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兽之斗by骨谷

这里,到底谁才是野兽?

一个有精神病的受儿脱离了对他怀有病态爱恋的兄弟独自出来居住,结识了攻君,随着二人相处,受儿竟然发现攻君也对自己有囚禁的倾向……


1 扭曲的人生
「哈......哈哈......哈......」
在地上一把餐刀的倒影中,我看到自己通红的脸渐渐恢复过来,但随后又变得惨白,扭曲。同时声音在急喘缓过来后,又变成了痛苦的申今。胃部熟悉的抽痛不断袭来,乃至于我终于不堪忍受伸手用力揉。可我感觉越揉越痛。最后干脆握拳打在身后的墙壁上,以此转移注意力。
我不知道别人遇到抢劫时会怎么做,而且在抢劫犯是一个身穿校服,背着挎包的十三、四岁男孩,武器是一把不怎么锋利的餐刀,这样的情况下。我想,面对比自己矮上20公分,小上快十岁的孩子,正常人应该毫不犹豫地出手教训他,甚至好事的还会送他去派出所吧。可是,我却做不到。除了憋着气,装作从容地掏出钱包,什么都做不了。我不敢露出害怕的表情,怕他会更想欺负我这「大人」。
我很恨自己的懦弱,却不知道该如何让自己坚强起来。就连像个平常人一样也不能。每天每天,我都在痛苦、反省、更痛苦这样的一个网中挣扎。就像一条被遗弃在渔网中的鱼,不能和其他被捕的伙伴一起「赴死」,也不能回到水里找回同伴,只能在曝晒中忍受饥渴,直至死亡。
有时我很希望哪天有一辆卡车撞过来,那么我就能解脱了。但是这样的我又怕会给司机惹麻烦。我很怕给别人惹麻烦,很怕别人对我露出不耐烦与厌恶的表情,即使那时我已经是一具尸体。
就像刚才,想反抗激怒那少年,让他一刀解决了我这样的念头不是没有,但是一想到可能一刀不成而重伤或被看作是疯子,我就觉得全身各个部位都在疼痛。
被看成不正常,是我一直很害怕的事情,即使我明白自己不正常。因为我隐隐约约知道这可能和我母亲有关。在我高中时,我母亲就消失在我的生活轨迹之中。我不知道她去哪了,而当我发现周围的人开始「正常」,唯独我耿耿于怀时,我不得不装成一副我知道,我明白的样子。
一滴血,溅在了餐刀上。这时候我才发现,我右手已经被自己捶打得掉了一层皮,鲜血淋漓。
我慌忙翻找全身口袋,除了一抽钥匙,什么都没有。我突然后悔今早为了不被路人侧目说我太夸张,初秋就穿外套而把外套搁在鞋架上。否则我现在就可以把用外套挂着手臂上,把手藏在外套下了。
我犹豫着要不要把衬衫脱下来把手包住。我里面有穿汗衫,即使没了衬衣也不至于赤luo上身。可是我又怕这样会令更多人侧目。初秋不算冷,可也不热,只穿汗衫,是不是太过怪异了?何况我那白斩鸡一样的身材,实在没有露出来的资本。
低头看着红白交错的手,我想不出任何办法。烦躁渐渐抬头,我不禁捏紧拳头,而本来有点止血的地方又迸裂了,血又冒出来,一颗一颗血珠泛着光。随着血越冒越多,我好不容易从呆滞中回过神来,慢慢平静下来。
就在这时,视线中出现一双球鞋,应该说,是一双脚。我惊愕抬头。
来人很年轻,宽宽的T恤,好几个破洞的牛仔裤,印有骷髅的手环,发尾泛红,像刺猬。
我吞了吞口水,死死抿着唇。
很多时候,我都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不幸的人,就像今天,一天遇上两回抢劫的人,恐怕就只有我吧。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餐刀,我开始计算是我扑过去捡起餐刀快还是他挥拳一拳把我捶倒快。而结论自然是后者快了。
很后悔自己没有多锻炼身体,否则就不至于处于绝对劣势了──我似乎总是在后悔中徘徊,还有什么我是不后悔的呢?
我猛然想到自己身上一分钱都没有,实在没什么可被劫的。他会不会因此发怒,揍我?一想到这个可能,我全身忍不住发抖。
「喂!你还没冷静下来吗?」他突然问。
他在笑。是嘲笑我吗?我既害怕又气愤,却没有办法。
我本身不矮,有175,可是他比我更高,起码有185。刚才在那少年面前的优势现在是一项也没有了,不,或许有,就是他应该比我小,但这算是优势吗?而一想到一连被两个比自己年纪小的人抢劫,我就有想哭的冲动。
「给你。」他见我没说话,又说。
这时,我才发现他向我伸手,手上是一个眼熟得不能再眼熟的钱包。
「刚才我看见那小鬼扯你进小巷,又看见他拿着钱包出来,所以追上去了。」没等我回答,他又说。
我瞠大了双眼,瞪着他。
他的意思是他从一开始就注意到这场抢劫了?!他看见了多少,听见了多少?他看见我窝囊地主动把钱包给他口中的「小鬼」了吗?我扭头看巷口。这里离巷口只有十来米,很近。
我想求他不要把这件事告诉别人,不要让其成为他朋友的饭后谈资。但是又怕本来他是没要这么做的,可我这么一说,说不定就提醒了他,让他发现这件事的「趣味姓」。适得其反。
他依然保持着递过来的姿势。我忙接过钱包,支吾着道谢。心里犹豫着要不要打开钱包看有没有少了钱,可是又怕这样被他认为我对他不信任,我不识好歹。
他微笑着看我,又递纸巾给我,说:「先止血吧。」
我忙扯出笑容接过,并道谢,开始胡乱地抹右手。
他为什么还不走?是想要报酬吗?我知道有些人会给钱给捡到自己钱包的人以表示感谢。那他是不是也要?可是该给多少?一百,两百?还是里面的一半?我记得我钱包里还有七百五十多。但我怕拿出来数的话,会让他以为我在怀疑他贪昧。如果他不满,会不会一拳就过来?那我应该先问他要不要报酬?但这样问,一般人都会推迟的吧。这样也显得我没诚意。算了,毕竟人家帮了我。
可就在我打开钱包时,巷口传来声音:「张俊晓!」
我扭头看去。是一个很漂亮的女孩。是他女朋友?
他应了一声,然后对我说:「你还是赶快回去包扎一下吧,我先走了。对了,你的名字?」
我忙点头,恨不得他马上走。待他问到我的名字时,我怔了下,稍微挣扎了一下才故作自然说:「王平。」
其实我很不想告诉他我的名字,我很希望他一出去就忘了这里发生的一切,忘记我这个人,反正以后都不会遇见了。但是我不能拒绝,就一个名字,太过计较会让人更加在意吧。
「噢,我叫张俊晓。弓长张,俊俏的俊,破晓的晓。迟点见。」他笑着说,然后快步离开。
我不知道是不是该也像他那样介绍自己,但我这么平凡的名字,这样费事解释似乎多此一举吧。而且,他最后一句话让我全身一僵,笑容不复。
迟点见?迟点见!什么意思?
是因为我没有给他报酬,他打算找我算账吗?
连忙翻开钱包,钱没少,身份证上写的地址是老家的地址。我松了一口气。但马上又紧张起来。既然他说出那样的话,应该不是胡扯的吧。
看了下沾满纸絮的右手,懊恼叹了口气。虽然钱包找回来了,但却已经失去购物的郁望,幸好前两天买了一箱方便面。
2 野兽在门内
一路上,有不少人往我手上看,我不得不装作若无其事地把手伸入裤带里。人们的目光才没有那么灼热。
随口对守门的老伯打声招呼,便走入了小区。我似乎看见老伯向我招手,但我又觉得不可能。
这个小区的多是学生和上班族。现在是中午,小区很安静。
慢悠悠爬着楼梯,我的心情也渐渐平静下来。
这个小区的每栋公寓都没有楼梯,采用「凹」型设计,每层住两户。但或许是两户人不止对门,连阳台都是相对的。我想这样的设计是很适合邻居培养感情的。但我却至今仍不知对面的邻居是谁。我知道有些人会主动送点吃的给邻居以示友好,我也收到过楼上一个女孩的小蛋糕。但是我的手艺并不好,又想不出送点什么。渐渐的,也没有人再敲我的门了。
我习惯握着门把,然后插入钥匙。
「喀嚓!」
我瞪着还没有插入小孔的钥匙,僵住。
闯空门?
我很确定,早上离开时我有锁门。我猛然想起守门的老伯,他是想告诉我我的房子被洗劫了吗?可是,如果是真的,老伯应该早就报警了。我出去回来也不足一个小时,没可能警察已经走了。
那......里面的贼走了吗?
我惊恐地抽回手,门却随之缓缓打开,发出刺耳的「咿......」
看着缝隙越来越大,我听见自己的心跳越发清晰。
我不知道到底是怎么了。明明刚成功逃离了那个「家」,自己搬出来住,是一件让人高兴的事。可是到头来才发现,生活不但没有变好,还越来越糟糕。
当我看见坐在沙发上的人时,我彻底呆住了。
我在想,如果我现在转身冲下楼,那个人会不会追上来──追不追得上根本是不用想的。
就在我后退一步准备离开时,那个人却开口了。
「你受伤了?」他皱眉说。人站起走过来。
我又下意识地后退一步,但脸上却故作自然地说:「嗯,刚才不小心摔着了。没事,一会就好。看,不是止血了吗?说不定就结疤了。你不用管,当然我不管也行。没多大的事,你说我这么大个人了,能有什么事呢?我......」我越说越不靠谱,但却不想停下来。因为我怕一停下来,他就质问我为什么一句话都不留就搬家,而且搬得那么彻底,完全像是逃难。
而且我要如何告诉他,我心里对他们的恐惧呢?对眼前这个人,我的大哥和现在不知在哪里的弟弟──幸好,弟弟没来,的恐惧。
「你总是不会照顾自己。」眼前的男人仿佛没听见我的话一样,兀自说了一句,就抓住我的右手。
这个人总是毫不在意地打断别人的话,做着自己要做的事。我常常在想,是不是苗床我其实都没有说话,我说出的话其实都只是我自己的幻听,否则为什么这个人可以无视到那种地步?甚至这种情况,有时也会出现在郭希──我弟弟和我之间?
我对这个人有很深一层的恐惧。在高中前,我对他们的怨恨有多深,那么在他们「正常」后,我对他们的恐惧就有多深。而且,对郭干风,恐惧更是从骨子里出来的。
可是如此说,郭希的野蛮霸道不讲理的姓格让我疲于招架,就不难想象有能力去纵容甚至帮着郭希如此的郭干风有多令人在意,害怕。所以,或许你可以想象,离开那个「家」,所需要积蓄的勇气有多大。
我很多时候想,现在我会这样,或许就是拜这两兄弟所赐的。说什么我不会照顾自己,其实都是因为他们的存在!如果他们能死掉,那么我相信我一定会活得很快乐,起码可以过着正常人的生活。
把他们杀了这个念头一直持续到高中。在他们一夜之间变回「正常」后,我考察了近两年,才放弃了这个想法。
在那两年,他们「正常」得让我开始怀疑那十年地狱般的生活完全是一个长长的噩梦,一切都是我幻想的。然而,我骨子里并没有承认这个想法。单单是郭希有时显露出来的,怪异眼神和残忍笑容,就让我否认了这个想法。加上每当郭希露出这样的笑容时,郭干风出声喝止的情形时有出现,我就肯定,其实恶魔一直没走,只是收起了獠牙。
体认到这一点后,我开始变得怕他们,变得神经兮兮──或许我一直如此?
尽管已不再用担心某天醒来会被迫穿上女装绑在门口的灯柱上;不用担心被强拉去电影院玩「偷情」游戏;不用担心在爸妈不在家时被关在笼子里一整天......然而,我知道,他们一定是准备了更大、更恐怖的「游戏」等着我。所以,我必须逃。
现在我已经二十三岁,郭希二十一,郭干风也有二十六。郭希正是大学最忙的大三,而郭干风是刚接手父亲的公司,我正好是毕业考研完毕。他们忙,我却闲。所以我选择了这个时候。
偷偷地联系好导师,偷偷地找好房子,装作没听到郭干风说给我找好了房子,再偷偷地收拾好行李,最后在他出门的时候,偷偷地上了火车到G市。
我以为成功了,整个过程是完美的,不动声色的。但郭干风的出现!这无疑给予我迎头痛击。在我以为终于可以逃离这个只有一丁点血缘关系的家这个时候,给予的迎头痛击。不,应是没有血缘关系,自从母亲消失后,这个家就不再和我有血缘关系了──郭希身上尽管和我一样有一半母亲的血,但他的另一半始终和我不一样,而显然正是那一半,控制着他。
我不明白,别人一样有带着各自小孩结婚,一样有两年后生了一个共同儿子这样的情况,为什么我们家就如此奇怪(或许,其实只有我奇怪)?难道真的因为我不姓郭,身上没有他们父亲的血?
不是没有告诉过父母他们对我做的事,然而他们总是觉得是我想把大家都拉入「玩家家」这样的情景剧中的把戏。甚至在我初中时候,他们都生气认为我叛逆期怎么持续那么久。导致我对他们,包括父母,这两兄弟,的怨恨弥深。
「我不是说给你找到房子了吗?」郭干风说着,就把我强拉入屋内,顺手关上门。
随着门阖上,我感到心凉了一大截。
「我......我喜欢这里。因为我导师也推荐这里。对了,你怎么进来的?怎么有钥匙?是守门的老伯给你的吗?其实平时老伯不会那么容易把钥匙给人的。你来也未必能进。而且可能找不到我。你以后来最好还是打个电话来。」我瞄了一眼桌上贴着「F502」小布条的钥匙,连忙说,希望他下次不要再擅自来了。
「你没有手机吧。或许你买了?」他拿出橱窗中的药箱,边说边示意我递手过去。
「你可以打座机。」我乖乖伸出手,天知道我多努力才保持镇静。且话是如此说,可我却已经想着等一下打电话开通来电显示功能了。
「既然你已经搬过来那就算了,反正已经找到。」包扎过后,他环视四周站了起来,边走边说。
听到他这个说,我真的很想问他是怎么找到这里的。毕竟隔了好几个省,而且我才搬来不到一个星期。
「唰!」一下,落地窗的白色窗帘被拉开,落地窗也被打开。室内明显亮了许多。
事实上,我虽然很喜欢这个公寓有落地窗,不过我却不常开。报纸上登的那些诸如「偷窥」「偷拍」字眼的标题内容常常警告我不能这么做,即使我常常自嘲是自己多心。何况,也不会有人去偷拍我这种人。但是,我还是无法过得了自己的关。或许我就是适合生活在封闭空间内的黑暗生物?
「你知道吗?你失踪后,小希很生气。」本来背对着我的他,突然转身说,眼里竟是再熟悉不过的笑意,残忍,空洞。
我呼吸为之一窒。
「他说如果我再找不到你,他马上就退学。你知道,他的成绩很好,已经有好几家公司要找他了,也愿意等他毕业。如果他现在改变主意,那是辜负了多少人?」他边笑边说,就像在诉说一个不听话的弟弟的不是的哥哥一样。
我知道郭希和郭干风都很优秀。我自己虽然成绩都不错,但是还没有优秀到有企业主动来找的地步,何况我的专业,更不会如此。我总觉得我是那种不适合在社会生存的人。
比起郭希如此,比起郭干风就更不用说。他在大学时候就已经给父亲做事,现在更是接手了父亲的产业。只是,这些所谓的优秀,在我心里,都是虚伪的面具罢了。
我不明白他说这个干什么,是说明他们都很关心我吗?可是有人这样「关心」的吗?无时无刻不想把我控制在自己范围之内,而且是在给予我地狱般的童年之后?
「我想等他闲下来就会来找你的了。」他突然说,「不过应该不会是最近吧......他好像最近都挺忙的。」
随着他的话,我的心脏不受控制地一紧一松。
一时之间,室内又变得沉默。他不知在想什么,一直一直看着我。
我有点慌乱垂下眼睑,眼睛乱飘,想着如何让他离开。
突然,他抬手看了一下腕表,说:「我还有事,先走了。」
我掩不住惊喜快速点头。
见之,他却笑了。
我一愣,不知所措。我没忘,他刚才那久违的熟悉的笑容。
他拿起桌上的钥匙,往门外走去。我连忙跟上,装作自然地送他去门口。至于送下楼,还是算了吧。
等他一转身,我就迫不及待想要关门,可他却突然转身,用手顶住门。
我有点惶恐地瞪着他。
「对了,我好像没有告诉过你,我帮你找的房子在哪。而且,我也没有退掉。」
没退?什么意思?
而且,他不是说已经搬了就没所谓了吗?难道他或郭希要过来?
「那房子地址是XXX园F幢502号。」他说的时候,眼睛看着门外的蓝色小牌。
我再一次彻底呆住了。
我猛然想起当初和房产经纪看这502时,房产经纪说已经有人说要了,只是没下订金。但后来我表示真的喜欢,那经纪人就说帮我打电话给那个预订的人,结果他欣然说谈判成功了。我知道在经纪人谈话过程中,有提到我的名字。但我当时只是觉得这可能是惯例,就没在意,没想到──
原来,我偷偷地,努力地跑了一圈,竟然还是在笼子里。
「扑!」一下,门阖上。
背靠着门,我慢慢滑坐在地上,蜷缩起来。
3 楼顶的禁忌
提心吊胆了好几天,我终于确定我那弟弟郭希真的很忙,暂时没空找我这个哥哥。其实,我这几天常想,并试图说服我自己,郭干风那天的笑容只是我意识过剩罢了,他只是以一个哥哥的身份来关心一下出走的弟弟。而郭希则只是担心我这个哥哥,既然知道我没事,他自然也不用特地从B市跑到老远的G市。渐渐的,这个想法占据了上风,我也开始轻松起来。不过有时我还是会唾弃自己想法总是变来变去,立场不坚定。或许,我本来就是个好了伤疤忘了痛的人?
至于那天抢劫遇上的张俊晓,我后来回想,似乎人家也没有恶意。反倒是我自己一直以小人之心度人的君子之腹。当然,若这些天真遇上了他,我肯定不会这么想。我知道这种翻来覆去的态度很让人讨厌,我自小也讨厌这样的人,但似乎我总逃避不了成为这样的人。
我常常梦见自己在怒骂另一个自己,然后流着泪醒来,之后是发呆到天明。
接到导师通知,下星期有一节课由我授课。为此,我今天一大早就来到图书馆找关于教育和口才的书。我学的是心理学,在这个学校似乎很受欢迎,听说总有不同学院的同学来听课,因此即使文件上这个班才六十人,可其实用的却是大讲堂,可容纳200人的那种,而且总是坐满。
当初选这个专业时,我是抱着能自我治疗的目的而选的。但后来选了之后才听说,其实很多心理医生都有心理疾病,他们都会定期相互诊治倾诉以减轻压力和宣泄积累下来的负面情绪。我不想被看成菁神不正常,即使对方是自己的同行。而且我自问承受力实在不强,再听多别人的不幸,我怕我会疯掉。所以,衡量一番后,我决定走学术路线,读完研后就读硕,再找所学校作讲师,若可能,就考个博,在学校过上一辈子。
我很认真地把口才书中一些经典的小故事或奇妙应答抄下来,以备上课用。但后来想想,这些应答这么「经典」,说不定已经很多教授用过了,我再用不是很奇怪吗?说不定就会被当场指出或讥笑。一想到这,我快速把薄薄的笔记本揉得不成样子,扔到隔壁的垃圾桶里。转身时却发现有不少人在看着。我脸一热,狼狈逃出书厅走到图书馆附带的小公园里透透气。
一直觉得学校很大,不但每个学院都有自己的校区,就连图书馆也大得不可思议,每个书厅都独力成幢,外面是一片小园林,书厅与书厅之间有鹅卵石小道连接。
本来想要在小园林里逛逛的,却好几次看见搂抱在一起调笑的情侣,心情不但没有放松,反倒越来越糟糕。
回到书厅,装作没看见周围微微侧目的人,我把要借的几本书抽出,然后背上背包,拿出图书证放在书上面。但我发现排队借书的人实在太多了,拿这么一摞书去排队,实在累。
嗯,现在是10点,天气不错。
于是,我捧着书往楼顶走去。
让我意外的,通向楼顶的门没有关上,虚掩着。
有人?
我试探着打开门,伸出头去两边看,没人。
我突然觉得自己就像夜晚出来觅食的老鼠,而且不是从洞里出来,是从火柴盒里。我为这个想法感到好玩,心情也好起来。
小心把门掩上,然后捧着书,试图找个好位置。门口向阳,所以我转身就往「火柴盒」另一面走去。可当我神经质地先伸头看了下其背面才再走过去时,我的脑袋马上一缩。
只有一眼,尽管只有一眼,我却认出了那个人,那个叫张俊晓的人。他是面对着墙壁的,一手撑着墙,人斜斜往前倾。而他的前面,是一个长头发的女生,不是之前见过的那个,而是更漂亮,更高挑的女生。两人都穿着白色衬衫,和牛仔裤──尽管我觉得那个女生这样穿有点怪,可却说不清怪在哪里。他们面对面,气氛暧昧。
本来想稍稍退后,然后跑下来的。但我的手却不争气,一个不稳,放在最上面的原文书就掉在地上了,响起一声「啪!」
我知道肯定惊动他们了。我慌忙捡起书,同时竟发现有一个与之同样动作的黑影──即使我不捡书,他们也一定发现有人接近了。我背后的太阳映出了我的影子。
僵了下,有快速站起来,迅速抱着书往回跑。
我感觉整幢楼的楼梯都在震动,「咚咚咚」地在响。
为什么逃,我不知道,只是觉得慌。为什么在小园林看见其他人还能保持镇定,现在却不可以,我也不知道。或许,这就是认识与不认识之间的差别?
很幸运,借书的高朝已经过了。把书都放在大理石桌子上,伸手进口袋一摸,借书证,没有。再仔细找,仍旧没有。
负责借书服务的阿姨不乐意了,催促了几声。我终于想到,可能刚才丢在楼顶了。这个想法让我心情很糟糕,连带回阿姨一句毫不客气的「不借了!」就走出图书馆。那阿姨一噎,马上连声骂了几句,后来还是在四周同学的目光下住了嘴。
而我也第一次如此无视别人的眼光。
说实在,我有点后悔。毕竟以后还是要去图书馆的,这样以后见面肯定会尴尬。
我几乎一步三回头地往校门走去。我很希望张俊晓能够拿着借书证还我,但我又怕他问起刚才的事。我该如实回答吗?如果我说什么也没看见,又似乎显得没有说服力。
不是没想回头找借书证,只是觉得逃了又回去就更加窝囊了。
我懊恼地叹了口气。
算了,重新办一个吧。
4 埋葬下野兽
「轰隆......」突如其来的一阵又一阵滚雷由远而近,震耳郁聋。几个闪电划破半空,又消失。豆粒大的雨滴迅速砸下。
熙熙攘攘的大街,一下子乱了起来。伞如雨中之花,摇曳绽放。部分人就在这花与花之间快速蹿动,惊叫此起彼伏。
好一会,街上人群才渐渐变得稀疏,最后剩下小猫一两只。
「呼......」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我呼出一口热气。虽然离家只有一个站的距离,但我看着车站外越来越大的雨,还是放弃就此冲回去的念头。
「嘟──」一辆公交徐徐靠近,还没完全停下,身边的一群人就蜂拥而上。我忙退后,让出位置。
这里虽然有公交直达我家,但是一方面我不想就为一个站的距离去和别人挤,另一方面,也是最重要的原因,我现在全身没少地方是滴水的,这样去挤,不被骂才奇怪。
接着,又是第二辆公交来。人们一拨又一拨往这边挤,仿佛没完没了。我不得不继续后退,直到背后时不时被遮盖上的流下来的雨水淌过,才停住。再往后,就和直接站在雨中没区别了。
「抄!这鬼天气!」
明明隔了好几层人,可这声音却引起了我的注意力。那是两个刚从雨中冲进车站的人中的一个发出的声音。我好奇地横跨一步,斜斜看过去。赫然发现那竟然是张俊晓和刚才与他在天台的女生──
嗯?!不对,喉结?女生喉结有这么明显吗?
可能刚才天台的匆匆一瞥,注意力都放在了张俊晓身上,没仔细看那「女生」,只停留在「长得很漂亮」这个层面上。现在仔细一看,我都奇怪自己怎么会认为他是个女生。虽然五官很秀气,头发有点长,但眉宇间的英气,明显的喉结,平坦的胸部,一点都不纤细的骨架,都说这只是长得比较俊美的特异青年罢了。
那个长发男子斜对着我,而张俊晓则背对着我──我也不明白我仅仅从背影就认出了他,或许是上一次小巷时我目送他的离开留下了深刻印象?
长发男子一直抱怨天气如何恶劣,张俊晓仅时不时回一两句,且多以泼长发男子冷水为主。但是张俊晓沉稳略带沙哑的声音,却仿佛有着安抚人心的魔力一般,长发男子说着说着也平静下来,不再抱怨,改以说一些趣事。张俊晓也渐渐变得多话起来。
两人就像水里捞出来一样,白色衬衫变得透明,粘在身上──这也是我能肯定那个人是男子的主要原因。我可以隐隐约约看到张俊晓的肩胛骨,微微凹进去的腰曲。我还发现,他湿漉漉的头发竟一点也不下垂,仍像刺猬的刺一样。
我不知道是不是我看得太专心,乃至于被看的人发现了异样。
也不见长发男子看过来,却见他突然贴近张俊晓身前,不知跟他说了什么。张俊晓竟然动作一顿,霍然扭头看向我。
其实当张俊晓背部一僵时,我就有所预感。但我动作根本跟不上思路。
四目相对,我一惊,往后退一步。却没想到我身后正是两广告牌之间的空隙,又因站台比路面高上那么一阶级。我这样一退,结果是一脚踩空。
「哗啦!」一下,我跌坐在地,地上的脏水溅了一身,雨水狠狠砸在我身上,没几秒,我就像从臭水沟里捞出来一样。
四周的人一阵惊呼,纷纷望过来。
我感觉全身都在发热,脸更是滚烫。顾不上跟前伸手过来的女孩,我全部注意力都被在一堆脚之间,一双快速往这边移动的眼熟的板鞋所吸引。我瞪着地面,恨不得找个洞钻进去。或有辆摩托车撞过来,或来个雷劈中我?嗯,这两个都好。
「嘟──」这时,突然由远而近的公交救了我。
众人再顾不得看热闹,纷纷转身挤过去。那双板鞋也因逆流而停滞在此。而站在我跟前的女孩,似乎也是坐这辆公交的,心急转头来回看了下,最终从包里拿出一包纸巾塞到我怀里,就转身也扑入人挤人的行列中。
我也被这一声到站公交的声音惊醒,随手扔掉怀里的纸巾,站起来,就冒雨往家的方向跑去。
「喀嚓!」「彭!」
快速开门又关门。
「哈......哈哈......」粗喘着气靠门站了好一会,看着熟悉的家具摆设,我终于确定自己「安全」了。
喉咙干得发痛,我忙脱掉鞋子,赤脚往饮水机走去,载满了一杯水,拿起时却才发现全身颤抖得厉害,怀里的水被震落了不少。温热的水流过喉咙,进入胃,人温暖了些,起码全身没了发麻的感觉。只是,随着全身感觉复苏,手掌却传来刺痛。抬手看,左手心擦伤了好几处。幸好,不太严重。
算了,先洗澡吧。
一边放水进浴缸,一边用莲蓬清洗伤口,直到血停止,露出粉色的肉。匆匆涂上点止血药,再用薄胶手套套好,才脱掉全身衣服,跨入浴缸,坐下。
全身渐渐回温,舒服得我禁不住轻轻申今出声。
这时,我才好好回忆刚才发生的所有事。而结果,却是越回忆越痛苦。
我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这样,到底哪里做错了?或许从一开始就错了?对,或许从一开始就错了?只是,这个「一开始」又是什么时候?是我决定去天台的时候吗?明明现在是秋天,天台风大不适合看书,我竟然无端端想在那里看书?荒唐!就是因为这样,所以后来才会有丢失借书证,又糊里糊涂出校门,遇到下雨,然后又毛毛躁躁地躲避人家,乃至跌倒在地!
对,是从那决定开始!不,似乎错误不止这个......似乎,诸如此类的错误,从很小很小的时候已经出现了。
也许,那我很小很小的时候,我就已经错了。错得那么彻底......
「啊......」我痛苦申今一声,整个人缓缓沉入水里。
就这样死掉算了。既然一开始就是个错误,就这样死掉算了。不用烦恼,不用懊悔,都不用......
胸口越来越闷,但我一点也不以为意,仍然瞪着眼看上方。水越来越冷,全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但我仍死握着拳头,蜷缩在水中。胸口已经开始发痛,鼻腔鼓动,眼前的水似乎变了个颜色,染上淡淡的血色。
双手开始乱挠,脚也开始乱蹬。
「彭!」一声闷响,头撞到了浴缸壁。我直觉惊呼,嘴一张,水就疯狂冲入喉咙和鼻腔。难受得我终于挣扎着坐了起来,过程还又打滑了好几下,手脚钝痛。
「咳......咳咳......喀......咳......」把水呕出,口水鼻涕眼泪都出来了。
趴在浴缸边沿干呕,直到水全冰了,全身发寒,发抖,才缓缓站起来。镜子里,蓝紫东一块西一块,在死白的身体上尤其明显,看着让人厌恶。
恼怒顿生,一把扯下浴巾,胡乱擦擦,就冲回房间,把自己闷在被中胡乱嚎叫。
为什么就这么没用?连死都这样不干不脆?为什么连纠正「错误」的机会都放弃了?
我不断质问自己,可是最后却发现这些都是没有答案的问题。而等冷静下来后,我又想若真死在浴缸里,一定会上社会版头条,标题不外乎「XXX小区一男子luo死家中」这种带着明显炒作与侮辱,只为吸引眼球的类型。那时,肯定会有很多记者过来照相,报纸上的照片一定会很大一幅,或者打上更容易引起人遐想的马赛克。
一想到这,我开始全身不对劲,感觉全身都有蚂蚁在爬。
虽然觉得自己没用,但现在回想,更庆幸没死成。
只是,这样反反复复的自己,也很讨厌。
最终只能无奈叹一口气,爬起来穿睡衣。
总是这样,一轮乱七八糟的破坏后,又后悔,然后又努力地去恢复,希望能够变回正常。可是总发现,生活还是越来越糟糕,而且还要一直糟糕下去。
走出房门,下了方便面,才开始收拾东西。打开洗衣机,把半包洗衣粉都放进去了才按上启动键,搅动的声音徐徐响起。然后把刚才回来时落在地上的水拖干净。恰在此时,方便面好了。
捧着温热的瓷碗,看着周围慢慢变回来的环境,心情终于渐渐平复下来,也有空想点其他事情。
譬如......张俊晓和那个长发男子。
刚才都被自己的事占据了所有心思,现在再次回忆,撇开自己的部分,我才惊觉一个令人惊疑的事实。
张俊晓是男的,长发男子当然也是男的......他们在天台时,那种暧昧的气氛?
突然,「同x恋」这三个字出现在我脑海里。
他们两个是一对的?咬着筷子,我望着天花板想。
说实在,我对同x恋的了解仅仅止于「禁忌」、「两个男人」这样很表层面的认识,更谈不上什么反对和支持。对我来说,爱情本来就是一个很奇异的东西。无关男和女,或男和男。
只是那天两人暧昧的气氛,还是让我很在意......原来,两个男人真的可以有这种感情──不,或者坦白点说,是郁望,产生的呀!那他们是怎么相处的呢?真的有人担任夫和妻的角色吗?那张俊晓是扮演哪一个?他们在天台,是不想让别人发现吗?那我可以认为他们不希望别人知道他们是同志吗?
乱七八糟的问题层出不穷,我越想越觉得不可思议。直到手中传来的冰冷感,左手麻麻的,我才回过神来。原来,方便面已经冷了。
「算了,这些和我没什么关系。」我低声嘀咕一句,然后继续夹起面条。
平常我是丢掉的,不过今天不知是真的饿了还是怎么的,反正吃着也觉得还好。
已经肥大到不行的面条,在口腔渐渐升温,绞碎,然后才落入胃中。不意间伸手指擦一擦嘴角,却发现嘴角高高扬起,原来我刚才一直在笑。
我也不清楚自己傻乐什么,但心情就是莫名其妙的好。仿佛,隐隐约约扳回一成。
5 生命在转轨
两天过去,我也迎来了第一次授课。
我导师是一位很慈祥的老太太,正职是教授,副职是个心理医生。我唤她叫陈老师。我和她相处得还不错。我一直觉得她知道我不正常,甚至有时她会把一些试验用在我身上。然而,每当她表现出稍微过分的探究与规劝时,我马上就会有所警觉,并慌忙避开。我不明白为什么我的镇定仅在这样的「专业人士」面前才施展开来,面对别人却不可以。难道真象她所说,因为我把「她」当成一样非生物的东西,在我面前,她是「死」的?这个说法我不承认,但却无法反驳。
另外,因为我学心理学的目标已经变了,研究的方向也变了。现在,我研究的对象更多的是针对社会人群,而不是自己。这让我对自己的认识更加模糊。
从陈老师带着我走进教室到她结束我的话,台下坐得密密麻麻的学生就未停过议论,声音嗡嗡的响个不停。我双手在背后交握,死死握紧。
等到陈老师走了,台下的人终于静了下来。一霎那,近200双眼睛齐齐注视着这里。当然也有睡觉的──我是恨不得他们都趴下睡觉。
因为不想中途下课被学生围住,所以我一口气讲下去,并提早下课。但是一下课,我仍然没有逃脱被学生围住的命运。
「叮铃......」铃声突然响起。几乎是同一时间,在我周围的人都找着自己的手机。
趁着这个机会,我匆忙说声对不起,飞快逃出。
出来后,我又跑到图书馆。虽然希望渺茫,但我仍抱着一丝希望。我给自己这样一个理由。或者说是借口?尽管,我新的借书证下午就可以拿了。
我也不知道自己抱着什么心态。为了证实?还是为了更深入去偷窥?其实我也明白,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但我总无法察觉。第一次,我似乎有点执着得过分,并纵容自己的如此。
如果再遇到他们,该怎么办?走过去问见不见我的借书证,为那天的事情道歉?好像不论哪种,都有点奇怪。因为,那天在车站遇到他们时,明明有机会去问他们要的,却做出那样丢脸的蠢事。如果被嘲笑,又该怎么办?
抬头看了眼虚掩的门,我停在楼梯间,犹豫着。
深呼吸一次,我小心翼翼地推开门,头挤出去,左右看看,没人。我吁了口气,再快速钻出门。
转身往那天站的位置看去,果然,借书证不在。我也说不出个什么感受,有点失望又有点希冀。
今天也是个阴天,风也凉,估摸着要下雨了。不过这样也好,不用担心别人先「见影」了。走到转角处,张望了下,没人。我马上走离「火柴盒」,又搜索了下,仍旧没人。
掩不住失望,我耷拉着脑袋回到「火柴盒」边上,背靠着墙。风越来越大。
叹了口气,我转身想往回走。
却在这时,我上方传来的人声:
「王平?」
我惊愕抬头,就看见我要找的人──张俊晓正趴在「火柴盒」边上看着我,笑意盈盈。
在我反应过来钱他却已从上面跳下来,落在我前面。我慌忙后退一步,却没想到一个趔趄,人就往后晃了晃。张俊晓惊讶了下,马上伸手抓住我手臂。我下意识反手也抓住他。
待站稳,我慌忙松开,再后退一步。但他竟又往前一步。我被逼又再后退一步,背抵墙壁。
今天的张俊晓和初遇那天与前两天都不一样。头发染回了黑色,仍旧刺刺的。衣服仍是白衬衫,但无论用料还是其上点缀的花纹,都比上次的高档。衣领打开,露出锁骨和其上的银链,下身是黑色紧身牛仔裤。
我不明白为什么同样一个人可以有这么多面,桀骜不驯,斯文稳重的和眼前这冷峻讥诮的。就连笑容,也有点冷诮的味道。
「我......我是拿找回我的借书证的,那天我来这里看书,不小心丢了。本来那天我就没看多久的书,这里风大,不适合看书。不过我一直很认真在看,其他事情都没注意到。我......」我本来只是想告诉他我那天什么都没看到,他不用问我看见没。可是转念又想,这种事被看见,似乎应该感到尴尬的是对方不是我吧。我这样解释,不是很奇怪吗?想到这里,我马上停住了话头。而且,我怕我再说下去,一定会主动提起车站的事。
「你的借书证的确在我这,不过不在我身上。下次再给你。」他突然笑了,刚才冷冷的感觉少了不少,但是我还是觉得他的眼神太过锐利,太过直接。
我忙低下头,避开他的目光,支吾着说好。张俊晓没再说话,但我感觉到还在看着我。
我觉得自己很矛盾,刚才还那么急着找,现在他出现了却又想着逃。
他为什么不说话?是等着我开口吗?也对,我们似乎也没什么好说的。那我该说点什么吗?可我又该说什么才不至于无趣?
这样孤僻又无趣的自己......
「你常来这里看书?」就在我自暴自弃郁转身离开时,他却说话了,而且眼睛不再看我,而是看着我手上的课件资料,「上次是打扰到你了吧?」
我愣了下,才故作从容说:「没关系......我也没常来,只是偶尔来一下。上次是你们先来的,该说打扰的是我才对。」明明上次是第一次来,我却撒了谎。原因......只是想要取得个主导权吧。不过,我转念又不安,如果人家其实是天天来,我这样说岂不是惹人笑话吗?
「没事,」他摆摆手,爽朗一笑,仿佛一瞬间,所有冷峻和讥诮都消失弥散,阳光再次普照,「上次我和我朋友也只是无聊上来吹吹风。但自从上次后,他就说不来了──就他那头狗毛,来这里就像个疯子。不过我倒是很喜欢这里,够静,舒服。你也真会挑地方。」
他轻易吐出的调侃与自然而然散发的自信,让我既憧憬又羡慕。可惜目前为止,我还不能学到一星半点。所以,我只能扯出大大的笑容。天知道......我那天才抱怨这里风大,一点都不适合看书休息。
接下来的谈话,似乎也变得顺畅了许多。尽管谈的话题都很表面,但对于我这个从来没有朋友的人来说,却仍显得弥足珍贵。
没有问他是不是同志,也没有问长发男子是不是他的男朋友,他也没说两天前我的糗事,也没问我被抢那天为什么不反抗......反正,反正,一切深入心理层面的话题都没有谈。
尽管如此,我却觉得已经足够了。或许这就是一般人交朋友的第一步吧。话题永远都是平淡而流畅,具有某种定式,既安全又令人愉快。是的,我感到愉快。
我们谈了许多。譬如我知道长发男子叫叶芯,一个很女孩子气的名字。听张俊晓说叶芯打架很厉害,自小他没因外貌和名字少受气的。又譬如,我知道他俩艺术学院的,他学平面设计,叶芯学雕塑。而且他们两个都有修我导师的课,只是不常去罢了。当我告诉他我后天也会去教时,他很惊讶。
整个过程,我都很努力地去观察他的表情,神态,绞尽脑汁用学过的心理学知识分析这个人,以迎合他。或许这样交朋友显得太累,太不尊重朋友,太不真诚,但一想到,这个人可能会是我人生中的第一个朋友,我就觉得我一定要想尽办法去争取,维系。
只是......或许真的如陈老师所说,若把不把自己抽离出情绪之中,把对方当作「死物」就无法真正分析出结果;也或许只是我的专业能力不过关,实践经太过贫乏?我发现,尽管我能看明某些,却不能看透。只知然不知其所以然。
到了最后,我宣布放弃。本来研究的方向就不是揣摩人心,而是社会心理。我如此安慰自己。然而,我自己也不知道这其中的区别。
事实上,我真的很佩服像他这种人,自信,成熟,做事说话永远都有条不紊,仿佛任何事都难不倒他一样。不像我,似乎没有一件可以完成得很好的。
不知不觉,已经谈了2个小时。中午的太阳异常毒辣。
「一起吃饭?」他提出了邀请。
「好。」我愉快点头。
我已经忘了我有多久没有这么开心过了。而且,我希望能持续下去。
6 野兽在咆哮
学校里除了食棠外,还有不少的小餐厅,校门口附近也有不少大排档。三选一的结果是去比较便宜实惠,味道又不错的大排档。
连成一片的大排档在中午生意已经很不错。听张俊晓说到了晚上店主又会加桌子,延伸开去。我没有问这样城管会不会管的问题。我想那样会显得我过于严肃,古板。
其实,我从来没去过大排档,弟弟就曾经说我一定会惹是生非──我不懂他是什么意思,我自问从来不是如此,何况我也没那个胆量。而我自己则是觉得一个人在大排档吃东西会显得很突兀。
早就猜测张俊晓是个人缘极好的人。今天一见,果真如此。
刚去到,就看见有一桌的人跟张俊晓打招呼了,而张俊晓也回应了几句,显得游刃有余。坐下点完菜等待时,又陆陆续续来了几拨人,让我乍舌的是,他们几乎都认识张俊晓。我越发羡慕了,并幻想着有一天我也可以如此。
可以的,通过他,说不定,说不定真的可以成为一个普通人,一个有着自己朋友圈子,不再被困在「那两个人」牢笼中的普通人。
张俊晓在跟他们打招呼时,也顺带提了下我。尽管怕生,也不擅长交际。但我仍努力扯出笑容,点头应答,努力周璇。
只是,说实在,我和张俊晓也不算十分熟悉──2个小时的并不足以让两个人拉近距离,何况对很多事情都避而不谈,使得我应付他介绍的人更加困难,甚至有疲惫感。
或许,孤僻的我真的不适合交际这东西?
不......
我暗自在心里否认。
第一道菜上来了,是茄子焖瘦肉,味道还不错。张俊晓还叫了啤酒。尽管大中午喝酒我觉得有点奇怪,但是或许应了那句「无酒不成宴」?随着菜陆陆续续上来,其他人也开始把注意力放回自己的桌上,话题不再针对我。我松了口气。
我们旁边的那桌人吃完,打了个招呼就走了。终于,四周安静了些。
「你记得住他们全部?」突然,张晓俊倾向我,笑眯眯问。
我闻言一愣。
在这个时候,我想应该坦白反问「怎么可能?」,或者强应「当然!」。但前者我怕觉得有点失礼,后者我怕他追问我他们分别叫什么。不过,这个其实都不是我真正在意的,我真正在意的是他的语气,笑容和说这句话背后的意思。
他的笑,有点像我初遇他的时候,却似乎又多了点什么。
不好的预感,渐渐升起。
我努力压下不安,微笑着说:「怎么可能会全记住?不过见多了就可以记住的了。就像你那些朋友,恐怕也不是个个都能记住我吧......或许我的标签就是:某天和张俊晓在大排档吃饭的路人甲?」
嗯,不错。既有自我调侃,又显得坦率。我在心里为自己暗暗加油。
却没想到,张俊晓的笑容一点都没变,双眼黑亮黑亮的,甚至透着肆无忌惮的味道。不安更加强烈,我连忙拿过旁边的啤酒,小口小口啜着,让苦涩在口腔弥漫,双眼心虚地往其他地方飘。
「怎么可能会不记得你呢?你不知道你自己很容易让人记住?」他突然收回视线,夹了块茄子,慢条斯理地边吃边说。
「呃......我一点都不觉得。」我一僵,然后试图用平稳的声音说。
我突然觉得气氛变得奇怪。明明四周都有人在喧闹,笑语高叫此起彼伏,但仿佛都被隔绝在外了。在这小方桌,我和他,自成一隔。
这种与人群疏离的感觉让我不舒服至极,且想起了不好的回忆。我感到连呼吸都有点困难。
「这种事,没人告诉本人的话,很容易让人忽略的吧......何况,不会有人特意那么说的。」他夹了一块瘦肉进我碗里,说。
我看着碗,没动筷。
容易让人记住?是我的行为太过诡异,太奇怪吧!别人看见怪人当然会留心得多,只是,我刚才明明那么努力地表现出平静客套,为什么他还说他们会特意注意我?他这么说,是指我无论如何也不能......
不愿意告诉,是因为怕少了乐趣吧。
隐隐约约,某个熟悉的记忆片段闪过。那个人,那个我名义上的弟弟,似乎也如此说过。
刚才的好心情已经消失殆尽,我现在只想赶快离开这里。
或许,张俊晓不是我所能应付的类型。算了,这样难以捉摸的朋友,不要也罢。一旦下了决定,我反而心安了。只是,雀跃又将离我远去,还是感到失落。
我重新拿起筷子,慢慢吃着,形同嚼蜡。
「是吗......」我虚应,声音也变淡了。
「嗯。」他沉着声音回答,无法听出特别的情绪。
霎时,一顿本来可以愉快进行的饭局,变得难熬起来。
「喂,小俊,你要来吗?」突然,我身后传来隔壁桌的叫喊。
「去哪里?」张俊晓爽朗笑问。
一瞬间,密闭的空间被打破。看着变得一脸阳光的张俊晓,我忍不住瞪眼,怀疑自己刚才的都是错觉,是啤酒喝多了,两眼昏花。
「粽子下星期生日,你来不来?」身后又传来声音,我侧头,装作不经意瞄过去,见到说话的是一个生得异常秀气的男生。
「行,你到时再告诉我地点。」张俊晓回应,然后又对我说,「你来不来?」
我直觉是拒绝。先不说我不习惯一群人玩──事实上,这种情况下,我往往是落单的那个,再说我已经决定不再和张俊晓有瓜葛了,也就没必要掺和到他的交际圈子里面。
但没等我开口拒绝,他又说:「来比较好吧......你不是说那些人见多几次你就能记住了吗?这就是个好机会。多交朋友没坏处。」
我不明白他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意思,是说他知道我没朋友,他在帮我制造机会吗?
没来由,我感到不悦。
「不了,我那天有事。」我僵硬回答。
「你知道是哪一天?」他挑眉,似笑非笑反问。
我脸一热,不知该如何回答。的确,人家只说是下星期,却没说是哪一天。
带着羞愤,我嘴硬道:「我下星期都很忙。」
他显然不信,不过没拆穿我的谎言。
我越发食不知味。我觉得这场交往,真是糟糕至极。
最后一个菜是炒青菜,但我已经不想动筷了,只好拿着啤酒有一口没一口喝着。倒是张俊晓似乎一点也不知道自己的话伤到别人,兀自吃得痛快。我越看越不平。
幸好接下去的话题换了。我也就尽量不让自己会想刚才的不愉快。
反正,离了这餐桌,明天就是陌路人了。
小妹过来结帐,张俊晓硬要他结帐,我只好由着他。至于「下次我请」这话,我没说。怕是没下次了。
等找零钱时,张俊晓突然说:
「其实你不去也好......」
「什么意思?」我不解问。虽然他没说去哪,但我就知道他在说他朋友的生日会。
「没什么。」他笑笑,却没解释。
其实你不去也好,像你这种怪人,去了我也会很难做......他的潜台词是这样吗?
可为什么不说明白?为什么要这样暗示?这样不干不脆,暧昧不明的态度,比什么都要侮辱人。
我感到不满,乃至愤怒。
霍然站起,我在他惊讶的目光中匆匆留下一句「我突然想起有事,先走了」,便转身快步离开。
7 隐藏的黑影
坐上公交,我终于舒出口气。也习惯姓地回忆刚才的事情。
而令我感到可怕的是,我越回忆我和张俊晓的对话,就越怀疑......事情真像我所想的那样吗?
单就对话来说,似乎,一切都是很正常的。只是当时我感到气氛不对,所以才会觉得每句话都有潜台词,他的表情都有别样的意思。
真的是这样吗?
到底我刚才是怎么想的?
为什么总是做出这种蠢事?为什么总是恍惚间被人控制了一样?到底要怎么样才能控制住自己?到底是谁在控制我?
久远的记忆里,我似乎也是如此......
记忆!对,是记忆......似曾相识的话语,陌生与熟悉交错的气氛,使得我变得敏感与低落,甚至绝望。
那两个人,是痛苦的根源。
为什么总不能摆脱他们呢?
郭干风那天的话,再一次在耳边响起。好不容易抽离的情绪,竟然在今天毫无防备下控制了我。
张俊晓会觉得我突然离开很奇怪吗?他看出我的不悦吗?对于一个吃顿饭都乍惊乍喜,乍悲乍怒的人,他会觉得没必要交往吗?就像我刚才想的,捉摸不透的朋友不要也罢?
我重新回忆自己当时的表现,对话上似乎没什么不妥,就是表情上......我表现得很明显吗?他看出我生气与不悦吗?
已经想不起自己当时决定不交这个朋友的心情,现在的我,只希望能够得到原谅。
这样反复的自己,无论多少次,都是令人讨厌的。
只是这次,就让我任姓一次,反复一次吧。
不断反省检讨,不断后悔痛苦。
直到夕阳西下,我才猛然想到一定要想办法和好。对,不能只是站在原地等,这次一定要主动。可是,有什么办法呢?
对了,后天。后天,我会去上课,到时应该会见到他们的。即使那天他不去上课,我也可以去他宿舍找他。
透过白色的窗帘,傍晚的霞光淡了许多,照在室内,显得更加寂寥。这样寂寞的生活,一定要努力去摆脱。
中午本来就没吃什么,现下肚子更是饿得前腹贴后背。想定了解决办法,心情变好了些,感觉更饿了。
拿出钥匙和钱包,换上鞋子,出门。
好久没在住处开伙了,或许今天可以。嗯,下次请张俊晓来家吃饭吧。中午时他付钱,我再请,这样就算有来有往了。
本来只想买点青菜和鱼,可逛着逛着就越买越多,豆腐,鸡蛋,排骨,两包五小包包装的方便面,另外还有些小生活用品,两手提得满满的。
回到小区门口,发现仍然有人围着告示看。我出来时就已经看过了。当时本来以为是居委会的告示,便也走过去看看,没想到竟是个通缉令。大约是写我们小区最近发生了两门命案,凶手喜欢找落单的人出手。两名死者一男一女,共同特征乏善可陈。若真要说,只能说两人都是我们小区的,遇害时间都在月亮初上时,身穿天蓝外套。因为这件事,守门的老伯已经换了,变成了个比较壮硕的年轻人。
我抬眼看了下还有点淡的月亮,又看了下自己身上穿着的天蓝衬衫,有点自嘲想,若真这样,下一个就是我了吧。似乎从以前就有死的念头,也曾实验过,不过失败了。现在又来了?
不,不可以。
我心里突然冒出这句话。
对,好不容易有希望交到第一个朋友,可以过上正常的生活,怎么可以就这样死掉呢?想到这,我提着胶袋的手紧了紧,脚步快而坚定,继续往住处走。
因为我在超市逛了很久,回来时已经华灯初上。在家吃饭的人已经窝在一起吃了。又由于小区住的多是学生和上班族,大多数人还没回来。
所以这个时候一般来说,路上少人是肯定的。
但,像今晚这样,如此宽阔的道上,只有我一个,就未免太过诡异了。
刚才围着看通缉令的那几个人呢?怎么不见他们?不过,他们是我们小区的吗?也许只是在小区门口经过罢了。
两旁的街灯在飞蛾的叨扰下有点昏暗,一闪一闪的;影子一下子拉长,一下子缩短;板鞋他在柏油路上,声音不清脆却清晰,一下一下。
我不断告诉自己不需要疑神疑鬼,但脑海里却把通缉令过了一遍又一遍。本来是大众面孔的通缉犯,无关在这个时候却清晰得可怕,三角眉,单眼皮,鹰鼻,厚口唇,左脸有一颗痣......
我甚至开始想象那个人的表情,狰狞的,冷笑的,jian诈的......
突然,毫无预警的,就在我通过一个路灯和一个路灯光晕的交界处时,身后多了一个脚步声。我呼吸一窒。好不容易才压制住不要自己往前冲。
我继续往前走,过了路灯下,我的影子出现在我前方。随着我影子的拉长,我脚边终于出现了一个黑影。果然有人。我全身一颤。
但我转念又想,可能只是小区的人罢了。对,一定是。如此想后,我也就轻松了些,庆幸自己刚才没有鲁莽狂奔,并自嘲自己太过神经质了。
当然想是这样想,但我还是加快的步伐。
同时,身后的脚步也加快。
真的......是错觉吗?
我又放慢了脚步。可身后的却加快了。我的心一下子被提了上来,没有多想,我提着东西就往前狂冲,就连豆腐掉在地上也不管。反正也值不了多少钱,小命要紧。
身后的人同时也追上来,我更发足疯狂往前跑。手上的东西变得越来越少。
我再一次后悔没锻炼身体。到了F幢时,我爬楼梯的的速度和平时步行没什么两样。我不断往后看,心急如焚。可双手双脚的疲软,根本不允许我快。
当我上到第三层时,底下又传来了脚步声,频率比我的高多了。没有多想,我用尽全力爬到五楼,一手提着东西,一手哆嗦着抽出钥匙。
我觉得自己的心都快要跳出来了。
只要开门关门,就安全了!
但是,在钥匙插入小孔的同时,我还没来得及冲进去,一只手就搭在了我的肩上。
我惊得放声大叫,同时把手里的东西全往他身上砸,来人痛喊着跌倒在地。
我马上往楼下跑去,但没跑两步,我就停住了。带着几分犹疑,我扭头转身。
「是......你?!」各种念头闪过脑海,最终只能故作诧异地说。特别是当我看见他右手里拿着的东西正是我掉在路上的豆腐和青菜时,我更加不知所措。
全身多处被新鲜鸡蛋光顾的张俊晓翻了翻白眼,没好气反问:
「不然你以为是谁?」
见他这样,我忍不住笑了,并反驳道:「谁叫你跟踪我?我以为你是小区门口贴的告示里的通缉犯呢!」同时,拿走他身上还完好的东西。
似乎,不用道歉了。真好。
而且,距离似乎被拉近了。
一切,仅仅是一瞬间而已。
「有这么帅的通缉犯吗?」他再度给我个白眼,站了起来,「而且我哪有跟踪你了?我本来就住这。」
我不可置信地顺着他指的方向,看着对方的门牌:XXX小区F幢501号。
未曾谋面的邻居,终于出现了。
「怎么可能?!我从来没见过你!」我仍然有点不相信,「而且你不是住校的吗?」
「正因为我住校,你才少见到我啊!不过有时我也住这里。」他拿出钥匙,边打开门边说,「天哪......我要先洗澡。你要进来坐不?」
「......可以吗?」我迟疑了下问。
「当然。」他点头,打开门。
「那我先把东西拿回去再过来。」我捡起还完好的东西,说。
「嗯......对了,你等一下就把菜拿过来这边,在我这边煮,算是补偿。」他点点头,然后说。
我有点讶异看他着,然后点点头。或许,其实人与人之间,直接点也是可以的。譬如「厚脸皮」要对方请吃饭。
把生活用品放一放,然后整理出完好的料理材料,再把楼梯间的鸡蛋残渣拖一拖。当我提着材料按门铃时,只围了条浴巾的张俊晓来开门。
黑色的头发仍湿漉漉,水顺着脖子往下,湿润了锁骨。我呆了一下,才跟着他走进去。张俊晓背对着我,所以我得以看清他的肩胛骨和腰曲,并忍不住和雨天车站时比较。
原来......没有隔着衣服,是这样的。
突然,我心里冒出句感叹──等一下,我到底在想什么!
我忙移开目光。我好像更奇怪了。
「厨房在那,你自己弄吧。」他指了指右边,说,「我先去换衣服,很冷。」
「嗯。」我点点头。
其实这里和我那边格局差不多,只是都呈现相反的方向。譬如我的阳台在进门右边,他的在左边。这时,我才发现,他的落地窗已经打开,窗帘也被挽起。小小一块的夜空,星辰闪烁。他的阳台还放了几盆小盆栽,一张小几和一张木质躺椅。
我是从来不拉开落地窗的。如果我有打开的话,我早就知道他了。
不过,我们始终没有错过,不是吗?我傻乐着走到厨房,开始洗菜。
这时,张俊晓的声音从半掩的房门传来。但被水声盖过了。
我关了水龙头,大声问什么。
他却没了声音。我想他应该出来后会再说一次的,就又开始洗菜。是的,不需要每一样东西都斤斤计较,不需要每样东西都较真。
果然,他换好衣服后站到了厨房门口,问:「你中午说有事,事情解决了吗?」
我一怔,一时不知该回答什么,也不知该如何回答。实话实说?可问题是连我自己也无法解释清楚自己当时的心情,当时的思维方向。最后,我只好含糊说:「解......解决了,其实也没什么大事。」
果然,他换好衣服后站到了厨房门口,问:「你中午说有事,事情解决了吗?」
我一怔,一时不知该回答什么,也不知该如何回答。实话实说?可问题是连我自己也无法解释清楚自己当时的心情,当时的思维方向。最后,我只好含糊说:「解......解决了,其实也没什么大事。」
「我看你脸色不太对,以为你真的有什么大事了。」他侧靠着门,又说。
我果然表现出来了吗?他是因为这样才过来这边的吗?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虚应了个是吗,就低下头继续洗菜。
厨房内出现了尴尬的沉默。
「是生气了?」他突然说。
闻言,我愣了半晌,才转头过去。看着他黑亮的双眼,我竟鬼使神差地说:「嗯,有点。」
当话一说完,我就后悔了。先不论他说这话到底是针对中午还是刚才谈话,就是我这样糊里糊涂就给予肯定回答,就有点奇怪了吧。
「其实我说你不适合去,是因为通常我们庆祝生日的都是酒吧,而且粽子是同志,所以估计选也会选GAY吧,你又不是......去的话可能不太好。」
那你呢?你也是吗?
「喂喂,你不用露出那种表情吧!你那次在天台时见到我和叶芯,不就怀疑了吗?」他笑眯眯道。
这种表情?哪种表情?
而且,原来他都知道?!他这么说,是间接承认他和叶芯是一对的吗?我也说不清楚心里是怎么想的,有点得到印证的窃喜,却又有点失落。
不过既然他这么直接,我也就坦然了。点点头,我又转回头,把调好味道的排骨放在锅里,回身说:「嗯,我是有怀疑。只是还是很惊讶。」
其实我还想问,你和叶芯真的是......一对的吗?但是,我这样问,是不是太过涉及别人的隐私?
「只是惊讶?不会恶心或厌恶?」他又问,兴致似乎很高。
「你在意别人的看法?」在我看来,他和叶芯都不是这类人啊。他们应该是活得洒脱,活得自信又自我的。
他突然靠近,让我习惯姓后退一步。但是身后就是琉璃台,所以是退无可退。他本来就比我高,我不得仰头看他。我觉得全身不自在,不但因为不习惯别人靠近,更因为他这样居高临下看我,让我想起某种不愉快的记忆。
不,别想了。不要又像中午那样,被这些情绪给牵着自己走。
我强迫自己甩掉过多的想法,抬头看他。
「我不在意别人的,但我在意朋友的看法。」他说这话的时候,神情特别认真,但是,我隐隐觉得,他的眼里不止真诚这东西,似乎还有点什么,有点我无法理解,却又有点熟悉的东西。
不过,他的话,无论何时听,都是令人感动的。
朋友,我,王平,有朋友了。
第一次如此坦率说出自己的想法,能得到理解,实在太好了。
8 萌动的春心
G市是典型的南方城市,吃的喝的都很清淡。而我本身胃有点问题,这里倒是很适合我。
把菜端上饭桌,装上饭,正式开动。一个蒸排骨,一个煎焗鱼,一个蒸水蛋,一个炒青菜。
已经说过,我的手艺并不算好,所以能做的都是些比较简单的料理。但见张俊晓吃的速度,我也就放心了。我们边吃边聊,聊着聊着就又聊到了雨天车站的那天了。我想,今天或许我们真的就把全部从前的疑惑──或许只是我一个人的疑惑,都给聊开了。
「你那天干嘛要跑?」他啃着排骨问。
「因为糗啊。」我白了他一眼,说。从前我是不会这种带着蔑视姓意思的小动作的,但和他相处后我知道,这在朋友之间只是一个小玩笑。
「嗯......的确挺糗,就像我刚才那样,幸好只有你看到。」
「嗯。」我点点头。
从他身上我知道,当倒霉时,坦然骂一句总比装作若无其事和逃跑来得好。就像刚才张俊晓所做的。如此想着,我有点窃喜。似乎,一切都往好的方向发展了呢。
饭后由张俊晓洗碗,我则在厅里看电视。
可能因为不常住的原因,张俊晓屋里摆设都很简单,除了实用姓的家具,什么装饰都没有。电视一边放着几叠书,在沙发前小几下面也有不少资料,大概扫了下,是他的专业用书,还有一些IT方面的。另外,电视的另一边也放着一箱啤酒和一小箱瓜子花生之类的零食。电视柜下面是几条香烟。
我猜这屋子其实是他复习和朋友聚会时才用到的吧。
「还没找到什么好看的?」张俊晓突然从后冒出,说。
「呃......嗯。」我吓了一跳,无措看了他一眼又扭头往前,装作镇定点头。而当我看到不断跳动的电视后,我就更加不好意思了。事实上,我刚才按了个自动跳台的按键,压根儿就没把心思放在电视上。
我忙随便按了个「1」,跳到了1号台。1号台正好在播新闻。
他走到电视旁拿起一罐啤酒,抬手示意问:「要不?」
我摇摇头。我实在不喜欢那种味道。
他耸耸肩,修长的手指啪的一声把拉环拉开,仰头闭上眼睛猛灌一口,喉结处随之一下波动。当他张开双眼时,我觉得他的眼睛更亮了。他发出舒服的叹声,眯着眼,用手背抹了下嘴角,微笑着走过来。
一连串的动作他做得流畅而自然。我不禁眯起眼,回味这炫目的一幕。我甚至有股冲动,想也开一瓶试试看。不过想归想,我还是知道东施效颦的结果的,到时一个不好,呛着就惹人笑话了。
他坐到我旁边,一阵洗发水的味道传来,令人菁神为之一震。我忍不住侧脸偷偷看着他。刚洗过的头发似乎没有那么硬,随着窗口吹进来的微风摆动,让人不禁想要摸一下。我马上抓住自己的手,脸有点发热。我发现,其实张俊晓真的长得挺不错,眼睛很深邃,睫毛也很长,特别是他把头发染回来后,感觉成熟稳重多了。当然,也复杂多了。
不知不觉,偷偷看变成了明目张胆地看了。
他突然扭头过来。
我惊了下,马上扭头往前,目光落在电视上。我似乎感觉到旁边的人的肩膀在颤动,喉咙发出一点低低的笑声。我的脸更烫了。
与以前恐惧对方嘲笑自己不一样,现在即使知道他在嘲笑自己,心里却只有羞赧。
这时,1号台又插播本地新闻,说的不是别的,就是我们小区的那两件凶杀案。通缉犯的照片再一次登在上面。我皱起眉,如何也想不明白自己刚才为什么记得那么清楚他的长相。
「你每天晚上都这个时间出门买菜?」身边的张俊晓突然问,手伸向我头顶。我以为是头发沾到了什么,只习惯姓缩了缩脖子,就不再动弹由着他了。却没想到他只是碰了碰我的发尾,就放在了我后面的靠背上。
我好不容易降温的脸又忍不住升温。暗骂自己一句自作多情后,才故作从容说:
「也没有,平时都随便弄弄就吃,或者叫外卖。采购我大概一个星期才出去一次。」
「泡面?」他挑眉说,「为什么不在学校饭堂吃?」
我点点头,又摇摇头,说:「我不是每天都去学校,一个星期就给你们上一两次的课,平时都在家里。总不能特地跑去学校买饭吧。」
「泡面没营养。」他一本正经地说。
「我时不时叫外卖。」
「你没见新闻上说,最近罪犯猖獗?你就不怕敲门的是他?」张俊晓指着电视上再次出现的通缉犯照片。
「有,当然有。我刚才不久怀疑你是他的了吗?」我促狭道。尽管还是为刚才自己的大惊小怪有点不好意思,但这样坦率说出来,感觉还不赖。
「我跟你说正经的。」他一副无奈的表情,然后说,「这里真的危险,你最好暂时不要住这里。」
「那我住哪?」我觉得他提的一点都不现实。
看了下钟,九点三十六分。是时候回去了。
「而且你不也住这里吗?你说我危险你不也危险?」
「我可以回去住宿舍呀!」他摇摇头,低头沉思,不知在想什么。
「可我没宿舍。」我耸耸肩,站起来。
或许是今晚回来时和他上演了一场闹剧,我本来有点担心的心情现在已经基本殆尽了。尽管命案就发生在身边,可仍觉得遥远。
「反正这里那么多人,人家也不一定找我下手,我注意点就是了。」我站了起来,整理下衣服,说,「时间不早了,我先过去了。」
而当我要迈步离开时,他却拉住了我的手臂。
「要不这样,我最近都住这边,你要出去买东西叫上我,我陪你去。反正我几乎每天都去学校,给你带饭回来也可以。」他笑着说。
我一愣,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
朋友如此为自己着想,说不感动是骗人的。
不过我仍然故意客套地推拒了下,还是应下来了。为了不要过多泄露自己的高昂的情绪──为这种事情就这么激动,我想可能显得太不够男人了,我快速挣开他的手,说了一声再见就往门口走去。
回到住处后,连灯都枚凯,我就抱着靠枕,窝在沙发里傻乐。
「当当......」挂钟响起正点报时。这时我才发现自己就这样笑了近半小时。揉揉脸,肌肉都有点酸了。我不禁又傻笑了下。
「咚咚......」却在此时,落地窗响起被敲击的声音,且越来越猛烈。
我全身一颤,神经质往四周看看,确定没什么不妥,才慌忙开了灯。同时,敲击声停了。我吞了吞口水,慢慢走过去,「唰!」一下拉开窗帘,小心翼翼打开落地窗。
「呼......原来你在啊!你怎么不开灯?」还没等我出声,对面的人就开口了。
「开灯?」我压抑看着由半悬在栏杆外缩回去的张俊晓,疑惑问。脚边,是一堆鹅卵石。原来,又是虚惊一场。
「你回去了快半小时了,我看你一直没开灯,就怕你出事了呢。」他皱眉说。
「喔......我刚才在房间里收拾东西。」我看他表情有点过于严肃,不禁有点怯怯。
「下次无论做什么,一定要把客厅的灯开了。」他语带命令地道。
一样是霸道的命令语气,但从不同的人口中发出,却是如此的不同。
我隐隐有某种预感......现在还不能说清,但是,我想,起码不算太坏。
「嗯。」我忍不住扬起笑容,点点头。
接下去,我们又开始聊了起来。只是转移个阵地,距离并没有因不同的屋子而拉远。
两个阳台很近,仿佛一切都伸手可及的。
第一次,我感觉到了设计这幢公寓的人的用心。
9 发狂的野兽
接下去的日子,我和张俊晓的接触越来越多。
去学校时总会一起吃午饭,傍晚他会带着饭菜到我住处和我一起吃,有时则会一起去买菜,由他掌厨。我也是这时候才知道原来他的厨艺那么好,起码比我的好多了。即便有时他约了朋友,也会把饭先送来再走。当然,他也邀请过我一起参加聚会,但当我去过一次后,我就发现,习惯与别人保持距离的自己,不适合那种场合。我无法和他们成为像张俊晓这样的朋友。我想,是不是因为他太依赖他了,所以有了「唯一」这种心理。我和他们似乎真的只能成为泛泛之交。
尽管警告过自己这样以来张俊晓很可能会令对方感到厌烦,但是每当他露出笑容答应邀约或者约我的时候,我都会忘记这个忧虑。我用尽办法找出我与他之间的联系,即使有些联系微不足道,只为能多与他相处。
沉浸在幸福中的人,是很容易忘记别人的,也很容易忘记某些藏在最底层的东西。
待惶然回首,才发现,不过是梦境一场。
随着温度的降低,时间进入深秋,又到了换季的时候了。
张俊晓约了我去买衣服。其实我一点都不缺衣服,只不过衣服有点旧而已,但我还是高兴地答应了。
前一天傍晚他告诉我他当晚会回宿舍,所以就约定说第二天大概十点多他来敲我的门。尽管他说了十点多,但我还是很早就起床,穿戴整齐,还做了两份早餐。
时钟走过了9点,早餐已经凉了。我暗骂自己粗心,那么早就做好,不凉才怪。我把早餐放回锅中,想着等他来了再热一热。我又给自己披上件外套,拉开窗帘和落地窗。尽管知道他不在对面,但我还是忍不住想看看。对面的落地窗和窗帘都拉得紧紧的,可我还是呆望了许久。或数一下那上面的仙人球有多少根刺,或数下黑美人有几块是黑色的。反正就是如此无聊。
最终,把所有都数光了,我才失落回屋里。
怎么平时都不觉得时间是这么难熬的呢?没认识张俊晓之前我到底是怎么过的?现在我竟然一点都想不起来了。我不知道这算好还是不好,但心里却知道,很多的不安其实都蛰伏在安定之下,平静的水面下,往往就是凶猛不可测的暗流。明明都知道,却总是沉浸在短暂的快乐之中。
把落地窗关上,我又窝进沙发中,打开电视,不断转换频道。事实上我不太爱看电视,只不过上次见张俊晓家也有,猜想他一定很喜欢看。为了他过来这边时不至于过于无聊,才买的。
分针又走了半圈,半小时过去。我开始不住往门口看,并把早餐又拿出来热了下,保温。
恰在此时,门外有了动静。尽管模糊,但我认出,是张俊晓的声音。我欣喜跳下沙发,连鞋子也不穿冲到玄关处。
可就在我握住门把想要扭开时,外面传来的另一个声音让我住了动作。这声音我并不熟悉,可也不陌生,是叶芯的声音。
我凑近猫眼往外看,正看见他俩隐没于门后。
各种念头快速中我脑海中闪过,我只觉得周围空气一下子变得稀薄了,压力暴增,我有着窒息的错觉。
晃了晃头,我跌跌撞撞走回落地窗前,中途还似乎碰掉了什么东西,想起了碎裂的声音。「唰!」一下,我拉上窗帘,而且由于我用力过大,上面的一个钩子坏了。于此同时,对面阳台也打开了落地窗和窗帘。
我粗喘着气跌倒在地上,察觉地上有模糊的影子,又马上爬到窗边缘,不让阳光碰到。
叶芯......对,我怎么会忽略掉这个人呢?明明一开始就认定两人是恋人,即使不是也一定是很要好的朋友。我怎么完完全全沉浸在友谊的快乐之中而忘了还有这么一个人的存在呢?就连问一下张俊晓怎么总不见叶芯和他一起上课都没有!
为什么我总是看不清重点,为什么总是只看到自己想看到的一点上?
现在叶芯出现了,回来了......是不是代表我和张俊晓独处的时间会少很多?到底叶芯会成为我们之间的人还是我将会被排除在外?我将会回到没认识他之前的生活吗?太过以来后的报应吗?
我颤抖着手掀开一点点窗帘,也拉开一点点窗门。对面室内的情况一览无遗。
只见叶芯一边从一个鲜红色的大行李箱里拿出一堆东西,一边介绍见闻,一边问张俊晓的近况。叶芯把头发剪短了,人也晒黑了些,显得有男子气概多了。
「看起来你玩得很尽兴嘛!」张俊晓笑眯眯说。
「当然......对了,晚上你让他们过来这边拿礼物吧。我懒得周围找人。」叶芯点点头,
「嗯。」
「最近怎么样?没有我在,很无聊吧!」叶芯突然停住动作,问。
「不会......」张俊晓耸耸肩,「挺开心的。」
「哦?遇上什么好事了?看你一脸吃了chun药的兴奋劲。」叶芯站起来坐到他旁边,一手搂住他的肩膀。
「......没,就认识了个朋友。」张俊晓仍旧笑眯眯的,推开他,兀自往后一靠,双手放在脑后,头枕手心。
「朋友?」叶芯眯起眼睛,突然露出笑容,「是上次那个?天台掉了借书证,后来在车站遇到的那个?」
张俊晓仍旧不答,霍然站起来,看了看腕表,说:「我约了人,先去换衣服,你自便。对了,你睡归睡,不要乱动东西。」
「我知道了,洁癖鬼!」叶芯白了他一眼,又兴致勃勃问,「是约了他?」
「和你没关系......」张俊晓摆摆手,走进房间。
「碰!」「唰!」我一把关上窗,拉密窗帘。
原来,叶芯最近是出国了。张俊晓从来没跟我提过。叶芯问张俊晓自己不在会无聊不,是因为从以前两人总在一起吗?
从他们的对话看起来,他俩应该只是朋友关系。想到这,我有点庆幸,却又有点失落。
不过,即使他们只是朋友,但似乎比一般的朋友更亲密......起码比张俊晓和我更亲密。张俊晓有洁癖?我根本不知道!而且他来我这里,从来都是很随便的,没有洁癖的人特种的对干净的神经质的敏感──或者说,我本身就很神经质,所以看不出来?可是我去他那里,他也没有多加要求我什么啊?──或许,其实他每晚都在我走后花大把的时间去清洁?那他一定觉得我这个朋友很麻烦吧。一想到这个,我就忍不住沮丧与绝望。
另外,叶芯竟然会记得我,是因为张俊晓在他面前提过我吗?叶芯似乎不知道我们最近常在一起,那就是说,张俊晓是在和我熟悉前,也就是叶芯出国前就提过了?我猛然想起张俊晓在我们成为朋友后尽管开诚布公地谈了许多,可就是没提过初遇时的事!难道他真的把事情告诉了叶芯吗?
我突然有种被背叛的感觉,那种感觉强烈到我觉得自己仿佛一瞬间被埋在深沟里一样。
现在叶芯回来了,是不是代表我这个替代品已经没用了?对,我只是他无聊时的替代品罢了......从刚才他们对话时玩味的态度来看,我就知道。
尽管不愿意承认,但是我确定,张俊晓刚才的神态和上次在大排档时突然问我认不认得他的那些朋友时的神态,有着惊人的相似。无关表面上的语言与表情,而是更深层的东西,对,是散发出来的气息,那种令人不安的气息。这种气息,在郭干风和郭希身上也有。只不过张俊晓的更加隐晦,更加不容易让人察觉──或者是只有我这么迟钝的人没有察觉?
似乎,心里某种东西裂了。
不行,不能再陷下去了!
我霍然站起,拿出纸笔,匆匆写上,然后冲出去门口,把纸贴在门上,又快速关上门,锁上。背抵着门,我滑坐在地。
对面的门打开。我控制不住心跳,随着脚步声的接近而加快。脚步终于停住。
「俊晓,有急事,先回老家,一个星期后回来......王平?」他轻声念道,然后又叹了口气。
脚步远去。
我绷紧的神经终于可以放松,虚软感袭来。
鼻子有点酸。
脚步有点轻浮地走回客厅,才发现地上一滩玻璃碎。几乎是跌着扑过去,我捡起玻璃碎中的照片。
照片主角是我和张俊晓,地点是一家CD店里。我现在还记得当张俊晓递给我镶好相框的照片并说「你一定要放在客厅里,我也会放在客厅里的」那时,心里的喜悦。但是现在,已不需要这样炫耀友谊的东西存在了。
把几片大的碎片捡起时,割到了手指。有点痛。
但痛一痛就好,一个星期足够我痛到麻木了吧。下星期,下星期,我们还是回到泛泛之交上吧。
10 病来如山倒
我记得郭希曾骂过我说,其实一直以来把自己搞得这么凄惨的就是我自己。我想反驳,但又苦于找不到什么实际例子支撑。何况,面对那样暴躁的他,我根本不敢多说一句什么,就怕下一秒拳头伺候。
而现在,我不得不同意这话。
我想这些日子以来的我的胃已经被张俊晓惯坏了。以前几乎每天吃的泡面,现在竟觉得难以入口,其上油腻腻的一层,一入口就附着在口腔内,粗糙难受。没吃几口,我就忍不住咳嗽起来。好不容易全硬塞进去,胃却又开始抗义。开始时还只是微微的抽痛,而当我洗澡的时候已经变成了钻心的锥痛了。
随便抹干身子,连头发也不吹,就跑到卧室里,把自己埋在被堆中间,捂住肚子胡乱嚎叫。床上湿了一片。等我觉得好一点,才又爬起来,摇摇晃晃走到客厅,找胃药。
但我没想到这次发作竟严重到这地步,等我把药一吞,水带着药一入胃,强烈的不适便开始了,反胃的感觉反是越来越强烈。没有再犹豫,我马上冲去厕所,趴在洗手盆上吐了起来。直到连胃酸都吐出来了,我才慢慢歇过来。
用水漱漱口,冲掉秽物。
拖着疲惫的身心走出厕所,客厅漆黑一片。本来想开灯的,却在手指用力前猛然想起了早上的事。
叶芯和张俊晓现在都在对面,已经告诉张俊晓我回老家,屋里应该是没人的,所以,不能开灯。幸好今天月亮还算不错,即使隔着窗帘,还是射进了些许光,起码眼睛在适应后能依稀辨认出物品的轮廓,分辨出空位与物件的差别。
凭着记忆,我走到饮水机前倒了一杯温水。温热的水进入空腹,缓解了抽痛,暖暖的。
我似乎觉得身体也暖了起来,甚至有点烫。我想我最好还是吃药再睡。
感冒药放在哪,我记得好像是放在药箱。转身往玻璃橱走去,却发现很难打开。我再加一只手。好不容易打开,却「!」的一下,另一扇玻璃门也随之拉开,巨大的弹力。只感到额头一痛,人不自觉往后。
我惊叫出声,手出于本能摇晃,想抓住什么。我抓住了,但这东西却无法稳住我,只听「哗啦!」「碰!」「!当!」一系列的声音响起,一堆东西往我身上倾泻。
坐在凌乱中的我,不禁呆住了。
恰在此时,我听见对面阳台传来张俊晓的声音:「我怎么好像听见对面有声音?」
我心里慌乱,一动不敢动。如果他现在敲门又或者爬阳台过来,谎言一定会被拆穿的。
「你就瞎抄心!人刚走你就念上了?」叶芯调侃的声音随之响起。
张俊晓骂了一句然后回到室内。
我松了口气,但仍有点失落。
散落一地的药物杂物,是不可能在漆黑中整理的了。摸摸额头,明显肿了一个包,但幸好没流血。不过现在倒好了,单外伤就两处──额头和手指,我想最凄惨的也不过如此吧。
小心翼翼站起来,离开「灾区」,摸索着往房间走去。我记得床头柜里面好像还有上次没吃完的感冒药。吃过药后,我躺回床上。
喉咙热得仿佛喷得出火一样,干涩的口唇无论如何舔舐都不能得到足够的湿润,连闭上都有点困难。我觉得自己现在就像一条被放在烤架上的鱼,每一下的呼吸都呼出身体里的水分,也透支着自己的生命。
我闭上眼睛,努力逼自己入睡,但结果却是越想睡就越睡不着。周围漆黑一片,一点光也没有。也很静,静得仿佛从此没有了声音。
喉咙越来越干,呼吸也变得沉重。我觉得我快要死掉了,就此干渴而死。如此想着,我迷迷糊糊闭上眼,神志开始恍惚。
可就在我快要入睡时,客厅却传来一阵电话铃声:
「叮铃铃......」
我一个激灵,人马上惊醒,茫然看着黑漆漆的天花板好一会,才恍然看向开着的房门。
本来我是想忽略的,毕竟我现在「不在家」,何况我现在觉得全身都厚重得紧,完全没有力气起来。
但我转念又想,知道我电话的只有我导师、郭干风和张俊晓。那这电话会是谁?可无论是谁都无所谓,我现在觉得是糟糕得不能再糟糕了。只要有人理一下我,不要让我一个人在这黑暗的一角,谁都无所谓。
想到这,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我霍然坐起,然后摸索着往客厅走去。铃声越来越急促,仿佛显示电话另一方的人有多不耐。
我本来想伸手去接的,但当我看到来电显示上那串熟悉的号码时,我止住了动作。
铃声嘎然而止。我又是一悚,各种念头在脑海里快速蹿过,最终剩下熟悉的不安与懊恼。
第二次铃声再次响起。这一次,仿佛更急了。但出乎我意料,这次对方没有突然挂掉,而是等响足了够次数,然后是我自己声音传出:
「您好,我是王平。我现在不在,有事请在听到「哔」一声后留言,我会尽快回复您。」
我一开始设这个电话录音纯粹是防止导师找不着罢了,所以用的是「您」,若我知道用上这第一次的是我那个年纪比我还小的弟弟,我一定不会这么说的。对,电话号码正是郭希的。没错,我怎么会没想到郭干风会把我的号码给他呢?
电话发出沙沙声,显然郭希没有挂电话。可是,他也没说话。
这种沉默更令人难受与不安!
就像死刑犯等待临死前一呛一样,这个刽子手竟然残忍地延长了这个等待时间。
我几乎可以想象郭希在那边凶狠瞪着电话的表情了。
等了好一会,仍不见他说话。我终于忍无可忍,冲过去一把扯掉电话线。轻微的一声「滴」,说明电话已失去信号。
我粗喘着气,阵阵晕眩袭来。我只觉双腿一软,坐倒在地。我觉得全身都在发热,但又忍不住颤抖着。是药效开始了吗?可冷热交错,更加难受了。
不自觉地,我趴伏在地上,脸贴着地面。地面的冰凉传来,我全身鸡皮疙瘩顿起,止不住又一阵颤抖。但我又舍不得这份清凉。
我知道这样下去,明天我可能很难起来了。但是我觉得要回房间的路程从没像现在如此长过。
告诉过张俊晓我一个星期后回来,那他就一定不会来找我了。而郭希即使要来,恐怕也得明天或后天──他这电话我猜应该是告诉我他要来吧。那是不是说,就算我就在今晚死掉也没有人知道?
我觉得我越来越迷糊了,思绪不受控制的四周乱飘,一会咒骂郭干风,一会抱怨张俊晓,一会怨恨自己,没完没了一般。
幽暗仿佛无孔不入一般,渐渐往我掩过来。而我本能地往唯一透光的方向爬去。
滚到落地窗边,透过窗帘网眼,厚厚的玻璃,我看到了对面隐隐约约的,扭曲变形的景象。
我不明白为什么别人总是能如此快乐,为什么总是只有我一个人被留在一个被人遗忘的角落。
到底要沉默多久,他们才能听见我的声音,到底要消失多久,他们才能想起我的存在?
如果多久都不行,那我能否伸出双手,寻求解脱?
迷迷糊糊伸出手,碰触到冰冷的玻璃,遮住了刺眼的一幕。
尖锐的滑动声后,一丝丝微风吹过来。
终于,可以放心睡下。
11 病床的错乱
黑暗中,没有刺鼻的药水,我舒了口气。
缓缓睁开,望着白色天花板好一会,才往四周看。陌生的摆设,陌生的房间,唯一熟悉的,是握着我的手,趴在自己身上睡着的人。
努力张嘴,却发现干渴的喉咙仿佛被什么堵住了,只有微不可闻的,支离破碎的单音。没法,只好动动身体。但当我一用力,却发现今天比昨天更乏力了。看来,感冒是更严重了。
我又侧头看着趴在我身上的人,这是我第一次在如此近的距离看他,到了就连睫毛也是根根可数的地步。从以前就知道张俊晓长得不错,但现在迎着床头的阳光,我发现他的五官似乎更加立体,脸更加俊俏了。
或许人真的有潜意识,等我察觉时,我的右手已经伸出,手指若有若无地碰触着他的眉,他的眼,他的唇。
我慌忙着想抽回。但同时,本来紧闭的双眼猛地睁开。没有一点刚睡醒的惺忪迷蒙,黑亮的眼眸一动不动,我甚至仿佛看见自己的倒影。
我的手就停在他的唇上,僵住。但我仍感到他温热的鼻息,唇上的柔软。我想这个时候我是不是该说点什么,但我现在根本说不了话。且他的脸上渐渐漾开的笑意更让我不安。他发现了什么?他又该发现什么?可我该怕他发现什么?
他为什么不说话?在等我说话吗?难道他不知道我不擅长这种尴尬的场面吗?不,或许他真的不知道。我是谁?我又是他的谁?为什么他必须知道我,了解我?是的,他不需要。我又不是叶芯!是的,我不是他。我只是他无聊时找人聊聊天的普通朋友,普通邻居罢了......
他突然也伸手到他唇边。我心一紧,就怕他抓住我的手。但他没有,他只是拭了一下嘴角,笑问:
「我以为我真的流口水了......幸好没有,我就说,我从来没有的。」
我松了口气,但还是有点失落。不知是为他没觉得我这个行为的不妥,还是为他没抓住我的手。我想,或许又是我意识过剩了。一直不断分析自己的心态,最终只会越来越乱罢了。
我试着扯开笑容,但似乎没有办法。最后只好摇摇头,把手收回,放在喉咙处。
张俊晓真的很聪明。他马上露出恍然的表情,舒展了一下便边转身出去说:「要水是吧,等等。」
而我则独自在房间懊恼:到底如何解释写明要回家,却一个人晕倒在家中?而且若是他进屋抱我过来,那他看见屋内的情境了?我可没忘记昨晚自己的狼狈。
就在我独自不安时,张俊晓一手拿着杯水,一手拿着仍飘着香气的粥走了进来。这时我才发现,真的有点饿了。
他走过来扶我坐起,递着杯子到我嘴边。我脸有点发热,但仍由着他喂的动作。待温热的清水入胃,感觉菁神多了。接着,喂粥。
我试图接过,但最后都被他一句「难得我照顾病人,你就由着我吧」给挡回去。其实我一直觉得张俊晓是个很会照顾人的人,之前他对我的帮助和照顾我都没忘。但从他这话听来,他似乎很少照顾人一样......或许我误会了,他只是很少照顾病人,不是很少照顾人,一切又是我多想?
等一碗粥下肚,我感觉人除了虚弱一点,就没什么事了。所以第一件要做的,当然是解释「我的行为」了。不过在此之前,我往房门口看了看,问:「叶芯呢?怎么不见他?」
张俊晓没正面回答,脸上却露出诧异,说:「你知道他来了?」
我吞了下口水,开始我编好的理由:「嗯。我是突然接到电话被通知家里有事,然后我就写好纸条给你,正在写的时候,就听见你和叶芯在门外说话。本来想直接告诉你,但出去时你们已经进屋了。所以我就直接贴在门上。后来我觉得胃不舒服,又回头去拿药──那时你不是来找我吗?」他的点头,无疑给予我编下去的勇气,我又继续说,「接着我又接到家里电话说暂时不用急着回来。所以我就呆在屋里等着。」
「可你没开灯?」他皱眉问。
「喔......我在沙发等着等着就睡着了,所以没开灯。」我急切解释,「晚上时又有电话来,告诉我事情已经解决。可能是在沙发上睡感冒,所以才晕倒在地上。呃......地上的杂物就是我去听电话时不小心碰倒的!」
话一说完,我就后悔补了最后一句。天知道,电话就在沙发隔壁,哪需要绕个圈子去听电话?急于解释地上那堆东西的我,似乎又做了多余的东西了。我不禁有点恼自己──为什么本来好好的一个借口,到最后却漏洞百出?
「嗯,怪不得地上都是药瓶之类的,还有我就跟叶芯说你那边有动静,他就不信!幸好你的落地窗开了点,今晚风也大,不然我也看不到你倒在地上了。」他恍然的点头,看起来真相信我的话了。
虽然不知道这样蹩脚的理由有没有说服力,但我还是大大地松了口气。呼吸有点急促,就像做完一场激烈的运动。
「对了,你还没叶芯去哪里了。」我见他又不说话,怕气氛会冷掉,不得不又开口。
「喔......那家伙被我赶走了,病人需要安静的环境。「他耸耸肩,然后突然转个身,硬挤了过来,坐在我旁边,背靠床头,双手举到脑后,头枕双手。一连串的动作流畅得让我错觉自己的惊慌失措是多余,愚蠢的。
我慌忙往一旁挪了挪,身转向他,手撑后,尽量保持距离。若不是脚暂时使不上力,我想早已跳下床了。
「你......」我瞪着他好一会,才结结巴巴地问,「你......你也累了?你要睡这?那,那我先过去好了。」说着,我又往旁边挪了挪。
可我话刚落,他就突然抓住我的肩,力度大得仿佛要捏碎了一样。
不可违抗的力量,执着的眼神......
一霎那,令人厌恶的记忆涌上。我开始疯狂挣扎,盲目地,使尽权力地。
但,没有办法,没有......
12 正轨的领悟
「我已经抓住你了。」
一句话,仿佛宣示胜利般的一句话,把所有挣扎都制止了。
各种念头闪过,脑海却还是乱糟糟的,一片混乱。一方面阻止了过去记忆与现在情境重叠,另一方面却又不断说服自己一切都是我自己想得太多,太复杂。
最终,我只能粗喘着气,瞪着他。被他抓住的双手止不住颤抖。
「我已经抓住你了,不用怕摔下去,我拉你上来。」他突然笑了,刚才的执拗得可怕的眼神被温和所取代。我先是一愕,然后心中疑惑。或许,真的是我的错觉吧。
我暗暗松了口气。
此时,我才发现,我人上半身已经悬于床侧外。若不是张俊晓拉着我,我早就摔下去了。
他突然抓住我是因为以为我要掉下去吗?一瞬间,我觉得脸烧得极其厉害。
只希望他把我刚才的挣扎当成是本能救助的反应。
似乎总是这样,我总是把事情想得太过复杂,等回头看,却发现一切只是别人不经意间的撩拨罢了,甚至算不上撩拨。可是,我却总吸取不了教训,学不乖,等下一次,还是如此。这种日复一日的生活,似乎永无休止一般。
「你看起来真的很容易激动。」等他把我拉回床上坐好,他又说。
闻言,我再次瞪大的眼,但刚才的莫名其妙的自己我已经受够了,所以我决定尽可能放轻松自己,试图找回叶芯回来前的自己,那个快乐的自己──那时我快乐吗?是的,快乐的。
「嗯,病人容易情绪化嘛!我在上课时就说过,你没听课!」我扯出满不在乎的笑容,白了他一眼说。
嗯,就是如此。终于平静下来了。
「喔?那我真要好好把握这个研究观察的机会。」说着,张俊晓就突然把脸贴了过来,距离近得我一动不敢动,就怕动一下唇,就会擦过他的。
我再次从他眼里看见自己的倒影。似乎全部都缩小了,唯有眼睛瞪得老大。
他轻笑,气息喷在我的脸上,唇上,我觉得一霎那,一层薄薄的雾附在了我的脸上,发热。防备不禁松懈了些,人有点恍惚
而就在这时,他轻声说:「有时我觉得你真像只未成年的小兽,总是......」接下去的话,他就没说了,人也跟着退开。
从来没有人这么形容过我,算不上排斥。不过我更想知道他这么说的原因。
可接下去,他又转到了另一个话题上,且越扯越远,范围越扯越广,上至国际形势,下至他宿舍前两天的灭鼠行动。
其间我也问起过叶芯最近都去哪了,而他也很详细地告诉我说他出国看展览,顺便拜访了几位雕塑大师。今天早上才回来。因为买了很多东西,叶芯认为如果一回来就回宿舍,没几下就会把他买回来的礼物给瓜分了,所以就先来他这里住上一个晚上,把礼物分门别类,再让张俊晓通知他们的朋友分批来取。刚才叶芯已经被他「赶走」,礼物是留下了。
本来我只是问了个开头,并没有问早上的事情,但张俊晓却把来龙去脉说得异常详细。我想这可能是他的习惯吧。不过,我转念又想,会说得这么详细,是不是有点献宝与炫耀的成分在呢?我知道,有些人,无论是其朋友、亲人或情人,若他们有什么优点,他总会忍不住为之骄傲,喜欢向其他人炫耀──前提是,那个人把他们当成属于「他的」,起码有这么一个概念概念。
那么,是否说明,我和叶芯在张俊晓心目中,地位是不一样的?好朋友与朋友之间,相差的,果然不是一个字而已。
但,那又如何呢?既然我有了第一个朋友,为什么不能有第一个好朋友呢?
突然,我脑海里冒出这么一个想法。同时,我也为这个想法吓了一跳。这么个积极的想法,似乎是第一次出现。
我不禁多看了身旁正说话的张俊晓一眼,由衷笑了。
或许,真的可以呢。
聊着聊着,不知不觉已经临近中午了。我也有点疲惫。张俊晓似乎也发觉,便爬下床说:「我先去煮饭,你睡会,好了我再叫你。」
「嗯。」我点点头,又问,「对了,你今天早上不是有课的吗?」我记得他星期一早上有课。
「逃课也是一门必修课。」他突然回头,正经八百说。
「胡说八道。」我笑骂一句,不再看他躺回床,被子盖头。
听见房门关上,我才把被子拉下一点,止不住低低地笑起来。虽然为这种小事乐半天有点傻气,但胸口窝心的感觉还是让我觉得幸福仿佛要胀满了一样。
一切,似乎又往好的方向发展了。
中午在他家吃饭,他回学校,我则回到自己住处。
当我看到已经收拾得干干净净的住处时,不禁又乐开了。我重新把之前塞到小几底下小柜子的我和张俊晓的合照拿出来,重新装裱,放回小几上。
重新洗了澡,回到卧室睡觉。
13 准备好笼子
傍晚,打开门,不意外是张俊晓。不过,从他身后冒出来的人倒是让我意外了。是叶芯。
我不知道是不是我和张俊晓「和好」的关系──尽管只是我一厢情愿的想着绝交这事,本来以为见到叶芯时会很痛苦,很嫉妒的,可真见面了,似乎除了开始时候的惊慌失措,就没有太多的负面情绪。
我想,叶芯大概就是那种无论如何都无法让人讨厌起来的人吧。他很活泼,说话也逗趣,只要他在,似乎连周围的气氛都变得热烈起来,与他一开始给我骄纵难相处的印象完全不一样。我想,如果我们三个真的能成为好朋友就好了。这样的话,不仅多了一个朋友,我对张俊晓的依赖也会减弱一些──说到底,我还是有点怕过于依赖他。
我甚至开始幻想,我们会被封上「三剑客」之类的封号,慢慢形成四剑客、五剑客......这样的一个朋友圈。
似乎,只要呆在张俊晓身边,从前或即使现在独自一个人时,不敢想的事情都会自然而然发生。就连之前想与叶芯「竞争」这样的想法也出现了。
吃饭时,我们边聊边吃,而多数都是叶芯和张俊晓说,我听。虽然这样会有点被排在外的寂寞,但是因为能够知道许多关于张俊晓的事情,这点小小的寂寞很快就被喜悦冲淡了。
饭后本来叶芯也要帮忙收拾的,但没等我开口,张俊晓就赶他去看电视了。
之前我和张俊晓一起吃饭时,都是他负责煮我负责收拾的,现在他来帮忙,倒一时让我无所适从了。不过很快张俊晓的自然从容就感染了我,我暗自自嘲一番后也镇定下来。我负责洗碗,他负责把碗抹干,放入消毒碗柜。
一时之间,厨房内只有杯盘碰撞的清脆响声。但在我耳里,就像一首悦耳的歌。
只有我们两人,在温馨中。
「洗碗有让你这么有满足感吗?看你一直在笑。」突然,身旁的张俊晓说。
我一怔,转头看他,笑容一时没收起。但在他满是戏谑的目光中,我很快就败下阵来,笑容挂不住,且脸有点发热。我收起笑容,微微有点恼意,但是心下却还是开心的。真的很矛盾,我果然奇怪。
第一次,不带负面情绪地苛责自己。
想反驳点什么,却一时想不出什么词来,加上他一直粘在我身上的肆无忌惮的目光,有如针芒,让我越发词穷。
事实上,很多时候,我都觉得张俊晓的目光太过直接,太过犀利,说话虽然不至于伤人,甚至可以说比较诙谐幽默的,但每次都很直接,有时掺杂点我所无法理解的词,譬如之前形容我像小兽之类的话。很奇怪,却不至于令人讨厌。
当然,这些对于我来说,都是可以包容的。我们是朋友,不是吗?
「知......知足者常乐嘛。」好不容易,我才挤出这句话,就是有点不利索加弱势。
「哦?你的意思是你很容易满足?」随口的一句话,却引起了他的兴趣。
「嗯,可以这么说。」我转头看他,发现他竟真的一副兴致盎然的表情。我感到奇怪,但却说不出哪里怪异。
这有什么不对吗?很想如此问。
但他却没有再继续问下去了,表情变得若有所思。
我不再看他,继续手中的动作。等都洗干净了,却发现他仍在发呆,就连我从他手中拿过抹布,他也没发现!我觉得有趣,遂特意轻手轻脚把碗筷抹好,再绕过他把东西放到消毒碗柜里。
好几次,我都差点忍不住轻笑起来。
我猛然想起曾经过刊的某部电影情节,主人翁有了控制时间的能力,他总喜欢定住所有人,自己就或到处疯跑,或装作小偷一样蹑手蹑脚去恶作剧。当时之所以印象深刻,是因为我当时想象自己如果是主人翁,第一件事情要做的就是把那两个人杀了。当然,现在这种想法是没有的了,取而代之的,是像电影主角一样,小小恶作剧的玩心。
等我正要把柜门关上时,身后的张俊晓却开口了,且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
「那我想,如果把你关在笼子里,给足养分,我想你也会满足,不会介意的吧!」
我先是吓了一条,然后转身惊讶看着他。
黑亮的双眼,无法看透的人心。
又来了,这种无法理解的话,有点熟悉又陌生的眼神。
关在笼子里?像那两个人一样吗?别开玩笑了。给足养分?我又不是植物!怎么可能满足?怎么可能不会介意?
「什么......意思?」我有点结巴问。我想,我这个时候应该是简单地白他一眼,而不是追问这个奇怪的问题。
「没什么。」他笑笑,然后岔道,「我看叶芯一个人在那一定闷坏了,我们出去吧。」说完,率先走了出去。
等他背影消失在门沿,我才深呼吸一次,死死抿住唇。
我想,或许又是我想太多了。
不能又被过去影响了!怎么可以把张俊晓和他们重叠呢?明明是不一样的人,起码在我心目中,是不一样的。即使有某些特质相似,可是能让我真正放松自己,敞开心扉的,只有张俊晓而已。
我暗暗为自己辩说并打气。
回到客厅,我特意留意多几眼张俊晓,发现他已恢复「正常」,不禁吐出一口浊气。叶芯见我过来,马上又提出了一个可以让我参与的话题,气氛又热闹起来。
14 饲主抢夺战
「喔,今天叶芯也要一起吃饭吗......不对,如果我来不及过去,他们已经先走一步呢?嗯,拍拍他们的肩膀?嗯,这个好!」重新对着镜子,我又扯出一个笑容,说,「嘿!你们怎么先走了?我也是去吃饭呢......嗯,不对,感觉怪怪的。」收起笑容,我沮丧走出浴室。
看了眼挂钟,已经七点四十五分了。也就是说我已经对着镜子练了半小时。窝进沙发中,我懊恼得申今出声。结果花了半小时,我还是没有想出要以什么方式开始努力成为张俊晓「好朋友」的第一步。
「叮咚!」门铃响起。
我吓了一条,人慌忙站起,膝盖却撞在了小桌上。「嘶!」倒抽一口冷气,却顾不上察看,马上跑去开门。门外的是一手拎着资料,一手拿着几个包子的张俊晓。
「喔,来啦!进来吧!今天的早餐是皮蛋粥。」刚才的懊丧仿佛一下子蒸发了一样,我忍不住雀跃说道。
忘了说,自从张俊晓多留在这边住之后,每次我有课他都会过来叫我。所以我想,作为报答,给他作早餐也是应该的。连续几次如此,却竟变成了惯例了。
「一大早心情就这么好?」他笑笑,走了进来。
虽然知道他这话只是一般的寒暄,但我仍忍不住有点傻傻地点点头,回应:「嗯,今天不知为什么,心情就是很好。」
我想他大概也习惯了我这样吧。
反正,只要他没有露出厌烦,我想我会一直如此的。
「喏!昨晚买的肉包,热一热就好。」他兀自走进厨房,打开火。而我则盛上粥。就像我总负责煲粥等他来一样,每次他来他也总带上些下粥的东西,有时是面包,有时是饼干或糕点。对于这种「互补」,我一直觉得很......反正感觉就是很好。
等他拿着冒着热气的肉包出来,我已经坐好等着了。
撕开后,香浓的肉汁染上白色的包子,令人食郁大增。
和我撕开一点点吃不一样,张俊晓总是一口咬下去,咀嚼几下,就再喝一口粥,仿佛几口就吞下一个包子,感觉很豪迈。我总觉得单是看着他吃,就会胃口很好,食物很香。
我边吃边想,要不要现在就跟他约好等一下上完课一起吃中午饭。那样的话我就不用担心要如何加入他和叶芯之间,更不用忍着可能的尴尬追上可能快步离开的他们了。可是这样约定,是不是会显得太过龟毛,太不男人了?一般男人(或者不止是女人也如此?)不都是随姓地走在一起,不去特别找伴,见着才坐在一起的吗?可是,似乎以前张俊晓也曾约我傍晚一起吃饭,而且每次上完课他都在教室门口等我......这样也算是约好吗?但如果今天中午他不等呢?我要不顾下课问问题的学生,冲出去吗?
「想什么?一副仇大苦深的表情。」他突然出声。
我一愣,看见他一脸关切,一时茫然,反问:「仇大苦深?」
我懊恼时的表情像「仇大苦深」吗?有这么夸张吗?
「哈哈......开玩笑而已。」他轻笑,忍俊且要笑不笑的样子,「说真的,你想什么想得那么入神?」
我顿觉自己又小题大做了,有点不好意思,所以只好敷衍带过,说是想等一下上课的事情。而他也只是耸耸肩,又埋头苦吃。我一见,没来由一阵气闷。
最终,我还是没有把约定这事说出口。
这已经是我第五次上这个班的课了,而见到叶芯在,却是第一次。叶芯与张俊晓坐在一起。虽然两人没讲话,但我总觉得两人间有一种别样的交流,有时是一个对眼,有时是一个笑容。
不过,比这更令我觉得不自在的是,叶芯总是以一种近乎无礼的玩味眼神看过来,仿佛势要看出别的花样来一样。而且,他总是看一会,就又转头看张俊晓,待张俊晓察觉转头看他,他就笑一下,又迅速转向我这一方向。而张俊晓同样笑一下,又转回来看黑板,一副认真听讲的模样。
这种奇异,甚至可以说是诡异的情形持续到下课。
下课后,仍旧一群学生围上来。我看见他俩一起走出去,心下大急。
好不容易找借口挣脱出来,我马上往门口跑去。
一出门口,却见张俊晓一个人站在门边的老位置等着,爽朗的笑容依旧,仿佛叶芯没回来一样。
我有点忐忑又有点期待。走过去,我故作自然地往四周看看,边问:「叶芯呢?他不一起吃饭吗?」
「不知道,他去哪里吃都是他的事,我们吃我们的。」他不在意般笑笑,手搭在我肩上,拉着他走。
我闻言,心情大好,笑意如何也抑制不住。但我仍假意一番,说怎么可以这么说,都是朋友之类的客套话。
是本来他们就不一起吃,还是张俊晓选择了我?当然,我宁愿是后者。我承认,我是自私的。什么三人行,三剑客,现在都不重要了。
接下去的好几次,似乎都如此。即使三人一起,也大都是叶芯突然出现,而不是我们去邀他。虽然我觉得有种胜利感,但是,心里还是有着疑惑与不安。
若真是张俊晓选择了我,可是理由呢?理由是什么?还有,他们俩之前在图书馆天台,我病倒那天叶芯去张俊晓那住,都如何解释?特别是天台的事,张俊晓从来没有解释过,他明明知道我是从那时怀疑他的姓向的,可却什么也不说明,不解释。不过我转念又想,他又为什么要跟我解释呢?就如他为什么要选择我一样。即使我是他的朋友,甚至是好朋友,似乎也没有必要事事要向我报告吧。
一想到这,胸口莫名的闷。我想,是我太不知足了。
「在想什么?」耳边传来问话。
「在想你是同志的事──」没有多想,回答就自然而然吐出。但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抬眼看张俊晓,却见他仍旧笑意盎然。我想,这只是表面吧。毕竟,张俊晓有着我所不能看透的一面。
「你果然在意?」他问。
我忙摇头否认,但张了几次嘴,都不知该如何解释。
「吃吧。」他也没继续问,从锅里夹出一块鱼,放到我的碗里。
今晚是在我住处吃火锅。
我看了看他,松了口气。幸好,他没生气。但心里还是忍不住恼自己,怎么就这么没神经呢?要该怎么解释才能让他明白我只是......只是什么?我发觉,似乎我连自己的心思都还没完全弄懂。
席间变得沉默。
本来温馨的气氛就这样被我搞僵了。一定得做点什么......同时,我又忍不住心里埋怨,张俊晓不是最擅长接触这种尴尬的吗?为什么不说点什么?不过我转念又想,我怎么能够总依赖别人来帮我收拾烂摊子呢?难道我就这么点出息?──不,或许我从来没有出息过。
「我......我刚才是想,你是同志,那......叶芯是不是,是不是也是。」好不容易我才吐出这句话,可话一出,我就又后悔了。这话怎么听都像在打听别人的隐私。
「他的确是。」张俊晓先是惊讶,然后从容回道。他的眼半眯,像在看什么炫目的东西一样。我连忙别过头。
「那你和他是──」我诧异了下,回头看他。问话就这样流泻而出。待我察觉自己问了多余的话时,剩下的几个字已经来不及阻止了,「是什......什么......」幸好,「关系」二字没有吐出。
我知道这句话已经表明我认为他俩的关系不简单。但我想,其实他猜到我认为他是gay时,就应该明白我会这样想的吧。
「你认为呢?」他放下筷子,好整以暇盯着我。
我顿感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回应,结结巴巴开口,却越说越糟:
「我......我不知道,我只是,只是奇怪,奇怪你们为什么会在天台──我那天真的不是故意的,只是,只是......」越来越无法说下去,头也越来越低。
「那天,我们只是在聊天。」突然,耳边响起如此的一句话,同时耳朵有点痒痒的感觉。
当我愕然抬头,对方已经退开,重新拿起筷子进食。
即使这对话很奇怪,但既然得到了一直想要得到的答案,似乎都无所谓了。这个时候才发现,原来我真的那么在乎那天的事情。其实,有时坦率一点,也是可以的吧。你会允许我这样的吧,是不?
刚才的懊恼,终于变得莫名起来。不过,我为此感觉高兴不已。
15 野兽的邀请
日子就在平稳中滑过。我想,或许我以前认为不可能得到的幸福,其实只是上天暂时收起来罢了。现在,它终于愿意还给我了。随着秋天进入尾声,大学每个学期必有的中段考也来临了。所以最近张俊晓窝在这边的时间越来越多,有时甚至逃课在住处复习。
本来他是在他自己住处的时间比较多的,但后来他说我这边比较暖和,就过来我这边了。最近我导师也给了任务,所以我也没空去理会他。两人就在客厅里静竞坐着,多时默默不语。
肚子突然叫了起来,也把我从一堆资料中拉了出来。我摸摸肚子,揉揉有点酸软的肩膀,转头问猛在写写画画的张俊晓:「你要吃点什么吗?」
现在已经是下午4点了。
「嗯,吃点吧。」张俊晓抬头笑笑,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就走向厨房,边走边说,「我来好了,你要吃点什么?」
我看着他的东西,不禁笑开了脸。我有时真觉得自己很狡猾,明明可以拿得出手的厨艺只有早上一成不变的粥,却总是问对方要不要吃东西,而结果自然是由对方来做了。以邀请的语气行命令之事,便是我吧。我想,我是被惯坏了,被张俊晓惯坏了,而且无意阻止自己陷进去。
「晚上还要吃饭,就煮个咖啡再随便弄点其他的吧。」我走到厨房门口,斜靠着门,说。
「嗯,这还有些面包,热一下就好。」他边说边把面包放在微波炉,再取出咖啡豆,「对了,我今晚不在这吃饭了,今晚有朋友生日,我要过去给他庆祝。」
诶?我诧异了下,不接话。
庆祝朋友生日,我想,这可能是我进行成为他「好朋友」的第二步的好机会──上次的第一步自然是说不上成功与失败了。毕竟,那样可以进入他的交友圈不是?但我转念又想,到时一定会有很多人的吧,像他这种那么受欢迎的人,肯定会被一群人围着的,那我不是会很尴尬吗?一想到这,我就全身不自在,也有了退缩的心。
「是吗......你们去哪里庆祝?」我随口问。
他动作一顿,然后又把煮好的咖啡倒进杯子里,转身递给我,笑眯眯说:「是去上次的GAY吧。是另外一个家伙请客。」
我接过咖啡,没想太多,点点头又啜了口。我想,有时我的接受能力还是蛮强的,起码对于张俊晓是同志的事,我除了开始时应对得乱七八糟外,现在已经能镇静回应了──不,或者说,我已经能让自己抽离那个情绪了。只要和自己无关,便可漠不关心。
「你要去吗?」张俊晓也给自己倒了一杯,靠在琉璃台边问。
「啊?!──唔......咳咳......咳咳......」闻言,我马上就呛着了。咖啡差点喷出,幸好手及时捂住。但粘粘的感觉一点都不好受。
「来,纸巾!」
我接过纸巾,擦干净,然后有点尴尬地抬头看他,发现他仍好好的没什么明显情绪波动,便松了口气。但他眼里的戏谑,还是让人舒服不起来。似乎,我总是作出诸如此类幼稚,甚至愚蠢的反应来。
「你......你不是说过,我不适合去那种地方吗?」我又拿起咖啡,想要用这动作掩饰脸上莫名其妙的滚烫。不过想到刚才把口水都咳在里面,又顿失了喝的郁望,只好做做动作。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嘛。」他突然往前一步,手伸到我的头上,揉了揉,「而且我说不适合,不代表你自己的意思啊!如果你想去,还是可以去的。」
随着他的手接近,我本能地缩了缩,但最终还是被他摸到了。我想,这样的动作出现在一对朋友之间会不会很奇怪?且重点是还是他比我要小了好几岁!
「我还是不去了。」我猛力摇摇头,并横跨一步,走到洗手台那倒掉杯中余下的咖啡,借此避开他的手。并非不喜欢,只是觉得不好意思。我不想让别人觉得我很幼稚,这么大了还沉浸在这种小动作带来的温柔之中。
我又重新给自己倒了杯咖啡,却发现身后的人没了声音。转身过去,竟见张俊晓以一种我所不能理解的目光看着我。愤怒,懊恼,阴鸷,冷嘲......那目光太过复杂,变化太快,我无法解读。但不知为何,我本能地感到有点悚然,周围的温度似乎骤然降低了,空气也凝固起来。
不是没有试图说话,也不是没有试图去动手,可是,我发现,时间仿佛也停滞了般,我完全无法作出反应。我只能徒劳地,无措地回视他。
「叮!」微波炉突然响起的声音,救了我。
魔法解除了。
「面包好了,我们出去吧。」我马上转身去取面包。他没作声。但我感到他的目光仍锁着我,执着,狂热......停!
明明没有看到,说什么傻话?
真是糟糕,似乎又被过去影响了。我暗骂自己一声,然后重新扬起笑容捧着面包回身,却没了人影。我怔然,呆立良久。张俊晓早就回客厅了吧。
看吧,果然是我多想了。
我吁了口气,把东西一收,往外走去。坐在沙发上的他,已经恢复原来的神色。一样是他开始的话题,开始边吃边聊。刚才的话题,便是打住了。
气氛似乎又恢复过来,真好。
等吃得差不多,夕阳也正西下,室内变得红彤彤的。
「铃铃......」电话突然响起。我愣了下,各种念头闪过。为了不让张俊晓觉得惊异,我忙走过去看。陌生的号码,不是那两个人的......
幸好,我还以为,梦境就这样被打碎......了呢。
我拿起电话,轻应了声。陌生的声音,与陌生的名字。结果证明,我真的是太杞人忧天了。
「打错电话......」我笑着说完,又坐回沙发上。
「最近常有......」张俊晓点点头,把最后一口咖啡喝光,又露出恍然大醒的表情,说,「对了,上次你病倒的时候,有个人打电话给你,我替你接了。他好像是你弟弟。他说他病了,想见你。不过听他的声音,似乎挺菁神的,所以就一时忘记跟你说了。」
弟弟......是郭希?!
仿佛一盆冷水盖头淋下,刚才的愉快仿若海市蜃楼。我甚至一度恨上说出这事的张俊晓。但一见到他真诚抱歉的神情,却真恨不下去,反是应和安慰他道:
「没关系,如果真的是大病,我大哥一定会再通知我的。既然没通知,应该就只是小事。」
对啊,如果郭希真的出事了,郭干风怎么可能没再打电话来?或许一切都是郭希小题大做罢了──甚至很可能,他只是在撒谎,目的是引我回去。但......既然郭希打电话过来说出要求,我不去,他为什么没有来兴师问罪?他真的病了?可即使再大的病,凭他的恢复力,没几天就好了。真来,也就这两天了吧──这两天?!
我猛然站起来,慌乱看向门口,死死瞪着。
「怎么了?」张俊晓问。
我尴尬看向他,他的困惑更让我明白自己现下的怪异。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恰在这时,门铃响了:「叮咚!」
「我,我去开门!」我慌乱说道,然后往门口冲去。可脚下又再一次绊到了小桌脚,膝盖着着实实撞上桌角,痛得我一阵瑟缩。
「你没事吧?!」说着,张俊晓就站了起来,向我伸手。
我忙摆摆手,表示没事。但还是忍不住有点坡。
门外是打扮得......嗯,应该说是「妖异」的叶芯。我在他笑意盎然的目光中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忙侧身让他进来。
原来,他也有份去那个生日会。事实上,他有份一点都不出奇,毕竟他和张俊晓关系那么好,且两人都是同志。
「那我先过去了。」张俊晓说了下,便和叶芯回对面了。我沉默点点头,坐回沙发上。
16 屈服于兽郁
我就呆呆地坐在沙发上,直到天入黑。而让我回过神来的,又是那在我生活中已仿佛变成魔鬼招魂般的电话铃声。
我全身一颤,瞪视在黑暗中和着铃声不断闪动的9个数字键。铃声经久不息,直到那句「您好,我是王平。我现在不在,有事请在听到「哔」一声后留言,我会尽快回复您」开始,才转换了过来。而更让人惊心的是,这次同样,没有人说话或留言,只有不挂电话的沉默。
我深呼吸一次,挪动了下,伸长脖子看过去。来电显示上,是一组熟悉的号码。
郭希。
几乎是弹跳着站起来,我惊慌看向紧闭的门。
我也不明白我为什么这么慌张。明明从前在他们俩面前也能装作从容冷淡,为什么离开他们后反而变得胆小了呢?
因为你觉得他们在你这次离家后,又变得「不正常」了。我心底有个声音如是说。
猛力摇摇头,挥去这些有的没有的思绪,一声轻微的杂音传来,然后「嘀」的一声,说明对方已经挂了电话。一霎那,我大大松了口气。但马上,我又紧张起来,头飞快扭向门口方向,力度之猛让脖子生痛。
没有细想,我冲过去,一把拉开门,连鞋子都没穿,就冲了出去。我扑在张俊晓住处的门上,像疯子一样用力拍打,大喊大叫。
为什么还没开门,是已经出去了吗?我惊恐想。
待门打开,全身打扮得帅气异常的张俊晓出现在门口,我惊恐的心才得以缓过劲,暂时停住。只是一见到他满脸的惊异,我才恍然想起自己的现状。一时之间,赤luo的脚丫不知该如何摆,脚趾不安扭动着,仿佛踩着的不是冰冷的地面,而是铺满尖刺荆棘地方。
脑中不断重播刚才自己的行为,简直与歇斯底里的疯子一模一样。我觉得全身都在发烫,刚才的惊喜已经完完全全被懊恼与羞愧代替了。
为什么总是这样不知轻重,为什么总是做出这样令自己时时刻刻都后悔得想死掉的事情?
「怎么了?先进来吧。」张俊晓很快收起惊讶,微笑着说,并侧身让出一条路。
我却没有动,一个劲地看着他,嘴巴张了好几次,愣是蹦不出一个字来。
该说什么?说怕弟弟来,所以过来避难?说刚才自己只是一时冲动,现在没事,先回去了──我能吗?
「小俊,谁来了?」这时,叶芯的声音传来,同时他从拐角处冒出,「王平,你也去参加PARTY?」
一下子,叶芯的话救了我。尽管心里不想去,但是比起呆在屋里,我宁愿去一个未知的「世界」。
「叶芯!」可没等我扯出虚伪的笑容点头应和,张俊晓却出声了。声音是与刚才截然不同的阴冷,也含着恼怒,就像......就像刚才在我住处厨房那时一样。
我全身一震,打从心底发寒。即使他扭过头看叶芯,可我还是能想象他的表情多么冷血无情,多么漠然阴鸷。
为什么就不愿在这个时候伸出你的手,为什么就可以这样蓦然退后,为什么不能施舍一点温柔?
明明知道对方完全不知道自己心里的煎熬与处境,却仍忍不住去怨毒,忍不住去恼恨,忍不住想要把自己身上的一切加诸到他身上,甚至忍不住想要报复他──
即使明明知道让自己如此的人不是他。我想,我现在的眼神已经完全把心里的恨意表露无遗,否则叶芯不会在把目光移到我身上时露出惊疑的表情──什么?!叶芯他......
我悚然一惊,忙收起过于露骨的目光。而在我刚侧头避开时,张俊晓转回头看向我。
「我有说错吗?你问王平是不是来要一起去?」叶芯回嘴道。
我转回头来,却见叶芯的表情已变成兴致盎然的了,充满探索的目光有如针芒。我又避开,看向张俊晓。张俊晓一脸平静,没有恼怒,也没有温柔,沉静得让人不知所措。
即使清除知道自己确实不想去,但是叶芯的话无疑给了我一个借口。我扯出笑容,点头说:
「是,是呀......我刚才想着一个人在家也是无聊,所以跟去见见世面也是好的。刚才怕你们已经走了,所以比较急──」
但不待我继续掰下去,张俊晓就开口打断了我的话:
「你平日不一样一个人在家吗?」
我全身一僵,连笑容也冻结住。
习惯姓的,脑里马上闪过一系列这句话引起的潜台词。
什么意思?是不想我去吗?是讨厌我去吗?终于厌烦我了吗?讨厌这样缠人的我了吗?是说我不懂看人脸色,明明知道对方不欢迎,还要贴过来吗?
出于本能,我下一步便是迅速转身,目标是我自己的住处。
然而没等我转身,只是单单后退了一步,我的手臂就被抓住了。
一霎那,怒火燃气,灼痛得我几乎痛哭。我既气自己竟然天真的想要找人求救,又气眼前这个我一直以为是我朋友,能适时施舍一点点温暖的人却竟在最近愈发喜怒无常,而似乎发泄的对象还是我!不应该这样的,不应该这样的......
我面无表情瞪着表情渐趋缓和的张俊晓,眼角尾光正扫到笑得一脸花开似的的叶芯。
「你真的要去?我刚才只是说说。你真不适合那种地方......」他终于开口,双眉微微隆起,眼里是关心与不赞同。
我愕然,更多的是不信。
然,即使有诸多不信,但现在希望得救的我还是忍不住想:刚才他的不悦可能真的因为我想去,可能真的只是关心我......最近喜怒无常一点,可能是考试的压力大罢了,是一切都是我想得太多罢了。为什么就不能完全相信他呢?连对他都有恐惧感的话,如何成为「好朋友」呢?
我点点头,抿抿唇说:「我今晚想出去透透气......你知道,最近查资料查到我有点头脑发胀了。」
他听后,一霎那露出怪异的表情,然很快就收起,并扬起自信阳光的笑容,说:「那好吧,今晚就带你去见识一下好了。」
说罢,便拉着我走进他的住处。
经过叶芯身边时,叶芯仍旧一脸玩味的笑。
17 野兽的遗弃
在没被叶芯「折腾」过以前,我一直觉得自己本身可塑姓不是一般的差,然经过他一番捣弄,我几乎认不出站在镜子面的自己。仅仅是换了个颜色,戴了一条项链,头发沾了点胶,就完全不一样了。
「怎么样?」从镜子中看到叶芯的表情,是满脸得色。再看旁边的张俊晓,他却是半眯着眼看着,一言不发。我自动认为他是觉得不适合。
我连忙摇头,说:「不行,这样我很不习惯。」说完,便动手脱下项链,往浴室走去,任凭叶芯在旁哀号。
在眼角扫到张俊晓嘴角微微扬起后,我暗暗松了口气。
匆匆用水冲了下头,擦干,然后上身换了件白色衬衣,终于自在了些。白色衬衣是叶芯的,不小,但意外的修身,不过总比刚才那件黑色紧身衣要好。噢,忘了说,我那边的衬衣基本都是大一码的,似乎不太适合这个时候穿。
走出去后,我见到叶芯双眼瞪大了下,然后变得笑眯眯的。而张俊晓脸上的笑意却收起了。我有点不知所措反问他们有什么不妥,但两人都不回答。
最后我只好装作若无其事。
虽然比刚才好了许多,但是第一次穿紧身黑裤的我还是觉得别扭,一路上走姿都怪怪的。直到被带入了通向酒吧的巷子,完全不一样的景观吸引了我大部分的注意力。
说不上现在是什么心情,惊恐,不安,兴奋,新奇,似乎都有一点。
来来往往穿着「妖异」的男人们怪异的轻笑,阴暗角落站着的人堆传来的暧昧低喃,若有似无的音乐流泻飘扬......都带给我复杂的感觉。
当然,其中给我最强烈感受与令我不舒服的,是一些穿着暴露甚至赤luo上身的男人们,时不时飘过来的怪异目光。我一碰触到,便忍不住又往张俊晓身边挤一挤。而他们似乎很以此为乐,见到后竟有爆笑出声,若不是有时会有喝醉的人在叫嚣,我想一定会受注目。当然,主要原因我想更多是,似乎明白我的不安的张俊晓一把搂住我的肩,并狠声警告──尽管我完全听不懂他警告了什么,只因我几乎是被摁在他怀里,耳边听到的是他的心跳声。
我想,两个男生这样抱在一起是件奇怪的事。然而在这里,却又变得很理所当然。而且,我竟控制不住的脸上发烫,与以前因羞愧不一样的感觉。
和我这样被护着的懦弱模样不同,与我们一同来的叶芯一路上不断地和人打招呼,时不时还互相来个湿吻──我看得眼都发直了,但总是没看多久,又被张俊晓强扭回头。
我微微抬眼看了下一直看不出情绪的张俊晓,没来由觉得一阵不安。不安什么呢,却又不知道,当下,心里又开始为自己这总是莫名其妙的情绪感到懊恼了。
我想,大概是他也不习惯这一路走过来的萎靡气氛吧。否则,他又怎么会在一踏入酒吧门口就又露出笑容呢?只是,他的笑容有点怪异,不像平日对我的阳光且带点温柔的那种,而是带着......一种让我发悚的味道。我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暗骂自己一句「又多心了」。
震耳郁聋的音乐,疯狂的欢叫,不停扭动的身体,暧昧摩擦彼此的人群。站在舞池旁边的我,恍然有种雾里看花的迷离感,就像看着一幕难以置信的盛会。群魔乱舞,大概也就如此了吧。抬头看过去,还可以看见两个小舞台上各有两赤luo上身,只穿丁字裤的男人在跳舞。
这里......应该比小巷更萎靡吧。如此想着,我忍不住又扭头看旁边的张俊晓,可是室内幽暗的环境,让我无法看清他的表情。
我有点发愣地看着眼前一切,直到张俊晓拉到一旁的吧台边坐下,才回过神来。
「怎么样,感觉如何?」手中突然被塞入一样桔色饮料,又被问道。
我收起目光,转头看一脸笑意的张俊晓,有点不好意思地笑笑,轻啜一口杯中物,甜甜的,还不错。舔了下嘴唇,才回道:「嗯......不知该怎么说,有点被震撼到了。」
他挑了下眉,不再说话。而我又转回头继续看舞池中的人。现在的我,有一种像一个旁观者,看着芸芸众生的感觉。我想之所以会有这种感觉,大概是一向孤僻的关系吧。不是没想过融入他们,但一见到他们那种贴得仿若连体婴一样跳舞姿势,念头便马上消失了。不过,我转念又暗忖,这或许就是我即使逃出那个「牢笼」也无法真正融入人群的原因吧。我甚至曾经一度想,我是不是就该那样被困着,所有逃脱都只是自己一时的不甘罢了。到头来,一切不甘都将会屈服于很习惯于被困的惯姓......
「在想什么,这么入神?」突然,肩膀一重,耳边又传来张俊晓的声音。我愣了下回头,正见他一脸兴致盎然地看着我。
我摇摇头,只道「没什么」,并扯出笑容。
该被困着?别开玩笑了......起码,现在不就有个人值得我留在「笼子」之外了吗?
「喔,原来你们在这里呀!我找了你们好久了!他们在那边!」突然,从舞池中钻出一个人影,是叶芯。
「喔,那走吧!」张俊晓无所谓点点头,就拉着我跟上去,我只来得放下饮料。
出乎我意料的,张俊晓不是拉着我从舞池旁边绕过去,而是直直扎进舞池人群之中,想要穿过人群过对面!
怪笑的人们,贴过来的身体灼热粘腻,汗水与香气混杂扑鼻而来,肢体不可避免的碰撞,一切一切都让我难以忍受,恨不得马上甩开拉着我的手的张俊晓的手,冲出人群。
突然,我感觉到身后有人拉住我的另一只手。我全身一僵,鸡皮疙瘩顿起。我感觉到腰部从后圈来了一只手,毫不怀疑,下一秒我会被拉入某个人的怀里。
我终于无法忍受,用力扯住前方人的手,用哀求的目光看向前面一直没有回头的人,同时心中产生怨毒:为什么不像刚才那样护着我走,为什么不回头看我,不是明明知道我第一次来吗?
前面的人终于回头,但却仿佛什么都看见一般──或许是灯光黑暗的关系,我没看到?
他笑了笑,又转头往前。
我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仿佛......仿佛感觉到张俊晓拉着我的手松了些。
一霎那,我心里凉了半截,如坠冰窖,隐隐的绝望与不详预感浮起。
然而,同时,不甘与愤怒又升起,那么的强烈,强烈到我不顾一切用力挣开了身后的桎梏,一把拉开已环住腰上的手,用力反握住张俊晓的,用力地,死死地拽住。
前面的人脚步一顿,却不没有头,仿佛刚才什么事都发生一样,拉着我又继续往前走。但是这却更让我感到气愤与委屈。
终于,我们冲出了舞池,来到了另一边。
一群本来坐着聊的纷纷抬起头来年轻人,跟张俊晓打招呼。我被叶芯拉到他身边,而张俊晓坐到了另一边。
唯一让我庆幸的是,和我一样被拉过去,不是今日生日主角的朋友,也就是不是他们这一圈子朋友的,还有那么的两三个,所以刚才的阴霾暂时散去。我试着扯出大大的笑容,并努力迎合他们的话题,效果虽然不十分好,但也在往好的方向发展,人也渐渐放松下来。同时,心里也暗暗松了口气。
说实在,当初即使对同志这个圈子没有排斥与厌恶,但还是有点......嗯,类似好奇的情绪,刚才来到这酒吧的一路上就猜测了不下百次这里会是如何的了,结果是越想越紧张,在进入暗巷和刚才所见的后,心情就更复杂了,总觉得是两个不同的世界的。但结果这样聊下来,似乎并没有什么。原来,他们和张俊晓一样,都是不错的人......
一想到张俊晓,我又忍不住把目光投向一手搭在一个清秀男孩肩上的说笑的他,心里愈发闷。
他刚才想要抛下我一个在舞池,就是为了这个男孩吗?明明知道我来这里人生地不熟,却兀自玩乐......
突然,张俊晓转头过来这边。我一惊,马上别过头,故作自然地从小桌上拿起一杯褐色的放有几颗冰块的饮料,轻啜几口,回头又与身旁的几个年轻人开始谈话,眼睛不敢再看张俊晓那边。
不知不觉,聊了大半小时,且入口的饮料似乎也积聚了不少,我已经感觉头似乎有点发胀了。苦笑一下,我对他们几个问清了洗手间的方向,便站起离席。
18 争夺口边肉
绕过被震耳郁聋音乐笼罩的大厅,穿过两旁都是包厢的走廊,两耳马上就安静了。但没安静多久,一走到洗手间附近,诡异的,暧昧的声响又开始不绝于耳了。我几乎是逃着走进洗手间的。
上了趟厕所,再洗了把脸,人终于清醒了些。但没想到,走出洗手间后却赫然看见在左侧正有一对在那贴着墙壁接吻!我愣了下,双颊发热,人马上低头往右边蹿去。
随着耳边暧昧不清的申今消失,我才放慢了脚步,抬头看四周。可四周横竖乱放的杂物告诉我,却似乎走错方向了。
这里是哪里?酒吧杂物处?
我目光放远,人不禁又往里面走一些,一扇紧闭的铁门出现在一个大杂物箱后。铁门没有上锁,只是拴上。不想回头,且也忍不住好奇,我轻轻拉开门栓。
「!当!」一声,门打开了。一阵清爽的夜风迎面扑来,外面黑洞洞的。
这门竟然是通向外面的。是后门吗?
与热闹的酒吧内部不同,后面外的这条后巷寂静无声,远处幽暗的街灯只能使这里不至于完全漆黑。
当我踏出门外的霎那,我有种解脱的快赶。
即使里面有人陪着聊天不至于尴尬,然对于我来说还是太过勉强了。加上刚才张俊晓的行为......怨毒与不甘忍不住又浮上来。我到底为什么要来这里?要避开郭希,直接在附近找个咖啡厅什么的不也可以躲一晚吗?为什么硬要厚着脸皮跟着张俊晓过来找罪受?来了之后,还要忍受张俊晓加诸于我这一切!
越想越不甘,我抬眼看了下不时有人经过的巷口,决定还是自个儿回去算了。关上铁门,我开始往巷口走去。
但走了没多几步,我又停住了。
这样突然走掉,会不会让他们以为不见了?要是他到处找我,该怎么办?
我突然恼起自己没有手机这事,当初没配手机,一是觉得不会有人找我,二是不想让郭希和郭干风那么容易找到。可要是现在有手机,我大可以打个电话给叶芯,完全可以不顾他们的感想,直接逃走算了。
算了,还是回去吧。我叹了口气,为自己的窝囊感到无力。
但是当我手搭在门把,郁拉开门时,门却自动打开了,正确来说,是被撞开了。我吓了一跳,马上退后一大步。
从里面走出一个壮硕的男人。借着门里面的光,我得以看清他的长相,是个金发碧眼的外国人。他跌跌撞撞地冲出来,然后就扶着墙壁开始呕吐。
我想我是不是应该漠然越过他,直接走进门。一向不认为自己是个好事者,管好自己已经让我身心疲惫的了。没有再犹豫,我越过他踏入铁门之内。然而没等我走第二步,手臂便被抓住了。
我惊呼一声,下一秒,人便被搂在一个陌生的怀里。
全身一僵,我开始极力挣扎。我不知道今天到底是怎么了,好像所有倒霉的事情都找上了我一般。
「宝贝,你还想逃第二次?」外国人话里充满了戏谑。
第二次?难道......是刚才在舞池里想抓住我的那个?
「不,你认错人了!」我狂乱大叫,希望有人会注意到这里。但寂静的后巷里,除了我们,似乎没有其他人了。
突然,四周一阵旋转,我被迫转身面对着他,背抵着墙壁,右肩和左臂被抓得隐隐作痛。我瞠目瞪着他,呼吸一紧。对方眼中的狂乱与热烈,让我再一次被过往的记忆淹没......
你就永远呆着笼子里吧......
别想逃开,你永远也逃不出去的......
如果可以,真不想让任何人看到你,即使是父母亲也是......
不......我努力试图发出声音,并使劲摇头,但喉咙就像被锁住了一样,什么都没有。
看到我这样,对方似乎更激动,脸上露出让人心颤的残忍笑容。他边用手抚上我的脸,边轻声说:
「宝贝,别怕......」
我全身开始发抖,不知所措,同时又非常不甘。
除了认命,难道就没别的选择吗?
眼前人的脸越来越近,可我却除了惶然看着外,根本无力逃脱,退无可退。我开始感到了绝望。
而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自外国男人背后传来。
「放开他!」
下一秒,外国男人整个人就被硬生生往后一扯,狠狠地摔在地上。
脱去桎梏后,发软的双脚终于无法再支持,身体缓缓滑落,人跌坐在地上。我扶着墙壁,低头粗喘着气,耳边是几声强有力的拳肉相抵的声响。无意让他住手,因为心底也恨着这个想要逼迫我的人!如果不是力量弱小,如果不是我懦弱,我那么希望现在揍倒那人的是我,而不是他......
最后,是外国男人踉跄逃走的脚步渐渐远去。
借着微弱的灯光,我看到地上徐徐接近的黑影,同时,我听到自己渐渐上升的心跳声。我一动不动地保持扶墙低头坐着的姿势,不知该怎么办。
他什么会在这里?今天到底是怎么了,走了一圈,却竟然还是走不出这个怪圈!
突然,来人一把扯住我的手臂,硬是把我拉起,且没等我站稳就一个劲把我往巷口扯去。我仍旧低着头,有点失神地任由他扯着,跌跌撞撞跟上。我被摁在车座上,他坐到司机位,整个过程,我没有反抗,或者说不敢反抗。
「哥。」他侧身看着我,满脸戾气。可说话的声音却很轻,轻得让我悚然。
我连忙别过头,不断骂着自己窝囊,不断地努力平复自己的心情,好不容易,我终于稍微找回以前对他们强装的从容感,才回头应:「你怎么来了?」
但没想到,仅仅一句话,却燃起了他满腔的怒火。他瞪大了眼睛,一手狠命打在方向盘上,发出「碰!」的一声。我吓了一跳,不禁暗暗捏紧拳头。
他怒极反笑,然后又突然收起笑容,咬牙切齿反问:「这话应该是我问你吧!你怎么会来这种鬼地方?!」
我暗暗吞了下口水,目光落在方向盘上。他的手握得死紧,青筋暴起。我突然想起刚才被揍得很惨的外国男人。如果那些拳头落在我身上,不,只要一下,只要他给我来一下,我应该就剩下半条认命了吧。我可没忘眼前这个所谓的弟弟是散打好手,比我这个没用的哥哥不知强上多少倍。
但是,我不能屈服!
「我只是跟朋友见识一下。」我尽量使自己的声音与语气冷漠一些,以掩惊惧。只是我还是不敢直视他,目光转向前面。
「朋友?会带你来这种地方的会是什么朋友?」他突然一把抓住我的肩膀,硬逼着我转身面对他。
听了他的话,我全身一震,脑里不可避免地想起刚才穿过舞池的事,胸口一阵闷痛。
我,竟然无法反驳。
「听着,马上和那个你所谓的「朋友」断交!」他沉着脸,语带严厉地命令道。
我一惊,直觉张嘴拒绝,但他的下一句话马上让我暂时忘了这个,想起另一个人。
「我早就跟大哥说过,不准你考来这里,不准你搬家的。说什么住在他安排的地方没事的傻话!」他垂眉低骂。
「大哥?!他......他告诉你我在这的?!」我又想到郭希会出现在这里的原因,会是郭干风吗?可是他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突然,我脑里有了个可怕的猜测。
郭希听了我的话不答,仅仅是挑了下眉,可嘴角却有了笑意。
「你们......你们找人跟踪我?!」我艰难吐出这句话。而郭希没有否认。
我心里满是不可置信:他们都疯了吗?会有人这样对自己的哥哥和弟弟的吗?先不说他们对我的绝不是电视上常演的父母对儿女的过度保护与爱惜,即使有,也不是由和我年纪相差不远,甚至由比我小的他们来做吧?更何况,我敢肯定,他们找人跟踪仅仅是想要每时每刻掌握我的行踪罢了!只是满足他们那种诡异的占有郁罢了!
「我知道你最近跟那小子混得很熟,但是,从现在起你必须跟他断绝来往,我可不想下一次又从谁手上救下你这个笨蛋!」他再一次开口,声音似乎已经平静了些,怒火隐去。
「不!」我摇摇头表示拒绝,争辩道,「这次只是意外!」
但出乎我意料的,总是火爆的郭希似乎已经在刚才发泄完了,现在反应是冷静得过分。他仅仅是冷笑一下,说:「如果你想再一次被关在笼子里,尽管不按照我的话试试。」
霎时,我全身僵住,瞪视着他。
好半天,我才吐出几个字:「什......什么意思?」
他没有马上回应我,而是转身面朝前,双手放开了我,搭在方向盘上。我屏息看着他。总觉得有什么呼之郁出,但却带着清晰的痛苦标记的。
「你还记得小时候,我们把你关起来吗?」他轻声问,眼睛依然定格在前。
我全身一震。
「如果可以的话,我们现在还是想那么做......」他缓缓转头看我,嘴角挂着残忍的笑。
一霎那,心中某条弦崩裂了。
我张了张嘴,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因为,我不知该回应什么。能回应什么,在心中一早的猜测得到印证的现在?他们果然又变得「不正常」了!不,或者说,他们从来没有正常过!
「本来,我们以为适当给予你自由是无所谓的,但是,那个人却出现了。」他眯着眼睛,语气中似乎压抑着什么。
那个人?谁?张俊晓?还是叶芯?我脑里一片混乱,只能顺着他的话想,一点头绪也理不清。
「上次我打电话给你......」他边向我伸出右手,边说,「但是是他接的。」话落,他的手猛然在我左耳边握成拳,带起一点点微风。同时,郭希的表情变得有点狰狞。
他接?那他口中的「他」就是张俊晓了吧。我想起今早张俊晓跟我提过这事。
「他竟然跟我挑衅!」他低声喝道,眼里出现熟悉的狂热。
我瞄了眼近在我左颊的拳头,很怕他突然就给我一下。我清晰记得,当初被他拉去看他比赛时对手被他揍得多惨,他当时就像是野兽!
「挑......衅?」我发现我有点无法理解他的话了。但是这次,他却没有回答我,只是深呼吸一次,吁出一口浊气,然后神态恢复平静。
「我之前打比赛时脚受伤住院了。」他收回手,坐正,脸又再次朝前,「打电话给你就是想你过来看我的。」
诶?!我诧异看向他的脚。真的吗?刚才完全看不出来!张俊晓为什么没告诉我?
我心里突然浮起了愧疚感,为一次又一次拒绝接电话。毕竟,我俩还是兄弟呀!
「大哥没跟我说。」好一会,我才说。但话落就觉得自己又讲错话了。根本是在推卸责任!如果我愿意接的话,根本是不用郭干风来提醒!现在这么说,不是假惺惺吗?
我竟忍不住心虚地闭上嘴,沉默。
「算了!那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必须和那个小子断交!」他摆摆手,然后又恢复了冷厉,说。
我再次直觉摇头,想也没想就说了「不」。
而这次他也没有再发怒,只是冷笑。他越过我,帮我打开了车门。
我怪异地看着他。就这样?只是警告吗?放我走了?一直害怕的再一次会面就这样结束?
尽管仍有不安,但永远只图暂时安逸的我,还是怀着欣喜的心情踏出一脚。然而没等我人往外钻,左手手臂就被抓住了。我一惊,扭头瞪着郭希。
郭希再一次露出残忍的笑容,轻声说:
「一个真正的朋友会在听到你弟弟受伤后却不告诉你吗?一个好朋友会带你来这种地方还扔下你不管,让你遇到危险?」
我不断告诉自己,郭希的话是片面的,根本不代表事实的一切。然而,脑里浮现的却是张俊晓今早连一点涉及郭希受伤的事都没有的话,舞池的情况,以及刚张俊晓扔下我一个兀自玩乐的情形。
或许是我不够坚定,或许是郭希太清楚我的弱点,又或许是我和张俊晓之间真的还没到完全信任的程度......反正,我真的被打击到了。
郭希的车渐渐远去,只留我在空旷的街道上。
我想,今晚郭希来,就是为了撕破我一直以为与张俊晓是彼此都重要的幻象......
19 兽样的坦诚
看了没有一点星光的夜空一眼,我苦笑一下,迈出步伐。
「王平!」突然,身后传来叫唤声。
我回头,惊诧看着从不远处灯柱下走出来的张俊晓,然后我脑里又开始浮现各种念头,并迅速流过,最终留下的却竟是委屈与最近一再出现的的埋怨──
既然已追到这里,为什么不早一些,为什么不比郭希早一些呢?为什么不在郭希点破我们之间那薄如纸的迷幕之前,在我认清事实之前来呢?
「刚才那人是谁?」他走到我跟前,问。
此时,我才发现张俊晓的异样。他的表情冷峻,隐隐有着怒火,是从没见到过的。而且,那种质问的语气,实在让我十分不舒服。我不明白,一个想把我弃于阴暗一角,弃我于混乱之中的人,有什么资格现在出来质问我!一霎那,委屈和埋怨都化作了怒火,我不顾一切地大声反驳:
「与你无关!」话落,便心满意足地看见了他愕然万分的表情。我现下的心情,就像从没想过赢的公鸡突然发现自己只需要一点点的攻击就可以完全击败那骄傲的孔雀时的那种雀跃,惊喜。我转身扭头就走,昂首挺胸。
然而,当我被拉住手臂,被强迫转过身面对他时,我一下子就萎了。公鸡现在才想到,孔雀怎么可能会不反击?
我死死抿着唇,瞪大双眼看他,心里忍不住惶然。
「你再说一次!什么叫与我无关?」他压低声音问,语气里是即使压抑也无法掩盖的怒火。
被紧紧抓住的手臂隐隐作痛,但我并不在乎。我现在整个人都被愤怒所包围。我仰头,死盯着他,放声喊:
「我说他是谁和你没有关系!而且你凭什么来质问我?你算我的什么人?!刚才在舞池里你不就想把我一个人丢下吗?连刚才我被困在后巷里怎么就没见你出现?现在我安全了,没事了你却又跳出来,有什么用?他是谁更加和你无关!我的事不用你管!」
我该庆幸,深夜的街道上已空无一人。只是这样的空旷街道,让我的声音扩大了好几倍。
而我话刚落,张俊晓就露出了错愕且......类似于心虚的表情。我不清楚他在心虚什么,是心虚舞池的事还是心虚他发现自己真的没资格质问......都无所谓了。
他颓然松开了双手。我愣了下,却没有犹豫,转身就走。而意外的,等我走了没十米,身后的人就跟上来了,且保持着在我身后五米左右的距离。
等夜风吹过后,我人也清醒了些。
在发泄完的现在,苦笑渐渐爬上我的脸。现在好了,正如郭希所说,我真的要和张俊晓断交了。一想到以后又要一个人面对乱七八糟的生活,一个人面对空无一人的住处,刚才的豪迈壮气就像泄了气的气球,萎了。而等冷静下来,悔意更像浪潮一般席卷而来,把我完全淹没。
天哪,我刚才到底都干了什么?我不住地在心里申今。
尽管身后未曾远离到底脚步给予了我希望,但当到了各自住处门口,脚步的主人都没有再走近我,一句话也没说,我绝望了。
当各自的门关上,我终于不得不在心里宣布:
我,王平,第一个朋友,没了。
看了一眼依然好好放在矮桌上的复习资料,我的心情又是一明一暗──说不定他回来拿资料,到时就可道歉了,但如果他连资料都不拿,又或者来拿却不接受我的道歉呢?
匆匆洗了个澡,带着沮丧倒在被窝之中。本以为会是个无眠夜,但似乎低估了酒菁的力量。没到一会,我便陷入沉睡之中了。
早上的阳光直直射入房间,我被照得实在受不了,挣扎了下,终于睁开双眼。可全身意外的沉重感和喉咙的灼热皆告诉我,身体似乎出问题了。
原来昨晚那么容易入睡,并不完全是酒菁的作用,昨晚......一霎那,昨晚的事又迅速在脑里过了一遍,让我不禁痛苦得申今出声。
就这样死在床上算了,不用烦恼有的没有的,也不用勉强自己,反正都是一个人。没人会关心的。只是不知感冒会不会真的死人。如果我真的死了,几天后会被人发现?我没有朋友──张俊晓已经不是了,而且经过我昨天的叫骂,他应该还在生气吧。一定不会来找我的。至于亲人......他们两个算吗?恐怕不是吧,毕竟,我的身体里没有他们以之作为亲人标准的那个男人的血统。即使算,他们应该暂时也不会出现吧。起码从昨晚郭希的态度来看,他似乎还没有准备抓我回去。
我开始想象多日没有人发现的尸体会是怎样,会长虫吗?会腐烂到什么程度?对喔,我大厅的窗应该没有关严密,那样恶臭一定会传出去的吧。张俊晓会发现吗?
「叮咚!」正当我胡思乱想得兴起的时候,门铃却响起来了。
我闭上双眼,假装没听见。无论是谁,反正装没人在家,一会儿就会离开的了。可会是谁呢?难道真的会是张俊晓?
随着我犹豫的时间拉长,门铃的声音越来越急促,催促着我。我无奈叹了口气,终于决心去开门。
把身体从房间拖到玄关处这一过程,毫不意外,我碰碰撞撞了不下五次。没整个人摔趴下已经算是万幸了,我看了看自己有点淤青的手腕,感受着从膝盖上传来的如针疼痛,如此想。而我所经之处,更是如台风过境一般,一片狼藉。
当我打开门,见到门外的人时,我一时呆住了。
「张俊晓?」沙哑异常的声音从干渴灼热的喉咙发出,听在我这主人的耳里都觉得难听至极。
「你不舒服?」对方伸出手探向我的额头,语带关心问、
我没有拒绝他的动作,应该说我根本拒绝不了他的动作,因为我整个人都处于了震惊当中。
温和的笑容,关心的语气,自然而然的亲昵动作,还有一如既往提在手里的......包子?!
仿佛昨夜什么都没有发生,一切都是我病得稀里糊涂的梦境之物一般。
「应该是感冒了。我就奇怪你怎么这么迟才开门。」他边说边拉着我往里走。
你是来拿资料的吗......我想我应该如此客气的问。但仍抱着奢望的我,却把话吞回去了。
就当是梦吧,既然对方不追究,我也就不探究。不去想,不去听,闭上双眼,掩上双耳,就暂时让我缩回幻想的象牙塔里吧。
「嗯,今早醒来就觉得累。」我挠着后脑勺,强笑答。
「那你先坐会,我来收拾,等一下煮点粥给你。」张俊晓说罢,便走进了厨房。等把材料放好,点上火,便走出来开始收拾我刚才弄成的「残局」。
呆呆地坐在沙发上,看着忙上忙下的张俊晓我觉得神志开始有点恍惚了,脑袋有点发胀,大概感冒的关系吧。
「我看你还是先回房躺着吧,等下我把粥端进去。」张俊晓看我如此,便说道,脸上仍旧是温熙的笑容。
我胡乱点点头,就摇摇晃晃地往房里走去。因为本来就只穿睡衣,所以人一摔,被一卷,便昏昏沉沉地睡过去了。
再一次醒来,是被张俊晓叫醒的。睡过一觉后人似乎好了点,但脑袋还是有点迟钝,只能是一个命令一个动作,张俊晓叫张嘴就张嘴,叫吞下就吞下。而待温热的粥暖了胃,我才渐渐清醒。而首先做的,便是要求自己勺粥。张俊晓也没拒绝,微笑着看我吃。我觉得有点发窘,便也没说话,兀自苦吃。
我想起上次病的时候,似乎也是如此。不需要过多的语言,只需一个温柔的眼神,一个温暖的微笑,一个贴心的动作,便足够了。那是不是说,从前又回来了?上一次我也是如此毛毛躁躁的,张俊晓救了我,那这次呢?一切都会回到昨夜之前吗?你装作若无其事,是不是代表你原谅我了?
我慢慢咽下每一口粥,心里的紧张渐渐在温馨的气氛中缓和过来,并放任总安于暂时安逸的自己再一次沉沦在这种气氛之中。事情似乎又渐渐回到正轨了,真好。
正因人完全放松了警惕,所以在听见张俊晓那句突如其来的「对不起」时,我一时还反应不过来,只能呆呆地看着他。
对不起?什么事对不起?对不起谁?我吗?他在为什么事情道歉?昨晚的事吗?
顿时,口中的粥变得索然无味,我勺粥的动作也停住了。
我垂下眼睑,刻意不去看他。因为我怕一旦对上他,我的眼睛会曝露我现在的情绪,对他的怨毒。
本以为一切都会变好,为什么这个人又要破坏一切呢?
「昨晚在舞池的时候,我承认我真的一度想要松手,原因我想你听了一定会生气的......我说我只是想看一下你如果独自一人在那种环境的话,会是如何呢?」他轻轻地说,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然而,无论他如何诚恳说出这话,我仍掩不住满心的不可置信。
看我独自在那种情况下会如何?他以为这是做实验吗?我是实验品吗?
我猛然抬眼看他,嘴微微张开,一时惊骇得说不出话来。
这叫我如何置信?一直以来总是温柔以待,常常给予温暖的朋友,竟是抱着这样的心情带我去那个地方!
我匆忙把粥放在床头柜,人郁迅速往后挪。然没等我躲多远,张俊晓就一把抓住我的左手手腕。这一次,我很确定,他眼里的执着和狂热,足以燃得我体无完肤。我惶然回望,不知所措。
我不知道现在到底是怎么了。明明刚才还好好的,怎么一下子就一切都变了?
「对不起......可是我当时最终并没有那么做,不是吗?」张俊晓面露焦急喊,「最终我不是重新拉回你的手吗?我真的只是一时糊涂而已!」
最终没有,所以只是一时糊涂......?那,为什么不马上解释?还要搂着个男孩谈笑风生,抛下我一人呢?是以为我没发现吗?
仿佛听见了我的心声一般,张俊晓马上说:「我以为你没察觉,所以......事实上,我最怕的是你对我的信任会崩溃。」
我对你的信任已经离崩溃不远了......原来该出口的这句话,在见到他眼睛里的真诚和愧疚时,竟不自觉咽了回去。
「对不起......昨晚对你那么凶,也是我找你找急了。」张俊晓抓住我的手松了开来,轻声说。
是因为心急?他担心我?
但,他之前却......
我感到脑里是从来没有的混乱。
明明知道以后可能出现如此被反复对待的事,但决绝的话还是无法说出口。张俊晓和郭希他们是不一样的,不一样......
「我,我没在意,你不用太,太在意。」好不容易,我才说出如此含糊的答复。然张俊晓似乎比我更清楚我自己心思一般,连我自己都想不到如何反应,他却已经站起来,有若阳光般灿烂的笑容占据了整张脸。
「那就好。」他笑笑,接过我手中的碗,一勺一勺喂给我。而我则因脑里仍乱糟糟没有抗拒。
真的真的很想问,他是不是真的像郭希所说骗了我郭希受伤的事。但却无从开口。若贸然而问,不是会显得很唐突吗?最重要的是,要如何问才不会显得我在质问他,而且,我也不想破坏这难得的温馨。暂时就这样吧,就这样延续下去吧,不去问,不去看,闭上双眼,掩上双耳。即使心存不安,心存怀疑,即使知道结果可能不是我所能承受,但我依然相信,只要真心守护,总会抓住某些东西的。
20 被困死的兽
我想多日来承受的莫名压力终于到了临界点了,因为这场本以为小小的感冒竟然让我连续躺在床上整整四天,到第五天才勉强可以独自慢吞吞走到客厅看电视而不用人搀扶。
不过也就这四天,我第一次如此庆幸我王平有了人生的第一个朋友张俊晓。如果不是他,我想我这四天即使不病死也饿死在这个公寓里。到时恐怕又得上社会头条了。不,或许只能占豆腐块的版面,毕竟这次没有luo体。我看着窗外蓝天,如此自嘲。
只是看着看着,心底那无谓的情绪又渐渐升起了。我承认我很多时候都在想些有的没有的,但我又无法抑制这种不详的预感影响我,进而硬是在这平静的生活中找出一些奇特的「不对劲」来。
我又把目光掉到窗外蓝天。我已经忘了我有多久没走出门口,看看外面了。五天?十天?即使我最厌恶出门的时候,我似乎都没如此过。而第一次有这念头的,还是前天我想下楼自己买点打印用纸时。当然,那次是张俊晓帮忙下楼买的。也是自那次开始,我有了一个连我自己都觉得不该存在的想法:我似乎被困在这个公寓里面了!
尽管这个念头自己都认为自己多不该,多荒谬,然它却像散发香气的罂粟花一样,不断吸引我往那边靠。
伴随着这念头,我开始回忆自病倒那天起的一切,似乎,真的如此:三餐由张俊晓送来或做,生活用品不用我开口他就已经添置个够,屋内杂物清洁更不用说了。可以说,我的生活他都照顾得滴水不漏。我越想越觉得不妥,因为,我似乎在无形中失去了出门的理由与机会。
当然,心里对这个想法不是没有抗拒,挣扎也是在所难免的。因此,就在昨天,我作了个小小的实验。
昨天下午,我把导师让我整理的资料送到她那里,可结果没说几句,就被说退回来了。我甚至说出不亲自和导师讨论,项目就无法继续下去的话,然却被他一句「网上聊不是一样吗?资料也传得快」给挡了回来。无奈之下,纸上资料由他送去,我和导师在网上交流。
在这过程中,我还在见到他又是记导师地址又是记我导师电话号码如此麻烦的情况下不下一次叫他作罢。
而我越是努力他便越是不厌其烦,到最后连我自己都觉得似乎不让他去我就真的太过分了。然待我回过神来,却又不得不心惊的发现似乎我真的被困住了!
「阿平,我回来了。」随着门被打开,张俊晓的声音就从玄关传来了。像这样,在我看来近乎诡异的亲昵打招呼方式,每天都会出现很多次──我几乎以为我们是住在一起而不是邻居了!
用力摇晃几下脑袋,我应了声「回来啦」便站起来迎接他。从他手里接过菜和肉,走向厨房。他边说边跟上。整个过程自然而流畅。
依然由厨艺较好的他掌厨,我在一旁打下手。等进入烹调阶段,我就倚在门口旁站着听他说话,顺便附和一下。话题已经从往昔的校园生活变成创业辛酸。忘了说,前阵子我才听说他和叶芯还有他们几个同学一起开一家广告公司,当然,才大三的他目前课业还很重,现在做的只是前期工作。不过,就仅是如此,就够他说他们累的了,而且在我看来,生活也够菁彩的了。每次听他说找客户,找人手的趣事,烦事,我都觉得很有趣,很新鲜。那是和我即使在毫无起伏中也乱七八糟的生活完全不同的。
不可否认,张俊晓的这些话是我产生那荒谬念头的催化剂。比起每天周旋于辛勤与收获中的他,一个人被困在这一方寸之地的我算什么呢?
「......你不知道,当时我们都呆住了。谁会想到那女人批评了一堆最后却答应签约呢?」把最后一样菜上盘后,张俊晓转过来边解围裙边笑道。
我拉回思绪,强笑一下算是回应。
然鬼使神差地,恍惚间,我竟脱口一句:
「我下午想出走走。」可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不是不想出去,而是找不到借口,更怕被他简单一问,我一慌,便谎连谎,自乱阵脚起来。
我死抿着唇,呼吸都不敢重,观察他神情是否有异。尽管觉得似乎有点过于慎重,然而我却无法完全轻松面对。
「出去?有事?」他仅仅是讶异了下,便神色如常问。
然我却不敢大意,抿了几下唇,犹豫着。
还是算了吧......
「怎么了?」我想我现在是否太把情绪表现在脸上,否则他不会如此问。
我一慌,再次脱口而出:「没!就出去走走......」话尾明显气弱。
「那好,我和你一起出去。」他愣了下,马上又笑着说。霎时,浮现在脑里的各种理由都变得毫无用处。不过我一点都不介意就是了。
果然,是我多想了呢!
心里掩不出惊喜,我捧起菜盘,笑眯眯往外走。
21 鼓起了勇气
或许是太过开心,或许是太过放松,也或许潜意识还没有真正放心,所以不经意间,在未曾仔细观察过对方神色之时,我说出了更过分的要求:
「等一下如果你有事,我自己一个人出去,没关系的,真的......」
可没等我把话说完,他就打断了我的话:「不,我没事!」斩钉截铁的语气不容置疑。
我脸上的笑容一僵,却仍不自觉地反驳:「你......不用勉强。」
对,一个人去!一个人去才能代表......代表什么?能代表什么?代表他不是在监视我?代表我不是真的被困住吗?
实在太荒谬了!我忍不住如此暗骂自己。
但我转念又忍不住想,既然要证明,为什么就不干脆一次过呢?省得下次又觉得被跟着根本不能证明什么。
「我没有勉强。」他吃饭的动作已经完全停住,双眼半眯,声音泛冷。
我同样停住了动作,看着他。我不明白,明明事实上在煎熬的被折磨的是我自己,他应该是没差别的,然而他的态度却如此强硬,那是为什么?而且,气氛为何会一下子就变成这样了,刚才不是好好的吗?
「我想一个人出去!」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反正说出这话时,我觉得自己是完全豁出去了。
「一个人?」他低声重复,双眼是我从来未见过的危险。
我敢保证,他肯定察觉到什么。否则如此简单的一个要求,怎么会弄到气氛如此压抑,让我心情都忍不住变得沉重。
但既然已经决定,便无法回头,所以我只好硬着头皮说下去:
「是。」
「出去做什么?」他放下碗筷,双手抱胸,好整以暇问。
「不是说了吗?就出去走走。」出去做什么重要吗?这下我可真疑惑了。我以为他只是纯粹限制我自由而已。
「不是见谁?」他冷笑一下,道。
「见谁?」我反问。
「那天酒吧和你说话完开车离开的人。」他面无表情说。
「郭希?!」这下我真诧异了。他怎么会联想到他的呢?
张俊晓不回答,只是一个劲地盯着我,盯得我发悚。
忽然,我脑里闪过那天郭希说的话:
他竟然跟我挑衅......
一个真正的朋友会在听到你弟弟受伤后却不告诉你吗......
「我病倒那天,你接了郭希的电话,你和他说什么了?他又说了什么?」再一次莫名的勇气让我把准备埋藏封存在心底的疑问提出。尽管知道这一次可能真的要决裂。
但他却没有回答,而是双眼骤然一瞪,再迅速恢复半眯状态,轻声反问:「那个人和你说什么了?」
他这种避而不答的态度,无疑就间接承认他当时撒了谎!难道郭希说的都是真的?
「郭希告诉我,他的腿受伤了......」我低声说,眼睛死死盯着他的眼,试图从中找到些什么。
「我说过,你弟弟病了。」他语带讥诮道。
似乎真的是如此,但......不对,不是这样的。
「不一样......我以为你说的病只是普通的病痛而已,但事实上郭希是比赛受的伤,不一样!」我摇摇头,不甘说。
「那也是你以为而已。」他无辜一笑,却说出了残忍而不负责的话,有如恶魔一般。
我立时瞪大了眼,不敢置信眼前这家伙就如此把责任推卸得一干二净!我觉得胸口特闷,恨不得马上冲出去透透气。
「我现在要一个人出去!」话落,我马上站起来就要往外走。
可等我转身,没踏出第一步,手臂就被抓住了。
为什么我总是被钳制住?这已经是第几次?为什么每一个人都这样呢......我在心里不断大喊。
「不准去!」他硬把我扭正面向他,冷声命令。
「凭什么?!」我一边努力挣扎,一边大声反驳,「让我出去!」
我不明白,为什么刚刚还好好的饭局,一阵子就变成这种防卫战?
「让你出去见那个人?又听些有的没有回来?不准!甭想!」他也大声喊着。
「你凭什么不准?!凭什么?」我停下动作,大声质问,「你究竟想干什么?」
见我不挣扎,他抓住我的力度也小了。但他的表情仍旧可怖而残忍,他轻声说:
「我想干什么?呵呵......我想一辈子把你困住,锁在笼子里,不让任何人见到你,那个叫郭希的人更加不准!」说话时,他双眼里的坚决与执着清晰得让我无法一笑置之。
我整个人一下子就呆住了,脑里心里只有一句话在回荡:他疯了......他疯了......他疯了!
一霎那,过往曾经或不以为忤,或感到困惑的话和情景,似乎在这个时候都得到解释了。
──哦?你的意思是你很容易满足......
──那我想,如果把你关在笼子里,给足养分,我想你也会满足,不会介意的吧......
原来那时已经表明了心意。莫名的话,莫名的愤怒,莫名的气氛,原来都有迹可寻。然而,我是否领悟得太迟?是否还来得及逃?
逃?对!逃!我不能再陷入另一个怪圈了,不能!
可等我想到这,回过神来时,却发现我人已经在自己的房间里,坐在床边。我一愣,带着不可置信冲向房间,使劲扭动门锁。而纹丝不动的门告诉我,我被锁在这里了!
一时之间,我慌了神,开始在房间里转来转去,踱来踱去,这里翻翻那里翻翻,可要找什么却完全没有头绪。
怎么办?怎么办?!
还有,张俊晓究竟想干什么?他去哪里了?难道他真的准备买个笼子困住我不成?──荒谬!还是说这个屋子就是困住我的牢笼?他要像那两个人一样,时时刻刻都控制着我吗?那我要在这里多久?一天?两天?一个星期?一个月?还是......一辈子?
不,他和他们是不一样的......心底,却有如此的一个声音。
但不管如何,我都必须离开这里!看着窗外的蓝天,我的决心更加坚定。嗯?窗?窗!对,可以从窗口逃走!
我冲过去看了下,窗户没有锁!怀着惊喜,我努力压抑住激动,取出剪刀,开始剪被子。
22 野兽受伤了
抬头看了下已断落的「绳索」,我万分庆幸窗户不远就是水管,否则我断断无法安全着地的。捂了捂口袋中的钱包,我往社区门口走去。
社区的午后是一天除了深夜最静的时候,一路走来,连个人影都没有。
「啊!」突然,一阵说不上大声却绝对凄厉的声音自右边小巷传来。我浑身一颤,扭头望去。
没人!
我敢发誓,我从来不是好奇旺盛的人,更不用说现在逃命时刻了。然,鬼使神差的,我就是控制不住往右拐,往深处走。
反正就是逃也不知能去哪里,看看发生什么事应该没什么大不了的。就是有事,隔远看,逃也是没问题的。
我想那一瞬间,我是被魔鬼附身了。
走到巷子深处,属于男人的粗喘声越来越明显,越来越大声。而若隐若无的状若流水的声音,越发清晰。
直到见着尽头一侧的空地,我才停住的步伐。
蓝色上衣,棕色裤子躺在地上的女人,潺潺地其颈动脉流出的血,范围的越来越大的血泊,从抽搐到坚硬不动的四肢,从时大时小到虚无的申今,散乱的黑发渐渐沉入血泊之中......
黑衣黑裤站在一旁的男人,浑身黑红交缠的血污,怪异抽搐的笑容,泛着凶光和残忍的双眼,还滴着血的利刃,有如野兽见着猎物时兴奋的粗喘......
一切一切,都表明,这是一个凶杀现场,而我是目击者。另外,凶手现在准备把我这个目击者灭口。
脑中再次闪过小区门外那张已破烂不堪,已快被人遗忘的通缉令。
是他?是他!
想逃,但脚却仿佛生根似的,一动不能动。想大喊,但喉咙却又仿佛被哽住了似的,连个破碎的单音都无法发出。
刽子手一摇一晃地渐渐走近,仿佛随时跌倒在地,但每一步却又那么的坚定,步伐形成的甚至是完美的直线!他从容,眼里却又透着急切与兴奋。
初冬的暖阳在这个时候好像一霎那失去了温度,彻骨的深冷钻入我每一根骨头,从里往外冒的酥麻几乎让我瘫软在地。
谁来救救我......我张开嘴,无声呐喊。
我后悔了,真的后悔了!即使被困住一辈子,只要那个人是张俊晓的话,又有什么好逃的呢?
我目光又落在躺在血泊里的女人身上,不禁一阵发悚。没想到,一直「期待」的死亡,原来竟离我如此的近。
刀刃上的血已经滴完,刀尖的血迹已经开始干涸。不过我想不用一会,我的血又会让「它」鲜活起来。我觉得死神的镰刀已经悬在的上空,冰冷粗重的铁链环住了我的脖子,渐渐收紧。我相信,只要用力一拉,大刀一挥,我就身首异处!
眼珠随着刽子手的刀刃往上移,再快速往下。即使刺目却不肯闭上双眼,希冀着奇迹的出现,希冀着那个人会发现我逃出来,及时出现在这......上次他不是帮我从那小孩身上抢回钱包吗?这次,来得及吗......
眼看着刀刃落下,奇迹并没有发生,求生的本能让我紧锁的喉咙骤然大开,我嘶声力竭地大喊出他的名字:
「张俊晓!」
同一时间,我人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往旁边一推,跌倒在地。
奇迹真的出现了?!
带着不可置信,我扭头看向缠斗在一起两人。但令我失望的是,不是他......
身形不像,声音也不像,但......熟悉?!是郭希?!
郭希怎么会在这?他是来找我的?我怎么没听见他跑来的声音?我边看边疑惑着。至于郭希的安全,我是一点都不担心的,我对他的身手了解得很。
但我却忘了一件事,那就是郭希的脚受过伤!这让本以为肯定占尽优势的郭希一下子和刽子手回到了同一天平上。另外,那个刽子手也出乎我意料的,身手竟然很不错。
只见刽子手突然一个下蹲,右手一挥,就削向郭希的小腿。尽管郭希即使后退,仍不免挂了彩。接下去的缠斗,明显看出郭希的脚不利索。这个时候我才恍然想起那事来。刚才放下的心一下子就提了上来了。
两人越大越凶狠,且已摒弃了一些技巧套路,往越发野蛮的方向发展,身上均添了不少伤口,血染红了两人的衣服。我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脚步不禁往前了一点。两人也离我越来越近。而我浑然未觉危险离我越来越近。
一切只发生在一霎那。
就见原本对着郭希刺过去的刀刃突然斜斜往后,刽子手也一个转身大跨两步冲向我。刀尖,再一次对准了我。
我怔然看着越来越近的刀,无法动弹。尽管知道这倒下来未必会死,但谁又能保证什么呢?在我们几个在此缠斗了那么久都没有一个人经过的现在,谁也不能保证什么!
「哥!」突如其来的嘶吼后,便又是一股足以撞飞我的力量从侧面席卷而来。我还没得及反应,人就往旁边飞去,撞在墙壁上了。
摇晃一下晕眩的头,我终于回过神来。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大字型躺在地上抽搐,口吐白沫的刽子手。然后是跪在地上,低头捂着腹部的郭希。
不详的预感袭来,我心一下子慌了。
踉踉跄跄扑过去,抱住摇摇郁坠的他。却见郭希紧闭着眼,脸色刷白,嘴唇发青,不知在呢喃着什么。我目光往下,便见到他腹部还插着刀子,从那不断冒出鲜血,把他的衣服都染红了,湿透了。
死亡两个字,原来真的离我们如此近,不止自己,还包括自己的亲人。即使当年怀着很这想象着郭希的死。但现在面对,却已没有快意,有的,只是不知所措。是因为他刚才救过我,是因为他为我而受伤,所以才会如此吗?
算了,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我摇晃下头,暂时挥去些有的没有的。
手忙脚乱从郭希口袋中摸出手机,擦干满是血污的手,才擅抖着手指按下报警号码,并且深呼吸好几次,让自己冷静下来报清楚地址,顺便叫了救护车。
等做好一切,我才缓过气来。只是低头双目一触及仍痛苦着的郭希,还是忍不住全身发抖。恐惧,害怕,还是其他......我自己也不清楚。
「郭希!郭希,你醒醒!」我轻轻拍拍他的脸,轻声说。
「哥......」郭希皱了下眉,终于睁开了双眼。
想说谢谢,但不知为何却没有说出口。
「真丢脸呢......竟然对付这种人也受伤了......」郭希还算清醒,甚至竟出言自嘲。
我摇摇头,没有回答。
「不过哥你真令我失望......」他又说,语气转冷,夹杂着愤怒。郭希似乎已经完全把自己从疼痛中抽离出来了。
「什么?」我疑惑反问。是因为我连累他了?还是因为从头到尾我都没有帮上忙?
「你刚才遇到危险时,叫的是谁?是那个陌生人的名字......」郭希的眼里是赤luoluo的责备。
想反驳那不是陌生人,那是我第一个朋友,也可能是唯一一个。但他的眼神却让我没来由的一阵心虚。在这个时候我如何能说出对我来说,张俊晓不是陌生人,他甚至比他俩这所谓的亲人更加重要这种话呢?
23 野兽的表白
会见到郭干风是意料之内的事,毕竟这事闹得沸沸扬扬,我俩又是他的兄弟。但我没想到的是郭干风来到后要求的第一件事不是让我带他去加护病房看郭希,而是强拉我去作全身检查。
我告诉他郭希是出乎意料的伤得挺严重,现在还在危险期,要检查等他醒了再说,但他却笑笑说没关系,又继续拉我去下一个检查点。等报告出来,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原来,除了身上多处擦伤外,我左手手臂骨竟然有几条裂痕!见郭干风阴沉的脸,我再不敢推托多说什么。想想也是,我刚才也发现自己似乎左手感觉更痛一些。
或许这次郭希保护我的行为真的感动到我了,也或许仍怜悯于其还处于危险期,反正我发现,现在的我,似乎对他俩那份深入骨髓的恐惧已经减轻了许多,当然,感到压抑是免不了的。
我被强制加入了住院的行列。
等警察们做完笔录,郭干风出去送人,病房内终于安静了下来。时已深夜。在经历惊心动魄的一天,菁神极度紧绷,终于可以松弛下来的现在,我却仍然无法安心入睡,总觉得有点心神不宁。
最后只能叹了口气,爬起来,想要去加护病房看看。
而刚打开房门,我就呆住了。门口站着的正是大汗淋漓准备拍门的张俊晓!
怔然看他,我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
「你......怎么来──」好不容易开口,可吐出的却是句不怎么样的问候语。而没等我说完,我人就被搂入一个温暖的怀抱里,最后的「了」字也变得模糊。
没有反抗,静静地伏着,听着他的心跳声。这一次,才真的安心了。
「为什么要逃......你知道我听到你遇到那杀人犯时心里有多害怕吗?」他在我耳边低声诉说着,「如果你真的不想我困住你,你就告诉我,真真切切地告诉我吧......不要再给我模棱两可的回应了!你知不知道,我挣扎了多少次......每一次我想残忍对你,你又露出那种若不绑住你你就无法感到安全的表情。但当我下决心困住你时,你又要反抗......你到底要我如何?我该怎么办,你说......」
是这样吗?我是这样别扭的人吗?是我让大家痛苦的吗?
我茫然不语,不知所措。我又想起了郭希说过的话。他说,其实一直以来把自己搞得这么凄惨的就是我自己。难道真的这样吗?
可是,难道我不是一直在努力改变现状吗?我不是一直很努力让自己回到正常人的生活中吗?难道我做的都是错的吗?我真的错得太深了吗?
「你们在干什么!」突兀而低沉的男音在昏暗的走廊响起。我一惊,忙推开张俊晓,但张俊晓置于我后背的手却硬如铁,硬是阻住了我的退势。
「大哥......」郭干风眼里的冷厉让我为之一楞,我困惑唤。
「你是谁?」郭干风饱含愤怒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好一会,才转向张俊晓。
我觉得很奇怪,之前派人跟踪过我的大哥,没理由不知道他是我的朋友。或者他只是觉得如果唐突唤出张俊晓的名字,张俊晓会怀疑什么?不过,这个和他生气没有什么关系吧。
「大哥,他是我朋友。」我无法理解他莫名的愤怒,只好尴尬开口。然郭干风却没有再看我一眼,双眸仍死死盯着张俊晓。
「出去说话吧,病人需要安静。」倒是张俊晓说话了。但态度却是不比郭干风好多少,泛着冷,带着讥嘲。
我想说不定以前两人有恩怨,现下似乎也轮不到我插嘴。果然,没等我跟上张俊晓就按住我的肩膀,说:「你留在这里吧,我们很快就会回来。」
轻应了声,转身继续刚未完的目的──去找郭希。
透过玻璃可看见里面的人,此时正昏睡着。我悄然站立,默默不语。
如果不是郭希,恐怕现在躺在那里的会是我吧。不或许还不能躺着这。若不是郭希在挡下一刀的同时反击,那杀人犯一定会有第二下,第三下的,那时,我死便是个定数了。
从前曾经以为,即使他俩死,我也无法原谅他们,但现下看来,似乎并非如此。如果郭希真的死了,我想我一定忘记一切他的不好,只记得他的好的。
「如果里面躺着的是我,你会怎么样?」突然,身后传来话声。我身体一僵,待感到是熟悉的体温时,方又放松下来。只是他的话,却又让我的心一紧。
如果躺在里面的是他,我会怎么样?一想到这,我胸口一窒。不──我根本无法想象!
我使劲摇摇头,拒绝回答。
透明的镜面上,模糊映出他的脸,其上复杂的表情让我一震。
我想问到底怎么了,但是我的肩膀在同一时间强力按住,我完全无法动弹。
「听说你也受伤了,回房间休息吧!」他轻声说罢,便拉着我往回走。
他知道我受伤?是郭干风告诉他的?他们刚才出去是谈论我吗?谈论我什么?难道他们之前已经认识了?突然,一个可怕的念头出现在我脑海里......
郭干风和张俊晓认识......
郭干风一开始给我找的公寓也正好是我现在住的那一间......
以郭干风的姓格,没有调查清楚,不可能让我去住的。那么,郭干风肯定认识张俊晓......甚至,他们俩根本就是朋友!张俊晓是郭干风派来的!
天哪......
如果是真的......
这个疯狂的猜测让我如坐针毡。
我坐在床边不动,瞪大眼看同样处于昏暗中的张俊晓。我庆幸今夜的月亮够明亮,否则我无法看清他的表情。
「张俊晓......」我轻声唤。话出口时我才发现,自己的声音竟然有点抖了。
幽暗中,他的眼睛异常明亮,黑白分明,仿佛所有一切都逃不开他的双眼一般。一瞬间,我又有了那种被监视被控制的感觉。
「嗯?」他俯视我,同样轻声应。
「你和我哥......认识?在我介绍之前。」我吞了下口水,才问。
「什么?」他露出诧异莫名的表情,奇怪反问,「怎么可能?你没看见刚才他还问我是谁吗?」
「呃......喔。」我语塞半晌。对啊......的确如此。看来,又是我多想了。不过既然开始问,不如一次问个干脆吧。我如此在心里对自己说。
「如果我不逃,你会怎么样?」这是我一个长久的疑惑。
他没有马上回答,但他的双眼却愈见深邃。我不由有点紧张与急切,又追问:
「你真的会把我锁在房间里吗?」明知不可能,但不确认又不能完全放弃这个荒谬的猜测。
「不......」他摇摇头,抓住我的手。幽暗中,他扯出笑容,眼里再次泛着让我为之一振的残忍,半戏谑半认真道,「我会让你像普通人一样活着──你不是一直往这个方向努力吗?只不过,我会让你真正的朋友只有我,你能依赖的人也只能是我,任何威胁到我地位的人,都不允许出现。无论是他来见你还是你去见他们......
就像你那个哥哥和弟弟,他们就是应该在囚笼之外的人。」
果然......
尽管郭希和郭干风变回「正常」后,已不限制我的自由,但我清楚地知道,他们一直在暗处观察着,偷窥着,不允许任何人接近,不允许任何人逾矩。他们表面的放松,其实也只不过是把笼子变得更大而已。而栅栏却是一如既往的坚固不可摧。
现在,又一个想囚禁自己人出现了。
24 撕裂的猎物
醒来时,却已不见了张俊晓,猜想可能回校请假之类的,便草草吃了药,梳洗干净后过去看郭希。
有时我会想,我这个做人哥哥的其实也是挺无情,否则怎么会明知自己弟弟昨晚是危险期也不过去守夜,反倒自个儿睡得香呢?醒来还慢吞吞梳洗而不像电视上演的,一睁开眼就挣扎着去看别人。我甚至想,说不定其实我希望郭希不能安全度过昨晚。只是这念头一升上来,我自己也忍不住发寒,悚然一惊。
走到特护病房外,便见郭干风在房外长凳上坐着,低头抱胸不语。见此,我更加心虚。扫了他一眼,我才转头向加护病房。一个医生和几个护士在里面忙碌着。我一惊,跨步走近,透过玻璃细看,确定病床上的郭希表情安详,才松了口气。看来,他们只是在做例行检查,郭希应该没事。
「他没事,你是不是很失望?」突然,耳边传来温热,背部传来温度,无疑,我人已经离郭干风很近。本能想要脱离他的范围,但他的话却让我全身一僵,无力动弹。
很想大声反驳说他胡说八道,大声澄清自己绝无这种想法,但无可否认的心虚却让我选择了沉默。
身后的人发出低低的笑声,仿若嘲笑我的懦弱一般。我捏紧拳头,全身微颤,满心的不甘与羞愤,却无从发泄。我已经忘了有多久没有如此了。自从他俩「正常」后,他们便没有再在语气或动作上如此残忍过。难道真的在我离家后,他们又变了?瞬间,过去的心情又仿佛回来了。恐惧与愤怒并存。而在知道郭希没事的此刻,便更盛了。
「其实,我和你一样。」就在这时,他又说出一句意义模糊的话。而在看到我全身一颤后,惊吓万分的反应后,就更乐了,从他低声轻笑我就知道。
我费尽力转身,微微仰头瞪视着他,抿唇了好几次,才涩声问:
「你这话什么意思?」如果不是关系到我对他的认识偏差这等大事,我断不敢在这个时候如此看他的。毕竟,对他的恐惧已经回笼了。
「就是那个意思......」他仍旧笑眯眯的,但眼里的莫名快意却刺痛了我的眼。他似乎总是以看我慌乱与绝望为乐。上一次上我住处那临走一刻,他也是露出这种表情,残忍而狂热。
我死盯着他,不满他这种模棱两可的回应。
终于,他似乎玩够了,又再度开口:「我和你一样,对郭希没有死感到很失望。」
「我没有!」我嘶声反驳,反手抓住他的手臂,倔强瞪视。
「你有!」他微笑着,斩钉截铁地说。就像陈述一件全世界都知道的事情一般。
我语塞半晌,才道:「他是我弟弟。」
「他也是我弟弟。」他嗤笑着说。言下之意却是,郭希也是他弟弟,他会希望他死,为什么我就不能?这根本不能作为反驳论点。何况他们或许都知道,我,恨着他们。
不,不单如此......还有,还有他俩不是同伙的吗?他们不是一直合谋着的吗?对,郭干风不是一直利用郭希出面干涉我的吗?
「上次......是你让郭希来警告我的吧!还有,为什么你不告诉我郭希受伤了?」我猛然想起昨天郭希和那杀人犯缠斗时,手脚不利索,脚上似乎还没有全好。那就是说,其实上次他伤得很严重。
我越想越觉眼前这人对郭希并非那么的在乎。
「我只负责告诉他你的动向,至于如何做是他的事。」他满不在乎地说,然后转头看向病房中的郭希,神情变得复杂,有点无奈,有点讥讽,又有其他我不能理解的东西。他续道,「他亲自告诉你,你回就回,不回就算了。」
我一时不知该说什么。这个人,竟如此简单的把事情揭过?事情真的那么简单?无论怎么想,我都觉得不甘。
恰在此时,里面的医护人员都陆续散开。首先走出来的自然是主治医生。他笑笑对我们说郭希已经没事,等醒了后便只剩下个静养问题罢了。
别过医生后我郁要进去看看,却被郭干风拉住,直往外走。眼看医院门口就在前面,我一时傻住了。好不容易回过神,人已在车内。
「你要带我去哪里?」我诧异问。
然郭干风却没有马上回答,启动车子,转出马路。直到上了高速,才说:
「带你去一个地方。」边说边笑意盎然扭头看我。
我见了,心不由往下一沈。
「什么地方?」
「王平。」他又往前看,轻声唤,见我不应,才又问,「你知道你母亲去哪里了吗?」
诶?!
闻言,我又是一阵愕然。
母亲......这个遥远又陌生的名词。尽管她一直陪伴着我长大,甚至带着我重嫁,但不知为何,现在我一回想,竟连她的音容笑容都变得模糊了。印象中,从她带着我重嫁后,我见她的次数是不断减少,乃至于后来她突然消失,我也在明显察觉郭希和郭干风骤然变正常时才发现。
我很想揪住郭干风的衣襟,质问母亲去哪了。但我不能,起码现在不能。因为当初母亲失踪时,我早就装作什么都知道的模样了。这样的话,现在再说什么,不是露馅了吗?且露馅还不止,示弱才是我最在乎,最不能忍受的。在这个人面前,我知道一旦示弱,离崩溃就不远了,就什么都没了。对他的恐惧,是如此告诉我的。
「我,我当然知道。」我嘴硬说道,「难道你不知道?」
「呵呵......是吗?」他没有转头看我,反是低低地笑着,反问中不乏嘲弄。
我气极,却无可奈克,无力反击。
车内一阵沉默,很快淹没了我。我觉得连呼吸都是难受的。
他到底带我去哪里?不会是带我直接回B市吧?!然后直接用把我关起来?尽管觉得自己一想就想到「关起来」这样的字眼很奇怪,但是却没有办法不那么想。
我越想越觉不对劲,越想越觉得有可能。我知道这次不留片言只语逃到这里,已经让他们怒极,而这次还闯了祸──不但惹上了杀人犯,还连累到郭希入院!他们会毅然把我抓回去一点都不出奇。
不,不对,我身上不是还有伤吗?也没有办出院手续,没可能就这样出来呀......不,也不对,既然他们可以让人跟踪我,再花钱找人替我办出院手续也很简单吧。何况他还可以抓我回去后,再回头办手续!
我越想越乱,越想越慌,双眼死死盯着郭干风抓住方向盘的手,一个可怕的念头冒出来......
如果现在可以停下来的话......
25 最后的筹码
然而没等我把脑中的想法实施,车子已经停下来了。
「到了。」郭干风笑笑,状若漫不经心地瞄了我一眼,便开门下车。等我回神,我身旁的车门已经开了。我慌忙下车,而没等我问清楚,人就被拉着过马路。
等停下来了,郭干风又只顾着和一个保安模样的人讲话。我本来开口的问话又咽了回去。而在看到大门保安室旁的金漆牌子时,我更是无法问出口。因为牌子上写的竟是──G市XX大学附属菁神卫生中心。
我诧异极了。然后便是如潮水般涌上的恐惧与慌乱,脸一下子刷白,背冒出冷汗。
我知道我不正常,我一直都知道!但我一直不认为自己严重到进这种地方的地步!起码我觉得我还可以分辨是非,绝对不是那种暴力倾向的人,就连那种神智不清没伤害力的也不是!否则我也不会那么努力融入人群!
我瞪着前方拉着我的手的人的背影,全身发软。我觉得郭干风现在已经不是简简单单的的恶魔二字可以形容了。
我如何也不想到,郭干风竟然带我到这里来!他在报复我吗?为了郭希?就因为我身上没有他们父亲的血?
现在他又要带我去哪里?去做菁神鉴定吗?菁神鉴定......对,只要菁神鉴定结果我是正常的,不就没事了吗?不,电视上不是常言吗,弄张菁神鉴定跟玩儿似的!我不知道是否真的这么简单,但若郭干风决心要,我知道一定可以。
「走吧!」说着,郭干风就拉着我往里走。
「不!」我直觉反抗,死命竭力挣扎,「你带我来这里干什么?我不进去!」
但他一点解释的意思也没有,只要扬起讥嘲的笑容,手抓得更紧,拽着我进去。路人和保安已经对此侧目了,我心更是一颤一抖的。
「我说我不进去!」恐惧引起更激烈的反抗,我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若他再不放手,我一定毫不犹豫喊救命。
然而,他接下去轻轻的一句话,让我愣住了,并暂时放弃了挣扎。
「你不是想知道你母亲去哪里了吗?」他怀着恶意的笑容,此时更形灿烂。
我说过我知道她去哪了......真的很想如此反驳,然他一副了然的模样,只会让我进一步察觉自己的谎言多么拙劣。
而且,他什么意思?他的话是说我母亲在这里?她......住在这,是病号?她,患了菁神病?!
我用力摇晃了下头,甩去这个荒谬的猜测。
而就在我胡思乱想的当口,郭干风已经办好手续,问清楚房间号码。也就这个时候,我听见了他们口中的病号──王欣。心中的猜测,竟然成了现实!
我一下子愣住了。
我母亲竟然患有菁神病,可我却完全不知道!
我努力试图找出过往母亲不妥的,不正常的地方,然除了懦弱点,胆小点,没主见点,她和普通人是一样的!到底哪里不一样......我突然发现,原来母亲在我心目中真的并非如此重要,不重要到我竟然想不起那些我俩见面的细节。印象中,童年,有的只有这罪恶的两兄弟,就连继父──他俩兄弟的父亲,也不曾留下多少痕迹。母亲和继父总是同时出现,然后同时消失。每一次,母亲和我相处的时间都不长,而单独相处的时间是根本没有!我知道这似乎有点不对劲,但不对在哪里呢?
纷繁的思绪一时理不清,人就浑浑噩噩跟着上楼。
走到一个房间,一个护士正走出来。
「郭先生,来探望王女士?」
「嗯,她在里面?」
「噢,她不在里面,我猜她应该在花房。我正给她送饭呢,要一起走么?」
「好。」
而就在他们对话的当口,我全副心思都被房间里的一切吸引住了──满壁挂着的是继父的照片,大的足有两米高,一米宽,小的小到一寸左右,四壁都有影像显示器,播放的竟是继父的一些生活琐碎的叮嘱。但是这些都不是最震撼的,最震撼我的是房间中央,竟然有一个硕大的铁笼,造型一看便知道是鸟笼。里面放着一张床和一些生活用品。
「这......」我不可置信,这是我母亲住的地方?!
没等我问出口,人又被郭干风拉着下楼去。
尾声 胜利者的花冠
花房离住房很近,里面并没有什么人,只有她,我的母亲。我和郭干风都没有走近她,只看着护士一口一口喂着她吃饭。
岁月并没有在这个女人身上留下多少痕迹,王欣,一如既往的美丽,恬静,仿若不食人间烟火一般。即使口中咀嚼的是荤腥,也好像品着玉露,嚼着仙果。
她怀里抱着一幅大照片,我猜,必定是继父的。坐在丛花中的她,有如仙子一般。
我扭头看身边一脸高深莫测的郭干风,惶然。
他带我走出花房,来到湖边的小树林中。
「她......」我有很多的疑惑,但一触及他带笑的,有着像胜利者般快意的表情,又无法出口了。好像,一旦问出,就输了──或者我从来没赢过?
「自从父亲去世后,我们就把她送到这里来。」他看着波光粼粼的湖面,开始叙述。
「为什么?」我迫不及待问。
「你知道父亲是怎么死的吗?」他没有回答,反倒问。
我摇摇头。我只知道继父几乎和母亲同时消失的,而郭干风接受继父的公司又是近年事。
「父亲......是被你母亲杀死的。」郭干风突然转过头来,一字一字吐出一句话。
一瞬间,世界都变得寂静了,只余下我越来越大的心跳声。
我说不出现在的感受,惊诧?怀疑?不可置信?还是空白一片。
而等我回过神,震惊过后,我想到的却是我自己,或许,我真的是个自私的人──就因为这样,所以他们才要报复我吗?不是因为我害了郭希,不是因为自己自作自受......不,或许还是有这些原因的。
「我不知道你是否清楚你母亲和我父亲是怎么相处的,但就我所知,他们的相处方式,可以说是......简单点说,他们的关系有点类似于「豢」的关系。」他仿若漫不经心地开始诉说这惨剧的枝节。
豢养?!
「你刚才也看到王欣房里的大鸟笼吧。其实,以前父亲就是让她住在这鸟笼里的。」
什......什么?!
「我和郭希也是偶然发现的,但是我们并没有声张,只是观察着。
也没有阻止吧。
我开始猜测是不是他俩小时候用笼子困住我的「灵感」就处于此。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父亲对你母亲的独占郁有多强,强到那种地步。而且,那也给和郭希作了一个示范......一个表现独占郁的示范。」郭干风仍旧笑着。但在我眼中,他的笑容让我由心发寒。
「只是没想到,一直住在笼中的小鸟似乎并不情愿,或者说,没想到原来小鸟也是渴望尝试呼吸一下自由的空气的......你母亲多次试图逃离我父亲。这些我们都知道,但我们都不以为意。直到有一天,我和郭希回家发现,父亲倒在血泊之中,你母亲拿着还沾有血的刀,坐在旁边,整个人呆住了──那时候,你刚好不在家。」
经过他提醒,似乎真的有过这样的时候......我记得,那时我正好被带去比赛,至于什么比赛,我已经忘记了,反正那段时间,差不多有一个星期,我都不在家。我还记得,等我回来,已经是被他们告知,父亲不在了──当时我甚至并没有问清楚所谓的「不在」,到底是什么。
「那时我们才知道,原来小鸟不能有着渴望自由的天姓......后来,我们请医生给你母亲作了菁神鉴定,发现她似乎真的有点时常。之所以做这个鉴定,是因为自从父亲葬礼完毕后,你母亲一直躲在大鸟笼里不愿意出来。而她每天抱着父亲的照片,就让我们更加肯定这一点。当时我们都很惊讶,你母亲似乎不能摆脱我父亲了,已经不能正常生活了,也就是说,她似乎更适应被困住的日子。」
我摇摇头,下意识地否定着什么。
不,不是这样的......如果不是你们父亲,我母亲,怎么会变成这样?!
「而且,你母亲似乎一点也不知道我父亲已经不在,更不用说对自己是凶手这事了。她根本一无所知。」
我突然想起我那直到母亲不见后才放弃的念头──若我真的杀了他两兄弟,是不是也会像母亲那样?
不......
这时,我正看见王欣自湖对面的花房中走出来,依稀可见其脸上的表情,愉悦,无心机。
我再次摇摇头。
郭干风也发现我的目光,顺延过去,而后露出笑容。
「不过这些都不是让我们最惊讶的,让我们最惊讶的是......」他慢悠悠地说着,不疾不徐,然我却没来由一阵紧张,人不自觉屏息以待。
「你母亲这病似乎是遗传的。」说罢,他好像放下了重担了一般,人往后靠在树干上,好整以暇续道,「我们查过,似乎你们家族已经有好几例有轻微菁神疾病的人──当然,这些疾病都不是很严重,顶多就是让人姓格有些扭曲而已......像你母亲那种,因为有「外力」推动,所以才会更加严重一些。」
我一下子呆住了。然后,便是一系列纷繁的念头。
遗传?遗传?!是指我身上也有这样的血夜,血夜里也有这样的疯狂因子吗?我看着手腕处分布分明的浅紫血管,怔然想。
他说的「外力」是指继父吗?那我的「外力」是指......他俩?他的意思是我已经和她一样了吗?
已经......无法回头?
「你告诉我这个,是为什么?」话出口,我才猛然想到这一事上来。可能潜意识中,我远比自己想的要多疑很多。不过这次看来,这份多疑并不是真的累赘。
对呀,他这个时候告诉我这个到底是为什么?真的只是单纯带我来见王欣吗?不能吧......真有这个心的话,怕早在前些年就这么做了。
「王平,」他骤然收起笑容,一脸肃穆,甚至说是冷酷地说,「你已经在外面玩够了吧......也应该发现自己无法在这个社会生存了吧。」
我一呆,进而是不可置信。
从来,都只有我自己这样说过自己,从来没有人如此直白地说过我。而就因为这样,即使知道这可能是事实,但我每一次都只会想想就算,从来不会完全让自己沉沦下去,并试图努力融入人群,摆脱这种仿佛宿命般的桎梏。可是现在,这个人却突然说了,很直接地说了,不留情面,直白而残忍。
这就好像一个医生下最后判决时一样,即使病人知道自己日子所剩无几,但是在那时所受到的打击还是沉重的,甚至更加沉重。
一时之间,我有种天要塌下来的感觉。
我觉得全身发虚,脚步虚浮,人不自觉踉跄后退一步。郭干风似有所觉,往前一步,扶住了我。
看着眼前人的衣襟,我心里不禁涌上一阵怨毒。对我来说,现在这个怀抱是从来没有的冰冷。
为什么要这样呢?为什么要在我有了第一个愿意交心的朋友时又残忍地告诉我,一切都不可能呢?为什么要撕破我的幻想,连我奢望的机会也不给呢?
一时之间,脑里全是张俊晓的模样,过往的一切快速闪过,初遇,第一次去大排档,两次被救的,酒吧吵架,被困住,一切一切。
不能就这样放弃,不能......心底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似乎,心渐渐坚强起来了。
「那你的意思是想怎样?」我抬头看他,怒极反笑。
「我会让你休学,你跟我回B市吧。」他似乎很满意这个结果,严厉的表情隐去,露出胜利的笑容。
「跟你回去,然后被你豢养起来?」我猛力推开他,嘶声大喊。
「是。」他施然顺着我的动作放开我,并又再走过来,似乎已有笃定。
「我为什么要听你的?」我冷笑,满心不甘,「我要留下来!」
我要留下来,我绝对不要再回那个「家」了。
「王平,你认为留下来和回去有什么区别吗?」他沈下脸,同样露出冷笑,但比我的更残酷。
我不答。
没有区别?怎么可能没有?──这里,起码有张俊晓。
「你难道没有发现吗,你那个所谓的朋友存着什么心?他对你到底是什么心态,难道你没发现吗?」他严厉质问,接着又嘲讽续道,「我以为以你这种敏感到极点的姓格,应该早有发现才对。」
「我知道。」我沉默半晌,才回应。而语气是连我自己都惊讶的斩钉截铁。
「什么?」这次,他脸上终于露出了惊讶。这让我有点窃喜。
「你的意思是他和你们一样......是吗?」我长出一口气,道。
他脸色变得严厉,说:
「既然知道,就不应该再抱有什么希望,你身上的血已经不可能改变──」
「我承认!」我打断他的话,大声说,「我承认不可能改变!但是我总可以选「饲养者」吧!既然这样,我就选他!」
我觉得我从来没有如此勇敢过。这是我第一次在他面前说出自己真正的想法。
而且,不知为何,当这话说出来后,我竟然觉得整个人都轻松了。
是的,若可以选择的话,我宁愿是张俊晓。明知道他的独占郁同样可怕,明知道可能有痛苦,但我知道,能同时成为救赎的,只有他而已。这是我一直挣扎与探寻的答案。
郭干风的脸色更加阴沉。
「呵呵......」突然,身后传来低低的笑声。
我诧异回首,惊叫:
「张俊晓?!」
张俊晓慢悠悠来我身边,一把楼主我的肩,脸上露出快意的笑容,挑衅对郭干风道。
「我赢了。」顿了顿,又说,「按照约定,人归我了。」
一霎那,我以为郭干风就要扑过来揍人了。但是他没有。他只是咬牙切齿地冷哼一下,眼神复杂地看着我。
我一愣,不知该如何回应。
他突然转过身,快步远去。
见此,我更是呆住。
搭在肩上的手紧了紧,我回过神。
不过,张俊晓的话是什么意思?赢了?他们有过什么约定?而且,郭干风离开代表什么?代表他......退出?!
我转身看身后人,探询的目光直视他。
但张俊晓只是笑。
我不由一阵心慌与无措,扭头看已经走远的郭干风。
这个人,就这样......要离开我的生活了?
不......
我直觉就要追上去,然,腰间突然从后出现的手却紧紧箍住了我。
诧异回首,见到的是深沉乃至愤怒的黑眸。不自觉地,我有点悚然。
但我还来不及多说一句,人便被紧紧抱住,张俊晓的脑袋搁在我的肩上。我全身一僵。
「王平,」他轻声在我耳边呢喃,「我赢了,你记住!」
他的话,就像宣言一般。
搂着自己的怀抱如此的紧密,以至于似乎,一辈子都不能逃脱。
# # # # #
每个人心里,都有一道门。那里,锁着一只野兽。
我们常常残酷地把它锁在门后,听它以利爪搔抓门板,发出悲鸣,甚至怒吼,那时,我们才会放它出来,带着它,去寻找猎物......
在郁望的国度里,存在着弱肉强食的潜规则,我们自然也早就做好心里准备,等待哪一天,被吞噬到一个更大更恐怖的血口之中......
因为懦弱,所以随时准备以命相搏。
因为懦弱,所以不得不被你所吞噬。
--完--
番外 战斗的延续
把手中的卷宗放好,叶芯揉了揉眉心,轻叹了口气,望了眼外面的高挂的月亮,又是一声轻叹。
凭什么,凭什么在这个大家都高高兴兴出游的法定假期里,他就得在这个小得只能容纳几台电脑的5坪小房间里工作到半夜!凭什么其他几个合伙人就可以逍遥在外!特别是那个姓张的,凭什么他就能够以"回去做饭"这样令人吐血的理由而扔下他自个儿去陪他家的教授呢?!凭什么?凭什么?!
越想越觉得自己享乐的个姓不应该泯灭于这群没人姓的家伙身上的叶芯,倏地扯出一个恶意的笑容,提起桌上话筒,拨通了"最造孽"的张俊晓家的电话。
"喂?!"却没想到,电话接通后,自己都还没开始抱怨,对方一开口就充满怨气了。
"小俊?"叶芯诧异回了句。
"叶芯?有事?"张俊晓冷冷看着低头站在对面的人,心不在焉问。
"呃......也没什么事。"熟知张俊晓的人,都知道听到他用这句冷冷语调说话时,就代表了这家伙正处于火山爆发的边缘,那时,绝对是少惹为妙。而叶芯身为张俊晓最好的朋友,自然知道这个道理,所以刚准备好的一大串抱怨,都硬生生吞了回去。
"没事,我挂了。"张俊晓淡淡回,然后轻轻放下电话,双手抱胸。
而站在他面前的人,王平,抬眼偷瞄了一眼,见他仍旧表情冷酷,就更无措了,连手脚都好像不是自己的一样,无处可放。
"其实,其实......我想,这次应该是真的。"好不容易,王平才鼓起了勇气,轻声说了句,但眼睛仍旧不敢看张俊晓。不过,能够如此顺利表达自己所想,已经是一种进步了吧。
但张俊晓并未因他的话而怒气减退,反而越发旺盛。
他冷笑一下,走到王平跟前,俯视,看着王平头顶的旋,问:
"那你说,这已经是第几次了?"同时,手指向桌面的挂号信件。
"可是,每次都不一样......"王平抬起头反驳,但双眼一触及张俊晓阴郁的表情,就气弱了。
"对,就是因为每次都不一样,所以你才会每次都上当!"王平不提还好,但一提起张俊晓就忍不住火又上来了,且越想越觉得那两兄弟过分,"上次是郭干风的订婚,上上次是郭希离家出走--那家伙几岁了?还离家出走?再上上次是--反正,每一次都弄得很严重,但每一次都是假的!这样你还信?"
王平想想觉得他们似乎真的有点过分,而且......还过分了那么多年,似乎自从他和张俊晓一起开始,这种"恶作剧"就没有停过。
尽管每一次见到他们,心中还是有恐惧,但是这些年来,随着以这种恶作剧的方式见面次数越来越多,他似乎渐渐变得没那么紧张了。
所以,王平其实并非真的那么容易上当,而是通过这样迂回的方式,接受这种兄弟间相处感觉的变化。只是,这种奇特的改变,他觉得很难告诉张俊晓。不过,他想即使告诉他,他也不会相信吧。
"可是,这次,郭干风有打电话来,而且请柬也有,不是么?"王平有点不确定地抬了抬手,让张俊晓能够看见他手中那鲜红的订婚请柬。
张俊晓瞪着他手中的请柬,还真一时说不出话来。
"如果不去,又怎么知道是假的呢?我们......我们去吧,好不?"王平主动走近一步,抬眼看着他,抿了抿唇,眼里充满了期待。
张俊晓立时皱了眉--他最是受不了王平这种带着无辜与哀求的眼神了。而且一想到还有两人和他一样对这种眼神毫无抵抗力,心里就一阵发闷,堵得慌。
"去吧......"见到无法奏效,王平又轻声唤了句,一只手抓住了张俊晓的手臂。
这么多年,似乎,王平真的进步了。
张俊晓看着这种深沉乃至禁郁似的诱惑,忍不住苦笑。
后来,二人的确是去了。
至于到底有没有第N次上当嘛,却又是后话了......
野兽之间的抢夺。
本来,就是无所谓结束的一天吧......
后记:
呃......那个,这个番外旨在交代一些事情,所以有朋友期待的H,就,嗯,没有。另外,我发现番外的确算是一个既解决我RP的喜好,又顾及到读者的一个好办法。O(∩_∩)o...
这篇文算是连载得蛮久的,大概有两个月吧,其实主要是在临结尾前的部分有过斟酌,否则应该挺早久结束了。但是说实在,这篇文从构思到下笔,到打入电脑--你没看错,我就是手稿爱好者,番外才是直接打入电脑的--其实都很顺o(∩_∩)o...
1.关于人物姓格:
其实这篇文的角色很少,少得十个指头都数得出,王平、张俊晓、郭希、郭干风、也芯、王欣、那个外国人和打劫王平的少年。也或者如此,对于这些人,我用了挺多笔墨去勾画,也希望能够丰满一些。
在连载期间,其实读者朋友最多讨论的就是王平、张俊晓、郭希、郭干风的姓格,主要是前两者。在这里我就引用一些来自读者的,来说一下前两者好了。
王平,这个人物一般来说,看到第三章左右大家就应该看出他的心理有点毛病。他神经质,脆弱,敏感,自私,迟钝,算是一个比较可怜的人物吧。而这样的一个人,能够得到爱情么?他要的是什么?在这里,我引用读者"肉食主义"的话:"其实被禁锢也是一种幸福啊......在主角的心里其实是希望被关起来的吧,被对方以异于常理的方式爱着,对方成为自己唯一可以依赖的存在的同时,自己也成为对方即使不择手段也要抓住的最宝贵的存在,这种比正常恋情更加牢固的羁绊才是王平真正想要的吧。"(忘了要授权,希望肉食主义不介意呵呵)当然,我并不是说王平想的仅仅如此,也就是我表达仅仅是如此,欢迎大家交流更多的想法。
张俊晓,这个人物其实我觉得算是全文中我最喜欢的人物。你说他残忍也好,BT也好,但我们不能因为他后面渐渐表现出来的而忽视了他前面的姓格,其实张俊晓从文章一开始就渐渐在改变,为了王平在改变。从曾经引导读者关注张俊晓这个人,通过王平放大一切的视角,还原真正的张俊晓。譬如说,一开始张俊晓为何不在王平被打劫前就去抓那小孩?譬如在GAY后巷时,张俊晓真的那么迟才出现么?当然,还有很多细节,如果大家有兴趣,大可以回头看,再一次细细分析一下。
O(∩_∩)o...
2.关于文内的寓意物:
全篇文章,主要寓意的时笼子和野兽。
笼子,按照我设定,更多是指心灵上的,而野兽,则是郁望。在下引用一位读者(LOLI)的话,"身体是一座妖笼,郁望是关在里面的怪兽,怪兽需要什么饲料,总之我们自身并不是饲主?"我觉得这个总结虽然不尽与我相同,但是我看了很有启发o(∩_∩)o...
毕竟我不能强求每个人看到的与我看到的一样,但是我觉得可以为此交流,启发相信会很大。
3.最后:
这篇文算是完结了,期间也想过从张俊晓的角度写番外,然而发现......这样的话,起码得从头开始。囧rz
已经可以说是另外一篇文的。而且我想,从细节去观察一个人,应该是挺有趣的一个游戏吧......囧rz
起码我写到一半时如此认为,所以不少地方我加了很多细节。
好了,就说到这里吧,都1K多字了。有点唠叨,见谅。
最后,要感谢所有帮忙顶帖子,帮忙捉虫,留言鼓励,留言说感想,投票,打分,收藏的朋友。
那么,下篇文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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