原来是对方举到他鼻端的黑色皮夹子上的一块金属在闪闪发光。
“美国联邦特工。你是贾尔斯·克罗克先生吗?”男人神态从容地看着他。
贾尔斯怔怔地愣在那里,忽然如梦初醒般磕磕巴巴地叫起来:“……是,是的!你是FBI?联邦特工?电影中一身黑衣每个口袋里都插着枪酷毙了的那种?”他瞪大了眼睛扫描着眼前白底蓝字的证件,全无血色的脸颊上泛起激动的红晕,不知不觉挥舞起双手:“天哪!简直跟做梦一样,我从没想到有一天能跟FBI面对面的交谈……里奥·劳伦斯先生,你跟我想象中的样子不太一样——不过这样也不错,我一直觉得《越狱》里的那个FBI太过神经质,而《24小时》里的又太沧桑……”
门外的特工做了个“暂停”的手势,正在尽情抒发观后感的小伙子顿时像吞咽整个鸡蛋似的把后半部分压下了喉咙。
“可以进去说话吗?”
“哦是的!当然可以!”贾尔斯手忙脚乱地拉开链拴,让他进来。
屋子里就像一个过于拥挤又没有分类的杂货仓库,墙上贴着五花八门的海报,柜子上、桌上、地板上,到处都是些奇形怪状的东西:蜘蛛侠玩具、仿制的007手枪、关节用铁丝串起来的人体骨骼标本……沙发后面甚至还塞着一套制作粗劣的警用防暴制服。
“我就知道你们不会无缘无故地出现在普通公民面前,肯定是有某些特殊原因,比如说政府秘密任务什么的……啊,不好意思,我这里有点乱,你踩到的那个是终结者模型,不过老早就坏掉了……刚才我说什么来着,秘密任务?”
穿着黑色皮衣的男人带着点赞许的神色瞥了他一眼,“是的,我正在执行一个秘密任务,现在需要你的帮忙。”
“我的帮忙?”贾尔斯兴奋而又难以置信地提高了音量,“你确定?我的意思是说,我并没有发现自己有什么了不起的才能,除了我看过比任何人都多的电影和电视剧以外……”
“哦不,别看轻自己,我觉得你很有天分。”探员微笑了一下。
贾尔斯极力控制自己不露出受宠若惊的表情,几乎说不出话来了。
来访者已经得出了结论,这是个典型的英雄主义狂热者,被影视作品中充斥着的热血与正义形象完全俘获,现实生活一团糟却不安现状。或许大多数人会对这个活在自我世界里的家伙嗤之以鼻,但是对他来说,对方却可以成为一个相当有用的工具。
他走到窗户旁边,把看不清颜色的窗帘撩起来一点,俯视脚下的街道与对面一栋占地庞大的单层建筑物。
“这条路是穿过小镇前往市区的唯一通道,是吗?看起来好像有些僻静。”
“是的,现在是没什么人,等到18点到24点之间车辆就多了。那段时间横穿县道的火车轨道开启,人们都得绕弯从这儿进城,刚开始有很多人抱怨,后来也就慢慢习惯了。”
“好习惯。”站在窗前的男人低声自语,又问道:“对面那辆巨型叉车是你的?”
“是我父亲的,他用它来搬运钢材,从对面的仓库到几英里外的码头,比上下卸货的大型卡车方便多了——有什么问题吗?”
“不,没问题。”探员转身朝他微笑,“看来请你配合我执行任务再合适不过了,你愿意帮忙吗?”
他的话音还没落地,对面的年轻人就急切地表白:“当然愿意!实际上,我对此非常感兴趣!我会干得很漂亮的,我一直觉得自己有这方面的天赋……对了,注意我的姓,克罗克,很耳熟对不对?‘克罗克’、‘克拉克’(超人的名字),我想这不是一般的巧合……”
“Okay,”FBI探员再次打断了他的话,“时间所剩不多,我来告诉你该做什么。”
天色渐渐昏暗下来,里奥望着公路远处依稀开始闪烁的灯火,加大了油门。
他没有开收音机,车内一片寂静,墨蓝的眼睛就那样直直地盯着公路中央的白线,看着它不断被卷入车轮下轧碎,却又继续无尽地延伸向远方。
无法破坏,永不终止。
里奥无意识地咬了咬牙,脸色显得越发严峻,映在车窗上的侧影如箭在弦。
后座上传来一阵金属链子敲击硬物的声响。
里奥知道那是他唯一的乘客表达愤怒、不屑、讽刺等种种负面情绪的方式。想到对方现在只能使用这种方式,他的心情有了点好转。
长时间的沉默令人厌倦,没有发言权的听众或许是个不错的选择。
“你一定在奇怪,为什么我不对杰森说:‘回调查局自首’,对吗?”
不需要回答,他自顾自地往下说,“我不得不承认你说的有道理,对他这种小混混来说,蹲几年大牢没什么大不了,他很快又会被放出来,继续为害社会。”
“既然司法机关没法公正地制裁他,那么只有我来,用我的方式。”他从后视镜里瞥了乘客一眼,“也包括你,艾德里安,你对他的纵容与协助是帮凶。”
后者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笑。
“不管心里怎么盘算,你都无能为力,不是吗。你只能乖乖地当个诱饵,像一条用来钓鱼的小蚯蚓。”里奥带着恶意愉快地说,“我们很快就到目的地了,那里布置完备,你会帮我抓到他,往他的脊椎里镶颗子弹,让他也尝尝终身瘫痪的滋味……噢,鉴于你的特殊贡献,说不定政府会给你颁个奖状什么的——”
后面半句嘎然而止——坐在后座的男人朝驾驶位狠狠蹬了一脚,力道大得像要把他的背部踢出个大洞来!他手上的方向盘一时打滑,前轮斜飞出去,险些撞断护栏冲下荒坡。
“Damnit!”里奥咒骂了一声,惊险地控制住了车身,在路边停下来。
“我猜你小时候没少挨揍,你这个爱惹事生非的坏胚子!如果条件允许我真想给你上个脚镣,或许你更喜欢尼龙绳?”
正在他俯身想要拉开后车门的时候,几辆哨声大作的警车从身后的公路飙驰而来,闪耀的红蓝警灯在夜色中格外引人注目。
里奥并没有理会它们,他认出那些是地方警局的车子,大概又接到了什么案件警报而开得气势汹汹。
出乎意料的是,警车居然在他周围尖啸着停了下来,把前后的路堵了个严严实实。紧接着一堆警察从车上涌下来,举着手枪朝他大叫:“Don’t
move!”
他还来不及说上一句话,就被几个人强制压在车门上,双手扭到背后,腰间的枪支被迅速搜走。
“后座绑着个人!”有人叫道。
里奥挣扎了一下,立刻有人按紧他的后脑勺,把他的脸用力压在车顶,“老实点,伙计!有人举报这辆出租车的司机藏匿与贩卖毒品——噢,现在还得再加两条嫌疑:非法携带枪支和绑架,如果你能配合点,我们可以一个一个来。”
“等一下!”里奥叫起来,“我是联邦调查局特工!证件在衬衫口袋里!”
身后的警察伸手从他怀中摸出证件,翻看了几下。
“FBI?这玩意儿现在200美元就可以伪造一本,你想糊弄我们?”
“你们干嘛不自己查证一下,本地警局配备不起电脑网络吗!”里奥尖锐地回应。
旁边有个警察凑过来说:“瞧这家伙的拽样,还真有点联邦调查局的味道。”
“我讨厌那股味道。”另一个人低声嘀咕。
“我也是。”
身上的钳制松懈了一些,一个警察拽起他的胳膊,“走吧,跟我们回局里确认一下。”他转头看了看里奥的脸色,不太情愿地加上一句:“请。”
“车上那个是我抓到的嫌疑犯,别打开手铐,也别给他说话的机会,否则你们会有很大的麻烦,我保证这个麻烦会严重影响到你们的档案和薪水。”里奥语含怒意地说。
“好了,水印和全息图相吻合。”负责登记的警察把证件递还给里奥,脸上带着不怎么真诚的歉意,“正是抱歉,劳伦斯探员,我想这可能是个误会。”
里奥深吸了口气,“我保留对这个误会的追究权。现在我可以走了吗,我还有任务。”
“当然可以,包括你的嫌疑犯先生。”
里奥起身走出房间,拉起被锁在外面走廊上的男人离开了警局。
“你觉得我该相信这是个误会吗?”他对艾德里安说,“在被铐住双手、没有任何工具的情况下,你是怎么办到的?”
别问我,不关我的事,后者的眼神这样告诉他。
里奥怀疑地耸耸肩,发动了车子。
半个多小时后,前方交叉的铁路线上闪烁的绿灯依稀可见,他抬腕看了看表,“17点59分,哦不,千万别关!”他一边加大油门想要冲过去,一边咒骂着耽误了他时间的白痴警察。
就在车头即将滑入铁轨的瞬间,红灯亮起,与此同时旁边的警示杆降落下来,里奥一个急刹车,差点撞在方向盘上。
“该死的!”他懊恼地捶了一下方向盘,从置物盒里摸出一张地图,“看来只能绕道从尤厄尔镇走了。”
当车子进入小镇的时候,天色已经黑透了。
里奥刚开了几步,发现前方的道路再次堵塞了。一辆巨鲸叉车大大咧咧地占据了几乎整条路面,正忙着从路旁的仓库里搬运钢条。他不得不从车里下来,朝半空中的控制室喊道:“嗨伙计,把你的大家伙挪开点,我过不去了!”
一个体形瘦小的年轻男人从窗口探出头:“可以过去,你自己到前面去看。”他朝他做了个鬼脸,“放松点伙计,想象这是你18岁时第一次考驾照。”
里奥无奈地甩上门锁好车,向前走了十几米,去查看叉车与路边铁栏间的距离,似乎真可以勉强挤过去。
就在他打算回头去发动车子的时候,猝然听到头顶一阵金属摩擦的刺耳声响!就在几秒种之内,变故陡生,一根巨大的钢条脱离了控制从货叉上滑落下来,带着不可阻遏的声势沉重地砸在他面前。
里奥惊出了一身冷汗,如果钢条再偏一两米,他准会不成人形,变成被锻压机碾过似的血肉碎末!
死里逃生的感觉还没浸透全身,紧接着又是一连串巨响,失去平衡的钢条纷纷从半空中砸落下来,在他眼前堆成了一座两米多高的小山,边缘还在危险地颤动着,好像随时都将发生山体滑坡。
“噢!该死的!”叉车司机懊恼地咒骂起来,“真倒霉!这下麻烦大了!”他把头探出窗户,向差点变成肉酱馅饼的男人露出满是歉意的神情,“抱歉,一时失手……我马上就去把吊车开过来。”
里奥怒气冲冲地朝他嚷道:“谢谢!我一点也不赶时间,你可以继续毛手毛脚!”可对方已经爬下控制室不见人影了。
里奥把手插进裤袋里烦躁地转了两圈。今天真是厄运连连,先是被地方警察扣押,在通过铁路线的最后一分钟被拦住,现在又被堵在一辆庞然大物后面,跟自己的车中间隔着座摇摇欲坠的钢铁山,简直就像希区科克电影中精心设计好的情节一样环环相扣!
等一下!如果这真是设计好了的呢?里奥的大脑里忽然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就像一张黑暗中撒开的看不见的大网,而他正被困在网中央!
一声玻璃破碎的脆响撞入鼓膜,里奥的脸色顿时变了。
他不顾一切地冲上阻碍物,试图翻越那堆处于坍塌边缘的小山,好几次险些被滑坠下来的钢条砸到,终于在几分钟后四肢完好地幸运着地。
出租车的后车窗玻璃碎了一地,车门洞开,他的猎物兼鱼饵已经跑得无影无踪了。
“Sonofbitch!”
脑后一阵疾风扑来,里奥条件反射地矮身躲过,旋腿踢中了身后的偷袭者。经过训练的脚力足以踢折8英寸厚的硬木板,那人丢掉铁棍,捂着腹部瘫在地上,痛苦地痉挛成一团,甚至无法发出连贯的音节,像堆支离破碎的零件一样挤出古怪的声响。
正是刚才那个叉车司机。
里奥上前拎起他的衣领:“车里的人在哪里?!”
“……人质营救行动成功……”男人疼得五官扭曲,却从眼神里放出喜悦而得意的光,“我就知道我能行……我是英雄!”
“你他妈的在胡扯什么?谁指使你干的?”
“哈,绑匪先生害怕了……他以为是警察,实际上比那更带劲,是FBI!哈,你完蛋了,邪恶终将被消灭……”
“我就是FBI!”
男人歪着脑袋看他从怀里掏出的证件,那东西还真他妈的眼熟:“里奥·劳伦斯探员?噢,我今天下午刚见过你,那时你还是一头金发呢……”他嘲讽地咧开嘴角,“一本要多少钱?200块?”
该死的,是杰森!里奥感觉一股怒火在胸口奔窜,烧得心脏都沸腾了!他以为他掌控了全部局面,把猎物紧捏在手——他一向处于这样的位置,可没想到最后对方却成了游戏的主导者,而他甚至没有察觉到这一切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这不论是对他个人,还是他的身份而言,都是个巨大的侮辱。里奥深深地吸着气,怒火沉淀在眼底,迸发出更加决绝的、玉石俱焚的杀意。
叉车司机从地上挣扎着爬起来,里奥从腰间拔出手枪,毫不犹豫地拉开保险,抵住他的半边眼睛:“告诉我,他们往哪边去?你只有三秒钟的时间考虑维护正义和你的性命相比哪个更重要,三、二——”
37
“FBI。”里奥一手抓着证件晃了晃,一手揪住车主拖出驾驶座,“警方紧急情况,你的车被临时征用。”
车门被砰地一声甩上,发动机发出被粗暴使用的轰响。那个倒霉的家伙显然还没反应过来,在扬起的一片烟尘中眼睁睁看他的财产呼啸而去。
夜间公路上,里奥把车速提到了60英里,这个危险的数字正因为目标的杳无踪迹而逐步增加。
十几分钟后,目标终于进入视野,他在紧追不放的车灯中辨认出那是一辆改装过的银灰色欧宝,正以可怕的速度在黑暗的郊外公路上飙驰。
他一边加大油门逼近它,一边掏枪射击,子弹出膛的声响在耳边轰鸣,却又仿佛与外界隔着厚厚的屏障般模糊不清。他的眼里只看见前面车窗内依稀的人影,耳朵只听见对方车轮飞速碾过地面的摩擦声,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那个男人——杰森·斯潘瑟,绝不能再让他从手中逃走,他要抓到他!否则他将一蹶不振,死去灵魂的眼神与哀鸣将永远缠绕住他,再大剂量的镇定药也无法平息内心深处剧烈的疼痛感……他必须抓到他,否则这一辈子就要毁在那个男人手里了!
这个念头如同引爆了体内什么东西似的震得他全身血液沸腾、呼吸急促,一种类似即将攀上性欲高峰却又无处发泄的感觉吞没了他,他的双颊染上了病态的潮红,身体肌肉在激动的轻颤中流窜过细微的电击感,一路汇集最终到达下腹——他在即将失控的车速与充满死亡阴影的火药味中勃起了。
一颗子弹打中了前面那辆车子的后轮,它在高速行驶中猛地倾斜,看上去像是要整个儿翻滚着飞出去——它几乎就要飞出去了,却又像一只暴躁发怒的野兽被驾驭者极端高明的技巧硬是给按捺下来,怨恨地发出了尖锐刺耳的啸叫,在路面上轧过深深的痕迹,最后一头撞断护栏,顺着不太陡的斜坡冲下路基。
里奥毫不迟疑地也跟着冲下去,在即将翻下河岸之前,车头狠狠撞上银灰色欧宝的车尾,迫使它一下子打横过来。
安全气囊及时弹了出来,尽管如此,巨大的冲击力还是令大脑暂停了好几秒,眼前一片漆黑。
撞得有些变形的车门被粗暴地推开,里奥半拖着麻痹无力的右腿爬出驾驶室,喘着气靠在车门上,右手依旧紧握着手枪。
从另一辆车里爬出来的两人情况也好不到哪儿去。黑发男人腕上的手铐还没来得及取下来,用双手抱着脑袋虚弱地坐在沙地上——他正在经历脑震荡带来的眩晕与呕吐感,耳膜里充满了一种嘈杂的鼓噪声,像一台没调对频道的收音机。金发男人看上去精神状态比他好一点——如果从额头不断往下淌的血流可以忽略不计的话。
里奥任由视线被那个身影全部占据,枪口对准他的胸膛:“抓住你了,杰森。”
对方用手掌一点点抹去眼皮上的血迹,一双绿沉沉的眼睛从血污中浮现出来,如同身后的冬夜水面般闪着冷冽的光。
“不,你没抓住,”他慢慢露出了个毫无一丝暖意的微笑:“因为我不是杰森。”
FBI探员在嘴角扯出嘲弄的弧度:“撞车导致的失忆症或精神失常?哦,相当富有戏剧性,你就打算用这个借口说服法官和陪审团少判几年?”
出乎意料的,对方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反唇相讥,只是微微眯起一双淬血刀锋般的眼睛,似笑非笑地盯着他。
敏锐的职业嗅觉让里奥忽然觉得对面的男人有些不对劲……这不是他熟悉的杰森的表情!那个金发小伙子脸上无时不在的生动表情和眼睛里热情闪动的亮光、甚至连惯有的语气与小动作都消失得干干净净,就好像站在他面前的是另外一个完全陌生的男人,却披着一副“杰森”的躯壳!
这个突如其来的、几乎脱离了正常思维轨迹的念头令里奥的心脏猛跳了几下。他还没来得及理清思路,下意识地从喉咙中蹦出了连自己都难以置信的字眼:“你不是杰森……你是谁?”
“看来你的理解力还不错。”对面的金发男人微笑着说,“看来我得自我介绍一下。你好,劳伦斯探员,我叫艾德里安。”
“什么?”里奥失声叫道,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发音,“艾德里安?”他把眼睛转向扶着车门缓缓起身的黑发男人,“那么他又是谁?!”
“他?”金发男人伸手搭上同伴的肩膀,很自然地把脸搁在他身上,“亲爱的,长官问你话呢。”
黑发男人轻笑了一声,“名字?杰克、迪恩还是威尔斯,不,那一点都不重要……如果非要用什么代号来称呼我的话,就叫‘蓝星’吧。”
里奥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你就是‘蜘蛛’?国家安全局‘最具威胁力黑客’名单榜上的‘蓝星蜘蛛’!”
他深深皱起眉,在极短的时间内把相关资料在脑海中一一过滤,很快的,一张由许多零碎片段拼成的完整图案浮出水面,真相终于像一个完美的圆环首尾相扣……
“那一系列的意外事故,原来是你在幕后策划!游轮上短路的电线、失控的电梯、出故障的病毒标本存放箱……都是你通过电脑网络控制的结果!”里奥的语调逐渐激动起来,眼里放出愤怒而又亢奋的精光,“不,光是你一个人还不能达成所有的作案条件,所以‘他’在必要的时候现身,帮了你的忙。”
里奥把目光从那个熟悉却又完全陌生的身影上移开,语调忽然低沉下来,带着一丝莫明的苦涩:“不是杰森……”他恍然大悟般猛地抬起眼睛,“那么杰森呢?他在哪儿?”
金发男人绿色的眼睛看着他,眼底含着不辨善恶的深意,“抱歉,FBI先生,我知道你想抓他都快想疯了,可是,”他极短地停顿了一下,“你永远不可能办到了。”
像心头最柔软混乱的地方被人狠狠砸了一棍子,里奥握枪的手痉挛般收缩,仿佛那股看不见的疼痛从胸腔一路传递到指尖。他几乎控制不住大脑中沸腾炸裂的痛觉,想要朝眼前所有的活物扣下扳机!
他死死盯着眼前那张与杰森毫无二致的容貌,一种极度愤怒和绝望的神情在脸上逐渐堆积,最终爆发成一声疯狂的、野兽般的咆哮,“你杀了他!见鬼,你杀了他!你这个该死的入侵者!寄生虫!”他的五官几乎扭曲了,脸颊上的肌肉不受控制似的抽搐着,多年握枪的手竟然颤抖起来。
他极力抑制着朝那张脸开枪的冲动,把目光转向黑发的男人:“为什么?你明明对杰森——”
“是的,我爱他。”艾德里安——不,是自称蓝星的男人飞快地打断了他的话,“我爱杰森,为此我花了整整五年的时间陪在他身边,满足他的心血来潮,替他收拾烂摊子,还要以室友兼朋友的身份听他倾诉一茬接一茬的风流韵事!后来我终于明白,杰森不可能爱上我,他只把我当作镜子里的另一个自己。他跟许多人谈恋爱、上床,每段恋情都轰轰烈烈,但转眼又忘得一干二净。他是天生的驾驭者,没有谁能在性的领域里伤害到他,更别指望得到他的忠诚与爱情——你还不明白吗,杰森在人格上有一部分缺陷,那使他无法真正爱上任何人!”
“于是你就准备放弃,转而让他的——”里奥抽动了一下嘴角的肌肉,从齿缝间挤出一个脑海里逐渐成形的名词:“第二人格来取代他?”
蓝星把目光撇向别处,一种隐晦难解的神情在他脸上一闪而过,“是我唤醒了他的第二人格,用鲜血与死亡的气味。我原以为他们可以完美地融合,但现在看来‘杰森’的那部分还不够强悍……”
“所以他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满手血腥的杀人狂,这就是你想要的结果?”
对方缓缓摇了摇头,“不,这并不是我的本意,但是我接受这个结果。不论是杰森还是艾德里安,都是他的一部分,唯一不同的是,”短暂的沉默,像是陷入了个小小的旋涡,身边的男人转过脸吻了吻他的嘴唇,他接着说道:“唯一不同的是,现在我得到了他的爱情。”
“代价是那些无辜者的生命!”
黑发男人露出了个异常冷漠的微笑,却又隐隐透着一丝悲哀的意味,“人们不是常说,为爱犯下的罪行,终究会被上帝原谅吗。”
“我不知道上帝会不会原谅,但是我不会。”愤怒激动的潮水从脸上退去,一抹令人发冷的墨蓝在他眼底冻结成冰,那颜色的深处已不再有焦躁与困惑,仿佛终于从一张束缚之网中挣脱出来,“你们的罪,和我的罪,都不可原谅。”
里奥把枪口转向车子的底盘——那里正淅淅沥沥地往下滴着黄色的液体,平静地扣动扳机。
这是个恍惚而静谧的世界,到处是澄澈的蓝,天国般永恒静止的蓝。
里奥睁着眼睛看这一片蓝色,思维在他的大脑里仿佛一面走动缓慢的时钟,随时都会停摆。他觉得自己在缓缓上升,或者是下沉,这种感觉似乎很不错,他任由它继续曼延,连手指头都不想动一下……
苍白的光线中浮现出一个小小的女孩儿,纯白的裙子,上面像印花一样的团团红渍,荡漾的长发犹如茂密的浅金色海藻,蓝色的眼睛里一片冰冷与空寂,就那么安静地、无声无息地看着他,仿佛从另一个世界来的影子……
她就这么盯着他,透过生与死的空间,朝他伸出一只青白色的胳膊,手指僵硬地弯曲着,永远无法掰直……
她似乎想要对他说什么,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纯白的裙摆寂静地飘动……
我知道,里奥无声地说,你来找我了吗……那时向我伸出的手,直到现在依旧没有放下是吗。他努力动了动手指,发现它还有一丝抬起来的力量……对不起,这一次我会牢牢握住,再不会松开了……
他朝她伸出手去,试图抓住眼前小小的胳膊,却在接触到的一瞬间,穿过了那个扭曲的轮廓——他的手腕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攫住,然后猛地提起。他感觉自己在飞速上升,终于在一声破裂的声响之后脱离了那片蓝的幻境。
里奥剧烈地咳嗽着,吐出好几口水,肺部被挤压得阵阵刺痛,他的身体像滚油中跳跃的鱼折出了痛苦的角度。
神智重新回到了他的大脑里,他睁开眼睛,第一时间印入虹膜的影象令他呆滞了几秒。
那张脸,非常眼熟……
“……杰森?”
“呼,活着,还以为已经没气了。”那个男人抹了抹脸上的水花,朝他很不爽地撇着嘴角,“你得付我一大笔辛苦费,人工呼吸做得我嘴都肿了。”
里奥看着湿淋淋的对方和自己,从记忆的碎片里找出契合的那一刻——爆炸的声浪把他整个掀起,吞没了他的意识。他想象着昏迷的自己如何在半空中划出一条抛物线后,落到河岸下的水里。
“你救了我?”他迟疑了一下,小心地问道,心里充满了疑惑和一些说不清的东西。
“我发誓我不是故意的。”金发男人没好声气地说,他还记得这个家伙是怎么对自己逼供的,“我看到水底有个小女孩,想救她上来,没想到抓到的是你的手。”
“小女孩?”里奥怔怔地说。
“是啊,看得不太清楚,好像穿着白裙子,头发很长,浅色的。”
里奥低低地呻吟了一声,用整个手掌捂住了脸,片刻之后,从指缝中溢出极力抑制的啜泣般的声响……是她救了他,这表示他已经得到原谅了吗,那双充满哀求与绝望的蓝色的眼睛,终于可以在他的噩梦中闭上了吗……
他忽然抱住了身边的男人,用力地抱住,像是要借由肢体的接触把内心某种复杂至极的情绪传递给他。
对方吓了一跳,叫起来:“你在干吗?哦不,就算你现在发现爱上我了也没用,我不会接受的!别指望我会忘记你对我们做过什么——”他忽然停止了抱怨,耳边清晰地听见这个偏执到近乎变态程度的特工悔恨的低语。
“……对不起,杰森,对不起……”
金发的男人愣在那里,任由他将自己紧紧抱住,许久之后,冻绿色的眼睛慢慢柔和下来。他安慰地拍了拍对方的背,轻声说:“好啦,我接受。”
分手的时候,黑发探员犹豫着问道:“你……是杰森,还是艾德里安?”
对方的脚步停顿了一下,转过脸来微笑:“你觉得呢。”
一辆崭新的欧宝停在路边,阳光下流线型的车身泛着黑珍珠般的迷人光泽。
黑发的年轻男人坐在喷水池旁边的台阶上,低着头,肘部撑在膝盖上。他保持这个姿势很长时间,像是在专注地思考着什么深奥的问题。阳光照着他英俊的侧脸,在地面上投射出光暗明昧的剪影。
一双颜色搭配得令人眼花的球鞋出现在他眼前,他抬起脸,看着来人。
“你在想什么?”
“比数据结构还要难的问题。”
“想出答案了吗?”
“是的。”黑发男人微笑起来,“虽然不知道你这次的热情能持续多久,但我保证没有哪个家伙有足够的运气成为你的新欢。”
他站起身,揽住对面男人的脖子拉过来,吻住了他的嘴唇。
冬日午后温暖的阳光在他们的头发上跳跃,伴随着周围来来往往的人们小声的交谈与喟叹。
纽约的街头拥挤而匆忙,却有足够自由的空间让两个旁若无人的男人吻得如痴如醉。
杰森在这个潮湿漫长的热吻中,恋恋不舍地留出点空隙来维持基本的呼吸功能。
“终于搞定那家伙了,我可不想屁股后面老跟着辆阴魂不散的警车。”
“我知道。”对方含糊地说,迫切地重新缠住他的舌头。
杰森从喉咙深处呻吟了一声,把他的脸推开一点儿,“‘艾德’已经离开了,这次不知道要睡多久。”
“知道,我跟他约好了的。”
“我在考虑是不是要换个称呼,好把你俩区别开来……你觉得‘艾迪’怎么样,还是‘德里’?算了,还是叫艾德比较有感觉……”
“随你高兴……别在这时候说这些,真要命。”对方不满地把手探进外套里,抚摸他结实性感的背部线条。
杰森笑起来,“看来你得马上找个旅馆,亲爱的,要不我们这就回家去?”
“不,我等不及了。”
车门被用力地拉开然后甩上,杰森在皮质坐垫咯吱作响的声音中惊叫起来:“噢!艾德,我不知道原来你是野兽派的……”
一个脸色严肃的警察走过来,却仿佛对车子底盘可疑的震动频率视而不见,仔细地看了看轧在前轮下面的停车线,刷刷地开了张罚单贴在前窗玻璃上,依旧脸色严肃地走了。
在这座被称为大苹果的繁华都市,某一条街道上,那栋橙色屋顶的房子不再爬满藤蔓缠绕的美洲地锦,因为已经没有什么需要被它紧紧束缚在怀里了。
蜘蛛沉睡着,等待下一次黑暗中的苏醒。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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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完坑了!!感谢长期以来耐心等待俺钝钝地码字的大家!!感谢在俺惰性冒芽时狠狠把它踩夭折的筒子!!没有你们,就没有这篇文,鞠躬~~~
对于这篇纯粹是某人怨念结晶的东西,按照朋友的说法是:“没一个正常人,全TMD是变态!”笑~或许这就是俺创作的原意吧。
有考虑要不要写番外,貌似还想写点两个人的H……
另外,呼唤评论专区的长评啊长评,对于俺这种再好看的文章就只会憋出一句“很好很强大”的体质来说,会写评是件多么了不起的事情啊……

《蜘蛛》番外系列
蜜月危机
1
“我无聊得快要发疯了!”杰森朝艾德里安念叨,“我现在的精神状态很不好,难道你就没有注意到吗?”
后者正埋头翻阅计算机杂志,连眉毛都没有抬一下,“你已经说了不下一百遍,从飞机起飞到现在,我以为你在唱R&B。”
“那是因为从上飞机开始,你对那本破杂志的关注程度就远远超过了我。我只是想提醒你一下,我们是去渡蜜月,而不是去参加电脑技术研讨会!”
艾德里安抬头瞥了他一眼,“幸亏你还记得这是蜜月旅行,不是来给国际航空小姐选美大赛当评委。”
“噢,你在吃醋,艾德。”杰森得意洋洋地拖长了声调,“其实我对那些空姐的屁股和大腿的评论完全是美学范畴内的,你要相信我,亲爱的。”
“很可惜,你的信用度就跟你的银行存款余额一样呈负数状态。”
“艾德,你干嘛不往舌头上装个柄,这样我们就不需要带水果刀了!”杰森生气地叫起来。
被指责的人装作没听见,继续低头看杂志。
杰森吸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嘴角挑起一抹不怀好意的浅笑,凑到对方耳边说:“也许它忘了昨晚含着我的某个部位的时候,是多么柔软灵活、热情无比……”
艾德里安用力咳嗽了一声,脸部线条紧绷着,转向另一侧。
杰森不甘心地把整个身子挪过去,用略微沙哑的声音诱惑地低唤:“艾德亲爱的……”
“闭嘴,杰森。”对方面无表情地说。
像是被当头泼了盆冷水,杰森垮下了脸,“可我真的很无聊,离马尔代夫还有好几个小时的航程,你总得让我找点乐子消磨消磨时间。”
艾德里安捉住一只正在往他大腿根部爬行的手,毫不留情地丢回去,“想找乐子的话,我建议你现在就把杯子里的饮料喝光,那个‘屁股像熟透了的水蜜桃一样’的混血空姐准会在十秒种内殷勤地过来问你需要添点什么,然后你就可以尽情挥发旺盛的雄性荷尔蒙了。”
上帝啊,看看你分配给我的另一半,一个装满黑火药的醋桶。杰森在肚子里怨恨地嘀咕着,重重地坐回原位去。
事实又一次证明,某位金发帅哥是天底下最耐不住寂寞的人,五分钟的赌气时间过后,他又开始蠢蠢欲动了。
“艾德,你说我们乘坐的这架飞机安全吗?”
“……”
“听说最近的空难发生率上升了不少,万一——我是说如果,如果驾驶室里出了什么问题却没有人及时发现——”
“杰森,”艾德里安无奈地开口,“你该去翻翻字典,里面有两个单词,一个叫机长,另一个叫副机长。”
“可也许他们都不在里面。”
“这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也许他们也有一些迫切需要解决的问题,于是一前一后地偷偷溜进了洗手间……当他们穿好制服准备回到岗位的时候,却发现门把手突然坏了,他们被反锁在里面,直到飞机失事的那一刻仍然出不来……”
艾德里安感觉太阳穴开始抽痛起来。他用修长的手指使劲按了按额角,“杰森,难道你的脑袋里时时刻刻都在想着那码子事吗?”
“哦,当然不,”金发男人恬不知耻地回答,“我只在除睡眠以外的时间想。”
艾德里安忍无可忍地起身离开座位,走向机尾的洗手间。
杰森坐立不安地蠕动了片刻,解开安全带,跟着朝洗手间走去。
他在那道紧闭的门板前转来转去,过了一会儿,似乎终于意识到这种行为看上去傻透了。就在他转身准备走开的时候,洗手间的门突然打开一条缝,有只手飞快地伸出来,揪住他背上的衣服,猛地把他拖了进去。
杰森连一声惊叫都来不及发出,张开的嘴唇随即被一只手掌捂住,另一只手从背后绕过他的腰身,啪地锁上了门。
袭击者在他耳边说:“你看,这里没有欲求不满的机长和副机长,现在你可以放心了。”
杰森拉开捂嘴的手,低低地笑出声来:“可是这里却有一个欲求不满的乘客——很快就会变成两个了。”
他转过头吻住了身后男人的嘴唇,湿热柔软的舌头迫不及待地钻进对方的口腔,抵在上颚上灵活地搔刮,麻痒的感觉从那里传递到全身,抑制不住的喘息声开始在这个狭窄密闭的空间里响起。
肉体摩擦的热度旺盛地燃烧起来,杰森吃惊地发现对方的欲望已经勃发到根本不需要丝毫挑拨的程度——艾德里安把他压在坐式马桶上,近乎粗暴地扯去外套,撩起T恤舔咬他红色的乳头。
在这个拥挤到容不下两个人伸展开肢体的狭小空间里,杰森可以清晰地感觉到对方火热坚挺的性器一触即发地顶在他的小腹上,早已经硬得要命了。
“艾德,你这个混蛋,装得一本正经的样子,”他从喉咙里挤出因为快感的冲击而显得支离破碎的声音,“其实你在外面就已经勃起了,对不对?”
黑发男人抬头堵住了他的嘴,吞掉了后面的抱怨话语,用力扯下他那条该死的难脱的牛仔裤,连同内裤一起甩在洗手台上,接着开始快速解开自己的皮带。
“等等……”杰森把嘴唇从他唇上剥离开来,气喘吁吁地抗议,“今天是双号,该轮到我来做,我们约好了的!”
“我们也约好单号天数你洗碗,可你昨晚偷偷把用过的盘子藏进水槽下面的柜子里,12点过后才拿出来,不是吗?”艾德里安不为所动地回答,“你犯规了,所以我要收违约金。”
他坚硬的分身顶着杰森的臀部,前端一下一下地研磨戳刺着还没有松弛开启的后穴。杰森发出了一声带着惊恐意味的鼻音,手指胡乱扣在门把手上,身体使劲向后缩,像是想整个儿压进墙壁里去,“噢,艾德,我还没有准备好,你这样算强奸……好歹你得用点润滑剂!”
“我以为你刚才勾引我的时候已经做好准备了。”艾德里安紧按住他扭动着想要躲开的腰身,抬高他的腿,“如果你不希望有参观者破门而入的话,最好叫得小声点,这道门的隔音效果不太好。”
杰森咬咬牙闭上眼睛,准备为自己引火烧身的愚蠢行为付出代价。
艾德里安无声地笑起来,低头吻吻他的眼皮,伸手从洗手台上的衣服堆里摸出一支润滑剂。
等待中的疼痛并没有来临,对方很有技巧地把分身挤进他的身体,一种被完全充满的刺激感包围了他,像是有一串串电流从他们结合的地方扩散开,接连不断地流窜到全身,杰森感觉自己在巨大而直接的快感中颤抖起来。
同时他也感觉到紧贴在他身上的男人无法遏制地绷紧了全身的肌肉,欲望的闪电同样击中了艾德里安,在他的血液里燃烧起对身心交融的极度渴望。
他们年轻而健康的肉体在激情的汗水中冲撞厮磨,互相交换着彼此的气息并且沉醉其中,甚至连呼吸都无法顺畅,只能从喉咙深处发出模糊的意义不明的音节。
每当汹涌的浪潮即将没顶,他们就会不约而同地放慢节奏,更换新的姿势,希望快感的波峰能尽量多延长一段时间。
就在这时,杰森蓦地停止了律动——他正被侧着身子压在门上,一条腿被抬起挂在另一个男人的手臂上,承受来自后方的猛烈抽插与撞击——这道薄薄的门板果然如艾德里安所说的,隔音效果不太好,他听到了来自外界的嘈杂而清晰的声响,那声音中的内容令他的身体顿时僵硬了。
“……艾德!”他压低嗓音叫起来。
身后的男人不满地狠狠顶了他一下,“别突然夹紧,我还不想这么快完事。”
“不,你听,他们在干嘛?”
“管他们在干嘛!就算飞机真的失事也得等我们做完再说!”
因为高潮被打断而异常恼火的黑发男人加快了手上套弄的速度,试图把他的情人重新拖回欲望的旋涡。
他几乎就要成功了,如果杰森的最后一缕理智在飘走前没有挤出耸人听闻的一句话——
“他们……好像在劫机!”
艾德里安的身体剧烈颤动了一下,把灼热的精液射在了金发情人的体内,懊恼地咒骂了一声:“见鬼!这些该死的恐怖分子!”
杰森在他射精的同时释放在他手上,喘息未定地说:“他们好像有武器,正在朝这里过来,怎么办?”
艾德里安扯过旁边的卫生纸擦拭两人身上的精液,“先穿好衣服,否则我无法保证在其他男人看到你的裸体时保持冷静,就算他们手上端着AK-74。”
2
洗手间的门被重重拽了一下。“里面有人!”一个男人的声音叫道,随后门锁在轰响中爆出了一团火星。
被黑洞洞的枪口对准的瞬间,杰森条件反射地高举双手。
“别开枪!”他紧张地叫道,“我身上没有武器,也不会试图反抗,你看,我只想保住小命,绝不会妨碍到你们。相信我,我是个安全品!”
持枪的男人愣了一下。显然他并没有料到会撞见如此戏剧性的一幕——狭小的洗手间里挤着两个男人,看上去年轻英俊、衣裳不整。
空气中浮动着性事后浓郁的麝香味,类似某种刺激肾上腺素分泌的香水。他吸了口气,朝面前这个俊美到像奢侈品的金发帅哥露出了嘲弄而玩味的表情:“抱歉打扰了好事,两只热情的小鸟儿,恐怕你们得冷却一阵子。”他摆了摆枪口,示意他们双手抱在脑后走出洗手间。
走道上躺着几个不省人事的机组安保人员,身上的配枪被掠夺一空。一群瑟瑟发抖的乘客正被迫保持安静,当枪口从他们头上威胁式地晃过之后,空气中漂浮着女人们惊吓过度的颤音,间或一两声抑制不住的呜咽。
不包括进入驾驶舱的,机舱里的劫机者共有三人,手持枪械,身形彪悍。其中两个是年轻的俄罗斯人,强壮得像一对北极熊。另一个是四十岁左右的混血儿,大概在白种中糅合了中东或是西亚一带的血统,他有着浅棕色的皮肤、轮廓分明的脸和黑色深邃的眼睛,就算从最苛刻的角度看,也毫无疑问是个富有魅力的男人。
这个看上去像是头目的家伙抬了抬下巴,旁边那个大个子冲上来,反剪住他们的双手迅速搜查一通,然后把他们整个拎起来扔在座位上。
杰森叫了一声,捂着肚子开始抱怨:“噢,我的肋骨要被扶手撞断了,他们可真粗暴!同样是犯罪,跟那些只需要通过按几下键盘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偷走半个银行的高智商罪犯比起来,这些只知道傻乎乎地拿把手枪对着空姐胸部的恐怖分子真是一点技术含量都没有。”
艾德里安低声说:“有时你该学会把嘴巴闭紧点,杰森,虽然这对你来说相当困难。别试图激怒手上有枪的亡命之徒。”
“可是你不认为作为人质的下场也安全不到哪里去吗?或许我们该想点办法——”
未出口的话立刻被截断了,黑发男人用一种异常严厉的语气说:“别、做任何危险的事!杰森,别轻举妄动,如果你不想看到我在参加完你的葬礼后另找合租者的话。”
杰森瞪大了那双漂亮的冻绿色眼睛,恶狠狠地冲他咆哮起来:“什么?你说让某个混蛋小子住进我的房间,玩我的PSP,喝我冰箱里的啤酒,跟我的男朋友滚床单?你他妈的想都别想!就算我死了变成鬼魂也要捍卫领土主权!”
像被人在尾巴上狠踩了一脚的苏格兰牧羊犬,陷入激动情绪中的金发帅哥似乎没有意识到他的声量已经远远超过窃窃私语的范畴,成功地吸引了周围无数道目光。
刚才把他们丢进座位的俄罗斯大个子两步跨过来,怒喝道:“他妈的给我闭紧嘴!”说着扬起右手,似乎想用枪柄在那头明媚的金发上狠狠来那么一下。
一只手握住了他的手腕,那个混血的男人微笑道:“别这么粗鲁,鲨鱼,我们又不是恐怖分子,应该更文明,更有品味些。”
他微俯下身,细心地拍了拍杰森衣领上被揪出来的褶子:“嘘,安静点,小伙子,我现在还不想对你动粗。你们对我来说很重要,知道吗,你们每一个人,就是一叠十万美元的钞票。你们国家很有钱,据说还很讲人权,那就让我们看看,它会不会为了本国公民慷慨解囊。”
杰森露出了惊讶的神情:“你疯了吗,你要向联邦政府勒索1500万美元?哦得了吧,它投在我们身上的社会保障金连这的十分之一都不到,相信我,美国政府比你想象中的还要一毛不拔。”
他用同情的目光看着面前持枪的恐怖分子头目,真诚地说:“我还以为你打算劫机飞往阿富汗或是巴基斯坦呢,如果是这样,我不介意这次的天堂岛之旅泡汤。我能理解你们的难处,真的,自从911以后,联邦政府总是把所有破事都栽在你们头上,换谁都会窝火的……”
持枪的手指抽搐了一下,淡青的血管在额际突突跳动起来。这家伙是个搞不清状况的白痴吗?偏偏每句话里都隐隐透着股讽刺味儿,实在让人想用什么东西——拳头,或者干脆用子弹——堵住那张滔滔不绝的嘴。
杰森正说到兴头上,冷不防被一管冰冷的枪筒塞进口腔,顿时岔了气,喉管里发出一串咕噜噜的轻响。他涨红了脸,猛眨着那双绿宝石似的眼睛上的浓密睫毛,可怜兮兮地瞅着持枪者,活像只撒娇讨饶的小狗。
劫匪头目深吸口气,把声音压得低沉而缓慢:“听着!如果你不能闭紧嘴的话,我情愿浪费十万美元教你学会,明白了吗?”
杰森使劲点头。他知道这个男人不只是说说而已,从枪口另一端传来的气息并不陌生,那种混合着血腥、欲望与漠视生命的眼神,令他想起曾经应付过的那些亡命之徒——眼前这个并不比他们更优秀,但麻烦的是,这个是现在式。
劫匪头目满意地抽出枪管,连带着拉出一条细长的银丝。他在嘴角撇出个有点暧昧的弧度,将湿漉漉的枪口在那双微启的红润嘴唇上擦拭了一下,凑近杰森耳边低语道:“你是个美人,可惜,这里不是午后的咖啡馆。”
他很快起身,吩咐两个手下看紧人质,然后愉快地朝驾驶舱走去,“来吧,连线自由之国,谈判开始。”
杰森在大个子兄弟的凶狠目光中瑟缩了一下,慢慢朝艾德里安挪过去,“我后悔了,艾德。当初该接受你的提议,去恶俗无比的夏威夷。”
艾德里安耸耸肩,“反正雨过天晴后你又会把后悔忘得一干二净,就像上次、上上次和上上上次。”
“这是最后一次,我发誓!以后我对你言听计从,只要你肯告诉我接下来的打算——你一定有主意对不对,把我们安然无恙地从空中监狱里弄出去?”
艾德里安翻了个白眼,杰森的誓言他半个字也不信,因而也从未指望这家伙能在牧师的祝福下手按圣经说“爱你一辈子”之类的空话。
“很抱歉,目前我们离地球足有三万英尺,我的聪明才智还没达到这个高度。”
“噢得了吧,你满脑子芯片,就跟你那台宝贝电脑一样。”杰森低笑着把下巴搁在对方肩膀上,偷袭了他的嘴唇,同时手摸向他胯下,“幸好这里不受理性程序控制……”
这两个男人很快就吻得如胶似漆、忘我沉醉,如同身处星级酒店的蜜月套房。不仅是劫匪,连蜷缩在座位上的人质们也看得瞠目结舌。
那个被头目叫做“鲨鱼”的劫匪似乎对即将上演的脱衣秀忍无可忍,冲过来给了他们一下,用带着浓重俄罗斯腔调的英语咆哮:“老实点!你们他妈的想干吗?!”
杰森一脸委屈地仰头望他:“你们BOSS禁止我说话,可没禁止我接吻。”
里奥?劳伦斯探员喝掉最后一口咖啡,正准备下班。当他的上司接到一通为时三分钟的电话,并且神情严肃起来之后,他知道接下来至少30个小时都别想回家休息了。
“又是什么案子?”他的老搭档肯尼思手上抱着资料、嘴里叼着咖啡纸杯,走进房间问道。
“劫机。一伙不明身份的匪徒劫持了从纽约开往马尔代夫的AU454航班。”里奥活动着有点滞涩的肩关节,顺手扒拉了一下利落的黑色短发,“来吧老伙计,别磨蹭,开工了。”
肯尼思叹了口气:“我恨恐怖分子,他们没有作息时间表。”
“别抱怨啦,我们也没有。”里奥探过一台电脑,叫道:“伊芙,亲爱的美女,酒心巧克力,给我一份倒霉航班上的旅客表。”
伊芙一边运指如飞地敲击着键盘,一边对身边的女同事嘀咕:“酒心巧克力,什么意思?”
“我想他大概是想说甜心巧克力吧。”她的同事窃笑道,“你该知道里奥的调情水平,低下到连母蟑螂都难以忍受。”
“噢,别提那玩意儿,昨晚我刚在厨房的墙壁上用鞋底拍死一只——好了,里奥,你要的名单。”
里奥立刻接了过来,把他的全部注意力都投进名字堆里了,以至于完全没留意到伊芙想秀给他看的新款指甲油。
“150名乘客,18名机组人员……”他的手指突然在某一行顿住了,惊愕地望向肯尼思:“杰森?斯潘瑟?艾德里安?韦切斯特?见鬼,这俩混球怎么也搅和进去了!该死的,他们还嫌给我添的麻烦不够多吗!”
3
数辆黑色SUV沿着条穿越原野的公路扬尘疾驰,最后在离莫洛克机场数百米外停了下来。
机场内外已遍布全副武装的警察,戒备森严地等候飞机降落。半个小时后,里奥调整了一下挂在耳畔的联络器,抬腕看了看表。
“最新消息,一个好一个坏,你要先听哪个?”他转头问正往嘴里塞早餐的肯尼思。
他的搭档就着咖啡咽下一口甜甜圈,“照顾一下我的胃口吧,先说好的。”
“劫匪看在谈判专家的面子上给我们打了七折。看来他们预备的伸缩空间还挺大,不过我猜一千万美元已经到底限了。”
肯尼思点头:“不然可对不起这么大的本。另一个呢?”
“飞机没有按谈判说好的停在这里加油,他们改变主意,飞去卡迪纳斯机场。我们又得马不停蹄地赶路了。”
“他们想牵着我们的鼻子走,这群狡猾的豺狗!”肯尼思怨恨地说,“就是不肯让我安安稳稳地干到下个月退休。”
里奥吐了口气,脑子里不期然地浮现出一个金发帅哥的脸,正朝他满不在乎而又隐怀兴奋地笑:嗨里奥,你瞧,我又中彩了!劫机、人质、恐怖分子、FBI,跟拍电影似的,这可真刺激,不是吗?
他用手揉着额角,低低地呻吟了一声,“杰森……你这个麻烦精!”
卡迪纳斯机场。
“飞机停了快半小时了,他们想干吗?”杰森对艾德里安耳语。他的嘴角破损了一块,沾着淤紫的血迹,那是刚才挨了一枪把的后遗症。
“他们需要加燃料、与政府讨价还价,以及在必要的时候当着FBI的面把一两个人质的尸体抛出机舱。”艾德里安用指尖轻触高高肿起的额角,无声地抽了口气。眩晕感在头骨里盘旋,他想自己可能有些脑震荡了。
“虽然这么说有点自私——希望那‘一两个’不是你和我。”杰森嘀咕着,同时感觉自己的肩膀被人刻意地捏了一下,又一下。
是后座那人,杰森对他还有点模糊的印象,一个三十来岁、打扮休闲的男人,身材长相都在水准之上——只是这种状况下还有性骚扰的心情?就在他准备回身给那个变态一拳时,一个压低的嗓音在他耳边响起:“别转头!别引起他们的注意。听我说,我是个警察,受过专业的反恐训练,现在我需要你的帮助。”
杰森愣住了。
看吧,危机时总不乏救世主,男主角出现了。艾德里安嘴角掠过一丝嘲弄的冷笑。
后座的警察继续发言:“劫机犯应该有五人,两个看管人质,两个控制驾驶舱,头目负责用无线电与政府方面交涉谈判。他们封闭了机舱,准备跟警方死扛到底,必要的时候,可能会用高调手段对人质下手,造成舆论恐慌,胁迫政府满足他们的条件。”
“多谢你的形势分析,但现在不是上课时间。”杰森耸耸肩,“跟我说这么有什么用呢,我只是个平民百姓,帮不上你的忙,也许你可以去找其他人。”
“不,你跟普通人不一样——我是说,你和你的同伴,你们很有胆量,我能从你们身上感觉到一股……行动力。来吧,我们必须做点什么,在他们开始一个个往人质脑门上开洞之前。”
杰森眼神发亮地看着艾德里安。显然他被警察说动了心,冒险与刺激的因子在血液里蠢蠢欲动起来。
艾德里安试图用冷肃的表情扼杀他异于常人的热情:“这不是个好主意杰森,别冲动,理智点!”
“好啦,我知道你不是胆小鬼,只是冷静过了头。凡事并不是非要计划好才能实施,有时我们总得冒点风险,不是吗。”杰森鼓励似的拍了拍他的大腿,对警察说:“我们要做什么?”
“嗨。”杰森高举右手,像个在课堂上发言的小学生一样叫起来。
看管人质的劫匪立刻将枪口对准他,“又是你这小子,他妈的想干嘛?”鲨鱼气势汹汹地过来。
杰森在脑袋上再挨一击之前迅速解释:“别动手!我只想上个洗手间,憋得不行了。”
“老实坐着,哪也不许去!”
另一个劫匪嘲笑起来:“我记得两小时前刚把你从厕所里拽出来,怎么,得了前列腺炎?”
杰森毫不羞耻地回答:“不,那时我没顾得上,你该知道勃起的时候是尿不出来的。”
“那你要么继续憋着,要么就自慰吧!”鲨鱼恶意地说。
“别这样,”杰森可怜兮兮地看着他们,冻绿色的眼睛里几乎泛出水光,“只要一分钟,拜托,我不会惹麻烦的。”
见同伴似乎有些松动,鲨鱼不满道:“水虎,别多事!”
“你还没有命令我的资格!”水虎冷声说,上前揪着杰森的胳膊拎起来,把他推到过道里,“动作快点,别想耍花样。”
杰森走到机尾,进入洗手间。“开着门!”身后的劫匪说。
“可我没有在人前脱裤子的习惯——”后腰被枪口顶住,杰森立刻闭嘴,很干脆地解开牛仔裤的拉链,掏出家伙。
他一边释放内存,一边露出忧郁万分的神情:“你认为,我会活下来吗?”
水虎错愕了一下。这个俊美精致的男孩转过头,泫然欲泣地看着他:“你会杀了我吗?”
他不由自主地把视线从那张令人产生极大视觉愉悦感的脸上移开,粗声粗气地说:“那就得看你们政府的慷慨程度,以及我们老大的心情了。”
杰森像要掩饰即将落泪的情绪,猛地转向盥洗台,把水龙头开到最大,撩起水花往脸上泼。突然,他带着哭腔惊呼起来:“——这是什么?!”
水虎警戒地抓住他的胳膊往后扯。
杰森脚下一绊,整个儿跌进劫匪怀里。
洗手间里骤然爆发出一声惨叫,曲折而痛苦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
杰森扣住水虎捂着脸的右手,用尽全力往盥洗台上猛砸,手枪在掉落之前走火了,镜面砰然炸裂,无数不规则的尖锐碎片四下飞溅,多数扎进了大个子劫匪的身体。
杰森只觉脸颊脖子刺痛不已,视野里晕染出一片血光。顾不上检查自己是否毁了容,他飞快地弯腰捡起武器,退出洗手间,紧紧拉住门把,朝缩在角落里的空姐叫道:“钥匙!给我钥匙!”
棕发的空姐一脸惊骇地呆愣着,还没从顷刻前的变故中反应过来——那对引人注目的情侣之一,戴眼镜的黑发青年,怀里的手提电脑不知怎的滑落到地板上,他俯身去捡,叫鲨鱼的劫匪立刻冲过去,用枪口顶着他猛踹了好几脚。与此同时,坐在后排的中年男人陡然暴起,他似乎练过格斗术之类的功夫,动作迅捷有力,突袭之下完全占了上风。劫匪枪已脱手,不知被踢到哪个角落去了,两人在过道上殊死搏斗,乘客们惊呼四起,场面一片混乱。
“嘿,钥匙!快点!”杰森恨不得冲过去搜她的身。
空姐如梦初醒地翻出钥匙。
杰森一把夺过,将撞得砰砰作响的门反锁起来。他背靠门板,大口喘着气,用袖子抹了抹脸上的血迹,然后把攥在手里的黑色圆筒丢给空姐。
空姐手忙脚乱地接住,“这是什么?”
“便携式催泪瓦斯。”杰森笑起来,“纽约警局发放,居家旅行必备良品。”
另一头的战况也结束了,前后不过两三分钟。警察从打昏的劫匪身上爬起来,朝乘务员喊:“关闭驾驶舱!打开机舱门!”
“可是机长他们还在里面……”
“其余三个劫匪也在里面!别让他们出来,快动手!得先让乘客们离开!”警察边厉声道,边冲到机舱门边扳动钢栓。
一声枪响划破空气,将人们绝处逢生的惊喜定格在脸上。
四周一片死寂,谁也不敢举动分毫。
警察保持着面朝舱门的姿势,白色外套上,旋然绽放出一团猩红,眨眼间扩散到整个后背,如同裹上了一件血色披风。他没有回头,只是轻咳了几声,血沫从嘴角涌出。
他喘着气,极力绷紧手臂上的肌肉,试图将已经扳开一半的钢栓再往下压一些——这个动作终究没有完成。又一声枪响,他贴着冰冷的铁门缓缓栽倒在地,血泊在身下流淌,曼延出断翼般的形状。
“还有谁想出去?”劫匪头目站在驾驶舱外,手握,眼神漆黑而冷酷,“没人,很好。全部退后,回到你们的座位上。”
人质像羊群一样被驱赶归位。暴徒们的枪口在他们头顶扫过,投下威胁与震慑的阴影。
杰森睁大了眼睛,茫然地盯着倒在地上的男人。
金褐色短发有些缺乏打理,眼珠颜色是天空的苍蓝,手捏住肩膀时力道很大,语调中总带着股习惯性的生硬与指使……他说:我是个警察。我们必须做点什么。得先让乘客们离开。
凌乱的记忆片段在杰森脑海里毫无规律地闪现,万花筒似的曳动着,锉痛了他的神经。他走过去,半蹲下来,将手放在警察僵硬的肩膀上,翕动了一下嘴唇,最终什么也没说。
一支枪顶在了杰森的太阳穴。他仰头望向杀人者的脸,绿宝石似的眼睛里满是浑然天成的悲伤与无辜。“下一个轮到我了吗?”他轻声问。
劫匪头目犹豫片刻,枪口慢慢下移,在沾染血迹而显得越发红艳的嘴唇上滑动了一下,“如果你肯乖乖听话,我会原谅你把我的手下锁在洗手间里。”他俯下身,用一种胁诱的口吻说,“别再挑战我的宽容,听见了吗。”
他抽回枪管,起身吩咐手下:“把尸体丢出去,让警察给他做祷告吧。告诉他们,每隔十分钟,尸体就多一具,直至我拿到那姗姗来迟的一千万美金为止!”
4
掀开一角的尸布从指间滑落,里奥起身,指节压了压因睡眠严重不足而隐隐涨痛的眉心。“很快会有第二个,如果政府十分钟内没有给出答复的话。”他对肯尼思说,墨蓝的眼睛里透着愤怒与憎恶,以及一丝意有所指的担忧。
他的搭档凝重地点头,“这种事只要开了头,接下来就一发不可收拾。谈判专家和特警队到底在干什么,还打不开缺口吗?”
里奥望向那架硕大的客机,它静静矗立在机场中间,像一座坚不可摧的钢铁堡垒。
“记得三十八年前吗,那个D.B.库珀?”他突然问,“那家伙单枪匹马劫持了一架飞机,利用人质敲诈政府二十万美金后跳伞逃脱,至今逍遥法外。”
肯尼思微愣,挫败地吐了口气,“好极,史上最成功劫机案的升级版——我们的媒体又有猛料大书特书了。”
场中似乎又有了动静。机舱的门开了条窄缝,一个男人被推出来,从半空中坠落于地,发出一声毫无生机的闷响,水泥地面转眼间又多出一团血泊。
几个警员随即冲上去,将人抬上一旁的救护车,但这只是例行公事而已,谁都看得出来,那个年轻人脖子垂软地歪向旁边,已经断气了。
里奥用力地咬着后槽牙,连带两腮的肌肉都抽动起来,“Son of bitch!”他低声咒骂起来,强迫自己用理智压抑不断升腾的怒火。
耳畔的通讯器在此时闪烁起来,他抬手按住,以便听得更清晰些,而后转头望向他的搭档。
肯尼思显然也收到了通知,一脸的愤恨不甘与无奈:“上头同意了他们的要求。一千万!见鬼,短时间内哪来这么多现金!”
“又是老一套。你们这些联邦特工除了用假钞糊弄人之外,就没有更好的创意了吗?”劫匪头目对着话筒讽刺地冷笑起来,“知道吗,我身边站着的空姐,一个个都年轻漂亮得像花儿一样,不过很可惜,她们得为你们的不守诚信付出代价,准备接收尸体吧。”
他故意将听筒扬起,示意手下动手,机舱里女子尖叫哭泣与苦苦哀求的声音,凄切地划破空气,而后骤然终止在几声枪响之下。
在听筒另一端急切的反应中,他怡然地打断了对方的话:“物价上涨了,伙计们。现在是两千万——不要现金。”
“两千万!”肯尼思叫起来,“他们疯了吗?”
里奥的注意力却不在这个被提高了一倍的价码上。“银行转帐……”他忽然挑了挑嘴角,在阴郁中露出个类似兴奋的笑意,“他们没疯,只是太愚蠢。”
“我说也是,上头怎么可能同意这个数!”
“不,上头会同意的,而且会毫不犹豫。”里奥迅速钻回车里,打开接通总部的视频。“伊芙,我猜你又有活儿干了,银行?”
屏幕上的褐发女孩在手指飞舞的间隙,不忘朝他送个甜美笑容,“Bingo!我正往一个傻乎乎的国际帐号里存入两千万美金,同时再安一个小小的追踪程序,就算对方在刚果金取出其中的一块钱,也会立刻触发警报系统,不论怎么转帐,追踪程序都能咬死他们,这笔钱无论如何也跑不掉——看样子我们很快就可以在家里的床上睡觉,而不是在硬梆梆的工作椅上了。”说到最后一句时,她似乎联想到了什么,脸色微微一红,连忙把目光从里奥身上移开。
里奥对她的话中之意完全没有领会,或许这方面他是天然的迟钝。
交易既然谈成,劫匪也没必要再花精力去处理一百多个人质。机舱边架了个简易的舷梯,舱门谨慎地开了条逢,乘客们安静地鱼贯而下,直到脚底接触机场地面,他们才像从惊恐过度后的麻木中突然清醒似的,尖叫哭泣着乱哄哄地朝警员们飞奔过去。
杰森走到舱门边,在透进的一线阳光中深吸了口新鲜空气。这可是个难得的经历,惊险刺激,他对自己说,要是不死人的话就完美了。他忽然怀念起那个警察生硬的语调,与他的手握住自己肩膀的力度。
回去后查查对方的资料,去墓前献一束蓝色勿忘我吧,那颜色跟他的眼睛很配。杰森这么想着,正要探出舱门,胳膊蓦地被人从后面抓住了。
杰森愕然回头。
那个有着漂亮的深色皮肤与混血儿特质的劫匪头目似笑非笑地盯着他,充满深意地眯起了眼睛。“你不许走,跟机组人员一起留下来。”他命令道。
“为什么?”杰森不满地撅起嘴角,“这不公平!虽然我买的是打折票,但也有权跟其他乘客享受同等待遇,你们不能搞消费歧视!”
劫匪头目愣了一下,愉快地笑起来,这令他看上去越发显得成熟且有风度,充满一种残酷与优雅交融的魅力。他在手上使了点劲道,把这个引发了他的兴趣的金发男孩拽过来,“公平?对于制定规则的人来说,这个词毫无意义。当然,你也可以投诉——如果找得到受理部门的话。”
劫匪们不怀好意地嗤笑起来,水虎摸着仓促包扎过的伤口,朝杰森龇牙冷笑,活像头准备扑上去把猎物撕碎的野兽。
“留下他不会给你们带来任何好处,反而会让已经达成的交易节外生枝。”一个人影从舷梯上返回,在枪口的威慑下走到杰森跟前,面不改色地对头目说,“这家伙刚开始或许让你觉得新鲜有趣,但是过不了多久你就会发现,这种感觉远远比不上由此带来的麻烦。相信我,他就是个超级麻烦精。”
“嘿,你不能这样诋毁我的名誉!”杰森抗议道,“那些麻烦到最后不都解决了吗,干嘛老揪着过去的事不放,小心眼的家伙!”
艾德里安没有理睬他,对劫匪头目继续说:“放他走,我会给你一些你肯定感兴趣的东西作为交换,怎样?”
对方露出了嘲讽的表情:“你?”他向前两步,枪口顶上黑发青年的眉心,手指扣在扳机上,一触即发,“就算你现在哭着求饶,我也没有半点兴趣。”
杰森扑上去推开了他的胳膊,几乎把整个人都送进他怀里:“别开枪!我留下来,让他走吧!”
艾德里安皱了皱眉,声音里透出一股烦闷与下定决心似的坚硬:“你会对我拥有的东西感兴趣的,我是——”
“艾德里安!”杰森一声厉喝。
不能让他就这么不计后果地公开身份!国际黑客榜上排名前三的“蓝星狼蛛”,只要有电脑网络的地方就是他的控制领域,得到他的犯罪组织会乐疯的!他们会强迫他效力,直到把他的最后一滴精血榨干为止。杰森用一种异常凶狠的目光瞪着他的男朋友,寒声道:“听着,咱俩玩儿完了!我爱跟谁走是我的事,你干吗不识趣点,赶快消失?”
艾德里安面色铁青地回瞪他,眼底跳跃着愤怒的火苗:“你他妈的又想怎么样?!”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
“难道你还不清楚吗?”杰森冷淡地回答。
两句莫名其妙的对话后,艾德里安的脸色变了变,一言不发转身走出机舱,头也不回地下了舷梯。
杰森把视线从他的背影里挪开。
头目用两根手指钳住他的下颌抬起来,把那张脸当展示品似的朝手下晃了晃,笑着说:“一个漂亮又心狠的小东西,很合我们的胃口,对吧?”
“里奥?劳伦斯!”
里奥闻声转头,见到最令他头疼的俩混球之一朝他直直走过来,不由皱起了眉头。
“你们不能让飞机起飞!”艾德里安直截了当地说,带着毫不客气的语调。面前这个年轻的FBI曾被他绑架过,而他也挨过对方一顿狠揍,他们之间算是扯平了,但事过境迁,再次见面时气氛依旧好不到哪儿去——或许是缺少了杰森这支润滑剂的缘故。
“这是警方的事,你和你的男朋友只需要做个笔录,然后回家。”里奥转身打开车门,不打算跟他继续任何话题。
艾德里安一把揪住他的肩膀翻过来,粗暴地压在后车门上。
“嘿,小子!你想干吗!”几个探员立即拔出手枪对准了他。
里奥条件反射地正要挥拳,艾德里安一句话将他的动作钉在当场。“杰森还在飞机上,他们要带走他!”
“杰森?”里奥怔怔地说,“……见鬼!我就知道他又要惹麻烦!”他烦躁地抹了把脸,示意其他人放下枪,“听着,劫匪只同意先释放乘客,机组人员还被他们扣在手里,他们需要飞机逃走。我们对此已有追捕计划,不能因为杰森一个人而改变,明白吗?”
艾德里安正要开口,肯尼思从车里出来:“伊芙那边有麻烦了!”
里奥甩开艾德里安的压制,钻进车里,对屏幕上的褐发女孩说:“怎么回事?”
“那个帐户有问题!”女孩一脸焦急,“转进去的钱在十分钟后不翼而飞了!”
“这怎么可能!没有转帐记录吗?”
“有,超过二十万个转帐记录,每一笔金额都不上一百元……这是个病毒程序,该死的,我们一把钱打进去,这个程序就被触发,自动生成无数伪装帐户。这笔钱化整为零,在这些户头里无休止地转来转去,从一个到另一个不停流动,每个帐户停留的时间都极其短暂,我们根本没法追踪!”
“他们只要等下一个银行营业日,明天九点之后,就能把汇合的钱提走!”伊芙拼命抓着蓬松卷曲的长发,像是要把它们全部揪断,趴在桌面上几乎哭出来:“天,这是我干得最失败的一次!我没脸见人了!”
里奥不得不先安慰痛不欲生的同事:“放松点,伊芙,我们会有办法解决的,离明天九点还有十二个小时不是吗。”
“不,我搞不定……”伊芙抽过一张面纸按在眼眶下吸水,同时小心避开棕色眼线部分,“我从未见过这种病毒,它非常复杂,而且完美,我至少要花三天时间研究破解方式……里奥,我搞不定它,我不想活了呜呜……”
里奥揉着额角,感觉头大了整整一圈。两千万美金!要是把这笔钱送到劫匪手上,上面会把他们丢进禁闭室隔离审查的!
“想把这笔钱拿回来吗?”艾德里安挣开拖拽他的警察,俯身朝车窗说道。
里奥诧异地抬头,看见一双狭长的眼睛在镜片后闪着沉静而锐利的光芒。他蓦然想起这个黑发青年的身份和手段,“蓝星!”他探过头去扯住对方的领口,压低嗓音说:“你能办到吧?”
“当然。”艾德里安不以为意地翘了翘嘴角,“但我有两个要求,你们必须同意。”
“第一个?”
“找到杰森,保证他的人身安全。第二,不要追查这个病毒程序的来源,消除相关的一切记录。”
里奥睁大了眼睛,“你……这个病毒是你制造的!”他看起来有些气急败坏,“该死的,你还把它卖给了谁?”
艾德里安耸耸肩,“不知道,黑市里注重的是买家的信誉,没人在乎他们的身份。”
里奥挫败地吐了口气,“卖出几份总知道吧!”
“三份。建议你们最近要特别关注一下银行方面,我猜愿意出大价钱买这东西的人,不会为了用来进行家庭理财。”艾德里安给了他个忠告。
里奥连咒骂的力气都没有了。“我要把你关进联邦监狱……”他喃喃道。
艾德里安哂笑起来:“那你就要和两千万彻底分手了。”
八个小时后,被劫持的客机降落在泰国图鲁帕机场。由于当地警方接获国际刑警的通知,及时出动人手,飞机不得不再次起飞,重新开始在航线上漂泊。
劫匪们准备实施第二套方案,跳伞。他们选择了块平坦广阔的原野,命令驾驶员低空飞行,而后背着降落伞包一个个跳下去。
杰森被迫套上伞包时,头目在他屁股上狠狠掐了一把,威胁道:“降落后别乱跑,就在原地等着,听到没有?不然我会叫几个人,用‘棍子’把你这里打开花!”
杰森疼得抽了口气,眼中泛起朦胧的水雾:“我怕屁股开花之前,脖子就先给摔断了。”
头目忍不住笑起来,侧头在他的嘴唇上吻了一下,“好孩子,别怕,跳吧。”随即一脚把他从舱门口踹了下去。
杰森拖着乱七八糟的系带躺在草丛里的时候,觉得明丽的蓝天令人眼晕,耳中充满了尖利呼啸的风声。片刻后,他终于分辨出来,那些不是风声,而是此起彼伏的警笛。
额际与脖子上的伤口火烧火燎地痛着,他咳嗽了几声,突然无法控制地放声大笑。
里奥甩上车门,对下车的艾德里安语带恶意地说:“如果让他知道,你在送他的手表里装了追踪器,猜猜结果会怎样?”
艾德里安不为所动:“如果你不说,他就不会知道。”
“你这个控制狂!我真难以想象,谁能忍受得了你!”里奥的语气有些愤恨,听上去倒像是为杰森打抱不平。
“杰森和我,我们是天生一对。”艾德里安停下脚步,朝他微笑了一下,“你不会明白的。”
杰森从七晕八素的症状中恢复了一些,被人搀扶着从地上起来。他搂着艾德里安喋喋不休着“幸亏我看了《兄弟连》知道跳伞应该屁股先着地”的时候,不经意间见到了张熟面孔。
“里奥!”他惊喜地叫起来,朝FBI跑过去,“你是来救我的?不远万里……天,这太令人感动了!”
杰森猛地扑到里奥身上,仿佛满腔感激不知如何表达,于是选了个最为熟悉与拿手的方式——他重重吻住了他的嘴唇,并把瞬间僵硬的FBI压倒在草地上,翻滚了好几圈。
肯尼思震惊了。
周围的警员们错愕了。
一个女孩掏出手机,拨通了个号码,用一种郁闷致死的口吻哀叹:“伊芙,我们没希望了……里奥是弯的……”
泰国曼谷。
“天堂岛——情人湾,这个落差巨大得令人提不起精神。”杰森朝艾德里安不满地抱怨,“我们的蜜月计划就这么泡汤了?”
艾德里安抓住对方在他大腿上乱摸的手,安慰道:“其实也差不多,反正都是海滩。”
“那怎么一样——”出租车陡然刹车急转,杰森抱着险些撞玻璃的脑袋叫起来:“搞什么?!”
司机转头,操着一口破烂不堪的英语解释:“前面过不去,红衫军,政变,暴动,你知道的?”
杰森用他那标志性的,满不在乎又隐含兴奋的神情望向情人,嘴里咕哝道:“这个世界可真危险啊,亲爱的。”
“可不是。”艾德里安微笑。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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