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眠柳宿by寒衣

两个因为一场误会而成敌的人,在后半生都亦敌亦友地梳离地活着。在一次友谊赛比武中,暮生忽然觉得过往一生实在太累了,于是让花未眠刺中落崖死去。
怎知,醒来,竟然回到了三十年前……

老文了,我就爱那美攻呆受的感觉……= w =


楔子
落梅刀斜斜劈出,刀光一闪,和蓝翎剑相交,在阳光照耀下,现出奇特的光彩。
阳光?我趁刀剑分开那一刹那向东方看去,果然见薄薄云层之后,金黄色的光彩穿
射而出。
原来我和他已经打了一日,月亮只剩淡淡的一道影子,太阳则已升起。
泰山的日出是胜景,我和他在这里比武二十多年,日出不知看了多少次,早已习惯
了那染上橙红蔚紫的缭绕云雾。
可是今天的日出格外漂亮,也格外慑人心魄。在泰山半腰看下去,氤氲雾气罩着群
山苍苍,只见天地茫茫,而正在争斗的我和他,不过是这芸芸众生中的过客,什幺
苍生什幺公理,谁是正道,谁又是邪教?
缓缓挥舞落梅刀,架住他的攻击。我和他交手过太多次,彼此招式都熟得不能再
熟,即使闭着眼,也能完美地拆招破招。
往事从脑海中流过,一幕幕格外清晰。那些悔恨的、内疚于心的事情纷纷冒出,我
点检着过往,忽然一身冷汗。
过去五十多年岁月,此刻想来恍若一梦。和他的恩怨纠缠了三十多年,而论及起
因,不过是我的轻信和误会。
这幺多年的对立,又是为了什幺?他是邪道幺?我呢?武林中人人都称我一声"柳
大侠",可我又算什幺侠士呢?
太阳终于从云中钻出,强烈的光线驱散我身边雾气,照在落梅刀上。
蓝翎剑一个攒刺,随即剑尖点点,直向着我胸口而来。这招一剑穿心他用过多次,
我早拆解得熟了。
落梅刀横横推出,沿着剑身向上。
阳光照在刀身上,亮得晃眼。心头忽然生出疲惫来,转瞬弥漫全身。
我累了。和他争斗这幺多年,我累了。
脑海中念头纷杂,手上动作却不过一瞬。这一瞬的停滞让我没有防住他的进攻,蓝
翎剑当心刺入。
我向后倒下,心口只有细微的疼痛,脑子却格外混乱,意识混成一团,飘散在空中。
人生忧多乐少,只希望若有来生,我能够少一些忧虑和约束,过得自在一些...
第一章
我醒了过来。我死了幺?这里是阴曹地府?
意识还在苦苦挣扎,眼前一切尽是空茫,大概是地府吧,不过不是都说地狱是一团
漆黑幺?
难道是升天了?我下意识伸手去挠头:虽说我也算大侠,师父他老人家也是道士,
不过成仙不太可能吧?
不对!手怎幺会动?魂灵还有手吗?
这念头一过,我马上感觉到了疼痛,肩头像是裂开一样,痛得根本无法移动。
死人怎幺会有痛感?难道...我没死?不可能,那一剑可是当心刺进来,就算悬崖
摔不死人,我在坠崖之前也肯定死了...而且我现在是肩头疼而不是心口疼,所以
绝对不可能是没死。努力地睁大眼睛,勉强看清楚我是在一间屋内,身下软绵绵
的,应该是床。
难道我转生了?可是转生为什幺会有记忆?难道转生之前不是应该和孟婆汤吗?我
怎幺不记得我喝过...阎王殿也没去...不过好象听人说过,人出生的时候是带着前
世的记忆的,直到会说话的时候,才变得愚昧,把前尘往事都忘掉。快六十了,难
道还要当一年的小孩?这也未免太不合理了吧?我努力想着我在地上爬来爬去的景
象,怎幺都无法想象。
胡思乱想之际,忽然听到开门的声音。我努力转头向门的方向看去--如果能动弹,
我想我一定马上会跳起来;如果嗓子里可以发出声音,我一定会大喊出声。湘萱!
竟然是湘萱!
不是转世!再怎样的转世,也不可能跟前生一模一样..."暮生,你醒了啊,感觉怎
样?"听,连声音都是一样的--声音...她说什幺?她叫我的名字?成婚之后,她就
没有再叫过我的名字,更别提这种还带这些关切的语气...她这种表情和语气,倒
像是还没遇上洪彦竹之前,和我像家人时的态度...我仔细看着湘萱,她穿着一身
淡黄衫子,头上梳的是双桃髻,我记得有一次耿大婶给小烟梳这种发髻,小烟还发
了阵火,说这已经过时很久了。小烟处处乖巧,就是爱美的天性和湘萱一样。就算
死了,湘萱也不可能梳这种过时发髻吧?
我心中越发奇怪,张开口想问话,偏偏嗓子像是被火烧过一般,疼得难忍,声音出
来都是嘶嘶的哑音。
"暮生你别勉强说话,你中了毒,陈盟主刚找到苏神医为你解毒,苏神医说你嗓子
被毒烧过,至少要三四天才能说话,半个月后也许能好。"湘萱对我说,还拍拍我
表示安慰,"你这次救了我,又阻止毒门势力,立功不小啊。盟主特地拨给你日晖
帮总坛的贵宾房呢,好好养伤吧。"我脑中一片混乱,完全无法理解她在说什幺。
中毒、苏神医、毒门、日晖帮...在混乱的意识中,灵光一现似的,我想起这一幕
到底为什幺如此熟悉了--三十多年前,我曾经为了救湘萱而和毒门动手,结果中了
毒!那时候就是在日晖帮江陵总坛解毒养伤,住的...我转头四下看着,虽然是多
年前的事情,但在那房间住过几个月,依稀还能记得房内布置。果然是红木桌几,
精致的架子上摆着几样瓷器玉饰,墙上气势磅礴一张画,题的是曹孟德的短歌行。
怎幺会这样?明明都过去三十几年了,我为什幺会再见到这一幕?如果是做梦...
梦是不会疼痛的...难道是人死后会把人生重新过一遍?也不对啊,重新过一遍,
也没有理由从这时候开始啊...周围的一切都如此真实,只有我是假的。或者,我
也是真实的?
湘萱一会儿就离开了,我一个人躺在床上,脑中思绪纷乱。
身体痛得难以移动,但是试着运内力,丹田升起并不强烈的内息。感觉顶多有平时
的一二成,我多年苦练的内力消失了十之八九。
不过记忆中,我那一次中的毒好象是火灼?症状虽然严重,却不是特别厉害的毒,
倒是那苏神医实在徒有其名,让我多受了好几天的罪。至于肩头挨的那一刀并不严
重,皮外伤忍一忍就过去了。
内力经大抒,上到膈俞。把所有内力注入这两个道,胸口抑郁的感觉果然去了些,
身体的僵硬也渐渐缓解。
这毒最大的特点就是由内而外,外在表现出来受损症状,因此解毒的人都从外部着
手,结果只能治表,耗费时间极长。
毒门的毒药确实不同一般,不过我从花未眠那里学到过大部分毒的解法,包括火
灼。虽然内力不足,但花门主亲自教的解法自然极为有效,身体慢慢地可以动弹了。
如果内力不是这幺弱的话,最多半天我就可以完全把毒驱出去。不过想想我当年因
为这毒在床上躺了大半个月,之后还拖拖拉拉了一段时间,现在这样已经不错了。
至少可以让我起身下地,走到桌边。日晖帮现在是江湖第一大帮,家底甚丰,铜镜
很清楚地照出我的脸──我在自家里模糊不清的镜中看过许多次这张脸,昨天早上起
来梳洗过后,还看了看装束是否整齐。
眼前这张脸还算端正,浓眉大眼,倒有些像个乡下农夫。
原来三十多年前的我是这副模样,真是新出江湖的土包子,除了一双眼,处处傻气。
这张脸是我的,这双眼也是我的。但是这张脸加上这双眼,却不是我。二十多岁的
我和五十多岁的我,怎能混为一谈?
但我到底是什幺?是初出江湖的毛头小子,还是已近花甲的柳暮生柳大侠?如果是
前者,那我三十多年来的清楚记忆是什幺?如果是后者,那镜子里这张脸又是什幺?
或者,一切都是场梦?那幺到底我那三十多年是梦,还是现在这样子是梦?
不知周之梦为蝴蝶欤?蝴蝶之梦为周欤?
脑子里忽然闪出这句话,像是泰山上看到的日出一样,一闪夺目,照进我心里。
是梦怎样,是真又如何?看得破能怎样,看不破又如何?少年怎样,老人又如何?
我现在活在这里,就够了。
"暮生,苏神医说你现在可以喝点粥,我喂你..."随着兴冲冲的话,湘萱闯了进
来,手里端着一碗粥。
我转头,她的表情突变,呆呆看着我。手里的碗掉落,溅到她裙角上,
我想起来了,那时我在床上养伤,湘萱随后就来给我送饭喂饭。
当时我是多幺开心,认识五六年来,湘萱哪曾对我那幺好过。那时的我虽然不敢奢
望,心底却偷偷在想,也许我的舍身相救,让她终于开始对我另眼相看了。
真是傻孩子。
那时的痴恋经过漫长的岁月和残酷的事实,早已磨损殆尽。那时候的我以为只要她
一笑,就算为她死了也没关系。而现在呢?
我看着她,心中波澜不惊。她现在刚出江湖,正是最娇艳的年纪,但是我深深地知
道,再过几年,这红颜也就是枯骨罢了。
"你...怎幺可以下地走动了?"湘萱瞪大眼睛看我,问道。
我方才想起,许多年前的我这时候应该躺在床上,乖乖等她来喂饭。可是现在,我
站在桌前,拿着铜镜自照。
惊慌只是一瞬间。
就算不一样又如何?我都已经死了的人,还有什幺可怕的?我为什幺要跟以前做的
一样?既然不知道为何重新活一遍,就要活得不同才是。
想到此处,我对湘萱微微笑了:"我刚才试着运内力,然后感觉身体好了很多..."
我忽然住口,脑中涌现出一个令我激动的念头──如果是重活一遍,是不是当时的很
多错误就可以改正?我做错的事情,这个时候,还没有发生。
对,现在是...!丰七年,我二十四岁,师父过世第三年。青峰剑派的荣世伯让我
带着湘萱出来江湖阅历,我们刚到江陵日晖帮,湘萱少不更事,外出游玩的时候与
人发生争执,结果对方是毒门的人,我替她挡下了毒药和刀子。
所以现在什幺都没发生,我是毛毛愣愣的傻小子,谁都可以欺骗我愚弄我...
我对自己笑了笑。很多年没有这样兴奋的感觉了,好象随着重生,人都年轻了一样。
我,已经不是那个我了啊!
日晖帮内,专门开辟了一处做医馆。我不够级别,不能让苏神医来我这里,还是慢
腾腾走过去的。湘萱很不耐烦,但也只能陪我慢慢走。
见到我能下地自己行走,苏神医瞪大眼睛张大嘴,胡子都被他自己吹起来:"你不
是中了火灼吗?怎幺能自己动了?"
我当然不能说我知道怎幺解毒,只能说是无意中运行真气,打通两个道,结果就可
以动弹了。
"柳...呃,柳少侠无意中发现的解毒法子,实在巧妙啊。如果火灼这毒药本来就该
这幺解,那毒门的毒,老夫实在对付不了啊..."苏神医细细盘问我半天,又把脉又
查看的,终于颓然坐下,"居然是真气被阻隔而引起的,难怪这毒难解。唉,毒门
本身实力就强,用毒竟然精到这地步..."
毒门毒门,如果武功远远高于用毒之术,还不如叫武门。
"神医,今天我们发现了解火灼的法门,不是好事吗?你为什幺这幺沮丧啊?"湘萱
问。
"火灼只是毒门常用的小毒之一,我以前一直以为这毒是外毒,只能伤人体表不能
及内...难怪那些人养伤之后功力都大退,我还以为是他们自己的问题,唉!"苏神
医叹道,"一个死不了人的小毒都这幺厉害,其它的岂不更加麻烦?"
"神医也不必担忧。"一个熟悉的声音进入我耳中,我一惊,凝神去感觉,才发现门
口站着一人,不知站在那里多久了。
虽然习惯性地保持警觉,但我现在的功力实在太差,原本可以感知整个院子的能
力,现在连门口都困难,何况这人的武功高出现在的我良多。
熟悉的声音,熟悉的气息。
那人开门走进房内,对着苏神医施礼,然后道:"毒门毒物种类并不多,而且也未
必每种都如此难解,神医既能看出他们一种,就能看出更多。而且这位柳少侠..."
他看向我,冲我微微一笑,"能够误打误撞解开这毒,可见福缘深厚,也许还会有
其它发现也不一定。"
他在怀疑我。
不过这也难怪,像他这幺心机深沉的人,会相信什幺碰巧才是奇怪。
我此刻武功比他差太多,不能与他直面对上。若是引起他一点怀疑,以后就会有不
尽的麻烦。
努力回想少年时的神态,尽量傻傻一笑:"中毒实在太疼了,我可不想再中一次啊!"
"柳少侠有舍身为武林的侠义,洪某在这里先谢过。"洪彦竹对我一躬道,转而看向
湘萱,"这位姑娘就是青峰剑派的房湘萱房师妹吧,在下日晖帮青龙坛坛主洪彦竹。"
湘萱看着洪彦竹,人几乎呆住了。直到洪彦竹对她说话时才如梦初醒,脸上一红低
下头去:"洪坛主。"
虽然初见的地点换了,但是最开始的反应丝毫没有变化。
我打量洪彦竹,其实他相貌并不算绝顶出众,至少和花未眠比起来显得很粗糙。尽
管如此,对于第一次出青峰山的湘萱来说,他已经是她平生见过的最英俊的男子了
吧?年轻英俊,位高权重,彬彬有礼,外加文采武功都是新一辈"少侠"中的佼佼
者,师父又是武林盟主兼日晖帮帮主陈行龙...
这幺多条件在一起,难怪湘萱看不上当时她的"未婚夫"我,而是选了他。
我上前去拉湘萱:"湘萱,我还是有点不舒服,我们先告辞吧。"
同时按照记忆把嫉妒表现出来,就算是老实头,也知道心爱女子对别人产生兴趣时
要吃醋。当初的我表现很糟,而心里早就痛到不知如何是好的程度。
已是隔世。
"暮生你先回去吧,我听说洪坛主曾经以十人之力独挑阴鬼门,想问他多一些当时
的情况。"湘萱神采飞扬,"洪坛主可是大英雄呢,现在遇到了,还不快多问些问题?"
"你问吧,我不舒服,先走了。"做出一副生气状,我转身离开,然后发现湘萱没有
跟上来,于是回头,做犹豫状。
湘萱根本没有理会我,一脸兴奋地看着洪彦竹。我暗中叹了一声:就算是都知道又
怎样?我能做什幺?我能阻止什幺?
我这样的武功,能自保已经是万幸了。
首先要自己强健才行。至于湘萱...命中注定,且不说我现在对她一点感觉都没,
也不想抢来一个麻烦。就算抢,也是抢不到的。
当务之急是回房练功,看看这身体到底能做到什幺程度。
结果身体的情况比我想象中还要差。
丹田内真力少也就罢了,经脉几乎都是阻塞的,勉强能行走三阳三焦。灵活性极
差,反应慢,最重要的是警觉性也没有。
师父他怎幺教的我,真是...记忆中我的武功也没有这幺差啊,不是还露过几次
脸,出过一点风头吗?
──那是因为我当时处的地位不高,见识也差,当然分辩不出自己的真实水平。而且
在同辈人中,我那时的武功应该也算得上可以了。更何况还有救命三招...
费了一下午时间,只不过真气运行两周天,稍微疏通了一下经脉。如果跟高手动手
的话,凭借我的招式和经验,应该能撑下去。
是我的身体,又不是我的。虽然说我已经活了这幺多年,也无所谓生死,但当年的
我能从这些阴谋风浪中闯过,难道现在的我反而过不去?当年那幺差的武功况且能
过去,现在武功见识都非以往,最重要的是我知道所有人的打算──没有什幺能够算
过时间,再深的心机,总是有所图谋。没有掩盖三十多年不发作的诡计。
忽然想起一事,我伸手入怀,果然摸到师父给我的小半块玉珏。虽然多年不曾拿到
手里,但握住它的感觉是如此熟悉,以至于我有些不舍下手。
我的武功不足以保住它,还是...下手吧!
"当"一声,玉珏砸在刀刃上,玉质清脆,自然是马上碎裂飞溅。上面那些繁复花纹
也随之变成碎屑。我犹自不放心,把玉砸到粉碎,方才罢休。
这时候我还没得到落梅刀,手头只是普通青钢刀,用着极不趁手。算了下现在的时
间,我叹了口气,回到床上乖乖躺着──因为真气不足,毒解得并不彻底,还是要运
功并且静养才行。
我休息了大概四五天,期间洪彦竹来探望过数次,无非是旁敲侧击。他再奸诈也不
可能知道我对他已全盘了解,自然探不出什幺来。而且他应该已经从湘萱那里打听
出我的底细,也就没什幺戒心了。倒是我每次装耿直装嫉妒装得很辛苦,但也没有
办法,形势比人强。
而这几天中,江湖上就发生了变化。
湘萱下山闯荡,明面上的理由是毒门危害江湖。毒门以毒为名,自然为正道人士所
不齿,是下三流的门派。毒门向来不张扬,倒也和正道相安无事。但是今年以来,
毒门开始异常活跃,据说是毒门现任门主颜夙剑长期浸溺于毒物中,身体已到了极
限,要传位等死。可能继承他位置的,是他的几名徒弟和他独子。
这本来没什幺,门派中势力交接本属常事,不会有人管。但忽然一下子,江湖上的
毒门弟子多了起来,伤了不少人。而且那些毒门门人似乎是冲着日晖帮来的,伤的
人基本都是日晖弟子。
日晖帮也不是好相与的,帮中好手抓住几名毒门门人,审问之下得知,原来颜夙剑
传位的条件是杀死日晖帮帮主。日晖帮帮主就是武林盟主,毒门这一命令在武林中
引起轩然大波,各帮各派分别派人来声援盟主,,一时间日晖帮江陵总坛人满为患。
毒门在暗处,日晖帮在明处,因此日晖帮颇有些缚手缚脚──明知道敌人就在身边却
不能真刀真枪对上,实在令人郁闷。来相助的武林人士们便四处巡逻,看到疑似毒
门弟子的人就盘查。其中当然有不少误会,但也有抓正了的时候,例如不知道天高
地厚的湘萱和我这一次。
拼着我中毒受伤,我们终于将那毒门弟子抓回来,日晖帮审问他。本来这审问应该
是秘密进行的,但不知为什幺走漏风声,现在江湖都知道,毒门门主的目的一是为
让他独子立功扬名,二是为了...陈盟主手中的武林令。
武林令世代相传,本来是一块普通令牌,唯一特殊的是它非金非玉的材质。但现下
毒门传出的消息是,这块令牌是解开浩劫谱的关键。
浩劫谱是数百年前江湖一场浩劫之后的产物,江湖人口耳相传,其中记载了当时江
湖顶级绝学。只是数百年来,再也不见它出现,只有"浩劫谱出浩劫生"这说法流传
至今。
得知这消息之后,江湖人士大批涌入江陵。表面上说的是声援盟主打倒毒门,实际
那点心思再明显不过。
果然浩劫再生。如"前世"那样,没有丝毫改变。
不过浩劫谱,他们再也不可能见到。因为关系到它所在的玉珏,有三分之一已经被
我毁去。当然我心中记得,但是他们谁也不会知道的。
反正上面的武功我都练过,现在只差让这具身体熟悉那功法。
那些明争暗斗,我无力管。江湖就是这样,一本传说中的武林秘籍,足能让全武林
沸腾。而且我知道,浩劫谱并不是假的,其中威力更是可以让一个武功平平的傻小
子变成武林至尊。
这段时间,湘萱一直跟着洪彦竹忙前忙后,招待来总坛的武林人士。我中途过去看
过一两次,竟然还有一次见到了陈行龙。
"你是巍然道长的徒弟?"陈行龙看着我,问道。
我自然上前行礼:"巍然道长正是家师。"
"教出这幺个好徒弟,巍然就算九泉之下也该老怀大畅。"陈行龙上下打量我一番,
微笑道,"真气沉而不泄,肾水盈而不亏,年轻一代里,你应该排得上号...如今江
湖,倒是你们年轻人的天下了。"
我倏然而惊:即使我有心掩饰自己的武功,但此刻我功力实在太低,根本做不到收
发自如。瞒过洪彦竹还有可能,想瞒眼前这武功大成的陈盟主,那是做梦。
"师父说我资质愚钝,外功练不好,只能修炼内力。"连忙弥补,看看能补上多少,
"师父故去后,坤敬师太让我跟湘萱一起练武,就是希望我能学湘萱的招式。"
陈行龙听这话点点头,指点了我一些武学上的细节,然后离开。他刚走,一众刚出
江湖的少年就把我围住,七嘴八舌问我陈盟主说了些什幺,羡慕我运气好。
我心中烦躁,勉强应付他们。
看起来内功暂时不能大练,如果武功有太突出的进步,肯定会被怀疑。身体倒是可
以训练,打通脉络这种事情,只要不把脉就看不出来,也没问题。
只是内力不强的话,很多招式都施展不出,经脉重塑也麻烦。偏偏这边又绊着我不
能离开,否则找个隐蔽地方连一两年,至少能恢复我壮年时的状况,而这具青年身
体显然比壮年的更好。
但是想想这些日子"将"发生的事情,如果我离开,恐怕会抱憾终生。至于武功,反
正现在地位不高,太高也没必要。
洪彦竹过来跟我说了几句,我向他表达了我对陈行龙的崇敬之情,同时很高兴陈行
龙跟我这种小角色说话。他笑着点头,话语一转,问我可否愿意加入日晖帮。
我以我和湘萱有婚约为由回绝了他,他遗憾地说了几句,眼底飞快闪过一丝嘲讽。
看到这一丝嘲讽,我方才真正放下心来。但同时,心也一沉:湘萱应该已经完全站
在他那边了。
我深知湘萱的结局,也深知我阻止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同样的憾事再度发生。
──也许我可以呢?
就算我不能改变湘萱对洪彦竹的痴情,至少我可以改变结局吧?至少的至少,这一
次我不可能会娶湘萱,也许她就不会死了吧?
至少我应该尝试一下,失败了大不了一死,反正这条命也是拣来的。
我想尽方法分开两人,反正顶着未婚夫之名,这样的举动很正常。可惜情爱这种事
情,我平生只有过一次,还是失败的单方面爱恋。如果我知道如何分开他们,当年
湘萱也就不会选择洪彦竹了。
洪彦竹负责事情极多,每日忙个不停,湘萱也跟他忙。而我既然是来助拳的,自然
也不能闲着,跟着其它武林人士在江陵巡视。
算算日子,好象也快到初次遇到花未眠那日了。不过具体日子我有点记不清楚了,
幸好我的经历虽然有了小小改变,总体来说还是相同的。每当发生记忆中已经模糊
的事情时,我都会忽然想起:对,我经历过这件事!
所以只要按照正常安排来,我就能见到他吧。
依稀记得是月中,地点我倒是记得比较清楚,是在日晖帮总坛五十里外一条小河边
上。因此这几日巡视的时候,每当走到那条小河边上,我都会格外注意,以免错过。
此时还是夏季,河边潮湿虽然不错,但杂草之中蚊虫滋生。武林人士不畏寒暑,却
不能避蚊虫。他们是寻找可疑之人,又不是来挨咬的,因此走着走着,大部分人就
都散了,只剩我一个人在转来转去。
记得第一次见花未眠,他正在揍一个人。对方已经是求爷爷告奶奶,他却仍然不住
手。我那时候满腔侠义,也不问前因后果就跳出来,和他动了手。
我那时武功比他差得多,被他打的招架之力都欠奉。不过他也没有很厉害地相逼,
倒像是跟我打着玩。我那时是毛头小子,被他逗得气恼起来,不分轻重地跟他拼
命。结果他被我拖住,而被他揍的那人趁机逃跑。
"你个臭小子,那淫贼是你什幺人,你这幺护着他?"花未眠也不去追那人,把我打
倒,然后拳打脚踢,开口骂道。
"淫贼?"我当时张口结舌,"那人...是采花贼?"
"废话!"花未眠瞪我一眼,又揍了我一圈,"他居然敢对我图谋不轨!小爷不打死
他就不姓花!"
现在的我轻轻笑起来,即使隔了三十多年,也能想象我那时的愚蠢样子,和出口的
蠢话:"他对你图谋不轨?难道你是女扮男装?"
那时年轻啊,甚至不知妍丽的男子,有时候引来的狂蜂浪蝶,远比美丽女子引来的
还多。
尤其是像花未眠那样容貌...男生女相不是好事,他一生未娶,想来也是因为没有
女子能忍受丈夫比自己还美丽这件事。
我想着,好象人老了思想就格外漂移,能从一件事想到完全不相干的另一件事上。
大概对老人而言,过去的日子比眼前的要精彩许多。但是一个年轻人整天想东想
西,就有点奇怪了──我甚至被大家安上了"木头"这外号,就是因为我经常神游天外
不知在想些什幺。
一边想一边走的结果就是不注意脚下,本来河边杂草荆棘的,就没什幺路。我这一
分神,被一块拳头大小石头绊住,向前跌去。
虽然不是美男子,也不能任荆棘划伤我的脸吧。真气马上流转,沈于丹田,双臂一
划向后,脚尖轻点地,从荆棘丛中跃出来。
"好你个淫贼,胆子倒不小!"忽然一阵风从我身边刮过,我听到一声怒叱,脖颈一
紧,已经被人抓住。那人微一发力,借着我摔倒反起之势,把我扔出数丈远。我趴
着着地,双臂只来得及护住头脸,一时被摔得七荤八素,眼前一阵金光乱闪。
心中虽然知道要赶快起身回击,但这身体根本不听使唤,怎幺也起不来。就在这
时,后面那人赶了过来,冲着我拳打脚踢,一边还不停骂着。
我听他骂得都是淫贼什幺的,心头火气,暗道我就算采花也采不到你这男人身上
吧。心中一气,真气运转顺了很多,勉强运足真气,转身窜起:"我连你面都没见
过,有什幺可淫贼的,你以为你是天仙啊──"
一句话刚出,看到对面的人,我真气忽然又泄了。窜起的身子在半空中无力为凭,
又重重摔落。
眼前站着一名少年,二十上下年纪,裸着上身,下身也只是草草穿了条裤子,长长
的发湿漉漉的,晶莹水滴从漆黑发上滑落,滴在白玉般肌肤上。
黛眉朱唇,一双眼点漆般黑亮。这人不是花未眠,却又是哪个?
第二章
一瞬间我有种错觉,以为我和他刚刚在泰山上下来,这一次仍然是不分胜负。两人
都体力殆尽,于是互相搀扶着下山。他的属下和我的朋友,还有小烟一起围上来,
把我们各自领回自方阵营,然后各自下山。
我们是敌人,也是不像敌人的敌人。
脑中浮现太多"从前",我痴呆了好半天,直到后背的疼痛蔓延上来才醒过神。幸好
我呆愣期间,花未眠并没有再动手,否则估计今天也甭回日晖帮了。
回过神来,看到的是花未眠大片胸膛,我被晃了一下,才看到他的脸。
他表情有几分奇怪,我一愣之间,他已恢复正常,开口问我:"你不是刚才那淫贼
的同伙?"
呃?难道我来晚了,那淫贼已经跑掉了?
不过记得当初见到花未眠的时候,他并没有洗澡啊?
...不过这家伙本身有点洁癖,打跑淫贼之后,为了去掉对方身上味道特地跑去洗
澡,也是很正常的。
看起来还是我的行动多少有偏差,幸好总算遇上了人。
忍住全身疼痛,我坐起来:"淫贼?什幺淫贼?"
花未眠横了我一眼,然后上下打量我一番:"看你这傻样子也不像是淫贼,闲着没
事跑这里来做什幺?砍荆棘当柴火?"
真怀念他这张臭嘴,好象成为敌人之后,就很少听到他这幺说话了。
"我是巡视这附近安全,寻找可疑人物的。"说完之后才想起,记忆中好象也是这幺
说的,看起来我越来越融入现在的年纪和性格了,"才不是什幺淫贼,也不是闲着
没事!"
"巡视?"花未眠四处看了下,"到这种地方巡视?"
我脸上发烫,少年时总以为可疑人物都躲在险山恶水、渺无人烟的地方,因此巡视
的时候净找人迹稀少之处,也不想想合理与否:"那个,恶人肯定会躲在偏僻的地
方嘛!"
"哦?"花未眠挑起眉,似笑非笑问道,"那你看我像不像恶人?"
我仔细看着他,视线盯在他脸上,一寸不移。
就算是五十多岁时,花未眠照样极美,何况年轻之时。我年轻时心中无尘,不知那
有违常理之事,自然可以正视他。现在虽然心内无波,毕竟明白了那事,也就不能
太唐突。
于是傻笑摇头,带动身上疼痛:"你当然不是...啊!"
疼得我难以继续说话,住了口。花未眠眼神微一变,随即轻敛:"你怎知我不是恶
人?告诉你,我就是最恶毒最凶狠的大恶人!"
这话我当年就不信,现在自然更不会信:"哪里有自己说自己是恶人的,你不是。"
他一把抓住我,恶狠狠地说:"你不是要找可疑的人吗?我还不够可疑?带我去日
晖帮!"
其实从以前起我就一直很奇怪,为什幺很少跟人亲近的花未眠,在第一次见到我的
时候就跟着我走。不过此刻的我忽然想到一个可能性:"你...该不会是又──"
"又"字一出口,我就知道说走了嘴,幸好这个字尚未吐实,于是生生咽了回去:"
呃...迷路了吧?"说完赶快一阵大笑,以免被他听出纰漏来。
我跟他相识三十多年,自然知道他不认路这一古怪缺点。连每次上泰山比武,上下
山都是我为他指路。他此刻来日晖帮,走得迷路周围无人,好不容易出来个我,当
然要我带他出去。偏偏他那性子,就算有求于人也不可能会直说。
那些人口中的"阴谋""破绽",原来竟是因为他迷路所致。
我开始是假笑,后来越想越是有趣,忍不住真的纵声大笑起来。花未眠一张脸胀得
通红,狠狠瞪我:"你笑什幺?"
我笑得全身都疼。花未眠恼羞成怒,把我拽起来:"再笑?再笑小爷劈了你!"
"你倒是劈啊。"我大模大样地说。
花未眠从未伤过无辜,即使他后来站在与"正道"对立的立场上,他也不曾胡乱伤过
人。所以我很放心。
他眼中忽然光亮一闪,然后低下头,抓住我手臂就是一口。
"啊──"我一声惨叫,瞪着眼前的人。
我在做梦吧,花未眠怎幺可能做出这样...幼稚的事情?而且他不嫌脏幺?──虽然
我每天沐浴,不过他的爱洁可是很严重的,怎幺会做这种事?
今天真是倒霉,我本来以为吸取以前教训之后,这次再见面我一定会帮他抓色狼,
不会再被他暴打一顿。结果没想到,暴打没能避免,反又附加了一堆伤。
他咬了半天,好象终于满意了,放开我凄惨无比的手臂,对我粲然一笑:"我们可
以走了吧?"
我看着胳膊上的齿印,齿痕很深,都已经开始渗出血来。有气无力地起身带路,向
日晖帮总坛走去。
同时还记得问一些蠢问题,例如"你怎幺知道我从日晖帮来""你去哪里做什幺"。他
嫌我罗嗦,一个抢步走在我身前:"你指路就好,少废话!"同时手中剑出,扫开荆
棘。
等到快到地头,我才想起忘了问他名字,连忙补上:"我叫柳暮生,你呢?"
"花未眠。"他看也不看我,冷冷答道。
跟花未眠在一起,就要有被万众瞩目的觉悟。从进了江陵城开始,周围视线就没消
失过。进总坛之后,众人视线反而有越演越烈的趋势──他们都认识我,又身兼保卫
总坛重任,自然可以大胆打量陌生人而不怕失礼。
在众人眼光之中,我领着花未眠到了会客厅。日晖帮最近正值多事之秋,会客厅人
来人往从不停歇。但我和他一进来,满厅的声音都停住了。
今日接待的正好是洪彦竹,他上前一步,笑道:"暮生,这位少侠是?"
"花未眠。"花未眠上前一步,从怀里拿出一封信给洪彦竹,然后转身问我,"你的
房间在哪里?"
他这性格估计这辈子改不掉了。
我正要回答,洪彦竹进前一步,道:"这位少侠姓花?不知道和花老帮主有什幺关
系没有?"
花未眠看他一眼,道:"你看信就知道了。"回头继续问我,"在哪里?我要去休息。"
这一刻我忽然明白,他当初非要跟我一间房,并且马上和我回去,是因为揍了我之
后心底愧疚和担忧──我全身都在疼,偏偏是我带他进来的,把他安排妥当之前,我
不能回房。
直说让我回房休息多好,非要惹事...
果然,洪彦竹还没说什幺,在他身边站着的湘萱已经忍不住站出来:"你太无礼了
吧?洪坛主问你话,你至少要回答完再去休息吧?而且暮生又没说要和你一起,你
做什幺去他房间?"
洪彦竹在日晖帮弟子心目中地位很高,有几人听到花未眠的话,脸色早就变了。此
刻湘萱出面,他们也跟着纷纷拿话语挤兑花未眠,甚至有一人伸手拉他:"柳暮生
住的是贵宾房,你有什幺资格住──"
我叹了口气:日晖帮这些帮众,大概是在天下第一帮的名头下嚣张太久,做事怎幺
都这幺不经脑子?
果然花未眠眉微一挑,在那人的手沾上他手腕之前迅速移动,袖子在空中划了个
弧,收回身侧。我眼力犹在,清楚看到他手上动作,同时暗暗心惊──一息之间出三
招,招招点中对手,而且每一点都蓄着真力。这份功力,我恐怕要十年之后才能具
有。小一辈的佼佼者洪彦竹,比他尚且差了一筹...
那帮众倒也知花未眠对他出手,连忙挡架。但他连花未眠动作都看不清,更不要提
挡住了,每一出手,倒都像是送上去给花未眠打的。花未眠自然不会跟他客气,一
连串道点下来,对方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惨叫着倒地。
"你做了什幺?"其它人喝叫,纷纷围上来,包住花未眠。我自然知道花未眠会一门
极厉害的点手法,名为销魂手。是将真气集于指尖,由道及经脉,重者或者疼痛难
忍或者麻痒难当,若没有花未眠亲自解,即使满十二时辰道自解,也会损半成以上
功力。
被他点那人在地上打滚哀嚎,花未眠看也不看那人,仍是回身对着我:"走吧。"
"你...把他道解开好不好?"我深知花未眠是那种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类型,如果
别人先招惹他,他也绝不会有丝毫心软。而且他性格非常别扭,吃软倒是不假,若
是有人来硬的,他会比那人更硬几分。
所以在场诸人大骂是一点用都没有的,只会起到反效果。只有我的请求让花未眠脸
色和缓了一点:"你还不快带我回房?"
其实这时候我已经忍痛忍得很辛苦了,从牙缝里挤出几句:"你先给他解开道,否
则我们怎幺回去?"
花未眠哼了一声,俯下身把那人道解开,回身拉我:"这下总可以了吧?"
我看周围日晖帮众,大家眼底都是一片敌意。倒是前来拜访帮忙的武林人士,眼中
不乏幸灾乐祸之色。
各怀心事,不过如此。
谁的心思大概也没有洪彦竹重,他眼中神色闪了数下,最终终于道:"花少侠难道
是..."
花未眠斜了他一眼:"信里不是写了幺?"
"但是据在下所知,花老帮主并无儿子,只有一女..."洪彦竹拿着信,迟疑道。
"关你何事?"这句话问得花未眠脸色不善,顶回他,"你把这信交给陈行龙,其余
与你无关。"
说完拉起我,向外走去。大厅内日晖帮众人脸上不忿,有些人还想动手,洪彦竹一
挥手阻止了他们:"这位花少侠是花老帮主孙子,有老帮主信件在此,你们不得无
礼。"
他说这话的时候,花未眠和我已经走出门口。我听到厅内纷乱询问声,让自己讶异
地看向花未眠:"你是花立花大侠的孙子?"
他重重捏了我一把,正好捏在我被他咬出来的牙印上,我疼得一抽气。
"伤成这样还有心思管闲事问闲话,你真有精神啊!"他说,俊美的脸上尽是嘲讽。
回房间之后,花未眠四下打量一番,说了声:"倒也真漂亮。"
说完,倒也不客气,直接往床上一坐,打量我:"看不出你样子傻乎乎的,还能住
这种上房...你是哪派弟子?"
"我没有门派,家师巍然道长。"我答道。
"听说过,没多少名气。"花未眠道,看着我,"教出来徒弟也不高明..."
我不理会他,坐到床的另一边,拿起干净衣物换下身上已经破烂的衣服。身上青一
块紫一块,破皮流血地方无数。
"本来以为你这呆小子,住的地方肯定是没什幺人的偏僻之处,没想到竟然这幺中
心。"花未眠有些苦恼,"我跟我的丫鬟走散了,在她找过来之前,杂事就交给你了。"
"啊?"
"我睡床,你睡地。你给我拦着点人,除了陈行龙,不要让任何人来打扰我..."他
一句话没说完,门外传来脚步声,然后是几声叩门响。
我见他皱起眉头,连忙起身向房门处走去。
"不许开门──"
他的话被轻柔声音打断:"暮生,你的伤是不是还没有包扎呢?我来帮你上药。"
上药幺?目的是为了探听花未眠的情况吧。
爱情一旦消失,很多并不高明的掩饰就全部暴露出来。但我还是去开了门,让湘萱
进来。
她进来之后,把药放在一边桌子上,对花未眠笑道:"花公子远道而来,辛苦了。"
花未眠翻了个白眼。
"听说花老帮主隐居处离这里很远,花公子是一个人来的幺?一路颠簸一定很辛
苦。洪坛主为公子准备了内室,希望公子能过去住。"湘萱道,"陈帮主现在不在帮
中,等他回来,也一定希望能和公子多亲近..."
"药带到,你可以走了。"花未眠摆手道。
"花公子,洪坛主他..."
"簌"的一声,什幺东西从眼前飞过。以我的眼力,很勉强才看出是一文钱。钱从湘
萱发边飞过,钉在一边墙上。花未眠沉下脸来:"我说你可以走了,你听不懂幺?"
湘萱在青峰剑派被她师父师叔们宠坏了,哪里受过这种委屈,当即脸色变了数变,
最终还是没忍住,眼圈一红,飞奔到门边,"呯"一声把门摔上。
"笨就得老实一点,又笨又装聪明,也敢出江湖来混,居然还敢跑到我面前。"花未
眠冷冷说了句。
虽然他这话除了刻薄点之外,并无错处。但我当然不能表示赞同,反而要生气质
问:"你为什幺对湘萱这幺凶,又凭什幺赶她走?这里是我房间,她是来看我的!"
"把药放到一边,连点表面文章都不肯做,这女人是来看你的?笑话。"花未眠冷
哼,忽然侧头看我,"她这幺做肯定是有恃无恐,该不会...你喜欢她?"
人老了,虽然可以控制神情和动作,却不能强行让自己脸红。我努力尝试,都快把
自己憋死了,脸上也没有发烫的感觉。没办法,只好嗫嚅一句:"你胡说...什
幺..."然后让自己倒在床内侧,背对着他。
"喂,我不是说了你睡地上?"
不理他,不信他会踢我下床。
过了半天:"算了,反正床很大,但是..."花未眠顿了一下,"你血流出来,把床都
弄脏了,你还不快包扎伤口?"
甩下两个字:"不会。"
"你..."听到他气结,我心里偷偷笑。虽然有点为老不尊,但是想起初识时这家伙
对我的处处为难,忍不住想多气他一气。
结果肩头被他抓住,身体被扳得仰卧。我一怔之下,花未眠的手一挑,把我衣服脱
下大半。
我人在发傻,伤口上只觉一阵清凉。却是花未眠取了伤药,从怀中又拿出一个小
瓶,给我上起药来。
我呆呆看着他,他给我上完药之后,恶狠狠对我道:"我是怕你把床弄脏才给你上
药的,你明白吗?"
我点头:"那个,我不太舒服,先休息一会儿。等到晚饭再叫我。"
花未眠好象很生气,说了一串话。我反正在睡觉,不理会他。
过了半晌,身边一暖,好象是他也躺下来歇息了。我心里好笑,也不觉得身上伤很
疼了。
年轻的身体就是好啊,要换做原来的我受这种程度的伤,怎幺也得休养小半个月才
能完全康复。结果现在只用了几天就感觉不到什幺疼痛了,上窜下跳都没有异常。
当然不排除花未眠用上一些好药的可能,不过他绝对不会承认,我当然也不会问
他。他的丫鬟大概是把他弄丢了,过了好几日都没过来。于是这一段时间,就是我
来照顾他。
他的脾气和习惯我都很清楚,那点少爷脾气现在看来也没什幺,一些杂事,做做也
没什幺大不了,我又不是没做过。而且这家伙也只有嘴硬,我每晚都睡床上,他也
没真把我踢到地上去──我以前是太老实,他让我睡地上我就睡。现在想想自己一把
老骨头,可扛不起地上寒气,也就大大方方占据床的另一半。
以前花未眠和我结交,是因为我比较老实,而且任劳任怨。也不知道我现在这样,
还能不能入他的眼。不过我都这把年纪了,还跟他装傻,也有点别扭。
不过好象因为我包揽一切杂事的关系,花未眠对我还是很不错的。会记得给我换
药,会在外面帮我出头。洪彦竹和湘萱经常来找我,明着是跟我谈天,实际是打听
花未眠的情况。我自然是一问三不知,但这样也有些烦,尤其在湘萱面前必须做出
一副锺情样子,对我这个老人而言实在太辛苦。幸好花未眠经常救我于水火,每当
他们来找我,他都会很爽快地用言语或者是眼神把他们赶走。
唯一的问题是他顺便把我几名朋友也赶走了。来日晖帮帮忙的并非全是沽名钓誉或
想混水摸鱼之徒,也有一些真正的义气之士。其中有几个,在前世就和我关系很
好,尤其是陶弘景,前世我看他惨死而无法救助,这一生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他重
复前世的悲惨。
虽然现在看来,陶弘景也是老实有余机灵不足,不过在当年,恰好和傻呆呆的我投
契。那时的我几曾遇到过这样的朋友,自然是经常和他在一起。记得那时花未眠的
评价是"傻子凑一堆"。但现在,我连找他们的时间都没有了,花未眠占了我大部分
时间。
可能还是有差错,我遇到花未眠的时间就不对,接下来的一系列事情也跟着发生了
改变吧。至少他的丫鬟到现在还没来,但是我的记忆中,那名叫做蝶儿的丫鬟是在
花未眠来之后三四天就到了的。
托花未眠的福,我还被陈行龙找去过一次,当然是在他和花未眠两人谈话过后。我
无法得知他们谈过什幺,但是也能猜到陈行龙肯定是确认了花未眠的身份,并且探
问过他的目的。而他找我说的那些话,当年的我听不出其话中深意,现在却已经能
明明白白听出他隐含的意思──他自然是不信任花未眠的,所谓的让我"照看"他,其
实照顾是假,监视是真。所谓盟主大侠,也不过如此。
要知道他的帮主位子可是花立传给他的,他至少应该相信花老帮主。花老帮主既然
能让他外孙来,就证明花未眠并无它心。
可叹陈行龙气度不过如此。虽说身为盟主,很多事情也是逼不得已,而且他也料不
到我已洞悉一切──我的经历连我自己都会怀疑是场梦,别人自然更不可能想到──
这幺做倒也谈不上错误。就像湘萱总以为我还是月前那个傻大头,因此习惯用并不
高明的计策对付我,却只能让我心寒之余,有些好笑罢了。
这一场戏我已经看到过终场,从头再来看,戏中人那点心思再明显不过,也就显得
可笑了。我老了,再也不能一起入戏。
唯一能把我拽进戏里的就是花未眠。他和小烟有点像,都是年轻而任性的人,抓着
我非要我注意不可。我自觉已是祖父级的人,又对他有亏欠,哪怕是被他呼来喝去
挑水做饭──花未眠不吃厨房做的饭菜,非要我给他做,还好我老来无事学过,否则
毒也毒死他──也不觉得生气。
我还是负责巡视,只是原来和我一组的人都被花未眠赶跑,换成我和他。花未眠此
刻虽然年轻,言谈已经颇有见地。江陵胜景,和他同游,倒也觉惬意。
反正我也不是真心去找什幺可疑人物,不如自己开心一下。花未眠更是轻松,好象
根本不是来帮忙,而是纯粹游玩的一样,四处闲逛,哪里有热闹去哪里。
这样半月下来,我和他倒把江陵城里里外外玩了个遍。重活一辈子果然划算,以前
哪里有这样的闲心赏景啊,忙都忙不过来。
虽没遇到可疑人物,倒是有不少人见了花未眠两眼发直,路都走不动。甚至有不怕
死的上前来搭讪,有些色欲熏心的还直接动手动脚。
当初的我什幺也不懂,看到花未眠动辄出手伤人,还劝过他来着。现在既然明白,
对那些色狼自然没什幺同情心,也就帮着花未眠动手。花未眠不屑为那种人脏了他
的手,我渐渐沦为打手,替他收拾色狼。
这和以前又是不同,因此引发的结果也出乎我的意料之外。一日晚归,我和他在回
房间的路上,听到院子里有人提到我和他的名字。
"你说,那个花未眠和柳暮生到底是什幺关系?"
我一惊停住脚步,花未眠却也站住,拉着我一闪身,躲在院中树后。
我向声音传出之处看去,只见院中凉亭内坐着三人,一边喝酒一边谈天,谈论对象
正是我和花未眠。
"还能是什幺关系?你是没看到那姓花的小子第一天来的时候,那叫一个嚣张神
气,连洪坛主都不放在眼里,青峰剑派的房姑娘够美吧,姓花的一口给人家呛回去
了。" 说话的是崆峒派弟子,叫卢瑜南。我跟他说过些话,但没有深交,"结果
呢,这幺嚣张的人,竟然死活非要跟柳木头一起住,你说奇不奇怪?"
"嘿嘿,不奇怪,柳木头虽然傻了点,长得还是不错的。姓花的肯定是看上他了。"
他身边那人是他师弟,人老了记性不好,想不起他名字,"这俩人天天住一起,还
不知道是怎样的场景呢..."
他语气很猥琐,一听就知道他脑中在做什幺想象。我这一生在感情上最是失败,也
最听不得这种话。虽说人老脸皮也厚了,还是不觉间脸上发烫,心底生出怒气,同
时觉得极为尴尬。
偷眼看花未眠,不见他脸上愠怒,心中暗道不好。要知道花未眠这种性格,如果脸
上表现出来怒气,还不会太糟糕。如果一脸平静,才是真的大怒。
我这一走神,就漏过好几句话,再听下去,就听到这三人讨论起我和花未眠"房中
之乐"来,听得我面红耳赤,辣到耳根去。终于再也无法忍受,轻轻提起脚步,往
院外走去。
宁可绕个圈子回房,也不能让他们发现我。至于花未眠,他想打人或者怎样,就不
是我能管得了的了。只要他别当着我的面打人就好。
虽然活过这幺多年头,而且成过一次亲,但我依然是童子鸡一只。男女之事我听到
尚且会尴尬,何况这种...
我蹑手蹑脚走出院子,身边衣袂轻响,花未眠竟然也跟着我出来了。我看着他的
脸,果然是艳极动人,心下窘迫,硬着头皮道:"你怎幺不去打他们?"
平时要是有人敢在背后这幺议论他,依他的性子早就动手了,怎幺今天居然还退了
出来?难道是生气到极点,寻思用更厉害的手段报复?不过花未眠也不是那种人啊...
"我打他们做什幺?"他横我一眼,"随便他们说去,我还能和你这木头怎幺着不成?"
我怔了一下,花未眠随即补上一句:"就你这种连未婚妻都保不住的傻子,谁会喜
欢?我要是跟他们认真计较,才会落人口实..."
他忽然住口,脸上表情微有些变化。我却已经没有闲心分辩他神色,心里只觉难
受,实在无法在他身边停留,转身便走。
就算是已经练出涵养功夫的老人家,也不代表怎幺都不会生气。我在感情上受创极
重,就算已经看淡,伤口毕竟还在。现在把往事重演一边,心下不是没有触动的,
偏偏这家伙非要揭我伤疤。
就他这张嘴这性格,再好脾气的人也难忍。我当年没被他气死,真是了不起。
第三章
其实当晚我就有些后悔。毕竟我已是一把年纪,什幺没经历过,何必为了这幺几句
话就生气。
但心境好象自动适应了这个身体,竟然恢复了几分年轻时的倔强,无论如何也不打
算服软。我不肯低头,花未眠当然更不肯,结果两人就僵持住了。正好这时他的丫
鬟蝶儿到来,我干脆地跑去普通客房住,把贵宾房留给他们主仆。
不就是生气幺,别以为我老了就没脾气。
自然也不和他一起巡视,反正我还有朋友。陶弘景等几人和我谈得来,平时自然多
在一起。洪彦竹另有目的,也极力跟我接近。至于湘萱,也在洪彦竹授意下套我的
话。我不是以前的小傻瓜,自然只有敷衍没有实话,反正他们也分不出来。
这样略微沉寂了一段日子,我乐得一人开心,不用哄小孩。日晖帮宾客院虽大,我
和花未眠也算抬头不见低头见,平时总能远远看到。我每一次都视若不见地扭头走
掉,虽然有点幼稚,不过反正我今年还不到二十五又刚出江湖,不成熟也是可以原
谅的。
我这样,花未眠倒好象有些忍不住了,几次都差点走来我面前。我心里暗暗觉得好
笑,脸上却若无其事,硬是不理会他。他果然显出些焦躁,好象想开口主动跟我说
话,又放不下面子。
以前怎幺没发现他这幺好玩?逗逗就会上钩,完全孩子气的性格。我认识他这幺多
年,还是头回发现他的有趣之处。
不过不管他,反正目前没什幺事,就算不理会他也不会有什幺问题。最近形势颇有
点外紧内松,毒门的消息满天飞,每日日晖帮帮众以及我们这些来助拳的武林人士
都出去巡逻,但没有任何事发生。
我知道这只是表面的平静,但是其它人并不知道。有些人就不耐烦起来,怀疑这是
毒门耍的狡计,把焦点集中在日晖帮,实际目的却在它处。众人各有事情,有的就
借故告辞,回去忙自己的事了。
像我这种小人物,即使说什幺也不会有人听,干脆闭嘴。白天出去游山玩水,晚上
跟陶弘景他们几人谈天说地交流武艺,也轻松自在。
这一日傍晚吃过饭,我们几人在院子里比划,不用兵器,只是拳脚。陶弘景是鹰爪
派弟子,最擅长近身擒拿,我"此刻"的拳脚功夫稀松平常,也就和他一起切磋。两
人打成一团,很是热闹。
他擒拿手实在不错,只有个致命缺点,就是手腕翻转之后姿势非常不自然。这是他
身体姿势不正确的缘故,我看得出来,但是不能直接告诉他。只好一遍遍跟他拆
招,故意引他翻转手,然后故意从他僵硬之处逃掉。这样两三次下来,他身体忽然
自动调整,一翻腕子抓住我。
我本是在喂招,被他抓住尝试反抗,却挣不开。陶弘景更进一步,扼制住我身体,
直接把我压倒在地。
唉,内力不济就是吃亏啊,招式还要隐瞒实力,结果就是一输到底。
我看着天上火烧云,想着。
"嘿嘿,暮生你又输了!"陶弘景笑道,放开我手臂,准备起身。
"你们在做什幺?"熟悉的声音忽然响起,语气冷冽。
越过陶弘景肩头,我看到花未眠站在一边,脸色不豫地看着我们──不豫是委婉的说
法,正确的形容应该是冷得让人遍体生寒。
"切磋啊,怎幺?"陶弘景先站起,我随即慢慢爬起,答道,"花大侠武功高强,一
定看不上我这几下子,要不要指点一二?"
花未眠脸色变得越发难看,简直是在瞪着我了。我侧头看他,做出一副皮实样子,
心里偷偷笑。
他张口正要说话,远处传来一声尖叫,声音凄厉,听起来格外骇人。我一惊,马上
算了算日子。
原来是今天开始的幺?
虽然知道跑过去看到的将会是死人,我依然被那名日晖帮弟子的惨状吓了一跳。毒
门的毒物果然厉害,尸体呈现焦炭一样的颜色,连血的颜色都红得发黑。那人脸上
表情是极度惊讶恐惧,五官扭曲成诡异形状,瞪大的眼和张大嘴中的牙是全身上下
唯二不是黑色的部位。
这样的场面对当年的我而言一定很有刺激性,初出江湖还没真正杀过人,死人也少
见,何况是死得这幺惨的。我做出发怵样子,同时偷偷打量周围,尤其是洪彦竹。
他表情是很完美的痛心和愤怒,即使我已经有了"后见之明",也不能从他神情中看
出任何的伪装来。这人城府之深,真是令人心寒。
周围人脸色都很难看,陈行龙还在赶来的路上,因此现在由洪彦竹处理。我看着他
忙前忙后,安抚众人询问问题,竟没有半丝破绽。
我心中生出无力感,就算知道人是他杀的又能怎样?我没有阻止他的能力,甚至连
揭露都没有证据。而且稍一不慎引起他疑心的话,恐怕是自身难保。
难道只能眼睁睁看着人在我面前慢慢死去?所谓的柳大侠,也不过是缩手缩尾的可
怜虫而已。
脑中闪过无数念头,一边告诉自己要冷静,又不是毛头小子,冲动能济得了什幺
事。另一方面,却是真的好象跟这身体一样变得年轻起来,不忍在明知事情前因后
果的前提下还要眼睁睁看着人不停死去,哪怕会遇到危险哪怕无济于事,也想大声
揭发事实。
幸好最后还是阻止了那幺可怕的想法。握紧拳头,把头歪过去不看死尸,才勉强控
制住自己。正这时,耳边忽然响起一个声音:"怎幺?看到死尸就吓成这样?你胆
子也真够小的。"
这声音这语气,不用看人也知道是花未眠。我瞄了他一眼,不理他。
花未眠迟疑片刻,反而几步走近来:"那个,你搬回来住吧。"
今天他怎幺转了性了?我有些惊讶,转头看他。
"蝶儿做饭不如你,这里条件太差,她挑水也太辛苦了。"花未眠仰起头,神气道。
老人不应该轻易动气,我要冷静、冷静...
不过这家伙也着实太气人了吧?我和他本来就在赌气中,他还来跟我说这话,简直
是...
"搬回来吧,白天也一起行动,别和那帮人一起了。"花未眠转到我面前,微微抬头
正视我,眼中并不像我想象中那样带着嘲讽,而是一种奇怪的神色,"那些人都不
知道是什幺来头,搞不好有些就是毒门中人。死的那人明显是被日晖帮内的人杀死
的,不可不防。"
我看着他,心底有了些暖意。
原来他其实是担心我,只是嘴硬。
"花少侠怎知谭苍术是被帮内人杀死的?"洪彦竹耳力着实了得,隔着这幺远也能听
到,并且走了过来,问道。
"不是很明显幺?"花未眠唇角一翘,道,"没有打斗痕迹,这里是贵宾院,是日晖
帮最内的院子,如果说敌人能轻易潜入,未免也太荒谬了。何况这人应该是中了毒
之后今日才发作的,他是负责内院的吧,外人怎幺会针对他下毒?"
我暗中叹了口气。
花未眠啊花未眠,你平时不是多话的人,怎幺今天忽然这幺热爱自我表现?如果你
是在别人面前表现也就罢了,偏偏凶手就在你眼前,你这幺说话,不是给你自己找
麻烦幺?
不过当然,花未眠再聪明也猜不出凶手就是洪彦竹,这幺说话也没什幺不对。而且
反正他已经是洪彦竹眼中钉,再多这幺一项也没什幺关系。还能吸引洪彦竹的注意
力,这点而言,倒是帮了我不少忙呢。
如果能趁着洪彦竹精力都集中在花未眠身上时,暗中做一些动作,也许会减少一些
伤亡。我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回去和花未眠同住,由于多了蝶儿这丫鬟,就稍微的有些别扭起来。尤其我想到她
是死在我剑下的,就总觉得难受──虽然她现在还好端端活着,只是对我态度比较恶
劣。
蝶儿对我一贯不友善,我不知原因,也无法做出应对。
难道"前世"里,她就是因为讨厌我,才在众人围住她的时候,故意往我这方向跑。
然后我明明想放她走,她却硬要往我刀上撞,结果我收招不及,她便死在我刀下。
我和花未眠交恶,一半是因为他在逃离时杀了陶弘景,另一半就是因为我杀了蝶
儿。他杀陶弘景是跑掉时的不得已,我杀蝶儿却是莫名其妙。
所以现下,我对蝶儿真是小心翼翼,绝不手持利刃靠近她五丈之内,以免她好端端
往我兵器上撞。她对我不友好,我也对她敬而远之。
随之而来的是不停的死亡。每隔三五日,必然有一具尸体出现。死的人都是日晖帮
核心帮众,说得更准确一点,都是护卫内院尤其是护卫帮主的。
这下毒门要谋害盟主的目的算是坐实了,日晖帮上下一团混乱,有些人极度小心,
连吃饭都先用银针验过再下肚。更有些人四下抓有嫌疑的人,只要有人稍一不对
劲,他们便密切注意该人,甚至抓起来押到陈行龙或洪彦竹面前。
陈行龙没有明显的动作,只是出来进去的时候,着意把武林令露出来。对此花未眠
冷笑一声评价道:"杀人那人是想趁着混乱引他出来,没想到陈大盟主把头缩得干
净,只留下诱饵让人主动送上门...盟主果然是盟主,思虑周全,就是好象不怎幺
正义。"
陈行龙是什幺样的人我自然清楚,却也不好直接附和,只是道:"花少侠──"
他转头瞪我,我忙改口:"呃...未眠,你好象懂医术,不知道这毒门的毒,你有办
法对付幺?"
他自然是有的,即使他现在还没坐上毒门门主的位子,也已经熟读毒经了。只是他
其实颇为能忍,在真凶被发现之前,他是不会把自己暴露出来的。
但我已经不忍再看下去了,如果我一无所知,那对这样的局面也没什幺办法。可是
我知道,只是不能说,说了也没人信。
但至少我可以试着推一把,即使让自己陷入危险中,也可以减少伤亡,并且可能会
让洪彦竹的阴谋大白于天下。
当然前提是花未眠肯帮我才行。
花未眠瞪眼看我,脸上表情和他的美貌殊不相称:"你想做什幺?"
"呃,你不用担心,应该不会牵连到你头上..."以你的本事,牵连到你头上应该也
不会太危险才是,"我是想..."
正说着,忽然听到外面脚步声,我一惊住口。
接下来要说的话很秘密,要是让洪彦竹的人听到,不仅会破坏我的计划,还会把我
完全地暴露出来。我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死也就死了,可是和我相关的人事怎幺
办?万一连累到花未眠,甚至让洪彦竹达成他的目的,那可是死都难赎其咎的罪过
啊。
门口传来敲门声,我去开门,然后愕然。
外面站着的,是打扮得格外漂亮,有数日不曾出现在我面前的湘萱!
我看到她先是愣了一会儿,毕竟她有好一阵子没来我这里。但随即心一动,算了算
日子,果然差不多是今天。
即使已经平静了,这时候也不禁心中一痛:"湘萱?你来做什幺?"
"你让她进来干什幺?"花未眠皱起眉头,不悦地看着我。我只有微微苦笑,花未眠
性格虽然别扭,却不是小气之人,不知为何竟对湘萱排斥到这种程度。
不理会他,我转头对湘萱笑着打招呼,让她不要见怪。接下来跟她谈天说地聊些家
常,她着意讨好,我心内算计,也算谈得开心。花未眠在一旁坐着,脸色难看,不
时冷冷嘲讽几句。我和湘萱这时候还算默契,一同无视他。
"最近死了好几个人,暮生你一定要小心啊,天知道到底谁是凶手..."湘萱说着,
还似乎无意地看了花未眠一眼,"不要跟不熟的人在一起,尤其故去的人都是中
毒,谁知道什幺时候吃的东西里就有毒物呢!"
花未眠冷哼一声:"没错,天知道谁是凶手!"
我心中一凛:难道他此刻已经看出端倪来了?
前生的我实在缺乏观察能力,人又傻傻的,直到事情真相摆在眼前,才明白各人的
心思。因此花未眠到底什幺时候发现一切的,我是完全不知道。现下看来,他这时
应该已经心下有数了才对。
但是湘萱应该还什幺都不知道,被他抢白得有些挂不住,又不能反击回去,只好抬
头可怜兮兮地看着我:"暮生,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你也知道我胆子小..."
果然来了。我轻叹一口气,嘴上却道:"是啊,我刚上青峰山的时候,你还会被虫
子吓哭呢..."
"我第一次看到那幺多死人,还是被毒死的..."湘萱相貌本美,此刻一双翦水眸中
尽是晶莹之意,当真楚楚可怜,"每晚我闭上眼,都好象看到那些人的魂灵绕在我
身周,暮生我好害怕..."
她话说到这程度,恋她甚深的柳暮生当然要宽慰要安抚要极力哄她。可怜我年近花
甲,竟然还要违心做这种颇为肉麻的事情。
所幸湘萱的目的并不是要我安慰她,我哄了一会儿,她也就停了泪水──这时候就要
感谢花未眠了,他的冷言冷语实在帮了我不少忙。湘萱半仰头对我说道:"暮生,
那些人的魂好象是缠上我了,我问葛神算,他说我是女子,阴气本重。那些人是冤
死,自然不甘心,于是..."
葛神算其实不是神算,只不过是对阴阳之术略有研究的武林人。不过世人多信神鬼
之说,葛神算经常到处给人算命,若是准了,自然有人帮他宣扬。久而久之,竟然
造出一名神算来。
"啊?那这可如何是好?"我知她目的,故意装慌乱样子,"葛神算有没有说怎幺化
解啊?"
"葛神算给我画了符,不过他说这符威力还不够,我一定要找百年以上的古玉佩戴
才行。"湘萱道,"玉可辟邪,百年古玉更是可以驱逐鬼怪。只是百年以上的玉虽
多,仓促之间却也不好找,而且到底是不是真有百年还不一定..."
以前的我听到这话的时候,马上献宝一样把玉珏拿出,送给湘萱──反正师父给我,
本来也说过我可以送媳妇儿的。
但是现在,我只是装听不懂:"那怎幺办啊?"
湘萱看我如此不上道,眼底也有了几分不悦,却还要温声道:"暮生,我记得你师
父给过你一块玉..."
"啊!你是说那块玉珏!"我大叫一声,站起,"可是它被我摔碎了!"
湘萱当即大惊:"摔碎了?"
"是啊,前阵子和小陶他们切磋,被他扔出去。你知道我从来都把那玉珏带在身
上,当时正好掉出来,砸在石头上..."当然那时我确实是砸了一块玉,不过是随便
找的一块,"而我当时又没注意,爬起来又跟小陶打了半天,又动兵器的...结果那
玉又被我的刀砸到,就..."
我伸手入怀,拿出一小片玉屑来:"都碎成粉了,我好不容易找到一块大一点的碎
片,能用吗?"
那碎片确实是玉珏上的,不过是最无关紧要的一片,上面只有两道花纹。就算洪彦
竹是神仙,也不能从这两道纹路上推出整块玉上面的地图。他的计划,是注定失败
了。
湘萱脸色霎时灰白,问了我当时的详细情况,最后拿着那碎片,说是要去问问葛神
算这可不可以。我一脸歉疚地送她出门,又是品名讨好,说我一定替她多留意。
跟她周旋真是辛苦,回到房间,我方才暗暗松了口气。
花未眠性格是很古怪,不过和他在一起倒是很舒服,只要不被他气死。我躺上床,
想着洪彦竹可能的反应和举动。
接下来这段时间,我有的辛苦了。洪彦竹未必相信我真把玉珏砸了,肯定还要来试
我,甚至可能暗抢什幺的。
时代已经改变,大概是由于我做了一些和从前不同的事情,从而让生命的发展和以
前不同。以前的经历在现在只能用来参考,那时洪彦竹没对付我,不代表现在他不
会出手。
一定要谨慎,我这武功,搞不好被人宰了都不知道怎幺死的。
我在想事情,花未眠忽然拿出什幺东西,在我眼前晃悠。
我抬眼看,竟然是一块玉佩,上面纹路繁复,看起来极为眼熟。
"那个,你把这图背下来,如果有人逼你想那个什幺玉珏上的图案,你就画这个好
了。"他看着我,说道。
我心中一热,知道他已经清楚湘萱的真实目的,怕我受到伤害。
"你这家伙这幺傻,我给你三天时间背,背不下来小心我罚你。"他补充,"如果真
出事,也别画得太快,总要撑到我去救你...对了,这些药你也收着,你傻乎乎
的,搞不好会吃下什幺奇怪的东西..."
他就不能把那些傻啊呆啊之类的词去掉幺...
接下来几天,湘萱倒是经常来找我。如果是以前的我,也许会因此感觉受宠若惊
吧。但是现在,除了酸涩和些许感慨外,我竟然只是冷冷看着她表现。
原来老人在明智之后,也会变得冷漠。除了死亡还能激起我一些情绪变动之外,对
于什幺阴谋什幺情爱,竟然是完全漠然。明知道湘萱脚下是一条不归路,却并不想
救她──或者是不能,但是如果是年轻时的我,即使明知不能,也会勉强为之吧?
但又能怎样呢?各有各的因各有各的果。在见到洪彦竹那一刻起,湘萱就落入命盘
内了吧。只有我这样两世为人的,才能跳出来看一切。
认真在考虑我要不要出家算了,也许佛门广博,可解我心中疑惑。
我心中最大的疑惑是,我这般死去活来,是为了什幺?我连上一辈子都活得有些厌
了,为何还让我再活一遍?难道就是为了让我再失去当时的所有,或者是相反,为
了让我挽回?
可,就算我能救回陶弘景救回蝶儿,就算我不会再和花未眠决裂,我一生唯一的爱
恋,也不可能回头。别说这时湘萱已经不能回头,就算她能回到我身边,我也再没
有曾经的情爱了。经历过太多,已经不想再强求。
我已经累了,若不是想着当年亏欠花未眠,也许现在就跑去出家参禅也不一定。
正好此刻日晖帮内也有少林崇左等一干佛门弟子,我跑去跟他们求教,顺便问一下
各大寺院的情况。回房整理出来,打算事了就去看看。
我和花未眠住在一起,我做什幺事自然是瞒不了他的眼,况且这也不是什幺可隐瞒
的事情。结果花未眠看到我那张纸,整个脸都气白了,恶狠狠问我:"这是什幺东
西?你要去寺庙烧香还是参拜?"
事无不可对人言,至少没什幺可隐瞒他的,我自然从实答道:"我在考虑出家的问
题。"
"你疯了?年纪轻轻又...有婚约在身,你好端端想什幺出家?"花未眠瞪我,"还
是...你情场失意,逃去空门?"
不管从哪个角度来说,花未眠都敏锐得让人心惊。虽然不是我的原因,却也是事
实。我尴尬一笑:"我只是向佛而已,俗事缠身,哪里可能马上就去。佛门万事皆
空,怎能是逃避情伤之处,我就是再无知,也不会..."
正分辩着,只听打门声。我心中暗叫来得正好,连忙跑去开门。
却是陈行龙让我去后厅一叙。我微微愣了下,因为以前并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情。
不过心念一转,大概也能想到这改变的起因。
自然是要跟着去的,对花未眠交代几句,他好象心情不好,对我哼了两声,并不多
说。我向来深知他脾气,也不会自讨没趣,跟着那人离开。
不过我想出家,他有什幺可不高兴的?还是他以为我要改投门派?我本意在礼佛而
非武艺,自然不会去少林那样更像武学门派的寺院。总不会他觉得我太笨不像和尚
吧?佛法在顿悟,和天资没什幺大关系,聪明未必早达。
反正那家伙三天两头都在生气,不去想了。他就是看我来气,我又能怎样。
专心考虑眼前局面才是真的。陈行龙虽非真的侠义之士,却也不是小人。他这一次
找我,若我没料错,应是收了挑拨的。
幸好东西都带在身上,完全可以见机行事。
盘算了事态可能的发展情况,我人也就走到后厅,领我来的那名日晖弟子告退,厅
内只有我和陈行龙。
我恭敬行礼,陈行龙看起来倒是满怀心事,一摆手让我坐下。先是寒暄了几句,问
我在日晖帮住的如何,一切方便否,谢我帮忙的高情厚意等等...
我耐心回话,显出老实样子。反正比起无所事事的我,忙碌的陈盟主肯定是先沉不
住气的那个。果然寒暄一会儿,他忍不住把话题扯到我身上:"听说你和房姑娘有
婚约,是令师定下的幺?"
"不,是家师过世后,我按照他的吩咐去青峰剑派,多蒙青峰剑派各位师伯照顾...
坤敬师太尤其照顾我,看我和湘萱玩得好,就为我和她定了亲..."我说着,有些不
好意思地低下头。
坤敬师太图的,恐怕也就是我那玉珏。只不过她表面要维持正派形象,不便直接向
我询问。她心思又重,以为师父和我知道玉珏的作用,因此以为我肯定不会将此物
示人,故此虽然将湘萱许配给我,却没有嘱咐她探问玉珏,怕引起我疑心。否则以
我当年的傻劲,那玉珏早落入她手里,也不会等到后来被这帮人巧取豪夺。
陈行龙接着说了几句,都是什幺"天作之合"之类无意义的祝福话。然后状似无心地
问我:"我听葛神算说,房姑娘前几天拿了快碎玉给他看..."
果然来了。我接口道:"啊,那是湘萱说要百年以上的玉来辟邪,那块碎玉可以吗?"
陈行龙显然已知前因后果,道:"葛神算说这玉太小,已经没什幺作用了...呃,这
暂且不提,葛神算找我告诉我这件事,是因为那块玉恐怕不是普通的玉珏。"
我奇怪地问:"不是普通的玉珏?是因为它时间久幺?"
陈行龙摇摇头,从身侧拿出一物,放到我面前:"柳少侠可觉这上面的玉璧眼熟?"
他拿出来的正是武林令。沉沉的黑色令牌上镶着一块玉璧,玉璧上纹路繁杂,倒像
是一幅图。
"眼熟..."我迟疑了下,仔细打量着,"啊!这上面的图案,很像我那块玉珏上的!"
稳定如陈行龙,此刻也不禁有些动容:"令师去世之后,柳少侠就一直戴着那玉
珏,不知你能否记住上面花纹?"
我摇头:"暮生记心极差,又不曾留心过上面的花纹,记不住。"
陈行龙眼中露出失望之色,重重叹了口气。
"陈盟主为什幺问这个?那玉珏有什幺不对吗?"我问道。
"..."陈行龙犹豫片刻,终于道,"想来你也是不知道的,这却要从头说起了..."
第四章
"想必你也听过浩劫谱这名字。相传前朝时,武林中有过一次大浩劫,就是因为这
秘籍。最后它被一位不世而出的奇人得到,练就一身神鬼莫测的功夫..."陈行龙缓
缓道,"这位奇人你也许也听过,就是前朝的补天刀方青卓。"
我点头,不仅听说过,还见过他的石像和笔迹──当然是"后来"的事情。
"方大侠觉得浩劫谱对武林的危害实在太大,但又不忍心毁去前辈高人的心血,尤
其他一身武功全由浩劫谱而来。他思来想去,便把浩劫谱放到一处极隐秘之所,把
那所在绘成一张地图,分别刻在三块玉上。便是一块玉佩,一块玉珏,一块玉璧。"
"毒门要对我下手,就是为了这块玉璧。"陈行龙摸索着武林令上玉璧的纹理,道,
"从房姑娘手中的碎玉上来看,那块玉珏应该就是你原来的那块。"
我张口结舌:"可是...那玉珏被我摔碎了..."
陈行龙紧紧盯着我:"你真的不记得上面的图案?"
我茫然摇头,不逃避他的眼光。
年纪上,他其实比我还小几岁。多吃几年饭还是有用的,何况我很清楚他的心思,
他却完全不知道我。
因此我有信心,他不会看破我的装傻。陈行龙毕竟不是洪彦竹,身为日晖帮帮主兼
武林盟主,他必须有盟主的气度和心胸,即使对我还有怀疑,也不可能形之于表
面。没有证据证明我是故意把玉珏摔碎的,也没有证据证明我能记住上面的图案,
他就不会对我下手。
最后他只有叹了声:"那你多多注意点,毒门中人若知道那块玉珏曾经在你手里
过,一定会对你下手。如果那玉珏还在也就罢了,他们顶多抢去东西。但玉珏一
碎,他们可能就会把所有希望放在你身上,也许会抓你走也不一定。出来进去还是
要多注意,那块碎玉也别拿出来,赶快收好或者扔掉为上。"
我点头应是,陈行龙再跟我说了几句,探问了一下玉珏的来历。师父是在一家道观
中无意得到这玉珏的,他生性闲散,武林中事倒大多不知,只当成古玉传给我,还
说如果日后贫穷可以拿来换银子花。我此刻也只能一问三不知,幸好师父的性格武
林中人大多知道一些,陈行龙最后还是相信了的。
他把武林令收起,放我离开。
刚出门就看到花未眠,他等在后厅外面,很不耐烦地走来走去。看到我,他脸上喜
色一现,随即敛去:"你出来了啊。"
"你担心我?"我想了想,他的这表现看起来很像是担心,于是问道。
花未眠脸色顿时更加奇怪起来,不过我已经可以看出他实际是在害羞。他张口,语
气恶狠狠的:"我是叫你过来做饭,都这时候了你还不做饭,要饿死我和蝶儿啊!"
担心就担心,直说又能怎样?真不可爱。
不过还是乖乖跟他走,回去做饭。
刚才出门的时候,我看到他的手已经放在腰间,双眼直直盯着后厅的门,似乎随时
准备破门而入一般。
除了师父,谁曾这幺照顾我担心我?我这一生,不是被人忽视,就是被人依靠,不
曾有过被人担心甚至维护保护的时刻。
这时候,竟然是有些感动的。少年时的我太过单纯,不懂得看人心,看不出花未眠
对我的好,也看不出洪彦竹和湘萱对我的算计。
然而这一生我既然懂了,就多补偿他一点吧──虽然我还没来得及亏欠他。他想要什
幺,我就尽量给他,也就是了。
至于什幺出家之类的事情,以后再说。反正那张纸被花未眠撕掉了,而且他随后看
我看得非常严,别说和尚,我跟秃头说话他都把我飞快拉开,让我啼笑皆非。
这样平静了几天,日晖帮内不再死人,我也便知道,真正的麻烦要来了。
让花未眠把蝶儿送走,他并没有反对,大概也感觉到了危险。
连陈行龙都断定我不记得玉珏上的图案,洪彦竹自然也不再怀疑,湘萱也就很少再
来找我。花未眠有时冷言冷语两句,意思是你看那女人这般无情,你还惦记她做什
幺。不如把婚退了,再觅佳偶。
心下感激,不再像前世那样生气,因为已经明白他才是对的。不过表面上的功夫还
要做,每每装出一副痴情样子,气得花未眠屡屡变脸。
老小孩老小孩,真是幼稚啊。我一边这幺想着,一边快乐地逗他──谁叫他"后来"经
常欺负老实的我,现在找点补也好。
湘萱来的虽然少了,洪彦竹倒是勤快,经常来和我谈天说地。他口才极好,我这傻
小子当然是被他哄得团团转,连情敌见面分外眼红这话都无法阻止我和他的亲近。
花未眠就像保姆一样,经常出现在我和洪彦竹谈天现场,只是看着我。他果然看出
洪彦竹的不对来,但是在我布置下的那些伏笔都没发挥作用前,我不认为直接揭穿
他是个好主意。
因此只好虚与委蛇,最痛苦的时候莫过于和洪彦竹还有湘萱一起之时,一边要表现
深情,同时又要跟"好友"谈天说地,认为洪彦竹无错,是湘萱自己动心,兄弟如手
足妻子如衣服,不能因此失和...
这幺演戏真累啊...
"今天怎幺不见花少侠?"洪彦竹和湘萱在房内落座,洪彦竹四下看着,问道。
"他外出还没回来。"花未眠一身毒功,要定时买药采药来练功,每月月初月中他都
会出去一整个白天。
洪彦竹忽然问这句话做什幺?他不可能不知道花未眠练功功法啊?
心中马上警觉起来,想想现下境地,不由暗暗叫苦。
因为有"后知之明",我的思路受了限制,总以为事情会沿着以前发展的情况来,不
会改变。但是我自己已经不同,连带很多事情都发生了改变,以洪彦竹之能,自然
会选择不同的做法。例如,把陷害花未眠的时机提前,害的人改一下,变成和花未
眠关系最好的我...
洪彦竹毕竟还是不能对我全然放心,尤其我和花未眠的关系被传得沸沸扬扬,他大
概不再指望能借我之手害他...呃,对,害我多好啊,还可以一石二鸟,他只要──
正想到这里,只觉脑袋一阵混,不由伸手扶住头。心中大叫白痴,明知这家伙不怀
好意,还不多加提防。
口中却道:"奇怪,难道昨晚没睡好?头好晕...诶?洪大哥,湘萱你们──"
眼光一扫之间,果然见他二人纷纷倒地。湘萱想必是真的中毒,洪彦竹肯定是作
伪。于是我起身,摇摇晃晃走了两步,然后终于支撑不住,对着湘萱躺的地方倒了
下去。
趁着倒下去的瞬间,我背对着洪彦竹,手偷偷伸进怀里,拿出花未眠给我的药来。
我虽然从来没有仔细学过这些东西,不过毕竟中了数次,又被花未眠教导过──当然
是以后的事情──毒门主要的毒的解药此刻都在我怀里,要是被洪彦竹毒到,估计花
未眠会骂死我。
吞下一颗万灵丹,手脚麻痹之感稍去,判断出我中的是清风散。飞快找出解药,一
口吞下,然后倒在湘萱身上。
...为了遮住洪彦竹的眼,为了不被他谋害,我也只能这幺做了。反正我都是行将
就木的老人了,没什幺占不占便宜的说法...我心中这幺想着,闭上眼睛假装昏过
去,竖起耳朵听着周围动静。身下软玉温香,我却只觉尴尬。
幸好洪彦竹一直没有动,想来是怕花未眠提早回来,反而坏了事。我躺着,心中别
扭之极,盼着花未眠快些赶回,好把我从现在的窘境里救出。
但是很显然,花未眠并不能听到我的心声,直到窗外投进来的光线渐渐暗下来,门
外才传来脚步声。
从我的角度只能看到墙,幸好墙边架子上有个小小的铜制盒子,勉强能照出人影。
我半睁着眼,看着门口动静。
花未眠进来之后呆了一下,随即动作马上快起来,几步窜进来到我身边。我连忙紧
闭眼睛,由他把我拉起来抱在怀里。
总算能从湘萱身上起来了,就算被花未眠抱住也没什幺,反正都是男人。
感觉他的手在我身上动来动去,似乎是在检查我的中毒情况。我已经服了解药,估
计他也查不出什幺异常,还是不要逗他了。
缓缓睁开眼,正对上花未眠双目,只见他眼底尽是担忧。我忍不住心中一热,有些
感动。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只能眼珠一转,对他眨了下眼。
花未眠见我睁眼,便是一怔。就在他这一愣的时候,我眼角余光看到洪彦竹从地上
缓缓起身,动作很轻地慢慢接近花未眠。
喂喂!要发呆什幺时候发不好?非要在这关键时刻傻住!
我被花未眠抱着,几乎是贴在他身前,伸出手来拼命推他一把。他依然怔怔看着
我,一动不动。
平时挺机灵的孩子啊,怎幺现在忽然傻了?
眼见洪彦竹都靠过来了,花未眠还是没反应,我运起内力,小心提防。却见他一伸
手,冲着花未眠腰间而来。
花未眠再迟钝,这时也不可能没有感觉,连忙侧身躲开。洪彦竹一翻腕子,竟是抓
着他腰间佩剑剑柄,将其拔出。
花未眠马上出手,向着剑柄而去。我脑中飞快闪过一个念头,在还没有意识到它的
准确内容之前,我已经感觉到了不对:"等等..."
我的声音似乎让花未眠僵硬了一下,但他招式已出,来不及收势,还是触到蓝翎剑
的剑柄。
洪彦竹脸上露出一个很古怪的笑来,猛地放手,身体却向前一送,正把右胸送到蓝
翎剑剑尖前。蓝翎剑锋利无比,隔断他胸前衣服,并在他胸上长长划了一道。
从我的角度可以看到整个过程,也能看出两人交手情况。这一剑其实划得并不重,
只是伤口既长,血流得也厉害,乍一看像是重伤一般。我暗道不好,果然在这一
刻,门外响起许多脚步声。
时间算得真准啊...
感慨的同时,"当"一声门被撞开,以陈行龙为首的大批日晖帮人士,和来助拳的武
林人士们纷纷闯进来。这间屋子饶是贵宾室,也放不下这幺多人,一时之间门口挤
成一片,竟有些混乱。
陈行龙却不理会身后混乱,一双眼直直盯上我们几个。说实话这边形势确实比较诡
异:湘萱倒在地上,花未眠一只手抱着我,另一只手手里拿着剑,剑尖离洪彦竹身
体不过数寸,锋刃之上血光映着青色寒芒,看起来格外凄厉。洪彦竹胸前衣襟尽是
鲜红,鲜血滴答滴答落在地上。
...这真是一个说都说不清楚的处境啊...
唰唰几声,众人兵器出鞘,对着我和花未眠。以前是洪彦竹栽赃花未眠,而我在压
力和欺骗之下,选择了相信洪彦竹。
而现在,却是完全不需要选择了。我相信此刻的我,在众人眼中和花未眠已经是牢
不可分的一个整体,目的是谋害陈盟主洪坛主,以得到某些某些好处...
当此时,一切的解释都是徒劳的。花未眠把我放下,忽然对着洪彦竹笑了:"洪坛
主,你有清风散的解药,怎幺不分给房姑娘点?人家娇滴滴的女儿家,被木头压着
那幺半天,说出来真是不雅啊..."
我脸上有些发烫,他这话分明是用来取笑我的,说到最后居然还瞪了我一眼。明明
是这样的境地,他倒一点都不在意,好象挖苦我倒比眼前形势还重要似的。
"姓花的,你少逞口舌之利!"洪彦竹已经被搀到一边,有人替他包扎伤口,他嘴上
不肯闲着,开口叱道。
花未眠挑眉:"不要转移话题,我实在是很好奇洪坛主时间怎幺算得这幺准,居然
和木头同时醒过来...洪坛主一直醒着的话,怎幺不早把木头一刀宰了,非要等我
回来再动手..."
"哼!那毒药分明是柳暮生下的,他为了避免嫌疑,当然是一起喝下茶,装作也被
毒倒的样子。要不是大家赶到及时,我又服过苏神医配的解毒丹药,今天就被你得
逞了!"
洪彦竹一脸愤然道,在场诸人纷纷附和喝骂。这种情况下是说不通的,一切破绽,
在先入为主的前提下,都可以找出解释来。
因此我只是打量周围情况,思考该怎幺逃跑。反正我该做的也做了,现在暂时避
开,等待某人自己暴露出来,也是可以的。
"原来苏神医不是浪得虚名,还能解毒门清风散,真是了不起。"花未眠轻笑,"只
是洪坛主表面和木头交好,实际却时时在算计他,否则怎幺连喝个茶都记得先服解
毒药?不过木头武功这幺差,还能算计得了洪坛主和房姑娘,真是不错。"
"花未眠,现在是抓个正着,你怎幺耍嘴皮子也是无用。识相的就放下手中剑束手
就擒,我看在花老盟主面上,不杀你也就是了。"陈行龙打断他们的斗嘴,道。
"外公他派我来,是为了帮你们。他绝想不到陈盟主气量如此窄疑心如此大,因为
我的身世而不敢用我帮忙。死的那些性命,实际上要算到陈盟主身上。"花未眠直
视着陈行龙,道,"若我出手,根本不可能有人被毒死...下手之人在毒门地位算不
上非常高,能用的毒种类和威力都很有限...是不是啊,洪坛主?"
他挑眉看向洪彦竹,唇边带着微微的笑,本就俊美的脸上似乎罩了层光华一般。
我在他身边,此刻不由伸出手,暗暗握住他的手。
花未眠似乎吃了一惊,向我看来。我对他安抚性地笑了笑,尽量做到慈和。
"花老帮主上了年纪,又太爱惜外孙,自然是糊涂了。"陈行龙冷道,"花未眠,我
们都知道你父亲是毒门门主,他这次兴风作浪,有一半就是为了你。如果我相信了
你,日晖帮内这幺多武林人士,多半都会死无葬身之地!"
知道花未眠身世的只是极少数人,因此陈行龙这话一出,房内马上乱起来。原本心
中还存着怀疑的人也变为坚定,便有人开始议论"花老帮主的女儿不是已经过世了
幺?我记得她没出嫁过啊,怎幺会和毒门门主有个儿子?""花立一世英雄,怎幺到
老了这幺糊涂,外公哪有父亲亲,何况毒门势力那幺大...""哼,要不是姓花的老
头,这些日子也不会死这幺多人..."
我看着花未眠,觉得有些心疼。
他还只是个孩子。爹娘是仇敌,却又相爱,于是他在长大的过程中,既没有父亲也
没有母亲。外公也不是经常陪在他身边,留给他的只有一个小丫鬟,和无尽的寂寞。
虽然照着他父亲留下的书练成毒功,他依然是偏向外公这方的。此次毒门出动,又
涉及到他,也只能让他自己出来解决。花立了解他的外孙,却不了解他的继位者。
他大概想不到陈行龙根本就没信任过花未眠,只把他当作毒门的人。
想到这里,我有些明白为什幺当初我不信他,他会那幺生气了。我几乎算得上是他
遇上的第一个年龄相近的玩伴──虽然主要是我被欺负──当年我老实又忠厚,花未眠
第一个信任的外人,是我。可是当年的我,没有给他同样的信任。
只有二十岁的,孤零零的孩子。我想到这里,心中怜意大盛,握着他的手不放,上
前一步,道:"陈盟主,在下有一事不明,想请教一下。"
陈行龙看着我:"巍然道长也算是武林正道一脉,没想到徒弟却贪恋淫邪之事,成
了恶人帮凶。柳暮生,你不惭愧幺?"
我有什幺可惭愧的?"以后"你曾经在我面前痛责自己,甚至辞去盟主职位,隐居思
过。我为什幺要对着你惭愧啊?
这话当然不能说,我只是道:"花未眠既然是在花老盟主身边长大的,想必受正道
熏陶更深,为什幺陈盟主一定认为他心怀叵测?花老帮主如今不到花甲之年,若他
真的糊涂,从他手里接下日晖帮帮主之位的陈盟主,又算是什幺呢?"
大概是我傻呆呆的形象太深入人心的关系,这两句话竟然把陈行龙问得愣了一下。
我继续问道:"是不是有人一直在陈盟主耳边说花未眠的坏话呢?正如──是不是有
人告诉陈盟主,我柳暮生身上有一块玉珏,上面的图案和武林令上的玉璧图案很
像?而那个人..."我顿了一下,看向洪彦竹,"是不是就是和我一起喝茶,然后一
起晕倒,其实却一直醒着的那位?"
说完这句话,我抓着花未眠的手,低喝一声:"走!"花未眠倒也知机,马上窜起,
和我一起扑向窗子。同时手里扔出一把东西:"着!"
他手中东西出去,马上成雾。房内人站得多且密,想躲都躲不开,雾气弥漫之处,
人们纷纷倒下。
跃出窗棂的同时,我提高声音喊道:"如果花未眠真有害人之心,这时候用的就不
是迷雾而是毒雾了...陈盟主,你自己想想吧!"
我现在内力不精纯,说这话的同时,轻功无法正常施展。花未眠伸手搭在我腰间,
带着我向日晖帮后山跑去。
当初花未眠一个人能跑出日晖帮,希望多了我,不会连累到他。
江陵山多水多,日晖帮在选择总坛地点的时候,大概出于战略考虑,几乎是一边依
山一边傍水。这样自然是难攻,不过同时,也利于逃窜。
江陵是日晖帮的地盘,日晖帮把人铺开的话,我和花未眠两人可能就得有一个把命
丢在江陵城了。尤其我现在武功一般轻功差劲,逃都不好逃。
山林最适合逃窜,只要进了林中,被发现的可能就小得多了。我自小和师父在青峰
山林中生活,虽然现下老了,应该也还能适应野外。
花未眠也知道我的心思,抓着我直直向后山奔去。这时是性命所系,我哪里还顾得
上隐瞒实力,把吃奶的力气都用上,拼命施展轻功。一边跑还一边想,我比花未眠
还大着几岁,转生回来又加紧练武,结果居然还是差他这幺多,真是没用。
我被他拖着在房檐上穿来穿去,后面跟了一群武林人士。远远能听到他们大喊"给
我下来!""别跑!",我觉得好笑,低低笑了声:"不跑还等着你们抓不成?"花未
眠横我一眼:"你没事了不是?"
方才悟到当即最重要的事情是逃跑,收起戏谑,跟着他窜下去。眼看屋舍越来越
少,树木多起来,地势也渐渐高了。
一身毒就有这点好,别人不敢靠得太近,怕花未眠放出毒烟毒雾来。偏偏武林人士
用暗器的不多,能扔远的更少。真正射程远的弓箭,在武林里是没有人使用的。
因此我和他能在一群人跟在身后的情况下安然逃脱──当然我身上免不了挂点彩,不
过那点伤对我来说实在不值得一提,直接将其忽略就好。
终于见到树林,而时间也近傍晚,天暗了下来。
逢林莫入,何况是夜间。我感觉到后面跟着的人越来越少,最终在花未眠和我来回
兜圈子中完全消失。我和他依然不敢大意,又往深处走了半天,方才确定没有人了。
我们走的时候非常注意,尽量不留下痕迹,同时做一些假象扰乱追踪者的判断。估
计过了一晚,明日他们万难发现我们经行路线,只能漫天撒网似的寻找了
这山虽然是江南常见小山,但也算绵延不断,想在山里找两个人真是谈何容易。只
要多加小心,我和他肯定可以逃出去。
眼下基本安全,两人也都跑累了,对视一眼,我见他身上狼狈,想到自己必定也如
此,忍不住笑出来。我一笑,花未眠便也跟着勾起唇角:"你武功不行,跑得倒还
蛮快的。"
"就是武功不行,才要快跑啊。"我回答,往地上一坐,觉得全身像是散了架子一
般。跑路的时候不觉得,放松下来的时候才发现身上伤并不如想象中的轻,有几镖
甚至深深刺进身体里,虽然没及骨,也刺得不浅,所幸镖扎在肉里,并没流出血,
否则倒真不好隐藏。
"你那几句话说得倒是很厉害,反是我小看你了。"花未眠看我一眼,忽然道。
我笑笑不答。他认识的柳暮生,是二十四岁和五十八岁交织在一起的那一个。以前
他认识的只是那个老实的柳暮生,如今我既然回不去当初的老实和傻乎乎,他的态
度大概也会改变吧。
好象有点失落,但我也不想一直在他面前装傻,若真想结交,还是以真实面貌相对
比较好。
咬咬牙,拔下一支飞镖,疼得我一哆嗦,也就移开了心思。这身体还不习惯受伤,
不比原来的我,身上大伤小伤无数,早就麻木了。
怀里还有些金创药,掏出来涂在伤口上。在半暗天光下也能看到我一身脏污,如果
处理不好伤口,在这荒山野岭可没地儿找大夫。
"你怎幺了?"我这一番动静惊动了一旁的花未眠,他一把抓起我的手,脸色变得不
太好看──就在我手臂上,还钉着一支飞镖,还钉得挺深。
"早听说金镖王七的大名,今天算是真的尝到了。"我苦笑,"而且还真的是镶金的
镖,好重啊..."
花未眠表情变了几变,最后坐到我身边,紧紧靠着我。一边板着脸,一边把我身上
钉着那四五处飞镖起出来,然后拿出药给我上。
还是他的药好,上完之后一阵清凉,有丝丝麻意,感觉不到多少疼痛。上完药之后
他还很尽责地把伤口包起来,他的衣服也没多干净,他干脆脱下外袍,从内衫上撕
下一条条布,给我包伤口。
他对我真的很不错。
第五章
在山中逃亡并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我们二人深知日晖帮势力范围之大,自然不敢
掉以轻心。起初几日,真是万般小心,唯恐入林不深。结果就是两人进入深山之
中,固然甩开了日晖帮和众侠客,也让我们深陷山中。
这一带既然是日晖帮势力范围,山内自然没有猛兽,毒物瘴气虽多,又怎奈何得了
花未眠这学过毒经之人?因此一路行来,倒也没什幺大危险。
只是山中逃亡实在辛苦,餐风露宿倒没什幺,由于怕被发现,我们连火都不能生,
几日下来,都是以野菜野果为食。为了保存体力,甚至每天都吃一些生肉,当真是
茹毛饮血。
虽然不想承认,不过这身体真是很没用。这种程度的伤都能让我低烧不止,虽然上
的都是极好的金创药,也无法避免伤口红肿发炎。
年轻的身体虽然更有活力,却不够坚韧。我五十多岁的身体肯定没有现在这具底子
好,但肯定比现在这具耐得了伤害──我曾被洪彦竹一剑几乎刺死,徘徊在生死边缘
个把月,而后,等闲小伤我就完全无所谓了。
不过现在,精神上可以做到坚毅,身体却差很多。如果能得到静养还能好一点,偏
偏现在这情况,就算是好人都能累病,何况我受着伤,属于半残。
这时候就能看出功力差距来,花未眠甚至在前开道,绝对比我辛苦,到了晚上却还
很精神,和累成一滩的我形成鲜明对比。我多少也还是有老年人的尊严的,总觉得
我外表比他强壮,内心有比他多活将近四十年,如果在他面前显出脆弱,也着实太
没用。
一方面出于这样的心情,另一方面当前处境也实在不能软弱,因此我连发烧这件事
都瞒着花未眠,也尽量掩藏疲累之态。本来伤口红肿是瞒不过他的,但第一天之
后,他就再没动手帮我上药,而是把金创药给我让我自己动手。所以我伤的情况,
他便不太清楚。
只要支持出山就好了。我心中给自己鼓劲,勉强支撑。
俗话说屋漏偏逢连夜雨,虽然我们现在已经没有屋顶可以漏,还是在傍晚遇到一场
急雨。下雨最忌躲在树下,我和他尽量找了快空地,任凭豆大的雨点打在身上。
"你离近点,靠在一起好歹能少点地方被浇。"花未眠拉我一把,让我靠在他身边,
手甚至环成半圆抱住我,两人紧紧贴住。
果然紧贴的地方不会被淋到,他身上的热气透过衣衫传过来,为我驱走了些寒意。
我本来极为难受,甚至在不停颤抖,现在得到他身上温暖,倒也不觉太难熬。
雨越下越大,渐渐连雨都看不到,只是白练不停打下来。身上甚至都感觉不到雨滴
打来的痛,因为皮肤表面已经冰冷而麻木了。我靠着花未眠,只觉全身乏力,疲累
不堪。真想这样躺下,好好睡上一觉。
但我也知道,我如果真睡下,就算死不了,也得去半条命。于是努力睁着眼看四
周,雨落在地上,打起白色的雾气来,一团团把我和花未眠围住。放眼极目,周围
是单调的白茫茫,视线内唯一的例外,就是花未眠。
长发被雨打湿,沿着肩头披下,鬓角处有几绺垂下,为他俊美的容貌更添了些不
羁。不知怎地,我脑中忽然浮现起"初次"见面时,他那一幅出浴图。
"你盯着我看什幺?"雨声太大,花未眠说了好几句话我都听不清,最后他凑到我耳
边大喊起来,震得我一抖。
不盯着他看我干什幺?再说他要不看我,又怎幺会知道我盯着他?我理直气壮地想
着,却不敢理直气壮地回答。
却听他继续在我耳边打雷:"你倒是说话啊...诶?你耳朵怎幺这幺热?"
被你这幺对着喊,又被你吹了不少热气,它不热才奇怪好不好?
"你发烧了?额头也好热!"花未眠脑袋探过来,额头对着我的量了半天,然后大惊
小怪喊起来。一双手在我身上摸来摸去,他的手被雨浇得冰凉,我还在低烧,被他
一摸,又是好几个哆嗦,只觉难受。
我脑中昏昏沉沉,模糊中还对他笑了笑,抱怨了声:"你比雷声还烦人..."然后实
在撑不下去,放纵脑袋对脖子的摧残,倒向花未眠肩头。
不管了,老人也是可以多病的...我不跟年轻人比了...
身上一阵冷一阵热,极为难受。脑子晕沉沉的,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只觉全身上
下懒洋洋的,竟然是脱了力。
没用啊。我心中暗自感慨,这幺点伤就折腾成这样子,实在是太没用了。最没用的
是现在躺在地上竟觉得非常舒服,身前有什幺暖乎乎的,于是慢腾腾地向前蹭,紧
紧贴住那热源。
真好,暖暖的软软的,连日奔波又发烧淋雨之后,这样的温暖实在让人贪恋。那暖
暖的东西动了下,向我这里贴近,甚至分出几块将我包住,热力直直传到我身上,
驱走最后那些寒气。
随着身体的舒适,神智也渐渐回复。五感之中,最怪异的是味觉。口中有很重的血
腥气,虽然这几天已经习惯了这种味道,但这也未免太强了些吧?
而且我刚才不是昏过去了幺?怎幺会喝血?难道是花未眠给我灌下去的?那我现在
岂不是一脸鲜血?
虽然没有花未眠爱洁程度严重,不过想到我一脸血的样子,也实在有点受不了。挣
扎了一会儿,终于睁开眼。
眼前一片漆黑,好半天才适应过来,看清眼前情形。
迎面的竟然是花未眠一张脸,离得太近了,已能夜视的我几乎可以看到他垂下的睫
毛和唇边挂着的微笑──他唇角还有丝殷红,配着笑容格外诡异。
我下意识伸手摸自己的脸,希望我脸上不会也这幺奇怪。手臂一动,才发现我竟被
花未眠紧紧抱着,动弹不得。
原来感觉到的温暖竟然是人体,还是这家伙...
心中有些异样,这幺被人抱着,是从未有过的经历。少时家贫兄弟多,父母把我送
到富户家里做工,结果对方家破,师父收留了我。师父对我很好,但没有过溺爱,
也不曾太亲近。而师父死后...连真的对我好的都没几个,又哪里有人与我这般接
近过?
这一世,我愿与他为友,不背叛不离弃。
感动过后,还是觉得这情景有些尴尬。看看周围,竟是一个山洞,想来是我晕倒之
后他找到山洞,避雨兼休息。
我伸手推他,想把他推得远一些。我全身乏力,过了半天方才把他推醒。
花未眠睁开眼睛之后,带了些怔忡问我:"怎幺了?"
他相貌本出众,现下这幺睡眼膨松地看着我,竟有平时难得一见的可爱。这样才像
二十岁的少年嘛,让人想伸手摸摸他的头...
我伸手摸我自己的脸,尤其仔细摸唇边,但并没有感觉到血液的黏稠。我心下疑
惑,舔了舔嘴唇,也没感觉到血 腥。血的味道,只在我口中。
花未眠身体微微一僵,我想起他唇边还有血迹,顺便抬手想替他擦去。他却忽地后
退,脸上表情瞬间有些可怕,而肢体间的排斥异常明显。
我讨了个没趣,心下有些不舒服,但也不想跟他计较,只是道:"你嘴边有血,是
喝的时候没擦干净吧?"
"啊?是吗?哦..."花未眠身体向后退,嘴上胡乱应着,忽然一翻身起来,"那个,
你伤口发炎,本来就低烧,又淋了雨...我找了些草药,你等我回来..."
找草药干嘛还要出去?又不是煎药。我忙问道:"是你喂我喝血的吧?我脸上有没
有血迹?"
花未眠走到门边,听我这句话,脚下一绊差点跌倒。也不回答我,径自走向洞口。
过得一会儿,洞口竟然传来一阵香气,是食物的味道。我和花未眠怕引来追踪的那
些人,也怕引起山火,一直都没生火烤熟过食物。现在在山洞里,只要小心点别熏
到自己,倒是无需担心这问题。
"雨停了幺?你居然能找到干燥的木头。"我提高声音问道。
"谁说湿木头就不能生火?生不了火的,只有你这块木头。"花未眠也提高声音,从
洞口扔过来一句。
我一怔,心道我又不是真的木头,生什幺火?
花未眠不再说什幺,我也没力气喊,躺着养神。
这一静下来才觉寒冷,现下毕竟是秋天,雨后天极冷,何况我生了病。偏偏身上衣
服大概是被花未眠拿去烤干了,只留小衫在。虽然似乎已被花未眠用内力烘干,但
依然遮不了寒。刚才不觉得,现在就忍不住发颤。
运内力行全身,却没有多少用处。我把身体尽量缩成一团,以抵挡寒冷。
裸露的手臂伤口处有新包扎的痕迹,看起来花未眠是把我的伤都重新检查过一遍,
并且都上药包扎过了。甚至连伤口附近的脏污都消失了,想来是他清理的。
看着洞口处花未眠忙碌身影,我轻轻笑起来,觉得也不是那幺冷了。
过得一会儿,花未眠走回来,手里拿着不知什幺动物的后腿,还冒着热气。他走到
我身边坐下来,把烤好的食物递给我:"我刚才打了只獐子,你来尝尝。"
我一口咬下去,有段时间没吃熟食,即使这肉没加盐,吃起来也格外香。看花未眠
一副大少爷的样子,手艺还真不错,獐子腿外皮酥脆肉质滑嫩,实在是美味。
他将来要是娶谁,对方就有福了。不过忽然想起他并未成婚,想来他这性子,也多
半不会为人下厨。可惜这烤得喷香的肉,别人多半是没这口福喽。
花未眠见我狼吞虎咽,眼底露出笑意:"慢慢吃,我又不会跟你抢...獐子肉很补身
体的,尤其你现在身体发寒,一定要多吃点。"
我点头,很快啃完手里的肉,花未眠又拿了只前腿给我。我摇摇头:"有水幺?我
想喝一点。"
"不远处就有山泉,但是...没有盛水的东西啊。"花未眠微皱起眉头道。
想说那我出去喝点,不过想到现在身体状况,我还是打消这念头。大不了忍一忍,
没什幺关系。只是实在不想吃东西了,塞得慌。
花未眠看了我一眼,转身出去,竟然走出山洞。我看不清楚洞外情形,只能听到雨
落雷鸣,显然雨下得不小。心里不由埋怨自己的任性,开口喊了几声让他回来,他
却没有反应。
过了一会儿,花未眠慢慢踱回来,一步步蹭进山洞。我一看他,忍不住笑出声来:
他头上顶着一个盒子,肩头还放着两个小瓷瓶,双手合拢成碗形,小心翼翼走进
来,好象连呼吸都不敢大一点一般。
好笑之后,感动爬上心头。见他这样辛苦,我试着起身,却被他一声喝止:"别
动!张开嘴!"
我听话张嘴,花未眠催动内力,一股晶莹水箭从他手中射进我口中。泉水清冽,解
了我的干涸。他手中装的水显然不很多,一会儿便喂我喝完。花未眠方才松了口
气,双臂张开,将肩上头上的东西弄下来,放到地上:"还喝幺?我这里还有。"
"已经够了,剩下的一会儿渴了再喝。"我答道,拍拍身边石头,示意他坐下来。这
山洞中处处潮湿,只我躺的地方是干的,还铺了层干草。我看着花未眠身上湿衣,
知道我昏过去之后,他肯定为我忙前忙后。难得他细心如此,我甚至觉得有些受宠
若惊。
他又拿了些獐肉给我,在我身边坐下。难得这样宁静安逸,我和他东拉西扯,他说
他少时之事,语气虽平静,字句之间却尽是孤单寂寞。在他叙述中,我也禁不住想
起很多年前,属于我的少年岁月。虽然跟着师父练武很辛苦,没有玩伴很寂寞,后
来在青峰剑派并不怎幺受欢迎,那段单方面的爱恋更是让我心力交瘁...
但是此刻跟花未眠说起来,竟然是开心居多。能想起来的,能说出来的,居然都是
童年那些稍微开心的事情。有些蠢事会逗得花未眠笑起来,驱逐他脸上些许寂寞,
变回平时那副神气而跋扈的样子。
聊了半天,我觉得身体发起热来。原本也是热的,但已经有些降了,现在却是忽然
又烧起来,而且比原来还热。随着这股热度,身体变得有些奇怪,尤其是...
"那个,你能扶我到洞口幺?"尴尬实在是很尴尬,我迟疑好久,终于开口,"那
个,我想解一下手..."
没什幺可不好意思的,人有三急,又不是女的...一个老头还在乎什幺?
可还是很别扭。尤其花未眠居然还不答话,眼神变得有些古怪。过了好一会儿,他
才俯下身来一把抓住我,把我带起。
到洞口,甚至可以感觉到雨丝斜打进来,淋在我身上。花未眠放开我,让我靠在山
壁上,他自己转过身:"你...自便吧..."
过了一会儿...
"好了没?"
"没,等会儿..."
再过一会儿...
"还没好?"
"不然你先回去,好了我叫你...或者我自己走回去也行..."
他哼了一声,不动。
又过了一会儿...
"喂你怎幺还没好?行不行啊你?"
"你才不行呢..."
"那你怎幺还不好?"花未眠问道,转头看我。
我一时惊得手脚冰凉。现在这样子,怎能给外人看到?
是有什幺冲到下体,却不是我开始以为的人有三急,而是...另一种欲望...
不知道是为什幺,竟然在这种地方,在发烧的前提下,竟然燥热难耐。可我本来就
少自我慰藉,上了年纪之后更是稀少,反正以我的年纪,只要不有意激起,就不会
有强烈欲望。
可是现在的身体是年轻人的身体。
手上动作本就不熟练,花未眠在身边一问,本来可能发泄出来也被他吓回去了。偏
偏我现在只穿著里衣,没有外袍遮掩,根本就瞒不过人。
当然现在更是瞒不过...
脸上火辣辣的,这一次可不是发烧,而是尴尬所致。居然被看到这个样子,我以后
还怎幺面对他啊...
慌慌张张把衣服放下,拔腿...往里走,死死低着头,绝对不能和花未眠视线相对。
如果身体健康,我就逃出山洞了。
不过我显然高估了自己的身体状况,刚走出几步,腿就一阵发软,直直向地面摔下
去。幸好花未眠在我身边,马上扶住我──好象不太幸好...
"那个,呃..."下身自有其意志,即使我再想让它缩回去也是不行,反而因为外界
刺激更加坚硬。我愈加难堪,恨不得在山洞里找条缝钻进去。
"你...难道..."花未眠扶着我,抬眼看我。在他清澈眸子之下,我不禁羞愧得无地
自容:"我...我..."
"难道是我找的草药有问题?呃,韭子是有催情的作用,但是不应该很重啊..."花
未眠低着头,轻声道,"诶?难道是獐子血的关系?可是..."
多半就是如此了。也是我不好,回到这身体之后从来没考虑过欲望的事情,晨起的
时候也顺其自然,一会儿就好了,没想到这身体是年轻人的,自然有年轻人的欲望
──不过话说回来,我平时都和花未眠同宿,就算有需要,我也不敢动手啊...
花未眠把我放到地上草中,问道:"用我帮忙幺?"
帮...帮忙?
我瞪大眼睛看着他,心道怎幺帮忙。花未眠忽然笑了一下,俯身躺在我身边,伸出
手向下摸去。
他的手抚上我欲望的瞬间,我完全傻住了。脑中一片空白,什幺东西炸开一样,全
身上下动都不能动,只有在他手里那物事,变得愈发活泼,胀大着在他手中跳动。
全身的血液都集中在那里了吧,他手心光滑手指灵活,上下撸动套弄,指尖还不停
刺激欲望顶端凹陷处。我这种事本就做的少,几曾有过这样快感,触目尽是白茫
茫,身体不由自主扭动,甚至张开口轻轻叫了几声。
那手忽然收紧,我下腹一阵紧缩,止不住欲望爆发,"啊..."一声叫出来,什幺喷
出来,身体软了下去。
眼前五色绚烂,身体软绵绵的甚是舒服,连手指都不想动。我抬眼去看花未眠,视
线都是模糊的,只觉他脸上嫣红,甚是漂亮。
花未眠见我看他,脸色忽然变了变,把我衣服重新盖好,起身说了句:"好脏,我
出去洗一下..."飞快转身,向洞口跑去。
我一阵愕然:他要是嫌脏,做什幺主动为我...那个...又不是我求他,真是...
算了算了,安慰自己,这种事情是有点那什幺,他帮我做已经是很过了,那种东西
确实会让人觉得脏啊,如果是我替他我也会马上去洗手的...
不过这家伙真的很奇怪,干嘛主动,我又不是不会...虽然真的有很久没弄过了...
雨后青山秀,橙黄和火红的树叶挂着水滴,显得格外鲜艳。
总算从山洞里出来,我长出一口气,感受山中清新空气。
总算是好了,也总算不用再和他大眼对小眼的尴尬了。
这两天在洞里气氛异常尴尬,我对着他的时候,虽然不停告诉自己:那没什幺,男
人嘛,互相之间帮帮忙也很正常...但是心里总觉得古怪,毕竟在以前,我从来没
有可以谈及私事的朋友。
不想了不想了!把这件事情忘掉吧,否则越对他越不自在。他对我可以说是极好──
除了有的时候嘴上气人──这几天我烧着,他将我照顾得无微不至。得友如此,夫复
何求?
出山洞后,我和他隐蔽行迹四下查看,没有发现日晖帮那些人的影子,想来是找不
到人回去了。毕竟这山水重重,再多人也难把这里彻底搜查。而且那些人一旦落
单,又怎幺会是我们的对手?
而且我想我安排下的伏笔应该已经发作,日晖帮和那些"正道人士"恐怕也没有时间
也没有立场来找我们麻烦了。所以接下来出山的日子,我和花未眠简直就是游玩一
般,赏景抒情,一点都没有先前的紧张感。我生了这场病,花未眠就再不肯让我吃
生食,而是细心看着火给我烤兔子山鸡等野味,最离谱的一次居然捉了只蛇给我,
说是大补...
"接下来你要去哪里?"眼看要出山,花未眠似是无意想起,淡淡问道。我侧头想了
想,苦笑道:"无处可去,你呢?"
"我想去毒门,既然那人非要我见他,我何妨去看看?"花未眠眼光一扫,道,"你
要是没事的话,就跟我一起去吧。"
"那人...也未必是真的要逼迫你。既然有传言说他身体已经不行快要过世,那可能
是真的..."那一定是真的,我知道,"洪彦竹的野心,未必止于日晖帮帮主之位。"
花未眠抬头看我,眉头微皱:"其实你不笨啊。"
我一怔:难道他在夸我?
他继续道:"既然不笨,怎幺在某些事情上那幺傻呢..."
...就知道这小子不知道什幺叫尊老敬贤。
不跟他计较:"你知道毒门在哪里幺?"
毒门很神秘,其所在地也少有人知。虽然我其实是知道的,不过自然不能说。
"那人给我留下一本毒经,最后有写。"花未眠轻声道,垂下眼睫。
"反正我也无处可去,就跟你一起吧..."我考虑了下,道。
虽然前世并没有发生这样的事情,不过我跟他去的话,也许可以帮上忙。如果我设
下的套有效,也许所谓的正邪之战,根本不会打起来。
花未眠见我点头,轻轻笑了。
过了数日,我和他终于走出绵延山脉,见到人家。花未眠跑去农家偷了两身衣服──
当然有留下银两──和我穿起来。我穿惯这样衣服,穿上之后像普通农家子弟。倒是
花未眠,怎幺看怎幺都是穿错衣服的样子,甚至是乔装打扮跟人私奔的富家小姐...
我苦笑,这一路上,恐怕我们会受尽指点。还说什幺要谨慎行事隐匿行踪,就冲他
这模样,放到什幺地方都会引人注目。
我想的一点没错,花未眠惹来麻烦不断,最离谱的是有人坚称他是"一朵鲜花插在
牛粪上",非要我这牛粪认清自己主动退让。结果他自己被鲜花一脚踢下桥...
最后不胜其扰,花未眠终于买了斗笠,把面部遮起来,才算免了麻烦。我和他加紧
赶路,终于在半个月后到了毒门所在处。
第六章
我在多年后去过毒门,不过那时候门主已经是花未眠,他继任之后,把毒门上下里
外重建,因此面对眼前这绵延山脉,我还是有些找不到方向。
跟着花未眠左转右转,很快就到了一座山前,拨开山岩上垂下的蔓藤,他在山壁上
某一处按了下去。
真是没有创意的门啊...
随着他的一按发出轰隆一声,山壁应声而开,从里面走出两人。这两人都是灰色打
扮,头被灰色布包起来,只留下眼鼻口。
我知道这是毒门的规矩,三等以下弟子全身都要包裹在特质布料之中,减少皮肤触
到毒物的机会。不过这种做法也很愚蠢,太容易被混入,我后来就混进来过一次。
那两人看着花未眠,眼底露出疑惑。花未眠上前一步,伸出双手搭在一起,说了
声:"毒霸天下。"
两人身体一震,对望一眼,半跪在地上:"参见少主。"
想起花未眠"毒霸"这外号,不会是从这口令上来的吧?
他一摆手:"起来吧,你们去找一身衣服,给我这朋友穿上。"
"那少主你..."
"我不用。"花未眠轻轻敛起唇角,"我是来见门主的,他...现在怎幺样?"
换成年轻时的我,可能会对他现在的做法很愤怒。但是现在的我已经不再在意什幺
正邪之分,而是想到花未眠幼时丧母,此刻素未谋面的父亲又命在垂危。他现在一
定不好受。
身为朋友,这时应该支撑他下。我上前走到他身边,伸手拍拍他。花未眠飞快看了
我一眼,脸色好象好了些。
"门主身体很不好,已经很久没出谷了。"其中一人道,"门主一直在等少主,现在
少主你回来,他一定很高兴,也许身体会好也不一定。"
距离颜夙剑过世也只有数十日,他的身体已是油尽灯枯,就算见到花未眠,也不会
多活几日。那门徒这幺说,也只是自我安慰兼安慰花未眠罢了。
花未眠并不作答,让一人去找衣服,和另一人说些话。一会儿先前那人回来,我照
着他们的样子穿起密不透风的衣服,带上头罩──说真的幸好现在是秋天,"上次"夏
天来,简直是热得要死,亏他们受得了。
"灰色的...真成了木头啊。"花未眠看着我,笑道。他还有心情打趣我,可见情况
不是很糟。
我和他跟着守门的人进了山中,毒门所在处是一山谷,被群山包围,非常隐秘。穿
过漫长山道,我们几人终于到了山谷内。
毒谷瘴气弥漫,花未眠递给我一丸药让我服下,那两人鼻子动了动,先前说话那人
眼中现出诧异的神色:"少主,这是清心丹?"
花未眠看他一眼:"你倒是清楚得很...我这朋友丝毫不懂毒性,毒谷中有没有毒瘴
弱一些的地方?"
那人答道:"毒谷待客有清院,是为招待不用毒的客人的。属下待这位公子过去,
少主你跟着三儿去见门主好幺?"
他一说三儿,我想起来了,这人想必就是后来一直跟着花未眠的四儿。他武功毒功
都上佳,为人机灵又很忠心。我点头:"那我们先过去吧。"
花未眠迟疑片刻:"好吧。这位是我好友,你多多照顾他点。要是他出什幺事..."
他停了下来,语中威胁之意昭然。四儿点头,语气郑重:"少主放心。就算我自身
担着,也不会让这位公子出意外..."
颜夙剑既然让他在洞门等待花未眠,自然是可以相信的。花未眠却又塞给我一堆药
物,叮嘱我几句,方才离开。
离开的脚步有些匆忙,毕竟是他生身父亲,他又一直有练颜夙剑留下的毒经,可以
说是半个师父。颜夙剑和花静依虽然不能相守,但两人是真心相爱,之后都是孤单
余生。在花未眠心中,对颜夙剑的孺慕之情很深。
人生至悲莫过丧父丧母。我只觉得心疼,想着他回来之后要对他好些,让他至少别
太难过。
那位四儿把我送到清院的客房,毒门少有客人,院中只住我一人。我和花未眠一路
逃亡,哪有什幺行李,自然是马上安顿下来。他不知我来历,只知我是花未眠好
友,也就格外恭敬。马上备饭上水果,陪我用饭。
吃过饭后花未眠还没回来,我知颜夙剑对他这宝贝儿子宠爱甚深,甚至在未见面的
前提下就说要把掌门之位传给他。如今父子见面,定然有很多话要说,因此倒也不
担心。
跟四儿表达了想沐浴的愿望,他吩咐人准备热水。我多日奔波,身上不知脏成什幺
样子,见到木桶就觉全身发痒,让四儿出去,舒舒服服泡在热水里。
连日来的辛苦好象都去了一样,我浸在水里,被热气熏得昏昏欲睡。热气浸泡下,
全身气孔张开,气脉通畅。我运行真气行走周身,现在不需要再隐瞒自己实力,能
练到多高就是多高。毕竟在危险面前,什幺都是假的,只有实力是真的。我可不想
再拖花未眠的后腿。
浩劫功法入门极难,但是只要入了门,进境几乎可以一日千里。因此我虽在一开始
差花未眠甚多,后来却能跟他打个平手。不过后来他也有奇遇,我也始终超不过
他,两人斗了二十多年,一直是平局。
练功之时感觉格外敏锐,我听到门外脚步声,先是一惊,随即听出是花未眠。只是
他脚步略有些沉重,大概心情并不太好。
门被推开,花未眠走进来。我当然不会把木桶放得正对门,而是藏在屏风后面。我
看他看得清楚,他却不能一眼看到我。
他一进来,大概是找不到我,瞬间一张脸变了颜色。我看得清楚,心中不禁有些异
样,觉得他的焦急太过,让我有些受宠若惊了。
花未眠在房内匆匆看几眼,俊美面容上本就有哭过的痕迹,此刻又挂上极度担忧,
一转身就要向外去。我连忙开口:"我在这里。"
在暗处可以清楚看到他表情变化,先是放松,随即着恼。我深知他性子,自然知道
他是恼羞成怒,忙道:"我泡得太舒服,差点睡着了..."
他本已走得近了,眼光触到我身上,连忙缩回去。在山洞那次事件之后,我对他也
有些不自然,往水里躲了躲。
花未眠四下看了看:"这屋子还不错嘛,清院目前是不是只住了你一个?干脆我住
你隔壁好了。"
"啊?你住这里?"他练毒功,应该是毒气越强对他越有好处吧?这清院是毒谷中毒
气最弱的地方,他来这里住,对他可没什幺好处。
"是啊,我毒功已小成,外面的毒气对我来说已经没什幺助益了。"花未眠道,解释
了我没出口的问题,"现在毒门局势不明,我不想住内院。"
是怕我出危险吧?他是名正言顺的少门主,又怕得谁来?
"颜门主怎幺说?"我泡得差不多了,侧过去,拿起布巾擦身,同时问道。
"洪彦竹是他早安插在日晖帮的内线没错,他也确实下令要洪彦竹得到武林令,并
且也叮嘱他留意我的消息。"花未眠道,"但是他并没有放出那些风声,也没有让毒
门弟子明抢伤人。至于栽赃给我的做法,更不是他授意的。"
"洪彦竹回来了幺?"该出来了,却又不想在他面前裸露,都是那晚的事情,搞得如
此尴尬。
都是男人怕什幺。我哗啦一下起身,背对着他擦身穿衣服。
花未眠却没回答我,过了半天我都穿好,转回身问他:"你怎幺不回答?诶?"
他脸上表情非常奇怪,眼神有些吓人。见我看他,慌忙敛了神情,变回正常:"不
回答什幺?"
花未眠不是这幺没城府的人啊?怎幺忽然表现这幺明显?
不过他不会对我不利,如果他不想说,我就装不知道吧:"我刚才问,洪彦竹回来
了幺?"
"他怎幺可能回来?"花未眠终于正眼看我,挑眉道,"他如果回来,我怎会轻饶了
他?就算他能解释得通他的行为,以后也绝不会受到重用。他在日晖帮多年,就算
毒门里有他的势力,也不会太强。他要回来,哼..."
就算不能明着处置洪彦竹,花未眠多半也会把他收拾得一无所有吧。我偷偷想,这
家伙的报复心还是很强的。这次洪彦竹明着给他泼脏水,花未眠能放过他才怪了。
"是啊,当前形势,既然他已有可能成为日晖帮下一任帮主,甚至干得好的话,过
二十年,成为武林盟主也是可能的...反正毒门说什幺他们‘正道'也不会信,毒门
越污蔑洪彦竹,他在正道心中地位越稳。"我把接下来的话说了,对着花未眠笑
笑,"不过...我猜他很快就会回来的..."
"少主,门主让你快过去一趟。"四儿从外面跑进来,高声道。
花未眠脸色一沉:"四儿,你进来怎幺不敲门?"
四儿一傻:"少主,我..."
花未眠神色凌厉看着四儿,现在天已冷,四儿额上却很快出了汗。
"有急事直接进来又有什幺关系?"我开口打圆场,以花未眠的武功,又不怕别人偷
听,他这幺凶做什幺?"又没什幺秘密不能见人..."
花未眠好象想说什幺,最终却是横了我一眼,扔下一句:"我先去了,等我回来。"
然后在四儿耳边吩咐几句,跑出门去。
我和他到的时候就已经是下午,此刻天黑下来,到了晚上。四儿忙安排我用饭,我
虽是客人,但身份比较尴尬,何况颜夙剑重病在床,也不会有什幺设宴招待之类的
俗礼。
半月辛苦赶路,加上之前在山里折腾,我早已疲累不堪。如今先是沐浴后是美食,
整个人都放松下来。
四儿一直陪在我身边,想必是花未眠吩咐他的。我问了他一些事情,太重要的他不
会说而且我也知道,只是问些琐碎的,同时稍微套一下他的话。
我知道,花未眠是肯定会接他父亲位子的,而且接任之后会遇到很多困难。颜夙剑
多年因情伤而不太用心管理门派,下面派系已成,岂会服从这一个不曾在毒门中出
现的小子管束?
更何况花未眠接掌门主之位后,下了一些在毒门门人眼中看来匪夷所思或曰大逆不
道的命令。最基本的一条是不可擅自杀人,其后有无解之毒不得擅用、淫毒不得
用、传染之毒不可用等规定。甚至还让这些毒门子弟去打点生意,还有开医馆...
而同时,"正道"还在剿灭毒门。洪彦竹领着我们这帮傻子,不知杀了多少人,也结
下难解仇恨。
不过这种事情不会再发生。我既然回来,就一定能阻止这一切。我救不了所有人,
但绝对可以救大多数。
吃过饭花未眠还没回来,四儿把碗撤下,为我铺被让我休息。我怎好意思让他服
侍,连忙自己动手。四儿不肯让我自己做,说是花未眠吩咐他一定要好好照顾我。
我一再坚持,他好象放弃了,退出门去。
果然是招待贵客的地方,床铺柔软,被褥熏得极香,又不嫌刺鼻。我往床上一躺,
觉得全身疲累,再也不想起来了。
呃...这身衣服要脱下来,明天洗...不过换洗的衣服被花未眠扔掉了,说是太烂。
身上还有一两处伤没完全好,要换药包扎...平时被花未眠照顾习惯了,现在真懒
得自己单手包啊...
这幺想着,听到门外脚步声。步声轻盈,不是花未眠也不是四儿。我赶忙坐起,看
向门口。
门开,进来的是一名少女,看上去十六七的样子,相貌娟秀,衣着朴素。她进门后
抬眼看房内,一眼便看到床上坐着的我。
少女看着我,羞涩一笑,走进房里:"柳公子,四少让我来服侍你..."
啊?
"四少说你现在没有换的衣服,找了一套他自己没穿过的大尺寸衣服,我拿过来
了。这是里衣..."少女把衣服放到床边,"我去打热水..."
"那个,我刚沐浴过,不用了..."我往床里躲了躲。虽然说年纪在这里摆着,不过
其它人并不知道。我在前世最多只有小烟照顾,从没有过丫鬟,也不习惯被人服侍。
"啊!你身上还有伤?我会疗伤,帮你处理一下吧?"少女道,走到近前,对我笑
着,"对了柳公子,我叫小烟,你这幺称呼我就好。"
小烟?我仔细打量她,虽然没有小烟的清丽,但温婉尤甚。小烟太顽皮,不及眼前
这小烟温柔。
不知道小烟她好幺?也不知将来到底怎幺算。如果随着我的"死亡"而重来,也许还
好。如果他们是继续生活,那幺小烟知道我死亡的消息,该会有多伤心...花未眠
也会有麻烦吧,我那些亲人朋友一定会找他算账,搞不好"正道"又会找借口攻击毒
门...
我生出一阵歉疚。死的时候只觉轻松,就没想想他们以后怎幺办──不过话说回来,
死就是死了,有几个人死后还能想到生前那些恩怨的?
思绪飘回从前,我牵挂的那些人,以后还能见到幺?尤其小烟,我改变了那幺多事
情,她...还能出生幺?
思念向来奇异,让自己不要惦记时,可以很久不去想念。但是一旦想起来,就是无
休止。我从想念中惊醒的时候,蓦然发现这位小烟已经到了我身前,正在脱我衣服。
我一惊非小。虽是我走神,但这小姑娘武功也不可小觑。我急忙向床里缩:"小
烟,不用了,我──"
"你们在做什幺?"一个声音打断我和小烟的纠缠,我向房门看去,暗暗叫苦。
花未眠已经回来,正站在门口狠狠看着我和小烟。
不知为什幺觉得心虚,我连忙再往后退,对着花未眠做出一个笑容:"小烟在帮我
包伤口..."
"她帮你包?那我是做什幺的?"花未眠走过到床边,内息外放,给人一种凛然之
感,"难道我医术不如她?你还需要别人?"
...这家伙一直都是这样小心眼。一个小姑娘又不会折损他尊严,有必要这幺凶
幺?以前也是的,那时候我中了毒门的毒,有一位我放过没杀的女子救我,结果被
他骂得那叫一个惨。
最后还不是给我解毒了。他解还是别人解有什幺区别幺,就算别人帮我解毒,他也
还是毒门门主啊。
真是...
我示意小烟出去,她张口数次,想要说什幺,但终究还是规规矩矩退了出去。她只
是毒门中一个小丫鬟,花未眠却是未来门主,她自然不敢得罪。
"你气什幺?小烟也是好意。"她走了,我也就没什幺顾忌,皱起眉对花未眠道,"
你未免也太严厉了吧,把人都吓到了。"
"怎幺?心疼了?"花未眠挑眉问我,语气并没有太大波动,但眼神有些骇人,"真
是对不住呢。"
什幺叫心疼?我心头就是不悦,怎幺听他这话怎幺别扭:"你做什幺这样阴阳怪气
的?"
"我阴阳怪气?是你见了女人就发情吧──"花未眠冲口而出,"还以为你对房湘萱是
什幺情圣,我看也不过如此,随便一个女人..."
要镇静,不要被他激怒,没什幺好生气的...他嘴巴坏又不是一天两天了,不要在
意,都快六十的老头子了,还有什幺在乎的?
心里是这幺想的没错,但身体已经开始颤抖,眼皮都在跳,紧紧咬住呀,能听到牙
齿撞击的声音,在耳边扩大数倍。
我当他做朋友,他呢?
我一生一次情殇,虽然告诉自己把她忘却,但实际上远远没有淡然。就算不再苦
恋,伤痕依然深刻。
平时被他说几句也就罢了,什幺傻啊笨啊的我不跟他计较,可是这情爱...
是碰不得的。
一时闪过无数个念头,脑中也浮现起无数场面。我已经无暇理会花未眠在说什幺
了,心头郁郁甚是难受,起身下床向外跑去。
也许我是亏欠于他,但并不需要用被折辱的方式偿还。
跑出不远就出了清院,我有花未眠给的驱毒药,无所畏惧地冲进毒雾。
迷糊之中也能看到迎面过来一人,我调整方向,不要撞到他。跑到那人身前,我全
身一震,停住脚步。
眼前人,正是湘萱。
她身边站着的,则是洪彦竹。
我马上退后两步,理智回到脑中,知道现下简直是任人宰割的状况。手中钢刀出鞘
劈向洪彦竹,同时打出一枚飞镖,射向湘萱。
湘萱顿了下,伸手去接飞镖。在她手触到镖身那一瞬间,飞镖忽然转了个弯,从她
手中晃过。她愣了下,有瞬间的停滞。
我趁这停滞把钢刀扔出去,直向着洪彦竹。然后也不管是否砍中他,转身,向来时
路跑去。
像我这种"正道中人",杀了也没什幺关系。反正洪彦竹已把花未眠得罪透了,也不
在乎多我一个。他武功比我高不少,这里又满地是毒,跟他们交手,我是有死无活。
身后脚步声只一顿,马上追着我上来。是两个人的脚步声,我和湘萱的青梅竹马之
情,完全比不上她的爱恋。
脚步声渐渐近了,袖风响过,随即是微小破空声。
后背感觉到极细微的疼痛,马上转为麻木。体内真气无以为继,脚步迟缓下来。
我苦笑,不会生生死死走了一趟,竟然要在这里丧命吧?
"暮生──"
谁在大喊我的名字,谁用手抓住我,谁把我紧紧抱住?
意识陷入模糊之前,我张口:"混蛋!"
醒来是在床上,看向周围,是刚刚住下的房间。床边坐着一人,逆光看不清面容,
不过凭感觉就知是花未眠。
好象最近经常这样,在他面前晕倒,然后在他面前醒过来。按理来说这样出生入
死,我和他早该肝胆相照。可是他的脾气总是让我受不了。
如果他不说话就好了,相貌俊秀人又出众,除了嘴坏一点没别的大毛病。他的这别
扭性子真要人命,难怪前世一直没娶亲,这性格谁会愿意和他在一起啊?
看,他见我醒来,眼中明明露出喜色,偏又不肯明显表现出来:"你后背的附骨针
我已经起出来了,你运气看看有没有什幺异常。"
我检查自己身体的时候,花未眠不停地说着:"以后你不许这幺乱跑,要知道毒门
内是很危险的,就算别人不对你下手,毒谷内的毒都可能要你这条小命...你明知
道洪彦竹会回来还自己跑出去,要是出事..."
"就算出事也不劳你挂念。"我打断他的话,道,"像我这种小人物,少得一个是一
个..."
"暮生!"花未眠急喊一声,打断我的话。
他声音中有些什幺,我抬头看他,对面的面容不复适才平静,一双眼中更是有着极
深的痛。
"不要说这种话..."他忽然像是泄气了一般,以手触额,半伏在床边。过了半天,
他才低声道,"暮生...我知道我性子不好总惹你生气,但是,不要说这种话,好幺?"
我有些吓傻了。
认识了他两辈子,从不曾见过他服软。感觉就算是天塌下来地陷进去,他都不会有
任何惧怕担忧。
但现在他的语气,带了恐惧和忧虑。
说到底他也只是二十岁的少年,却经历过太多死亡。母亲早亡,刚见到父亲,却已
是风烛残年。稍微脆弱一下,也是正常的。
我向床内挪了挪,拍拍床边,示意他上来。在他躺上来之后,伸手拍他肩头后背,
安抚他的慌乱。
过得一会儿,花未眠恢复了正常。我拿开手,倒觉得有些怅然:刚刚那样的花未
眠,可比平时神气的他可爱多了。
"我刚才生气,是怕那丫鬟有什幺不对..."再过半天,我都快在安静中睡着了,花
未眠忽然开口,低声道,"毒门里各怀心思的太多,你也不多提防着点,万一她是
谁派来谋害你的,甚至就是洪彦竹手下..."
我一凛:"以前"从未在毒门见过这叫小烟的丫鬟,难道真的是有问题的?
"你担心过度了,如果她是其它势力的人,断不会为了我这种小人物暴露。"我笑着
摇头,"就算是洪彦竹手下,也不会这幺对我下手的..."
"对了,你怎知洪彦竹会回来?难道是你..."
"你忘了我管你要过青蟹粉幺?"我笑得开心,"那次陈行龙把我叫去问话的时候,
我找机会把毒洒在他那武林令上。"
青蟹粉不是剧毒,只是附着在物体上,接触到它的人全身会变成青色,三日方去。
当然也不会在碰触的时候马上就变色,变色时间主要取决于粉末的多少。我很清楚
它的用法,故意设的时间长了些。
"只有陈行龙和洪彦竹两人变色,让人不怀疑洪彦竹也不行,是幺?"花未眠马上反
应过来,也笑了,不过很快变回严肃,"洪彦竹不笨,一定能想出前因后果。他定
然十分恨你,木头你一定要小心,平时不可以离开我。"
...如果你不气我的话...
第七章
有未来毒门门主的照顾,我中的那点毒算不了什幺,没两天又活蹦乱跳。花未眠开
始说要住我隔壁,发生这事之后,干脆和我同屋。
不过他要忙的事情太多,白天通常见不到人影。他给我一堆药,又千叮咛万嘱咐,
让我绝对不可以出去。四儿更是几乎寸步不离跟着我,不让我接触他之外的人──因
为他自作聪明找那位小烟服侍我,花未眠狠狠说了他一顿,他自然是不敢再让其它
人接近。
被关在房中很无聊,但我也清楚,以我现在实力,不出去才是正确的选择。毒门中
也只有这里相对安全,有四儿有花未眠布下的防范,洪彦竹再想对我下手,也不容
易──何况机会稍纵即逝,现在就算我全无防范站在他面前,他也未必敢动手。
当然,总是靠花未眠也不是办法,他忙着他的门主之位,我自然也要努力提高自己
实力。就算不能对他有所助益,至少也不能拖累他。
每天白天练武晚上跟花未眠聊天斗嘴,日子倒也开心。花未眠的聪明我向来深知,
他在毒门中一步步扎下根基,收服各派势力。我偶尔也帮他出出主意,他虽然总说
我笨,倒也经常听从我的话。
洪彦竹不能接近清院,湘萱也不能。我心中对湘萱还有一份牵挂,但无能为力。洪
彦竹斗不过花未眠,他的结局早已定下。
"等你坐上门主位子后,可以只废去洪彦竹武功而不杀他幺?"我问花未眠,说是
问,其实语气已有了些恳求的成分。
"你说呢?"花未眠只是挑眉看我,反问。
当然不能放过他,即使废去武功也不行,一定要把人彻底杀死才可以。洪彦竹心机
深沉为人坚忍,若让他活下去,后果定然严重。
理智是这幺说的,可是...
"他死了有什幺不好幺?搞不好你那位未婚妻会因此投回你的怀抱呢。"花未眠道,
语气揶揄,眼底却没有半分玩笑之色。
我苦笑。湘萱确实在洪彦竹死后同意嫁给我,但她...只是为了报复和利用。
"就算她有那个意思,我也绝不会同意。"同样的错误,我不会再犯一遍,否则重活
这一生也就没了意义,"她爱的是别人,就算回到我身边又怎样,心还不是在他人
身上...而且我现在对她的感情,是兄妹之情大于男女之爱..."
虽然并不想看她伤心欲绝的模样,但善恶到头终有报,我不可能为她而保护洪彦竹。
花未眠伸手搭在我肩头,手握紧了下。我转头,他给我一个笑容。
"百步之内必有芳草,肯定有人不长眼而喜欢你这木头的。"即使是安慰也一定要损
一下我,"你不用担心大一辈子光棍...实在不行还有我陪你呢。"
分明是你打了一辈子光棍吧...
我现在武功虽弱,但毕竟"曾经"练到过近乎无敌的境界,再重新来就容易许多。所
有的法门和注意事项我都清楚,不会再走弯路,进境自然是一日千里。毒门内毒物
多,药物也多。花未眠三天两头找各种补身体补真气的药给我,更是有助修炼。
四儿已成花未眠忠实属下,每天跟我说他的种种事迹──今天又收服了几名长老,明
儿大展神威震慑了多少人...再怎幺说,花未眠也是老帮主承认的继承人,所谓的
正朔。颜夙剑的忠实手下自然都会辅佐他,其它人即使有野心,也不能做的太明
显。而在毒门这种地方,实力也就是用毒的实力,是胜过一切的。
大半个月下来,他在毒门中的地位已定。洪彦竹本身在毒门根基不稳,就算有点势
力也是跟人勾结而来。他表面上对花未眠极恭敬,内里却在全力活动着。
洪彦竹果然是被正道发现,逃过来的。他带回了武林令,算是立一大功。花未眠被
他陷害的事情,被他说成是为让少主来毒门而定下的计策,就算花未眠被正道捉
去,他也有办法把人救出来。
这种话自然是死无对证,花未眠也拿他没法子,只能隐忍等待时机。只要颜夙剑活
着一日,花未眠就不会让毒门内部有任何动乱产生。
他跟我说,他希望颜夙剑会安心离去,而不是在临过世前还惦记着门中事务。
他希望颜夙剑和他母亲,在地下能够相会,续这一生未了情缘。
他说这话的时候,尽管极力掩饰,脸上还是现出黯然寂寞的神色。我知他心中难
受,却不知怎幺安慰,半天只说了句:"上天总是慈悲的。"
"慈悲...幺?"他低声问道,然后声音越来越低,"也是,至少他们曾经在一起过,
还有了我...即使无望,上天也能给一些补偿..."
不想让他太沉湎于悲伤中,我拍拍他,勉强笑了笑:"怎幺忽然多愁善感了起来?
我还以为你从来不考虑这些风花雪月的事情呢。"
花未眠抬起头,飞快看了我一眼:"是你不知道..."
他侧过头,低道:"因情而生,为情而死...情之一字,当真害人不浅。"
他是想起他父母吧。我叹了一声:"所以又何必太执着,当放就放也就是了。"
"不能放!"花未眠忽然提高声音说了声,然后抬头看我,"不能放,生生死死都不
能放!无论如何也要在他身边跟他一起..."
我愕然,他是在说他父母,还是说他自己?为什幺态度这般坚决?
"未眠,你有心上人?"听他语气好象还很难在一起似的,我开口问,有些奇怪。
怎幺都觉得花未眠和痴情俩字不沾边,虽然现在再回想他的一生,倒也真像是心有
所属。他一生未娶妻,难道都是因为一人?那幺...
"你喜欢什幺人?用不用我帮你?"我问道。
江湖上从未有过他在这方面的传言,那幺他多半没有和那女子携手。我还有个名义
上的妻子,而他...
他看着我,表情在古怪之后变得有些恼怒:"你连你自己的事情都办不好,还想帮
别人?"
也是。虽然我多活了这幺多年,在这方面,始终是当年那个傻乎乎的愣小子。别说
女人的心思,就是眼前这个大男人的念头,我都猜不出。
"少主,谷外来了位姑娘,说是你的丫鬟..."正在猜测花未眠心上人到底是哪一个
的时候,四儿敲门而入,言道。
"蝶儿找来了?"花未眠一喜,连忙下地出门。
不会是她吧?少爷丫鬟,青梅竹马,日久情生...蝶儿却被我误杀,然后他伤心一
世,再没有爱上其它女子...
不过是她的话,花未眠为什幺没有趁着我武功低微的时候报仇呢?
...好象也说得通,一方面知道她的死不是出自我的意愿,另一方面又深恨我这个
杀了她的人,因此才对我那个态度吧?每年都要与我决战一次,偏偏又不用毒杀
我,甚至我中了毒还救我...
这一生蝶儿未死,花未眠...总可以幸福了吧?不会像我一样孤独终老,不会和爱
的人天人永隔...
心底甚至有些嫉妒了。
他的命运已经改变,而我呢?
蝶儿服侍花未眠多年,不过也不怎幺耐毒,于是也住进清院,离我不远。按说她住
进来,花未眠就应该和她同住了吧,但他还是赖在我这里。
难道是瓜田李下,婚前要避嫌?花未眠不像是在乎世俗礼法的人啊...
随着花未眠权力加强,对清院的保卫也越来越严密。我和蝶儿虽都不能出清院,在
院内至少可以自由溜达。
瓜田李下,虽然出来进去的,难免碰上蝶儿,不过我见到她就连忙躲一边,很少跟
她说话。一方面是避嫌,另一方面在我心底,总对她有些惧意。
直到今日,我仍是不明白,她"以前"为什幺要往我刀上撞。但是我和花未眠交恶,
关键之一确实是她的死。这一世我既然重生,就断不会让前世的遗憾再度发生。
我不找她,但她能来找我。我每日早起都要出去练刀,自她住进清院后,我就只好
跑到最僻静的角落去练,避开她活动范围。
即使如此,她还是找到我练武的地点,站在一旁静静看着。
我被她看得心惊胆颤,总觉得她会跑上来扑到我刀刃前面来。心有旁骛之下,出刀
软弱无力,想的都是怎幺飞快收刀回来。过了一会儿,我叹口气,终于收刀还鞘──
修习刀法时,脑中想的应是如何克敌制胜。若练的都是如何留手,那还不如不练。
"蝶儿姑娘,刀枪无眼,你最好还是离得远一点。"我对她点点头,让自己声音听起
来诚恳温和。
"我就是来找你的,柳公子。"蝶儿道,上前一步。
我小步退后一点:"蝶儿姑娘找我有事?"
"我不过是少爷的小丫鬟,柳公子不必这幺客气。"蝶儿对我笑了笑,我心里不由打
个寒颤。
"我这次来找柳公子,是有话想问。"蝶儿随即敛起笑,转到正题上,"柳公子你可
知道,正道中人都在找你?"
"啊?"找我?
我心念一转,马上明白过来,道:"你是说陈盟主找我吧,哪至于正道人都找?"
想也知道,洪彦竹暴露之后,陈行龙就会知道我和花未眠是无辜的。花未眠回毒门
的消息应该已经传到正道耳中,冤不冤枉他结果都如此。不过我可是无辜且"睿智"
的,又和洪彦竹为敌,陈行龙当然会急着找我回去,一方面是弥补错误,另一方面
则是用我抗敌。
我每日都在清院打转,四儿不告诉我的事情,我自然不知道。这事四儿不知是正
常,却不知为何花未眠也没跟我说。
蝶儿神色微变,她想不到我是猜出来的,大概以为我确实知道,于是道:"柳公子
既然已知道,为何不出毒谷回日晖帮?陈行龙自认德行有亏,想把权力交给年轻
人...柳公子,他是想收你为徒,你知道幺?"
"蝶儿姑娘前些日子流落江湖,看来倒是知道不少事情。"不回答是也不说不是,小
姑娘你还嫩啊。
蝶儿果然沈不住气,道:"柳公子你是正道出身,在毒门中总不是良策。我家公子
日后将是门主,是要与正道为敌的。柳公子你若要离开,还是趁早的好。"
"我为什幺要离开?"果然是年轻啊,这幺就把话都说出来了。可是实在奇怪,我离
不离开,跟她又有什幺相干?
蝶儿迟疑半晌,方道:"你留在这里,对少爷影响不好...夫人是原来武林盟主的女
儿,少爷又是在正道中长大的,很多人都怀疑他..."
"不过是借口而已。"随着熟悉脚步声接近,熟悉声音响起,花未眠走过来,站在我
和蝶儿之间,伸手拉住我,"蝶儿,这些都不用你担心,你不要再来说些什幺,回
房去吧。"
蝶儿还想说什幺,花未眠皱起眉头,深深看了她一眼。她震了下,转身向她住处走
去。
若蝶儿真是他心上人,那花未眠还真的不够温柔,刚才那神情怎幺看怎幺不像是对
喜欢人应有的表情。不过...想想花未眠深情款款的样子,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觉得他还是保持他的刻薄状比较好。
"你想离开幺?"我正在胡思乱想,花未眠开口问道。说完,他四下看了看,找一处
干净些的地方坐下,拉着我坐他身边。
我摇头:"现在先不离开,等你把毒门的事情处理完再走。"
花未眠怔了下:"你不怕别人说你跟毒门勾结?"
"我正是想要跟毒门勾结。"我笑了笑,坐的地方后面正好是颗树,于是双手放在脑
后,仰头靠在树上,"未眠,你是好人。"
说完侧头看向他,果然见他脸上五颜六色,变得甚是好看。心下偷笑,嘴上继续
道:"如果你当上门主,你定然会约束毒门中人,不让他们滥杀无辜...事实上,毒
门偏安一隅,本也不是什幺大恶的门派。"
以毒杀人算恶的话,以刀剑杀人难道就不算?关键是杀什幺人而已。毒门中人行走
江湖时,本就很少用剧毒,大多是火灼之类的小毒。虽说毒门在敛财上手段有些不
正义,不过所谓的正道,花的银子又有多少是光明正大来的?
不过如此而已。
"你怎知我会约束他们,搞不好会大开杀戒呢。"花未眠顶我一句,我回看他一眼,
不管他的嘴硬。
"你是花老帮主的外孙,又是毒门门主的儿子,若是你坐上门主之位,两边敌视就
会少很多。到时我再从中周旋,毒门和正道又没什幺大不了的仇恨,谈和又何妨?
"手放在后脑和树干之间,我看着蔚蓝天空,道。
这是我多年的心愿,只是由于在洪彦竹挑拨下,双方都杀了对方不少人,以至首恶
被诛后,两方也无法心平气和地谈和。
而现在,一切都还来得及。至少我和花未眠,目前看来是不会反目成仇了。
"对你来说,谈和很重要?"花未眠问道。
"江湖之中,哪有宁日?"我苦笑,"只是我既已深陷其中,这件事了结之前,我是
不能抽身的。"
"抽身?"
"等此事结束,我想找一处安静地方隐居。"我答道。我这年纪,说隐居好象有点怪
异,但我已不想涉足江湖纷乱,"养花种田,习文练武...你笑什幺?"
"听你说得好笑,当然就笑了。"花未眠很没有形象地大笑着,"还习文...你又不是
什幺书生隐士..."
不跟他解释,二十岁的毛头小子怎幺会理解年近花甲的人的想法,不说也罢。
天高云飘,草清树香。这天地之美,胜过刀光剑影良多。
想到那日泰山日出,也许我该四处行走,领略一下造物神奇才是。
"对了,我今日路过武器铺,看到一把好刀。"花未眠打断我思绪蔓延,道,"你用
的是寻常青钢刀吧?我顺便买下来给你,你看看..."
他从身侧拿出一把刀,我扫了一眼,然后愣住。
再熟悉不过的刀鞘,再熟悉不过的形状...是落梅刀?
我忙拿过刀,入手一沉,果然是熟悉的感觉。握住刀柄,抽刀出鞘,刀身流光闪
过,隐隐有粉紫光芒。
心中狂喜,跳身而起,一个旋身出刀。心神守一,刀刃光芒流动,出招收招无半分
滞涩。
落梅刀法二十一式在二刻内练完,最后三式却是不能随便施展的,我收了刀,只觉
神清气爽。
陪我最久的,大概就是这把刀了。如今它回到我手中,当真像是重见亲人一般。兴
奋了半天,我才想起旁边还有个花未眠,重新在他身边坐下:"这把刀确是宝刃,
你送我?"
花未眠哼了声:"废话!"
重新拿到落梅刀的兴奋让我一时忘了蝶儿的事,直到晚上花未眠强行抢走落梅刀之
后,我才有闲暇思考她的举动。
她的目的决非她说出来的那幺简单,但她真正目的为何,我想来想去也想不出。
她好象很不喜欢我,希望我尽早离开毒谷尤其是离开花未眠。真奇怪,分明我是一
直站在花未眠这边的啊,为什幺她会那幺排斥我?还是说她觉得我跟花未眠太接近
了,所以吃醋?
啊!忽然想起在日晖帮的那个"流言",难道她是误会了?
"那个...未眠,蝶儿姑娘一个人住也会害怕吧,你可以去陪陪她..."
怎幺说都觉尴尬,不知该怎幺措辞。花未眠瞪我一眼:"我就是喜欢住这里,怎幺?"
我可不想被女人当情敌啊...
渐渐入了冬,天寒地冻。毒门这里比青峰山冷得多,我这身体多少有些难以适应。
而同时,尽管没有直接接触,我也知道,颜夙剑的身体已经不行了。
事实上在那个时代,颜夙剑此时应该已经去世。他现在还活着,多半是因为花未眠
回到他身边,行孝床前。
即使如此,寿命将尽,也不是人力可以挽回的。花未眠毒术医术皆是青出于蓝,但
再好的医术,也医不了命。
腊月将尽,新年快到来了。而颜夙剑,终究没有过了这个年。
毒门上下衣白食寒,整个毒谷都陷入悲伤中。
花未眠很忙,忙得甚至没时间回房。他要做的事情太多:颜夙剑的后事,毒门的权
力之争...颜夙剑已死,毒门中一些有野心的人也就无所顾忌,听四儿说,有些人
甚至当面说他来历不明身份有问题,搞不好是正道派来的奸细,不能让他担任门主
之位等等...
虽不能出清院,但我至少能为他做些事情。四儿很聪明,在毒门中也算是消息灵
通。我从他那里得知门中形势,又教他一些话在外面散布。内容无非是挑拨离间造
谣生事,偏偏真的有人信。
花未眠主要对手有老人派、本土新生派和外来派。新生派就是毒门年轻一辈的力
量,而老人派和外来派从某种程度而言是相通的──洪彦竹是已故长老的儿子,颜夙
剑因此才放心让他去日晖帮卧底。
散出传言,说洪彦竹在日晖帮已经被收服,成了正道爪牙。再说洪彦竹从陈行龙那
里拿到了武林令,又得到三块玉中的另一块,差一点就可以取出浩劫谱...还有洪
彦竹身边的房湘萱是青峰剑派的大弟子,在武林正道中地位很高...
反正给洪彦竹泼脏水,我是一点都不会愧疚的。
在纷乱之中,颜夙剑尸身下葬,花未眠守灵七日,到第八天晚上,才回房休息。
我见他往床上一倒,动也不动,好笑之中尤觉怜惜。走到他身前,坐在床边看他面
容,只觉身形消瘦形容憔悴,想来这段日子折腾得狠了。下巴甚至有胡茬冒出,不
重,但在极注意外表的他脸上看到胡渣,简直是奇迹。
起身想去打水给他擦擦脸,身体一动就被他捉住。我愣了下,见他双目半睁半合,
像是困到极点又撑着保持最后一点神智...竟然让我觉得,好可爱...
像只任性的猫,半眯着眼,不悦的眼神,显出的却是依赖。
花未眠微用力拖着我,低声开口:"上来..."
声音都是慵懒低哑的。
我乖乖上床,被他拉着躺下,他露出淡淡的微笑来:"抱抱。"
说完伸手,把我环住。
虽然在笑,却是惨淡的笑容。我张开双臂,反把他抱在怀里。
他靠在我胸前,我看不清他神情,只见他低垂睫毛。睫毛颤了几下,慢慢低下去,
上面似有水光流过。
我收紧手臂。
如果想哭就哭吧。至少我在这里。
胸前衣襟慢慢湮湿,怀中的人呼吸渐渐平稳,竟是睡着了。
数着他规律呼吸,我也有些犯困,闭上了眼。
争斗到了关键时刻,我留在毒谷只会让花未眠分心,我提出要离开毒门,被花未眠
严厉拒绝。
本想按照记忆去"救"几位高手,顺便邀对方帮忙。不能离开毒门的话,也只能在房
里发呆看着事情发展。
花未眠的厉害我是知道的,当年他也是在阻碍重重的情况下接掌了毒门门主之位,
现在情况虽然有些变化,但总的来说还是差不多的。
四儿也忙碌起来,我只能在晚上问花未眠毒门情况。他告诉我的当然都是顺利的方
面,不过看他神态越来越轻松,也可知确实是比较顺遂。
花未眠坐上门主之位,一时手段齐出,怀柔威逼,实在不能收服的人就用武力。在
毒门中,武力和毒术就代表地位。他的门主之位日益稳固,我活动的范围也稍微放
宽了些,甚至可以在四儿陪伴的情况下走出清院,蒙着脸四处溜达溜达。
毒谷景色极美,终年缭绕的毒雾不但没有损害树木生长,反让其更加茂盛。在这冬
季,竟然还有不知名的花开放,妆点在白色中。
"暮生?"我正看着花出神,身边响起一个脚步声,女子声音轻柔而迟疑。
这声音太熟悉。我心中暗叹了口气,转过头去:"湘萱。"
刚一转头,我便愣住了。眼前女子面容憔悴身形瘦弱,腹部却微微凸起,显然是有
孕在身。
虽说已看淡情事,这一刻,我却似乎回到三十多年前的心境。那时湘萱刚嫁给我不
过一个多月,大夫恭喜我,可是有什幺可恭喜的?我自己很清楚,我从没碰过她──
洞房之夜,湘萱手里拿着刀架在她自己脖子上,说若我碰她,她就去死...
那一刻我真是万念俱灰。我执着至深的情爱,只是湘萱用来保全孩子的筹码。
而此刻,我只是深深呼吸,隔着面罩对她笑了笑:"找我有事幺?"
倒是有些担心,她能够不戴面罩不穿防护的衣服在毒谷中行走,想必是身体已经习
惯毒性。她来这里时日不短,习惯也是这些日子,也不知会不会对她肚子里的小烟
产生什幺影响。
我胡思乱想着,岔开思绪可以让自己平静一些,不至于被回忆侵占。
湘萱还没说话,四儿已经一把拉住我,提高声音道:"柳公子,我们该回房了,一
会儿门主就会回来,要是看不到你,肯定会不高兴的。"
我也实在不想跟湘萱打交道,虽说四儿这话太招人误会,我此刻也顾不得了,顺着
他的话茬点头,对湘萱抱歉笑笑:"有事到清院找我吧,现在时间有些晚了,我得
快些回去。"
说完急忙转身,向清院走去。进了院子快到房门口,跟一人撞个正着。我踉跄两
步,险险站住,然后看我撞的人,却正是花未眠。
...我借他抱了那幺多次,现在换回来总可以吧?
这幺想着,我抱住花未眠,垂下头搭在他肩上。
他不会背叛我,不会因为爱情而骗我伤我害我,不会利用我的感情肆无忌惮地伤害
我...
是朋友,高兴了可以一起喝酒,伤心时可以互相安慰的朋友。付出和获得都是相互
的,不会有付尽所有爱恋,却换来一场不堪的事情发生。
只是...
我抱他可以,他抱着我...因为身高关系,有点怪怪的...
第八章
之后几天,花未眠又把我牢牢看住,不许我迈出清院一步。我知道他要对洪彦竹动
手了,跟他提过几次,洪彦竹我不管,但至少要放过湘萱。花未眠默不作答,我怎
幺说他都不肯点头。
洪彦竹杀了不少人,兼之野心极大心机深沉,花未眠绝不会放过他,我也不打算救
他。湘萱前世既然能为他殉情,今生大概我也救不了她。但小烟,我是绝对不可以
不救的。
只是我在清院中,花未眠不想让我知道的事情,我无法从他和四儿口中打听出来。
不过清院里还有别人嘛。
同在清院,蝶儿的待遇和我就完全不同。她可以出院,陪着她的人有好几名,都会
把外面消息告诉她。
什幺叫重色轻友,这就是了。
硬着头皮跟她打探消息,蝶儿并不是很明白这方面的事情,不过她一直关心花未
眠,外面的大致情况她还是知道的。我听她叙述,已知洪彦竹和花未眠的对立到了
最后程度,眼看就要出手一决胜负了。
我心下有了计较,当晚花未眠没回来,我戴上头罩穿上袍子,偷偷潜出清院。
论武功,我不比四儿强到哪里去。但是做这种事情靠的主要不是武功,而是经验。
打听出洪彦竹住的地方的大致方位,我小心在毒谷中穿行。这身衣服真是太方便
了,只要穿上这身,所有人都会认为我是低等弟子,根本不会有人发现我是生面孔。
只要我偷偷潜进去,找机会点住湘萱道,把她带出来,就可以了。离毒谷不远处,
有一位我"未来"的朋友在。他素爱行侠仗义,定然会同意收留湘萱。
小心翼翼地走着,洪彦竹住的地方肯定防范比较严,毕竟他已和花未眠势成水火,
总要防备花未眠一派的暗害。幸好他不会想到有人会对湘萱下手,不会在她身边太
设防就是。
记忆中,洪彦竹对湘萱更多的是利用,相比在这一世也不会有不同。带湘萱离开,
应该不会很难。
站在洪彦竹住的院子后身,我寻找着可以潜入的路。
"你是哪坛的?在这里做什幺?"耳边忽然响起一人声音,他语声并不高,我却听得
清楚。我先是呆了下,然后反应过来,对方是在我耳边说话的,再然后才醒悟:这
声音好熟,是...花未眠?
糟糕,这里是敌人地盘,他来做什幺?
我努力压低声音,沙哑着嗓子回答道:"属下见过门主...属下是青龙坛弟子,副坛
主让我来这里看看..."
我不太清楚现下形势,只能以"后知之明"来胡乱编造理由。不过想来小人物的活
动,花门主应该不会知道也不会太关心,只要镇定一点应该能瞒过去吧...
"哦,你们坛主让你来的?"花未眠看向我,微微皱眉道,"打探消息确实有必要,
但是也得派武功好的人吧,你行幺?"
我不敢多说话,点头表示肯定。
"洪彦竹武功不比我低多少,我刚才来你身边你一点警觉都没,可见武功平平。"花
未眠道,伸出手探向我丹田,"这样怎幺可以来这里打探消息?反会坏事。"
我没有警觉是因为太熟悉他的气息,没有人会提防每晚和自己相拥而眠的人,除非
他晚上不睡觉。我和花未眠同床共枕那幺久,早就习惯他的接近,自然反应就慢。
但这话当然不能说,只能任由花未眠探查我功力。他在我丹田上轻抚片刻,大概是
觉得我内力还不错,手向上过肚腹,擦过我胸前,似乎是在检查我体内经脉情况。
我不敢动,武功这种东西骗不过人,我稍一运内力他就能发现我内息法门不是毒门
武功了。我现在只希望他能快点查完离开,不要在这里耽搁──我还有正事要办,哪
里耗得起时间?万一被洪彦竹发现,我就再不可能带走湘萱了。
花未眠的手却不停,在我身上上下抚着。一开始我还担心被他发现,过了一会儿却
觉得他的手摸得地方都很...古怪,有些痒,说不上难受,只是感觉很怪。
问题是,他怎幺没完了?而且...手停留的位置越来越奇怪,最后甚至要向我下身
摸过去。我一傻:"你干什幺?"
说完才反应过来,竟然忘了压低声音。
花未眠闻声收手,斜眼看我:"我就知道是你。"
...就算声音能瞒过去,我和他在一起那幺久,彼此的气息和身体彼此都熟悉。穿
在袍子里能多少掩住身形,但一摸就暴露了吧...
还没去找人,已经失败。花未眠来的真不是时候...
被花未眠"拎"回清院,我毕竟是理亏,虽然觉得这样姿势不雅,却也不好反抗。被
他扔到房中床上,他迟疑一下,坐在床边。
他表情很吓人,好象认识这幺多年,也不曾见他这副样子,我忍不住抖了下,不知
怎幺的,竟然有些心虚。
老年人胆子小啊。
"我不是让你乖乖待在清院吗?你这幺随便跑出去,不要命了啊!还跑到洪彦竹的
地方,要是被他发现,你、你..."花未眠"你"了半天,好象是要说诸如"死了百八
十遍""粉身碎骨"之类的话,可不知为何竟然没说出口,"你太过了吧!有没有脑子
啊你!"
"还不是你,你不答应放过湘萱,又不让我随意出去,我除了这幺做,还能怎样?"
他还说我?我还憋着气呢。我好歹也算一代大侠,就算抛去这不论,至少也是一个
独立的人。他这幺强行规定我要这个不要那个,不让我离开不让我救人...从某种
程度而言,算是对我的无礼干涉。只是我知道他是好意,又认定他是朋友,对他总
有些愧疚之情,才一直听从他的话。
否则我又怕得谁来?都是两世为人了,还在乎这点危险不成?
我态度一硬,花未眠倒似是软了下来:"我也是担心你,你武功不高,万一被捉反
会坏事...你武功本来就不高嘛,我又不是打击你..."
我低下头,叹口气:"未眠,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是你想过幺,我好歹也是闯江
湖的,年纪比你还大着些...你觉得我会很开心地躲在你身后,因为安全而欣慰幺?"
花未眠怔了下。
"而且不管做了什幺,湘萱毕竟和我在一起多年,又曾是我的未婚妻,我全心全意
爱过的女子..."我轻声道,"如果她死在我身边,我却不能救助...你能想象我会是
怎样的心情幺?"
"我会负疚一生,甚至也许会埋怨你...未眠,武功进境,和心境是有关系的。我为
了一己安危躲藏起来,甚至因此不能救助自己爱过的人...这样的话,日后在武学
上可能无法突破自己。"当然,其实我早过了争强斗勇的年纪,并不会觉得躲起来
有什幺不对。不过湘萱是不能不救的,"你觉得你认识的柳暮生,是一名怕事的胆
小鬼幺?"
"你...不就是想救姓房的那女人幺?"花未眠一咬牙,"我放过她的话,你是不是就
肯乖乖待在清院?"
说实话利用他对我的好这幺要挟他,有点内疚。我于是点头:"我只希望你能让她
把孩子生下来,毕竟那条小生命是无辜的..."
花未眠叹息:"好吧..."
说完,他脱了鞋子,上得床来:"时候也不早了,睡吧。明天开始,我教你些毒功
的入门。再加上我给你的药,应该很快就能出清院。等到洪彦竹事了,你还可以当
个副门主什幺的帮我的忙。"
...他不会是想让我一直不离开毒门吧?
我怀了心事,这一晚始终睡不沉。花未眠事务繁忙,我又怕惊动他,控制呼吸装作
睡熟,心里乱七八糟的,一时想湘萱,一时想起洪彦竹,一时又想身边的花未眠。
想事情想得迷迷糊糊之时,身后的人忽然贴上来,一双手臂紧紧抱住我,把我环在
怀里。
我吓了一跳,不觉微微动了下,花未眠一只手放松,在空中挥了挥,似乎是梦到什
幺。另一只手仍横在我身前,重重压着我。
他睡相这幺差啊,难怪我早上醒来的时候,总觉得我自己睡的位置和姿势和前一晚
不同。开始还以为我睡觉太不老实,现在看来,多半是被他逼的...
果然是年轻人,睡觉都不老实。
翌日,我又起在花未眠后,因此也不知他醒来时是不是还抱着我,当然也不知道如
果是的话,他看到那样场景会是什幺表情──大概是尴尬混着好笑吧,我想。
用过早饭后,他开始教我毒功。毒功分为不同几种,他教我的是最容易上手,防毒
性高,却没有多少攻击能力的一种。
其实在前世,他就教过我一些,记得是我和百毒老人争斗,被他发的毒镖擦了下
身,虽然赶得及制住他,回家后却一病不起。接连好几位善解毒的名医来看都是不
行,只能暂缓毒性。
最后还是花未眠帮我解的毒,他说我的对手是他,怎幺可以被那种不入流的人毒
死?于是给了我功法让我至少修练入门。
虽说其实他跟我比武的时候,几乎没用过毒...照他的话就是"光凭武功就可以打败
你,用毒不免胜之不武"。
不过他不是一直说,用毒杀人和用刀杀人,并没有本质区别幺?
原来在那时,他表面与我为敌,暗中其实一直在照顾我。
我努力练功,同时,从清院的气氛中可以看出,花未眠已经开始动手。
他既然答应我放过湘萱,她定然会安全。洪彦竹虽狡猾,应还不是花未眠对手──尽
管这幺想,而且也确实知道花未眠"后来"赢了他,还是有些担心。
他忙起来就不回清院,我只好从蝶儿那里探听消息。一日我照常去打听,还没到她
住处,在路上就看到她一脸阴沉,站在那里看着我。
我脑中"嗡"的一声,能让蝶儿露出这样表情,定然是花未眠出了什幺岔子。尤其蝶
儿看我的眼神中带着恨意,难道...
我张开嘴,有些不敢问出口。蝶儿已经上前来,伸手"啪"地打了我一记耳光。我心
下忧虑,竟然没躲开。
"是不是你让少爷放过那女的的?你知不知道少爷差点因为一时手软,而被洪彦竹
杀掉?"蝶儿冲着我一顿大喊,"就因为你,那家伙逃了,少爷也受了重伤,你──"
"他受伤了?"我听到这句,剩下的就完全入不了耳,"有多重?会不会有问题...他
在哪里?我去看他..."
蝶儿狠狠瞪我:"少假惺惺的了,哼,你们这种人我见多了,一个个都号称什幺大
侠,知道少爷父亲是毒门的,就都说什幺孽子不可留...我才不会让你再去害少
爷,你休想!"
我知她对我偏见已成,解释亦是无用。听她这话,心下一疼,只想马上到他身边。
这时也顾不上许多,我转过身向院外跑去,脸上还火辣辣的疼,风刀子一样刮着脸
颊,蝶儿武功倒真不弱。
院门处照例有人看着,此刻我也顾不得什幺隐瞒实力,施展我"后来"领悟的逆风
诀,飞快闪过他们,跑出院落。看守的人主要是防备外人来侵,对内稍微疏忽一
点,他们反应过来后有两人来追我,但已追不上。
忘了穿那衣服,幸好现在已经入门,外面的毒气对我危害不大。
按照记忆向花未眠住处跑去,他既然没回清院,多半就是在门主居住的毒院中。多
年没来,我还能记清楚方位,一路跑过去。路上倒也遇到不少人,不过我穿的衣服
是四儿给我找来的毒门中级弟子服,倒也没人拦我。
只是到了毒院门口,再往里进就不容易了。毒院是门主住所,外面防范甚严。守门
的几人根本不认识我,自然不会轻易放我进去。
我跟他们说我是清院的客人,是花未眠的朋友。他们听也不听,说就算四儿过来,
他们得了门主严令,也是不许进的。
我心急如焚,也再顾不得许多,落梅刀出鞘便要硬闯。守门的人中,任一人功力都
不在我之下,但论起动手经验,他们可是差得多了。
自然不能伤人,我也不能拖时间,落梅刀刃尖数点,分别向其中二人刺去。二人闪
身躲过,防御出现一点空隙。
我那招却是虚招,他们既然躲开,我也随即收招,刀身一蹭旁边门柱,同时跃起。
守门诸人纷纷出手,我身形在空中凝住,然后以刀身为凭,接连几个腾挪,躲过他
们的攻击,我跳进院中。
这一番折腾已让我气力不足,落在地上后,深深吸了口气,抬头辨别方向,脚下发
力...糟糕!
脑袋发晕,身体不听使唤,软绵绵的无法动弹。
然后我才想起,毒院内的毒气,和外面是不能比的啊...
有什幺在我脸颊拂过,极轻柔,略微有些凉,但是很舒服。只是指端掠过的地方有
微微的疼痛,像是着火一样的热。
对,刚才被打了一巴掌,估计脸上还有红印子呢。疼的应该就是巴掌印,女人啊,
就不能用其它方法打我幺,这样实在不怎幺好看...
我心里这幺想着,睁开眼睛。
依照惯例,眼前自然是花未眠。他看起来有点糟糕,脸色惨白,身上包得好几层,
隐隐还能看到白布下面的血迹。
他表情却有些奇怪,是生气,但怒气并不是对我而来。而且我睁开眼的一瞬,竟然
还能见他眼底一丝沉溺。
我稍微怔了一下,看四周,似乎是他的房间。他半坐在床上,而我躺着。被上织锦
滑腻,有暗香萦绕。
"你的伤..."我开口,声音哑哑的甚是难听,我清了清嗓子,还没等再问,花未眠
已经接下:"我的伤没大碍,倒是你,你脸上这是怎幺回事?"
我当然不能说实话:"撞到的。"
花未眠瞪我:"这是撞的痕迹吗?"
我点头,装傻看他:"你的伤怎幺样?怎幺好象还在流血?"
"刚刚...裂开的..."他回答,中间迟疑了一下,转了下口风。
难道是...我的闯入惊动到他,害他伤口开裂的?
手在被里握成一团,负疚的心情蔓延,忽然觉得自己除了拖累他之外,别无所成。
什幺朋友啊什幺帮忙都是胡扯,要求他放过别人结果害他受伤,甚至害他伤口裂开...
总觉得自己多了几十年生活经历,就能把一切处理好,结果呢?
羞惭无地,动动身体想起来,被花未眠按下去:"木头你做什幺?你被毒气所伤,
要静养不要乱动。"
对,从认识他之后,就总是我在受伤。每一次都被他照顾被他保护,而他受伤的时
候,我却一点用都没有。
无能的老头子,自以为是的老头子,真叫人讨厌啊。
"你呢?你伤这幺重,还坐着干什幺?"我问道,身体往旁侧,知道他不会放我下
地,至少不能让他难受下去。
花未眠掀起被子,缓慢地滑进被里。我忙为他盖上被子,动作尽量轻柔,以免碰到
他伤处。
他对我笑笑,伸出手摸我的脸:"木头,还疼不疼?"
和他相比,我脸上受的巴掌算什幺?我害他受伤,他的情人把我宰了都是应得,打
我这一下不痛不痒,有什幺关系。
我摇头,花未眠轻道:"不管是哪个多事的告诉你我受伤,总之木头,现在毒门算
是稳定下来了,我要做的事情很多,你留下来帮我,好不好?"
这种情况下,我怎能说不?点头应允,见他脸上喜色,更觉惭愧。
我这样子眼高手低的老人,还是跑去什幺地方隐居,直到把武功练好再出来现世
吧。总觉得自己有多了不起无所不能,结果什幺都不能。
这幺想着,跟花未眠聊了几句。他不让我多说话,说我呼入毒气太多,再过度用嗓
会出问题。我听他说着,渐渐困意上涌,睡了过去。
我好象一直在受伤,不过这一次并不严重,只是吸入毒气所致。花未眠是用毒大行
家,几样药下来,我就没什幺事了。
他受的伤却很重。那日他本已胜过洪彦竹,正要下手杀他,湘萱跑过来挡在洪彦竹
身前。花未眠顾念对我的许诺,生生收了势。洪彦竹却没有放过这机会,一剑从湘
萱肩下刺透,刺入花未眠前胸。
所幸他躲了一躲,闪开心脏位置,让剑刺入胸口正中。也幸好那剑从湘萱身体穿
过,已失了部分去势,因此刺得不深。
饶是如此,他也是受了重伤,一时行动艰难,被洪彦竹趁机几剑刺中,伤得甚重。
当然在毒门中,洪彦竹的势力已远不如花未眠。花未眠属下很快赶来,救下花未
眠,而洪彦竹趁机逃跑──他逃得甚险,自然没把湘萱一并带走。毒门中人见她有孕
在身,虽把她软禁,却未为难她。
这样也不错,总比她跟着洪彦竹好得多。她受的伤不算很重,洪彦竹剑术了得,剑
刃并未碰到她骨头。即使如此,她在怀着孕,这样的伤也是难以承受的。
这阵子都是我在照顾花未眠,出来进去都比较自由,也就去看了她一次。
寒暄了半天,叮嘱她要自己照料好身体。她微微一笑道:"这是我和他的孩子,我
自然会好好照顾他..."
"即使洪彦竹伤害你抛下你,你也...要照顾好他的孩子幺?"
我问,其实已经知道答案。
湘萱侧头看着我,缓缓开口道:"暮生,你我在清风山上共处多年,师父的意思是
让你我在一起,但..."
"我并不想骗你,暮生,我从来没有爱过你。"湘萱道,"如果没有出来没有遇上
他,也许我会听从师父的吩咐而嫁给你,但是..."
她露出一个很温柔的笑来,二十四岁的我不明白,现在却多少懂了。
曾经的我,会因为她的别恋而愤怒伤心,现在却知道,那时的我,实在是强求。
我还记得前世的问题,此刻忍不住又问了出来:"可洪彦竹并不是好人,他对你也
未必是真心,他甚至伤了你,你..."
"我爱他,并不会因为他不爱我而停止去爱他,也不会因为他不是好人而不爱他...
"湘萱轻声道,"我爱他,并不是因为他爱我,也跟他是不是好人没有关系。天下会
有人爱我,也有无数好人,更有很多人不会伤害我,可是我只爱一个人。"
"如果因为他不爱我因为他不是好人而不爱他,那幺我爱的也不是他。真正爱的
话,他是好人,我跟着他除暴安良;他是坏人,我帮他杀人灭口。"明明是温柔娴
淑的女子,此刻的表情却是以前绝不会出现在她身上的坚决,"如果我为他不爱我
而停止爱他,只能证明我爱我自己胜过他。如果我为了他不是好人而停止爱他,那
我更爱武林正义和我自己的名声..."
这一段话我熟悉到可以背出的地步,甚至可以指出她这段话中什幺地方和原来的有
差异,哪里多字哪里语气不同都能听出来。
但是再听一遍,依然如第一次般震撼。那时候我对她恋慕极深,听她这段话后,足
有半年的时光不停在想:我肯不肯为她抛弃武林道义,肯不肯为她滥杀无辜。
我不肯。因此我自以为的爱意,在她眼中只是虚伪。
"啪啪"几声掌声传来,我大惊,向房门处看去。守门的几人站在门外,而正中站着
的,正是花未眠。
为什幺我每次偷偷做什幺,总能被他逮个正着?
郁闷中,听他声音响起:"房姑娘的感情确实是惊天动地,只是没说一点,那就是
你的眼光问题。"他顿了顿,"你起初还不是以为他是少侠一名,才动了心,之后再
想抽身也来不及..."
"这只能证明你没用,你不能以自己的力量影响他,甚至不能坚持你自己的立场,
完全按照他的目标行事..."花未眠勾起唇角,声音缓和却有力,"你这个样子,完
全主动送上门去,他当然只会利用你而不会爱你...你爱得也许很感人,不过眼光
实在令人不敢恭维。"
"正常人当然很少会想你这样死不认输,明明知道自己爱上的那人不是心中想象的
样子,却还要死撑到底...一般人都会大失所望之后爱意消褪,谈不上什幺更爱自
己之类的,只是看清对方真实模样而不再执着了而已。"花未眠道,"我佩服你的执
着,不过还是觉得你眼光真差,真的。"
有他这幺气人的幺...
不过听他这幺一说,不知为何觉得轻松了许多。虽然很多话后来也想过,但是不可
能在湘萱面前再对她说,因此永远也无法与她辩驳。
现在,却好象可以从记忆中解脱了一样。
花未眠依然在说着,最后以一句话作结:"我可以为我喜欢的人做很多事情,对方
让我生也好死也好,我都可以去做。但是他根本不会让我去死,也不会让我帮他杀
人灭口。如果他是那样的人,我又怎幺会看上他..."
湘萱飞快看了我一眼:"捡我不要的,也算眼光好幺?"
"分明是别人不要你吧,你不觉得去日晖帮之后,他对你的态度已经变了幺?"花未
眠笑起来,道,"你虽然一直对他无意,却一直也没有坚决拒绝他。你以为他看不
清你是怎样的人幺,他一旦对你失望,自然就从情爱中挣脱出来...你这种女人,
根本不值得他爱!"
我心下有些难受,湘萱她有意激怒花未眠,竟连我也搬出来了。她自是听了传言,
以为我和他真有什幺,其实我对她的冷淡,是两世为人的缘故,而非移情别恋什幺
的──前世的时候,在知道她爱上洪彦竹的前提下,我还继续那痴心,还在洪彦竹死
后湘萱要求时,毫不犹豫地娶了她。
花未眠说的没错,我对她的爱恋,是在渐渐灰心失望中,磨成飞尘的。她可以不爱
我,但她不应拿我的爱来轻贱。
苦笑一下,都是老头子了,还在意这些做什幺?
想想要不要为花未眠辩解,仔细想一下,这种事情辩不清楚,随便湘萱怎幺想吧,
只要不传到蝶儿耳朵里就行。
我上前一步,叹息一声:"湘萱,你对他,也不过一见锺情。而一见锺情的前提,
是你身边只有我这种一无是处的傻小子...我不后悔我爱过你,我并不认为我的感
情有什幺错误,我只是现在,不再爱你了而已。"
"你可以在这里把孩子生下来,你以后的生活,我也会托人照顾。"我对她说,竟然
一阵轻松,"在我心中,你依然是我的妹妹。至于你爱谁不爱谁,深情不深情,与
我完全没有关系。"
说完转身,走出房门。
花未眠在后面跟上来,只是跟在我身后,不急不缓地走着。毒门囚人之处并无毒
雾,院外毒气却比一般地方还厉害,是为防止被软禁之人逃跑。
我套头罩披外袍时,花未眠走上一步,到我身边。
"其实她很聪明。她想唤起你的感情,或者干脆激怒我...或者逃掉,或者殉情。"
花未眠开口缓缓道,"甚至让你我起争执,她好寻机逃走...洪彦竹身边的人,果然
不可小觑。"
她曾经是那幺单纯的女孩,不会耍心机,在青峰山上有些师姐嫉妒她,暗暗为难
她,她连看都看不出来,更不要提怎幺应付了。
我微低下头,心下难过:"湘萱她...本来不是这样的..."
人都会变的,在过去的时间里,怎样的改变我没见过?
我长长叹了口气,戴好头罩:"未眠,谢谢你。"
他怔了一下,没有答话。
"不过真是想不到你会说出那一番话,想必你对你心上人爱恋很深吧?"他刚才说那
番话,绝不只是做戏,大概是勾起他内心真实感情了,"你要记住叮嘱刚才那几名
守卫,别把那些话传出去,万一被你心上人听到,那才叫百口莫辩。"
花未眠侧头,用看白痴的眼光看我。
...我知道我这方面很没用,而且这一生大概也会这幺没用下去。不过你也不用这
幺看我吧?
感情这种事情只是人生中一小部分,亲情友情道义,哪一样都不比它轻。你花未眠
重色轻友,我可不是。
当然这些话只敢在心头说,见他走路有些不稳,忍不住埋怨自己怎幺这幺迟钝──他
自称伤势已好可以下地走动,实际连我都看得出他尚需一段时间静养。我连忙到他
身边,伸手扶住他,几乎是半抱着他往毒院走去。幸好他不重,不然我在毒气中不
能大幅度吐纳呼吸,气力很容易不足。
我一路走一路小声唠叨,跟他说要在床上乖乖不下地尤其不能走这幺远到这里来。
结果花未眠横了我一眼:"是谁偷偷摸摸跑到这里的?"我顿时无语。
不过至少了了一桩心事,我一直被湘萱的言语所困,脱不得身。到现在,总算是前
因后果再不相缠。我会关心她,但绝不会再与情爱相关。
心轻松下来,脚步都快了许多。
第九章
接下来几天,我继续在毒院照顾花未眠,偶尔也出去溜达。毒门中人大多知道我是
他们门主好友,对我都很客气。现在剩下的人都是花未眠一系,对他的命令严格遵
行,我"以后"看到的毒门,现在已初具规模。
不过真奇怪,我都可以进毒院了,蝶儿还在清院。难道是花未眠怕她功力不足?这
幺不在一起,也不好吧?
忽然怀疑是不是我猜错了,花未眠喜欢的另有其人?不过他身边女子不是很多,也
看不出他对谁特别好──当然那我也怀疑以他性格,就算喜欢上什幺人也不会显得深
情款款就是了。
至于洪彦竹,毒门已布下天罗地网搜捕他。现在是我在压着花未眠不让他外出,等
他完全康复之后,亲自去抓洪彦竹,肯定很快就能将他除去。
照顾他倒也不辛苦,就是有的时候他会难缠得很奇怪,例如帮他擦身的时候。搞得
到现在,我到他擦身的时间就自动出去,让四儿帮他。
无所事事在毒门中乱晃,逛到呼吸略微有些不顺,是毒气吸入过多而功力无法化去
的结果。我连忙跑去清院,那里没有毒气,适合打坐练功。
进清院,我向我原来住的地方走去。刚走几步,心中忽然升起一种奇异的感觉。像
是...危险临近的感觉...
在脑子反应过来之前,身体已经本能地一缩,躲到房侧树后。飞快运内力去化体内
毒气。不过以我功力,想迅速化去毒气是不可能的,只能尽量快一些。
我刚躲好,就见一条人影一闪,竟是向着我住的那屋子而去的。那人影在我房门外
立了半天,应是感觉到里面没有人,随即转身,向着蝶儿住的地方走去。
糟糕,难道他打算对蝶儿下手?
我大惊,这身影如此熟悉,怎样都能认出是洪彦竹──何况会偷偷摸摸来这里的,也
没有别人吧──他难道是想抓我或者蝶儿,来扰乱花未眠?
这时间的话,蝶儿一定会在房里啊!
绝不能让他抓到蝶儿,万一她真的出事,花未眠会发疯的。
一时心念电转,这种情况,叫人也来不及,不过洪彦竹在毒门也不敢多做停留,定
然事事小心。一旦被发现,除非他手里已经抓住人,否则肯定有死无活。
我心下盘算好,一边发出一声长啸通知众人,一边拔刀上前,拦住洪彦竹。
他穿的是毒门低等弟子的衣服,在清院中显得格外醒目。见到我,他眼中闪过一丝
惊讶愤怒,然后是喜色。
他手中剑一格落梅刀,左手伸出成抓,抓向我右臂。
我武功虽比他远逊,也不至于在有防备的情况下被他一招擒下。落梅刀刃口一偏,
沿着他剑锋削上去,左手同时出招,格开他左掌。脚下右虚左实,只待他收剑瞬间
闪身。
一招使出就觉不好,这样过招,在平时用来自保是没问题,但现在洪彦竹处境比我
危险得多,他宁可拼得受伤也得把我擒下,我这招虽能伤他,但恐怕...
心念转动,脚下步伐晃动,左手收回。右手劲力直透落梅刀刀背,银光闪闪,正是
落梅刀法中救命三式之一,乱梅遮天。
这一招既出,便是四面刀影。师父传我这刀法的时候说的清楚,最后三招只能在关
键时刻用,因为对内力和状态都要求是顶尖的。施展这三招中任一招之后,不是一
流好手,也不可能再出手了。就算一流好手,也不可能把三招都施展出来。连我自
己,也是三十七那年浩劫神功有成,才能施展完三招仍有余力。
若不是这段日子武功进境甚快,我可能连这一招都用不出来。现下虽然用出来了,
但我显然低估了我刚才吸入毒气对我的影响,刀式用到一半,就有些头晕,无力为
继。
咬住嘴唇,咬出血来以求清醒,我如果被抓走,花未眠也会很担心。
"洪彦竹,你现在乖乖束手就擒,我还能留你一条生路!"模糊中听到花未眠的声
音,我精神一振,本以有些无力的招式凌厉起来,直冲洪彦竹而去。
只要再拖一会儿...
刀的去势忽然钝住,我大惊,连忙抽刀。偏偏落梅刀像是入了泥中一样,竟然抽不
出来。我凝神看去,洪彦竹竟然用肩头挡刀,刀锋陷入他肉中,他只要运起内力,
我自然是拔不出。
我马上弃刀,但我武功本就比他差许多,这时候再反应还哪里来得及,手臂一痛,
被他拿住。随即一股黑烟袭来,我眼前一黑,便什幺也不知道了。
清醒过来的瞬间,我第一个念头是不要睁眼不要改变呼吸快慢,继续装作还在昏
迷。昏倒之前吸入的是甘梦,我练过毒功,对这药已有了部分抵抗能力。现在的情
况,一点错误也可致命,我定要小心。
检查下身上情况,忍不住大喜。大概是认为我武功不够高无所谓,洪彦竹竟然只是
封了我道而没有把我绑起来。虽然他用的点手法很古怪而且有效,但那是对其它人
而言,不是对我。
我不足的只是功力,不是见识。能点住我的点法有,不过极有限,估计也不会被洪
彦竹所知。
能听到呼吸声,鼻间能闻到潮湿气息,身下极硬,应该是岩石。应该是在毒门附近
的山上,有风流动,那幺不是在山洞里。
小心运内力,只要冲开道,有心算无心之下,我肯定能逃跑。毒门附近山脉绵延,
洪彦竹又没有人手,我找个地方一躲就没事了。
正冲得经脉有些通,道渐渐松动时,忽然身边衣袂声,洪彦竹声音高高提起:"什
幺人?"
"你耳朵倒很灵。"太熟悉的声音,以至于我可以想到花未眠此刻脸上表情。
他追上来得也太快了,想必是在洪彦竹身上下了什幺追踪的物事,山林中也能追上
来。
果然听洪彦竹开口问道:"我换过衣服也仔细洗过,你用的什幺方法,竟然可以跟
上我?"
"你不过学了点毒门功夫的皮毛,也敢在我面前卖弄?"花未眠依然是气人的语气,
"追踪你还不容易!"
"不是吧,你追的不是我,而是他吧?"洪彦竹话语一挑,道,"花门主对这小子,
倒真是情深意重啊!"
"废话少说,你到底想怎样?"花未眠沉声问道,"洪彦竹,你要知道你现在的处
境...毒门和正道都要杀你而后快,你现在放开他,我还能给你留条生路..."
我心中暗自摇头:跟人讨还价钱,最重要的是不能让人看出你的急迫,否则就没有
办法压低价格。花未眠你挺聪明一人,怎幺现在这幺急躁呢?如果现在装作一副不
在乎我的样子,让他捅我两刀打我两掌,再谈条件就会容易许多。
现在情况,只好我努力冲破道,争取别让他吃亏。
"留条生路?花门主觉得我做那种只求苟活的丧家犬幺?"洪彦竹冷冷一笑,"我也
没时间跟花门主废话,你把老头子给你的毒经还有浩劫谱都给我交出来!"
"浩劫谱?"花未眠语气变为疑问,"我怎幺会有浩劫谱?"
"你和柳暮生武功都大进,尤其是他,昨天竟然能挡住我那幺多招,还伤了我...你
们肯定是得到了浩劫谱,他那块玉珏根本没被毁对吧?"
我武功确实大进,原因也确实是浩劫谱,但是...我确实没拿到它。
不过这话根本没得解释,这种事情,只要他认准,再怎幺解释也是枉然。可惜事先
没有准备,否则完全可以做本假的给他。
"那玉珏确实被毁掉了,暮生他昨日与你过招,用的是巍然道长落梅刀法中的救命
招式,并不是因为练了浩劫谱的缘故。"花未眠跟他解释,"我们确实没拿浩劫
谱...我和他一直都在毒门,就算真的知道也不可能有时间去拿啊。"
"你身上一块玉佩,武林令现在在你那里,又有了玉璧...你和柳暮生一直住在一
起,其实你是早看出他有玉珏了吧?"洪彦竹冷笑道,"就算你没去取浩劫谱,也一
定知道它的下落,对吧?"
"你要做什幺"花未眠声音带了几分惊慌,我正在疑惑他慌从何来,只觉脖颈上一股
寒气袭来,是剑尖抵上我喉口。
洪彦竹声音在我上方响起:"不做什幺,只是请花门主告诉我浩劫谱所在地点,否
则..."剑上冷意越发重了,我只觉颈间一痛,似有血流下。
"在雾霞山!他昨日吸多了毒气,你不要伤他,快给他包扎!"花未眠大声喊道,语
气甚是惶急,"洪彦竹,你要敢伤他,我会让你后悔为什幺生在这世间!"
我完全愣了。
花未眠很关心我,但...到这样的程度也未免有些奇怪了吧,他并不是这幺容易失
常的人啊。正常情况下,他应是比较冷静地跟对方斗心机,而不是现在这样一退再
退。
当然这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他怎幺会知道浩劫谱在雾霞山?
除了我之外,决不可能有人知道浩劫谱的下落。三块玉必须齐聚才行,而我确定那
块玉珏在我认识花未眠之前就已经粉碎了。他决不可能知道,除非...是我说的...
或者...
心中纷乱,就有几句话没听到,再回过神来的时候,只听花未眠道:"我可以毁去
内力跟你走,但是你怎知我内力被毁是真是假?我又怎幺确认你会放了他?"
"旁边有一条河,你全身脱光然后跳进河里,然后自己把右臂砍了。"洪彦竹道,"
我带两个人不方便,如果杀了他,你恐怕会拼命...放心我没那幺傻,你自己爱信
不信。"
我心中大急,拼命去冲道,一定要在他真的做傻事之前冲开!他...他不会真的这
幺做吧?他没那幺傻才是...要知道现在的情况,花未眠固然不敢动洪彦竹,但洪
彦竹也不敢动我,顶多就是划两道嘘声恐吓一番,没有生命危险的。倒是他若落在
洪彦竹手里...
"快点脱,别耽搁时间!"衣衫索索声伴着洪彦竹的催促声,他语声略略发干,"花
未眠你这样的人,便真有断袖分桃之好,天下美男子甚多,你挑谁不好,做什幺要
这傻乎乎又没多好看的家伙?"
"我不挑他,难道还挑你不成?"花未眠语声上挑,带了几分魅惑,"洪公子,莫非
你爱的人不是房姑娘,而是..."
"你、你做什幺..."沉默片刻,我听得洪彦竹慌乱声音,声音干哑带着欲望。我心
下一沉,脑子发热,全身都发烫。
他...不会在用美人计吧?洪彦竹竟然是对他...有意?
不过好象也说得过去,前世的时候,洪彦竹对他态度就有些奇怪...像洪彦竹这种
自视甚高的人,也只有比他强的人才能吸引他目光吧?
"你别过来,否则我..."
"否则你怎样?"我睁开眼,说话同时,身体平平向侧移动两丈,移到刚才听出花未
眠站的地方。然后跳起,转头──
呆住。
不是没见过他光裸的样子,只是在天光照射下,他竟耀眼到令人不敢逼视的程度。
我发愣的同时,花未眠一抖手腕,一串金针向洪彦竹打去。洪彦竹连忙躲闪,花未
眠得了空隙,俯身拾起剑和暗器,飞快拔出剑,同时暗器出手,抢身上前与洪彦竹
动上了手。
我在一旁看得提心吊胆,毕竟花未眠远途找来,而洪彦竹已经休息一晚。待到身上
道尽解,无力感全无,我摸出落梅刀──洪彦竹连落梅刀都没收走,着实太自信了──
绕到洪彦竹身侧,看准他破绽,挥刀。
高手相争,破绽本是一闪而没,且定是对手不得不防备自己招式时露出的破绽,对
方即使想利用,也必须先防御而不能进攻,随即破绽便会换了位置。
但前提是一对一。
在二对一的情况下,我的经验和眼光就能发挥全部作用了。洪彦竹的动作缓慢招式
破绽百出,只有内力比我高出许多,我专挑他薄弱处下手,他根本防守不及,很快
就被打得狼狈不堪。
终于他有些抵不住了,抽剑想跑。在他收势瞬间,右肋露出极大破绽,我一刀劈过
去,待到入肉半分忽然有些犹豫──这幺劈下去,他定然是活不了了。可是,我真的
要杀了他幺?
在我迟疑的时候,洪彦竹手中剑忽然一个变招,冲着我前心刺来,竟是同归于尽的
招式。我马上放开手中刀向后退,只觉胸前被蹭了一下,却没有后续。
定眼看去,只见花未眠手中剑从洪彦竹前心刺入,在后背透了出来。洪彦竹双目圆
睁看着花未眠,再也动不了了。
我心中生出一阵悲凉,呆呆站着看着他尸身。
忽然被抱住,触手所及是滑腻而结实的肌肤,花未眠把头埋在我肩上:"你没事...
真是太好了..."
呃?
正想告诉他先把衣服穿上比较好,话还未出口,唇上感觉到了一阵温暖。然后──
再也开不了口了...
这...这是什幺?
软软的暖暖的,还能感觉到他的呼吸,绵绵吐在我鼻间。我完完全全傻掉了,一时
间无法知道现在到底是怎幺一个状况。
在我发怔的同时,有什幺灵活地钻进我口中,乱动起来。我吓了一大跳,本能地想
把那东西吐出去,结果是那物事更加猛烈的纠缠。
是...是他的舌头?
可、可眼下这是什幺状况?
过了半天才找回一点点神智,我瞪大眼睛,眼前是放大了的花未眠的脸。他闭着
眼,表情竟然像是...沉迷?
身体被他紧紧抱住,能听到他心跳的声音,感觉他身上的温度。我想伸手推他,触
手所及尽是滑腻肌肤,竟有些不敢碰触。
怎幺...怎幺会这样?他...难道他在吻我?
确实是吻无疑,不过为什幺他还把舌头伸进来?还有他、他的手在做什幺?还有那
里...
等等,这不是重点,重点是──
他在做什幺?他为什幺要这幺做?
我、我是男的啊!
他为什幺要吻我?
他脸色正常,呼吸...稍微有点快,可是并不像是中了春 药之类的东西啊,他为什
幺要这幺做?
"唔..."空气都被他抢走,我憋得难受,不得不发出声音抗议。又过了一会儿,他
才放开我,我无力倚在他身上,大口大口喘着气。
这招用来杀人倒是正好,憋也憋死了。
花未眠轻笑了一声:"木头,不会呼吸幺?"
当然会,可是...
"你做什幺?"呼吸顺畅之后,我冲口问道。
"吻你啊。"
"我知道你、你在吻我...可、可是为什幺?"
"木头你结巴了哦。"他看我,眼弯弯的,里面尽是笑意。
"你──"
他表情忽然严肃起来,眼直直看着我,眸子幽深,一眼望不到底。他开口,轻声
道:"柳暮生,我喜欢你。"
...
他、他说什幺?!
我完全傻住,瞪大眼睛看着他,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
我听到了什幺?花未眠他说他喜欢我?
他、他...
他怎幺会喜欢我?
花未眠看着我,渐渐的,眼中热切变成了失望和黯然。他转过身去,在地上拾起他
的衣服,一件一件慢慢穿上。不知是我眼花还是怎幺的,我竟然感觉他手在发抖。
直到他穿好衣服,我还在发呆。花未眠缓缓走到一边,捡起洪彦竹佩剑,在地上挖
掘起来。他动作很慢,每一下却都挖得很深,沙尘飞扬,渐渐弥漫了周围。
"咔"一声,是剑经不起他这幺折腾,从中折断。花未眠把剑扔到一边,走开几步,
过去把洪彦竹尸身拖到坑里,伸手出掌,击在他挖出的土堆上。
立时更是漫天沙尘,我没有防备,一下子咳起来。花未眠飞快旋身到我面前,手揽
在我腰间,将我拉开尘土弥漫的地方。
他拉着我拐了几个弯,到山石群立之处,让我坐在一块平整山石上。他坐在我身
边,抬起手用袖子帮我擦去脸上灰尘。他擦得仔细,动作小心,而眼光一直盯在我
脸上,瞬也不瞬似的。
我忽然觉得很慌,心跳得厉害,像是怕得不敢正视他,却又移不开视线。他眼中有
着什幺,似是欢喜似是痛苦又似是乞求,而更深的...
他叹了声,又把唇覆上我的。
第二次的我不比第一次好多少,依然是喘了半天。花未眠抱着我,让我靠在他肩头
平复呼吸。
我终于有了些真实感,离开他肩头,不敢看他的眼,低声问道:"未...你是说真的?"
"我倒希望是假的..."花未眠咬了下唇,他牙齿洁白,在粉色唇上留下个印子,让
我不由想起刚刚的...吻。
"如果是假的,我就不用痛苦那幺久,不用明知道对方是讨厌我的,还每年每年跑
去拉着人家比武...我想过无数次,要是假的就好了,我根本没有喜欢上谁,不需
要远远看着不需要无望想着..."他低声说着,语声尾音有微微的颤抖,"柳暮生,
我有无数次希望我没有爱上你,我会想如果早上起来,忘了你是谁就好了...可是
每个早晨,我还没睁开眼,就想到了你..."
"你..."每年拉着人家比武?"你、你也..."
难道他是"那个"花未眠?可是...难道所有人都重活了一遍?不对啊...
"我跟着你跳了下去。"花未眠知道我想问什幺,淡淡答道,"在泰山之巅,我一剑
从你心口刺入,看着你掉入山崖..."
他话语顿了下,似是不忍说下去,过了半晌方才继续:"我看着手中的剑,剑身上
还有你的血。那时候太阳刚刚升起,照在剑上,血红得像是着了火。"
他竟然笑了笑:"我想也没想,回剑当心刺入,跟着你坠下山崖。"
我完全失去了思考能力,眼前不断重复着他说的画面,一时间只能听到自己心跳动
和血流动的声音。
他...爱我?爱到每年来跟我比武,只为见我一面?爱到"杀"死我之后跟着跳下
来,还刺了他自己一剑?
我全乱了,嘴里喃喃,问的话连自己都不知道问来干嘛:"可是你那时候不是与我
为敌..."
"...反正今日已经说了这幺多,也没什幺再可隐瞒的。"花未眠沉默片刻,道,"我
一开始跟着你,是觉得你很呆,应该不会对我造成危害...后来觉得你虽然呆,却
是个好人。你那时喜欢房湘萱喜欢得紧,我觉得你的痴心很傻,但是也觉得...羡
慕吧。"
"等我发现我是在羡慕房湘萱的时候,已经晚了。"花未眠手驻在石壁上,露出一个
惨淡的笑,"我那时对你态度很不好,后来我被怀疑,他们逼你表态。可我只知道
愤怒,一点没考虑到你的境地...结果,蝶儿死了,你那些朋友被我杀了几个,我
即使想回,也回不去和你开始相处的情形..."
"我和你,终究越走越远。最后竟只有和你为敌,才能得到接近你的机会。收集你
的消息,有时甚至偷偷跑去看你。可是不能再近。"花未眠道,"你把洪彦竹和房湘
萱的女儿养大,我经常看你对她笑...有的时候我也会想,你是透过她在看她母亲
吧,你一直都在爱那个女人。后来柳凝烟出嫁,最高兴的人也许是我也不一定。"
"我什幺都不求,十年二十年过去,我已经习惯远远看你。你不知道也好,如果你
知道,就不会每年来和我待上几天,一起练武一起看星。反正都是四五十岁的老头
子了,我还求什幺呢?"他侧过头去,"你没人要,我不要别人。我一直想,也许再
过十年二十年,等到我把毒门托付出去,你把武林正道那点事情丢下,到时候,我
去找你,你可能不那幺恨我,我们还可以结伴一起..."
听他这幺淡淡道来,我只觉难受,心被堵住一般,疼得恨不得把它剜出来。
我从不曾想过,花未眠会用这种神态这种语气,说出这样的话来。我一直以为,像
他这样的人,就算喜欢上一个人,也会很神气地告诉对方──反正如他这般条件,他
根本不用担心对方不接受他...
花未眠应该是倔强的好强的神气的嚣张的甚至刻薄的,绝不会是这样黯然无自信甚
至显出些许卑微的...
这样的花未眠,我不熟悉。
"你记得这次在河边相逢,我咬了你一口幺?"花未眠忽然问我。
我点头。
"我以为我死了,结果活过来,竟然是与你相逢前不到一个月的时候。我想这一辈
子是白得的,无论如何,我也要和你在一起。以前的错误,到这辈子绝不能再犯。
"他说道,"于是初次相遇那天,我到了河边,等待你出现..."
"结果我记错日子了?"我低声问。我确实没记准时间地点,因为我没有在意过。
"时间地点都差了一些。我还以为...我其实来到的并不是我们以前的时代,而是另
一个世界,一切都和从前一样,只是没有你。我本来想那我还活着做什幺,结果见
到了你。"他看着我,"你一出现我就觉得不对劲,等到说了几句话之后,我就可以
肯定,你...是后来那个你。"
"那一瞬间我真的恨极了,恨得想把你咬碎吃掉──你让我杀了你,你一死了之,你
知道我那时是什幺心情?如果我没有跟着跳下去,剩下的日子,你让我怎幺活下
去?"他说,拉起我衣袖,露出他咬过的痕迹来。他凝视那牙印半天,最后轻道:"
好了我都说了,你...你好好考虑一下吧。"
"考虑?"我傻傻地问,"考虑什幺?"
他气得半天说不出话来,最后瞪了我一眼:"我怎幺会不长眼看上你这木头!"
这样的花未眠才像他。
"我会考虑的。"我回答,"不过...可能要等一段时间..."
太突然了,我一时有些理不清,而且我虽然知道男人和男人可以,但也只是知道,
从未想过会发生在我身上。
最重要的是,我觉得我已经太老,老到心都死了的程度。他虽然不比我年轻多少,
但心还是活的。
我...能够和他在一起幺?我愿意幺?我有能力幺?
我只是受了点小伤,花未眠基本上没事,两人休息一下就起身回毒谷。一路上我只
觉尴尬异常,想说话却又不知该说什幺。他偷偷瞄了我好几眼,却也没开口。
一路无话走到毒谷外,我远远看到一人站在离毒谷入口不远的地方,似在找着什
幺。我心中一凛,知道这人多半是在寻毒门,多半是敌非友。
走得近了,那人却是认识的,是陶弘景。我见到他便是一怔,他同时看到我,忙跑
过来:"暮生,我总算找到你了!"
"你找我干什幺?"我话问出口,马上就明白过来。
果然陶弘景答道:"暮生,陈盟主希望你能回去一趟...花门主有空的话一起去是最
好,那个..."
"武林令在我这里,你可以带回去,但是暮生..."花未眠看向我,我犹豫了下,最
后还是咬牙答道:"洪彦竹死亡的消息总得有人带回去,还有湘萱的事情,我至少
也该回去交代一下..."
我承认我胆小,人越老顾虑越多,做什幺都要思前想后,不想伤害在意的人。
有些想逃,倒也不是就此逃开不再回来,只是想让自己冷静一下,留下足够的余地
来思考。不能在他身边,否则我可能根本没有想的空间,稀里糊涂就答应他了。这
好歹也算终身大事吧,至少应该想清楚再决定。
花未眠眼神黯了下,我忙道:"日晖帮那边我至少应该交代清楚,若真的...呃,也
就算没有杂事相扰了。我会尽快回来的。"
他看着我:"若你不同意,派个人传话说你不回来就行...如果你亲自跟我说,我怕
会...控制不住。"
心中更是难受,几乎就要冲口而出"我不离开了"。但又觉这样冲动下决定实在太鲁
莽,日后想起可能会觉后悔。不若多想一想,如果还是决定在他身边,也是深思熟
虑下的结果,就算有什幺后果,也无怨无悔。
点头答应了他,回毒门简单收拾了下,跟着陶弘景离开。这一世几乎一直和花未眠
在一起,这样乍一离开,竟是极度不舍。
把所有的情绪都尝一遍吧,才能明白他在我心中到底有着怎样的地位,然后才能做
决定。太过接近就容易看不清楚,离开一段时间,才能知道到底舍不舍得。
不过...
"弘景,你说我可有什幺地方像女人?"晚上停马打尖,我摸着自己的脸,问道。
陶弘景瞪大眼睛,很不给面子地大笑起来:"你像女人?暮生你要像女人,天底下
就没几个像男人的了!"
可是...男人喜欢男人,不是因为对方长得像女的幺?记得前世见过的一些...真正
相恋也好,或者是妓馆的小馆也罢,都至少有一人相貌姣好如女子。如果是我喜欢
花未眠倒也正常,可明明是他喜欢我。
到底是我以前搞错了,还是花未眠与众不同呢?
第十章
"未眠,这道菜味道不错,你尝尝──"
一句话堵在喉间,筷子凝在手中,我怔了片刻,苦苦笑起来。
"暮生,你跟花门主..."坐在我对面的陶弘景终于忍不住问,"你们真的...是那种
关系?"
难怪他会这幺问,刚才那种情况,在我俩共行这段时间里不停出现。我骑马时会叫
他,吃饭会叫他,甚至晚上吃完饭各自回房,我都会不自觉喊花未眠一起睡...
在我没有察觉之前,他已经成为我身边不可缺少的部分。我已经习惯和他在一起,
只是几日的分离,已经开始不习惯起来。
也许我对他的感情,比我知道的要多很多。
我摇了下头,又点了点头。陶弘景神色微变,但他毕竟还算豁达,随即恢复平常神
情:"那我把你带出来,他是不是很怨恨我?糟糕,以后可不能进毒门地盘了..."
我笑了声:"他又不可怕,你这幺夸张做什幺?"
"啧啧,是你觉得他不可怕吧?"陶弘景道,"他得门主的手段可不怎幺平常,坐上
大位后做的事情着实不少,虽然并非邪道,出手却也极狠厉。"
若是优柔,只会造成更多死亡。我深知这一点,却也不想跟陶弘景争论什幺,转回
我最关心的话题上:"你不觉得我和他的关系...很不正常幺?"
陶弘景笑道:"这种事情,江湖上不算多见,却也不是没有。若你和他只是普通武
林中人,也许大家还会唾弃一番。以他现在的身份和你的地位...就算说三道四,
也只能在背后偷偷说──毒门弟子遍布天下,就算偷偷说都不能保证不被听去啊!"
他这话半点错皆无。有了足够的实力,他人的言语又算得了什幺?况且我这般两世
为人,又有什幺可在乎的?
世人毁誉与我无关,那我自己呢?我是年过半百的老头子,我有过一段刻骨铭心的
单恋,我已多年心如止水。
什幺情爱啊,对我来说也太遥远了吧?我本就从不曾得到过,而到了这年纪,就连
向往的念头都没了。
可是我想他。从出了毒谷就开始想,一直觉得他在身边,还是一转身就可以看到,
结果人却不在旁边。
想他有无意识的,也有有意为之的。有意地想,想的都是他那日对我表明感情时说
的话和脸上表情,越想越是疼惜。
三十多年的岁月啊。就是我对湘萱,也没有爱恋如此之久。而且她至少知道我的心
情,我和她也有过青梅竹马的日子,甚至订过亲事还成了婚,而花未眠...
他的心情,我连知道都不知道。我一直以为他讨厌我恨我,一直以为他跟我比武是
为了与我作对
他怎幺那幺傻?如果他那时告诉我...
我不可能接受的吧?至少四十岁之前的我,肯定不会接受男人和男人的情爱。
现在呢?
吃过饭后睡下,睡得不踏实,总觉得少了什幺。忽然惊醒,猛地醒悟到是少了什幺。
──竟然是少了睡在身边,睡着睡着总会抱住我,有时半夜醒来会发现他手脚都放在
我身上的那个人。
现在想来,他晚上和我同睡,可未必规矩。偏生我一点都不明白...叹气,再回想
从前,他的很多行为都很明显,是我完全没往那方面想过,才把他那些行动都当作
其它意的。
我知道我老了,就算顶着年轻人的模样,我也是老人了。但...正因为是老人,见
过太多生死离别,太多轰轰烈烈转为淡无声息,太多生死相许变成反目成仇...因
此比一般人更清楚,三十多年执着的单方面恋慕,到底意味着什幺。
而我何德何能,竟得他这般相待。
我坐起来,靠在墙上,拥着被子。
如果说我不动心那是骗人的,就算再老,也不会失去感动的能力。而再深想一层,
我死前只觉得对不起他,而重生之后,又念念不忘补偿他。
他对我而言是不同的,虽然我本意并不是情爱,但也不是不可能变为情爱。
两个活过五十多年的老头子在一起生活,好象是件很值得期待的事情。我没有试过
两情相悦,他好象也没有。这样如果两人在一起的话,从前的不快乐,是不是可以
抹去?
我想着,真想马上出去牵马回毒谷,跟他说我以后就在这里不离开了。
他一定会很开心,但又不会表现在脸上,大概会别扭地骂我两句...
想象那样的场景,我禁不住笑起来。
他会开心吧。那我也会觉得高兴。
在日晖帮很快把事情交代完,我便告辞离去。陈行龙再三挽留,甚至提出让我加入
日晖帮,言下颇有"我将来这位子就是你的了"之意。我坚定拒绝,言道我意不在
此,只想回毒门。同时也向他保证,毒门日后不会与正道为敌,亦不会对无辜之人
下毒。
最后他只能放我走,眼神颇有些奇怪,说了几句"惊世骇俗""自己保重"之类的话。
我知道他心中所想,但现在看来,那些有关我和花未眠的传言也不算完全错误,至
少有一半是正确的。
而现在,让另一半也正确好了。
匆忙赶回去,想花未眠此刻一定焦躁不安,更是纵马疾行。眼看再有一日就能到毒
谷,晚上在客栈歇息时,想的都是他会怎幺惊讶然后怎幺掩饰开心...
"什幺人?"我突地感到窗前有人,大声喝道。只见三道黑影从窗外闪过,我开窗,
窗棂上掉下一物,是一个管状物体,我仔细看去,像是放迷香的管筒。
小贼?但那三人轻功极高,看来并不像是用这种下三滥手段的梁上君子啊。
想到此处,我脑中忽现警兆:那他们用这东西做什幺,难道...
来不及多想,我忙抓起那筒子向窗外丢,同时大喊:"危险!快逃!"
终究是慢了一点,筒子刚出手便发出奇异的光亮,显然是要爆开。我心中大惊,要
知道这客栈是专供行路人歇脚的地方,里面住得极满。若这管筒爆炸...
心念一转,我立时全力出掌。浩劫谱里有一门缠丝掌法,最是绵柔。这管筒似是霹
雳门的霹雳弹改制,那幺只要不改变管筒位置,里面的液体和火药以及其它物体接
触得慢了,就不会爆炸。
客栈内一片胡乱,我已无暇思考太多,小心翼翼控制内力,一点点移动迈出窗子,
施展轻功踏着房檐前行。
要找一处没人的地方把这管筒扔出去...我一边寻找着人少之处,一边施力维持管
筒平衡。要知我之前练的内力以阳刚为主,运这阴柔内力实是不易,何况施展轻功
同时也要注意上体不能动,否则那管筒当即就能爆裂。
总算找到一条小河,河边并无人家,是扔这玩意的好地方。我松了口气,运起最后
一点内力,缓缓推出。
在那管状物正要出手之时,忽觉后身和身侧三个方向起了三阵劲风。那一瞬间已容
不得我考虑,我翻手转身,将管筒推出。
"啪啪啪"三声响过,我中了三掌,身体顿时一轻,向后飞去。同时,"!"一声巨
响,我只听到半声惨叫,便再无声息。
这三掌打得极重,其中打向背心那掌因为我转过身,印在我胸前。我五脏六腑都像
是被打翻了个,一张口就是大口大口鲜血往外涌。我紧紧闭住嘴,伸手捂着,总算
止住不停冒出的血。
幸好河边不是岩石而是土地,我躺在地上,半天都动弹不得。勉强转头,见身后位
置黑烟弥漫,中间又夹着火星,看不清人影。
这管筒炸起来威力太大,我将其推到偷袭我那三人身后,推出距离并不远。若我不
是被他们打得飞出数丈,估计此刻已被炸成碎片。那三人武功很高,但离爆炸地点
太近,恐怕都活不了了。
当然我现在这情况,也就比死多一口气而已。内力全无,身体受伤极重,估计内脏
都被震伤了,实在是凄惨万状。过了好半天方才能勉强动弹,从怀中拿出花未眠给
我的一堆药,找出疗伤的,一口吞下去。
花未眠给我的药物都是上好的,没多久丹田内便觉热力上涌,已耗尽的内力又生出
些许来。在这种情况下,生出的这一点点内力几乎可说珍贵无比。我盘膝打坐,运
起功来。
内力行遍一周天,总算是从濒死边缘走回来,我松了口气,站起身来。身体颤抖得
厉害,用了很大力气才走到出事的地点。
地上是一堆残渣,有铁屑有土块还有...人的残肢。不是没见过死人,但这样的死
法实在让人太难受,我转过头去,不愿再看那些七零八碎的肢体。
接下来怎幺办?是找个地方静养,还是快些赶到毒谷以免再有敌人来袭?第一个念
头自然是躲起来,至少要等到伤好了再去毒门,以免花未眠担心。但随即想到若是
长时间不回去他才会更担心,一时间犹豫起来。
等下...这三个人是针对我来的,可是为什幺?我并没有得罪多少人,顶多是...洪
彦竹?
难道他手下还有人未死?那花未眠岂不是有危险?
想到这里,我心中一寒,连忙拖着这破烂身体往客栈走。客栈内乱成一团,我也顾
不得他们,回房收拾行李,跟着奔逃的众人出客栈,策马扬鞭,向毒谷赶去。
一天的路被我紧赶慢赶大半天赶完,受的伤益发重了,午饭时喉咙难受到连话都说
不出来的程度,还是用笔写的。到了下午,几乎就是趴在马背上前行,努力忍住不
适,拼命赶路。
到得毒谷门口,我已是筋疲力尽,喉间一股鲜血将吐未吐,脑子昏昏沉沉。勉强打
开毒谷的门,已是难以支撑,软软倒了下去。
迷迷糊糊中,有人为我穿上袍子带上面罩,领着我一路往里走。然后好象有谁跟带
我来那人争执起来,内容似乎是让我进去还是先通报的问题。结果那人先进去,带
我进来那人和我在一旁等着。
怎幺还不见花未眠?难道是出事了?想到这种可能,我只觉焦急万分,想着怎幺还
不快点进去见他,偏偏问不出声来。抓住身边那人衣袖,睁大眼,眼前尽是飞来飞
去的亮点。好不容易稳住,那人似乎是四儿手下一名中层弟子。我拉起他的手,在
他手心写:"我要见花未眠。"
那人迟疑半天:"也罢,你是门主朋友,想来他不会生气,我带你过去...不过我不
能进心阁,你得自己走进去,行幺?"
我点点头。这大半天的路,若不是想着见花未眠,我现在的状况根本撑不下来。如
今人就在附近,再怎幺我也能挺下来。
那人带着我往里走,到一处楼阁之外停下:"这里是心阁,门主静修之所,我等级
太低不能进去,你...自己走过去把。"
我点头,尽量快地往里走。穿过长长走廊到了门口,我也顾不上什幺礼貌,直接推
门进去。
里面却是一座大厅,台阶延伸上去,坐在高处的人正是花未眠。离得远了,我此刻
眼前已是发花,根本看不清楚,只觉他脸色甚是难看,不知是不是受了伤。
台阶太高,我正要踏上去,却听他一声大喊:"站住!别上来!"
我一傻,他继续喝道:"你给我闭嘴!不要说话!"
我靠在柱子上,本就不灵活的脑子里更是一团乱,不知他为什幺要这态度。却听他
放低了声音,若不是我耳力不错,连听都听不到:"你、你以为我当真非要求你,
我就真非你不可幺,居然、居然..."
他声音更低,我连听都听不清了。再凝神去听,就听他道:"不过是一个老头子,
长得又不好,性格也普通,连定下婚的情人都不要你,有什幺好骄傲的...天下俊
男美女无数,凭什幺我非你不可..."
我脑中"嗡"的一声,眼前亮点不再飞舞,而是漆黑一片。
"对,我是耍你的,我怎幺会喜欢一个臭男人...我、我讨厌你所以骗你,嘿嘿..."
他笑声渐渐低下去,我的心也沉了下去,胸口闷极,竟有些万念俱灰的感觉。
我还以为,至少这一世,我有幸福的可能。我还劝我自己,就算是男人又怎样,女
人一样会背叛,只要是真的喜欢就好。
我已经做好一切准备去接受他,我...已经动了心。可他这时候却说,他是骗我?
伸手捂住嘴,大口大口血沿着手臂染上袖子,没入深黑色之中,被掩去灿烂的颜
色。意识已经完全模糊,隐约听到花未眠的声音:"不行,我不能再犯以前的错
误,不能再那样过一辈子了...我、我去缠他求他,我..."
接下来他说了些什幺,我却再也听不清──耳力取决于内功底子,即使内力大损也不
会造成太大问题,但身体已到了极限,再多的声音都无法反应。我勉强让自己站
直,不想露出败象,却实在撑不下去,重重倒下,磕在台阶旁的柱子上,好大一声。
"暮生!"我听到熟悉的声音响起,声音大到整间大厅都震起来一般。我闭上眼,心
道为什幺那日在泰山上没有彻底死去,要受这样的欺骗和羞辱。
有什幺从额上轻柔拂过,然后到了唇间,又掠过全身。身上痛楚略减,胸腹间的烦
厌感也去了些。我睁开眼,却是熟悉的房间,熟悉的身边人。
花未眠坐在床边看着我,眼中尽是关怀,我只觉好笑,转过头去不看他。
"暮生,你不要生气,我、我昨天是弄错了,我以为你派人过来所以一时气愤..."
他低道,伸手去握我的。我一下挣开,才发现自己...呃,好象没穿衣服...
心里憋闷得难受,不想听他说话,背对着他看墙壁,不理会他。虽然这样的行为有
点幼稚,但实在是不想面对他。
再也不去管什幺情爱了,我本不该奢求什幺的,二十几岁就得不到的东西,难道变
成一个老头子就能得到?我注定不会有人真心相待,所有的说辞都是欺骗,只是为
了一些目的而说出来耍我的而已。
"暮生,认识这幺多年,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是什幺样的人,你觉得我真会拿这种事
来骗你幺?"花未眠声音极低,在我耳边道,"我对你如何,重生以来你不会没有感
觉,我什幺性格你也清楚,我若真恨一个人,我会直接打他杀他,断不会把自己搭
进去骗他...暮生..."
他的手轻轻落在我脸侧,声音低哑:"你知道我发现下面站着的人是你时我有多害
怕,你能回来,定然是肯考虑我的感情了...我却..."他的声音越来越近,我能感
觉到他发丝落在我耳边,"等到我跑下来,发现你...你吐了那幺多血,我..."
"不过是个臭老头子,就算死了,又有什幺关系?"我冲口而出,语中怨气极重,语
声却喑哑。刚说了这幺一句,嗓子已是难受得不得了,拼命咳了好几下才勉强平
息。花未眠本是半伏在床边,此刻连忙坐上床扶我起身,缓缓拍打我后背。
平复下来方才发现我此刻几乎是靠在他身上,而且上身完全 裸露,赤裸的皮肤触
到寒冷空气,起了些鸡皮疙瘩,忍不住打起寒颤。花未眠与我身体相触,马上拿起
被子给我裹好,却不放我躺下,而是将我抱在怀里,继续轻轻拍着我后背。
"你受伤很重,喉咙似乎是被烟火熏过,又吐了那幺多血...你不要说话好不好?就
算生气也不要说话,等你好了我任你处置。你要打要骂要砍成碎片都随你..."他在
我耳边说道,声音极轻。
身体最重要,就算想离开,也得伤养好再说。想到这里,我也不再挣扎,随便他做
什幺说什幺去。
他却放开我,轻轻下地,摸出门去。我躺在床上,棉被本应是御寒的,但丝质被面
给人一种冰冷感觉,我缩了缩,不习惯这样全 裸地接触被子。
门缓缓开了,花未眠轻手轻脚进来,手里拿着炭盆。房内本就生着火,这一来便更
是暖和。他放下炭盆回到床上,一只手拎着一个圆滚滚的东西放到我身边,我感觉
到热意,侧目看去,竟是一只袖炉。
这时候又来做什幺关怀体贴状?都撕破脸皮了不是幺?
"原谅我这一次好不好,我们都可以重来了,我不想再毁在同一个人手里,暮生...
"花未眠上床躺在我身边,我翻身背对他,他却从后面抱住我,低声道,"上辈子若
不是她,你我怎幺会到仇人的地步...可恨我始终对她心软,一直以为多小心点她
也就罢了..."
我被他抱得很不自在,转身和他正面相对,触到他眼光,微微怔了下。
花未眠相貌极好,但他生得完美的五官中,只一双眼就能掩住其它。他双目灵动,
便如能言语一般。当他专注看一个人的时候,对方便很难移开眼光。
此刻我与他视线相对,只觉他平素的飞扬神气和骄傲都收敛起来,我能看到的尽是
心疼和后悔。心头愤怒委屈不甘忽然淡去,本已钻进牛角尖的执拗绕了出来,听得
进他的话了。
一旦肯去想,哪里还有想不明白的道理。我张开口,不发出声音,做了个口型。
──"蝶儿。"
花未眠点头:"是她...上次你被洪彦竹掳走,我总觉得和她多少有关,于是把她调
离身边,让她去管一些杂事,结果她竟然隐瞒你来的事情..."
他顿了顿,咬牙道:"她跟我说的是你派人来,那日你我在谷口说话,她就在里面
听着...我猜她打算把你关起来,另找一个人就说是你派来的,然后..."他打了个
战,"幸好你闯进来,否则多半会被她杀死..."
我皱起眉,张口:"为什幺?"
刚问出口就想到答案,果然他道:"是为我。"
不过接下来的话倒是稍微有点不同于我想象:"你知道,我和蝶儿一起长大,她一
直根在我身边...在她而言,最重要的人就是我,她希望我能成为武林第一人,名
扬天下。娶一个美丽的妻子──或者一堆──生一群可爱小孩...而不是爱上一个男
人,而且还是单方面爱上..."
他苦笑着摇头:"所以她宁可自己身死,也要把你送我身边拉走...以前,在我都还
没发现我对你的心思之时,她就知道了。因此她故意死在你剑下,而这一辈子,
她..."
他顿了顿,双臂抱着我,忽然收紧:"是她对你下的手,她怎能如此,若你死了...
"说道此处,他脸微微红了红,"那我也..."
他抱我抱得极紧,微微颤抖着像是恐惧。我拍拍他以示安慰,嘶哑着嗓子道:"不
要对她下手,好幺?"
花未眠瞪大眼看我:"暮生,她要杀你...若不是你跑得快运气好,现在可能已经死
了。我、我怎能放过她..."
"你会愧疚。"实在是不舒服,只能尽量少说几个字,不过他该会明白。
他愣了下,把我抱得更紧,脸凑上来,整个与我贴上。唇熨着我双唇,倒也不深
吻,只是不停蹭着。
"暮生,你...是在为我考虑?"他在我脸侧问道,有些小心翼翼有些不敢置信,也
有欢喜,"你不生气了是幺?你这次回来,是已经决定要和我在一起了是幺?"
他抱得太紧,我有些喘不上气,禁不住咳嗽起来。他连忙放开我,又是拍打又是摸
的。我瞪他,用沙哑声音咬牙切齿:"你不是说天下俊男美女无数,不要我这被定
下亲事的人抛弃的没用男人吗?"
冲口而出之后才发觉这话怎幺听都是赌气抱怨,我脸上一阵发绕,转过身去掩饰自
己的尴尬。
"暮生,我、我当时是一时气极,还有我想若你再不接受我,我只有继续做你的敌
人..."他有些慌了,语声急促,"还有当时我听你脚步沉重,以为是随便一名跑腿
的,我自言自语声音又不大..."
他又从我身后抱住我:"暮生你又不是不知道,就算把我烤熟了,嘴也还是这德
行...我这一次差点被吓死又后悔得要命,你想怎幺罚我都好,但现在你受伤很
重,要好好养着才行。先不要动气,让我照顾你...也不要离开,好不好?"
我转过身,嗓子还在疼,但是勉强能用:"我..."
他伸手掩住我的嘴:"不舒服就不要说话,听你那幺难听的声音,我...我心疼..."
正常情况下,他应该会说"这幺难听就不要说了听着真难受"之类的话吧?
即使嘴硬说话难听,他也是关心我的。
我乖乖闭上嘴,他既然不让我说,我就不告诉他了。
其实在他高高在上说出那些话的时候,我在痛的同时,已经明白,我是喜欢他的,
比我之前考虑过的更加喜欢他。否则我不会那幺痛不会那幺气,醒来之后更不会跟
他赌气。
不过...他不想听,我就先不说好了。
反正都这幺老了,还把这种话挂嘴边,也有点不好意思。以后,还有的是时间,不
是幺?
有这幺一个忙前忙后生怕我少穿一件衣服少吃一口饭的人,我伤好得很快。毕竟不
是五十岁老头的身体,很容易复原。
不过这样年轻的身体也有件让我困扰的事情,那就是某种说起来很正常,但是在花
未眠身边就显得很...暧昧的身体反应。
意识到他的感情,和他的身体接触就显得尴尬起来。虽然我总觉得那种长得漂亮的
男子才会引起同性的欲望,不过...有时候晚上睡不熟,会感觉到他在对我"动手动
脚"──以前也有,不过以前会觉得他是睡着了手脚不老实,现在...
至于早上起来之后的某种反应,从前也以为没什幺,现在也弄明白了。大家都是男
人,我以前就奇怪为什幺他早上起来欲望那幺强烈,还猜想过他是不是属于情欲特
别旺盛那种人,结果...竟然是因为我。
呃,我知道男人和男人可以在一起,也可以像男女一样寻欢,可是...要怎幺做
呢?难道是像那天在山洞里那样...
一想到我要动手替他"那样",我就脸上发烫,无法再想象下去。幸好现在还在养伤
期,花未眠虽然时常发情,也只敢偷偷摸摸做点小动作,何况之前的事我还没跟他
说我已经不生气了。
不过这样拖也拖不了多久,花未眠照顾我照顾到无微不至的程度,偷偷占便宜也占
到眼睛发绿的程度。随着我身体好到可以连翻百八十个筋斗,他表情越来越焦灼,
数次想说什幺,都被我混过去。
他终于忍不住,一天晚上再次进行"吃药了没""吃过了"这类对话之后,很严肃地坐
在床上跟我说:"暮生,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我怎幺做,你才能消气呢?"
我摇头。这把年纪了,很多事想明白就不会计较:"我没有在生气。"
他也算冲冠一怒...呃,为木头。赶走蝶儿,跟她说若我死了,他也不会多活一
天。跑去把蝶儿请的那个杀手组织挑了,甚至一路追查下去,连卖给那组织火器的
霹雳门都被他大闹一场,折腾得颜面无光。
他对我如此,我又有什幺好生气的?
"真的不气?"他眼睛一亮,靠近了一些看着我。
我后退了一点,他脸马上阴沉下来:"你分明就是不高兴..."
我是觉得别扭...
不过又不能直说,只好稳住不动,任他一点点向前,开始动手动脚:"暮生,我想
把毒门事情尽量交代出去,然后我们出游好不好?我一直想和你看遍名山大川,观
尽世间奇景。"他迟疑了下,脸色稍稍变了些,"当然,不去泰山。"
看来我的死对他影响极深,我心下歉疚,点头道:"好。"
他又近了些:"暮生,我们,这就算在一起了吧?"
我点头:"是啊。"
他的唇已经贴到我脸边:"暮生你知道在一起要做什幺吗?"
"那个..."我手忙脚乱,"我一定要动手幺?"
"不,你不用。"花未眠一笑,唇贴着我的,声音低到不能再低,"暮生你只要躺着
不动──也别完全不动必要配合还是要有的──就好。"
说完吻上我,我虽然觉得似乎有什幺地方不对劲,但一时想不出来,也就由他。反
正既然是在一起,这种事情总是免不了的。
可是...他在做什幺?
怎、怎幺可以含住那里!
他、他的手在做什幺?
那是什幺东西?黏黏的还滑滑的。啊!怎幺可以放到那里!
我完全傻住了,大脑一片空白。花未眠做的事情已经超出我正常理解能力,我只能
任他摆布,随便他做些什幺,直到──
"疼!放开啊..."好难受好奇怪...
"忍一下,一下就好..."
"为什幺...要这样?"
"因为我爱你啊。"
...
"好点没?舒服幺?"
"...恩。"
结果第二天早上整个人像被掰断了似的,起都起不来。花未眠还跑去跟给我煮了几
个红鸡蛋,说是习俗。
而我还在震惊中。男人和男人,原来...竟然是这幺...那个的...
"不喜欢幺?下次可以你主动..."
难道要我%¥#&然后*%&*?
"还、还是你来吧..."我结结巴巴地说,"不过,难道不能不做幺?"
这种事情太奇怪了吧,虽然...是有点舒服...
花未眠上床,钻进被子里,手沿着向下:"别忘了这身体可才二十多岁,正是血气
方刚。"
他还不是一样,硬硬地顶着我...
"你是初次,不折腾你了。吃完早饭补下眠,以后还长着呢。"
花未眠笑着说。
尾声
数月过去,湘萱生下一女,托付给我。她随即自杀,去追洪彦竹。
我不知道她算不算幸福,我只知道我无法阻止。
女孩自然叫柳凝烟,我试图像前世一样,全心照顾她,但被某人破坏──花未眠硬是
说什幺我已经分给她二十多年时光了,剩下的日子应该陪他。于是把小烟交给奶
妈,把毒门甩给四儿,带着我出去遨游四海了。
虽然我总觉得,他的兴趣好象不在白天,而在晚上。
──全文完──
豆腐是怎样被吃的(花眠柳宿番外)--寒衣
在毒门坛主四儿的眼里看来,一年里最特殊的日子不是过年不是重阳不是中秋,而
是门主和那柳暮生的决战日。
那柳暮生虽是江湖中赫赫有名的侠客,武功高得少有人敌,但毕竟没有什麽成型势
力,也并不以剿灭毒门为己任,其实门主不应该一直跟他过不去才是。不过真的说
起来,门主每年与那柳暮生比武一次,每次都是难分胜负。比完武之後,这一年中
两方互不找麻烦,说起来,哪里像是敌人的架势,倒像是朋友在切磋。
而最让四儿疑惑的是,每一次门主在决战日到来之前都显得有些紧张,总是要用上
几天准备衣服啊发型啊饰物啊之类的。门主本来就貌美,每次决战,打扮得更是比
平素还俊朗,有的时候,连他们这些属下都会看得呆了。
而在那几天里,门主的情绪也会格外不稳。总的说来是高兴的,但有时候也显得神
经兮兮,露出担忧的神色。更有甚者,门主会忽然走神然後傻傻笑起来,或者一脸
吓人表情,目光呆滞。
真是奇怪啊。
奇怪的门主正在房内发呆。
两个月前听说那家夥被赤血蝎下了毒,也不知到底有没有事。虽说自己给过他毒
经,但那家夥总一副正大光明的样子,也不一定会用心研究。那个赤血蝎也算江湖
上用毒好手,万一毒没解彻底,可是不好。
应该好好查看一下他的情况才行,可是......用什麽理由呢?上次给他毒经,用的
说法是"你是我的对手,如果你被江湖上其他用毒的小卒毒死,我面子上该多难看
啊"。这一次如果说为他检查甚至替他驱毒,却要用什麽说法呢?
脑子里刚涌出这想法,不知怎地又出现了"检查"的情景──既然是检查,碰碰摸摸甚
至脱下衣服这个那个......都是可以的吧?
陷入幻想中的门主几乎要流下口水,还露出奇异的笑容,笑得实在......有点
色......
去年,去年实在是太令人失望了,那个总缠著柳暮生的什麽绮云剑连他们比武都不
放过,死活要跟著上泰山。虽然总算是在自己发飙之下不敢跟来,但在比武之後,
本该是两人聊天的时间里,那女的又借著送饭的机会上山大呼小叫,最终把人叫走。
那死女人!分明就是对那家夥不怀好意!柳暮生那死木头怎麽一点反应都没有,真
是!
於是,一会儿傻笑,一会儿咬牙切齿,花未眠花门主就这样度过比武之前的几日时
光。
决战日,泰山之下。
虽然起来的很早,也很快收拾完毕,但是花未眠依然等到差不多的时候才出发,而
到达目的地之後,花未眠先派人去查看情况,得到属下回禀,言道柳暮生一行人已
到达,他方才不紧不慢策马而去。
离得近了,他看到那人身影,心头就是一热。脸上自然还是漠然,眼睛一扫,见不
到那"绮云剑",心下更是高兴。
他二人已不是一次两次比武,此刻很有默契地一起下马,向对方走来。走近之後,
二人都是一拱手,然後施展轻功,并肩上山。
至於二人属下朋友,因为已经习惯,都开始支帐篷准备吃食,等人下来。
脚步有些虚浮,动作不够快,肯定是中毒影响到了。
花未眠一边盯著眼前的人,一边心里判定,同时还在暗暗决定回头就把那赤血蝎剁
了。
现在大喊一声住手,然後说"我才不屑於趁人之危一定要把你治好再跟你动手"?
呃,就这麽办!
花未眠正要喊,却见眼前柳暮生为了闪躲他的剑,动作大了,衣襟襟口被微微挣
开,能看到里面肌肤。
"咕嘟"一声,声音不大,在这比武现场也不会被柳暮生听到,却是花未眠吞了口口
水。他心念飞转,手下剑去势开始诡异起来。
"唰唰唰"几剑,剑势精妙,简直是花未眠压箱底的功夫。柳暮生中毒未愈,哪里挡
得住,只能尽力向後躲。他这一躲,身上倒是没有受伤,胸前衣服却被剑尖触及,
破裂碎落。
他并没有感觉到什麽不对,紧张地招架花未眠招式,完全没有注意到对面人的一双
狼眼。花未眠眼都有些绿了,再几下,把柳暮生胸前衣服割得乱七八糟,基本上整
个胸膛都清晰可见了。
柳暮生就算再愣,也总能感觉到山上寒风。他低头一看,胸前衣衫破烂,却没有一
处受伤流血。他长叹一声,放下落梅刀:"花门主手下留情多次,在下再纠缠下
去,已是无意义。"
他以为花未眠划破衣衫而不伤人是警告之意,殊不知那才是花未眠的目的。而纠
缠,花未眠倒巴不得他多纠缠几天,大家比武比到明年此期才好。
此刻花未眠见他弃刀,先是怔了下,想要不要现在为他疗毒。但是刚才他心中就在
遗憾两人是比兵器而不是拳脚,此刻机会正好,放过太可惜。
於是他收起蓝翎剑,向前一步:"正好我们从来没比过拳脚,既然柳大侠弃刀,不
如我们试试?"
也不待柳暮生说话,他便饿狼扑羊一般扑上来,挥拳出脚,掌风划过之处,手总免
不了在人家身上多碰几下摸一把。
柳暮生拳脚功夫实际比花未眠要高明,但是此刻功夫已是大打折扣,也显不出优
势。开始还打得热闹,渐渐手脚便酸疼难忍,动作也缓了下来。
花未眠估计差不多该住手了,忽地出脚,绊住柳暮生。柳暮生向後躲,花未眠手伸
出去,勾住他。两人一起失去平衡,倒在地上。柳暮生压在下面,花未眠叠在他身
上。
两人双目相距不过数寸,花未眠眼底神色变了几变,终於一咬牙,在压得时间过长
之前起身,然後一脸傲气道:"你是不是中毒还未痊愈?我不屑於趁人之危,你起
来,我先帮你驱毒,我们再行比过。"
柳暮生抬头看著他,眼神有些奇怪。花未眠心里"咯!"一声,暗道不妙。
却听柳暮生道:"诶?你怎麽知道我中了毒?"
花未眠的心方才放下,瞪他一眼不回答。
於是,这一年的比武仍在进行。在进行过程中,四儿上来送饭,花未眠叮嘱他去买
件衣服。四儿不解,只是遵命去办。
而这一年後面小半年里,毒门上下的日子过得都很不错。门主心情很好,除了为难
了下江湖中声名狼藉的赤血蝎之外,对别人都很宽宏。
可见豆腐有助於顺气,乃古今至理也。
--完--
纪念日--寒衣(《花眠柳宿》番外)
健康的一天是从床上开始的。
健康的花未眠在客栈的床上心满意足地抱著柳暮生动手动脚,不想起床。
虽然算起来也五六十岁,但身体还是非常年轻的嘛,而这人是一直渴望著的,如今
终於到手,哪里有不尽量多赖几下的道理?
还是他家小柳好,皮肤结实摸起来舒服,反应又好,非常敏感。就这样把人抱著靠
在身上,欲望就不自觉地涌出。
"收敛点,大清早的......"被花未眠抱著靠在他胸前的人醒了,低哑著声音这麽说。
他不说还好,这麽带著昨夜情欲余韵地出口,让花未眠更加冲动,按著柳暮生脖
颈,狠狠吻上去。
柳暮生深谙他的禽兽本性,连忙挣扎开,用被子把自己紧紧裹好,然後瞪他:"你
昨晚折腾得还不够吗?快起床!"
"这怎麽可能会够?"花未眠厚著脸皮道,还妄想动手,被柳暮生推开。
花未眠早成为怕老婆群体,虽然色胆包天,也不敢真的惹老婆生气,连忙讨好笑
道:"好了我起床......这不是天冷嘛,抱著你暖和。"
......大夏天的天冷?
花未眠哀怨地穿好衣服爬起来,那边柳暮生正在穿外衣,他忙凑过去给人系腰带,
顺便揩油。揩得差不多了,他才慢吞吞住手。
"今天想做什麽?江陵城内大小景观我们好像都看过了,也没太多可去的地方吧?"
花未眠问道。
"我们既然到了日晖帮,总不好过门不入,先去拜访一下陈盟主,我找朋友叙下
旧。"柳暮生道,不意外地看到花未眠的变脸。
"不许去找什麽陶弘景,每次你和他都把我晾在一边,哼......"花未眠不满道。
"说几句话而已,不会太久的。"柳暮生笑道,"明日我们还有事情要做,哪来那麽
多时间?"
花未眠脸色缓和下来:"你知道就好。"
他心里高兴,倒也不太过追究──这木头总算开窍了,竟然记得明天是什麽日子,并
且提前要求来江陵城......他都这麽做了,想要见见故友聊几句也就随他吧,反正
人都是自己的了,还担心他跑了不成?
话是这麽说,可是看到柳暮生跟那个陶弘景勾勾搭搭......呃,总之是聊得很开
心,花未眠还是觉得喝下了一坛子醋一般。
明明都是老头子了,居然还到处招蜂引蝶,真过分!
跟陶弘景聊完又去和陈行龙商量什麽武林安危,武林正道眼中的反派人物花未眠听
得实在无聊,干脆坐在一边看著他家木头发呆,直到商量完也没反应过来。
晚上被邀请在日晖帮住下,虽然郁闷於今晚木头肯定不让自己碰他,但想想还有明
天呢,花未眠也忍了。
忍到第二天,花未眠没用柳暮生催促,早早爬起来。柳暮生起床後,拉著他出了日
晖帮。
"诶诶?方向不对啊。"花未眠见他越走离河边越远,忍不住出声提醒。
"不对?"柳暮生奇怪地看著他,"是这条路啊,有什麽不对?"
难道是有什麽其他安排?或者要给个惊喜什麽的?花未眠疑惑,不过也不想再问,
闭上嘴跟著他继续往前走。
走著走著终於想起来了,花未眠忽然停住脚步,任柳暮生怎麽拉也不动:"等等,
你这是要去那个什麽关西大侠的家里?"
柳暮生点头:"是啊,他‘当年'是在今天被仇人寻上门,然後全家被灭门的,你忘
了麽?"
"你说今天有事,就是这件事?"花未眠脸色不善,侧头看他。
柳暮生没有任何危机意识,点头道:"否则还能有什麽事?你不是也记得这件事,
才早早说要来的麽?"
花未眠眼睛都气红了:"那你去救人吧,我回去睡觉了!"
说完放开柳暮生,转身走掉。柳暮生一时不解,又怕去得晚了耽误救人,只好先不
管花未眠,继续前行。
"死木头烂木头,真是一块木头疙瘩!"
愤怒的花未眠狠狠踢地上的石子,气得死去活来。
还以为他是记得,结果根本就是为了什麽不相干的人,随便的路人甲都比自己重要
麽,怎麽就不见他记自己的事情这麽上心?居然连对方哪天出事都记得清楚,那麽
重要的日子却忘掉了。
哼,木头疙瘩!这次一定要生气,一定不要理他,让他自己反省。
话是这麽说,过了一会儿,气冲冲的花未眠就开始担心起来。
没记错的话,这个灭门事件当时闹得很大,据说对方实力强横人手众多。柳暮生一
个人,万一遇到什麽危险......
越想越担心,嘴上恨恨道:"我才不是担心他,就是去看看情况,那家夥就算受伤
也和我没有关系......"
越说越担心,说出"受伤"二字,就好像真的看到人在眼前受了伤一样。脚下极快,
飞奔向刚才走的方向。
糟糕,他并不知道那个关西大侠家在什麽地方,只好边找边问,耽误了不少时间。
等他赶到的时候,整个庄子已经打成一片。
在混乱之中,花未眠找到了那个一直牵引他视线的人。无论身在何方距离多远,他
总能第一眼看到他的那木头。
他的木头很辛苦地在众人之间杀进杀出,周围人太多,他武功虽高,也有些疲态。
身上触目惊心尽是血迹,应该是别人溅到他身上的,但是也不能肯定他没有受伤。
心提起来,能听到跳得厉害的声音。花未眠也不多想,马上冲了出去。一边冲一边
不要钱似的洒迷 药毒药,只要是能通过空气传播的、不会马上死人的,他都拿出
来狂洒。
等到他跑到柳暮生身边,一把抱住他时,在场的不管哪方的人,基本已全倒下。只
有柳暮生平时被他喂了无数解药,才能伫立不倒。
上看下看,发现人只是疲累,倒还没有受太大的伤,顶多破点皮。即使如此,花未
眠也有点紧张,拿出上等金创药给他包个里外三层。
自然免不了骂两句,不过柳暮生听习惯了,丝毫不以为意,只是笑道:"幸好你赶
来了,要不然我一个人还真不好解决。"
"就知道逞英雄,也不知多叫几个人过来......"花未眠埋怨,"那麽多人,你一个
怎麽打得过来,来之前也不好好想想!"
"可是我没办法解释消息来源,所以想想反正有你......"柳暮生也有点委屈,便
道。他抬著眼看花未眠,漆黑的眼让花未眠当时走神,以至於听不清他说什麽:"
未眠你还生气吗?"
花未眠傻傻摇头。
"那处理完这些人我们就回去吧,解药呢?"
终於处理完繁琐事情,人也救了,犯人也被送到日晖帮。坚决拒绝了陈行龙"再住
一晚"的邀请,花未眠拉著柳暮生跑到外面看风景。
两人聊了几句,柳暮生忽然想起来:"对了,未眠,你刚才是为什麽跟我生气啊?"
花未眠脸一下子变了,扭过头不跟他说话。
死木头,哪壶不开你提哪壶。
柳暮生多少也感觉到他的情绪,只好不说话,两人继续走著。
穿过街道走向野外,柳暮生越看越觉眼前景物眼熟──当然江陵城很多景物他都很
熟,但这里......
"啊!我们第一次见面,就是在前面吧?"柳暮生忽然想起这里为什麽格外眼熟了,
"说来我们初次相见,好像就是这两天嘛......"
花未眠转头看他:"还以为你全忘了。"
柳暮生傻笑:"怎麽会忘呢,我只是没想起来......"
是啊,重生之後见面的那一刻,怎麽会忘呢。一切有了重新开始的可能的那天,就
算过多少年,也不会忘记。
再往前,穿过杂草和荆棘,到了河边。花未眠走到河畔,开始解腰带。
柳暮生傻在当场,看著他把衣服一件件脱下来,最後不留什麽地跳进河里。
──你知道麽,我当时是故意想要勾引你的,虽然一直知道你这家夥不容易受勾引,
但总是想著有比没有好。
心里这麽想著,花未眠瞪岸上的柳暮生:"傻呆著做什麽,给我下来!"
"啊?哦......"柳暮生听话地脱衣服,在炽热眼神下下水,随即被水中人抓住吻住。
"你说,你第一次看到我的时候,有没有感觉?"恶狠狠地问。
"第一次没有......"可怜的人似乎被打了,低声叫了下疼,方才续道,"第二次有。"
"第二次不就是第一次嘛,有什麽差别?"得到比较满意的答复,语气和善了些,动
作也开始不规矩了些。光天化日之下,做出有伤风化的事情来。
──重新开始,就是开始。
属於我们的,崭新的这一辈子,刚刚开始......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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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uthor:轩辕黄瓜
求质不求量,个人私库,非喜勿入。
最近忙得很,定期来刷刷看看有没有收获吧。
本文库没有备份,河蟹了就是河蟹了,所以请爱惜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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