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白的爱情by雨天yutian

有黑帮有警匪,于是现代。= =
半个孤儿的李西凡被大有来头的盛家臣领养了,两人感情发展滚上床单,可是在一次被捉后,西凡因为药物而泄漏了盛家臣的秘密,最终被抛弃。
失明的西凡只能艰难维生,在一次巧合中,西凡知道了,当初的被捉及虐待以及情报泄漏,都不过是盛家臣的一个局,它只不过是一颗棋子……

我只收了BE结局,因为我觉得HE太普通了太不爽了。= =+
1
在十七年里,李西凡从来没有见过真正的大人物,直到那天上午在山道上遇见盛家臣。


天是浅蓝色的,太阳当头照着,才不过上午10点来钟就火辣辣的,山道两边的灌木都长到了一人来高,没有风的时候显得闷气。西凡抱着一大堆食品杂物走在上山的路上,后面的衫子湿透了黏黏地贴在脊背上,鼻头也冒出了细细的汗珠。圣马力诺孤儿院在半山腰里,而购物却要在镇上,所以西凡每天都要在这条路上跑来跑去,还好习惯了也就不觉得辛苦。
听见有车沙沙从后面过来,西凡站住脚步往旁边让,顺便在肩头蹭蹭热得发痒的鼻子。
“昂昂!”
车喇叭声响。西凡抬头看见很酷的一辆黑色车子,车窗摇下来,一个年轻人探出头来。
“早晨好。”
“你好。” 西凡点点头。
“请问去圣马力诺孤儿院是走这条路吗?”
“对,一直开就到了,这条路只到孤儿院。” 西凡用膝盖顶顶怀里的大纸包,笑笑往上努努嘴说。
“谢谢。”
车窗摇上,车子慢慢开走了。滑出去十来米,又停住了,年轻人再次探出头来。
“喂!”
西凡看着他。
“你也去孤儿院?!”
西凡点点头,这个人很迟钝呢。
“上车吧,我载你!” 那个人喊。
西凡犹豫了一下,费力耸一下纸包,向车子跑了过去。
那个时候,李西凡不知道,原来那是一辆黑色的南瓜车,不到午夜就提前来了。



“谢谢,” 费尽地把自己安置在前座上,西凡幸福地舒口气,车里空调开着,凉凉地。
司机笑笑没说话,踩了油门。
车沙沙地走在碎石路上。
“怎么会走这么远去买东西?”
“今天周末,只有下午一趟公车。”
“你是孤儿?”
“嗯,” 西凡笑笑,喜欢他说话时简单的态度,别人总是很小心地象是问到了什么禁忌。
“我是半个。”
“半个什么?”
“孤儿啊。我母亲两年前去世了,遗嘱里要我每隔几年就来这里看一下。” 年轻人笑着说。
“噢。” 因为觉得自己是个小孩子所以不配似的,西凡犹豫着没有出声安慰,不过心里有点暖洋洋的感觉,这样也算半个孤儿吗,不过他那么大了,可能早就不在意了吧。
“你叫什么?”
“我?”西凡问了才觉得自己傻,笑着回答:“李西凡。”
“我叫盛家臣。”
“哦,盛家臣。 ……什么?!” 西凡突然张大了嘴巴,很傻的样子,盛家臣扭头看着西凡,得意地笑。
“怎么了,不象?” 盛家臣问。
“不,象。”
“到底象还是不象。”
在这个阳光充沛的上午,大家似乎心情都很好
明知道盛家臣是在戏弄自己,西凡还是红了脸,心象小兔子一样乱蹦起来。孤儿院是盛家的产业,所以在孩子们中间盛家臣的名字如同半个神祗,因为他和他的母亲,大家才免于在街头和福利社里长大。西凡没有想到,盛家臣原来就是这个样子,他不敢再看盛家臣的脸,却又忍不住好奇,只好呆呆盯着方向盘上那双壮实的手。盛家臣右手背上浅浅突起着血管,小指侧有一个不明显的白色伤疤,指节和腕子上都长着淡淡的绒毛。
“再看就长针眼了哦。”
西凡立刻别过头去,看着他局促不安的样子,盛家臣又低声嘿嘿笑起来。
孤儿院的大门总算到了,院长菲比嬷嬷已经等在门口了,西凡跳下车,回身鞠了一躬算是感谢。
“李西凡!” 转身要走,西凡又听见盛家臣在后面叫他,西凡回过头。
“你高中毕业了吗?”
西凡点点头。
“上大学了吗?”
西凡摇头,象每个孩子一样他只能半工半读到高中毕业,西凡打算先打一年工再上夜间大学。
“那真巧。”
盛家臣笑着把头缩回去摇上了车窗,车平稳地滑进孤儿院大门,只剩下了西凡在那里站着,直到下午才明白盛家臣话里的意思。


西凡是个普通孩子,一直过着普通的生活,所以象普通人一样,遇到太好的运气时就觉得是在梦里。
比如说现在。
下午西凡再次坐上了盛家臣的汽车,不同的是后备箱里多了个小小的行李箱子。
“为什么是我?”
“不为什么,反正谁都一样,象你这个年龄的孩子院里不过两三个,我就捡一个熟人啦。”
这个答案让西凡稍稍有点失望又有点好笑,是啊,我们是熟人。
“知道吗,如果你孝顺,有一个慈善家的妈妈就是件很麻烦的事, 等你大学毕业了,我还要回这里再找一个李西凡。”
“噢。” 盛家臣说话不太在意别人,好在西凡也有点少根筋。
“你打算住校还是住在家里?”
“什么?”
“你住哪儿都行,我平时很少回家,只有管家在。要是住校你就周末回来。”
“那……,我住家里可以吗?”
西凡想,是不是这一刻上帝在看着他。
盛家臣扭过头来看着他,轻松地回答:
“当然行啊。”
盛家臣不过二十四、五岁, 笑容使他的脸显得很温和,西凡非常喜欢他的样子。
“盛先生……”
“叫我大哥吧。” 家臣笑说,“不过这倒不是我妈的意思。”
“……大哥。”
西凡扭过脸去看着车窗外一闪而过的灌木,眼睛里渐渐蓄满了泪水,即便他并不是个爱哭的孩子。


前面就到了通往镇上的大路了, 盛家臣把速度降下来。 路口处停着两辆银色的本田,看到家臣的车后前面的那辆率先启动, 家臣尾随其后,
第二辆也随即跟了上来。
家臣从后视镜里盯了一下,西凡奇怪地扭过头去看,后面车里坐着两个男人,都很壮实的样子。家臣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三辆车不远不近,高速行驶在无人的柏油路上。
莫名其妙地,西凡觉得车里的温度变冷了。
似乎感到西凡的不安,盛家臣的嘴角重新有了一点笑意。
“他们是我的保镖。”
西凡心里一动,睁大了眼睛看着家臣的侧脸。盛家臣的周围已经渐渐笼罩上了一层冰冷的膜,全神贯注的样子让他变得陌生起来。
家臣不看西凡,只是温和地说:
“西凡,以后你就在盛家了,所以好多东西要习惯,懂吗?”
西凡点点头,转回视线,默默看着前方。
2.
汽车在高速公路上行驶了一个多小时,终于到了出口,进入了大片的私家住宅区。 与孤儿院附近的灌木林不同,这里的树高大而整齐,
安静地耸立着让人心生敬畏。
“不远了,看见山坡上那片橡树林了吗? 那后面就是盛家。”
盛家臣的声音没有一丝情绪却让西凡感到了突如其来的紧张,西凡紧盯着窗外,默默地找到了左前方那片高大的树林。当车子经过一个十字路口拐上弯道时,树林后渐露端倪的豪宅一刹那间让西凡摒住了呼吸,是的,那房子的豪华和优雅远远超出了他所理解的世界。

车子驶上了私家车道, 房子也掩映在林间不见了, 西凡注意到后面的银色车子悄悄拐上了路边的沙石地停了下来。又过了片刻,
两扇沉重的镂空铁门突然出现在面前。
前面的银车让开道路也停住了。 铁门在低低的嗡嗡声中缓缓滑向两边,门后面是一条大路,直通向那座掩映在花园中的重重叠叠的白色建筑物。
目不转睛的盯着那庞然大物,西凡不由自主用手攥紧了手里的书包,喃喃道:
“就象……第一次看到……曼德丽庄园。”
“你是说德温特太太?” 家臣突然露出了戏谑的微笑,自言自语一样低声说道,“希望你有她的好运气。”
西凡不好意思地笑了,家臣不再理会他,车子平稳地驶进了宅院。


车子一直开到了大宅的门廊下,一个老人和一个西装革履、精干利落的年轻人从里面迎了出来。
西凡从后备箱里拿出自己的东西,家臣却没有下车。
“李西凡,我不在家,从今以后你一切听Josh的安排。”
看着拎着小箱子茫然站在那里的西凡,盛家臣摇上了车窗。 等家臣黑色的车子消失在大路尽头后,西凡才回过头来,谦恭地弯下腰去:
“我叫李西凡, 打扰。”
“Josh,你好。” 年轻人说。
“叫我朗叔,进来吧。” 管家说着客气地接过了西凡的箱子。


第二个星期就到了开学的时间,家臣很忙,所以是Josh帮着李西凡办理了入学的手续。
西凡喜欢弹吉他,却没有说出来学音乐的话,折腾自己好几天,最后西凡决定学法律,似乎只有这样的专业才能佩得上家臣的身份和期望。
其实家臣一点都不介意, 那天西凡说起学法律的时候家臣正在看资料,闻言只是微笑着说,就法律吧,以后学成了帮着盛家打官司。
不知不觉,李西凡住到盛家已经两个月了。孤儿院里长大的西凡比同学多了一份自觉,没事就去图书馆里看案例,所以第一个期中考西凡就进了前三名,虽然没有人可以分享,西凡还是非常高兴,似乎真的看到了自己西装革履帮着家臣打官司的样子。
此外还有一件事在悄悄困扰着西凡。自从进了盛家之后,家臣再没有象第一次见面时那么轻快地和西凡说笑过,可能是那天盛家臣心情太好,所以给了西凡一个错觉,让西凡不觉经常回忆起他明朗的样子。家臣平时见了西凡总是不苟言笑,尤其是有外人在的时候,有时候西凡就想,是不是家臣不太喜欢自己。家臣告诉他不要在外面提及他住在盛家的事,而且刻意安排西凡坐公车去上学,家里的凌志只有朗叔买菜的时候才用得着。西凡不介意坐公车,但是寄人篱下,心里总是难免患得患失。
除了周五的晚上,盛家臣很少回来。盛老先生带着家臣的小妹住在国外,除了西凡,盛宅诺大的房子里只有管家朗叔外加一个仆人和一名司机。自幼在孤儿院的嘈杂里长大,西凡一直不习惯这里的冷清,每天放学回来,喝水时杯勺相碰的叮当声都散发着空荡荡的回音,搞地西凡喝完水就逃也似地从大厅跑到楼上自己的卧室去。
所以西凡总是盼着周末,星期五来了,盛家臣也就该回家了。常常是六点多钟,庭院里传来汽车的喇叭声,然后是客厅大门开启的声音,接着是楼下盛家臣和朗叔低低的说话声,有时候则夹杂着文惠小姐高跟鞋的声音和轻快的笑声。这时候,坐在自己书桌旁边的西凡就会忍不住悄悄微笑起来。
周五的晚餐是一种享受,一般来说西凡的位子会在文小姐和盛家臣对面。文小姐是家臣的女朋友,曼长脸,白皮肤,脾气随和,只是笑起来的时候爱捂嘴,想是因为那颗龅牙。西凡很少说话,总是静静地听他们聊着公司和别人家的事情。西凡渐渐发现,即便是和文小姐说话的时候,家臣的表情也总是淡淡的,让人觉得很老成。如果文小姐不在,餐厅就是西凡和家臣两个人的,家臣就会在饭桌上问起西凡的学习,也有时会教给西凡怎么使用面前的七八个刀叉,或者告诉西凡说不该穿浅蓝色的西装因为他的领带是棕色的。
这样的时候西凡很珍惜,总是仔细地听着,而且从来不曾犯过同样的错误。


不是雨季,那天却突然下起了瓢泼大雨。 正是放学的时候,
西凡在教室里等了一个小时也不见雨停,眼见天已经黑了,只好一狠心顶着衣服跑到了车站,虽然只有几百米的距离也已经从头到脚湿透了。站在公车上,西凡心烦意乱地看着窗子上“啪啪”抽打着的雨滴,从车站到盛家大宅要走很长的车道,西凡没有带雨伞,第二顿水浇看来也必不可免了。
下了车子,西凡把书包抱在怀里埋头就往前跑。跑了两步却被身边一声车鸣吓了一跳。 是Josh在叫他!西凡拉开车门就跳了进去。


“小祖宗,你怎么才回来?!我都等了一个小时了。” Josh见了西凡就叫起来。
“你是在等我?!” 西凡惊讶地问,“我还以为你路过这里看到我。”
“我哪有那好命,眼睛都瞪穿了。” Josh嘴里叽咕着发动车子。“还没下班就被董事长打发到这里来了。”
西凡一怔。
“那你为什么不到学校里去接我?要在这里等那么久。”
“让别人看见怎么办。” Josh说。
西凡困惑地扭头看着Josh。Josh停了一下才说:
“董事长刻意安排的。”
“为什么?”
“是为了你好!你以为做盛家人那么好玩儿吗?” Josh说。
车子拐上盛家的车道,那辆银色的佳美静静停在树下的沙石地上,看见家臣保镖的车,西凡心里雀跃起来,今天是周五盛家臣已经回来了。
“看见了吗? 连回家的时候屁股后面都得跟着保镖,累啊。”
“怕什么?” 西凡问。
“什么都怕。” Josh 斜睨了西凡一眼,说:“你知道吗,董事长还有一个弟弟,比你大两三岁。”
“他不是只有一个妹妹吗?” 西凡惊讶地说。
“还有过一个弟弟。”
“……?”
“小少爷十岁的时候被绑架了,绑匪要百万美金,盛家出了赎金可到最后也没见到孩子。”
雨刷器一刻不停地扫着, 水溪流一样滑下挡风玻璃。西凡睁大了眼睛,一动不动地听。
“谁知道这世界上有多少人盯着盛家呢,除了要钱的,更可怕的是争生意夺地盘的,所以三小姐从小就跟着老爷住在国外,图的就是个安全。
要是你真的成了盛家的养子而不仅仅是被资助的孤儿,恐怕日子就不会这么自在了。”
“你是说……不让我坐车是为了……护着我?”
Josh嗤笑一声:“不然为什么,盛家车多的都放烂了。”
西凡听着,渐渐明白了些,刚要再问,Josh 却催着他下车了。西凡抬头,不知不觉,车已经进了大门到了宅子廊下了。
谢过Josh,西凡一跑进客厅,就看见盛家臣正坐在沙发里看报纸,心中一下漾起一股暖意,西凡笑着叫了一声:“家臣哥。”
家臣抬头见西凡落汤鸡一样站在面前,似乎一愣,看了他两眼才放下报纸温和地说。
“洗澡换衣服,我等你吃饭。”
等西凡换好衣服走进餐厅,餐桌已经摆好了,桌子上放着一瓶酽酽的红酒,不同以往的是西凡的座位前也多出来了一个高脚杯。
“淋了雨最好喝点酒暖身。”
“要我喝?” 西凡惊讶地说。
“酒已经醒了一个小时了,可以了。”
看到西凡困惑的脸,家臣难得地笑了。
“听好,今天是关于葡萄酒的第一课。”
家臣放下餐巾走过来,从西凡身后伸手慢慢把酒注入西凡的杯子:“Louis Eschenauer,路易家族波尔多干红,
86年产,最佳年份之一。喝之前要提前一个小时打开瓶子,叫醒酒。此外喝红酒要用较大的郁金香杯子,以便让酒自由呼吸。”
西凡小心翼翼地捏住杯身,家臣却及时抓住了他的手。
“你这是端牛奶的手法,端红酒应该是这个样子,喏,手指这样放,用姆指、食指和中指捏住杯茎,注意别碰到杯身,这样才能避免手的温度影响葡萄酒的温度……”
家臣的指肚上结了薄茧,干燥结实的手指坚定而温和地校正着西凡的指法,当他呼吸的热气吹到西凡的耳后时西凡不觉红了脸。
“就这样子,记住了?”
家臣浑然不觉西凡窘意,直身回到位子上给自己也到了一杯。
喝的时候要用杯子轻轻晃,然后呷一小口,让酒在口中打转,家臣说。
西凡照葫芦画瓢,倒也学得有模有样,慢慢一杯酒下肚,已经稍稍能领略出家臣所说的酸甜平衡了。 
然后家臣开始教西凡白酒。
好的白葡萄酒应该使人感到神清气爽,入喉平顺,次酒会让人感到口中酸涩,舌根刺激,家臣又说。
等到家臣打算教西凡香槟酒的时候,才发现西凡不学了,坐在对面两眼直勾勾得有点魂不守舍。
“西凡,李西凡。” 家臣隔着桌子。
西凡颤巍巍抬起手来,把面前的沙拉用力推到一边。
“家臣哥, ……我……还没有……吃、吃饭。”
“砰!”
说罢西凡一头栽到了桌子上,再不动了。 
“李西凡,” 盛家臣苦恼地坐在那里,一缕头发垂下来,顿时少了几分从容。“怎么会这个样子!”
3
听到动静,Josh站起身来一愣,看到盛家臣抱着西凡从餐厅里出来了。
“董事长, 要我帮忙吗?”
“算了,我自己来吧。” 家臣犹豫了一下,皱着眉头说。
西凡心里明白,四肢却动不了,只好由着家臣把自己抱上了楼。
家臣一脚踹开西凡的房门, 紧走几步,“嘭”的就把西凡扔到了床上。
“西凡,想不想吐?” 松了口气,家臣拽拽自己的领带问。
西凡费了吃奶的劲才半睁了一只眼,哼哼道:
“不吐,就困。”
“没喝过酒吗,西凡?” 家臣看着西凡失笑。
“没。” 西凡以为自己摇了摇头。
“脱衣服睡吧。” 家臣说。
西凡没有回声。
平日在家臣面前,西凡总是微微笑着不敢逾矩,
这时醉了才露出了肆无忌弹的样子。嘴角带着一抹傻笑,眼皮垂下来眸子似睁非睁,连带睫毛也跟着轻轻颤动,
西凡清秀的脸上透着淡淡一层红晕,偶然无意识地用力挤挤眼睛,似乎还在忍受葡萄酒的酸涩。
西凡喝醉了的样子很不错,家臣居高临下笑嘻嘻地看着,打算以后要经常请西凡喝酒。
听着家臣半天没有动静,西凡以为他已经走了,只觉得自己眼皮重若千斤,正打算就此去梦周公,却有一只手突然轻轻探了过来,希希索索开始解自己衬衣的扣子。
知道是家臣不放心,西凡心里暖洋洋的,想说自己来,嘴里却只能勉强发出模糊的哼声。
家臣抱起西凡的上身,用力把衬衫拉了下来,接着三下五除二又拽下了西凡的长裤。
西凡知道自己现在很狼狈, 身上只剩下小可爱和白线袜了吧,即便四肢无力依然还知道羞涩, 西凡半闭着眼睛两手在床上乱摸,
满心只想找来被子遮羞。
西凡身材修长骨架匀停,浅麦色的皮肤在灯光下显出异样的柔润和光滑,因为酒醉更添了薄薄一层樱红,
身体略微偏瘦但因为皮肤下富有弹性的肌肉而显出少年特有的健美和青涩。毫无防备地在床上摸索着,西凡无意识扭动的身体益发散出了诱人的韵味。
家臣不知不觉有些口干舌燥, 悄悄弯下身子,手指尖不受控制一样轻轻划过了那结实而细致的小腹。
不提防西凡突然睁开了眼睛,家臣悚然一惊,猛地站直了身子。西凡皱着眉头目光涣散,看着俯身在侧的盛家臣,声音沙哑满脸困惑地问:
“家臣哥, ……我的……被子呢?”
盛家臣甩了甩头, 劈手拉起压在西凡身下的被子, 几乎有些气恼地把西凡胡乱塞了进去, 逃也似地就往外走。 谁知家臣刚到门口便听到异声,
回过头,西凡已经从床上挺起来了, 鼓着腮挣扎着要站稳,却扑通又坐了回去。
“Shit,” 家臣嘴里骂着箭步冲了回来,伸手插到西凡腰下,抱起来就往洗手间里跑。
刚把西凡放直, 西凡就对着马桶猛地折下腰去。
“哇……!呜……咳咳。”
虽然西凡尽力了, 还是有秽物四下迸溅出来,点点滴滴落在两个人身上。
到了这时候家臣已经只剩下后悔了,谁想到有人两杯葡萄酒就会变成这个样子呢。本以为自己一辈子都是做少爷的命,这时候却抱着一个左摇右晃脏兮兮的家伙不敢撒手。
西凡房间的浴室是玻璃屋式的,打开花洒家臣把喘着粗气的西凡拖了进去。头抵住暗花瓷砖,西凡一动不动站着,站在外面看了五分钟,
家臣无奈地弃械投降,脱掉自己的长裤拿起毛巾拉开了玻璃门。
水有点热,西凡的短裤已经变成了透明。
……
西凡无力地靠在家臣身上, 被热气蒸得粉红的脸上还挂着一丝傻笑。 紧紧抱住西凡的腰, 感觉那光滑的丝绒紧贴着柔韧的肌肉,
盛家臣把脸缓缓埋进了西凡柔美的肩头, 哗哗的水流遮掩了他喘息一样的声音:
“西凡,原谅我。”
4当李西凡睁开酸涩的眼睛时,已经是第二天半下午了。 透过低垂的窗帘缝隙往外看, 天还是阴的。
西凡翻身下床,却因为下身撕裂般的剧痛遭了雷击一样顿住了, 他按着额头仔细回想,
夜里的点点滴滴渐渐清晰起来,每一分疼痛和狂喜都缓缓从深处浮到了水面。 西凡愣在了床上。
过了半晌,西凡才慢慢把脸埋进了膝头, 眼睛里有点湿湿的, 因为他发现,自己的心里有惶惑、有温柔、有一丝甜蜜和不知所措,
唯独没有的居然是——后悔。
红着脸回忆起昨夜那双温柔而有力的手, 那初尝人事时的激痛和直冲脑际的空白,那轻轻的低语和安慰,西凡忍不住把脸埋得更深。
是的,或许从孤儿院门外那个上午,他就已经喜欢上了盛家臣,在他笑着说自己叫盛家臣的时候,
在他伸过手来教自己打领带的时候,在他摇着头让自己去换西装的时候……, 他李西凡就已经患得患失地沉沦了下去。
“盛……家……臣, 盛家……家臣哥, 家臣, ……臣……。”
抱着双膝, 李西凡低声念给自己听,直到听得双颊烧起来一般。 


下楼来没有见到人, 西凡头疼得厉害肚子却很饿, 到厨房吃了点东西, 西凡抱着一本侦探书溜进了花园,今天他不想看见任何人。
紫藤花架的后面有一个面朝山坡的窠臼,正好能容下一张椅子,
密密的绿叶遮蔽了视线,即便身处一侧的凉亭也难以发现这个小小的藏身之所,西凡早已经视之为自己的专署领地, 不想被人发现时就窝居在这里。
虽然没有阳光, 依然有清风和鸟鸣, 西凡心思不在书上, 呆呆看着面前树叶上一只忙碌的小蚂蚁,
想自己身子的疼痛和满心的烦乱不知道要什么时候才能平息。
正出神,外面传来了脚步渐行渐近, 低沉的说话声让西凡心中一阵狂跳,动弹不得。
“顾章,河海大桥那边怎么样?”隔着密实的紫藤叶子, 盛家臣几乎就坐在西凡的背后。
“还没有消息。但是上海的那座楼我们几经探到兴维公司的报价了,不会有问题。” 说话的是盛家臣的特别助理顾章。
“河海大桥是越南政府的第一个大手笔,无论如何要到手,
以后才能在那儿建立自己的人脉。上海那边不是公开竞标,即便拿到了合同也暂时不要让文家知道,文家那老头子太狡猾,顾着文惠面子生意总是不上算。

听到文惠的名字, 西凡心里猛然一顿,才发现自己是个傻瓜,醒了以后居然就忘了文小姐。
西凡眼睛黯淡下来, 有点刺心。
“是。董事长,” 顾章突然压低了声音,“还有一件事情,您看这个。”
“好精巧的东西。” 家臣说。
“这是刚刚在您车上发现的, 装在后座下面。”
“嗯。” 家臣似乎在检查什么。
“是日本产的VR-H窃听器, 电池可以使用一年, 今天三月的产品。” 顾章说。
“你怎么想,顾章?”
“从上次检查只有文小姐坐过您的车子。”
“这不是文惠的东西,” 盛家臣沉吟着说,“文家买不到这么新的产品。 这是周涛放的,去查一下工人小柯,
昨天他曾经去车里拿我的西服。查出来是谁然后把人还给周涛,他会替我们处理。”
“是。”
惊觉自己听到了不该听的东西,西凡更加小心,摒住了呼吸不敢移动半个手指,正自紧张,盛家臣已经换了话题。
“顾章,文小姐和我的订婚礼服已经好了吗?”
“Maya通知去看样品了。”
西凡默不作声的听着, 心里想着文小姐穿礼服的样子。
“要不要改动让文小姐决定,不要给我看了。”盛家臣始终是那种波澜不惊的声音。
“好,董事长若是没有别的事,我先走了。”
“好。”


顾章囊囊的脚步声在石板路上渐渐消失了,花园角落里安静下来, 还是阴天, 微风吹过树丛。
隔着紫藤叶子, 李西凡背对着家臣坐着, 眉头轻锁。
“西凡,出来吧。”盛家臣说。
西凡浑身一震, 心扑通扑通猛跳起来,犹豫了片刻才站起身, 缩了很久, 手脚都木了。 西凡讪讪转过紫藤架,走进凉亭。
“下次偷听的时候, 记着藏好自己。”
大概是心情不好的缘故,看到家臣,西凡反而没有了窘迫,黯然辩解道:
“我不是故意的,如果我想偷听的话我会从水泥台上跳过来。”
盛家臣一愣, 西凡挺聪明,知道是昨天下雨湿地上留下的脚印出卖了自己。
“你都听见了?”
“嗯。”
“对不起,西凡,昨天晚上都是我的错。”家臣温和地说。
西凡一愣, 抬头看着盛家臣。
“你打算怎么办?”
“……?” 西凡一愣,随即回答,“这么快,我怎么能打算好?”
“是这样子, 西凡,” 家臣身子前倾,手指交叠,“我很快就要和文惠订婚了, 这是……”
“那你呢,打算好了吗?”西凡突兀地打断了家臣,他最不喜欢看台湾的电视连续剧,现在也是这样。
“……,” 家臣一顿,但口气未改,“我会对我的行为负责, 这是一所小公寓的钥匙, 这是地址。这是一张空白支票,你填。” 
西凡低着头看着钥匙,脸色有点发白。
“你要我什么时候搬?”
“你随意, 我两个星期以后订婚。”
西凡收起石台上的东西, 默默站了一会儿,才低声说道:
“不管怎样,谢谢你盛家臣。”
西凡往外走, 都到了石板路上了,才站住身子,笑着回头说:
“家臣哥, 我要是那个小柯的话,我就把窃听器放到你的皮带扣里而不是车座下面。”
不是雨季, 雨却又细细密密地开始了。





5.
站在大路上,西凡茫然地东张西望, 才发现自己一生所有的栖息之地原来都在盛氏的范围。他苦笑一声,幸亏自己是个成年人始乱终弃用不到自己头上,
再说盛家养了自己十年,就算自己被少爷睡了一觉还完了恩情债也未尝不可。
西凡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雨不大不小地下。 走了半日西凡想起来前面有一个长途车站, 就想不如坐上去让老天爷带路再不回来。
车站是个破旧狭窄的亭子,遮太阳却挡不住雨,
还没有人,西凡看看站牌才知道时间太早。找个稍稍干燥的地方坐下来,西凡从箱子里掏出自己的毛巾擦了擦湿透了的头发。


雨刷器调到了高档, 盛家臣看到李西凡的时候,他正低头坐在车站亭下想心事, 背上被扫进来的雨打湿了一大片,小小的箱子紧挨着放在地上。
“昂昂……!” 家臣按喇叭, 西凡抬起头来, 家臣招手让他过去。
西凡慢慢走到雨里,站在窗边问:“还有事儿吗?”
“你要去哪里?”
“我不知道,没想好呢。”
“先跟我回去吧!”
“为什么?”西凡真的感到困惑。
“你没有带走你的支票。”
西凡听了没来由地烦躁, 垮下肩膀双手按住车窗, 咬牙道:
“家臣哥, 盛家养了我十年, 付了我4个月的学费, 你已经嫖完付账了明白吗!”
盛家臣面色难看,西凡觉得这真是莫名其妙。
“拖拖拉拉怎么会是你盛家臣的风格?跟你现在相比, 我更喜欢你下午谈价钱时候地干脆样子!”
家臣难堪地转移自己的视线,看着不断晃动地雨刷器, 沉默半晌才沮丧地说:
“因为我突然感到了难过。”
西凡难以置信地瞪着黑色的特形Jaguar,心里越想越生气。
“你他妈的有什么好难过!” 西凡突然抬起脚来, 狠狠踹向家臣的车门,“告诉你,你没有诱奸我,是我自己犯贱! 即便醉了我昨夜依然清醒,
是我自己愿意给你的,因为我喜欢你, 所以我勾引了你,你还不明白吗?有受害者的话也是你不是我!现在你可以滚了吗?”
家臣惊讶地抬头看着几近疯狂的陌生的西凡, 雨把他的头发和衬衣紧紧贴在身上,原本清澈温和的眼睛正恶狠狠地盯着车窗,
水流从清秀而愤怒的脸上滑过又从下巴上滴落下来。 
Jaguar是个坚硬的堡垒,让西凡渐渐停下来, 最后有气无力地放弃了。
“你滚吧。”
西凡转过身子, 颓丧地往亭子里走,却没发现盛家臣已经到了身后, 等悚然发觉的时候, 家臣的胳膊已经象铁箍一样抱住了自己。


“我们要不要上去帮忙?”三十米开外,雨中静静等着的银车里,壮硕的保镖困惑地问身边的Josh。
“现在找工作不容易,你还是别去了。”Josh生自己的气,这么蠢的保镖居然是自己招进来的。
“……?” 看着远处盛氏的老大在和别人打架,保镖想了半天,助理的意思好象是不用去。


过了一会儿,李西凡反剪着一只手臂被盛家臣压在了车前盖上, 发现自己还远没有成年人的骠悍,
西凡苦恼地握紧了还自由的一只手,恨恨地捶打着车子,水花溅起来蒙住了他的眼睛,象泪一样让人视线模糊。
一个温热的身子靠压上来, 低低的声音在脑后响起,即便在大雨中都听得清晰。
“西凡,我也不知道自己会这么傻, 我从看见支票的那一刻起就开始担心你, 每一分钟都比前一分钟更担心,
我不停的想象着你在外面的样子,后来雨下大了,我就决定来找你。”
西凡不动了,趴在那里听。
“我算来算去却没算到自己的心情。我是个生意人,得不偿失的事情不干, 也不想玩你进我退的爱情游戏。
我跑来追你,不是因为我害了你,是因为我想着你。”
西凡的鼻子有点酸酸的。
家臣靠得更近一点, 口气诱哄似的说:“Josh他们就在那边,如果你还不肯跟我回去, 我就招呼他们过来。”
西凡闭上眼睛, 说:“好,那你放我起来。”


在车上,西凡一直没有说话。
当看到了盛家附近的十字路口时, 西凡才侧过头,皱起眉头用清澈的眼睛盯着盛家臣,慢慢说道:
“家臣哥,我猜我的将来会很糟糕,因为我太容易被你左右。”
“不对西凡,这一次是你左右了我。” 家臣笑着说。
因为平实外形严谨,家臣落水狗的样子才分外狼狈, 撩起脸上湿淋淋的头发,家臣冲西凡做了个鬼脸。 仿佛又看到了第一天相逢时的家臣,
西凡呸了一口扭过头去。
“下次再出来追一夜情人的时候, 记着不要带保镖。”厌恶地扫一眼后视镜,西凡不爽地说。
“可惜,从今天起你要开始习惯带保镖了。”家臣赔笑说。





6.


李西凡成了盛家臣的秘密情人。
在盛氏,这只能是半个秘密,家臣和西凡的贴身保镖都严格遵守着集团的规矩,不敢泄漏半个字,就连莫名其妙被冷淡下来的文惠小姐都没有发现自己输在那里,正是这个半公开的秘密,才让西凡感觉到了盛氏不同于其他企业的严谨和——神秘。


“臣。”
“嗯?”
“让我去黄律师事务所实习吧。”
“不行。”家臣慵懒的声音。
大清早两个人在床上折腾到精疲力尽,家臣躺在下面假寐,大手在西凡腰上缓缓摸索。
“为什么不行?”
“不适合你, 他们代理的大多是刑事案件。”
“而且是盛氏委托的刑事案件。”
盛家臣睁开眼睛,看看西凡清秀干净的脸。
“关于盛氏,你还知道多少?”
“比你以为的要多。” 西凡得意地笑,“我看,我听,我想, 即便不清楚细节,也知道大致的范围。”
“比如说……?”
西凡却没有接话,反而问道: “家臣哥,盛氏合法生意如此兴旺,为何还要保持黑道的色彩?”
“嗯……,因为暴利, 还因为传统。我也一直在漂白,不过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那么多兄弟,岂能说散就散。”
“所以百合门才这么容不下你对吗?”
家臣抬手顶了顶西凡鼻头, 说:“周涛跟我顶的最厉害的就是石油走私和地下军火的生意,总是巴不得我翻船。”
“那政府呢?”
“对我又爱又恨吧, 警察隔一段就跑来抓下小辫子,可是需要捐款的时候议员们就把热脸贴上来。”
西凡支起身子,看着家臣说:“黄律师可以,我也可以帮你。”
“黑道上的兄弟平日都是为世人唾弃的恶汉,我不想你介入那样的刑事案件。记得我第一天看见你吗?你象个小绵羊,而他们,都是黑色的山羊。”
“但他们是你的兄弟。”
“不行,你以后的律师生涯会因此而声名狼藉。” 家臣断然拒绝,西凡听在心里却甜滋滋的。
“可是,盛家臣,……我爱你,”西凡轻轻地吻着家臣的下巴, “所以……我要跟你做一根绳子上的……蚂蚱。”
“不行, 我不想你做蚂蚱。”家臣犹疑了一下还是拒绝。
西凡不再说话, 用手指缓缓划着家臣肩头结实紧绷的皮肤,上面还有细密的汗珠均匀覆盖, 手指划过后留下浅浅一道痕迹。
“我喜欢你的味道,盛家臣。”
“哼。” 家臣微笑, 西凡越来越放肆了,似乎长久被掩饰的聪明和傲气都在那场大雨里被激发了出来。 
“我也喜欢你的味道, 李西凡。”
“我没有味道。”西凡用鼻尖磨蹭家臣胸前的汗毛。
“跟我做过爱就有了,”家臣微闭双眼,“单纯的Gevallia的味道。”
西凡修长的手缓缓梳理着家臣从胸前开始,渐次浓密一直延展下去的深棕色毛发,叉开的五指合拢,轻轻抬起,松开,渐渐沿着毛发的走向移动。
“你今天不想上学了吗?” 家臣手指收拢, 抓捏西凡弹性十足的翘臀。
“上午是刑法通则,我学得超好。” 西凡咬着家臣含混地说,听到头上的喘息声,满意的感受着家臣被挑起的动物本能。
家臣猛一个翻身把西凡压在身下,
封住了西凡的嘴,缓缓把手伸进情人两腿之间,轻柔而有力地捉住了半昂起头的小东西,时急时缓地揉捏让西凡发出煽情的喘息,又被家臣把呼声封闭在甜蜜胶合着的双唇里。
“呜……家臣……啊!”西凡终于受不住,用力摆脱了家臣让人窒息的吻, 在枕头上无意识地摇摆着涨红的脸,低声叫着在家臣手里喷出了白色的液体。
家臣低笑着,把手指上的东西缓缓抹进西凡因为早晨的欢好还不太紧窒的后庭。 略略平息的西凡媚眼如丝看着情人,
仔细感觉家臣的炽热硕大慢慢顶弄着自己的……。
时机算是到了吧?缓缓地,西凡坐起了身子。
突然一把握住盛家臣滚烫的分身, 西凡灵巧地挺身后退, 下身立刻脱离了危险的进攻者。家臣惊讶地抬头, 看见了一双灵活狡诘的眼睛。
紧盯着家臣气恼的脸,西凡迅速而坚决地说:
“臣,让我去黄律师事务所实习!”
“混蛋, 你给我躺下!”
“说‘好’,不然的话,嘿嘿。” 西凡说着松开手里滚烫的大棍子,抬腿下床迅速退开半米。
“好,我让你去, 过来。”家臣低声说。
“……。”
西凡反倒有些害怕犹疑,迟疑之间, 家臣已经伸手把他拽了过去。
“找死。” 家臣暗哑地说着,一边把肿胀的欲望猛地压入了西凡的身体。
“啊, 臣, 臣,……家臣哥, 家臣哥, 啊,你轻点!!呜……。”
……
7.
由于某人的恶意安排, 带着保镖上班的李西凡成了律师事务所有史以来最闲的实习生。 不过, 西凡坚信,
是珍珠就总会发光的,所以厚着脸皮锲而不舍地呆着。终于,机会来了,在三月里的一次开庭里, 盛氏认识了西凡的能力。
涉案的是东汉航运公司的老人邱哥。 邱哥和老胡是在押送货物的时候被巡查的警察抽查到的,
正是午夜的时候,两个警察打开货柜底层的时候发现了格外沉重的一排箱子,
刚刚在手电筒的光亮下看清楚是一挺FR-14狙击枪,就遭到了歹徒突如其来的袭击,结果警察只好趴在地上眼睁睁看着没有车牌的卡车消失在街头。
不料就在三天后邱哥竟然在搜查中被警察认出并抓获。因为李姓警察声称自己能清晰地指认邱哥,所以当黄律师把邱哥从警局保释出来的时候就已经对这个案子不再抱有希望了。如果邱哥被判有罪,
即便他在狱中不会背叛盛家臣,东汉航运公司少不得要受到检查并因此而影响股市,届时对盛家会是一个不大不小的打击。 案子定在三月五号开庭,到时只等警察当面指证,
邱哥就恐怕难逃牢狱之灾了。
每次黄律师和手下讨论案情的时候, 西凡就在一边仔细地听。
三月三号那天清早,当黄律师打开报纸的时候,惊讶地跌破了眼镜,只见报纸上连篇累牍是关于盛氏下属涉嫌走私军火的报道,更有邱哥的大幅照片格外抢眼。
黄律师再翻其他报纸,皆是如此,等他从邱哥那里得知李西凡曾经帮他照相理发的时候,简直要气疯了,掉头去找,才发现西凡这两天都没有来上班。


本以为家臣会留在市区公寓, 所以西凡回家非常晚, 等在大厅看到一张黑脸时才愣住了。
“这是怎么回事?” “啪,”花花绿绿的报纸扔到眼前。
“喔哦, 印刷不错嘛,太清楚了。” 西凡看着报纸上的邱哥,笑得合不拢嘴。
“为什么?” 家臣口气差得很,本来只是损失一个老人,这下加上周涛看笑话了。
“你看这张照片。” 西凡从自己书包里又掏出一张立拍得。
家臣接过来, 照片里是一个警察站在报摊前。
“这就是证人。”
家臣疑惑地抬头。
“如果, 全国人都可以跟他一样说出嫌疑人的特点, 而这个特点又有点不太准确……。”
“李西凡。” 家臣的嘴不由自主地张大。


旁听席上的人大约可以分成三组,最多的是记者,其次是盛氏的人, 周涛也来了悄无声息坐在后面, 摆明看热闹的样子。陪审团面前,
黄律师胸有成竹地盯着证人席里自信的警察。
“李警官,您说您很清晰地看到了我的当事人的样子。”
“是的。 ”
“您可以描述一下吗?”
“他中等身材, 眼睛不大, 穿了……。”
“您说他的头发到耳朵下面,多长?”
“就到耳朵下面,不是现在这个样子的寸头。”
“那您看到的歹徒不会是我的证人,
我的证人在三天前头发长度还接近肩膀,这是给他剪发的刘太太,她可以证明案发时我的当事人不是现在的寸头,也不是只到耳边的头发,而是到肩膀的头发。

“那时黑夜里,头发我可能看不太清。”
“我是否可以推测,您当时并没有看清楚嫌犯,但是您看了关于案件的报纸之后就不由自主按照照片重新修改了您的记忆,
所以您是按着照片也就是我的当事人来描述嫌犯的,也就是说您描述的是我的当事人而不是嫌犯。”
“但是嫌犯的脸我看见了。”
“而这样的描述,任何一个看过报纸的读者都可以做到,所以您的描述根本不具有任何权威性,对吗。”
“我没看过那个报纸, 我是真的看到了他的脸!” 胖胖警察愤怒地嚷嚷。
“那您这时在干什么,李警官。” 黄律师拿起手里的立拍得。


当听众络绎走出大厅的时候, 盛家臣和顾章迎面遇到了周涛和他的手下, 周涛脸色铁青一言不发,倒是身后的怀叔微笑着
跟家臣和顾章打招呼。 顾章一边抬手示意,一边从怀里掏出了一个信封交给对方的人,怀叔接过打开看看, 依然笑得温和, 冲着顾章点点头去了。
“他倒真象只老狐狸。” 顾章笑着看怀叔的背影。
“你给了他什么?”
“记得那个窃听器吗?不是小柯, 是一个给汽车保养的工人做的, 一吓唬就什么都说了。信封里是窃听器和他的供词。”
“……他,真的是个很聪明的小家伙。” 盛家臣突然低声说。
“谁?”
盛家臣低头去跟顾章说了句什么, 顾章笑着点点头,紧走几步打开自己的车门。 今天轮到他顾大助理去接下课的李西凡了。
当西凡在一家幽静的西餐厅里看到家臣笑脸的时候,西凡忍不住大叫起来。邱哥官司赢了,这时自己有生以来参与的第一个官司呢!!


“你怎么会想到这种招数?”家臣举起手里的葡萄酒,水晶相碰,叮当一声响。
“从去年夏天到现在, 我已经仔细看了差不多一千两百个刑事案例。”
西凡笑吟吟地呷着酒,要让酒在舌头上慢慢转一下,然后体味液体的不同香气。
“ 为什么,我以为你喜欢经济案子?”
映着流动的红色玛瑙,西凡嘻嘻笑着说,“我说过,我要跟你当一根绳上的蚂蚱。”
“是为了报恩吗?”
“报恩? 那就该学着……帮你挣钱,” 西凡摇摇晃晃坐在椅子上笑,“喜欢你, 才想让自己也有……黑色的翅膀。”
家臣低下头去,把烟掐在灰烬里。
“你醉了。” 家臣扶住了西凡的胳膊。


8.
四月底,西凡帮助盛氏平息了政府对封元公司恶意引导股民的起诉;而在五月份,则成功地把一个兄弟的罪名从袭警调降到误伤,
一步一步,李西凡终于用自己的聪明和勤奋赢得了集团内部的信任。
到了大学第一年的暑假,西凡已经成了仅次于顾章的董事长助理,他虽然不为外界注目,却实实在在成为了盛氏核心的一个角色,
这让Josh等跟随他的人格外开心。


这天早晨, 当Josh 走到书房门口的时候,听到西凡似乎正在讲电话, Josh识趣地站住了。
“已经没有回旋的余地了吗?”
“如果我们降低运输费用呢,压缩人手,使用非限制性货舱?”
“是谁?”
“怎么会,他不是在盛氏作了十年了吗?”
“好,臣,我等你回来。”
“别担心,我刚刚起床。”


Josh敲敲门进去, 西凡正疲惫地趴在桌子上,身下压着一摞卷宗。
“西凡少爷。”
西凡从桌上抬起头, 头发凌乱地散到了脑门上。
“该吃早饭了, 顾特助说他9点在居安餐厅等您,说是上海市政府来人要谈楼价的事。”
“好,我马上去洗漱。”
“Josh,” Josh刚要退出去, 西凡突然叫住了他。
“你熟悉周涛这个人吗?”
“?”
“我想对他了解更多一些, 他真的是个棘手的家伙。”
“周涛……,” Josh沉吟着说,“他的优点是……做事干净利落、心狠手辣。 盛氏的银行建筑业本身就盈利甚丰,
偏偏在地下生意上也不输于百合门, 所以周涛非常嫉恨。怎么, 他又找我们麻烦了?”
“刚刚一笔大生意被他接过去了,原因是……我们里面出了叛徒泄漏了底线。”
“是吗?盛先生一定气坏了吧, 他最恨的就是这种事情。”
西凡不再多说, 揉揉眼睛站起身来。
“西凡少爷, 您太过辛苦了,会累坏的。”
“你见过十八岁累坏的人吗?”
西凡抚弄一下满头乱发,长长伸个懒腰,开始原地快跑。
Josh无可奈何地看着他。


西凡身体一向很好, 是那种结实得几乎百病不侵的孩子,上个星期还得意地告诉家臣自己报名参加了运动会3000米男子跑,
所以当家臣听到他昏过去的时候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 。
直到冲进学校医务室的门,家臣的脸色才稍稍恢复了正常,李西凡正在医务室里满屋子乱转,Josh则站在桌子旁边和医生说话。
家臣一把抱住西凡肩膀, 浓眉拧在一起, 眼睛里似乎能冒出火来。
“怎么回事?”
“我, 我最后跑不动了呗。”西凡懊恼地说:“今天可是丢大人了,全校同学面前摔个狗啃泥。”
“你! 你跑那么快干吗!跑得快怎么会昏倒?”
“比赛啊!今天是运动会, 我知道你要签约所以没告诉你。”
“你!” 家臣气结, 伸手轻轻摸摸西凡额头的一小块纱布。“疼吗? 厉害吗?”
“不疼, 可惜好几个星期都要破相了。” 西凡益发懊恼起来,转头又问医生:“老师,肯定不会留疤对吗?”
“哎呦, 我要被你烦死了, 不会不会, 即便留疤, 也是瑕不掩瑜那种行了吧。” 老医生摇着头走过来,问家臣,“你就是李西凡的哥哥?”
“对。”
“李西凡的关键是好好休息和吃饭, 他因为睡眠不足轻度贫血而导致低血糖,所以才会在长跑中昏倒。”
“睡眠不足?” 家臣疑惑地看西凡。
“您不在家的时候,西凡少爷每天都看东西看到半夜, 有时候通宵,吃饭也不规律。” Josh站在后面说话。
“什么东西看到半夜, 武侠小说还是游戏机?现在的孩子。” 医生说。
“是吗?” 家臣问西凡。
西凡心虚地摇摇头,“没那么严重。”
“白痴, 身体没了,要公司还有什么用?”


“谢谢大夫。”
家臣拉着西凡出来。
“我还有一项三级跳远没比完呢,” 看见盛家臣的车子,西凡说。
“弃权。” 家臣绷着脸找出一顶帽子给西凡戴在头上, 正好遮住了刺眼的白纱布。
“去哪里?” 打开座位前方的镜子, 西凡噘着嘴看自己的帽子。
“冲浪。”


真的是冲浪,而且是没有保镖的冲浪!!
当西凡目瞪口呆地走下直升飞机时,正是黄昏时分。
夕阳裹在桔红色的云霞中在水天相接的地方荡漾, 上面,是紫蓝色的天空, 下面,是泛着鱼鳞般金光的灰蓝色的海。
站在悬崖边缘,西凡良久才慢慢转过身来。
“没有人知道我们在这里吗?” 西凡的眼睛里能看到夕阳的色彩。
“没有。” 家臣慢慢把西凡抱进怀里, 用唇吻着西凡额头的纱布。“只有我们。”
“我们现在去冲浪吗?”把头靠在家臣胸前, 西凡呓语般地问。
“不,因为我们现在要点壁炉。” 家臣同样似乎沉浸在梦里。


西凡吃饱了饭, 在壁炉边的地毯上躺着。小木桌上点着粗粗的蜡烛, 杯盘里放着剩下的面包火腿。
“家臣, 整个岛都是你的吗?”
“悬崖这一半是我的, 沙滩那一半是渔村。”
“为什么我从来不知道这片产业?”
“没人知道,我是用我逝去的保姆的名义买的。”
“距离哪里最近?”
“印尼。”
看着西凡小猪一样满足地躺着,盛家臣柔声问道:
“喜欢吗?没有电话,没有灯,来了,就等于与世隔绝。”
西凡咧着嘴笑了: “这木屋和蜡烛,实在不是你的风格。我以为你只喜欢Jaguar的。” 
“那这个呢?是我的风格吗?”
炉火太旺, 家臣已经脱了上衣,
古铜色的皮肤映着桔红的火光更显出诱人的肌里。他松松垮垮地站在那里,手里拎着一把在光影里显得格外精致的吉他。
木屋里传来西凡低低的惊呼声, 晃动的人影映在窗帘上,渐渐地, 情人间的窃窃私语低下来, 柔和的弦音轻轻响起。
涛声起伏,琴声如诉, 夜半无人,月亮从海面上缓缓升起来了。





9.
夏日将尽的时候,盛氏终于扳回了一城,当家臣成功地让台湾一处帮派势力在左摇右晃中投靠盛氏之后, 西凡和家臣又得以忙里偷闲,
跑到无名岛上晃了两天。
西凡喜欢在悬崖上坐着,看一群群的海鸥在脚下飞来飞去, 扔一把面包屑下去, 海鸥“呱呱”叫着在空中飞掠抢食。
家臣从后面抱住西凡的腰, 趴在上面,慢慢有点迷糊着了。
“我好奇怪, 为什么清海帮会投靠咱们,咱们许诺的东西不比周涛作诱饵的那座商业楼更有诱惑力, 他们为什么会舍他选我?”
家臣嘿嘿笑了,用鼻子轻轻在西凡背上磨蹭,悠闲地说:
“那座楼是五层的,可惜当年偷工减料只打了两层地基,再过一年半载就成危房。”
西凡失笑着扭过头来,“你怎么知道?”
“怀叔告诉我的。”
“什么?!” 西凡愣住。
“这是盛氏和他做成的第一笔交易。”
“你是说……?”
“盛氏最高机密, 周涛做梦都不会想到。” 家臣轻轻地说。
看着盛家臣人畜无害的笑容,西凡不知不觉打个冷战, 早知道他的情人是头危险的豹子,还是有时候会感到震惊。
“他不是百合门的元老吗,怎么会……。”
“如果你知道我开的条件,或许能理解。”
家臣抬起头看着西凡,目光似乎变得深邃难测:“西凡,没有什么能保证是一生一世的。我希望手下忠诚,却不盲目地相信忠诚。”
“这样啊?”
西凡茫然转过头来, 无意识地把手里的面包撒下去,“呱呱呱呱,”耳边海鸥急切地啼。
“而且,因为能及时知道百合门的报价底线,我们有希望拿到菲律宾政府偷偷购买军火的订单, 那将是我们两年来最大的生意。”
没有注意到西凡的困惑, 家臣轻舔着眼前浅麦色的脖颈,慢慢啃咬,终于让西凡心烦意乱起来,仰头躺进家臣怀里。柔顺的头发从额头滑开去,
露出了平日小心遮掩的细细白色疤痕。 这个爱美的小家伙, 家臣忍不住笑了, 慢慢舔食着浅色滋润的嘴唇, 再深深吻下去。


10.
天渐渐开始转凉了, 盛家臣带着顾章,有时是西凡,频频出入泰国边境,那里是他们与菲律宾政府谈判的中间地带。
相应之下百合门的行动也在抓紧行动,但随着时间的推移, 菲政府与盛氏合作的倾向越来越明显,周涛也显得益发焦躁起来,
当东汉航运的一位经理被冷枪打伤之后, 盛氏所有的人都紧张起来。
盛家臣知道冷枪事件不过是个警告, 周涛想要知道的是盛氏与菲政府成交后货物运输的路线和交货地点,而这个秘密,盛氏里知道的人不会超过五个。
顾章还罢了, 他老练机警,枪法在香港能排到前五, 家臣唯一担心的是西凡,
除了增派人手,闲暇时就教他射击,好在西凡平时低调,盛氏之外很少有人知道他的存在。


这天西凡一下课,就被家臣接到了市区僻静处的一家西餐厅。
“什么好事?”下了车,西凡追着问。
“过会儿告诉你。”
正是吃饭时间,安静的厅里闲闲散散坐着客人, 服务小姐过来, 把家臣和西凡带到了一处幽静的角落, 保镖们也自找了桌子坐下。


“先生, 点什么?” 小姐笑盈盈站在旁边。
“Jumbo ………………Coconut Shrimp and ……。”
小姐飞快地在纸上记着。
家臣在慢吞吞点菜, 西凡则无聊地四下观望,好容易小姐才收起菜单,婷婷袅袅地走了。 见西凡盯着小姐背影,
家臣从鼻子里冷哼了一声,西凡笑着回过头来。
“西凡, 周年快乐。” 家臣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原木盒子。
西凡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枚简朴的戒指。
“不是求婚,是纪念。”
西凡愣了一下明白起来,盛家臣纪念的,是那个下雨天。
西凡翻过戒指,果然,在戒指背面是一行花体钢印: 10211995。
西凡笑着把戒指套在手上,打量一下, 转过身兴奋得扑过来,一把搂住家臣的脖子亲了起来,激动地叫道:
“太好了家臣,谢谢你!”
家臣一愣,西凡在外面从来不爱与他亲热,今天好失常。
“我太喜欢了,”西凡声音小下来,贴在家臣耳边一边亲吻一边私语,看得经过的侍者面红耳赤。
“臣, 在你后面用餐的那个家伙不对头, 还有负责我们这个桌子的小姐。”
西凡笑颜如花,家臣眯起眼睛更是一幅陶醉的样子,咬着西凡耳朵说:
“明白,她已经过来了,待会儿你只管躲,其他的看我。”
西凡笑着坐好身子,扭头看, 小姐已经用盘子端了餐前点过来。“啪”, 盛家臣把空下来的小盒子扣起来,慢慢放进西装衣襟。
在小姐把握枪的右手从盘子下的毛巾里抽出的一刹那,盛家臣已经动手。大掌急如闪电猛地握住杀手手腕,喀啪一声利落折断腕骨,
左手手臂用力,一个旋身,家臣已经把疼得乱颤的身子揪过来挡在自己身前, 右手乌幽幽的枪口对准了身后的食客。
那食客听到身后动静,知道动上了手, 端枪急转身,却迎面看到了面色苍白的同伙被盛家臣抱在胸前, 不及调整枪口,
对方的枪已经响了,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胸前的血洞,食客杀手缓缓倒了下去。
家臣一动手, 西凡就已经缩成一团躲进了角落,这时候才睁大了眼睛慢慢站起身来, 他走近两步呆呆看着满地血迹和哀号辗转的杀手,
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董事长,要不要补上两枪。” 这时才冲过来的三个保镖心虚地问。
家臣闪身挡住西凡的视线, 一边拉着他往外走,一边吩咐保镖道:
“我们走,让他们老板自己处理。”


坐在车上,西凡还久久不能从震惊中平复下来,半天一句话也不说。 家臣伸手搂着他肩膀,渐渐感到西凡的身子不再发抖,才低声问道:
“西凡,告诉我,你怎么知道那两个人不对劲?”
“记得吗,
我上高中的时候常常在西餐厅打工,我知道没有一个女侍者会穿着高跟鞋端盘子,不然一天下来就会累死,而且她在记账的时候,用的居然是钢笔,而餐厅里的人从来都只用圆珠笔的。

家臣惊讶得看着西凡,西凡受到鼓励,脸上渐渐恢复了平时的笑意。
“还有,你身后的那个家伙,我们点菜的那一会儿, 他往自己的牛排上撒了四次盐了,而那份牛排,一看就已经冷得象石头了……。”
看着盛家臣震惊的样子, 西凡禁不住又得意起来,本以为他会开心地夸赞自己,没想到家臣什么也没说, 神色渐趋冷淡,掉过头去看着前方一言不发。
“怎么了,家臣?” 西凡心慌地问。
家臣专注地看着前方,过了许久才笑笑说:
“西凡,你将来一定会成为一个非常出色的律师。”
不知道为什么西凡觉得他看起来有一丝忧郁,一丝……苦笑? 西凡觉得古怪,便不再说话。
直到看见了盛家大宅的铁门, 家臣才打破了沉默:“西凡,我可能星期三走。”
“我……能和你一起去吗?” 西凡其实不太抱希望。
“这次不是谈判,是交货, 所以你别去了,万一出事,你看不得血腥,我还要顾着你。”
西凡点点头, 家臣扭过头看西凡,“这是最危险的时候,我很担心周涛会找你麻烦。”
“不会吧, 外面知道我的人很少, 家臣你放心去吧,我会保护自己的,这几天不出门就是了。”
“让我再想想吧。” 家臣说着,拉开了车门。





11.
星期二的傍晚, 家臣把西凡送到了无名岛上。
香港虽然已经是秋末,
小岛上依然一片热带风光,棕榈树的叶子轻轻摇晃,远处有土人的渔船闲闲地荡在紫蓝色波光粼粼的海面上, 悬崖岩缝里作窝的小鸟不动则已,稍有动静,成群飞起来便有如暗红色的云。
到了夜里风大起来,海水涨潮,轰隆隆的声音不绝于耳, 好在传到悬崖上时已是强弩之末。
木屋里炭火余烬尚在,黯淡的红光里,家臣与西凡抵死缠绵。
到了夜半, 西凡已经累得浑身酸软, 背靠在家臣怀里,说什么也不肯再动, 家臣还在后面犹自轻轻亲吻着他汗湿的脖颈。
“臣。” 
“嗯。”
“记着我的话,如果遭遇了越南警方,千万不要和他们冲突。” 西凡强大精神,最后叮嘱情人。
“嗯。”
“在整个东南亚越南对袭警量刑最重,出了事儿能走就走,即便束手就擒也没关系,我们回头自有办法跟他们打官司。”
家臣没有说话。
“臣。”
“嗯?”
“我困死了, 你别咬我了。”
“嗯。”
家臣停嘴,体贴地不再乱动, 拉好被子紧紧搂住了西凡的腰。外面风很大,屋前树枝不时碰到窗户,发出“嗒嗒”的轻响,
不一会儿,西凡就传出了均匀的呼吸声。


最后搂一下西凡,家臣走向停在空地上的直升机。
西凡突然觉得不安, 遥遥在家臣身后喊:
“你什么时候来接我?!”
“星期六中午!”
家臣没有回头, 西凡撇撇嘴, 看着他爬上驾驶座, 带上头盔,低头检查仪器板。
这次行动不比寻常,虽然相信家臣能力, 西凡还是有点不舍, 一路紧盯着家臣看, 但螺旋桨已经开始转动,
剧烈的旋风和扬起的尘土霎时间模糊了家臣的样子。 西凡后退几步, 站在远处拉紧自己的风衣。 直升机缓缓升起,在空中短暂停留,
西凡眯着眼睛, 依稀看见家臣在向他挥手。
一颗细沙刮进了西凡的眼睛, 他只好用手一阵乱揉,好容易睁开了泪汪汪的眼睛,直升飞机已经变成了玩具大小, 远远地浮在蓝色海面上空了。
西凡无趣地看了一会儿, 海面上再没有了黑色的影子,这才懒懒地转回了身。


广场上破烂的汽车壳子一个个堆在一起, 曾经风光地烤漆下露出了斑驳的红锈,而旁边堆积如山的则是露着棉絮的座椅、轮胎和各种零件,
在明亮的阳光下散发着一阵阵恶臭。
“那就太好了, 比起贩卖军火, 我更喜欢的是劫货,无本生意才象我们百合门的本行。”
听到背后周涛嘿嘿怪笑声, 怀叔把眼光从窗外调回昏暗的办公室, 皱着眉头看着屋里一个西装笔挺的年轻人:
“你真的确定那小子会知道盛家臣的行动?”
“千真万确。”
屋里的年轻人是Josh,平日温和的脸因为嘴角一丝恶意的微笑而显得残忍起来,“我不止一次听到他们在策划路线,可惜他们防备太严,即便是我,也不许靠近。”
“他是个被收养的孤儿, 怎么可能被如此重用?” 怀叔似乎对Josh的计划并不太感兴趣。
“第一,他是盛家臣的地下情人; 第二, 李西凡不是个单纯的男宠,
他绝顶聪明心思慎密,是他帮助盛氏弄出邱哥,让封元物业摆脱政府纠缠,还有,协助警方彻查出了我们故意栽赃的慧河商场纵火案。”
“我相信Josh的判断, 就连我们派去刺杀盛家臣的计划也是被那小子给破坏掉的, 他好像是个人物。” 周涛身材高大, 斜坐在桌子上喝茶。
“如果是这样的话,盛家臣把他一个人撂在小岛上,不是很危险吗?” 怀叔道。
“没有人知道那个岛, 我也是因为偶然发现了他用一个孤老婆子的名义购买地产的材料,才暗中找到那个地方的。那可能是盛家臣最隐秘的一个巢穴。”
“哼, 你倒是很能干啊。” 怀叔干笑一声。
“不都是为了百合门吗。” Josh 回了一句,转身看着周涛。
周涛沉思片刻, 断然道:“那好, 我和Josh负责这个小子, 怀叔您去泰国边境盘查港口。”
“也好。”
“怀叔凭什么觉得盛家臣会在泰国交货?”Josh笑问。
“凭我对盛家臣的了解。”怀叔面无表情看着他。


西凡夜里睡得不安稳, 醒了几次看看手表还不到三点, 好容易又有些迷迷糊糊了,西凡突然感到屋里似乎有点异动。
“谁?” 一下清醒过来,西凡毛骨悚然,在黑暗里慢慢坐起身子。
“啪。”
一道火光出现在屋角, 摇曳的火光照亮了四围小小一片, 西凡慢慢看清了——Josh的脸。
“是我们,西凡少爷。”
12. 


在地下室里,周涛钉着铁掌的鞋子声音特别响, 他慢慢踱到俘虏面前, 拉开了西凡嘴里毛巾。 西凡赤着双足,身上只穿了棉布睡衣,
反剪着双手被人按在椅子上。
“知道我是谁吗?”
“周涛。” 西凡尽量让自己镇定。
“聪明。 其实我很惊讶,因为你不算是个大美人, 不过……,” 周涛直起身来笑,“我明白为什么了,
你,看起来很……干净,象是盛家臣的东西。”
西凡看着地面。
“李西凡, 现在你告诉我, 盛家臣和菲律宾的那帮家伙在哪里交货?”
“我不知道。”
Josh 在旁边, 让西凡从心里凉到了深处,知道自己说什么都是一样。
周涛把手按在西凡肩头, 他确实不过是个大男孩子, 表面镇静,骨子里却做不到纹丝不动。
“你知道吗,从来没有人能从周涛手下一字不吐地溜过去, 拿到你的供词,对于我不过是个时间问题,对于你却是……,
到了明天,好死——就是你最想要的东西。”
周涛等着这话的效果, 西凡依旧面无表情地盯着自己的光脚丫子,松散的睡衣下紧绷着轻微的悸动。
不顾西凡的挣扎,周涛双手抓住他的领口。
“嘶啦”, 扣子四下绷落, 棉布下露出了十九岁少年健康柔韧的浅麦色胸膛。 西凡象一头受伤的雄鹿, 睁大了惊恐而愤怒的眼睛,
恶狠狠地盯着周涛。
周涛一摆头,两个如狼似虎的打手已经把西凡从椅子上提了起来。
“砰!”
上身被按在了地下室中央的台球案子上,粗糙的毡毛紧贴着西凡的脸颊,
屈辱的姿势立刻让西凡明白了自己的处境。象刚被捕上岸的鱼要猛力甩开靠上来的人影,
西凡瞬间暴发,他猛然用肩头顶向紧逼的打手,疯狂的挣扎差点让两个大汉脱手而出,几乎是扑在了西凡背上,才把西凡重新死死按住。
发现李西凡的恐惧, 周涛负手笑道:
“李西凡, 这么快就害怕了? 我不喜欢玩男人,可是有不少兄弟们喜欢, 我的兴趣就是……弄脏盛家臣的东西。 如果你现在告诉我……”
“滚, 王八蛋,” 西凡眼睛里似乎要滴出血来,冲着周涛咬牙叫道:“别让我再看你的脏脸!要干什么赶快, 小爷还要早死早托生呢!” 
周涛一向恨别人骂他脏,阴着脸在李西凡腿弯处猛踢一脚,扭头对Josh说:
“交给你们, 什么时候招了什么时候叫我。 另外,打电话让阿生他们赶快联系那个犹太老家伙, 把TOX弄到手,万一这小子是个死心眼儿呢。 ”
狠命往地上吐了一口,周涛踩着“嗒嗒”的鞋掌声转身离去。


西凡脸涨得通红,奋力挣扎却一动也动不了,他绝望地感到一双令人恶心的手从背后粗鲁地扯下了自己残留的衣服。
“西凡少爷, 对不住了,Josh 可是一直喜欢您。”
一双手用力卡住裸露出的麦色圆润, Josh不改平日尔雅的声音, 让西凡毛骨悚然更胜周涛, 连威胁的声音都变了调子。
“Josh, 你敢!发现我失踪,盛家臣马上就会找到这里,你要是不想早死……”
“少爷您忘了? ”
依然是恐怖的黏腻腻的声音,“那小岛上没有电话,没有手机信号,所以,世外桃源也有世外桃源的坏处,您怕是等不到董事长了。”
“只要我活着,你……,”
“不瞒您说,我很久前就等着这一天了。” Josh 急切地打断了西凡的话。
“啊!”
刀劈一样的刺痛从后面传来, 撕裂感和羞辱沿着脊背的神经直入脑海, 身侧的大汉几乎把所有的重量都压在了西凡背上才按住了他疯了一样的挣扎。
……
“家臣……。”
在心里默默叫了一声,西凡终于渐渐安静下来,似乎每一丝空气都被挤出了胸膛,他死心地闭上了眼睛,咬紧牙关,准备用全部精力去熬过这漫漫的长夜。


“什么,还没招! 猪啊你们,连那么个孩子都搞不定!!”
强根在周涛的怒气下一吭不敢吭,缩手缩脚站在休息间里, 在昏暗的地下室里直直折腾了三十来个小时, 头昏脑胀还要承受老大的怒火。
“砰!”
一脚踢开地下室的门,浓重的血腥味儿扑面而来,看到被锁链挂在屋子中间的人, 饶是周涛冷酷, 也不再说什么了。
西凡的头无力地垂在胸前,散落的头发下露出半截苍白的脸, 他只有脚尖能够着地, 身上重重叠叠的全是鞭痕和棍伤,已经找不到像样的皮肤了。
周涛走过去,发现李西凡嘴边流出的血有些异样地呈现出泡沫状,仔细看看,胸前果然有些异样,周涛伸指一压, 西凡哑声惨叫,
脖子上青筋勃起,头微微上仰,露出了伤痕累累却依然清秀的脸庞。
看来是断掉的肋骨扎进了肺部,周涛“啪”地在地上吐了一口, 看着周围四五个精疲力尽的大汉骂道:“白痴,
你们这样子把他打烂了也没有用,等不到招供人就先死了, 把他放下来清洗一下,再给他喝点水,只有恢复好了才能觉出疼来。”
“是。” 几个人七手八脚把人放下来, 强根从墙角里拖出高压水龙头,周涛这才看到李西凡的下身已经一片狼藉,
肮脏的精液和不断渗出的血水模糊了伤口。“呼!” 雪白的水柱从强根手里激射而出,撞上了李西凡苍白的身子。
突如其来的冰冷刺激把西凡从昏迷的边缘拉了回来,
他轻轻摇动着头部试图躲过水柱的肆虐,清冷的水很快冲刷掉了下身令人作呕的黏腻,在这一瞬间他几乎感激周涛。


等周涛再回来的时候, 西凡已经被拖到墙边了, 白色的睡衣暂时掩去了伤痕,如果不是渐渐渗出的血水, 周涛几乎以为他不过是靠墙睡着了。
当被过度折磨的身体稍得休息的时候,浑身剧烈的刺痛才开始清晰地叫嚣着钻进心里, 西凡无力的把头靠在墙上, 咬牙忍耐。
“哗啦”, 有什么木质的东西扔在了自己旁边,西凡连眼睛也不抬,看清楚了也不过是徒增恐惧。
“李西凡, 你现在脑袋应该比较清楚了吧? 这个东西是别人模仿着老物件儿做的,第一次用, 要是灵的话你就喊停,我随时恭候。”
周涛好整以遐,自己出马,不信一天之内不能让这小子松口, 应该还来得及。
打手们在往自己的手指间套什么东西, 西凡慢慢睁开眼睛, 见有七八根筷子模样的小木棍,用牛皮绳子串在一起。
西凡苦笑一下,是拶子。
因为神经密布,人的手指才格外灵巧,也格外不能忍痛, 古人发明了这么残忍的刑具,可惜被周涛用到了自己身上。两边打手按住西凡,
把绳子轻轻收一下,小木棍立刻紧紧抱住了修长的手指。
盛家臣,你欠我良多。
看着崭新的刑具西凡苦笑一声,周涛恼怒地直起身子冲打手点点头。
不一会儿,李西凡的身子就开始轻轻颤抖,他尽可能仰头,寻找依靠般用后脑紧紧贴住墙壁,
紧闭的双唇里断断续续发出了难以遏制的呻吟声。拶子越收越紧,暗红色的鲜血沿着指缝汩汩而下,彻骨的疼痛让西凡苍白的脸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他想叫出声来, 黑暗却渐渐袭上了心头。
“停?”
疼痛在继续,意识则在慢慢折回。周涛靠近西凡耳边:
“告诉我吧,李西凡。”
李西凡缓了口气,睁开有些失神的眼睛,轻轻地摇了摇头。
周涛呸了一口:
“再夹,别让他昏过去!”
刑具的绳子松了又紧,紧了又松……,在每一个濒临昏迷的边缘把西凡用剧痛唤醒。 修长的手指被木棱折磨地血肉模糊,白骨隐现其中,
钻心的疼痛中西凡辗转反侧,几度挣扎惨叫,当“啪嗒”骨断的声音响起时, 西凡再也承受不住,试着张了张嘴,便缓缓往后一倒昏死过去。
“把他冲醒!”
看着无知无觉倒在墙角的犯人, 周涛已经不象开始时那么有信心了, 现在已经是星期五的下午,
如果到明早还不能让李西凡吐口的话,一切就都来不及了。
“阿维,你们把他按住扒开他的眼睛, 强根,你去找石灰粉。”
“老大……,” 强根张大了嘴巴动弹不得。
“妈的,都傻了吗?” 周涛疯了一样叫道,强根一个哆嗦跑出了地下室。


地下室里越来越让人感到昏暗恐怖,污浊的空气里混合着令人难受的血腥味道, 所有的打手都已经疲惫不堪,
周涛坐在台球案子上用手猛搓着自己的脸。 重新被吊在链子上的人已经没有了任何知觉,只有偶而的痉挛还在显示着仅存的生命。
“如果他再不招得话, 我们就没有时间了。” 周涛无奈地看着面前的犯人,扭头问Josh,“阿升有消息了吗?”
“还没有。”
“这群笨蛋,整天吹嘘能够从摩萨德那里弄到好东西,用得上的时候连影子都没有, 过了今天,看我锯了他们的腿。”
周涛气急败坏地吐了口唾沫, 抄起自己腰里一把精巧锋利的微型匕首,趔趄着走到血肉模糊的李西凡面前。
“小子, 怪不得我, 实在是你太死心眼儿了。”
李西凡的眼皮肿成了红色的桃子,周涛慢慢举起雪亮的匕首,抵住西凡紫胀的脸颊, “李西凡, 只用一刀,你的脸就全完了,这辈子别说盛家臣,
就是牢犯也不会再要你!”
这身体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疼痛和说话声似乎都在一个麻木的界限上,有感觉却没有影响,西凡想说话喊叫,可是嘴动着只发出了呵呵的低沉怪声。
周涛靠上前,辨识那模糊怪异的声音。
“逼他……养我。”
“你!”
一个尖利的东西在从上方沿着面颊慢慢往下拖动, 西凡迟钝地想,还不算太疼, 快完了么?
看着李西凡可怕的半边脸,连周涛也不寒而栗起来, 他娘的,怎么比杀人还瘆得慌。呸了一声, 周涛刚要再举刀,却听到“咚咚”脚步声,
一扭头,是强根慌慌张张地冲进了地下室, 一边还扯嗓门大叫:
“大哥, 大哥, 阿生带了东西来了!”
周涛如释重负,兴奋的转过身来,果然是阿生满头是汗拿着一包东西站在后面。周涛喜形于色,
冲过去踢了阿生一脚,一边往地上吐唾沫,一边吩咐强根,“赶快给那小子注射兴奋剂, 不然他连话也说不出来了!”


这里为什么这么安静呢?黑暗而温暖,象是被用柔软的天鹅绒裹着, 让人忍不住想微笑, 于是西凡就轻轻笑了。 听见自己的声音漂浮在空中,
西凡迷惑地想,这是什么意思呢, 我的身体在哪里呢?
缥缈的黑暗里传来了一个柔和的声音, 好奇怪,是谁在和我说话? 西凡笑着回应。
……
“盛家臣在什么地方交货?”
“越南PhanThiet港。” 西凡听见自己慢慢地说, 声音清晰地飘动。
“什么时候?”
“星期六晚上十点。”
“多少人?” 那个温和的声音又问。
“二十多吧。”
“怎么这么少。”
“我们要冒充成……越南警察。” 自己只是没有力气, 西凡努力地想把话说得更清楚。
“真有他的, 用什么交易?”
……
“百合门有没有盛氏的内奸?”
“有。” 
“谁?”
“是……。” 是谁呢? 西凡努力地想, 对了, 是怀叔。
……
13.


等怀叔和一干手下奉命赶到柬越边境的公海时,已经是星期六的下午了。 踏上舢板,怀叔吃了一惊, 周涛身后站了足足几十个兄弟。
“阿涛,” 怀叔拍拍周涛肩膀,“这么急叫我来。”
“怀叔。” 
“那个……李西凡, 他招了?”
“招了,他说在PhanThiet,七号码头。” 周涛点燃手里的烟。
怀叔脸上却露出了怀疑的神色。
“我们怎么能知道他不是在撒谎? 我发现泰国三……”
“你听说过……有谁能在TOX的作用下撒谎吗?” 周涛打断了对方的话,吐了一口烟圈,隔着白雾看着怀叔说。
“什么,你弄到了TOX!” 
“怀叔很惊讶?” 周涛冷冷眼神让怀叔暗暗心惊。
“他还招认了一件事, 他说我们里面有,” 周涛把脸凑过去, “……内奸。”
“是谁?” 怀叔惊疑地靠过来。
“是……怀叔。”
“噗嗤!”
怀叔睁大的眸子里满是惊恐, 伸进西装口袋的手渐渐垂下,“当啷”一声, 未及拔出的手枪掉在了甲板上。 看着老人的眼睛一点点流失了光彩,
周涛眼角里悄悄流下了一滴泪水, 这个世道果然是无情,居然连看着自己长大的怀叔也会背叛百合门。
扶住怀叔的背,周涛慢慢拔出插在他肋骨皮肉间的匕首, 一松手,了无生气的身子从自己的怀里缓缓地滑了下去。
“准备快艇, 通知柬埔寨那边的兄弟马上过来,今天晚上我们有大买卖。” 周涛侧头吩咐,嗜血的眼睛里恢复了往日的冷静和霸气。
“那个李西凡呢, 干掉吗?”
“先搁那儿吧, 等摆平了盛家臣,再把他的小情人还给他,看他还要不要。”
周涛“啪”地扔掉烟蒂,边笑边走。


越南PhanThiet码头, 所有的船员都蒙头缩在自己船舱里,听外面枪声密集如鞭炮,
偶而爆炸的巨响在附近响起,摇晃中桔色火光在舷窗骤然闪过。
“他妈的这是什么意思?怎么会这么多人!!”
周涛嘴里骂着,象一头出笼的豹子迎面冲向对方,三十多个弟兄或伤或死,已经剩了不到一半了,
对着远处黑影周涛一阵狂射,两个警察惨叫着倒在地上。
惊慌的眼睛里反射着冲天的大火,踏着同伴的尸体,周涛一边闪躲一边抱着冲锋枪疯狂地向人群扫射。
然而,当数以百计的警察从各个角落里蚂蚁一样涌出来的时候,目瞪口呆的周涛终于明白, 这不是盛家臣的人, 这是真正的越南武警。
周涛机械地抠着板机,
又有一个警察在不远处倒下。马上就到最近的储物罐了,周涛躬腰躲避着横飞的子弹,就在这时,他看到正前方闪过了一团耀眼的白光,不觉身子猛地震了一下。
看着染血的水泥地面扑面而来, 周涛心想,要是怀叔在这里, 会怎么办呢?


深夜里,柬越附近的公海上,一艘蓝色的快艇在黑暗中飞速行使。
“派出所有的人去找, 找到了马上送医院抢救,不要耽误。” 顾章“啪”地关上手机, 皱着眉头坐在椅子上。
“其实我不明白为什么还要找他?” 顾章抬起头问,“看这情形,他肯定已经出卖了我们!”
盛家臣面无表情地站在舷窗前,很远的海平线上,黑沉沉的夜色里有小小一团异样的火光, 那是越南的PhanThiet港。
顾章端起咖啡, 不无忧虑地看着盛家臣的背影,
“即便找到了他, 帮里的兄弟也不会……”
“顾章,你不累吗?” 盛家臣说。
顾章闻言噤声, 低头去喝手里的咖啡。
夜黑风高, 快艇在飞溅的水花里向香港飞驰。
桌上是盛家臣的黑咖啡,已经冷了, 一晃一晃溅出来弄脏了白色的托子。 这时, 顾章听到门响, 抬头看,是盛家臣出了船舱。


第二天, 盛家臣的人在一处肮脏的地下室里找到了奄奄一息的李西凡。
当外科大夫Ashley从手术室里走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次日凌晨了。 整整十四个小时, 换了三个主刀大夫,
Ashley疲惫地摘下口罩,擦擦额上汗水, 满脑子想着应该如何应付濒危病人家属的询问。 低着头走了几步,
没有象平日那样被家属们团团围住, Ashley有些讶异地抬起头来。
夜灯还亮着,蓝色走廊里空空荡荡,除了远处推着病床的护士们,没有人在等待李西凡的消息。


到了第四天,无菌病房里的李西凡从昏迷中醒来。
安静的房间里,只有仪器低低的“哔哔”声,正往输液架上换血浆的护士袁梅第一个发现了病人的动静。
在意外事故中遭逢眼盲的人往往都会变得特别脆弱,所以袁梅动作格外小心, 她一边用手指轻轻抚摸病人没有被纱布裹着的半边面颊,一面温柔地说话。

“您醒了,李先生?”
全身裹在纱布里的西凡没有反应。
“您已经度过危险期了,恭喜您。” 袁梅微笑着说。
“……”
“安心躺着,我马上去叫大夫。”
袁梅转身要走, 听见身后传来一个低沉暗哑的声音:
“盛……氏……怎么样?”
袁梅惊讶地回头,
“盛氏?”
“盛……家臣。” 看不清面目的病人喘息着询问。
“盛氏很好啊,昨天在电视上还看到他们董事长剪彩。”
“……。”
看病人没有声音了,袁梅才放心地转身离去。
门口两个黑衣人还在, 嬉笑着靠在椅子上聊天。 这年轻病人是谁,盛氏的要人吗?可惜没有亲人只有保镖。


片刻,Ashley带着和善的职业微笑走进病房。特三床来的时候象个血葫芦,三个指甲没有了,眼睛被石灰粉重度灼伤,更不要说浑身折断的骨头、不断出血的胃部以及遭到重创的直肠。没想到才四天各项指标就渐渐恢复正常,
帮着他把小命捡了回来,大夫得意之余也不由感叹年轻人生命力的旺盛。
“李先生, 能听到吗?”
病人嘴角动了动, Ashley把听诊器小心放在他胸前层层叠叠的纱布上。
“疼得厉害吗?如果能够坚持的话,咱们就不打止痛针。”
……
“能说话吗?”
病人努力张嘴。
“不要勉强, 好好休息。”
“……大夫,” 纱布下男孩子嘴唇翕动, “我没有……钱……付……医药费。”
Ashley一愣,回头低声问袁梅:
“病人押金付了吗?”
护士点点头, 柔声笑着安慰病人:
“李先生您不用担心,盛氏集团连将来整容和换眼膜的押金都付了,而且还预订了一年的特护病房。”
“……。”
病人再次陷入了沉默。





14.
一个星期后之内,李西凡因为并发症又进出了两次手术室, 当他再一次从昏迷中清醒的时候, 他终于忍不住问袁梅,自己可不可以见到盛氏的人。
袁梅点点头说他们一直就在门外。
门把手拧动的声音, 轻轻的说话声, 然后是皮鞋囊囊的声音, 李西凡在黑暗中不安地等待。
保镖走到床边,轻轻咳了一声。
“李先生。” 
西凡听他改了称呼, 知道关于自己,盛氏已经详细做了安排。
“怀……怀叔怎么样?”
“怀叔,哪个怀叔?”
“……周涛的。” 
“那个怀叔啊, 他死了, 不知道为什么被周涛给干掉了。”
西凡苍白的脸抽搐了一下, 隔了半晌才又问:
“怎么……找到我的?……周涛呢?”
“星期六早晨董事长派人去岛上就发现您失踪了, 怕您……, 所以我们及时改变了计划,提前装船直接在泰国海面上交了货。
董事长还通知了越方警察有人在走私,周涛误以为是我们的人,打死了六个警察,自己受了重伤也被抓进去了。百合门已经树倒猢狲散了,周涛,现在大概在同山监狱呢吧。”
“……哦。” 西凡嘴角勉强有点笑意。
没有了那些闪着灯的仪器, 特护病房里非常安静,保镖低头看着李西凡,耐心地等着。即便知道这是个叛徒,还是不无同情, 人被打成了这个样子,
也不能算是对不起盛氏了,可叹帮里的兄弟还都把话说得那么难听。
……
“我……可不可以……,” 西凡惴惴地说不下去。
“李先生?”
“可不可以……见见……董事长?”
“对不起,不可以。” 保镖干脆地说。
“……?”
“董事长说了,让您好好休息。”保镖又说。


从那天起,特护三床成了高级病区最安静的病人。


经历了一系列手术, 西凡渐渐好了起来, 内脏的伤口在愈合, 指甲在悄悄地长,腿骨只是出现裂缝,所以比肋骨和指骨恢复得都要快,
当脸上的纱布一层层揭掉时,袁梅看到了一双清澈但有些茫然的眼睛,如果不是右脸上那道骇人的疤痕, 特三床应该是个眉清目秀的年轻人。
只有对着光线时, 西凡才能看到模糊的人影, 所以他常常对着窗户坐着。 袁梅喜欢这个安静配合的病人,
有时看他发呆太久就轻轻按着他的肩膀安慰:
“李先生,等到了体能康复的阶段,您就可以做角膜移植手术了。”
“谢谢。” 西凡说。
“您,要不要做做行走练习?”
“嗯。”
把双拐递给西凡, 袁梅扶着他慢慢在房间里走。
“春天了吗?” 听到外面风吹树叶的声音, 西凡问。
“是啊, 越来越热了呢。”


就在春天快过完的时候,刚刚能丢下拐杖的西凡躲过了众人的视线, 悄悄地离开了医院。
听完两个值班保镖灰头土脸的汇报, 顾章轻轻叹了口气没有太过责备。 即便是瞎子,
李西凡也是个聪明的瞎子,更何况保镖们早就厌烦了为个叛徒看门的工作,有心放走了他也说不定。
当顾章把这件事告诉给盛家臣时候, 家臣正为盛氏在大马投资的事情烦恼,听了顾章的话,家臣把手里的资料往桌上一放, 身子往沙发背上一靠,
淡淡地说:
“走了也好,留着,是个烦恼。”
15.
盛家臣终于稳定了局面,半年之内如愿以偿吞并了周涛的大部分产业,百合门一倒,
再没有任何人能够与盛氏争锋,盛氏的合法生意以黑补白也更上层楼,在四下萧条经济一片不景气的时候显得格外兴旺繁荣。
在盛氏炙手可热的时候, 家琳回来度假来了。
盛家琳已经多年不曾回香港了, 直到现在百合门倒了,年迈的盛父才放心地让她回香港过年。 家琳是个没心没肺的时髦女郎,
染了一头粉色的长发。这天家臣要去澳门巡视盛氏新建的酒店,家琳便缠着一起去, 办完正事时间还早,被家琳吵得头疼的家臣只好带着她去购物。


就在那天下午, 盛家臣在街头看见了一个人,长得很象李西凡。
当时家琳在细心地挑项链,周围店员们殷勤招待,很少进这种前卫首饰店的家臣则无聊地站在玻璃门口,抄着手看着喧哗的街区。
一个男孩儿坐在大街的对面。 那是一家关门代售的超市,有点儿剥落的墙皮灰沉沉的,男孩子靠墙跪坐在阴影里,
茫然地看着大街,有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在经过时丢了一个硬币在他面前的帽子里,男孩子直了直腰动了一下嘴唇。
那个男孩子头发很长,浑身脏兮兮的,瘦得干柴一样,脸形和眉眼有点象西凡,但是一道陌生的长长伤疤从眼角一直蜿蜒到下巴,眼睛也呆呆地没有西凡的神采。
凝眉半日,家臣决定走过去看个明白,才要推门家琳就从后面赶上来,挽住家臣的胳膊,家琳笑着问自己手里的骷髅钻戒好不好看。
家臣低头打量笑着说好,家琳说那就包上吧,哥你去刷卡。
家臣和家琳出门上车,后座上堆满了家琳的小东西, 家臣摇摇头坐到司机旁边。 前面红绿灯,司机打了一个U turn回来,
车缓缓前行,暗色玻璃滑下, 家臣再次凝神往外看。
那个男孩子正慢慢扶着墙站起身来,似乎在张望什么,他抬起头的时候,脸几乎正对着家臣,让家臣的心莫名地紧张起来。
不过他马上又失望了,那不是西凡,因为那男孩子面无表情地扫过了家臣的脸,抬脸看向了不知哪里的远处。家臣有些失望地摇上窗户,
后视镜里,男孩子摇摇晃晃地弯下腰去收拾自己的帽子。


第二天,在董事长办公室里见到顾章的时候,家臣玩着手里的打火机,提起了昨天的事。
“那个男孩子的脸长得很象西凡,要不是他不认得我,我真的要上前打招呼了。”
“说不定他真的是李西凡。 西凡眼睛瞎了,认不得你也是正常。” 顾章说。
“你说什么, 李西凡的眼睛瞎了?” 转动的打火机停了停。
“当时打算给他做角膜移植手术的,但是他自己走了,所以我想他应该是瞎了。”
盛家臣皱着眉头不说话。
“对,他还破了相。” 顾章说。
家臣抬起头。
“脸上留了一道很长的伤疤是吗?”
“嗯。”
“看来,我昨天见到的就是他了。”
家臣停了一会儿才说:“顾章,派个人去澳门,到Verse金店附近去找找看,如果找到了西凡,把他带回来好好安顿,毕竟曾经是我的人。”
“是。” 走到门口顾章又回过头来问道:“若是李西凡不肯回来呢?”
“那就算了”
盛家臣的人没有找到西凡,因为李西凡隔了一天就离开了澳门。那天夜里天气骤然转冷,西凡摸到了一辆盖着帆布的卡车就爬上去躲风,等到天亮醒来时车已经在高速公路上了。
虽然当时得到了及时的治疗,西凡的身体还是彻底地垮了,每到阴雨天气骨头象被拆散了一样,疼得直不起腰来,连走到街上乞讨的力气都没有。
可惜香港的天偏偏那么潮,西凡就想应该到北方去,可是想了很久也没能下这个决心。


16.
“单行线” 是个酒吧的名字,老板是豪哥。
每天到了下午四点钟的时候, 豪哥才摇摇晃晃地沿着福安路往店里走, 酒吧离公寓不过两个街区,
七八年来每天走这么两趟,豪哥渐渐地把这一片当成了自己的地盘。
拐上海东路, 豪哥又看见了瞎子。 那疤脸瞎子是几个月前来这儿的, 每天都缩在同一个地方呆呆等着行人施舍,不知道瞎子一天能要到多少,
恐怕还要交铜生那帮混混儿保护费。日子久了,豪哥发现那瞎子经常拿着一个纸板比划来比划去,
就有些好奇,每次经过他身边时都看一眼,可总没搞明白他在干什么。
今天瞎子没有像平时那样靠墙坐着, 好像不太舒服,蜷缩着身子躺在冰冷的地上,正是冬天呢。豪哥经过他的身边, 过去几步又站住了, 没办法,
自己当年就是个流浪儿,现在看见瞎子就忍不住想起水泥管子里睡觉的日子。
走过去打量, 瞎子脸色清白死了一样安静。 不会是死了吧, 豪哥伸脚捅了捅他的肩膀。 瞎子一哆嗦,下意识地把手臂抬起来,护住头部。
“唉,伙计,怎么了?” 豪哥蹲下。
瞎子慢慢放下胳膊, 茫然睁开眼睛。
“是……没吃饭饿的?”
瞎子点了点头,慢慢从地上支起身子, 不好意思地笑了。
豪哥看了一会儿, 问:
“去我那儿吃点儿?不远,就前面。”
瞎子愣了一下,点点头。 豪哥站起身等他, 看着瞎子摸索着把帽子装进书包,捡起地上的纸板。
“这边。”
豪哥在前面放慢脚步, 不时扭头等着。
瞎子走路姿势很奇怪, 伸直了胳膊摸着墙根, 却又很少真正碰到墙壁。 豪哥想想才明白,
瞎子是怕摸到别人家的门,此外离墙远一点也可以避免撞上台阶。
“为什么不找个小棍子?”
“被他们拿走了。” 瞎子看来真的是饿坏了,说话有气无力, 走路也摇摇晃晃。
豪哥叹口气, 走过去抓住了他胳膊, 瞎子往外一挣又马上停住了, 默默让人拉着走。 豪哥走得不快,可是瞎子跟得却非常吃力。


“阿齐, 给门口那瞎子找点吃的?” 豪哥进了店大喊。
“啊呦, 豪哥领的谁啊?你弟弟啊!”
“去你他妈的,快点。” 豪哥骂, 阿齐拿了东西笑着出去了。
“豪哥! 你快来,他好像死啦!!” 阿齐突然在门外叫。
“放屁,刚刚还好好的。” 豪哥连忙出去, 人要是死在自己店前那可不怎么样。
看见瞎子伏在台阶上一动不动,豪哥也吓了一跳,揪住破烂的衣服把人翻过来。瞎子紧闭着眼睛,脸色发青,额头上密密的全是汗水。
“哎,你没病吧?” 豪哥问。
瞎子躺了半天才缓过劲儿来,睁开眼睛慢慢地摇了摇头,低声道:
“对不起, 今天……是……阴天, 我走不动才……,是老……毛病。”
看他支撑着接过了阿齐手里的东西, 豪哥这才放心地点颗烟,
坐在了旁边的台阶上。十来岁在街上混的时候,豪哥最大的梦想是有一身象样的衣服,怎么都比这吃不上饭的瞎子强。豪哥吐口烟圈,扭头看看瞎子,
他吃完了一块面包,正摸索着把剩下的用帽子裹起来。
“阿齐, 再拿俩面包过来,带馅儿的那种!”
瞎子抽动嘴角,露出一丝感激的笑容, 看着他脸上刀疤蠕动, 豪哥心里一寒, 掉过眼睛,伸手拿过瞎子旁边的白色纸板。
“这是什么?” 纸板上密密麻麻的都是小洞, 豪哥对着天光好奇地看,“是盲文吗?”
瞎子不说话。
豪哥看了半天, 脸上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是乐谱?”
瞎子拿起书包, 低声说:
“大哥,我该走了。”
“借我看一下行吗?”
瞎子没动。豪哥不理他,转身进了酒吧。


“阿齐, Michael来了没有?”
“来了, 后面打盹儿呢。”
Michael 是酒吧的琴师, 长发披肩到了晚上也带墨镜, 生活乱七八糟但是很敬业。
不一会儿,Michael 睡眼朦胧地被揪到酒吧台前, 和豪哥一起对着那张扎满了针眼儿的纸板发呆。
透着灯光的小洞整齐地排列着形成了奇特的形状, 有的象字,有的则是弯曲的符号。
“这是什么鬼东西? 要我看我怎么知道, 莫名……, 你,你等等, 这他妈的,好象是……是吉他谱子!!”
Michael 挠挠头, “我还真没见过这种谱子呢。”
“能弹吗?试试。” 
Michael 到台子上去拿了自己的吉他。
“阿豪你别乱动,举好了,要正对着灯光我才能看清楚。”
努力地辨认着,柔和的音符从Michael指下试探地弹出, 豪哥仔细地听,酒吧门口, 瞎子惊讶地抬起了头。
终于,流水般的弦声戛然而止, 过了片刻, 豪哥拿着纸板走到门口,瞎子有些不安地盯着脚步的方向,豪哥在他旁边慢慢蹲下身子。
“兄弟, 你,叫什么名字?”
……
看他脸上手上可怕的痕迹, 莫非有什么不可告人的过去?
“怎么了,不能说?”
“我叫李西凡。”
17.


自从那天在街上看到西凡以后,家臣心里总是有点不舒服,开车的时候看到常常街边的乞儿,不由自主就会多扫两眼, 但后来顾章回报说找不到西凡,
家臣也只好算了。
四月里的一天, 家臣中午从公司一出来就看到广场上有人在围观, 鬼使神差地家臣走过去看。 人群里是一条刚刚被车撞死的小狗,
一个小女孩子正哭的泪眼婆娑。 家臣从人群里走出来, 站在街上很久动弹不得, 只是默默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流, 保镖跟过来说董事长车来了,
家臣却说先不走了我们回公司。
顾章对西凡一直耿耿于怀,让他去找人多半还是会敷衍了事, 那天回到办公室,家臣从抽屉里翻出一张西凡十七岁时的照片,
直接叫来了信息部的负责人。
家臣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找李西凡, 于公于私,都没有理由。


大约在一年半以后, 信息部的人告诉盛家臣, 在九龙的一家酒吧里找到了一个叫李西凡的歌手。


推开“单行线”的玻璃门, 里面是个挺大的酒吧,九点来钟,四下里三三两两地坐着客人。 保镖们留在门口附近的桌子边,
盛家臣则径自走到明亮的吧台前,滑上高凳,
给自己点了一杯马蒂尼。家臣放松地坐着,默默看着金色的酒在杯底摇晃,喝到第二杯的时候,他听到了李西凡的声音。
他吃惊地侧过脸。真的是李西凡。
他看起来比上次见到时好了很多,脸色有些发白,但最起码衣着干净,头发也剪得整整齐齐,颊上的疤痕稍稍淡了一些,不过还是堪堪破坏了那张清俊的脸。
紧挨着家臣西凡坐到吧台前。
“阿齐,  啤酒。” 西凡对Bar tender说。
“西凡,今天来得早啊。” 
“这儿暖和。” 西凡笑着说。
家臣一动不动地盯着西凡的脸, 西凡喝了几口,停下来看着前方。 Bar tender
突然觉得家臣这人有点奇怪,擦了擦他面前的吧台试探地问:
“这位先生,你们认识?”
家臣猛然惊醒,盯着Bar tender, 在嘴上竖起手指,轻轻掀开了西装的衣襟。
看到家臣肩带上的枪,Bar tender愣住了。
西凡疑惑地扭过头来看着家臣方向。
“谁?”
家臣放下衣襟,Bar tender 知趣地改口:
“没有人,刚才旁边一位先生盯着你看,我以为他认识你。已经走了。”
西凡清澈却无神的眼睛盯着家臣的方向,似乎在听。即便知道他看不见,家臣还是屏住了呼吸。
西凡终于扭过头去,抬手摸摸自己脸上的疤痕,对着Bar tender笑笑说:
“一定是没见过这么长的疤吧。”
Bar tender没有接话。
西凡真的是长大了,家臣想。
家臣看着他把一杯啤酒迅速地喝下去, 心里却想起来三年前的情景,那时候西凡还不会喝酒,总是一喝就醉,一醉就头疼。
“西凡,几点轮你。”
“10点半一场, 12点一场。 豪哥呢?”
“没见他,说是去起货了。”
……
“到我了,走了阿齐。”
说罢,西凡摸索着站起身。家臣小心往后撤了撤身子,西凡却站住了,轻轻耸了耸鼻子,脸上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西凡怎么了?” Bar tender问。
“阿齐,刚才那个人什么样子?” 西凡问道。
家臣用眼睛看着Bar tender。
“是个又黑又矮的家伙。” 阿齐说。
西凡轻轻笑了。
“真是很多人都用Gevallia的香水呢。”


……
即便骗得了全世界,
我骗不了我自己。
……
李西凡坐在昏暗柔和的灯光里,抱着吉他唱歌。
西凡唱歌总是给人很奇怪的感觉,或许是因为他看不见,所以和观众没有视线的交流,他坐在那个凳子上,眼睛睁得大大地看着前方,样子象是唱给自己听,柔和而沙哑的声音却点点滴滴地敲打别人的心情。
……
自从见到你的那天
我一点一点
远离了上帝的视线
你给了我一顶荆棘的桂冠
让我学会
用轻佻的微笑
回答世界的责难
每当我试图回到天堂的边缘
每当我以为可以回头是岸
才知道
这禁忌的爱情,
已是积重难返


教给我,
如何才能习惯,
如何才能心甘情愿
做上帝的弃儿,
放弃无因的反叛
…………


西凡真的已经完全瞎了,不再担心他认出自己,家臣找了个正对着台子的地方坐下,呷着酒默默听着。
流行歌曲总是卖弄伤感,做出一往情深的样子, 李西凡也是一样,家臣对自己说。
等到西凡唱完的时候,酒吧里响起来还算热情的掌声,西凡熟练地把吉他放好,一个穿着中式盘扣大衫的粗壮男人几步走上台去,扶着西凡的胳膊小心把他带到吧台前坐好,两个人微笑着说话,后来那男人把手里正喝着的干邑放在西凡手里,西凡接过来喝了下去。
时间不早了, 盛家臣起身离开了酒吧。





18.
当天晚上“单行线”打烊后,李西凡和一个叫豪哥的人一起离开了酒吧,步行了大约两个街区, 进了一家公寓楼之后再没有出来。
听了保镖的报告,家臣有些黯然,看来西凡生活已经有了着落, 再继续调查也没有什么意义了。
后来家臣闲了的时候,就常常会去那家酒吧里听西凡唱歌。
有一天正逢周末,家臣闲着无事又来到了酒吧。 西凡正在唱歌,昏暗的灯光里, 有两个男人走了进来, 打量一下四周挑了家臣旁边的空桌子。
就在西凡快唱完的时候, 家臣听到身后传来了低低的惊呼声。


“天,没想到这小子没死!”
“哪个?”
“唱歌那个,他叫李什么凡,曾经是盛家臣的情人。”
“强根,你这小杂碎,怎么会认识盛家臣的人?”
“我不认识盛家臣,嘿嘿,不过, 我上过这个小子。”
盛家臣微微侧过了脸。
“你不是吹牛吧。” 旁边的人猥亵地笑。
“那时候我跟着涛哥,正风光得很呢。
就在百合门倒台之前,涛哥把他绑了去,从他嘴里掏出了盛家臣的去向,谁知道他妈的盛家臣那老狐狸临时改了计划, 还勾结了越南警察。” 强根说。
“这小子象个怪物,怎么会……。”
“到我们手里之前他帅着呢, 涛哥一开始就把他交给了我们,嘿嘿, 这小子的身材那可是没的说,
我们四五个人,上了他整整一夜,到了早晨我都快瘫了,可是这小子连吭不不吭。 后来我们老大来了,就开始往死里整他,
连着审了三天,什么都用上了,烙铁夹棍,还有那种老玩意儿——拶子,一点一点把手指头弄断,呸, 说了你也没见过。”
盛家臣一动不动地听。
“看见他的眼睛了吗,
那就是我去拿的石灰粉,那时候这小子已经没有人样儿了,还是不肯开口,最后实在没办法,周涛用刀子花了他的脸,我站在旁边,看见老大自己的手都哆嗦了。”
家臣抬起一只手,慢慢按住了自己的额头。
“可怜,那还不如一开始就招了呢。” 旁边人说。
强根叹了口气:
“那是他妈的你! 这小子,说他是死心眼儿也行,说他是个硬汉子也对, 反正我们总共十来个人,
跟他熬了三天,到最后他也没说一句有关盛家臣的话。”
“你不是说他招了吗?”
“你听说过TOX吗?”
盛家臣的眼睛眯了起来,身后的人没有答话,想是摇了摇头。
“量你也不知道, 那是以色列摩萨德发明的东西, 连夜被周涛从中东运了过来, 要不是那东西……,”
身后强根还在说什么, 盛家臣愣在了黑暗里。
是真的吗,西凡?
家臣抬头往远处看,西凡正坐在吧台前跟阿齐聊天,不一会儿, 有人要啤酒, 阿齐转身去招呼客人。 西凡自己对着咖啡发呆,
突然伸手去拿旁边的糖罐, 家臣猛地一欠身子, 西凡已经把一个客人落在那里的空酒杯碰翻了, 阿齐跑过来擦桌台, 家臣呼口气,慢慢坐了回去。
身后响起了椅子拖动的声音, 家臣定定神,掏出了口袋里的手机。
门口桌边的保镖站起身来。


第二天中午, 盛家臣拿到了三年前李西凡被送进医院时的验伤报告以及强根一夜的供词。
他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整整看了一个下午。


当西凡唱完第二首歌的时候, 把吉他靠在身上, 他习惯地去摸索放在地上的水杯,没有碰到熟悉的东西,却被一双宽大干燥的手抓住了,
最害怕悄无声息的陌生人, 西凡哆嗦了一下,反应性地抬起手臂遮住了头部。
家臣的心里疼得一阵抽搐, 涉足黑帮的他,知道这是什么造成的。 缓缓拉下西凡的手臂,家臣把一杯葡萄酒小心放进西凡掌心,
然后轻轻地扶着他的手,用姆指、食指和中指捏住杯茎。
“小心不碰到杯身, 因为手温会影响红酒的味道,” 西凡突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个情景,似乎有个声音在身后温和地说。
他抬起脸, 空气里暗暗浮起着Gevallia的淡淡气息。
西凡的嘴唇渐渐颤抖起来, 慢慢地问道:
“是盛家臣?”
“是我,西凡。”
西凡端着红酒呆在那里, 眼睛看着家臣的方向, 隐隐有了一点泪光,第一次,
盛家臣一向没有太多表情的脸上露出了痛苦的神色,面对着西凡清瘦的脸, 他调开了眼睛。
西凡缓过神,放下手里的东西,冲着家臣方向抱歉地笑笑, 捂住麦克风轻声对他说:
“还有一支就完了。”
家臣点点头,才想起西凡看不见, 低声道:
“好,我就在那边。”


家臣的座位离台子颇远,刚刚坐定, 他听到西凡低柔的声音在空中响起。
“下面这首《漂白爱情》, 送给在座的一位老朋友,很久没见,所以今天很高兴。”
西凡低下头去, 叮咚略作调整,随后,温柔而低沉的吉他声从娴熟的指尖响起,每个人都屏住了呼吸。真是很奇怪,
即便早就习惯了流行歌手们带着哭腔的矫情,李西凡略带沙哑的柔和嗓音和渗透在歌声里的伤感依然在瞬间吸引了所有的观众。


……
多么希望岁月能漂白我的爱情
我以为记忆可以模糊你失望的眼睛
可惜黑夜里我依然忍不住去侧耳倾听
听你轻轻叫我的名字似乎还留下了遥远的回声
……
歌声针一样刺痛了盛家臣的心, 西凡偶然抬头, 明亮而没有焦距的眼睛更让他无法忍受地埋下头去,那歌声在继续,如同西凡温柔的爱情,
弥漫地缠绕在家臣左右。
……
每个人都责备我出卖了真诚
在我面前你默默擦去自己的背影
可惜黑夜里我依然忍不住四处摸索
因为那梦境里还有我无法漂白的爱情。
……
当四周掌声如潮水般响起的时候, 家臣觉得脸上发痒,摸过去已经湿乎乎一片, 他飞快地掏出墨镜戴上,站起身来, 不顾旁边惊讶的眼光,
盛家臣仓皇离开了“单行线”。





19.
西凡唱完歌, 耳边响起了豪哥说话的声音, 西凡呆了呆,垂下眼睛从地上捡起了家臣递给他的那半杯红酒,把手伸出去让豪哥握住。
在高凳上坐着, 西凡一直凝神听着,有人大声说笑, 有人在走来走去,过了一会儿,一个女孩子靠过来让阿齐调一杯柠檬酒, 再后来,
豪哥跟别人说欢迎下次光临……, 这样子过了很久,酒吧里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少,渐渐地,只剩下低低的音乐声了。
看样子他只是来看看打个招呼,西凡决定不再等,又要了一杯干邑, 阿齐看他喝得太多, 悄悄往酒里面对了点水,西凡有点醉了应该不会觉得。
突然,西凡把杯子往台上一顿,冲着吧台道:
“你为什么骗我阿齐?”
阿齐咧嘴, 往他杯子里加了点酒。
“两个月前,有人盯着我看,你骗我,说他是个黑胖子。” 西凡挑着嘴角责备,无法聚焦的眼睛亮亮的。
阿齐有点惴惴不安, 趴到西反耳边小声说:
“那人不让我讲, 他有枪, 还有保镖。”
“噢, ” 西凡抿一口酒, 问道:“ 他经常来吗?”
“隔四五天一趟吧。” 阿齐歪头看着西凡。
西凡把杯子喝光,用手拍桌子,脸上笑吟吟的。
“西凡你不要这样子,小心喝醉了。” 阿齐抬头去找豪哥。
“你加那么多水,我会醉么。” 西凡笑起来, 听见背后豪哥咔咔的脚步声, 摇摇头滑下高凳。
“走了,西凡, 该打烊了。”
“豪哥, 扣阿齐的薪水, 他往我的酒里掺水。” 西凡笑嘻嘻地说。
豪哥看一眼西凡脸上的红晕,抓住他胳膊。
“回家了,西凡。”
西凡跟着他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来, 摸索着把手里的酒杯放在吧台上。 豪哥叹口气, 轻轻拉过西凡把他带出了酒吧。
出了门,西凡打了个寒噤,早已经过了午夜,大街上冷冷清清没了人影。 豪哥把店门拉上,西凡在他后面等着, 豪哥上了锁,
拉起西凡刚走了几步就愣住了。
十来米远的地方停着一辆黑色的汽车,昏暗的路灯下,一个高大的男人靠车门站着, 看见豪哥和西凡过来, 直起了身子。
西凡觉出异样, 站住看着前方, 家臣走过来:
“西凡,是我。”
西凡等了一晚,这是反倒有些不知所措, 愣了一下才想起介绍:
“豪哥,这是盛先生, 过去一个朋友。”
如果盛家臣常来单性线,恐怕已知道豪哥诸多底细。
两个大男人客气地握手。
“我送你们。” 家臣说。
“好啊, ” 豪哥笑笑看看西凡, 这孩子一晚上不安,都是因为这个气势逼人的男人吧。
家臣拉开后面车门, 过来牵住西凡的手, 发觉他掌心里凉凉的都是汗水, 慢慢扶他坐进去,家臣俯身帮他把安全带系好。


车子在黑夜里行驶, 虽然很近, 三个人却都觉得很长。 家臣扫一眼镜子, 西凡很出神地看着前方, 路灯的影子在他脸上一闪而过。
车稳稳停在一座七层老公寓前面, 豪哥在心里叹口气, 这家伙恐怕不好惹,来酒吧那么久,不知调查了多少东西去, 一家老小都在人家手里了吧,
可怜西凡,有这样的老朋友。
“豪哥,” 豪哥正要去拉把手, 家臣在前面问:“可不可以借一下西凡给我, 我有话跟他讲。”
豪哥回头看着西凡。
“你要去吗,西凡?”
“半个小时就可以。” 家臣说。
……
西凡侧过脸说:
“我去, 豪哥,你不用担心。”
豪哥点点头, 把自己的手机掏出来放在西凡手心,西凡笑了:
“没事的豪哥。”
豪哥拍拍他的肩膀出去了,站在路边看着。车子滑出去, 家臣看着后视镜里豪哥变小的身影,心想平常人也自有平常人的豪气。


西凡安静地坐在后座上,任凭家臣带着走, 车没有开太久,拐进了不知哪里停下,火息了,发动机的轰鸣声骤然消失。
夜半无人,这是个巨大的空旷的停车场,昏暗稀疏的路灯照着青白的路面。
家臣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烟,低头点着,黑暗里, 暗红色的光一闪一闪, 两个人一前一后沉浸在寂静里。
……
“西凡。”
西凡轻轻把脸偏向声源。
“你……恨我吗?”
“那不是恨。” 西凡垂下眼睛说,“是根刺。”
“西凡。”
家臣扭过身子, 西凡正在看着自己, 长长的疤痕若隐若现。
……
第一次,家臣感到恨自己, 他掐灭手里的烟,抬起手指捏住了眉心,艰难地说:
“你愿意……跟我……搬回去吗?”
西凡一愣, 随即答道:
“我愿意。”


听到三个字的一刹那, 家臣眼眶一阵湿润, 这象是李西凡从来不曾改变的誓言, 想起这誓言的代价, 饶是盛家臣冷酷无情也无法不为之心痛。
家臣轻轻一仰把头靠在了椅背上,意识到西凡看不见自己,便放任了那滴眼泪,感觉它缓缓滑过自己面颊,再落下去,第二次了,在这天晚上。
“我以为……你会拒绝。” 家臣说。
“又不是小孩子, 何必骗自己。” 西凡说。
在斜照的路灯下, 西凡的脸色显得青白而且轮廓分明
隐隐约约想起来很久以前那个在雨里和自己斗气的西凡, 乖巧却不掩率性, 和现在的冷静沧桑相差千里却又如此协调,家臣坐在黑暗里,
一动不动地看着镜子里的西凡,任由被迫尘封的记忆在一个晚上被通通掀起。


20.
第二天晚上, 家臣去接西凡, 豪哥的公寓在四楼, 虽然旧,到处打扫得干干净净。
家臣按了门铃,心里有点惴惴不安,不知道西凡和豪哥谈妥了没有。
开门的是豪哥, 依然穿了中式的对襟大褂儿, 不冷不热地招呼家臣进去。
这是个挺大的房子, 摆放着些平常家具,角落里供着神龛,收拾得很利落。
“西凡, 盛先生来了!” 豪哥冲里屋喊。
“马上好了。” 西凡的声音。
门吱呀开了, 一个女人从里面走出来, 三十来岁白白净净, 手里拎着一把吉他和一个书包,西凡跟在她后面,拖着一个不大的箱子。
“家臣。” 西凡抬起头,脸冲着门口。
“我在这儿,” 家臣连忙过去接过西凡手里的东西。
“家臣,这是秀姐, 豪哥的太太。”
“盛先生。” 秀姐客气地跟家臣打招呼,“以后就麻烦您照顾西凡了。”
家臣突然觉得自己好笑, 白担了几天的心, 连忙笑着道:“您好,我来就行了。”
“这么急着走吗, 不再坐会儿了?” 秀姐把东西递给盛家臣,站住道。
“改天吧,今天先搬家。” 家臣难得地多话,“就这些了吗?”
“你以为我谁啊。” 西凡说,转头又道:
“秀姐, 我们走了, 小豪放学回来, 哄他别哭, 要找我就去单行线。”
“知道。”
豪哥握住西凡的胳膊带他下楼,西凡笑,“我自己可以, 豪哥,你不要这样子。”
豪哥不理他, 两个人咕哝着往下走。
“盛先生。” 秀姐在后面,突然叫住了刚要下楼的盛家臣,
家臣回头。
“盛先生,您要……多费点心。”
家臣讶然。
秀姐停了停, 见西凡走得远了,才勉强笑道:
“……阿豪捡到西凡的时候,他只有八十来斤。”
……
“阴天的时候他会生病,他的骨头不好。”
“我记着了,” 家臣问,“还有吗,秀姐?”
看到家臣认真, 秀姐哽住。
“还有……就是,西凡聪明,但是……死心眼儿,您要多迁就点儿。”
家臣沉默片刻,弯了弯腰,道:
“一定。”


家臣住了两层公寓,楼下是工人和保镖, 楼上则是合并的大单元。
进了门家臣满意地看着房间,昨天叮嘱麦林重新装修, 二十四小时不到,
屋里已经是面目全非、不伦不类了,原来的直角重色现代风格的桌椅统统换成了笨重的圆角木器,
酷酷的大理石地面铺上了加厚地毯,连杯盘都换成了日本的漆器。
看着古里古怪的房间, 家臣想该给麦林发奖金了。
拉着西凡的手, 家臣慢慢地一边走一边讲,西凡小心迈着步子,仔细地听。
“这里是客厅, 这里是书房……, 往前三步是健身房的台阶, 记着,以后你要经常来这里锻炼……,”
“怎么这么婆婆妈妈。” 西凡笑着说。
历经变故, 西凡居然还能保持如此心性, 家臣用手引领着他,肆无忌弹地看着西凡瘦削的脸。
“……这里是主卧室, 主卧室的洗手间, 浴室, 衣帽间……”
“我讨厌这么大的房子。” 西凡自己摸索着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幸好没要你回大宅。”
“我也不想回去。” 西凡说。
西凡摸到了床边, 按一按坐了上去, 使劲儿颠一颠,冲着家臣方向笑道:“我们的床?”


把西凡的东西打开, 无非是一些半旧的衣服, 都折得整整齐齐, 家臣把西凡的东西挂好,转身不见西凡,连忙出来,看见他正在大厅里的窗边站着。
没有去打搅他, 家臣转身进了厨房, 拉开冰箱挠挠头,还好, 麦林放了许多速食品进去。 淘出一包馄饨,
家臣手忙脚乱开始作宵夜,水扑出来,家臣加水再加水。
小心把东西端到小厅桌上, 家臣去叫西凡, 他还在那里站着。
踩着有点过分柔软的地毯,家臣走过去,慢慢伸手去环西凡的腰, 正在出神的西凡立刻哆嗦了一下, 家臣忙道:“是我。”
心里才明白为什么豪哥总穿着嗒嗒作响的钉掌皮鞋,家臣收紧双臂,看着西凡颈间的一块白色伤疤, 轻声安慰:
“不要怕,西凡,家里以后只有我。”
西凡点点头, 身子却依然僵直。
家臣放开他,轻声笑道:“吃点宵夜吧, 我不会做,但应该是熟了。”
西凡也笑了, 跟着他去厨房厅里吃, 果然是熟了。


“左边是浴缸, 右边是玻璃屋,用哪个?”
“右边。”
“大的是浴液,小的是洗发水,喏,毛巾。要我出去吗。”
西凡低笑着推家臣。
“有事我会叫你。”
西凡洗到一半的时候, 家臣想起来,干毛巾还在柜子里。拉开浴室的门,家臣就看到了玻璃屋里的西凡。
西凡侧身站着,微微仰起脸,紧紧闭着眼睛,不时用手抚弄半长的头发, 白色的泡沫从头上被水缓缓冲下来, 沿着精瘦单薄的身体往下滑落。
曾经是蜜色的皮肤已经变成了不健康的苍白,
即便是隔着被水珠溅得斑驳的玻璃,依然能清楚看到那遍布全身的深深浅浅的疤痕,暗红的,月白色的,丑陋的,
浅淡的,长长短短地烙在往日丝绒般润滑的皮肤上,触目惊心地提醒盛家臣。
家臣慢慢走去, 缓缓拉开了玻璃的门, 哗哗的水声掩盖了他的动作,西凡全无察觉。
家臣默默看着西凡抬起无神但依然美丽的眸子,侧对着自己擦拭身子, 两个人靠的好近, 却又好远。
西凡去摸隔架上的沐浴液, 家臣刚要帮忙,突然想起来西凡无端的恐惧, 屈指在玻璃上敲了敲。
西凡一下愣住了,睁大眼睛皱着眉头往后退了一步。 自从相见,两人就有心结, 家臣不知如何能解, 只得任水淋湿了衬衣,一点点靠近西凡,
西凡却默然转过身去,用手支住了墙壁。


“有多难看?” 西凡对墙站着。
手指轻轻划过背上的白色鞭痕, 家臣默默不语。
“幸好我看不见,不然一定气死。” 西凡在水声里说。
慢慢从后面抱住了西凡纤细瘦削的腰,家臣把脸贴在西凡湿漉漉的颈窝, 颤声道:
“你怎么……这么傻, 为什么……不早一点招供。”
“盛家臣, 任何人都可以这样问, 唯独……你不能。” 西凡道。
“李西凡!”
盛家臣的心如被密密的蛛网纠结收紧, 水从脸上小溪般流下,模糊了视线。
“对于当时的我, 每一分钟,每一秒,都意味着不同。”
“你……,”
家臣难忍地把西凡的身子翻过来, 把那清矍的脸紧紧捧在掌心,“你怎么会……这么傻!”
灼热的唇吻上去,一点一点,从细长的伤疤到薄薄的缺少血色的唇,
深切纠缠的唇齿传达的不仅是激情,更是伤痛。放开西凡温柔的嘴唇,家臣把他紧紧地抱在怀里,厮磨着诱哄:
“西凡,你为什么不哭。” 
西凡靠住家臣颈窝, 浑身哆嗦着说:
“我哭不出来。”


21.
枕着家臣的胳膊,西凡安静地靠在他怀里,室内温度宜人,一床宽大轻柔的薄被搭在两人身上。
“为什么不把它戴在手上?”
一枚精致的戒指用一根鞋带儿系着,挂在西凡的胸前,知道西凡的性子, 家臣没有问他为什么不曾卖掉。
“澳门街头的小混混总是抢我的东西,……还有就是……,” 西凡有点不好意思,“我不想别人注意我的手。”
温柔地拉起西凡的手,昏暗的夜灯下似乎依然修长美好。 家臣静静分辨那三枚新长出的指甲,突然一低头,用牙齿轻轻咬住。
滑腻温热的舌尖慢慢滑动吸裹,沿着细细的手指, 一点一点移向指根处的疤痕, 久不沾情欲的西凡呼吸有点粗重,难耐地哼了一声。
“西凡……对不起,对不起……西凡。” 啮咬着丑陋的伤疤,家臣喃喃低语。
唇齿贴着肌肤移动, 呼出的热气渐渐灼烧到西凡敏感的耳后, 西凡弓起身子强打精神着回应:
“臣,不要说……对不起,都是我自己……愿意。”
“西凡,西凡!” 
吻住淡色的薄唇,家臣舌头深深探入,卷过西凡柔软的唇齿止住了他的呼吸,一只大手悄悄沿着滚烫的肌肤向下滑去,不轻不重地覆盖了西凡敏感的下身。

“呜……不要……家臣!”
西凡紧贴在家臣怀里,身子轻轻颤动。家臣唇齿吮吸更紧,一点点加重手上力道,轻挑慢捻,不一会儿西凡便情不自禁,猛地往上耸动身体,满脸通红地呻吟着,在家臣手里喷出了白色的液体。

家臣自己早已按耐不住, 一个翻身把西凡压在下面,
伸手从抽屉里掏出自己的润手液来抹在西凡身下,着力揉搓起来,等到觉得紧绷渐趋柔软,缓缓探进了一个指尖。
西凡的身子却立刻僵住了,随着某种可怕的记忆,不安和恐惧伴渐渐袭上了心头,
他甩甩头想要摆脱,却立刻又被家臣的动作弄得更加紧张。家臣吸了口气不敢用力,就这样动动停停折腾了十多分钟,西凡才满头大汗放松了一点,容了家臣两个手指进去。
家臣喘着粗气耐心抚弄西凡紧若处子的身子,只觉自己胯下涨得难受不已,西凡听到耳边家臣呼吸窒浊,结实的身上触手布满了水气,知道一定是家臣欲火难收却又怕伤着自己。
西凡鼻子有点发酸,要是自己总不能摆脱三年前的梦魇, 家臣即便就在身边,只怕也是难以鸳梦重温。
西凡狠狠心,索性一挺身子把家臣推倒在下面, 跪到了他小腹上。家臣连忙往上挪动, 半靠在厚实的床头靠背上,双手卡住了西凡的腰。
“不要,西凡,不行就算了。”
“你不要动。” 西凡不听,靠了上去。
“你, 哦……!” 感到欲望的顶端突然陷入了一个湿热滚烫的所在,家臣猛地张开了嘴。
西凡却是疼得脸都白了,在那里上不得下不得,额上细细地出了一层晶亮的汗珠,心里更加酸疼,一时不知怎么办才好。
正僵着, 耳边传来了家臣暗哑的叫声:
“西凡。”
西凡心一狠, 咬牙松开手,把身子重重往下一沉,细不可闻的裂帛声响起, 撕裂的剧痛一下传遍了全身。
家臣只觉欲望被湿热紧窒的肠壁紧紧包裹,刹那间陷入了无边的快感,西凡身子里润滑炽热,象要把人烫化了一般,缠得家臣再顾不得其他,挺腰抽送,猛攻强索,过了良久快感如潮水袭来,家臣才低吼两声,抖动着射在了西凡身子里。

慢慢等那眩目的感觉过去,家臣满足地睁开了眼睛。 却见西凡嘴唇发白,两手按在自己小腹上,正垂着头一动不动。
“西凡。”
家臣心疼地叫着,忙欠身去抱西凡。 下身一动,西凡顿时疼得浑身哆嗦,再忍不住,两行晶莹的泪珠扑索索落了下来。
家臣暗叫不好,拿起旁边的纸巾擦过去,果然已经一片猩红。 西凡默默往前一趴,伸出双手搂住了家臣颈子,眼泪迅速染湿了家臣肩头。
“西凡,你为什么要这个样子!”
“早晚……要过这关。” 西凡哭得像个孩子, 让家臣疼到无力。
“我们可以慢慢来啊,你怎么……怎么总是这么傻。” 家臣恨不得把他按进自己身体里。
“我曾经……跟上帝发过誓。” 西凡把脸埋在家臣肩头呜咽。
“发什么誓?” 家臣慢慢把他泪湿的脸掰起来,捧在手里。
西凡闭着眼睛,任眼泪往下滑。
“小时候,我每天都在临睡前……跟上帝讨价还价,我说明天要是哪个阿姨愿意……愿意把我领回家, 我就当世界上……最好最好的孩子。
一直到十三岁我才渐渐……死了这个念头,谁知道,你居然有一天开着车停在了我身边, 问我:‘嗨,去圣马力诺孤儿院……怎么走啊……’”
“所以……”
“所以,臣,所以我注定是世界上……最好的情人。” 睫毛上挂着泪珠,西凡睁开眼睛翘起嘴角。
呆呆看着李西凡濡湿的头发,白色的疤痕,无神而清澈的眼睛,成熟与青涩并存的神情, 盛家臣喃喃地说:
“李西凡, 你会让我疯掉。”
柔和的灯光里,西凡苦涩而得意地笑了。


第二天一早, 刚刚上班的麦林就接到了盛家臣的电话,冷冽的声音让麦林有点不寒而栗。
“上海中翔地产总经理出缺, 告诉董事会成员我提名顾章,你准备材料给他们, 后天董事会上裁决。”
“顾特助?!” 麦林张大嘴巴。
“怎么了麦小姐?”
“噢没什么。” 麦林及时闭嘴。
“另外,通知东汉航运的邱哥, 那批石油的生意我们退出。”
“是。” 麦林紧张地纪录。
“还有……, 帮我预约一下华盛医院的向大夫。”


22.


“唉,要是有人对我这么好,我也愿意当同性恋。” 难得这一会儿客人少, 明亮的灯光下,阿齐坐在西凡对面,托着腮畅想。
“你可以试试啊, 看小茵咔嚓了你。” 西凡笑,小茵是阿齐的女朋友。
阿齐突然想起来什么, 连忙瞥一眼在旁边吧台上写作业的小豪, 果然,小豪正仰着胖脸儿困惑地看着他们。
“臭小子,非要到这里来写作业, 期中考试得零蛋看你爸请你吃笋炒肉。” 阿齐骂小豪。
“西凡哥哥搬走了, 家里一到周末就闷得要死。” 小豪噘着嘴,摔打自己的笔。
“好啦好啦, 别怕小豪,到时候哥哥帮你猜题。” 西凡抿一口酒。
“哎,” 阿齐突然用肘撞一下西凡, 笑道:“超级情人接你来了,今天好晚。”
“该罚。” 西凡一叩桌子在高凳上转过身来,果然, 耳边响起了嗒嗒的铁鞋掌的声音,西凡暗自好笑,
想象着俊逸的家臣穿着巨土的钉掌鞋子出没盛氏大厦的样子。
一只大手温和地抚上西凡肩头, 家臣叉腿在旁边高凳上坐下。
“他喝了多少了, 阿齐?”
“第一杯。” 阿齐笑着回答,他现在是盛家臣的内线,每天严格按照医嘱监视西凡。
“不错, 给我一杯, 喏,你的小费。” 家臣拍在桌子上几张百元大钞。
那哪里是小费, 简直是充当间谍的工资,阿齐笑眯眯地收起来。
“恶心,” 西凡呸了一口,恋恋喝掉了杯子里最后一滴红酒。
“今天有点事来晚了。” 家臣握住西凡放在台子上的手, 稍稍比一个月前多了点肉, 这个人,长点肉好难。
“小豪, 你该去睡觉了,不要让秀姐来找你。” 西凡扭头对着一边喊。
“西凡哥哥讨厌,他一来你就让我走。”
小豪咕哝着收拾书包,爬下凳子,过来踢了一脚吧台道:“盛家臣,盛家臣,有什么好。” 
说罢咚咚咚走了。
西凡扭脸看着小豪的方向失笑,家臣凑过去仔细看着他脸上疤痕,似乎比上个星期又稍有淡化,看来昂贵的药大多还有昂贵的理由,只是要完全去掉,恐怕还是需要手术。家臣正想着,西凡突然回头,立刻撞上了一个温暖柔软的东西,家臣低笑,趁机亲了一下西凡脸颊。
“唉,幸亏小豪走得及时,看不见儿童不宜,阿茵也不知跑哪里去了。” 阿齐喟然。
“唱完了,我们回家?” 家臣问西凡。
从向大夫那里回来以后, 家臣严格按照医生嘱咐安排西凡作息,商量来去,豪哥也只好让步,免了西凡的午夜场。
见西凡点头, 家臣起身去衣帽间拿他的外套。


出了电梯, 家臣一边掏钥匙一边说:
“我带了个朋友来, 他在屋里等着要见你。”
西凡站住, 面色一凝:
“你应该早一点告诉我。”
家臣不理,推开门道:
“他一定要来,我也没办法。”
西凡跟在后面, 脚步迟疑, 进厅蹬掉鞋子就站住不动了,冷冷地看着前面。
“过来,认识一下,这是你哥哥李西凡。”
西凡冷淡地伸出手去, 等了半分钟, 突然一个热糊糊湿耷耷的东西粘上来,西凡吓得往后一跳。
“这是大狗。” 家臣得意地说。
西凡定定神, 一个毛乎乎的东西已经蹭了上来,惊讶地张大了嘴,西凡半躲半迎试探地摸着。
“讨厌……你, 你这个混蛋, 你哪里弄来的,是给我的?” 西凡笑着大叫起来, 家臣看着他。
“我今天回来晚了,就是去接大狗了。”
家臣转身从桌上拿起放好狗罐头的小碗,递到西凡手上。
“去培养感情吧,他非常聪明,知道避开树木行人,闷了他可以带你出去。”
大狗身材高大细长,一身黑亮的毛,摇着尾巴紧紧跟着新主人,西凡兴奋不已,端着小碗跑到大厅中间坐下,大狗一头扎进碗里,呼噜呼噜吃起来。
把目光从西凡身上收回来,家臣拎起还在桌子上的东西。自己在家的时候,家臣很少让工人上来做饭。
“我在厨房,有事叫我。”
“家臣,” 西凡抬起头。
“怎么?”
西凡停了一下, 才摸着大狗笑道:“我要吃米粥,清米粥。”
“不行,你要喝骨头汤和牛奶。” 家臣说,“还要吃什么?”
西凡笑:“不要了。”
“这才对。”
家臣说完去厨房了, 剩下西凡在地毯上和大狗玩。
“大狗,你喜欢吃什么啊?” 西凡问。
大狗把脸埋在碗里还在呼噜呼噜。
“大狗,你喜欢吃什么我就给你吃什么。” 西凡笑着说。


23.


“西凡,昨天豪哥跟我说, 有个客人问你想不想出唱片是吗?”
“嗯。” 吃完了自己盘子里的东西, 西凡用勺子搅着杯子里的牛奶。
“你为什么回绝?”
西凡不说话。
“如果你不喜欢跟别人合作,我们可以自己出,只要你想。” 家臣握住西凡的手。
“我不想。” 西凡垂下眼睛。
“……?”
西凡似乎没有了往日的雄心, 除了还坚持去单行线唱歌,白天就窝在家里写写曲子,头两天家臣帮他找来了盲文版的法律课本, 西凡碰都没碰。
“怎么了,你破产了?养不起我了?” 西凡笑着问家臣。
“为什么?” 家臣盯着西凡。
“我是个瞎子。” 西凡脸渐渐冷下来。
“向医生不是说过了, 等有了合适的角膜捐献者就可以做手术了吗。”
“我喜欢被人养着。”
“你。”
家臣看着西凡,终于不再说什么,起身收拾桌子,平时西凡总是帮忙,今天坐着没动。


家臣把杯盘冲了放进洗碗机,又把锅子扔进池子。
“Damn it!”
家臣往后一跳,还是没能躲过溅出来的脏水,不习惯带围裙的代价就是增加衬衣的淘汰率。家臣挽起滑落的袖子,开始冲洗,发明洗碗机的人一定是个笨蛋,为什么一定要先冲干净,简直是重复劳动,家臣不爽地干活。
好容易弄得清静了,家臣擦着手走出厨房,四下里晃晃,没有看到西凡,再找,低低的说话声从浴室里传来。
“大狗你是什么颜色的啊,黑的还是白的?”
浴室门开着,家臣悄悄走到门口。 西凡已经换了睡衣,正把大狗按在浴缸里刷洗,泡沫到处都是,黑狗真得变成了白狗。
“大狗爱叫吗? 爱咬人吗?大狗喜欢我吗?” 西凡一边刷,一边罗罗嗦嗦地自言自语。
大狗满头泡沫,突然扑嗒嗒猛一阵乱甩,水溅得到处都是,西凡嬉笑着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大狗趴在池子上伸出大舌头就舔,
西凡一边躲一边撩开额前弄湿了的头发。嬉挠片刻,西凡突然用手托住大狗下巴,凑过去带疤的一边面颊低声问道:
“大狗,这样的脸你也喜欢吗,你不害怕吗?”
大狗摇着尾巴贴着西凡嗅来嗅去,西凡笑着楼着它道:
“大狗,你真是个跟盛家臣一样的傻瓜。”
西凡、西凡!
家臣眉头紧锁,默默靠在门边,看着依然瘦弱的男孩子浑身湿漉漉地跪在池边,突然想起来很久以前西凡额头上的那个白斑。那是一次校运动会上磕的,一连好几个月西凡都带着帽子,后来还刻意留了长长的额发。从心底里叹口气,家臣悄悄退出浴室,原该想到西凡消沉的原因,毕竟他曾经是一个那么爱臭美的男孩子。
今生今世,西凡都不会再选择任何抛头露面的职业了吧。
家臣不介意养他,却不愿西凡把自己埋在失落里。


西凡牵了裹着大毛巾的大狗出来,突然觉得有点异样,似乎好久没有听到家臣的声音了。
西凡皱起眉头,扔下大狗四下里叫家臣,健身房、书房、客房,整个公寓里到处一片寂静,西凡心慌起来,难道家臣出去了吗。
家臣从来不曾不告而别,想起刚才饭后的话,西凡的心慢慢沉下来,跑过去打开房门, 站在空寂的走廊里叫,“家臣,家臣!”


先用大皮箱凑合吧,明天再和西凡去买狗屋,家臣拖着一米八的旅行箱在阳台上乱转。
幸好阳台是封闭的,以后不拉落地窗就可以让冷空气进来,不然到了夏天会把大狗热死。家臣把箱子里的大垫子铺好,巨大的骨头玩具放在角落,然后是沙盆,
恶,这种东西还要经常换吗,盛董事长踢踢盆子站起身来。
公寓阳台极大,希望大狗满意,不要半夜里挤到我和西凡之间,收拾干净,家臣环顾四周,拍拍手拉开了阳台和客厅之间的玻璃门。
房间里好静,西凡不在,大狗也不在。
跑出健身房,家臣已经变了脸色,这么晚了,李西凡到哪里去了?抓起桌上手机,家臣才突然想起来,因为盛氏比以前安全,家臣已经把楼下碍眼的保镖通通遣回了保安部。冲出公寓,走廊里空无一人,家臣按下电梯,电梯发出轻微的嘶嘶声,家臣焦急地用手猛拍电梯纽,好容易门开了,家臣冲进去,深吸一口气直接按下了地下一层停车场。
停车场里冷飕飕空荡荡的,自己家的几辆车都安静地趴在那里,家臣绕了一圈,手里出了冷汗,转身沿着楼梯往上跑。
一楼大厅里,只有两个老人还在和值班保安聊天,看见家臣没头苍蝇一样从休息室转出来,保安才明白他在找人,连忙站起身, 伸手向门口指了指。
家臣往外紧跑了两步,顿时象泄了气的皮球一样松了口气。
大门外面,西凡穿着睡衣,正抱膝坐在台阶上看着大路发呆,干干净净的大狗乖顺地卧在他身边。
“李西凡。” 家臣冷冷叫。
“家臣?” 西凡听到鞋掌声从身后大楼里传来,滕的站起身,“你没有出去?你刚刚在哪里?”
“阳台上!我刚才在弄狗窝!”
“阳台?!”
“不然你以为我去哪里了!你知不知道现在已经半夜十二点了。” 家臣肚子里有气,口气也急。
西凡心虚起来, 一声不吭就往门里走。
家臣挺身把他挤住,狐疑地伸手往西凡身上摸。
“李西凡!” 盛家臣声音高了八度,西凡冻得冰棍儿一样,被大狗弄湿的睡衣潮乎乎地挂在身上。
“李西凡,你身体很好是不是!”
西凡的身子骨已大不如前,潮湿和着凉,都是大忌。
“马上去洗澡就是了。” 西凡低着头从他身边挤过去,家臣气得咬牙,只好和大狗紧紧跟在他身后。
一进电梯,西凡朝墙站着,不巧家臣低了低头。
“你又不穿袜子!”
“也湿了。” 西凡用头抵住墙。
“湿了不会换一双吗!”盛家臣脸都绿了,“要知道寒从足下生,你要是不想明天骨头疼,你就……”
“盛家臣,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象唐僧一样啊!!” 西凡用头碰墙,家臣终于戛然而止。
两人一狗不爽地进了房子,西凡一指阳台, 厉声道:
“大狗,过去!”
听到苗头不好, 大狗颠颠儿地跑去阳台,乖乖在箱子里卧下,伸着头往客厅里看。
见西凡有气无处撒的样子,家臣怒气反倒消了,心中暗笑,圈住西凡把他往浴室里推。浴室里到处是水,一片混乱,家臣拧开浴缸的龙头。
“这是什么鬼东西?”
浴缸里一层黑黑的针状物,家臣狐疑地伸指拈起一根。
狗毛!!
盛董事长掩面长叹,决定把它留给明天的工人收拾,转身打开玻璃屋的花洒, 家臣试试水温,这才把身后一脸不快的人拉过来。
“脱衣服,李西凡。”
“这么挤,你先出去。” 西凡手放在纽扣上。
知道西凡不喜欢自己看他的身体, 家臣用胳膊一搂,低头轻轻亲了亲他温凉湿润的唇。
“……好,我出去。”
左右看了看, 家臣把小毛巾拿过来塞到西凡手里。
关上门之前, 家臣回头轻轻地说了句:
“你放心,西凡,……我,哪里都不会去。”


当西凡红通通虾子一般出来的时候, 家臣正在噼哩啪啦在手提电脑上打东西,屋里的温度已经调高了,西凡扯下毛巾爬到床上。
“你在干什么?”
“是东汉航运的东西,你盖上点儿,我马上就完。” 家臣道。
家臣放在床头柜上水已经凉了,西凡摸起纸片上的药, 一口吞掉,然后分辨一下旁边药膏的气味,开始往身上抹,应该发明一个抹药膏的机器,
因为世界上最为漫长而麻烦的工作就是用手搓热皮肤让药力渗透。
一个凉凉的东西碰到了脸上,西凡笑着闪了一下。
“别动。” 家臣捏住西凡下巴,把药均匀地抹开,指肚沿着伤疤温柔而有力地按摩。
“已经不是那么明显了。” 家臣说罢,开始慢慢涂抹西凡的手指。
“哼,” 西凡轻轻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家臣若有所思地看着西凡,突然用手攥住西凡胸前晃荡的戒指。
“把它给我戴几天行吗?”
西凡一愣, 随即道:“给,拿去。”
湿湿的鞋带儿打了死结,
家臣从裤带里掏出了一把锋利的瑞士军刀,轻轻一割,戒指沉甸甸落到手里,西凡的手指细,家臣只能把乌黑的小东西戴在小指上。
“等你哪天愿意把它戴在手上了, 你就全好了。” 家臣说。
西凡不理,转身趴在床上,把脸埋进了枕头里,家臣摇摇头,开始用手大力揉搓他的脊背和四肢。西凡修长的身子已经不再瘦得可怕,
浅麦色的皮肤下是紧紧贴附在匀称骨骼上薄薄一层肌肉,生机与柔弱的感觉优美地混杂在一起,似乎连深深浅浅的伤痕都有着一种特殊的诱惑力,家臣忍不住低头亲了亲他散发着药香的肩头。
幸好西凡知道家臣不是柳下惠,每天沐浴后都要穿上短裤再让他按摩,以免家臣半途而废,只可惜这种自信实在少的可怜,即便在家臣面前也难得一见。
“你太……敏感了,西凡,有时候人必须硬起心肠活着。”
西凡不说话。
“想要忘掉过去,就要学着面对。” 家臣有力的手指从西凡脊背中央一点一点揉向外侧,从上往下,动作缓慢而熟练。
“我知道。” 西凡闷在枕头里说。
“下个周末,愿意跟我回到……岛上去吗?”
西凡把手抱在脑后, 家臣停下动作。
“好,我去。” 西凡终于说。
家臣换了一种药膏,
点在疤痕上,用手指不轻不重按压揉搓,西凡侧过脸,一只细长的手搭在家臣膝头,身子随着爱人的动作轻轻晃动,渐渐地,呼吸均匀起来。柔和的灯下,盛家臣宠溺地看着他。


24.


“董事长,如果我们再让出那批军火, 东汉的生意就快要维持不下去了。”
“是啊,现在只剩下原来维持场面用的水果和电子器件进出口,税重利少,实在没有多少油水啊。”
东汉航运的王总和邱哥一脸无奈, 肩并肩坐在盛家臣的对面。
“我不想再说了,” 盛家臣冷冷地说,“这种油水,盛氏以后会拱手相让。”
“可是……” 到口的肥肉不吃,王总实在不甘心。
“东汉生意转向,你们早接受早好。” 盛家臣盯着为盛氏地下行业打拼多年的老人,毫不留情地说,“这么多年,大家的退休金攒得也差不多了吧。”
王总和邱哥一起变了脸色,盛氏待遇极丰,不想提前退休就最好闭嘴,两人惶惶不敢再说,对看一眼,起身告辞。推门出去,王总掏出手帕擦擦头上冷汗,自从盛家臣十八岁接掌盛氏以来,每次见到这个小老板,王总都要紧张地半天缓不过劲儿来。
经过会客厅,有客人坐在沙发上等,董事长秘书麦小姐正倒咖啡,那个客人很年轻,俊秀的脸上有一道长长的白色伤疤,邱哥看一眼,似乎有些面熟却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笑着点点头打个招呼。

见电梯门关上了, 王总才诡秘地把脸凑到邱哥耳边。
“邱哥,知道刚才那个人是谁吗?”
“谁?你认得?”
“他就是大家说的背叛了盛家的那个男孩儿,魅力无穷啊,这样都能被董事长接回来,听说把董事会里的老家伙们气得半死。”
“你是说他……他是,没错,他是李西凡!” 邱哥声音颤抖,伸手去按电梯。
“你认得他?”
电梯门开了,邱哥走出去,回身郑重道:
“没错,我认识他,他是我的救命恩人。”


“讨厌,为什么向大夫总是说要等。”一进办公室西凡就闷闷不乐地坐进沙发。
“怎么了?” 家臣扔下手里文件。
“大夫说眼膜手术还要等。” 麦林笑着替西凡答。
“其他呢?”
“各项指标还可以,只是胃部溃疡还需要一段时间, 不许再喝酒,继续增强体质,补钙服药,定期检查。喏,这是报告单。” 麦林把东西递给家臣。
“好,你去吧,麦小姐。” 
“谢谢麦姐。” 西凡欠欠身子。 自从上个月被家臣逼着来盛氏大厦,西凡渐渐和开朗能干的麦林熟络起来。
“不客气,记着让董事长给我加班费。” 麦林笑着出去了。
今天是西凡体检的日子,家臣抽不开身,又不放心别人,所以就让麦林陪着西凡去了医院。
听见门关上了,西凡就势又往下坐了坐,两条长腿横出去好远。
他穿了米白色套头线衫,蓝色的牛仔裤,虽然还是瘦,但不再是弱不经风的样子了,脸色也好了许多。
“过来。” 家臣拍拍大腿,西凡懒懒走过来,被家臣一把拉住抱在腿上。
把脸埋在西凡身上, 家臣闻到了淡淡的消毒水的味道,干燥温暖的大手探进衣襟,家臣紧紧把握住西凡细腰,体会着手下难得的肌肉感。
“怎么没见我小舅子?” 家臣用鼻子拱开西凡衣服,笑问。
“麦姐说是去医院,不让我带大狗。” 西凡撇撇嘴,“我说我是瞎子,麦姐说瞎子也不好。”
家臣把头埋在西凡衣服里笑,能这样说起自己的缺陷,西凡真是进步良多。
“下次你就说我小舅子也病了,需要向医生检查。”
“向医生说不给你和大狗看病,因为你们两个毛发太重,普通听诊器测不到心音……呜!” 
家臣突然呲牙咬住刚刚鼻尖碰到的柔软的小豆子,西凡陡然闭嘴,发出了令人满意的吸气声。
下午的董事长办公室,阳光充足,温度宜人,只是气氛不适合办公。
……


邱哥在客厅里等了足足一个小时,董事长办公室的门才开了,高大冷峻的盛家臣后面跟着刚才客厅里那个身材修长的年轻人。
“董事长。”
“你怎么还没走?” 家臣一挑眉毛。
“他在等西凡。” 麦林说。
“等我?” 西凡脸上还留着红晕,惊讶地睁大了眼睛,“谁?”
“李律师。” 邱哥欠身道。
西凡猛地呆住了,这么恭敬的语气,这么陌生的称呼。
“李律师,您忘了,我是邱哥,那次开庭前两天,您曾经带着我去剪头发照相。”
邱哥激动又难过地看着西凡,兄弟们都说他是个叛徒,都说他变成了丑八怪,唯有邱哥一如既往,把李西凡当年的好处记在心里。
家臣立刻伸手握住了西凡,还不曾有人这么直接地提起西凡往日风采,他好容易建立的些许自信能否承受得起。
“我等您,就是想告诉你,您是我见过的最好的律师!”
事实上西凡当日不过是个实习生。
西凡先是呆了呆,然后突然羞涩地笑了,泛起樱红的肤色,灿烂明亮的样子让周围三个人不知不觉个个目不转睛。
“邱哥,很高兴曾经能帮你。” 西凡道。
“李律师,如果以后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吩咐。” 邱哥在外面也已是大佬,今天在西凡面前却如此谦恭,麦林不觉耳目一新。
“老邱,我们先走一步。” 家臣放下心来,笑着揽过西凡往电梯走。
“董事长!” 麦林连忙叫道。
家臣站住。
“刚刚上海打来电话, 顾总下个星期要回香港述职。”
家臣不为人觉地顿了一下,才淡淡说“知道了。” 
电梯开了,家臣按下一搂按钮,转身在西凡颊上亲了一下。
“你这家伙真腻。” 西凡笑着推他,问道,“麦姐说的是哪个顾总?顾章吗?”
“嗯。” 家臣慢慢直起身子,收敛了笑容。


25.
家臣已经学会做蟹黄豆腐煲了,西凡自己能干的事也越来越多,上个星期,西凡索性央着家臣,让他辞掉了楼下最后一个工人。
总算又到了星期五,半下午的时候,西凡带了大狗去附近的超市买东西。初夏的太阳威力四射,拎了几个装满了火腿奶酪的袋子,西凡走得脸上微微出了汗,和家臣打算明天去岛上过周末,所以买的东西都是简单的西餐。
大狗摇着尾巴熟练地带着西凡往回走,一路尽忠职守,只有在快到大厦的时候,停下来看了看一位太太怀里的小白狗。
一人一狗兴致勃勃地回到公寓,出了电梯门,西凡就听见了麦林大惊小怪的声音。
“小祖宗,你到哪里去了?让我这盛氏董事长秘书在门口干等。”
手里的东西被麦林接过去,西凡笑嘻嘻掏钥匙开门。
“麦小姐不上班,到这里来干吗,你们董事长回来了?” 家臣昨天去了东京。
“中午回来的。说来恶心,有人怕你闷,让我来送他带回来的最新CD,还有上林屋的寿司,说是放到下班就变味儿了,真是,恶。”
麦林挺怕盛家臣,可是看见西凡就变了嘴脸。
“他在公司里?” 西凡笑问,麦林在往冰箱里放东西。
“想他了?”
麦林看着西凡,擦擦手准备回公司了。 西凡是那种特别耐看的人,脸上常常漾着笑意,不象董事长,白长了一张俊脸,冰山似的神情拒人千里之外。
“想了,怎么了?” 西凡挑衅地抬起下巴。
麦林看看表, 四点了,回到公司也快下班了。
“那就跟我去接他吧,人家今天可是不远千里带了寿司回来的哦。” 麦林戏谑地笑道。
“不好吧,麦姐,还上班呢你们。” 西凡稍稍有点脸红。


麦林把西凡领进董事长办公室,娴熟地泡好一杯咖啡放在桌前。
“西凡,乖乖在这里等,董事长和顾特助马上就回来了,我等下要出去,就不照顾你了。”
“麦姐,你这么说有歧视的嫌疑哦。” 西凡笑着说。
麦林的高跟鞋声消失在门外,西凡站起身,开始东游西晃,不一会儿喝下肚的咖啡有了反应,他摸索着走进了隔壁的卫生间。
这个地方的格局好怪,每次洗完手西凡都找不到擦手的纸巾,正磨蹭着,突然外面一声门响,接着传来了低低的说话声,是家臣和……许久不见的顾章。
西凡愣了愣,苦恼地揉揉自己的头发。该见的人总归要见,西凡暗自鼓励自己,刚要出去,却听到顾章提起了自己的名字。
“董事长,您不能把李西凡留在身边。”
西凡呆住,不知不觉摒住了呼吸。
“为什么?” 家臣淡淡地问。
“这样太危险了。”
“有什么危险?谁会说,你,还是我。” 顾章不是家臣的朋友吗,为什么家臣的声音这么冰冷。
“您忘了还有周涛!他迟早会想明白的,他莽撞,可他不是笨蛋!”
骤然听到一个令人心悸的名字,西凡闭上了眼睛,事隔几年,为什么他还在被人提起?
“他被判了终生监禁不得保释,西凡不可能再见到他。”
“家臣!” 顾章的声音有些气急败坏。
“你不用担心李西凡,他……不过是个瞎子。” 盛家臣口气依然,只是不觉放缓了语速。
“可是,即便瞎了,他依然是李西凡!” 事关大局,顾章不肯放松,“这个瞎了眼的李西凡从来都不在您的计划之中!”
外面有片刻的安静。西凡的脸有些发白,他往后靠靠,贴住了冰冷的大理石墙壁。
他们在说什么,为什么熟悉的字眼串在一起,我却听不明白。
“顾章,……在西凡被救回来的时候,你看过他的验伤报告对不对?” 家臣沉声道。
“是。”
顾章声音也低下来,不情不愿地回答,“……我承认他吃了很多苦,即便泄密也……情有可原,可是这……不也正在意料之中吗。”
西凡觉得自己踩在棉花团上一般,一时之间,不知如何自处,他贴紧墙壁,任凭身子慢慢地滑下去,把双臂紧紧抱在胸前,跪倒在冰冷的地面上。
“你错了,顾章,事实上,我们……错估了……人性。”
“什么意思?”
“让李西凡泄密的不是那张验伤报告,而是……摩萨德的致幻剂——TOX。”
“……。” 顾章沉默在震惊里。
“因为西凡……太傻, 我们几乎失败。”
“……那么,李西凡就更有理由恨你,恨我们,恨盛氏。” 顾章终于冷冷地说。
“……恨我。” 家臣低低重复。
“没错,李西凡是个傻子,但您不要忘了,他是个绝顶聪明的傻子,如果哪一天他开始怀疑我们,发现自己不过是你残忍计划里的一个棋子!不过是借以传递错误信息的……”

“不用说了!” 顾章的话头被盛家臣突兀地打断了。
“你放心,”
西凡的耳朵里,家臣那低沉而熟悉的声音宛若金属交错,分外钻心,“李西凡的聪明,从来不用在自己人身上,他防天防地,不会防我……盛家臣。”
……


外面终于静下来了,家臣和顾章走了吗。
西凡背靠着墙壁,仰脸跪坐在地上,没有用处的黑色眼睛大大睁着,灰败的脸上俱是迷茫。
下午的办公室,阳光灿烂,温度宜人,安静而虚空,只有水珠从没有拧紧的水龙头里渗出来,一滴、一滴,重重地、清晰地敲打在池子上。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西凡才东摇西晃地慢慢站起身来,跪得太久,双腿都麻了。
西凡闭上眼睛,低头看看,黑暗里,是自己一颗搏动的心,活泼泼地跳着,裹满了荆棘。


姓麦的女人好像还没有回来,第二十八层空空荡荡的,没有一点声音。 西凡还记得这层楼的结构,慢慢摸索到电梯口,他独自下楼。
大狗自己在家,不知道好不好。


26.
因为要和顾章陪日本芥川家的家长吃饭,家臣一直到九点多才得以脱身,西凡已经自己打车去了单行线。
周末晚上酒吧里人很多,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烟草气息,家臣进去的时候,柔和暗淡的灯光里,西凡正在唱歌,似乎是首新歌,伴奏的只有单纯的吉他。曲子已经接近尾声,徘徊的旋律,重复不已。

……
上帝,我放自己在你手中,
不想怨恨,不想放手,
但求来生,不再相逢,
不再固执,不再强求,
但求来生,不懂爱情。
……
西凡那低垂的眼帘,俊美的容颜,磁性而无波的声音,再一次让盛家臣呆在那里,冥冥中,他似乎听到了一声低低的叹息。


西凡慢慢摸索着放下吉他,咚咚的脚步声传了过来,接着一双硬硬的小手抓住了自己,小豪这家伙,今天来的好晚。
家臣端一杯酒走向角落,大狗居然也在,正撒着欢和小豪玩,西凡笑盈盈地靠在软椅上,家臣过去坐在他旁边,黑暗里揽住西凡细瘦的腰。
“小豪,喜不喜欢大狗?” 靠着家臣,西凡问小豪。
“当然喜欢了。” 小豪喂大狗薯片。
“那么帮西凡哥哥养它好不好?” 感到腰里的手不满地紧了紧,西凡微微侧脸道:“家臣,我们去了岛上,大狗会寂寞。”
“我们可以带着它。”
“我不能……去哪里都带着它。” 西凡低声说。
“可是西凡哥哥,我妈妈不让我养狗,说房子不隔音,邻居会生气。” 小豪难过地仰脸道。
“哦。” 西凡愣住,木木地点点头,半天才拍拍手轻声叫道:“大狗!”
大狗抛下小豪,摇着尾巴扑上来,伸着舌头,把毛茸茸的爪子搭在西凡手臂上。
“大狗,那你……怎么办呢。” 西凡抱住大狗黯然笑道。


晚上,西凡说自己有点不舒服,早早洗了澡就要睡觉。
看他垂头坐在床上,家臣心疼地凑过去,搬过西凡脸来仔细察看。
灯光下,西凡两颊润泽,天生的曼长脸儿、尖下巴,加上黑蒙蒙一双眼睛,青春秀挺里带着几分单纯。
感觉家臣捏着自己的下巴不放手,西凡便笑起来,细长的手指轻轻摸上家臣的眼睛,说个儿郎你现在一定是目灼灼似贼。看他淡色的嘴角弯起来,家臣忍不住凑上去,吻住了那柔软的诱人薄唇。
西凡慢慢闭上眼睛,家臣的吻温柔而甜蜜,散发着淡淡的Gevallia的气息。正沉迷间,西凡突然感到喉间一阵腥甜,双臂用力登时推开了家臣,西凡说家臣我要去厕所,我快要憋不住了。
家臣笑着松开他骂道混蛋你真会拣时候,西凡捂着嘴连滚带爬地跑了。
伏在马桶上,西凡“哇”地吐了出来,看不到刺眼的猩红,西凡只管放水冲掉。 家臣听到连忙问西凡你怎么了?西凡回过身来说一定是晚上的牛排坏了。
家臣走过来,用脸颊贴住西凡额头,西凡额头凉阴阴的,并不发烧。
“睡一觉,明天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西凡笑着说。
家臣信了。
于是那天晚上,他们没有做爱。


第二天早晨,西凡果然好了,上午两人驱车去盛宅送大狗,一直耽误到了中午时才出发,直升飞机降落到小岛时已经是半下午了,在螺旋桨扬起的满天尘土中,家臣用大衣裹住西凡,两个人大笑着躬腰跑出了旋风的圈子。
直升飞机发出巨响准备返航,西凡抚弄着自己的头发大声问家臣:
“家臣,看我头发是不是都乱了?”
“一点点,很好。”
是真话,西凡头发飞起来,有一种不老实的美。
沿着开满野花的小路慢慢走向山坡上的木屋,家臣一手拉着西凡,一手提着装满东西的背包。
“肯定都乱了,风太大了,下次……” 西凡不觉停了一下,“……下次我们坐船过来好不好?”
“臭美。” 家臣笑着,把西凡按着发角的手拿下来,自然而然放在自己腰间。
“什么东西挡着我?” 西凡伸手在家臣身上乱摸。
“别乱动。”
“到这里还带着这东西?我们是来过周末的!” 西凡皱着眉头把盛家臣的抢抽出来。
“好,那你扔在草里,我们明天来捡。” 家臣宠溺地道。
“算了, 就没收吧。” 西凡把枪放进自己的口袋,沉甸甸的东西坠着浅色的休闲服。
路边,桔黄色的是雏菊,粉色的是石竹,西沉的阳光下亮丽地在风中招摇,高大的棕榈树因为没有人管理,发黑的败叶零零落落地挂在树干上。
“先去洗澡,然后去悬崖!” 西凡靠着家臣往上走。
“明天再去悬崖吧,你累不累?” 家臣仔细看西凡脸色,好象是没事了,西凡浅麦色的皮肤上透着红晕。
“捡日不如撞日。”
“乱用名词。” 家臣嘿嘿地笑,西凡也跟着他笑。


傍晚时分,家臣牵着西凡的手,来到悬崖上。
淡紫色的天空,海天之际是桔红色明亮而斑驳的云,崖下的海鸥还在,不时成群地飞起来。
“现在太阳快要落下去了吗?”
“还没有,但下面已经碰到海面了。”
“象个很大的鸭蛋黄儿?”
家臣失笑,楼紧西凡。
“家臣。”
“那悬崖离我有几步远?”
“嗯,七步。”
“用跑的呢?”
“五步。”
“五步啊。” 西凡相信家臣的眼光,他说五步就一定是五步。
“嗯。”
“我想象那些跳水运动员一样, 五步助跑, 然后张开双臂,飞起来,再落下去……。”
“胡说。” 家臣皱起眉头,轻轻斥责。
西凡莞尔,侧过脸来,似乎在看家臣。
“盛家臣,我爱你。”
“我知道。”
注视着眼前乌黑而明亮的眸,家臣想西凡失明了怎么还会有这样专注的眼神。
即便危险,我也一定会治好你的眼睛让你看见我,家臣想着,用手指温柔地碰了碰情人的脸颊,西凡瑟缩了一下。
“怎么了,西凡?”
“风大,有点冷呢。臣,帮我把大衣拿过来好吗。”
“好,等我别动。”
“嗯。”
西凡听见盛家臣的脚步声离得自己远了,才扭过头去,呼口气看着正前方。
“臣,看我!” 西凡大声笑着叫。
“……一……,二……!”
盛家臣扭过头去,西凡象一个跳水运动员一样迈动修长的腿,步伐轻盈地向悬崖跑去。
“西凡,站住!!”
“三……,四……,五……!”
西凡弹起来,轻快地跃到了空中,伸展双臂,挺直腰身,如同一个大写的“Y”,停留在了夕阳里。


27.
“西凡………………!!!!!!!”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西凡满意地感到自己象一个断了线地风筝,无牵无挂地往下落。


“啪!”
手腕上一阵剧痛,下坠之势陡然停了,感到头上细沙碎石索索而落,西凡绝望地发现自己荡荡地挂在半空。
“李西凡!”
如果是两天前,这沙哑声音里地歇斯底里多么令人动心。
不可思议地抬头,西凡喃喃道:
“怎么……可能?!”
家臣哑声回答:
“是你那三个字,说得……太过绝望。”
从昨天晚上起,家臣无端开始惴惴不安,直到刚才西凡开口说‘爱他’才警觉起来,几乎是潜意识里放轻了脚步,轻而易举,就骗过了瞎眼的西凡。
恨自己终究是笨,知道了这么多事,依然不可原谅地低估了盛家臣,西凡眼里眉间都是伤痛,无法聚焦的眸子可笑地看错了些许方向。
家臣心碎,声音却渐渐恢复了往常的冷静。
“告诉我为什么,李西凡。”
“昨天,我去了盛氏。”
西凡回答,盛家臣愣住,渐渐明白过来。
“盛家臣,你放了我吧。” 西凡说。
伏身在悬崖上,家臣只手扣住岩石,闭上了眼睛,都说天作孽尤可恕,自作孽,便不可活。
听不到声音,西凡不再犹豫,空出来的右手摸索进怀中,等到看他掏出东西时,盛家臣愣住了,是自己那把手枪。
西凡痴心,可是不傻。
把枪对准头顶,西凡道:
“家臣哥,你躲得过一枪,躲不过全部。”
“西凡。”
“我数三下,你放手。”
“我不。”
看着家臣声音传来的地方,西凡满心满眼里都是凄凉:“家臣哥,如果你给我机会开枪,我会很高兴。”
悬崖上是片刻沉默。
“一……,”
“西凡!”
“……二……”
几秒之间,盛家臣已经悄无声息地弹开了腰带上的瑞士军刀。
突然,一直看向崖顶的西凡轻轻后仰了几分,眼帘垂下来,本来伸直的右手划过一个弧线,将闪着冷光的枪口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
这个动作,盛家臣终生难忘。
“西凡,对不起!”
“……三”
西凡终究吃了目不能视的亏,听到声响不对时,为时已晚。在匕首夹着风划破西凡右手手腕的瞬间,西凡扣响了扳机,子弹呼啸着,火辣辣掠过了西凡的脸颊。
“啊……!”
西凡伤兽般的叫声回荡在悬崖上,一前一后,乌沉沉的枪和红色的匕首悄然落下,瞬间消失在渐趋浓重的暮色里。


盛家臣连拉带拽把西凡拖上来。
西凡疯了一样挣扎,手腕似乎被割破了静脉,深色的血一刻不停涌出来迅速染红了两个人的衣服。盛家臣实在抱不住他,只好用膝盖抵住把他死死压在沙石地上,西凡恨自己没用,握紧拳头狠狠砸着身下的岩石,盛家臣看他几近疯狂,一刻不敢放松,腾出空来拉下领带,把西凡血乎乎的双手缚在背后。
终于,西凡放弃了挣扎,短短呼出一口气,他慢慢软下了身子,颓然地把脸埋在地上。
身侧海鸥在啊啊地叫,盛家臣在打手机。
“麦林,西凡受伤了,马上调直升机!我们在……”
盛家臣的声音有点儿颤抖,西凡想,他凭什么呢。
粗糙的石头塥着西凡的脸,耳边海鸥的叫声越来越小,盛家臣叫“西凡西凡”的声音也越来越小了……。


入夜,特护病房的窗子关上了,把夏虫啾鸣声挡在了外面,西凡无声无息地躺在狭窄的床上,淡黄色的液体从血浆袋里一滴一滴流进臂上青色的血管里。盛家臣让人连夜从精神病院运来了特制的单人床,宽宽的皮带把西凡的手脚牢牢固定了起来。
盛家臣下巴长出来了青青胡茬,嘴角也起了几个小小的潦泡,堪称英俊的脸陡然憔悴了许多。房间里只亮着一盏台灯,家臣保持着僵硬的姿势,默默坐在床边看着西凡。
西凡已经躺了一天一夜了,依然没有醒来的迹象,医生却说没有大碍,不过是失血过多需要时间调整而已。病服的领口里露出了尖刻的锁骨,脸色也重新变回了半年前的苍白,昏迷中,西凡嘴唇微微翘起来,显出倔强的样子,家臣此刻看在眼里,突然觉得有些陌生。
灯光下,盯着西凡的脸,家臣突然小心地抬起了扶在床边的右手,近乎石化的身子悄悄往前靠了靠,试探着,把食指靠近西凡的面颊。不想就在这时,西凡似有所感,无意识地侧了侧头,光影忽动,脸上的刀疤骤然变得鲜明,
家臣一震, 手停在了半空。
西凡继续沉睡,家臣却把手缩回来握成拳头,心悸地闭上了眼睛。
顾章,你是对的,我是不该捡回这个垃圾一样的李西凡,因为本来,我还没有害死他!!
因为不在乎,所以始终强势,额头抵在拳上,家臣这时节终于想起了上帝的名。
主啊,他在心里说,请您宽恕我吧。


终于,凌晨时分,西凡的眼皮缓缓动了动,盛家臣靠过去,低低叫他的名字。
西凡渐渐醒过来,慢慢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张了张嘴才发觉得嗓子疼得厉害,勉强咽口唾沫叫:
“盛家臣。”
“西凡。” 家臣注意地看着西凡的脸。
“……能不能把我解开,很累。”
家臣很为难,就没有说话。
西凡只好扭过头去,眼睛茫然地对着角落。
屋里太闷,家臣站起身,走过去把窗子打开,沙沙的树叶声和唧唧虫鸣瞬间涌了进来。
“家臣哥,你的……计划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西凡虚弱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
家臣用手按着窗台回忆。
“从我爱上你?” 西凡又问。
家臣没说话,远处是黑魆魆的树林和昏黄的路灯。
“还是……更早?”
……
微风吹进来,抚着家臣的头发,他决定告诉西凡,迟早要痛不如现在给他说清楚。
家臣回过身,向西凡床边走去,西凡无神的目光追随着他嗒嗒的脚步声。
“对,更早。”
家臣俯首看着西凡说,“在见到你之前,
我就见过你的照片还有……你的成绩单,那时候,你高中还没有毕业,当时,我们只是要培养一个可以用在关键时刻的……替罪羊。”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配得上我。”
家臣知道,自己冷静的声音刺伤了西凡,可是他知道,任何附带了痛悔情绪的调子都会更深地伤害西凡。
……
“可是……你曾经赶我走……?” 西凡沉思问道,“是……做戏给……Josh看?”
家臣默认。西凡心想也是,不是这般曲折,狡猾如周涛,怎会相信西凡一个孤儿能轻易得掌盛氏老大的心。
……
“所以,你故意让Josh发现了那个小岛的位置。”
“……。”
“所以, 怀叔,根本不是盛氏的人?”
“……。”
“有一件事……我始终不明白。” 西凡觉得嗓子疼得不得了,“你就那么肯定……我会……出卖你?”
“还从没有人能够挨过周涛的手段。” 家臣刻板地说。
西凡轻轻地点点头,“倒是。”
闭上眼睛,西凡苦笑着夸家臣:
“你真是什么都算到了。”
“只除了后来……我会真心喜欢你,李西凡。”
西凡突然想起来很久以前的一个雨天,在一个公共车站,盛家臣曾经把自己按在车前盖上说,“我算来算去,没算进去自己的心情。”
……
“家臣,我恶心,” 西凡皱着眉头叫家臣。
“西凡。”
“家臣,快扶我起来,我要吐了。”
西凡脸胀得通红,腮都鼓起来了。
盛家臣才知道西凡是真的难受,手忙脚乱松开了西凡左腕上的皮带,刚刚扶他欠起身子,还没有来得及去拿漱盂,西凡就呛了出来,喷了两人一身的血。
看着满眼鲜艳的颜色,
盛家臣闭上了眼睛,抑制住声音,让眼泪慢慢滑落僵硬的脸颊,没进白色的棉布里。西凡看不见,家臣反倒庆幸,只怕西凡看见了自己的眼泪,也不过是恨得多吐口血而已。


再次陷入昏迷前,西凡靠在盛家臣怀里说:
“你若是还有一点心,……就放了我。”


28.
闻声而来的医生和护士手忙脚乱了很久,才让西凡情况渐渐稳定下来。
一连几个小时,家臣默默站在无菌室的玻璃窗前,看着浑身插满了管子的西凡,只想为什么躺在那里的人不是自己,又想,若是西凡死了,自己该怎么办呢。
会诊的结果出来了,大夫说是因为情绪激动导致胃部溃疡被引发的缘故,原本愈合中的病灶有迅速恶化的趋向,最好是过两天就做局部切除手术。
西凡没有亲人,所以是家臣在同意手术的单子上签了名字。
护士小姐换了两班,到了上午十点多,西凡终于被送回了加护病房。
连日的焦虑和不眠淘干了家臣的精神,医生看他脸色太坏,和麦小姐合力劝说着,把他送进了隔壁的小休息室。
家臣和衣倒在沙发上,睁着眼睛看浅绿色的天花板,看了半个小时,也就睡着了。
家臣疲倦却睡不安稳,迷迷糊糊中梦见了在水里漂着的西凡,一头冷汗醒过来,定定神,却真的听到了西凡的声音。 还没有跑进病房,家臣就听见了西凡的尖叫声,知道他为什么叫,家臣揉了揉酸酸的鼻子,才心情黯淡地推开了房门。
“……放我走,我不要在这儿,让他们松开我,不要捆我,不要捆我!!”
一群医生护士,还有匆匆赶来的顾章,正束手无策团团围在西凡病床周围。 因为手脚动弹不得,所以西凡只能胡乱的摇晃着头部,一刻不停地嘶叫哭求。 
见家臣过来,惶急之中,顾章撤开一步,给他看护士盘中的针剂,低声道:
“镇静剂,要不要现在就打?”
家臣疲惫的看过去,不知西凡醒来了多久,此刻已是声音嘶哑,脸皮紫涨,腕子上的伤口也已经被床单磨破了。家臣又掉开眼睛打量那些针剂,突然慢慢抬起头,盯住了顾章。
顾章心里冷冷打了个突,做了盛家臣八年的助理,他早已熟悉而且习惯了盛家臣冷酷深邃的眼神,但是第一次,他感到那冷酷刺向了自己,即便疲惫,即便布满了血丝,那无法掩饰的冷冽和恨意还是惊醒了顾章。他已经不再是盛家臣那个可以推心置腹的精干助理了,如果盛家臣连自己都不能原谅,更何况同被绑在罪人席上的顾章。
不再说话,顾章心虚地避开了眼睛,转身走向房门之前,还不忘助理本色,挥手示意要所有人都离开。
终于,屋里只剩下了西凡的叫声,家臣慢慢俯身把双手按上去,试图止住西凡的挣扎。
“……你们放我走,放我走!!你们不放我,我不会吃药的,我不配合,我……” 
突然,尖叫中的西凡似乎觉出了家臣的气息,猛然住了嘴,眼睛瞪得大大的,空洞洞没有了生机。
“西凡,” 家臣说,“你要吃药。”
西凡狐疑地看着天空,不说话。
“西凡,” 家臣说,“大后天你要做胃部的局部切除手术,……溃疡比以前厉害了。”
“放我走,” 西凡说。
家臣一时停住,然后才低声道:“……不行,我不能放。”
“哼,” 西凡轻声冷笑。
“怎样都行,只除了……放你。” 家臣垂下头,说给西凡听,说给自己听。
“不放我,……你会后悔!”
说罢,西凡紧紧闭上了嘴。


从此,不是在嘴巴被强行撬开的情况下,西凡再没有开过口。 
因为西凡的抗拒,手术被迫推迟;试着强行灌药,西凡则故意让液体呛进气管,剧烈咳嗽的后果是引动腹部的不适,在嘴角处一次次挂上鲜红的痕迹,医生无奈,只好把药剂通通加到了点滴里。 补充营养的脂肪乳每次都要滴上六七个小时,再加上防止电解质紊乱的生理盐水,西凡每天都累到脸色发青,家臣虽然早已疼到无力,却无论如何也不肯让步,只是每天守在西凡床前,一打完了点滴就把西凡身上的皮带松开,盯着抱着帮他活动筋骨。
除了不开口,西凡沉默而顺从地让家臣照顾,然而家臣却一天比一天更领略到了西凡平和心性下的强硬。
一点一点,西凡日渐虚弱,为他擦拭身子时突出的锁骨和细瘦的手脚都让人胆战心惊,眼看大半年的呵护辛苦付之流水,家臣的防线一点点崩溃了。然而更为严重的是,西凡胃部的溃疡再也等不得了,这天中午,主治医生叫出了日夜守在病房里的家臣。
受够了西凡的固执,医生同情地看着眼前面部轮廓如刀刻的大男人,从开始到现在,他比病房里那个大麻烦瘦的更多,似乎绝食的不是李西凡,而是这个沉默的盛氏董事长。
“盛先生,我们建议……强制手术,否则的话,李先生性命堪忧;但是……如果他手术后不能配合恢复治疗,甚至继续刻意伤害自己的话,脆弱的刀口会是危及生命的另一个大麻烦。”
“……我知道了。” 站在走廊里,家臣愣了半晌,才又突兀地点点头说,“会解决的,大夫。”
回到房间,西凡因为药里的镇定剂,依然在沉睡。 想让他在梦里自由一点,西凡身上的束缚已经被家臣悄悄解开。
慢慢坐倒在床边的椅子上,家臣轻轻拿起西凡发红的手腕,像往常那样仔细揉捏按摩。
“你赢了。” 家臣低声对西凡说,“我不够冷酷了,而你,不再心软了。”
家臣从嗓子里呵呵地笑:
“所以,你赢了。” 


“做完了胃部和眼睛的手术,我就放你走。”
“怎样放我走?” 十几天来第一次开口,西凡的声音沙哑清晰。
“你要怎么走。”
“准备护照签证,我要离开香港。”
……
“不要跟踪我。”
……
“还有吗?”
西凡冷冷地看着天花板,一时没有说话。
家臣吸了一口气,起身离开去叫护士通知主治大夫,走到门口,却又被西凡叫住。
“还有,在我离开之前,不要你照顾。”
家臣没有答话,低下头,拉开了房门。


29
两个人都是守约的那种,家臣不在身边,西凡平静地接受了接连两个手术。
那些日子里,家臣小心地清除身上所有可能沾染Gevallia气息的东西,并把护士大夫们培养成自己的谍报员,所以他总是能及时地在西凡麻醉剂失效之前离开病房,或者在所有人都还沉睡的凌晨开始探访。


终于到了揭开西凡眼睛纱布日子了,上午大约十点来钟的时候,病房里传来了护士们的欢呼和大夫的祝贺声。一直等着的家臣靠在门外墙上也笑了,他把头仰靠在医院白色的墙壁上,闭着眼睛幻想该怎样和西凡分享这一刻的快乐,幻想自己把西凡抱在怀里,看西凡的眼睛,让西凡的眼睛看自己。
门轻轻开了,一个曼长脸儿的护士微笑着闪身出来,一转头看见一般是笑盈盈的盛家臣,护士周嘉顿时为之动容。
两个月下来,高级病区所有的小护士们都爱上了这个痴心的钻石王老五,即便他常常不刮胡子,即便他的心只给那个疤脸的李西凡……。
周嘉招招手,家臣会意地走开几步,把头低下去听她说话。
“盛先生,再观察两天,李先生就可以出院了。” 周嘉微笑着说。
家臣点点头,又问:“现在能看多少。”
“现在不过0.7/8,过一阵子,会自己上升到1.0,就跟正常人差不多了。”
家臣又点头,弯弯腰道:
“周小姐,可不可以拜托您一件事。”
周嘉自顾自脸红了。
“他的眼睛好了,恐怕就要走了。”
“不做整容手术了吗?麦小姐说……”
“不做了,那个,” 家臣顿顿说,“他说他要留着。”
“噢,” 周嘉知趣地闭嘴。
“拜托周小姐帮我问李先生,愿不愿意走的那天,让我送他。”
周嘉难过地点点头,盛董事长一定是前世欠了李先生的。


周嘉下午去问,西凡说好,他要送就送吧。


两天后的中午。
西凡换下病号服,穿了一身蓝色泛白的牛仔装,正站在床前收拾东西。 东西不多,一个书包都装不满,门响了,西凡抬头看过去,是盛家臣站在门口。
最后一眼看见盛家臣的时候,还是四年前在他们的小岛上,漫天飞尘中,家臣开着直升飞机缓缓离开……;后来,西凡在讨饭的间隙,也曾经一遍一遍想他的样子,想他的声音;等到重逢之后,西凡更常常用手指磨蹭家臣深刻的五官,可是要真在脑海中看清楚他实实在在的样子,很难。

家臣瘦了一些,头发比以前稍长,脸刮得很干净,看起来清清爽爽,只是一双眸子里含了点血丝,比记忆里更深,更沉。
……
“来了。” 西凡说。
“嗯。”
西凡低下头去,继续往包里收拾那些扎了针孔的纸板。
“这是你平时的几件衣服,我没有带太多。” 家臣递上手里的纸袋。
西凡默默接过,掏出衣服的时候却不自觉微微笑了,一直觉得这件套头衫是蓝色的,居然是桔黄色的,真是难看,应急可以,以后再不能穿了。
西凡去洗手间里收拾毛巾,家臣慢慢从自己的小指上摘下了西凡的那枚乌金戒指,放在唇上亲亲,然后拉开书包的侧兜,丢了进去。
西凡折回来,家臣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信封,递给他道:
“护照、签证,一张信用卡和一个花旗银行的账户。”
西凡愣了一下,还是接过来,在手里掂量掂量道:
“是我在盛氏里挣的……薪水么?不知道你们怎么算的?”
家臣没有说话。
西凡轻笑一声,把信封放进了书包,问道:
“还有什么吗?”
家臣看着他摇摇头。
“我该走了。”
西凡四下里看看,确定没有落下什么东西,这才伸手提起了不大的灰色书包。
“我送你。” 家臣说。
临走,西凡冲着自己躺了两个来月的病床抬抬下巴,笑道:
“别忘了把这张床换掉,小心吓着别人。”
看着那张扣着皮带的特殊病床,家臣知道他在出言讥讽,不愿答话,欠欠腰,转身跟上了走向门外的西凡。
除了第一眼,西凡再没有正眼看家臣。


西凡和家臣隔了大约两步,步履协调,一前一后地穿过医院白色明亮的走廊,步下台阶,默默走过了大厦前宽敞的庭院。
出了医院大门,西凡终于在熙熙攘攘的大路边站住,马路对面不远的地方就有一个公共车站,恍恍惚惚一行繁杂的站牌告诉行人这是个很大的换车点。
西凡回头说,“别送了。”
一个“好”字,梗在了家臣喉里,他看着西凡。
西凡垂着眼睛说:
“记住你的话,不要跟踪我。”
“嗯,” 家臣点点头。
西凡突然抬起了头,看着家臣的眼睛,笑了笑。
西凡刚刚剪过头发,依然是瘦削苍白的脸,不深不浅的疤痕,清矍犀利的眉宇。家臣看着他的样子痛在心里,脸上不肯显出来,眼睛却一瞬不敢错过。
西凡的笑,象水彩画,长长久久地留在了家臣的脑海里,不很清晰,也无法淡去。
收起笑容,西凡转身向大路走去,走了十几米,停在斑马线前面等着行人绿灯。灯亮了,西凡过了马路,淡蓝色的身影不急不徐在人群中穿行,鼓鼓囊囊的书包甩到了肩上,左手松松地插进牛仔裤的裤袋里。
一辆公车缓缓从对面开过来,西凡沿着人行道小跑几步,随后,淡蓝色的牛仔装融进了上车的人流中。
那,是家臣看到的他最后的样子。


30
“你说,他还会再回来吗?” 顾章的声音在家臣后面响起。
“如果他恨我更深,他会就此离开;如果他爱我更深,他会回来报仇。”
顾章闻言,不安溢于言表。
盛家臣回过头来,并不掩饰自己的狼狈和满眼的泪水,他笑着对顾章说:
“顾章,看在10年老友的份上,帮我祈祷,让李西凡回来报仇吧。”


西凡走后,盛家臣遵守诺言,没有派人追踪他的下落,后来才知道,他当时去了英国。


以前的时候,家臣并不太过问公司细节,董事长也当得很轻松,可现在为了打发时间,他渐渐事必躬亲,早出晚归。
麦林慢慢也习惯了董事长的作息,没有应酬的时候,留下家臣的晚饭在办公室里。
家臣依然住在以前的那座公寓,没有了西凡,家里很冷情,幸好还有大狗。
他不知道大狗是不是很想西凡,狗不会说话,每天象过去一样摇着尾巴迎接他回家,有一天大狗扑上来的时候,家臣忍不住狠狠地拍了拍它的黑脑袋,轻声对它说:
“真是没良心啊,这么快,就忘了他。”
住在公寓里,半夜糊涂的时候,抱着靠枕,家臣总觉得西凡的身子还在旁边,手底下细瘦的身子安安稳稳,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把一条腿搭过来,翻身抱住自己……。

有一次,家臣在阳台上看大狗吃东西,突然就听见浴室里传来花花的水流,中间夹杂着西凡唱歌的声音,听起来非常真切。
等家臣跑过去,水倒是真的忘了关了,西凡却不在那里。
为了那些影子,家臣坚持一个人住着,不要人伺候,也不要人靠近他的生活。
如此堪勘过了五年, 家臣心头的痛终于慢慢放下了一些。
这年秋天,盛老先生为了他的婚事特意从美国赶回来,极力撮合家臣和江永集团的大小姐黄鞍华,事情进行的很顺利,于是,在2001年的年底,家臣和黄小姐步入了礼堂。


就在盛家臣结婚的前夕,李西凡带着自己的法学硕士学位回到了香港,不久加入了廉政公署,成为经济罪案调查组的成员。香港弹丸之地,盛家的耳目又多,所以家臣立刻从麦林的嘴里听到了他的消息,不过为了当年的承诺,家臣没有去找过西凡。
后来,西凡也有了一个女朋友,据说,是他同事的妹妹。
家臣虽然没有见过西凡,不过李西凡倒是经常能从电视报纸上看到家臣的消息。


几乎同时,罪案组开始重新调查盛氏集团参与走私军火、石油,以及地下钱庄洗钱的经济罪案。
事实上,经济罪案组调查盛氏已有多年,但苦于没有确凿证据,一直以来连立案都很困难。
是李西凡加入调查之后,私下里说服了原东汉航运的副总经理邱哥充当检调方的污点证人,盛氏的案子才渐渐有了一点突破。
可是即便如此,要扳倒盛氏还是困难重重。盛家臣的手段极为狡猾,在利用不法手段将近40亿港币的黑钱通过地下钱庄漂白之后,在过去的五年间,有计划的逐步退出了黑道生意,转而集中投资金融、纺织和地产行业。
事过境迁,不但证人难以寻找,更因各公司合法销毁了大部分过往的账目使得罪案组的工作难上加难。
五月底,罪案组的努力终于又有了一点希望,技术人员突破了盛氏防火墙,在其内部网上发现了可能与往日财务有关的文件,但是苦于密码不能破解,大家忙了整整三个星期,试遍了各种手段,还是一无所获。


五月份,香港已经热得不成样子,西凡房间里的空调有点坏了,嗡嗡作响。
西凡的女朋友叫曾晓云,是同事曾红介绍的,一个温婉的女孩子,不图西凡什么,只是单纯地喜欢着他。
今天是周末,晓云却没有来找西凡,因为陪着父母去上海了。
西凡没事,吃完晚饭,晃了晃,又不甘心地坐下来,看着电脑屏幕,似乎想看出个洞来。
平时在办公室里,大家都说他是个工作狂,西凡也承认,碰到了盛氏的案子,自己真是缺了一点平常心。
曾经有两次,西凡偶然路过皇后大道上的盛氏大厦。
远远看着那个巨大的玻璃怪物,西凡就想,真是很奇怪,对盛家臣没了感觉,对这座大厦却依然如此痛恨,恨不得象恐怖分子一样冲进去,放个炸弹,看它瞬间变成火球。
上帝保佑,让我眼见他起高楼,眼见他宴宾客,眼见他楼塌了。


盯着屏幕,连续看了几个小时早已烂熟于心的资料,西凡冥思苦想,不得要领。
7年来的财务报表,怎么看怎么合法,若是按照现在的证据和邱哥的证词,能不能定罪都是问题。
快12点的时候,西凡又重新点开了盛氏内部网上那个神秘的文件入口,蓝色荧光下,西凡看着闪烁的Password,无奈地轻轻敲击着键盘。
除了一些正常的解密手段,调查组把盛家祖宗八代的生日祭辰结婚年月都拿来试遍了,还是一无所获,西凡俊秀的脸上眉头紧锁,心里一片迷茫,盛家臣能把什么不易忘记的东西当作密码呢?
实在累了,西凡吐口气,扯下领带,到洗手间里去洗脸。 凉水冲上来,一阵快意。
“叮当”,随着一声轻响,一个小东西从衬衣领子里滑出来,碰到了白瓷的台子上。
是晓云送给他的护身玉佩,西凡把链子上的玉佩塞回去,过了10秒钟,又拉了出来。


五分钟后,西凡在一个纸箱子里的角落里找到了一枚乌黑的戒指,简单的设计,莫名的贵重金属,圆环内侧是花体的钢印。
西凡握住那戒指,慢慢坐倒在椅子前面,闭上眼睛,那一刻不知为什么,心里突然变得紧张。
修长的手指熟练地敲打,西凡输进去戒指上的日期。
THE PASSWORD IS INCORRECT!
西凡心里无端地发酸。
再输,还是不对。
西凡想了想,把年份放在了前面,手指飞快地移动。
19931021。
随着一声短促的音乐,计算里里传来了一个机器化的声音,“WELCOME!”
文件一层层打开,盯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大概有十分钟,李西凡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盛家臣好糊涂,这种纪录为何保留。
西凡脑中迅速转动,按照上面的账目来往,盛氏属下有数个公司涉嫌走私军火石油,作为决策者的盛家臣,刑期当在三到五年左右。
房间里只有电脑的屏幕蓝蓝照着四周,呆坐在那里,西凡抱起胳膊,依然疤痕累累的右手食指轻轻地抵在了唇齿间。恍惚咬了半日,西凡觉出疼来,放下手,指节上渗出了血丝。
然后李西凡机械地从抽屉里翻出一张软盘,插进了机子。
不知为什么,那天晚上,李西凡没有马上打电话给负责案子的周主任。
把磁盘放进公文包,西凡收拾一下睡觉了。


周一的早晨,西凡把车停好,就照例跑到廉政公署楼下周记的小铺子里,喝了一碗骨头汤外加五个烧麦。
从馆子里出来,已经快到上班时间了,西凡转到街角,顺手去买早报。
报摊上,盛家臣的大幅照片,出现在几乎每家报纸的头版上。
星期六的上午,在韩国领空发生了空难,西凡知道这个消息,可是西凡不知道,盛家臣也在那架飞机上。
根据各版头条,新婚半年的盛氏董事长盛家臣,因公旅行,同行138人,丧命在汉城机场附近的矮山上。


也就是说,星期五的夜里,西凡打开了那文件,但是第二天上午,盛家臣就死了。
西凡靠在旁边的路灯下,摸了摸口袋里的磁盘,有点发愣。
就好像他好容易拿到了炸弹,却又与人家没了仇了。
站了大约十多分钟,西凡才慢慢回过神来。 从口袋里拿出磁盘,西凡低头看了看,径自走向路边的垃圾桶,顺手扔了进去。


31


盛家臣的丧事,排场之大,难以形容。香港地方小,纠缠多,红白喜事,最见世情,
虽然传闻经济罪案组正在调查盛家,但百亿资产依然让上流社会蜂拥而至,一表哀思。 灵堂里,大家纷纷安慰着新寡的女主角。
虽然黄小姐新婚丧夫,哭得脸色发青,私下里却没有多少人真心同情,反倒羡慕多多。一场短暂的利益婚姻,平白为黄鞍华小姐挣进来了几亿家产,不是每一个女人,都能有这种运气。

顾章早在几年前就听从家臣劝告,离开了盛氏, 但作为多年的老友,顾章还是成为处理盛家臣后事的不二人选。
大殓的时候,灵堂里人潮汹涌,面孔有一半陌生,作为主持人的顾章一直在人群中留意。 顾章以为西凡会来,可是到最后,也没有见他踪影。
顾章无奈,只好直接到公署找他。


简单的办公室,顾章敲门。
“进来。”
推门进去,西凡正坐在桌前,见是顾章,站起身来。
顾章已经好几年没有见到李西凡了。
头发短而齐整,身材瘦削挺拔,眉目俊秀,疤痕依稀,加上几分沉静和风霜,二十七岁的李西凡正步入男性最迷人的年龄。
盛家臣的事似乎没有影响到他,最起码,他依然看起来神清气爽,脊梁挺直。相比之下,倒是顾章有几分落寞。
“西凡少爷。”
听到这称呼,西凡忍住嘲讽,指指椅子说:
“顾先生坐。”
顾章摇摇头,径自递给李西凡一个信封。
“董事长知道你们在调查,他交待我,若是被判刑,就把这两把钥匙交给你。 一个是公寓的,另外,是他在汇丰银行的一个保险箱。”
西凡默不作声接过来,从信封里倒出钥匙,看了看,放进上衣口袋。 家臣死了,再跟他怄气,就太过了。
“还有一样东西,或许你想留下。”
西凡心中想,这家伙可真是罗嗦,死了,还让人不得安生。
顾章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裹着的手帕,西凡接过来,放在掌心一层层揭开,里面,是一枚黑魆魆的戒指。
西凡愣了一下,反射性地把手伸进口袋,自己的戒指硬硬地还在,仔细打量,才发现眼前的乌环比自己的稍稍要大上一圈。
侧一下,西凡看到了一串熟悉的数字,却是年份在前,日期在后。
那人大约是每天带着,所以才用这个作了密码。
顾章对西凡说:
“飞机撞在机场附近的山上,爆炸起火,所以几乎什么都没了……,但是我在那些剩下的东西里找到了这个,想来想去,还是你留着最合适。”
见西凡收起戒指,顾章偷偷松了口气。 临到走时,眼睛却忍不住红了。
“没想到……董事长没进监狱,却下了……地狱。”
顾章的声音渐渐哽咽,他突然伸出手来,轻轻碰了碰西凡鬓边的头发,低声说,
“我和董事长都是会下地狱的,不过西凡,你将来,一定是在天堂。”
手渐渐握成拳头,西凡看着指间的手帕,冷冷地,一言不发。
顾章欠欠身子,转身出去了。


第二天,西凡请了假,去到汇丰大厦的地下一层,在层层叠叠的柜子里找到了盛家臣留给自己的东西,没有当场打开,他带着牛皮纸袋回到了那座久违的公寓。
不知出于什么心态,西凡闭着眼睛打开了房门。
踏上松软的地毯,向前15步,左拐6步,是个博物架,西凡顺手把钥匙放在一个托盘里,是的,托盘还在这里。 西凡睁开眼睛,回过头去。
记忆里,这是一个舒适的空间,只是没想到居然这么丑陋。
简单重彩、现代直角的装饰配着圆头圆脑的传统木器,怎样看都不顺眼,天知道盛家臣的审美观原来是这般水平。
西凡眼睛扫过一侧的厨房,不经意回头,吓了一跳。
阳台这边,黑乎乎的,是大狗一动不动站着。
大狗的尾巴垂着,陌生的眼神,警惕的姿态,它早已经忘了西凡,不过,应该还记得家臣。
“大狗。” 西凡的声音有点哆嗦,努力咧开嘴角,冲着大狗笑了笑,“对不起。”


牛皮纸袋里,是一盘磁带。
西凡左右转了转,渐渐想起来健身房里有一套音响,找到那里,幸好还在。
把带子塞进去,按下播放之前,西凡有片刻的犹豫。
该不该听它。
可是已经晚了,磁带沙沙转动起来。
突然,房间里响起了一声轻而涩的吉他,熟悉的旋律点点弥漫起来……。
本以为会是家臣的留言,一瞬间,西凡困惑不已,这不是自己当年在录音棚里灌制的伴奏带吗,家臣为什么会留下了这个。
正想着,房间里传来了家臣的声音,西凡愣愣地,似乎被别人用锤头狠狠地打了一下,无波的心情骤然传来阵阵激痛。
歌词已经被他改掉了,家臣的嗓子不够婉转,但是磁性低沉的音质和准确的调子很容易让人忽略那小小的缺陷,西凡疲惫地闭上眼睛,慢慢把头靠在了墙上。
他一定就是在这个房间里录了这盘带子,因为偶然,里面能听到大狗轻轻的叫声。


……
我曾经忽视你无辜的眼睛,
我曾经不在乎你酸涩的笑容,
伤害你倔强的心灵,放手你孤独的背影,
因为我不相信这世界上会有你所说的爱情
……
渐渐地,西凡脑子里浮现出了一个似有还无的情景,就像某个午后,在这个厅里,自己在弹,家臣在唱。……
……
亲爱的对不起我出卖了你的真诚
只希望时光可以模糊那不堪的曾经
可知道黑夜里我已经学会侧耳倾听
听你轻轻叫我的名字还留下了遥远的回声
……
亲爱的对不起我辜负了你的爱情
在我面前你默默擦去自己的背影
可知道黑夜里我渐渐习惯独自清醒
因为那梦境里是你已然漂白了的爱情。
…………


歌录了几遍,所以似乎家臣一直在唱,一直在唱,而西凡,一直在弹,一直在弹…………
白色的窗帘子静静垂着,阳光半透过来,光柱里浮起着细小的尘埃,诺大的健身房里一片静逸。
西凡浑身哆嗦着,慢慢坐倒在房间里的木板台阶上,抱着头,他粗声粗气地哭了起来。


那天晚上,西凡躺在两个人的大床上,作了一个奇怪的梦,梦见自己去监狱里接盛家臣。
监狱的门灰扑扑的,家臣剃了光头,也灰扑扑的,提着一个包站在高墙下,象是在看黑白电影。
又见自己开着车,带着家臣在一条从没见过的路上,两边是沼泽和光秃秃的树林。开着开着,西凡隐约想起来,家臣不是已经死了吗,他坐的飞机撞在了汉城。


家臣的低语萦绕在耳边:
“西凡,你还爱我吗?”
西凡摇摇头。
“西凡,你还恨我吗?”
“本来不,” 西凡难过地说,“但现在恨了。”
“为什么?”
“因为你,就这样死了,” 西凡的眼圈儿红了,“什么都没有了,让我怎么报复。”


家臣沉默。
西凡忍不住,泪光闪烁责问他:
“你,是故意坐那架飞机的,对不对?”
“如果我说是,你会把我扔下去吗?”
“如果是真的,我就开着车撞到树上去。” 西凡说,“家臣哥,你这种人,活着害人害己。”
“你撞吧,” 盛家臣说,“是真的。”


西凡的身子似乎能够浮在高处,眼睁睁看着那蓝色的车子突然转向,冲向路边,撞在了一棵灰蒙蒙大树上。
感觉不到异样,也没有血,西凡还是坐在驾驶座上。
看着前面的树不说话,过了许久,西凡才慢慢把头往方向盘上趴下去。
“昂……!”
车喇叭突然响了,西凡吃了一惊,猛地抬起身子,接着觉得胳膊被人抓住了,西凡扭过脸来,看见盛家臣眼睛里都是泪水。


“我爱你,李西凡。”
在梦里,盛家臣对李西凡说。


梦里的西凡不知道去想,家臣怎么会知道要出事呢,已经死了的人,怎么能,再拿来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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