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韦帅望之四大隐于市(一)

帅望的另一半公主正式出场,第四部全文长得匪夷所思,我不得不分开几截才发得出来。
不剧透~

1,命案

1,命案话说,那是一个春夏相交的季节,草长莺飞,夹道野花烂漫。两匹雪白的高头大马并列而行。如此神骏的白马已够让人驻目,冷家人侧目,心中所想,都是,这么好的两匹马,你们两个能守住吗?然后他们看到了马上的人,两个少年。十五六岁的少年。他们都目瞪口呆了,让见多识广的冷家人目瞪口呆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可是这两个孩子的美貌确实让他们震惊,更让他们震惊的是,马上的美少女,不是别人,乃是想当年,威震冷家的少年组天下第一剑,冷兰。刹那间,消息在冷家到处流传:“冷兰来了,冷兰到冷家来了!”未来之星,来到冷家。请大家在下注时把新来的冷血杀手考虑进去。冷家的警钟响起来了,看,新人来了,新人的背景是什么?哇,他是冷秋冷掌门的侄女,有没有人来下注这匹新马?大把的人把赌注下在这样的黑马上。冷颜接到信,进去见韩青:“掌门,冷兰来了。”韩青点点头:“我知道了,告诉我师父了吗?”冷颜道:“我这就去。”韩青轻声:“我师父刚回来,你们可能还不太习惯,不过,他既然回来了,一切同以前他在的时候,没什么两样。”冷颜连声:“是是是,我马上去。”韩青道:“我跟你一起去。”沉默良久,冷颜轻声:“冷掌门,当初,为什么离开?”韩青淡淡道:“他有一点私事。”冷颜轻声:“我想冷掌门的意思是……”韩青站住,侧过头来看他,脸上没有表情。冷颜很明白那意思是:别说下去了。但他还是缓缓道:“冷掌门的意思是,您才是冷家的掌门人。”韩青缓缓道:“我一直是,他也一直,是我师父。”冷颜微微静默一会儿:“现在,他回来了,然后——冷兰也来了……”韩青道:“冷兰是冷家未来功夫最高的人,她来到冷家,是必然的,是冷家之幸。”

冷颜道:“冷兰只是四年前功夫最高的少年,未来,据我看,您的弟子桑成的成就不在她之下,而且,桑成为人正直厚道,他才是冷家之幸。”韩青看着冷颜,半晌:“我当做没听过这些话。”冷颜轻声:“掌门,你一定要听。你是冷家掌门,不能把冷家交到一个嗜血偏执少不更事的女子手里。”韩青良久,终于道:“谢谢,我会记得。”过了一会儿,轻声道:“我师父对冷兰,有正确的评价。”冷颜缓缓道:“那是在去冷飒那儿之前。”韩青转过身:“冷颜!”冷颜道:“冷掌门的马,受了点伤,我让冷良看过,是一种植物划伤,那种植物——”

韩青愤怒地低声:“掌门的马受了伤,需要冷良来看!?”冷颜沉默一会儿,低下头。韩青怒道:“你做过了!”半晌:“不要再对别人说这件事。”冷颜道:“是!”韩青又道:“尤其,对韦帅望……”冷颜“啊”了一声,停住。韩青再次看他,然后叹口气:“当然,他同冷良一起……”无可奈何,好象冷家什么事都瞒不过韦帅望。好在,韦帅望这些年安份多了。韩青到秋园时,帅望正同冷秋下棋,韩青长叹一声,韦帅望无处不在。然后,他怒吼:“韦帅望!现在是什么时间?你好象不应该在这儿吧?”帅望眨着眼睛,笑:“我中午过来给师爷请安,师爷留我下棋。”冷秋笑骂:“你小子过来吃了我的糯米粉,硬赖着不走,还拿我说事,韩青,回去把这小子好好揍一顿。”韩青怒道:“韦帅望,你还不给我滚回校场去练剑!”帅望跳起来:“那失陪了,师爷,明儿我再来下完这盘棋。”冷秋怒了:“好小子,你马上就输了,想跑?把赢我的那些银子都留下!”

帅望笑嘻嘻地:“你说我输,我就真输?我还说你输呢!”冷秋道:“坐下,下完再走。”看看韩青:“有事说,没事你回去歇着吧。”

韩青真是无语了,有没有人能正常一点?长辈不象长辈,晚辈不象晚辈,居然……

冷秋看到冷颜:“咦,好象真有事的样子?怎么了?”韩青忙笑道:“没什么事,我不过是来陪师父喝两杯,顺便告诉师父,冷兰来了。”

冷秋问:“哦,她在哪儿?”冷颜道:“我知道时,她在山脚下,这儿,应该已经快到了。”冷秋沉默一会儿,随手扔给韦帅望一锭银子:“好了,你滚吧。”再道:“冷颜,你也去吧,给他们准备个住处。”那锭银子足有二十两重,韩青再次无语了,拿这么大赌注来玩,实在是教坏小孩子!

冷秋起身,同韩青缓缓散步,微笑:“冷兰来了。”韩青点点头。冷秋道:“冷飒死了。”韩青站住。冷秋道:“冷兰过来,想必会要求你调查冷飒的死因。”韩青震惊地:“师叔死了?!”冷秋淡淡地:“我说过很多次了,我没有兄弟。”韩青问:“他怎么死的?”冷秋转过头来面对他:“我不知道,你也不要查。”韩青怒问:“你怎么知道的?”冷秋看着他,无语。韩青半晌,颤声道:“你杀了……”冷秋沉默。韩青摇摇头:“他是你亲弟弟,你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冷秋沉默。韩青愤怒:“你!你……”冷秋问:“你还有别的事吗?”韩青愤怒地:“告诉我原因!”冷秋沉默无言地面对韩青。他没有退缩,脸上也愧疚,韩青微微疑惑,难道,他有足够理由杀死冷飒?那是什么理由?

韩青沉默一会儿:“告诉我原因。”冷秋沉默。韩青沉默一会儿:“那么,告诉我,你是有原因的。”冷秋微微垂下眼睛,望地,过了一会儿,抬起眼睛,看着韩青:“你可以走了。”

韩青问:“你想我自己去发现原因吗?”冷秋声音微微冷下来:“我说过了,不要查。”韩青怒吼:“他是你弟弟,我们不能不给出一个交待!”冷秋阴森地:“那你就去想出一个理由!”韩青气得说不出话来,半晌怒道:“你是个混蛋!”冷秋不过挥挥衣袖,转身离去。

2,案情

2,案情韩青怒吼:“你为什么还在这儿?!”韦帅望居然还没到操场上去,居然还懒洋洋地半倒在太师椅里。然后韩青才看到冷兰与冬晨,不禁为自己的失态有点难堪。两个漂亮孩子已经站起来:“掌门。”韩青只得苦笑:“失礼了,一路还安稳?”冷兰点点头,冬晨微笑:“韩叔叔,帅望路上遇到我们,我请他陪我们过来的。”

冷兰扁扁嘴。韩青笑了,摸摸冬晨的头:“长这么高了,我看看,比帅望还高一点。”

帅望笑嘻嘻:“嗨,完了,你帮我说话,我师父连你也不信了。”韩青无奈地:“帅望……”叹口气,无语了。说过劝过骂过一千次了,只要韩青一转身,韦帅望就会从小校场上消失。有时韩青想,也许韦行的方式才是有效的。可是韩青下不了那个手,而且韦帅望比他想象的要坚强一点,某次韩青暴怒之下失去控制,结果韦帅望哭嚎惨叫连滚带爬,可惜,勇于认错,坚决不改。韩青还能怎么样呢?也不可能真的象韦行那样天天暴打他啊。韩青问冷兰:“令尊令堂一向可好?”冷兰瞳孔微微缩起,没有开口。冬晨微微红了眼圈:“我同师姐,正是为此而来,家师于上月不幸遇害。”

韩青愣住,半晌:“怎么回事?”震惊地。帅望心想,靠,我师父装象的水准还真高啊。冬晨道:“我师父被人从背后偷袭,背上一掌,是冷家功夫,师娘让我们过来向掌门求助,请掌门替我师父主持公道。”韩青咬牙,痛恨,妈的,偷袭!你怎么能干出这种事来?良久,韩青问:“谁最先发现的?”冬晨道:“是我。”韩青问:“当时发现有外人在吗?”冬晨摇摇头:“没看到有别人,我去时,师父还有一口气在,可是他什么也没说,不等我止住血,他就已经过世了。”韩青微微眯上眼睛:“止血?”冬晨道:“他胸前中了一剑,血流不止。”韩青微微动容:“背后那一掌情形如何?”冬晨道:“有一个红色掌印,打断了脊骨。”韩青道:“掌印是深红?”冬晨微微沉呤:“很鲜明的红色,很吓人,比一般的红肿的红色要鲜明。”

韩青沉思一会儿:“当时,其他人都在什么地方?”冬晨道:“师妹同师娘在房里做女红,师姐在山上打猎,我在院子里习武。”

韩青再次沉默一会儿:“有没有人身上有血迹?”冬晨一愣,然后微微沉默了。冷兰大怒:“我身上有血迹,怎么了?”韩青一笑:“出去打猎,身上难免沾上血。其它人呢?”冬晨缓缓摇头。韩青沉默一会儿:“我马上派人调查这件事,两位稍安勿燥。”冷兰冷冷地:“不用那么麻烦,冷家上下,能偷袭我爹的人也不多,都是有头有脑的人物,他们一举一动,掌门想必不会不了解,谁在上个月十五号,行踪不明,掌门告诉我们就行了,我们自会上门请教。”韩青想了想:“我去查一下,如果有人行踪可疑,我会亲自查问。”冷兰面色一变,就要发作,冬晨看她一眼,轻咳一声,冷兰咬住嘴唇,忍了又忍,一脸不愤。

冬晨道:“师父是韩掌门的师叔,是冷掌门的亲弟弟,这件事交给韩掌门,还有什么不放心的?难道你还怕韩掌门偏护着外人不成?”冬晨这话是看着冷兰说的,冷兰圆瞪双目,只差没怒骂出来。然后她终于冷哼一声,没有开口。

冬晨回过头,对着韩青温文有礼地:“那么,这件事就全赖掌门人替我们出头了。”

韩青苦笑:“师叔的事,我怎么会不尽力,两位放心,冷家头面人物的行踪,我不能向两位透露,但是,如果有人行踪诡异,我会查出个原委的,另外,我也想派人过去,到暗杀发生的现场看一下。”冷兰脸色一变:“我们家死了人,问你什么你一个字都不肯说,倒把我们审问一通,这下子还要跑到我们家里去调查,你什么意思?是不是还是掘坟挖尸?”韩青温和地:“令尊是我师叔,即使两位不来,我也不能让他死得不明不白,我会调查死因,调查死前他见过什么人,发生过什么样的争执,不能让师叔冤死,也不能错冤了他人。”

冷兰涨红了脸,却一时想不出反驳的话来,冬晨道:“掌门要派人调查那再好不过,我相信掌门一定能找到凶手,这件事,就托付给掌门了。”冷兰咬着牙,气得额头跳起青筋来,只是说不出话来。韩青道:“两位既然来了,兰儿,你可愿留下做我助手?”冷兰瞪着他,过了一会儿:“我要先查出我父亲的死因。”韩青道:“查案子,不是一时半时的事,你留在冷家,做为冷家人,慢慢熟悉冷家的事,有些东西慢慢地,自然有资格看到,有资格查问。”冷兰沉默一会儿,没再出声。韩青对冬晨道:“你也该回去看看你母亲,然后,就留在冷家准备明年的比武吧。”

冬晨道:“家里只有师妹同师娘,我不放心,如果掌门派人查案子,我就陪着过去,顺便把师妹师娘接来安置。”韩青点点头:“也好。我这就派人送信,相信这几天,我师兄就可以抽出时间,你同他一起回去吧。”冬晨道:“多谢掌门。”两人告辞。那一边,半坐在椅子里喝着凉茶,开心地听着八卦的韦帅望一口水直呛到喉咙里:“咳咳,谁?谁?他他他,他要回冷家?”韩青看着韦帅望,一字一顿地:“他早晚是要回家的!你早晚是要面对的!”

韦帅望一边咳嗽一边问:“他什么时候到?”韩青道:“后天。”韦帅望惨叫:“我的娘啊!”跳起来就跑,韩青冷冷道:“你到哪儿去?”韦帅望道:“我找我干娘去!”韩青怒吼一声:“你给我老实呆在这儿,你自己去对你父亲解释你的行为!”

韦帅望回头:“我没什么好解释的。”韩青怒道:“那你就告诉他,你对他没什么好解释的。”帅望沉默一会儿:“我非得面对吗?”韩青点点头。帅望望天,慢慢露出一个微笑:“行啊,我也想问问,他捏碎我的手腕,心里是怎么想的。”

韩青半晌道:“你到现在,还觉得只是他的责任吗?”帅望微笑:“是我的责任。我自己的错。我只是想知道他的感想。”韩青沉默,良久:“不管是谁的错,不值你误自己这四年,帅望,你会后悔。”

韦帅望温吞吞地:“唔!”没有反应的脸。许多时候,韩青都想暴打韦帅望一顿,同原来的滔滔不绝比起来,韦帅望现在的非暴力不合作更加可气,唔一声,不反驳不顶嘴没反对也没反应。他滔滔不绝时还是在表达自己的想法,讨论自己想法的正确性,现在,韦帅望已经确信自己的想法是正确的,不需要任何讨论,即使他自己不确定,也不需要他人对他的看法指手划脚。

韩青微微灰心,叹口气,沉默。帅望苦笑,过去:“师父。”歉意地。韩青叹息:“我不配做你师父,你随便跟着谁,都不会落到这地步!!”

帅望陪笑:“可我宁愿跟着你啊。”韩青良久道:“我误了你。”帅望沉默一会儿:“没有,师父,我学到很多。”韩青淡淡地:“我只会些功夫罢了,你学到什么?”帅望轻声:“师父允许我选择。”韩青问:“那真的是对你好吗?”帅望想了想:“强迫我,当我是白痴,把自己的意志强加给我,肯定不是对我好。”

韩青叹气,摇摇头,沉默。以韩青的口才不能说服韦帅望,还能有什么办法?

第 3 章

3,帅望微笑:“那个冬晨,可真厉害啊。”韩青看帅望一眼。帅望笑道:“师爷有啥理由向你投案自首啊?”韩青一愣,然后怒了,瞪住帅望:“你敢偷听!”帅望笑:“没有没有,我只是诈诈你。”韩青哭笑不得:“韦帅望,你是你师父。”帅望过去抱住他:“我最亲爱的师父啊!”哈哈笑,他快同韩青差不多高了,抱过去,脑袋正好放在韩青肩上,韩青无可奈何,叹口气,握住帅望手:“帅望,你就气我吧。”

帅望笑道:“他把我们赶走了,一定有很着急的话要告诉你,既然他是听到冷兰来了才着急的,我就猜一下他急的事同冷兰有关,一猜就中。”笑嘻嘻地:“师爷真的自首了?”

韩青一边拍着帅望的手示意他滚开,一边享受着背后那个暖烘烘的温暖拥抱,叹气:“韦帅望,你给我放老实些,少生事。”帅望轻声责备:“你居然也相信是师爷杀了他弟弟?”韩青愕然:“怎么?”帅望笑:“他弟弟同他老婆睡觉,他都没杀他,这回为了什么?难道他弟弟同他女儿睡觉了?”

韩青瞪着韦帅望,目瞪口呆,半晌,拎起韦帅望的耳朵,暴怒:“韦帅望!你敢这么说你师爷,你是活得不耐烦了吧?”帅望啊哟啊哟连声:“我错了,我再不敢了。”韩青放手,恨恨:“你认过一百次错。”帅望笑道:“我从没说过同样的错话啊!”韩青气得,照他屁股就是一脚。胆子太大了,敢拿他师父的心肝宝贝女儿开这种玩笑,让他师父听到,韦帅望的屁股就离板子不远了。不过,冷秋会为什么事把他弟弟杀掉呢?总不会真的是……韩青火大了,我真是让韦帅望给拐带坏了,居然能想到那上面去,虽然师叔当年带走师娘那件事做得有点不太地道,可他绝对不是那种会对自己女儿或者侄女儿下手的人,那成了什么人了。

韩青在韦帅望屁股上再补一脚:“滚!”韦帅望本来要逃,这一脚正好助他一屁之力,让他直接落到门外面了,帅望笑道:“是你让我滚的。”话音未落,人已消失在地平线,韦帅望什么功夫都能荒废,逃跑的功夫是绝对不会退步的。

冷兰怒叱冬晨:“你让他派人去我们家里乱翻,审问我娘我妹妹?”冬晨道:“我会跟过去。”冷兰怒问:“你有能力阻止韦行做任何事?”冬晨道:“我相信韩掌门!”冷兰沉默一会儿:“你相信一个你只见过几面的陌生人?”冬晨微微垂下眼睛,不,我相信我母亲的眼光,韩青一定不是那种人。半晌,冬晨问:“韦行,能做什么事?”冷兰盯着他,目光依旧清澈坚定,半晌:“任何事。”她转身去收拾行李,冷冷地:“你回家吧。”冬晨问:“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回家去见见我母亲?”冷兰迟疑一下,如果说这世上还有让她觉得头疼的人,那大约就是冬晨的亲娘纳兰素了,冬晨见她一脸为难,只是不肯开口,倒笑了:“我自己回去好了,想吃什么?我带给你。”

冷兰嗯了一声,暗暗松口气,迟疑一会儿:“说韩掌门留我有事,替我问候她。”

冬晨笑道:“唔,说谎——我可正直诚实刚正不阿……”冷兰气,骂:“你想死啊!“冬晨大笑。冬晨出门正遇到浓烟滚滚的韦帅望,他站在那儿,微笑,玉树临风,英俊潇洒地。

帅望止步,身子向后,双脚仍滑了半米远才停下,鞋底差点没着火,所过之处,真是尘土飞扬。

冬晨眉头微微动了动,笑:“好轻功。”帅望笑道:“逃命要紧,你回家吗?我也正要找干娘救命。”冬晨要想一下才想起来,韦帅望的干娘就是他的娘亲,想当年,好象是为了吃红烧肉,韦帅望当场认的干娘。冬晨笑道:“为什么事救命啊?”帅望道:“说来话长,再说我肚子饿得要命,所以,赶路要紧。”冬晨笑问:“你一直叫我母亲干娘?”帅望想了想:“没有。”冬晨笑道:“只是喊救命的时候。”韦帅望道:“不是,只是在我不想把干字省略的时候。”冬晨想了想,不太高兴:“娘?”帅望眨眨眼睛:“反正你已经有两个竞争对手,你不会介意多一个吧?”

冬晨看看他:“难得你喜欢。”一脸愕然。看到自家大门,冬晨依旧优雅地,以正常的速度前进,韦帅望已经冲进大门:“娘,我饿死了,有吃的吗?”冬晨进去时,韦帅望正把纳兰一把抱起来转圈,纳兰捂着她的头呻吟:“该死的韦帅望,你想讨一顿好打!”帅望哈哈大笑:“娘,你儿子回来了。”纳兰还在头晕:“混蛋小子,我让你师父好好揍你一顿。”帅望笑嘻嘻:“冬晨回来了。”冬晨上前:“娘。”纳兰惊喜:“冬晨,你回来了,怎么,这个时候,是要准备明年的比武吗?”

冬晨面色微微沉重:“我师父被人杀害了。”纳兰一惊:“怎么回事?”冬晨道:“上个月十五日,有人背后偷袭我师父,一掌已经打碎他的骨头,又一剑杀死了他,师娘说,让我同师姐,到冷家求助。”纳兰问:“你们已经同韩掌门谈过了?”帅望道:“他们谈过了,而且冷兰冲我师父大喊大叫。”纳兰微微皱眉,冬晨皱眉的动作,同他母亲一模一样,帅望笑:“不过,更厉害的是你儿子冷冬晨,他指责我师爷是杀人凶手。”冬晨吓得猛抬头,大叫:“我没有!”晚了,脸上已经响亮清脆地挨了一耳朵,冬晨“扑通”一声跪下,痛叫:“娘,我没这么说!”

韦帅望也吓得跳起来:“干娘。”纳兰大怒:“来人,拿家法来。”韦帅望吓得:“喂喂,我开玩笑的,干娘,你吓到我了,啧,你那么温柔美丽优雅动人,要拿鞭子抽人,你的形象就完蛋了。”纳兰已沉下脸来,听到韦帅望最后一句,嘴角忍不住抽搐起来:“韦帅望!你个混蛋!”

放缓了声音:“怎么回事?你不会凭白拿这种事逗着玩。”帅望咳一声:“我只是,只是——谁想到你这么暴脾气。是这样的,你儿子说,韩掌门是不会偏袒外人的,又说韩掌门一定能抓到凶手,这个,根据他的话推断,我师父不可能抓不到凶手,可是天底下没有必破的案子,如果抓不到凶手,他偏袒的又不会是外人,那不就是说他偏袒内人了嘛,不管冬晨是不是这个意思,我猜,他们上山之前,一定怀疑过师爷吧?”纳兰伸手拎韦帅望耳朵:“你这个……”叹息,揉揉帅望的大头:“你没同你师父说过吧?”

帅望咧嘴笑:“师父那么正直,听我胡扯,我又该挨踢了。”纳兰叹气:“你都听出来了,他还有不知道的道理?不过,别让你师父当面难堪。”

帅望吐吐舌头:“我师父的涵养功夫越来越到家了。”纳兰沉下脸来,问:“冬晨,你们为什么怀疑到你师爷头上?”冬晨良久道:“师妹看见师娘房里有人,听她描述,再加上,杀死我师父的功夫,象是……”

纳兰沉默。韦帅望偷看一眼,惊觉,我的娘啊,平时好和气的一张脸,沉下来居然也这么吓人啊。平时他把干娘抱起来背起来,扑到干娘怀里打滚,都只见纳兰笑得那个柔和温暖啊,啥时见过这样一张面沉似水的脸啊。可怜的小冬晨,直挺挺在地上跪着,一动不敢动,头也不敢抬,看起来,是比较习惯这种面色了。韦帅望搔搔自己的下巴,在预计要长出胡子,现在只有汗毛的地方,摸两下,妈的,是不是人人都只惯着别人家孩子啊?韦帅望苦恼地,可是,可是我总得提醒你一下下啊,你那种方式,在冷家是行不通的,而且是危险到要人命的。老子又不耐烦教育你,所以才同你娘说,难道是老子说话的方式不太正确,可是你娘平时也没表达出这种大爆发的潜质啊。韦帅望只得小声喃喃:“那个,娘啊,我饿了……”纳兰正在进行严肃认真的思考,听到韦帅望的呻吟,绷不住笑出来:“来,我带你去看看我们新制的点心。”韦帅望小声道:“娘,我弟大老远回来的,比我还饿呢。”纳兰笑道:“冬晨,也起来吧。”冬晨站起来,看韦帅望一眼,只得点点头:“多谢了。”我好象大你一辈来着,做你弟是不是有点亏啊?韦帅望吐吐舌头,笑。纳兰沉声道:“冬晨,你师父死了,我很难过,不过,这件事如果真的同冷秋有关系,上一辈人的恩怨,你少管。”冬晨站住,英俊的面孔上,露出漂亮男孩儿脸上少有的刚毅来,半晌他静静道:“师父待我,恩重如山,不管是谁杀害他,我都会为他报仇。”纳兰回身:“你师父待你恩重如山?他是因为你父亲是冷湘才收你为徒的?他是因为你妈妈是纳兰,才好好爱护的?他是因为你是冬晨才授你武功的?他为什么待你恩重如山?”

冬晨嘴唇颤抖,半晌:“不论如何,他待我情同父子,我不能……”纳兰冷冷地:“情同父子?就象冷湘一样吗?他一直派人追杀我,即使知道我怀着你,也没放弃过追杀,情同父子?”冬晨站在那儿,哑口无言,却渐渐红了眼圈。当然,冷飒是一直认为他是韩青的孩子,所以才对他格外关照,可即使那样,这些年的感情是真的,冬晨不能无视他师父被谋杀这件事。纳兰冷冷道:“想不通,就跪在这儿,到你想通为止!”冬晨沉默,缓缓跪下,不出声。

第 4 章

4,友谊的开始韦帅望是很想讲义气,陪着冬晨挨一会儿饿的,可是甜糯香软的味道,直勾得他五内俱焚,帅望笑嘻嘻地:“我去看看什么东西这么香,一会儿给你偷一块。”冬晨无语,心想,去吧小子,等俺娘俺韩叔叔都不在,俺再好好修理你。

于是韦帅望开开心心坐在软椅上,左手一碗酥酪蒸,右手一堆红绿黄各色花样的点心。

纳兰一杯茶一块小点心陪着韦帅望,一边还不住把大盘子的点心转移到韦帅望面前的小盘子里:“这个,里面是咸蛋黄的,是你平儿姐姐新制出来的食谱,我试做一次,尝尝怎么样。”

韦帅望一边点头,一边唔唔地说:“好吃,那个,这个,都好吃。”纳兰爱怜摸摸帅望的大头:“好孩子,你在山上,你韩叔叔净弄些粗茶淡饭给你吃,正长身体呢,多吃点。”帅望笑,心想,我韩叔叔这会儿一定在山上喊冤呢。毫无疑问,他韩叔叔在山上吃的饭是比这儿差远了,可也不过是,食不太精,脍不太细,绝对没有亏过韦帅望的肚皮,韦帅望不长个,跟他韩叔叔一点关系也没有,皆因这小子又懒又馋又坏,天天净动脑子不动手脚。不过,韦帅望还是开心地点点头,表示干娘所言极是,有好吃的统统拿来,以弥补我韩叔叔素日的亏待。等肚子鼓起来,韦帅望再拿酥酪牛奶什么的把肚子里的所有缝隙填满,然后心满意足地来点消食茶,一点发出他吃饱了撑到的言论:“干娘啊,你对冬晨好凶啊,是不是因为你不喜欢他爹啊?”

纳兰被韦帅望问得一愣,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小子,你真放肆!”韦帅望轻叹道:“我爹对我也很凶,是不是也觉得我很象我亲爹啊?”纳兰忍不住喷笑出来:“嗯,帅望,你是我见过的最可爱的孩子,我也很喜欢你,可是,如果说,你很象你亲爹……”笑倒:“唔,这个……”你亲爹会吐血的。韦帅望悻悻地:“不用笑成这样子吧?”纳兰笑着摸摸帅望的头:“你爹对你凶,恐怕不光是你爹的错吧?”帅望气道:“那你对冬晨凶呢?难道人家对师父有情有义也错了?”纳兰沉默一会儿:“没有错。”帅望见纳兰脸色肃穆,也觉得自己的问题好象放肆了一点。纳兰良久:“我不是想对他凶,只是,你师爷太善良了,我不想伤到他。”

这下子,韦帅望可受惊了,一口茶全从鼻子里喷出来了:“咳咳,啥?你说啥?谁善良?咳咳,呛死我了,是整人吧?”纳兰笑了:“在你的小脑袋里,师爷还算不上一个道德水准很高的人吧?不过孔融七岁的孩子就懂得覆巢之下焉有完卵,而冬晨,正是覆巢之下那颗完好的蛋,当初你师爷也说过,纳兰走了也就罢了,冷湘的儿子总要给我留下吧?我同你师爷说,这孩子同我在一起,不论生死,这孩子都将同我在一起,你师爷问,如果这孩子将来与他为敌怎么办,我说,我来解决。实际上,我并不认为他会放过我的孩子。”纳兰微笑:“可是冬晨活下来了。还有,你也活下来了。”帅望沉默一会儿:“师爷觉得,他可以信任韩青,也可信任你吧?”纳兰轻叹:“是啊,可是,你要知道,真正的坏人,除了自己,是不相信任何人也不看重任何人的。”帅望无语。呃,复杂了。你有你的恩义,他有他的恩义,那么,你要不要为了师徒之情放弃母子之情?

话说,韦帅望吃饱喝足,拍着肚子,幸福美满地,拿着他吃剩下来的半盘子糕饼,来到冬晨面前。笑嘻嘻地:“我给你带吃的来了。”整个盘子端到冬晨面前,冬晨这个火啊,臭小子,你告我恶状,然后来装好人。他气道:“我不饿。”帅望眨眨眼:“唔,你不饿啊。”盘子收回去,玫瑰酥放到嘴里,边吃边问:“那你渴不渴?要不要喝水?”冬晨气道:“不渴!”然后,肚子里大大地“咕噜”一声。冬晨一路奔波,来到冷家,马不停蹄,人未休息,早饭在旅店吃了一点,午饭没有吃,下午茶他闻到甜香了,晚饭他闻到肉味,韦帅望吃了一肚子点心,累到不想动,然后又饱饱吃了一顿生猛海鲜,直撑到走不动,所以,月上柳梢头,韦帅望才想起来,他答应要给冬晨弄点吃的。

可怜的冬晨一整天没吃没喝没休息,他跪在那儿,膝盖痛到麻木,肚子饿,身体累,虚弱得快要发抖。可是,韦帅望那个实在啊!他给自己倒杯水,坐到地上,一手水一手点心,吃得好香甜,冬晨眼看着那臭小子的肚子都鼓得孕妇般的了,不禁目瞪口呆,哭笑不得,气得暗暗咒骂:“罚你胖得似头猪。”韦帅望喝口水,闲闲地:“话说,我们的友谊,开始得不太顺利,是吧?”

冬晨愕然:“友谊?”妈的,谁同你有友谊啊,你想什么呢?帅望轻声叹息:“是啊,你没感觉到吗?”冬晨苦笑:“嗯,不太容易感受到。”帅望再次把点心盘子举起来:“嗯,这个呢?”冬晨无可奈何:“你害我挨耳光,然后,就拿两个糖卷来贿赂我?”帅望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两锭银子放盘子里,端过去:“那,这个呢?”

冬晨彻底无语了。帅望想了想,终于送上自己的脸:“那这个呢……”冬晨疑惑:“什么?”帅望笑道:“你打还我。”冬晨瞪着韦帅望,妈呀,你是不是正常人啊,你的思维怎么这么发散呢?理解你的跳跃性思维,快把我累死了。不过——这小子是什么意思啊?他现在的样子,好象在讨好我啊,嗯,这大约是他的道歉方式吧?唉,算了,何必同这个无聊的家伙计较。冬晨终于笑了:“你害我挨打,只是恶作剧?”帅望递过一个蛋卷,冬晨接过,饿了,真的饿了。帅望笑:“不,是因为我关心你。”冬晨望天,这答案真别致。谢谢了,太感谢了。帅望道:“冷秋没杀你师父。”冬晨刚把香软的点心放到嘴里,听见这个题目,顿时没有了胃口,他停下来,看着帅望:“为什么?”帅望道:“不为什么。”冬晨沉默一会儿,再次瞪着韦帅望的眼睛,想确定自己是在同一个正常人谈话:“你相信他?”

帅望笑:“哈,相信他?我相信大灰狼不吃小白兔。”大笑。冬晨看着韦帅望,慢慢吃他的甜卷子,心里很奇怪,为什么这个人能用如此明慧清亮正常的眼神说着这样变态的语言呢?帅望笑嘻嘻地:“如果我对他有任何程度的信任,我就不用向你娘告状了。”

冬晨叹口气:“滚!”帅望再递过一个糯米糕:“我以为你娘会同你好好解释。”冬晨沉默一会儿:“如果你说的是真的,你一定吓着我娘了。”帅望点点头:“她没我想象的那么强悍。”吓到你娘?我可不认为任何事能把她吓到。

冬晨再次无语一会儿,这位兄弟对他娘的评价,可真别致:“强悍?强悍?!”

帅望也诧异了:“嗯,兄弟,你挨一耳光,然后在这儿跪了好几个时辰了,你不会觉得强悍的是你自己吧?”冬晨瞪大眼睛:“我只是不想她生气啊!她生我养我,她是我娘!”帅望侧头,看着这个强悍宝宝:“如果你不想她生气,你直接过去告诉她你想通了,你饿了要吃饭,不是更好?”冬晨郁闷地:“我不想说谎。”韦帅望再一次搔着下巴,好奇地看着冬晨,左看看右看看,他看冬晨的眼神,与冬晨看他的眼神几乎是一样的,都是当对方是个绝代无双的大怪兽,半晌,韦帅望点点头:“我决定了,我要交你这个朋友,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象你这样诚实这样正直的人,如果不把你弄成朋友好天天欺负着,那就实在太亏了,简直是入宝山空手而归嘛。”冬晨吐血了,前一句还象人话,他还以为这怪兽无论如何还是懂得欣赏一个高尚的人一个坚持原则的人,一个诚实的人呢。后一句简直就是——强盗变态王八蛋逻辑啊!能推导出这结论来,实在是太强了。冬晨呻吟:“你是不是人啊?这么大言不惭地……”天真到无耻又无耻到天真的地步了都。

韦帅望拍拍他肩膀:“说定了,从今以后,我们就是好兄弟了,大家不分彼此,有福同享,你的就是我的,我的当然也是我的。”冬晨终于明白了,敢情这小子今儿是玩我来了,他从盘子里再拿个卷子,放到嘴里,瞪着韦帅望,沉默不语,心想:老子同你有话好说,你当老子是病猫,你等着。他上下打量着韦帅望,我是打断你腿还是打掉你的牙?不管怎么样,咱明儿见。

韦帅望浑然不觉,笑眯眯地冬晨分享为数不多的点心,冬晨一直纳闷,这小子不会涨死吗?人的肚子就那么有弹性吗?然后韦帅望往后一倒,呻吟:“哎呀,撑死我了,我好难受。”冬晨克制地,沉默不语,他的腿痛,他没吃饱,他累了困了,幻想着在韦帅望的圆肚子上踩一脚,几乎是他唯一的乐趣了。一刻钟之后,韦帅望摊着手脚发出甜美的鼾声。冬晨的手抖啊抖,需要强大的意志力才能克制住想扼死韦帅望的欲望。

第 5 章

5,清晨的微光柔弱地缓缓地侵过来,无声无息地,不可抗拒地照亮大地。冬晨擦擦头上的冷汗,身子发冷,额头却不住冒汗,腿已木了,可是他的骨头痛,直痛得内脏抽成一团。韦帅望的呼噜声还是那样甜美,冷冬晨高贵沉默的坚持,在这呼噜声中显得稍微有点好笑。

纳兰早起没找到韦帅望,不但被窝里没找到韦帅望而且那张床好似根本就没有人睡过,纳兰想了想,转身穿过回廊,来到前厅,果然,冬晨还跪在那儿,倔犟地,永不屈服地,而韦帅望一只手在胸前,一个手举在脑袋上,一条腿伸一条腿屈,正在打呼噜。再苦涩,也禁不住笑出来。冬晨听到声音,抬头,汗津津的一张脸,苍白,憔悴。纳兰无言,这个年纪的孩子,你是绝对不能用利害关系战胜他的良知的,在这个年纪不能坚持自己良知的人,一辈子都不会有良知。纳兰自问:“我该怎么办?就这么眼看着我的儿子为道义死难?”纳兰已同帅望谈过,不管人是不是冷秋杀的,冷秋都已经把这笔帐认下了,冷秋认了的帐,即使你拿出证据来,也不能证明不是他干的。那么,剩下的,就只有劝冬晨放弃复仇的念头了,怎么劝?喝叱强迫的结果是这样的,威胁恐吓冬晨不会怕,苦苦哀求吗?多少革命志士的妈妈都苦苦哀求过。纳兰苦笑,学游泳没有不喝水的,如果你非要在一边不住提醒,小心,别嬉戏别打闹,用嘴呼吸,不许笑,危险,呃,你就等着你家孩子游得远远地让你看不到吧。纳兰缓缓走过去,蹲下给酣睡的韦帅望抹抹脸上的灰尘,轻声问:“这孩子一直陪着你?”

冬晨瞪大眼睛,嗯,他一直陪着我?……满脸黑线,原来韦帅望的行为还可以这样理解?纳兰看到韦帅望枕着的盘子,笑道:“还偷点心给你吃?”冬晨更郁闷了,嗯,差不多吧,虽然他吃的比我多,虽然我没吃饱却气了个饱。

纳兰露出一个怜惜的微笑:“帅望这孩子!”冬晨好想吐,我的娘啊,你完全不用笑得那么慈爱吧?我跪了一夜没见你怜惜一下,他不过躺在地上流点口水,就让你怜惜成那个样子?流口水谁不会啊?不过,冬晨想了想,靠,流口水这种丢人事他还真干不出。郁闷啊郁闷。斑衣娱亲是那么容易做到的吗?纳兰抬头,看着冬晨:“帅望是你韩叔叔的弟子,可惜,他的手腕有伤,功夫很难再精进,虽然他比你大,你要照顾他。”冬晨沉默一会儿,忽然记得四年前那个锐气灵俐的韦帅望,那时的韦帅望象一把锋芒毕露的尖刀,韦帅望的功夫同他的性格一样凌利一样寒光逼人。冬晨终于明白纳兰为何怜惜面前这个惫赖的孩子,这个和气的无害的,说起话来迂回婉转,吃得香睡得甜的少年,同当年的那个韦帅望哪是同一个人?死而重生的韦帅望,即使只是流流口水,也让人怜惜。冬晨轻声答:“是。”心想,这恐怕不是一个容易完成的任务呢,如果韦帅望小子对别人也同对我一样态度的话,应该很容易就找到敌人了。纳兰捏捏帅望鼻子:“还不起?太阳晒掉你的皮。”帅望翻个身,呻吟一声:“哎,床这么硬,我要吃咸蛋白粥。”纳兰笑骂:“就知道吃。”帅望终于清醒,睁开眼睛看到纳兰,立刻改口:“海鲜粥,海鲜粥。”纳兰大笑,可见韦帅望小朋友对她是有不同期待的。帅望也跟着笑,然后不为所动地继续点菜:“上次的糖蒜呢?虾仁水晶包,油炸的豆沙馅甜包,再加个酸甜辣的泡菜。”冬晨眼巴巴地看着韦帅望,心想,奇了,你当是进了酒楼了?还点菜?结果更奇怪的是,纳兰居然笑道:“都有都有,快去洗洗吃吧。”韦帅望欢天喜地而去,冬晨的下巴掉下来了,嘎,都有?!

纳兰回过身,苦笑:“你这条驴,起来吧。”冬晨慢慢坐下,疑惑地看着纳兰,纳兰看看他疑惑的目光,想了想笑道:“你都忘了小时候吃什么了?后来,你弟弟不能吃,难道咱们吃让他看着?”冬晨眨着眼睛,真的不记得小时候吃什么了,只记得一直吃得很清淡。咦,是因为弟弟,他才没的吃吗?他还以为一个高贵的人理应克制口腹之欲呢。

冬晨揉着酸痛的腿,拖着硌破的膝盖,带着一身的疲惫,来到早餐桌旁,郁闷地看到,韦帅望已经在风卷残云,这小子懂不懂啥叫礼貌礼仪啊?我不过晚上一步,你都动手了,让人怎么吃啊?更郁闷地发现纳兰居然笑眯眯,平时训他同韩笑的劲头都哪去了?为啥他这样吃,你就开心得甜蜜蜜地,我们要动手抓,你立刻就抓狂?冬晨坐下痛苦地,小范围地选择自己面前的几样被韦帅望忽略的东西。纳兰轻轻摸着帅望的头,温柔地笑道:“多吃点。”冬晨可怜兮兮地啃着他的筷子头,眼巴巴地看着纳兰,很快换来纳兰责备的一眼,他那温柔美丽的娘亲,纤指一指他的嘴,冬晨忙放弃折磨他的筷子,坐直坐正,慢慢夹一筷子鱼酥,刚要放到嘴里,却听韦帅望道:“干娘,我师父要来找我,你一定要救我的命啊。”考虑到帅望的师父是韩青,冬晨再一次无语了。韩青有啥道理要他的命呢?

纳兰笑:“你又干了什么?”帅望叹息:“我啥也没干,而且也不准备干。”纳兰点点头:“因为你啥也没干?”帅望道:“是这样的,我师父让我爹回来同冬晨一起去查我三师爷的案子,然后呢,我觉得爹不一定想见我,如果他不想见我,我却被他见到,那下场一定很不好,所以,我不想出现在我爹面前,可是,我师父好象觉得对于我学武不太用功这件事,光他一个人折磨我力度不太够,因为他心太软,所以我就要倒八倍的霉,所以,干娘,救命啊。”纳兰微微笑一下,沉默一会儿:“我陪你去见你爹吧,你总不能一辈子不见他。”

帅望沉默一会儿:“我当然能,而且,我也不觉得有啥损失。”纳兰轻声道:“你不会有损失的,即使你一辈子不见他,你危难时他还是会挡在你前面。”

帅望轻咬下唇,沉默。纳兰道:“他可能需要你,说一声原谅。”帅望道:“原谅?我哪有资格说原谅。”纳兰道:“那么,说你不介怀。”帅望笑了:“我能吗?”忍也忍不住地摸摸自己的手腕,忽然间手腕又开始刺痛。

我能吗?那狗屎拿鞭子把我抽得血淋淋的逼我学功夫,寒暑无休五六年,忽然一天怒了,把我的手腕咔嚓一下,我就得重头练,我是激怒他了,可是我是希望他杀了我,并不是让他废了我,他废了我我也不是特别介意,但是废了我让我从头练,那就有点过了,帅望笑嘻嘻地:“那不是骗人吗?”

纳兰道:“我是说,他需要。”帅望半晌,点点头。沉默。没再说什么。嗯,我同意,他需要。不过,这关我屁事?纳兰见帅望没反应,知道没说动他,这么大的孩子,韦帅望也好,冬晨也好,都开始有自己的世界观,并且,开始誓死捍卫自己的思想,只因他自有的那些个想法,同他的手脚脑袋一样是构成他这个人的一部份,你否定他,并让他接受,这种改变,比移植手术还痛苦。纳兰垂下眼睛,轻轻握住帅望的手,拍拍,无言。帅望见纳兰沉默,微微不忍,只得道:“我尽力。”纳兰笑笑,再次握紧帅望的手,点点头。

第 6 章

6,买大米帅望想:“唔,我可以同你一笑泯恩仇,可是,让我做你亲生儿子状,那可是难了点,老子可以做一万种表演,唯独不能给人演亲生儿子。”不过韦行哪同人一笑泯恩仇过?在他心中,只有两种人,一种是亲人朋友,另一种是陌生人,陌生人于他而言不会比一只狗更值得重视。如果被韦大人归类到亲人朋友那一类,他当然会奋不顾身地帮助你,也必然会对你的缺点错误不吝赐教了。韦帅望望天,难道我还得亡命天涯吗?为什么不能让我好好呆着呢?我的时间我的生命我的快乐与痛苦,何不让我自己决定要什么不要什么。如果我不愿意用一生中百分之八十的清醒时间与百分之二十的睡眠时间来换武功天下第一,如果我不愿用忍受枯燥无聊疲劳痛苦来换荣耀与骄傲,难道就不能由我去吗?那不是我的人生吗?为什么别人有权利逼我,用我的一生去交换一个我不想要的骄傲?帅望轻轻晃着手里的骰子,右手还不能拆弹,可是扔扔骰子,尤其是水银骰子还是很轻松的。

混日子可真快乐,吃喝玩乐,读书制药发明新式武器,再不时地把这些东西卖出去换两个钱花花,花不完的钱一半放债一半直接投资于实业,这些都玩腻了可以去操场上做点运动健健身。

韦帅望对目前的生活深感满足,并不想要更健康向上的生活,对一个人的生活是否成功,如何评价呢?幸福度应该是一个重要指标,韦帅望的这个指标,几乎达到满分。韦帅望叹息:“我的终极愿望就是做一个啥也不是的二世祖。”纳兰笑出来:“这个愿望好象比较普遍。”冬晨瞪着韦帅望,这个愿望普遍吗?我还是第一次听人说这样没出息的话。真是……

帅望沮丧地:“多数人的选择,多半是有道理的。”纳兰大笑:“很是很是。”帅望甩甩头:“算了,我认命。对了,冷颜说明年天会旱啊,还说我明年会财。”

纳兰问:“你想做什么?”帅望道:“把我的银子都换成雪雪白的大米如何?”纳兰道:“小心,真的大旱,可能遭遇官府限价。”帅望道:“限价也不过是赚少点。”打个呵欠:“我应该向师爷借两个银子来买大米。”

纳兰笑问:“你颜四爷的天气预报准吗?”帅望道:“我看过记录,准确率在七成以上,很值得投资。”纳兰沉思:“这样的话……”帅望笑眯眯地:“同我合作吧,干娘,有钱一起赚。”纳兰笑道:“我喜欢专心做一件事,不过,我可以派人手给你。”帅望笑道:“我不懂那些,我只是要买大米。”纳兰道:“你反正不过是闲着,在冷家也玩得差不多腻了,外面广阔天地,游山玩水,岂不好?”韦帅望搔搔头:“听着好象是不错啊。”帅望点点头:“那就这样吧。”冬晨慢慢往嘴里放东西,尽管他很饿,可是现在他更困,他对韦帅望与他母亲的谈话有一点看法与疑问,可是他不知道该如何发问与插话,他现在困累到想吐。纳兰终于注意到他,轻声:“去睡一会儿吧,睡一觉再去山上见你师姐。”

冬晨愣一下,脸红:“不,我不急——”笑笑:“我想多陪你一会儿,我会在家呆一阵再上山。”纳兰笑道:“如果一个你这么大的孩子,觉得呆在妈妈身边比呆在小朋友身边更开心,那就奇怪了。”冬晨讪笑:“可是我很久没见你了。”纳兰微笑,点点头。有点苦涩。有的时候,亲人分离太久,就会发现,这个世界上,谁没有谁,都一样成长一样生活。

而失去的那些时间,不会再回来。冬晨去休息,纳兰召了手下人过来,介绍给韦帅望:“小何,何添。一直替我做京都的采买,对于收购与出售有丰富的经验。”帅望挥手,咧嘴:“嗨,我是韦帅望。”何添被十万火急叫来,听见自己被正式介绍给——一个小孩儿,他回身见到一个,有点面熟的小孩儿,那小孩儿大大咧咧地笑眯眯地挥手,他只得抱拳微笑:“在下何添,有什么要求,尽管吩咐。”纳兰微笑:“不不不,韦帅望不是客人,他想投资米业,你过去帮他。”

何添的笑容凝结,半晌,转向纳兰,轻声问:“这个,我手头的工作……”

纳兰笑道:“交给你的副手。”何添呆了一会儿:“我,可是做错了什么?”纳兰还未说话,韦帅望倒笑了:“咦,这人我见过,上次我去买衣服时,这个人拦在门口来着,喂,你这人看起来很不错啊。”笑着,伸手放到何添肩上:“喂,别紧张,我干娘让你帮我买点大米,我不会强占你的肉体与灵魂的。”何添好想把肩上那只手抖下去,可是看纳兰一副视若无睹笑眯眯的样子,他不敢放肆。

却听韦帅望笑问:“大米多钱一斤?”何添瞪着韦帅望,他不知道,不过他不会说他不知道,他微笑道:“这取决于您要买多少?”

帅望侧头想一会儿:“几十万两?”何添一愣,扭头看纳兰,天哪,这小子吃饱了撑得说胡话了?国库一年收税也不过一百万两,你拿出几十万两买米,估计官老爷就要找你聊天了。纳兰只是微笑,何添看看韦帅望纯洁的眼睛,看看纳兰安祥的笑容,内心激荡:“好吧,看起来你们没有开玩笑的意思,这小孩儿真的有十几二十万两银子?而且有权自由支配?他谁啊?不过,我们纳兰老板,神通广大的,认识太子也说不定呢。不管这小子是谁,这可是笔大买卖啊,入秋时收进来,明年春夏时卖出去,这个差价,还得除去米铺的装修开办,仓库,我怎么觉得不一定有的赚呢?可是,不管有没有的赚,这么大笔银子过手——人生能得几次逢。虽然搞赔了可能会坏了我的名声,可是,运作这样大的项目,对我来说,还是一个难得的经验啊,再说,真的有这么大笔银子,完全可以操纵米价,赔的可能性降到极低点。”何添的微笑,越来越好看,越来越真诚:“我会为您尽心尽力做这件事,放心,我们先买一部分米,然后低价抛出,把米价压低,再大量收购。”帅望大乐,回头向纳兰道:“这小子够缺德,我喜欢。”何添一愣,然后结结巴巴地:“这这这,这只是常规的商业手法。”韦帅望笑嘻嘻地:“我没说这不是常规商业手法啊,商业手法同缺德势不两立吗?我看他们经常并肩战斗吧?”何添一脸黑线地看着韦帅望,妈的,你说的都是些什么啊,讽刺我不用费这么大劲吧?再说,我没招你没惹你,你讽刺我干什么啊?韦帅望拍拍何添肩:“你的主意不错,就照你说的办。”他摩拳擦掌地:“把米价压得低低的,我把米都买来,然后涨价,谁都没有,只有我有米,我想卖多少卖多少,嘿嘿。”

何添再次一脸黑线,我靠,还以为你要道德审判我呢,敢情,你比我还黑啊。

纳兰笑道:“韦帅望,别玩太大,把所有鸡蛋放一个蓝子里不是聪明人的行为。”

帅望侧头:“哎,对啊,让我想想,不能把我的鸡蛋全扔进去,其实我们应该借钱来玩这个游戏啊。”何添擦擦汗,这小子太黑了,太黑了。帅望道:“向谁能借到这么多钱呢?你们说?”何添小声道:“这么多钱,只有银庄与国库有吧,可是,可是——”帅望一拍手:“对啊,这么块大蛋糕,不给官府的狗咬两口他们能满意吗?一定要算他们一份,把蛋糕弄成我们的,呵呵,那就没人敢动了。”何添半晌道:“这个官府里的人……”韦帅望笑道:“简单啊,大将军他妹是我家丫环,不过——”韦帅望一脸黑线地:“不过,不过,……”我死也不要跑到我爹住的地方去找她。纳兰大笑:“韦帅望,你可是够精的了,还不过什么,你爹都来了。”韦帅望抬头,顿时魂飞魄散,呆若木鸡。

第 7 章

7,毒箭韦帅望抬头,只见一个眉清目秀,瘦长的大男孩儿直扑到纳兰怀里,那孩子身后,不是别人,正是他爹。韦帅望刹那没了思维,如果他考虑过,他一定不会这么做,可是这一刹,他的本能占了上风,没有转身没有动作没有表情,双腿自动向后飘移。可怜的韦帅望,少有地展现了他的惊世轻功,所以,被韦行给从人堆里挑出来了。韦行认为在纳兰家里应该不会有啥功夫盖世的家伙出现,所以,一旦他眼角的余光发现了速度不在正常范围内的位移,注意力立刻被吸引,然后他看到韦帅望,韦帅望要逃走,他的本能反应是抓住。

等纳兰拥抱结束一抬头,韦行与韦帅望已经都不见了踪影,纳兰诧异:“帅望呢?你师父呢?哪去了?”韩笑抬头指指:“好象往后面去了。”纳兰道:“糟,韦帅望这糊涂蛋!”你不老老实实呆在我身边,你跑什么跑啊?还跑得过你爹不成?话说韦帅望三二步已位移到几条街外,然后他就清醒,坏了,我跑错方向了,应该立刻去站到干娘身边才对,我爹一见我干娘就麻爪,我跑出来这不正中他下怀了吗?帅望立刻钻到小树林里,准备再位移回去,可惜晚了,韦行看到枝头雀飞叶动,已经找到正确方向,扑过去一把抓住韦帅望。帅望僵住,完蛋了。惨了。被抓住的手臂象被钳子夹住一样剧痛,帅望苦笑,来了,又来了,我怕痛……

他只得回头,同那双棕黄色的眸子对视。手臂痛得他想发抖,额头微微冒出冷汗来,帅望沉默一会儿,这样的惨痛中,灵魂脆弱,目光碰撞,忽然间明了,自己或许还是宁愿在没有外人的情况下面对这个人,甚至,或许……

那双危险脆弱的眼睛,那张没有表情却比任何表情都复杂的脸。帅望苦笑,轻声提醒:“我的手腕很脆弱。”笑。你可知道,这四年来,我已经学会用微笑代替眼泪。你可知道,笑得很大声,同大声嚎哭的作用差不多。韦行的手几乎是弹开的,他听到韦帅望说:“我的手腕很脆弱。”刹那回到当年,一股愤恨上冲,他的手捏碎了韦帅望的手腕。他松开手,退了一步,好象被韦帅望吓到,实际上,他是被自己吓到。四年里,他无数次问过自己,我,捏碎了帅望的手腕?我怎么会那么做?我真的那样做了?

他常常看着自己的手,不明白事情是怎么发生的,不相信自己真的那样做过。

韦行退了一步,好象留一点距离,他会觉得安全一点。帅望没等到预想中的暴风骤雨,微微有点诧异,他看到韦行没有表情地站在那儿,离他一步远,即不上前,也不退后。韦帅望看着他,干嘛?玩猫捉老鼠啊?那你表情应该放松点啊,你那么紧张干什么?难道咬人的是我?韦行的手在发抖,他没有表情地站在那儿,人如刀锋般危险,他的手却在发抖。

帅望在那双可怕的猫一样的眸子深处看到深深的钉在灵魂里的痛,看到褐色的虹膜微微抽搐着缩紧,帅望挪开目光,你后悔过吗?我不关心,我不介意,我不想知道。你痛死我也不介意。就象你从来没关心过我痛不痛一样。两人对峙一会儿。韦行终于缓缓握紧自己的手,握成拳头,缓缓道:“我听说,你没好好习武。”帅望沉默。韦行道:“道理,你师父都说过了。我问你,你能不能好好学?如果你不能,我就带走你!”

帅望咬着牙,微微眯上眼睛,轻声:“我不去!”韦行道:“那就向我保证,你会好好用功,追上所有落下的进度。”帅望咬着牙,沉默。韦行缓缓道:“没有别的选择,帅望,你既然叫我爹,你既然是我的孩子,就绝不能在冷家做第二名!”帅望平静地:“我不会做第二名,我不会参加比武。”一记耳朵在帅望脸上暴响,韦行怒吼:“除非你死了!”帅望倒在地上,韦行伸手要把他拎起来,帅望惨痛中苦笑,轻声:“或者,你死了。”

抬手。帅望抬手的样子那样熟悉,韦行内心一寒,可是,这一次,他没来得及收回手,没来得及躲闪,没来得及做任何事,只觉得手臂一震,没有任何感觉,手掌已被一支袖箭洞穿,幽蓝的箭尖,从手背冒出来,伤口缓缓地涌出粘稠的黑色的血。韦行愣了一下,整个手臂已不能动,也没有感觉。剧毒!韦行运内息压制毒汁,没有用,麻木的感觉,一点点上侵,侵入肩,爬上脖子,半边面孔都开始发麻,连呼吸都开始艰难,心脏猛地狂跳起来,然后,就象被压上千钧巨石一样,跳动得越来越沉重,越来越慢。帅望跳起来要逃,韦行猛扑过去,左手已扼住帅望的喉咙,帅望站住,静止不动。

此情此景,好不熟悉。也是这样的强逼,也是这样的绝望对抗,也是这样的一箭,也是这样一只手,只不过当年捏的是一只手腕,现在是韦帅望的喉咙,韦帅望的命。韦行的手在发抖。他竟用毒箭射我!他要杀我!杀了他!他的手在抖。他无法下手。此情此景,太过熟悉。这些年来,一闭上眼睛,就能看到。毒剑从他耳边飞过,他没有受伤,却捏碎了韦帅望的手腕。

他躲过那一箭,是那孩子手下留情。那孩子没有伤他,他却捏碎了他的手腕。如果你曾在四年时间里每天痛悔你曾经捏紧的手指,那么,你就会发现,自己竟连本能都已改变,韦行在捏住帅望喉咙的一刻,手指自动停住。如果给我时间思考,我不会那么做。捏碎你的手腕,那不是我的本意。就算曾经是,现在也不是了,永远都不会是。

韦行慢慢松开手。这孩子恨他,也是应该的吧。他毁了他的手他的功夫,也许,他的人生。韦行默默地转身,眼望地,没有再与韦帅望对视。帅望轻轻抚摸他的喉咙。差点死掉。惊险。他的心脏狂跳,韦帅望问自己,我竟然站在那儿等他捏碎我的喉咙?我真是疯了!我这是在干什么?帅望悲哀地看着韦行缓缓离去的背影,原来,我想从他那儿得到一个答案。

我竟然冒着生命危险要得到一个答案,我还以为,他在我心里,只是一团狗屎。

他曾给他那么多伤害,他曾发誓长大一定要杀死他,真的长大,他竟不能实践儿时诺言,不但不能,他重视那个人,那个人是他父亲,无论他多恨那个人,那个人在他心中,有份量。



第 8 章

8,无恨人生至悲哀的一件事,就是应该爱护你的人却伤害你。这种伤害,在你的生命中留下烙痕,伤口永远记得那疼痛。而你,却不把把那个人从你生命中抹杀。甚至——帅望看着韦行黯然离去的背景,微微泛起一个笑容,用这样的方式,把过去种种了结,让自己不再恨这个人,还是很值得的。可是对有些人的更重的伤害,却无法这样简单处理。每天检视伤口,都发现血迹未干。自己抚慰自己说,不是他的错,是我的错——我做错事,我过份敏感,我反应过激,我无权怨愤。我却不愿离开,因为那是我的家,我的家人,因为没有他就没有我,因为我害怕一旦离开就再也回不去了。饭里有砂粒,无法下咽。如果你饥饿难耐呢?或者,这只是软弱吧。多数人都不会如此念旧,多数人都会用新经验替代旧经验,你伤害了我,过去种种全部作废。

象韦帅望这样眦睚必报的人,却选择默默忍受,无论如何不肯离开,其实是一种病态的软弱吧?

不是害怕外面的风雨,而恐惧曾有的爱永远不再。一转身离开,很容易。然后,就再也回不来了。帅望在一颗枝叶繁茂的树上,浓密的树叶挡住他,挡住阳光,暗绿中星星点点晃动着的阳光斑驳地印在帅望身上,帅望苦笑,不管将面对什么,他还是得回去。冬晨在睡梦中被他娘亲给拎起来:“冬晨,帅望同他爹不知跑到什么地方去了,你去给我找回来,告诉韦行那混蛋,他敢再动韦帅望一根汗毛,我会让他后悔!”冬晨迷迷糊糊瞪着他那美丽温柔的娘,脑子里刹那儿闪过一个念:“韦帅望说得没错啊,我娘真是强悍啊。”天底下还有谁敢对韦行说这样的话?韩青都不敢吧?冬晨沉默地爬起来,穿衣服,纳兰不住地说:“快,快。”冬晨终于忍不住:“娘,人家是父子俩儿!”纳兰跺脚:“他们俩个那脾气,娘俩儿也管用,快,晚了怕出人命。”冬晨骇笑,说什么呢?真会吓人啊,还出人命。不过,他只是闷闷地动动嘴角,没敢真的笑出来。冬晨早已习惯彪悍的女人,身边的女人一个比一个强悍,他飞快地穿好外衣,一边往外跑一边答应着纳兰的吩咐:“告诉韦行不许动韦帅望!”冬晨点头,是是是,怎么搞的,我几年没回家,居然出了这么个心头肉似的人物。冬晨顺着纳兰指点的方向寻找韦帅望,心里没底地,我怎么找啊,这么大地方,那样的两个人,谁知他们会跑哪儿谈判去。冬晨在冷飒那儿接受的是正统的冷家功夫教育,象找人破案,防毒疗伤,这些本就不是冷飒所长,他当然更不会教孩子那些,冬晨年纪又小,没什么江湖经验,他可不会知道蝉不叫了,证明树丛里有人经过,空气中如果草香太浓证明有人刚刚踏过草地而去。冬晨不知道,他只是伸长脖子四处张望,当然漂亮的冬晨四处张望的样子还是那样的优雅漂亮,如一只天鹅。可是运气好的时候,瞎猫能遇到死耗子,不必寻人专家也能找到人,冬晨没走多远,就看到韦行韦大人。韦行正缓缓往回走。以冬晨的善良与阅历,不可能想到韦行一个人回来了,所以杀人抛尸之类的,他只是欣慰地想,咦,找到了,看,我娘乱操心嘛,啥人命啊,这不韦行没找到他儿子自己回来了吗?

他迎过去:“大师伯。”虽然冷兰叫韦行师兄,可是冬晨叫韩青叔叔,借他个胆子他也不敢当着自己娘的面叫韦行师兄。这辈份乱得……韦行抬头,缓缓道:“找韩青来!”然后人已摔倒在地。冬晨这才看到,韦行一只手已经紫黑肿胀,正往外冒着黑水,这分明是中了剧毒。

冬晨一把扶住韦行,然后背起来,急往自己家跑去,心里尖叫:“天哪,我娘是神算啊,真出人命了!”只不过出人命的是韦行不是韦帅望。纳兰看到韦行的第一句话是:“帅望呢?”冬晨一脸黑线,我的娘啊,你这心眼是不是偏到肋条上去了?韦行轻声:“他没事。”纳兰这才问:“谁伤的你?”韦行沉默。纳兰瞪大眼睛:“谁伤的你!”韦行沉默。纳兰无语了,完了,韦帅望你这次可真的要挨揍了。纳兰看看韦行的伤:“那么,你知道这是什么毒吗?”韦行摇摇头。纳兰瞪着他,惊骇地想,坏了,韦帅望这下子怕不是挨揍那么简单了。纳兰道:“我已经让韩笑去找韩青了,他们很快就到。”想了想,回头叫自己的小丫头采薇:“把韦帅望拿来的那些个烟花拣一个红色的放了。”采薇自去从烟花堆里拣个标着紧急的红皮烟花,点火。一颗红色弹丸直射到半空中,血红色炸开来,虽然白天,也颇触目。远远的山上,冷秋正在园子深思,看到不远处火红的烟花灿烂,不禁扬扬眉,青天白日的,你们这玩的是啥啊?有啥事值得大白天点烟火庆祝啊?韩笑到半山时,已迎面见到韩青,刚说一句:“我娘说请您过去。”韩青已点点头,绝尘而去。韩笑一个人站在半山腰上,静静地站了一会儿,这个据说是他爹的人,一生也没对他讲过几句完整的话吧?所有人都知道他,都知道他的事,都称颂他的人品,好象他是公共资源一样。人人都知道他,只有他儿子不知道他。韩笑无言,默默往回走。韦行咬着嘴唇,渐渐地,牙齿沾上血。纳兰终于急起来:“你痛吗?很痛吗?”已经在韦行手臂上扎了绳子,阻止肿胀向上漫延,伤口处也挤了几次血,污血流了一小碗,血液还是黑色的。韦行摇摇头,不,不是痛,是不痛,他正在渐渐失去知觉,呼吸越来越慢,心跳越来越慢,一点都不痛,可是,他不想昏过去,他从没听说过这样的剧毒,内力完全无法抵抗剧毒的作用。他唯一能做的,不过是保持清醒,不能昏过去,他还有话要对韩青说。韩青冲进来:“怎么回事?”纳兰道:“韦行中毒了。”韩青按住韦行脉搏,好奇怪的脉象,平稳缓慢。沿着伤口,一条黑色毒线已上升到肘部,面色无异,但一双眼睛瞳孔已放大,呼吸艰难,身体失去知觉,韩青从没见过这样的毒,顿时额头冒出汗来,他只得问:“谁伤的你?”不认识毒,就只得找到下毒的人。韦行慢慢转动眼睛,看韩青,艰难地:“你,解不了?”韩青沉默,这是什么毒?什么毒?看伤口象蛇毒,可是,全身麻痹,蛇毒不会这样,也没有这么快发作的。韦行见韩青沉思不答,已知结果,轻叹一声:“好在不痛。”这么快就弥漫全身的,只有麻药吧?韩青忽然间明了,啊!他妈的!他抬起头:“只有找到下毒的人,韦行,倒底谁伤的你?”

韦行沉默一会儿:“没看到。”没看到?韩青低头看那伤口,手上,你没看到?难道你背着手?那你屁股上没也戳出个洞来?

韩青苦笑,看来我真猜对了:“你以为我查不出来?”韦行眼前发黑,他抓紧韩青的手:“我还有多少时间?”韩青沉默一会儿:“二刻钟。”韦行沉默了,他自己也觉得就要支持不住了。韩青道:“我去找那个下毒的人——”韦行轻声:“来不及了。”韩青本已起身,又停住,是,来不及了。韦行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他再一次咬紧嘴唇,血从嘴角流下来,痛疼让他微微清醒,韦行挣扎:“韩青,帅望是我儿子。”韩青愣了一下,轻声:“我知道。”韦行瞪着韩青,缓缓道:“别动他。”韩青看着韦行,许久才问:“我会动他?”韦行咬着牙:“答应我!”韩青点点头,慢慢红了眼圈:“韦行……”韦行慢慢闭上眼睛,低声喃喃:“我不该……”韩青握着韦行的手,眼圈发红,却忍不住想笑。纳兰惊骇地看着闭上眼睛的韦行与忍笑的韩青,然后瞪住韩青:“你,你是疯了,还是……”

韩青回身怒吼:“韦帅望,你还不给我滚出来!”只听“哎哟”一声,韦帅望从房顶连滚带爬地跌了下来。韩青问:“解药呢?”帅望爬起来陪笑:“普通的蛇毒加麻药而矣。”不用韩青说,冬晨转身叫下人拿解药去了。韩青放心,果然同他猜想的差不多。可是:“怎么回事?”帅望垂下眼睛,沉默一会儿:“他要带我走。”韩青点点头,微微悲哀:“你就用毒箭射他?”帅望轻声:“我哪儿也不去。”韩青气得面色铁青,可是他不敢再说“你给我滚”。他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良久才道:“你听到他说的话了?”韩青悲哀地:“你觉得这样够了吗?”帅望陪笑的脸微微僵住,半晌,跪下。唔,够了,这样我就不恨他了。韩青道:“你就跪在这儿,等他醒!如果他要打死你,谁也不许拦着!”

回头看纳兰与冬晨:“谁也不许拦着!”纳兰轻咳一声:“我看,你还是小心,你师兄醒了找你算帐吧。”笑,韦帅望是该揍,不过,我看,你师兄揍你的可能性比较大,你骗他说他要死了,害得他遗言都出来了,我看,你这次把你师兄惹大发了。韦帅望本来眼泪都快吓出来了,这下子也禁不住笑了。韩青黑着脸看着纳兰,你这个——,靠,你就不能配合一下?我教育韦帅望,你居然看我笑话!

纳兰笑:“不用笑,帅望,我给你爹准备棍子去。”

第 9 章

9,挨揍冬晨给韦行敷上药,包好伤处。纳兰笑道:“困了吧?你再去睡会儿。”

冬晨笑:“这会儿睡不着了,我在这儿吧,一会儿困了再睡。”韩青看纳兰一眼,什么意思?你儿子为什么白天要睡觉?纳兰笑看他一眼,拖着他:“来,我们聊聊。”韩青只道她要聊韦帅望的事,却听纳兰问:“两个孩子对你无礼了?”韩青忍不住回头看韦帅望一眼,这臭小子又告状了?三天不打上房揭瓦说的就是这小子。纳兰道:“我儿子就是你儿子,不用客气。”韩青道:“冬晨是个好孩子。”纳兰道:“他怀疑冷秋杀了冷飒。”韩青沉默一会儿:“他没这么说过。”纳兰轻声:“有这种念头很危险。”韩青叹口气:“糟的是,我师父似乎要默认这件事。”纳兰问:“你觉得不是他?”韩青道:“他不让我查。”纳兰点点头:“没查就先自首了,不是他的风格。”叹息,握住韩青手:“替我看着点那孩子。”韩青道:“冬晨很懂事。”纳兰笑:“光是懂事没有用,在冷家立足,需要点智慧。”韩青默然,想起韦帅望,这几年来,不肯习武,倒天天赔着师爷琴棋书画,别的倒还罢了,天天下棋赢冷秋的银子,把冷秋气得,偏他还知道隔三二次输一回,搞得他师爷欲罢不能。

这就是生存智慧吧?他希望冬晨永远不懂。他希望韦帅望也不懂。可是有些事,不懂,比懂得更难。冬晨支着头,看着韦帅望,怪物,变态,比昨儿刚见那会儿更怪物了,难得有人能这么日新月异地一天比一天更怪物。帅望左看看右看看,没人,慢慢放松坐到自己腿上,叹息一声:“沧海桑田,形势瞬息万变啊。”冬晨“噗”地笑出来:“嗯,晚上想吃什么点心?”冬晨以为韦帅望会脸红,那他就太低估帅望的心理承受力了,只见韦帅望大喜道:“我就知道你是个好人,知恩图报,滴水之恩涌泉相报那种。”冬晨眨眨眼睛:“你打算跪个十天八天的,让我天天送点心给你?”帅望切一声:“光送点心,你啥时能达到涌泉相报的数量啊,你送满汉全席不就得了。”

冬晨翻翻白眼:“受教了,你等着我今儿晚上就给你准备满汉全席,你耐心等着吧。”

帅望笑:“算了,看你是个新手,一晚上也做不出个满汉全席来,别把我给饿死,点心就成了,我喜欢椰蓉卷,糯米糕,芝麻馅的玫瑰馅的豆沙馅的一样一个,还有小笼包要三鲜的香菇的荠菜的一样一个,灌汤包来三个,千层酥也要椰蓉的……”冬晨望天,半晌道:“我弟回来了,估计你说的那些……”帅望那张脸,当的一声挂下来了:“啊?不会吧,你那狗屎弟弟……”冬晨心说,我那狗屎弟弟……我那狗屎弟弟?你小子找抽吧?韦帅望小声:“说狗屎,狗屎到。”冬晨抬头,只见韩孝目瞪口呆站在门口,看着韦行发呆,直不敢上前的样子。

冬晨忙道:“你师父没事,中了点毒已经解了。”韩孝这才出一口气,奔过去:“师父!”没反应,急了,大叫:“师父!”帅望陪笑:“麻药,是麻药,明儿早上才能醒。”韩孝这才看到韦行手上伤口,怒吼:“这是谁干的?”冬晨回头看帅望,帅望小声:“我。”韩孝咆哮一声向韦帅望猛扑过去,小子,早看你不爽!帅望觉得眼前一黑,然后金星乱冒,然后才觉得,哎呀,好痛,我的鼻子!来不得出声,又一拳打在他下巴上,韦帅望应声而倒。冬晨瞪着眼睛,看着韦帅望被自己弟弟打倒在地,然后被拳打脚踢得满地打滚。冬晨瞪大眼睛侧着头,一方面他一点也不同情韦帅望,另一方面,他在纳闷,韦帅望居然会被个小孩儿给揍了?

想当年那样神武的韦帅望,十岁就干掉白剑的韦帅望?就算你的剑不行了,难道连拳头也软了?

冬晨想,我应该把师姐叫来看看,这样子,她就不会再打算找韦帅望的麻烦了。冷兰为啥要找韦帅望的麻烦,这个故事很长,话说冷家的规矩,十岁以上十五岁以下的小朋友们有个四年一次的大比武,虽然只是小孩子们的比试,但这场比武的排名十分地影响小朋友们日后在冷家的地位,更不用提有些小朋友天生就争强好胜,比如冷兰,对这个第一名是十二分的势在必得的。想当年冷兰因为赛前同韦帅望发生了一点小冲突,在韦帅望手里受了伤,屈居第二名,这也就罢了,看在上一辈人的份上,她可以不找韦帅望,可是韦帅望居然把得了白剑(第一名的佩剑)的黑龙给干掉了,那本来是她准备伤好后亲自干掉的,既然韦帅望干掉了白剑,那么,她当然要过来干掉韦帅望,这样才能名副其实成为白剑。她才不管韦帅望不要白剑,她也不管冷家早把白剑送到她手里,她就是要杀掉当年杀了白剑的人。冬晨想,如果我师姐看到这一幕,一定会觉得与韦帅望比武是一种耻辱。

所以,冬晨一直站在那儿,思考,你是不是装呢?我看你能装到啥时候。只听韦帅望大叫:“喂喂,住手,喂,停下,哎呀好痛,喂,你干什么?”然后就不出声了。韩孝打了两下,别人看着好象打得挺凶,可他自己直觉得象在打一条溜滑的泥鳅,他刚抬脚,韦帅望已经在打滚,踢倒是踢着了,可是全不着力,顶多有一半的力气真的作用到韦帅望身上,没闪到拳头闪到脚,已经很不错了。韩孝气得,这人太阴了太坏了。韩孝停下喘息,他累得够戗,韦帅望一边哎哟一边慢慢往起爬,把韩孝气得肺都要炸了,回头拎起个凳子就照韦帅望头上打去。帅望被揍得晕晕乎乎的,以为终于结束了呢,坐起来,正准备呻吟哀叫,继续扮演弱者,结果只听到风声呼啸,当头挨了一凳腿,凳子腿当场就断了,韦帅望也当场倒下了,血流披面,血色中,韦帅望眼看着凳子再一次向他脸上砸下来,他内心惨叫,惊恐不已,可是大脑轰鸣,全身瘫软,一动也不能动。冬晨惊骇地看到韦帅望倒下,及时地扑过来拦住第二下,韦帅望松了口气,当即眼前一黑。

冬晨惊叫:“你疯了!你要干什么?打死他?”韩孝犹自咬牙切齿,打死他,从没见过这么坏的人。无耻无赖又坏又毒,我打死他!

帅望昏沉沉中,眼睛看不到,大脑还会运转,不住哀叫:“冤枉啊,俺给俺爹一箭,同你有啥关系啊?你是谁啊?”闹成这样,韩青与纳兰也听到动静过来了,只见韩孝手里拿个打折了腿的凳子被冬晨拦着犹自挣扎,而地上一动不动倒着满面鲜血的韦帅望,这一惊,简直惊心动魄,纳兰惊叫:“帅望!”韩青过去,也不敢抱起帅望,只是按按脉搏,轻声呼唤,帅望轻轻呻吟一声:“哎呀。”睁开眼睛。韩青松口气:“怎么回事?”可怜的韦帅望嘴唇颤抖着,小声:“我不小心撞到凳子上了。”韩青怒道:“你!——”放屁!你难道疯了吗?纳兰已站起身来问自己两个孩子:“怎么回事?”冬晨后退一步,慢慢把韩孝拉到身后,惨了惨了,咋会闹到如此不可收拾的地步?

纳兰沉下脸来:“韩孝!”韩孝怒道:“他伤我师父!”帅望摸摸自己的头,一手血,他确定脑浆不会从伤口里流出来,就扶着晕晕的头坐起来,咧着嘴,笑:“好了好了,别生气,是我故意撞到凳子上的。”韩孝气得:“不用你装好人!是我打的!”韩青霍地起身,冲着韩孝就过去了。帅望扑过去,一把抱住韩青,哀叫:“师父师父!真的是我故意撞的真的是我故意撞的。你儿子是拿凳子扔我来着,他不过是一时生气,是我气他来着,我本来应该躲开,我故意撞的!”

韩青气得:“胡扯!你为什么要故意撞破自己的头?”帅望笑:“等我爹醒了,看我这么可怜,没准就不打了。”韩青瞪着韦帅望,真是气得无话可说了。神啊,赐与我耐心与爱心吧。韩青咬着牙:“韦帅望,这是真的?!”帅望点头:“真的真的。”真的,你可别每次见面都先给你儿子一耳光,你亲儿子看起来可不象我这么经打。韩青抬手想给韦帅望一耳光,可是那一脸的血,韩青只得拎着韦帅望的耳朵,怒吼:“韦帅望!”韦帅望立刻认错:“哎哟,我错了,我下次再不敢。”骂他什么好呢?没有任何语言能表达韩青此刻的心情。韩青照韦帅望的屁股来一脚,把他踢倒,怒吼:“跪着!再玩花样!你给我小心了!”

另一边,韩孝气得快要哭了:“他伤我师父!你们还这样护着他!”冬晨狠狠捏他一下,瞪着他:“闭嘴!”韩孝不听别人的,倒很冬晨的话,当下只愤愤,不再开口。纳兰厉声道:“韩孝,帅望是你师父的儿子,有什么不是,自有他父亲他师父教导,你是他师弟,只有他管教你的,没有你目无尊长以下犯上的理,你听明白了吗?”韩孝闭上嘴,梗着头,只是沉默。纳兰再问冬晨:“你这个哥哥是怎么当的?你弟弟做的对吗?你为什么不拦他?你在边上看热闹?!他不懂事,你也不懂事?”冬晨早预料到战火要烧到自己头上,当下也不辨解,跪下低头。韦帅望听纳兰在那边骂人,回头一笑,做个鬼脸。纳兰心软,这个孩子。纳兰过去,在帅望身边蹲下,给他轻轻擦去脸上的血,只见他额头皮肉翻卷,好长的一条口,左颊一片青肿,右边下颌上也肿了起来,这哪是打了一下,纳兰微微黯然,低声道:“帅望……”

帅望微笑一下,给她个眼色,摇摇头,别说,别让韩青骂他儿子。纳兰无奈,回头怒道:“你们两个,过来道歉!”韩孝站着不动,纳兰怒目。冬晨慢慢起身,虽然觉得难堪,可是他倒也觉得今天这件事,是韩孝的错,而自己拦得太晚了,确实有看热闹的意思。虽然他觉得羞辱,但是,做错事认错,也是应该的。他走过来,站在帅望旁边,半晌,轻声道:“对不起,我……”帅望抬头看他,仰着头,笑:“你站那么高,我跪着,你这叫道歉啊?你至少也应该——”

冬晨涨红脸,瞪着韦帅望,难道你让我跪下认错?韦帅望笑道:“蹲下啊!”冬晨那张窘迫紧张的面孔一松,看着韦帅望那张布满伤痕的丑脸,丑怪成那样还捉弄人,禁不住笑了,冬晨真的蹲下,笑,然后轻声:“对不起,我该早拦住他,我以为——”

韦帅望咧嘴笑:“我是在逗你弟弟玩。”吐吐舌头。妈的,一下就逗激了。

纳兰见冬晨与韦帅望毫无芥蒂,倒也欣慰,两个聪明懂事的好孩子,只是:“帅望,委屈你了。”帅望笑,然后倒给了纳兰一个感激的眼神。纳兰无语。只是轻轻抚摸帅望的大头,然后吩咐:“冬晨,给帅望清理下伤口。”起身来:“韩孝,来,我们谈谈。”韩青站在一边,帅望以为骗过他了吗?韩青沉默。好孩子。(除了对他爹坏之外)

第 10 章

10,知音冬晨给帅望上药,以同龄的男孩子来说,冬晨算得上是比较耐心而温和的那种。

可他并不是泥巴啊。韦帅望的惊声尖叫,没完没了的哎呀哇呀痛啊,搞得他心烦意乱,筋疲力尽,巴掌大一块伤口,他汗都下来了。后来,干脆冬晨这边抬起手来,他那边已经叫痛。冬晨哭笑不得:“喂,我还没碰你。”帅望呻吟,然后笑:“没碰也痛啊,不信我给你一下试试。”冬晨怒吼:“闭嘴!不许出声!”帅望闭上嘴。不再出声,然后药水沾在伤口时,韦帅望的面孔慢慢涨红,牙齿慢慢咬紧,眼圈越来越红,那一汪泪水。冬晨愧疚了。虽然韦帅望表现得不坚强,简直不坚强到可气的地步,可是,这样的伤口。冬晨叹口气:“很痛吗?”帅望没回答,只是眨了一下眼睛,那双眼睛里盈满的两滴泪水,顿时掉了下来。

把冬晨气得:“看你那熊样,还故意撞的,你他妈的敢故意撞块豆腐就不错了!”

说完冬晨就捂住自己的嘴,妈的,我都说了些啥?我怎么居然会这样子说话?

韦帅望听了冬晨的话,不但不生气,还咧个嘴笑得挺开心的样子,只不眼睛里的眼泪还在不断地流啊流。冬晨咬着牙,呜,我不但想骂人,而且想打人,好想照着这狗小子的伤口就是一拳,为啥这小子长得这么欠揍呢?这小子小时候猴精猴精的,怎么越长大越是一副蠢相呢?冬晨咬牙切齿,哆哆嗦嗦地给韦帅望上完药,真是比打了一仗还累。结果包扎的时候,韦帅望居然又有意见:“你这样子包,伤口一肿,皮就裂开,然后,我就长成开口笑了。”冬晨好气又好笑:“那我拿线给你缝上。”韦帅望道:“那不成包子了。”冬晨笑得:“你不捏褶也象个包子。”韦帅望哀怨地看着冬晨:“你长得满厚道的啊,不象这么损的人啊。”冬晨忍笑:“嗯,你说怎么办?”是啊,我平时真的挺厚道的,我真的没这么损过人啊。

然后韦帅望一通指点,冬晨拎着条抹满了白色粘粘膏药的布条,困惑地:“这个,真的行?”

伤口对齐,胶布粘上,冬晨看着包子样的韦帅望,心想,过两天,这小子要是没把脑袋烂掉,就是个神医了。晚饭时分,因为韩笑小朋友被禁食,所以饭菜十分丰富,冬晨为弟弟求情,纳兰道:“你真心疼你弟弟,下次别让他胡闹。”冬晨无语。纳兰道:“你也不用偷偷拿东西给你弟弟吃,今儿做的这些,他都不能吃。”

冬晨倒想给他弟弟弄点吃的,可是据以往的经验,未经纳兰同意的东西,给韩孝吃了,后果会很严重,而且,韩青一直在韩孝关了禁闭的院子附近转来转去,一副脉脉不得语的样子,他也不好太明目张胆去陪自己弟弟。所以,他装了一盘子点心去看韦帅望,他倒也想象韦帅望似的晃到半夜才去,可是他在自己家,竟不知道有什么可以消遣到那么晚,总不能无聊地望天吧,而且,那样做他觉得很不安。做坏人不能坦然的话,不如不做,于是,他就端着满满一盘子的点心站到院子门口。韦帅望耸耸鼻子:“好香。”然后一副口水相:“咦点心点心,嗯,有肉吗?”

冬晨苦笑:“你爹还昏迷着,摆满汉全席不好吧?”韦帅望笑道:“他得明儿一早才能醒呢,咱摆个龙门阵他也不会知道。”

冬晨翻白眼:“还有我娘还有你师父呢!”帅望伸手:“好了,快给我。我要饿死了。先吃完这些再说。”冬晨没见过吃嗟来之食,吃得这样坦然大方厚颜无耻的人。他把盘子一扔,韦帅望接个稳当,冬晨再一次微微眯上眼睛,看你接盘子的手法,如果不是专门练过端盘子,那就是有两下子了。

帅望向冬晨眨眨眼,冬晨过去,拉个凳子坐下:“你真的射了你爹一箭?”

帅望看他一眼:“你想知道?”冬晨无语,靠,你还吊起来卖个关子。帅望笑:“坐那么高,审我啊,坐地上,我就告诉你。”冬晨看看地上的灰,嗯,这个,我的白衣服——不过,他坐凳子上,韦帅望跪在地上,这样子,确实很不好看,如果韦帅望面对着他说话,简直就象在跪他了。冬晨犹犹豫豫地,帅望郑重地:“啧,这么白的衣服,别坐,等着,我用袖子给你擦擦地,然后,我再把衣服脱下给你垫上,嗯,我的外衣脏了,内衣也脱下给你垫上吧。”

冬晨气喷了,一只脚已经抬起来,看看韦帅望的脑袋,终于忍了,等你伤好的。他跺脚,韦帅望咳嗽,冬晨铁青了脸,韦帅望大笑。冬晨气笑,问:“喂,小子,你弟弟打你,你说是自己撞的,那我揍你一顿,你是不是也不出声啊?”捋捋袖子,跃跃欲试。韦帅望道:“唔,你试试看,我不让你娘揍扁你!”冬晨纯真地瞪大眼睛,嘎,这是啥道理?歧视我不成?韦帅望笑:“你就算被你娘揍了,你也不会记恨你娘。可是韩孝会记恨他爹。“帅望沉默一会儿:“我师父会难过。师父这么多年没好好照顾他儿子,心里已经不好受。”冬晨瞪着韦帅望,嗯,韦帅望这会儿又象个正常人了,不但象个正常人,而且——好象是个不错的人。这份情谊……冬晨想了想,终于坐到地上,然后听到韦帅望接着说:“要不,我师父的亲儿子多啥啊,多个脑袋,我照样给他拧下来,老子亲自动手就揍死他了!”冬晨吐血,这个郁闷啊,听韦帅望前半句,总是象个人似的,我为啥不听完,给他一脚走人呢?我居然坐下了,好象打算再同他聊聊的样子。不过,冬晨从韦帅望那张无害的笑脸上,终于隐隐看到想当年的嚣张,被人拧断手废掉功夫,还嚣张成这样,狂人是天生的。我本楚狂人,凤歌笑孔丘。帅望把核桃酥扔起来,用嘴接。冬晨一时淘气,食指一弹,一波空气撞过去,核桃酥微微移开一点,往韦帅望鼻子上落去。帅望人没动,只吸了口气,点心入口,满脸得意。冬晨一愣,坐直身子,帅望笑道:“别同我动手啊,我会同你拼内力,然后咱们就得在这儿坐一晚上分个高低,后果还非死即伤,那可一点也不好玩。”冬晨道:“你内力如此深厚,为什么不接着练剑?”帅望继续扔他的核桃酥,过了一会儿道:“我每天都得打坐,如果不的话,我体内的寒毒就会发作,所以,内力当然不错。那同练剑有什么关系?做过一遍的事,重新再做,多烦啊。”

冬晨道:“不重新做,永远不能再前进。”帅望道:“路有很多。”冬晨轻声:“我们,你的亲人朋友,都在这条路上。”帅望微笑:“那就更不该同你们争。”冬晨沉默一会儿:“同我们争,你不是应该与我们在一起,帮助保护你重视的人吗?”

帅望慢慢抬起眼睛:“我重视的人,不需要我保护,只需要我不招惹是非。”帅望露出一个微笑:“可是,身怀利器,总是遭人所忌。”冬晨愣了一会儿:“韩叔叔并不希望你如此吧?”帅望轻轻地捏着糯米糕,捏圆捏方捏长捏扁,半晌:“我不想有一天,他必须做出选择。”

韦帅望微笑:“我也不想同你师姐比武,也不想同你争夺白剑。”冬晨沉默,良久:“我也不想同你争。”同韦帅望争白剑的人,会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吧?

帅望拍拍冬晨的肩:“忍耐些,如果你真的想报仇,就更要假装忘了所有恩怨,得到冷家的那个位置,你想做什么都行,否则,你能同整个冷家对抗吗?”帅望微笑,等你得到那个位置,你就会了解,原来要得到这个位置必须如此,原来自己同那些狗没什么两样,然后,你就会了解,你的报复是毫无意义的。而且你会知道你最爱的师姐,居然就是你仇人的儿子,哈,你就会知道,原来我费了那么大力气,浪费我的一生来爬的这座山,只是为了解,山顶也没啥好看的东西,我顶多只能说一声,我来过我踩过我看过。冬晨沉默一会儿,他对冷家的位置并不感兴趣,可是,他师姐有志于此。韦帅望说的是对的,报仇这件事,并不容易。他需要忍耐,等待机会。冬晨问:“唔,是因为你父亲逼你练剑,你居然射他一箭?”帅望淡淡地:“他捏碎我的手腕。”冬晨瞪视:“什么?是你父亲?他为什么?”帅望道:“因为我用毒剑射他。”冬晨张大嘴,帅望笑了:“对,上次我就射他一剑来着,不过——射偏了。”

冬晨瞪大眼睛:“你为什么——?”帅望轻声:“因为恨他。”冬晨再一次:“为什么?”帅望笑问:“你做过噩梦吗?”冬晨道:“呃,当然,可是——”不要转移话题。帅望笑:“有一次我梦见——梦见大家在排队,去一个地方,然后,有人从这个门进去,从另一边出来,门开,出来时,象是被什么东西咬了似的血淋淋的。我记不清了,然后,好象大家就开始跑。在一个很大的建筑物里,很大,有人守在出口,象一场屠杀。”帅望微微皱眉,摇摇头:“无聊的梦,我不觉得害怕,好象站在一边看一场戏似的。然后是各种各样的死亡——”帅望皱着眉,一脸厌恶,轻声:“我边上有个屏风,我想躲进去。有人追杀我,事情就那样发生了,恶心极了,我就抓住那个人的头,把他的四肢,一个接着一个地拧下来,是拧下来,就象在拧衣服那样,一点点绞紧,绞出血与肉浆来。”帅望轻轻甩甩手,好象手上还沾着血,好象那种沾了血的感觉仍在。帅望叹口气:“然后——”笑了:“然后,我就一直那样做,直到院子里,还是操场上,布满了一条条象拧好的毛巾一样的,断肢,手脚,血,碎尸,我站在那儿,这才想到,噩梦,这是噩梦。”冬晨微微皱眉,做梦梦成这样,可真够恶心的。帅望笑:“我醒了之后,恶心得要命,好久没敢睡,不过,在梦里,我可是一点也没害怕,不但没害怕,看到屠杀开始,简直——有点兴奋。”帅望轻声:“人的生命里,生命本身,可能就隐藏着嗜杀的因子,至少,在我的生命里是这样的。”帅望微笑:“我十岁以前,可从来没想过会有这样重大的发现,我珍视每一个生命,没想过杀人会是一件,很平常,很痛快的事。”帅望笑:“我爹让我认识了另一个自己。”帅望凝望远方,良久:“我就象在梦里一样,变成了另外一个人,清醒,冷静,决断,一剑在手,一剑挥出,那么轻易,而且享受。你喜欢过那首诗吗?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冬晨点点头,嗯,喜欢。韦帅望微笑:“真的杀了一个不该杀的人,就是另外一回事了。”冬晨道:“你杀了黑龙。”韦帅望点点头:“他说我是杂种。”冬晨倒也听说过韦帅望不是韦行儿子的说法,当下看韦帅望一眼,没做评论。

韦帅望道:“然后,我就后悔了。”笑:“后来,我师父很生气,赶我走。我觉得,这一切都是我爹害的。是他改变了我,让我变成另外一个。我恨他!我想杀他!不过,下不了手。他应该感激我师父对我多年的养育,让我在杀人时,会下不去手,所以他还活着。可是他能下手捏碎我的骨头,毫不犹豫地。”帅望轻轻捋起衣袖,手腕上布满了伤口,帅望微笑:“切开过许多次才修理好,可是,还是有点问题,转动得不太灵活,也用不上力气。”冬晨看着这只当年一剑杀死黑龙的手,布满伤痕,已经废了。帅望慢慢放下袖子,半晌:“他还是要我跟他走,那是不可能的。”帅望苦笑:“可是,他又说,韦帅望是我儿子,别动他。”帅望笑,多么难当,多么难当。

帅望轻声:“你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吗?他以为他会死,他知道我师父会查出来是谁杀了他。不管什么原因,不管是谁,杀了他,我师父会清理门户。”帅望苦笑:“他的意思是,我是他儿子,不是我师父的弟子,我们自己家的事,别人管不着。”帅望忽然间抱紧双臂,手臂压住胃部,他的胃痛。微笑,笑出泪光。

第 11 章

11,暴虐天微微亮,韦行醒了。隐隐约约觉得身边有人,慢慢睁开眼睛,看到韦帅望。跪坐在地,半靠着床,一手垂在地上,一手搭在床上,头枕着手臂,正香甜地打着呼噜。

这孩子怎么在这儿睡着了?然后感觉到手痛,抬起手,包扎起来的手,让他想起那鬼魅般的一箭。内心微微刺痛,这个惫赖的小子,要杀人时可真是果断啊,毫无预警地,微微一笑,他已中箭。韦行默默回想那一箭,是弓强弩劲,可是韦行身经百战,什么样的对手没见过,微笑杀人的家伙多了,如果满面笑容就能让韦行放松警惕,反应迟钝,他能活到现在吗?当然,韦帅望当时不但微笑,且毫无杀气。毫无杀气,这就很难做到了。可是,也不是没人做得到。据韦行所知,冷恶与韩青杀人时都可以做到没有杀气,怎么做到的?他可不知道,他要杀人时,十米之内鸟不敢飞虫不敢叫。小小韦帅望也可以做到没有杀气?

韦行静静看着韦帅望,堆成一团,软泥捏的一样,就这样,居然还能睡得打鼾,就这个小子?居然能一箭射中他。韦行真想吐血。如果死在这小子手里,可真是,丢脸丢到太平洋。可是——韦行想,其实我已经死在他手里了。我怎么就没看到他的手动呢?好,我的手挡着,我看不到他的手动,可是他的手动时,他的整条手臂都会动,难道不是吗?韦行慢慢瞪大眼睛,我看到他的手臂动时,我已经中箭,那意味着什么?距离当然很短,可是韦帅望的速度快得可怕。暗杀的速度与挥剑的速度,都是速度。难道当年的唐家不是暗器高手?一招之下已被韦行废了他们的掌门。当然,那个时候韦行全神戒备,可是面对韦帅望,要说韦行毫无戒备,那也不可能的,韦行甚至知道应该戒备什么,可他还是中招了。一个人的手臂能动多快,他的剑就能动多快。韦行竟然微微有点欣喜,我没有毁掉他,他仍有可能成为冷家第一。我要带走他,必须带走他!把他留在韩青这儿,一下子半辈子都过去了,他也不会觉醒。他会一辈子一滩泥似地渡过。韦行心中有个小小的声音:“他拿毒箭射你,想要你的命,你竟然只是觉得他这一箭射得好?这小子是谁啊?你是疯了还是傻了?这个小子可并不真的是你儿子啊,就算真是你儿子,他拿箭射你,你还觉得好?”韦行轻声道:“他回来了。”一句话,否定所有疑问,他是拿箭射我了,可是他回来了,他恨我,他当然恨我,他不应该恨我吗?可是他回来了,他倒底,是不能杀我。韦行沉默。手按在帅望肩头。帅望微微一动,醒了。他懒懒地伸手,转头,看到韦行,顿时瞪大眼睛,挺直身子。

韦行慢慢收回手。帅望眼珠微微转动,他看着那只手,微微瑟缩。然后抬头,笑:“你醒了。”

韦行抬起手,看看自己包好的伤口,帅望垂下眼睛,轻声:“我——”很抱歉,对不起,原谅我,可是这些话很难吐出来。帅望咬着自己的嘴唇,慢慢地笑了。你真接打我好了。韦行一愣:“你的头?”帅望这才想起自己额头的伤,伸手摸摸,笑:“你徒弟打的。”

韦行微微诧异:“韩笑?胡说!”那孩子沉静,懂事,跟着他这么久,从来没惹过事,不论什么,嘱咐他一声,就可以放心。帅望再一次咧嘴而笑,我靠,你没事拿我当沙袋打也就算了,居然还……,啥叫胡说啊!帅望指指自己脸:“这儿,这儿,还有身上。你们倒是师徒情深啊。”韦行心里微微感动,那个沉静到有点冷漠的孩子,竟然为了他动怒了吗?

帅望微微泛酸:“你从来没打过他吧?”韦行瞪他,我为什么打他?看看自己的手,愤怒,难道他也一言不和就抬手给我一箭?难道他也曾敲诈唐门害我出手对付唐家掌门?难道他也专门同我手下的奸细结交,放走要犯?难道他也到处乱跑,害我师弟搜了秋园,挨顿毒打?象你这样的臭小子,没活活打死,就算你走运!你还敢问我!看到韦行一脸怒色,帅望又清醒了,天啊,我在这儿是干嘛呢,不老实地低头认罪,说那些废话干什么?帅望尴尬地陪笑。看在我已经挨了打又跪了一夜的份上,不要打了好不好?

韦行瞪他一眼,支起身来,感觉身体没什么大碍,立刻起身,问:“你师父呢?”

帅望道:“还睡着呢吧。”韦行看看外面的天,天色微亮,时间还早,看看帅望:“你跪了一夜?”

帅望点头,可怜兮兮地,他可不敢说他前半夜同冬晨吃东西聊天过得很快乐来着。

韦行看看一脸伤陪着笑的韦帅望,心想,是啊,这孩子是淘气,可是……,如果他是韩青的孩子,我会这样打他吗?如果施施没有死,我也不会下那么重手吧?所以,他恨我,也不是没有道理的。韦行沉默一会儿:“你去睡吧。”帅望大喜,不敢相信,侧侧耳朵,什么?真的?韦行眼望地,半晌问:“你的手腕……”帅望看看自己的手腕,谨慎地:“好了,同正常人没什么两样。”韦行张了几次嘴,还是无法开口,帅望轻声:“冷良说,因为切开过很多次,韧带与肌肉都是疤痕,很容易再次撕裂,所以,不能练剑。”韦行喉咙里唔了一声,百转千回,无法开口,欲语还休欲语还休,又过了半晌,终于道:“如果你想杀我,我也不怪你。”帅望呆了一会儿,目瞪口呆,良久,终于道:“你觉得,我会……”帅望瞪着韦行,啊,当然,他当然认为他会为这件事下杀手,对他爹来说,功夫比命重要,他废了他的功夫,他觉得那跟杀了他差不多。帅望瞪着韦行,你真的后悔了?宁可偿命?帅望想,白痴啊,如果你真的会后悔,干嘛要做那种事啊?你真的是白痴吗?

如果你觉得你错了,错到你宁可用生命偿还,那感觉,不好受吧?帅望呆了良久,终于道:“对我来说,断了一只手,算个屁啊。我居然会为这点事杀你?你太有想象力了。”韦行愣愣地看着韦帅望。他听到了什么?简直象外星人与外星人的跨星际对话,文化代沟太大,以至他们即使使用同一种语言也无法彼此理解。帅望瞪着韦行:“我从来没想过要杀你,从来没有——嗯,呃,除了挨揍的时候。”

韦行看看自己的手。帅望纯真地:“你不会认为我真的会用剧毒对付你吧?”帅望笑:“那只是一般的蛇毒与麻药啊!你睡一觉不就好了吗。”韦帅望听到一声咆哮,不但他,整个青白坊,整条街都听到一声咆哮,咆哮之后,就是一个少年的惨叫声。那惨叫声几里之外都能听到,所以,青白坊的人几乎都在同一时间,用同一个动作起了床。他们先是吓得猛地坐起来,然后立刻明白出了什么事,立刻跳下床,简单穿件衣服就扑了出来。

韩青第一个冲进去,然后是冬晨,然后是纳兰。韦帅望被按在床上,韦行手里不知从哪来的鞭子狠狠抽在他身上。纳兰也打过孩子,冬晨也挨过鞭子。可是,纳兰家的鞭子从来也没打出这种效果来,每一鞭下去,韦帅望四肢划动,疯狂挣扎,惨叫声凄厉刺耳。韩青昨天还响当当地说:“谁也不许拦。”看到此情此景,目瞪口呆迟疑了二分钟,韦行已经十几鞭抽下去了,衣裳破碎,血也终于浸透了韦帅望的衣服,显出一条条血道子。韩青终于忍不住:“师兄!”韦行暴怒,兜头一鞭子抽过去:“还有你!你还认识我是你师兄!你竟敢同他一起耍我!很好笑吗!你玩够没有?!”韩青侧头,鞭子顿时在他脖子上留下一道血痕,韩青咬牙,难怪韦帅望惨叫,韦行这下子可是被惹火了。韩青也不出声,低头跪下,韦行一边骂一边打,韩青肩上顿时留下十几条血痕,帅望痛叫:“我师父不知道,我师父不知道!”他挣扎着爬起来,没等他扑过去,鞭子已经再一次回到他身上。

帅望痛得一头扑倒在床上,也知道大声哭叫很丢脸,可是疼痛难忍,他翻滚挣扎两下,扯过被子蒙在头上闷叫起来。冬晨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韦帅望被揍得惨叫,冷家掌门大人上去劝,结果居然也是一顿鞭子,他转过头去看他母亲,只见纳兰略带点遗憾地平静地站在那儿,没啥反应。

冬晨只得孤身战斗,他冲上去,冒着也被打一顿的危险,一把抓住韦行的手腕:“师伯,原谅帅望吧!他知道错了!”韦行满面怒色,强自控制,看在你娘是纳兰的份上,我不打你,不过,你给我滚开,他缓慢有力地抽出他的手,另一只手挡开冬晨,接着抽韦帅望,冬晨眼见鞭子抽碎衣服,抽裂皮肤,他自己的后背都痛了起来,冬晨情急之下颤声道:“师伯!帅望不怪你捏碎他的手腕,你也原谅他射过你一箭吧!”韦行一愣,回头,暴怒:“谁告诉你这些的!”冬晨一愣,呆住。纳兰温柔地:“我,我告诉的。”纳兰微笑:“韦行,一箭泯恩仇吧。如果还生气,骗你的是韩青,你接着打好了。”

韦行看纳兰一眼,立刻转开脸,涨红脸,喃喃不知如何做答。纳兰过去,抱起帅望,叹息一声:“这孩子被惯坏了,不象你师弟那么经打。”

帅望个子不小了,那么大人扑到纳兰怀里,不住发抖。纳兰扶着帅望轻声安慰:“没事了没事了。”帅望惨白着脸,抬头看看纳兰,忽然埋下头,在纳兰的肩上,哭了。

第 12 章

12,太平韦行想:“怪道当时我一点没感到杀气,原来他根本没打算杀人……这个混蛋,竟敢这样耍我!”一腔怒火,手指抖了两下,还是想揍人,不过纳兰抱着帅望,借他个胆,他也不敢到纳兰手里抢人去。回头怒视韩青,还想再给韩青两鞭子,可是,纳兰在边上,他有点心虚,却听纳兰抱着帅望,温柔地笑道:“傻孩子,怎么说你师父不知道呢?你师父可是煞费苦心才让你听到你爹的真心话。如果不是他骗你爹,你永远不会知道……”韦帅望悲哀地想:“谁希罕知道,我他妈的痛死了。”韩青看着暴风雨即将过去,本来已打算站起身来,听纳兰这么一说,抬头正遇到韦行愤怒到想杀人的眼睛,他一声没吭又自动跪下了,心说,纳兰素,你就整我吧!韦行脸涨得紫茄子一样,气得快要去挠墙了,又不能打人,又不敢开口,又怕纳兰再说别的更让他无法下台的话来。他环顾左右,终于发现:“韩笑呢?”没人答,冬晨觉得自己弟弟有得救的希望,立刻道:“韩笑被关禁闭了。”

韦行纳罕:“嗯?为什么?”冬晨看看帅望,心说,对不起了兄弟,可韩笑是我亲弟弟:“因为韩笑打了帅望。”

韦行大怒:“打得好,打得轻了!哼!”怒目,当然没人敢触他的逆鳞,韦行自顾走到院子里,大叫一声:“韩笑,出来!”

韩笑早听着外面热闹得不象样子,急得不知是什么事,此时听到师父叫他,当然立刻推门出来,看到韦行已经没事,大喜之下跑过来,一把抱住韦行,道:“师父!你没事了?”

韦行愣了愣,微微觉得不太适应,这个拥抱,隐隐让他想起四年前扑到身上抱住他的韦帅望,在他在孤寂中,给他第一个拥抱的小孩儿,那孩子现在已成了少年,挨了打,竟然扑到别人肩上哭了。

哭什么?他十岁时不就会对他冷笑了吗?这么大倒哭了。韦行迟疑一下,揉了揉韩笑的头发,道:“没事!”韩笑放开手,微微有点不好意思,沉默一会儿,怯怯道:“我,我打了你儿子。”

韦行哼一声:“下次打重点。”韩青刚好走出来,听到这话,咳一声,这叫啥教育啊,啥价值导向啊!韩笑仰着头,看韦行,笑了。韩青很想把自己儿子叫回来,拎着他耳朵告诉他:“你可别听你师父的,他心里完全不是那个意思。”不过当着韦行的面,还是算了。韦行见韩青跟出来,也知道是有正经事要说,拍拍韩笑,让他一边玩去。

韩青陪笑,韦行瞪他:“有话说,有屁放!”韩青笑道:“还生气,嗯,我一开始真的没看出来是什么毒。”韦行将他一把拎起来,低声:“你再敢提这件事!”面容狰狞。韩青快要窒息:“咳咳,放手,我不提,我不提。”韦行咬牙切齿:“你,你……”你算跟韦帅望学坏了你。韩青忍笑道:“我们说正经事!”韦行再瞪韩青一眼,韩青这个表情可不常见,想当年的韩青可不也是一双笑眼,古怪精灵地转来转去。后来屡经大变故,韩青那些个调皮捣蛋的主意好象忽然间都人间蒸发了。韦行再看看韩青,收敛笑意,重又温和宽容的韩青,其实很让人心酸。如果韦帅望有一天也象韩青一样,再不干那些个混帐事——韦行皱皱眉,不,韦帅望不会遇到那样的事。然后韦行再一次气愤,那就是说,韦帅望会永远这样捣蛋!他真是要被这种混帐孩子给气死了。

韩青道:“这次让你回来,是因为师叔!”两人在院子里边走边聊。纳兰抱着帅望,眼睛埋在她肩上,无声,身子却在颤抖。纳兰轻声:“帅望帅望帅望……”温和地,手指一下下轻轻梳理帅望汗湿的头发。这孩子,很久没有好好哭一场了。

四年了,那孩子不肯哭,只是笑。纳兰抓着的头发,轻轻摇他的头:“傻孩子,你这个傻孩子。”沉默一会儿,轻声:“他们或者让你失望,可家人就是家人。”或者,他们给你的伤害,比所有人都多,可是,他们爱你,也比所有人都多。

冬晨微微扬眉,嗯,哭,扑到妈妈怀里哭,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了?他妈妈会拍着他的后背,一下一下,什么也不说,立刻就心安。冬晨惆怅地回忆,那是多久之前的事了?然后冬晨听到纳兰轻声:“你是天底下最坚强的孩子。”冬晨再次扬眉,嘎,谁?韦帅望?讽刺吗?却听韦帅望破啼为笑道:“娘,你小儿子回来,是不是好吃的就没有了?”

冬晨瞪大眼睛,看着韦帅望血淋淋的后背,听着韦帅望这样彪悍的问题,不得不五体投地地承认:“韦帅望是天底下最坚强的人。”纳兰失笑,柔声道:“有,有,只要你在,就有好吃的。”回头吩咐:“冬晨,给帅望上点药,我去准备早点。”揉揉帅望的脑袋,再吩咐:“手脚轻点,别弄疼他。”冬晨咧着嘴,待纳兰出去,就请教韦帅望:“我是点你的哑穴还是堵上你的嘴?”

帅望笑:“嗯,随便,反正那老东西在外面,我也不能出声。”冬晨先扬扬眉毛:“呃,老东西。”你叫你爹老东西?然后狞笑着:“哈,你可落我手里了。”

然后冬晨发现,韦师伯的清醒,对韦帅望的影响是巨大的,血淋淋的韦帅望咬着牙,颤抖着,硬是一声也没吭。冬晨笑话他:“你要是常跟你爹在一起,没准看起来能比较象个男人。”

帅望回头看看,冷汗淋淋地:“我不希罕,我宁愿象你一样长成个小白脸,啊哟妈呀——”在冬晨的毒手折磨下,韦帅望终于忍不住惨叫出来。冬晨咬着牙:“小白脸?——哈!”纳兰出门,看到韩青与韦行皱着眉低声讨论着什么,不过,这个问题,在她出现之后,就自动停止讨论了。纳兰笑问:“韩青,你不用换件衣服吗?穿着那身衣服很好看吗?”韩青笑道:“我去换件衣服。”韦行无声地求救,不不不,别把我自己留给一只老虎。韩青给他一个警告的眼神,径自换衣服去了。纳兰微笑道:“芙瑶有没有什么消息?”韦行看看韩青的背影,在听到纳兰问题的一刹那儿,有一种“叮,宾果”的表情,他的眼神在空中飘啊飘:“嗯,我正想告诉你……”韦行心底叹息一声,韩青!只得缓缓道:“王上在为长公主召附马。”纳兰问:“什么人?”韦行道:“很快就要召告天下,听王上的意思,英雄才俊,不苟家势,只要公主愿意。”

纳兰沉默一会儿,点点头:“可能的人选是……”韦行道:“王上任公主挑。”纳兰看着韦行,韦行同她对视一眼,便挪开目光,纳兰轻声道:“如果有消息,尽早知会我一声。”韦行道:“当然。”纳兰走了两步,又回头,正撞上韦行犹豫的目光,纳兰等了一会儿,轻声:“韦行……”

韦行欠欠身:“我知道。”纳兰点头而去。韩青换过衣裳,韦行道:“我没说,可是,你应该告诉她。”韩青沉默一会儿:“这么说,慕容氏进京,竟然真的只是为了长公主?”

韦行点点头:“嗯,这次慕容兄弟同他们的母亲一起来的,那女人据说,是当今王上的姐姐,原来的长公主。王上看来,是想把现在的长公主嫁给慕容剑。”韩青道:“如果这样,倒真是一件喜事,慕容剑那孩子,再好没有。芙瑶的冷静睿智也很适合慕容家。”韦行道:“还不知道结果,但是……”韩青问:“怎么?”韦行沉默一会儿:“你刚才说,芙瑶的性子——”沉默一会儿:“这个长公主,看起来性情沉静柔和,可是内心,深不可测……”看看纳兰走得远远得,才道:“倒是同纳兰一样厉害,依我看……龙非池中物。”

韩青缓缓道:“你的意思是,如果她到了慕容家,给武林带来的,未必是和平?”

韦行良久道:“这个小丫头,屡次向我示好意。”沉默一会儿:“她也结交一批文人,有几个朝臣,很愿意到公主府走动。王上拿国事问她时,她的回答都很有条理,很有见解,有几次,很重要的决策,王上都采纳了她的意见。”韩青点点头。沉默了。

第 13 章

13,美女韦行让韩青对纳兰说明。韩青不知该怎么说。韩青只能说,我会保护你的女儿。可是这个小女孩儿,她要的可不只是生命安全。

平心而论,小公主没做任何能让人批评贬叱的事,相反,小公主知书达礼,温婉聪慧,她对国事的看法多数都很正确,她的处理方式很有建设性。可是,这个国家虽然没有公主王子不得结交朝臣的规矩,明眼人也都知道一个小公主每天同朝中大臣混在一起是什么意思。如果公主肯下嫁慕容家,那很好。可是如果公主嫁了慕容家,竟不肯离开权力中心呢?会不会坏了慕容家向不干政的规矩?一旦坏了这个规矩,在国家大朝庭与武林小朝庭之中,会出现什么情况,新的势力划分?颠覆性的变革?

韩青沉默,这些,怎么同纳兰说?你女儿的目标是王位,原则上我们不支持任何人政变,原则上我们只对现任君主负责,我不能因为私人原因改变冷家的原则,所以,在局势不明朗的情况下,我不能同小公主进一步接触,不能再有任何的友好表示,以免让国君或其他朝庭重臣产生任何误解。保护一个小公主,没问题;涉及政局,私人感情必须先放一边。这话,怎么说?韦行咳一声,打断韩青的沉思:“帅望,我要带走。”韩青看看他:“当然。”韦行居然没受到拦阻,微微意外:“呃,唔。”不知说什么好。韩青道:“我很失败,应该让你试试。”韦行再一次嘴里含糊一声,内心微微恻然。韩青轻声:“这四年,难为他忍耐我。你们父子,心结已解,他跟着你,或者,更轻松一点。”

韦行诧异:“什么?什么叫忍耐你?”韩青微笑:“帅望已经四年没闯祸了。”韦行怒了:“那叫忍耐?他再敢捣蛋,我腿给他打折!”韩青苦笑:“这四年,太难为他了。”韦行怒道:“不闯祸是应该,什么叫太难为他了,你简直,简直是颠倒是非!”

可是韦行立刻就想到韦帅望在他那儿,一年里,干出了多少惊天动地的大事来,那样一个暴风小子,在四年的时间里,忽然销声匿迹了,韦行的表情还是愤怒,可是眼睛忽然微微眯起,呵,他竟然感到一阵刺痛。断了手的韦帅望,好象灵魂也被折断了翅膀,大鸟不再起飞,所以大地上不再尘土飞扬,原来那个长着翅膀的灵魂,缩在角落里安静地,沉默。收起翅膀,用脚走路的鸟,不快乐吧?良久,韦行终于道:“因为,你说个滚字,他还在怪你吗?”韩青终于轻声叹息:“我很希望他怪我,恨我。”摇摇头,叹息:“没有。”

帅望不是好人,做得那么好,太辛苦了。韦行看韩青一眼,唔,你也内疚吗?你一向太含蓄,这次竟也说出这种话来。韦行轻声骂道:“韦帅望真是个——,哼,养他倒养出不是来了。”韩青苦笑,嗯,当然,养小孩子是天底最麻烦最痛苦的事,可是,让他再选一次,他不会希望生命里没有那个孩子。委屈也好,伤害也好,小孩子给予父母的,是世界上最可贵的感情。

如果生命里没有这些,还有什么意义?早餐很丰盛,不过对韩笑来说,可以吃的都装在特定的盘子里,放在特定的位置,那种被限制的感觉,不太好受。这种不太好受的感觉,很容易让人想到生命不公平,并且心生怨恨。韦行看着韦帅望全神贯注的吃相,忽然间不明白自己刚刚是为啥而感到悲哀,什么折断翅膀的鸟,韦帅望简直就是一只哼哼做响横冲直撞的野猪!他愤怒地瞪着韦帅望,看看纳兰,再瞪韦帅望,再看看纳兰,半晌终于放弃,算了,我还是别折磨我自己了,当韦帅望不存在吧。韦行看天看地看桌子看所有其他人,除了韦帅望,他看见韦帅望就生气!韩笑也同样愤怒,他愤怒地看着全桌吃得最香的那个人,你!不用那么大声!不用吃那么多!不用嚼那么香吧!韦帅望就这样被人善意地,从生他养他的地球上,扔给了不理解不明白对他万分气愤的火星人。

在遥远的王宫里,十六岁的小公主正率众迎接自己的姑姑前长公主。云璇下马,小公主已迎至宫门外,正要跪下国礼参拜,云璇笑道:“即出宫门,就是平民,公主要行国礼,且容草民大礼参拜。”已伸手扶住。芙瑶见她只穿着家常衣服,笑容亲切,知道自己得到的消息正确,这位长公主大方平和,性格豁达,不是喜欢排场的人,当下也不多谦,只笑道:“那么,姑姑在上,侄女这厢有礼了。”

云璇打量面前盛装的少女。一张精致面孔,稚气未脱,可是目光中的沉着威严业已形成,即使微笑着,眼角眉梢让人不敢轻慢。威严,但不张扬。她是长公主,所以小公主摆驾相迎。她自认草民,小公主立刻叫姑姑。不失礼,也不固执,态度大方自然。云璇微笑:“早听皇上说公主清秀可爱,今天一见,皇上竟是太过自谦了。”

芙瑶微微一笑:“姑姑见笑了。听说姑姑要来,房间已准备好,只是时间匆忙,有不到的地方,姑姑见谅。”云璇笑道:“不必客气。”回身向芙瑶介绍:“我的两个儿子,慕容琴,慕容剑。”

芙瑶微微一福:“两位兄长。”慕容兄弟齐齐回礼,可是兄弟俩的眼睛已经瞪大到极致,并且无法移动。

苍天啊,大地啊,这叫清秀?美女啊!!他们从来没见过这样漂亮的少女。虽然一直长在落剑谷,可是这两年,也走过不少地方,也见过几个美女,总是认为漂亮的女人都差不多,罗卜青菜,各有所好,没法比较。可是,这个少女……美得让人忘记呼吸。她一身大红滚金的大礼服,那样艳丽的衣服掩不去她的艳光。美女啊!

第 14 章

14,话当年云璇进了翠微宫,见正殿大门开着,便笑了。芙瑶笑道:“例当如此,姑姑要是累了……”云璇笑道:“我累了。”芙瑶一笑,做个手势,宫娥们缓缓撤去,只有两个在前引路,从旁边回廊往后面去。

迎接长辈,皇室规矩,自当在正殿行礼,不过,这一套礼节下来一个时辰能完事就不错。云璇自然笑谢不敏。芙瑶将姑姑与两位堂兄直送到寝殿,寝殿的执事带着一群宫娥上前参拜:“长公主殿下!”

云璇惊喜:“淑华!”上前一把扶起:“是淑华?”那执事这才抬头,眼里已含泪:“长公主,没想到还能见到长公主。”云璇喜道:“淑华,你还好吗?”紧紧拥抱。淑华又悲又喜,也不敢放声,只一声声道:“长公主啊!”芙瑶微笑道:“姑姑先洗漱更衣。淑华以前伺候过姑姑,又是这宫里老人,姑姑凡事吩咐她就是了。”云璇只是点头,一时说不出话来。芙瑶静静侍立,淑华引云璇与慕容兄弟到侧室更衣洗漱。云璇离开王宫已有二十多年,淑华是她侍女,照顾她十几年,忽然见到,云璇感慨万千:“淑华,还以为,再也没机会见面了。”淑华含泪道:“当年长公主离开,淑华也以为今生今世,再也见不到长公主了。”

云璇静默一会儿:“那时……”无法开口。那时,她被情势所逼,不得不离开皇宫。一番风雨路三千,把骨肉家园齐来抛散。云璇微微苦笑:“好在,结局是好的,我很庆幸当初离开。”宫娥们已跪着捧上水,淑华习惯地给云璇挽袖子摘首饰,却见云璇手上一丝装饰全无,连腕上也只一只白玉镯子,那倒是宫中旧物,再看云璇头上,也不过是支旧的碧玉钗,虽然知道云璇生活并不贫苦,可是,这是想当年金枝玉叶千娇百贵的长公主啊!淑华一时悲从中来,哽咽一声:“公主,您这些年——真的好吗?”云璇微笑:“淑华,这些年,你想过家吗?”淑华静了静:“怎么不想。”云璇淡淡地:“我在宫中,四五岁已经要立规矩,走路吃饭都有人提点着,一点错不得。父皇母后面前,更不能放肆。世人所说的荣华富贵,对一个小孩子来说,有什么意义?做平民当然辛苦,琴儿是我亲手带大。”云璇微笑:“那孩子顽劣,半夜醒来,就叫妈妈,稍应他慢些,必定大哭,又不肯叫别人抱,四五年的时间,每天半夜起来,抱着他,拍他。”云璇微笑着摇摇头,笑问淑华:“好不好?抱着自己的孩子,那感觉,好极了,再好没有。”云璇拍拍淑华:“你当我没有首饰吗?手上带着东西,会划伤孩子,有几年不带,就习惯了。两只手,什么都没有,多轻松自在。”淑华沉思,点点头:“公主说的是,我离家多年,都快忘了这些事。”谁没有童年,整天缠在妈妈身上,抓妈妈的头发,扯妈妈的衣服,滚成一团,睡在妈妈怀里,这些事,对皇子皇女来说,就是奢望了,幸与幸,很难说清。云璇轻叹:“这两个孩子真好。”真好,毕生珍宝。淑华沉默一会儿:“皇上请长公主来,可是为了芙瑶公主?”云璇看了淑华一眼,自己接过手巾擦干,淑华等了一会儿,又问:“皇上是想……”

云璇穿上衣服,想了想,问:“可是芙瑶吩咐过你什么?”淑华大惊:“长公主!”云璇道:“她不想离开皇宫吧?”淑华跪下:“奴婢多嘴了!长公主万万不要误会,是奴婢眼见着仿佛当年旧事重现,一时嘴快问了长公主,长公主要错怪了芙瑶公主,奴婢就百死莫赎了!”云璇摆摆手:“快起来,淑华,我已是平民,咱们情同姐妹,你再这样,我就不必说了。”

淑华只得慢慢起身,垂下眼睛,不敢再开口。云璇见她这样惊恐,就笑了:“淑华,小公主待你们还好?”淑华道:“小公主待下人很宽厚,对兄弟也有容让,对父母又极尽孝道,倒有几分长公主当年的样子。”云璇半晌,点点头:“太子不太争气?”淑华叹道:“但凡能及公主万一,也不会有此嫌忌。”云璇问:“你很关心芙瑶?”淑华半晌道:“长公主走后,我们这些人,就留在翠微宫,打扫维护,直到芙瑶公主来。我不想再看到……我也不想……”云璇点点头,半晌:“当年,我没能——让你们吃苦了。”淑华道:“不不,只要长公主没事,就好了。”云璇沉默一会儿:“芙瑶做得,比我当年好,也许,她有机会。”淑华轻声:“当年,先帝是把你牺牲了。”云璇静穆一会儿:“他也是……”沉默。当年的太子,现今的皇帝姜绎,爱上一个为皇室不容的女子,当时的皇帝文帝对他的表现失望,如果一个王子,把爱人看得王位更重,想必也会把爱人看得比国家更重,这样的一个人,是不适合管理国家的。别的王子还小,云璇在她父皇生病的一段时间里,代理了一些政务。她处理得非常出色。然后,姜绎妥协,迎娶了与他身份相匹配的女子为妻。但姜绎所爱的那个女人,并不是一个会为爱守候的女子,她转身离开,姜绎迁怒于云璇,几乎势同水火,文帝为保全云璇性命,只得将云璇远嫁给慕容氏。当年离家出走的那个女人,就是纳兰素。芙瑶,就是纳兰素的女儿。现在,历史重演。芙瑶是深受父皇宠爱的皇女,虽为后宫众人侧目,倒也可相安无事,可是,当芙瑶在国家政务上表现出真知卓见时,一切就不同了。云璇轻叹:“淑华,你放心,我知道怎么同皇上说。”

第 15 章

15,慕容兄弟一早换了衣服,被宫女们再次领出来,发现自己亲娘还未出现,宫娥退到两厢,慕容琴四望:“我娘居然是长公主?难怪她从来不提。”慕容剑道:“娘同你也没说过?”慕容琴笑道:“这种身世,实在没啥好说的。”慕容剑扬扬眉,不理他,切,言若有憾。慕容琴笑道:“我隐约听着门外有小丫头说相亲相亲,你听见了吗?”慕容剑看他一眼沉默。嗯,当然听见了,他功夫高,听得更清楚:“听说,是让公主相亲呢,是哪个啊?”“那个小的吧?年纪差不多。”“啊,不会吧,愣头愣脑的小子,我看那个哥哥还强点。”慕容剑直想翻白眼,愣头愣脑的小子?我?郁闷啊,虎落平川,龙困浅滩。慕容琴道:“这个小公主……”长得好美,你小子运气还真是不错啊。慕容琴微微黯然,是的,不管他的母亲怎么说,是不舍得他太辛苦也好,是心疼他也好……

谁是慕容家的传人?慕容剑,谁是天下第一剑,慕容剑。慕容琴是谁?谁知道,呃,或许,有人知道,是慕容剑的哥哥。皇室的公主下嫁,当然不会嫁给天下第一剑的哥哥,嫁给第一剑已经叫下嫁了。

慕容琴微微苦笑,这也是他父亲始终觉得欠他的原因吧,对他一直那么和气。慕容琴转开头,去看门外,算了,不管怎么说,父亲是好父亲,弟弟是好弟弟,别想太多。慕容琴转过头去看门外,正看到换过便装的芙瑶拾阶而上,身后只跟着贴身的侍女。

一身淡黄色衣裳,慕容琴发誓这辈子没见过这么漂亮的颜色与衣服,也许不是衣服,慕容琴甚至不知道这件衣服与别件有什么不同。也许,是穿衣服的人。慕容琴微笑,向小公主点点头。芙瑶回报以一笑:“兄长此来,一路辛苦。”慕容琴微微弯腰:“不敢当,有劳公主,我们叼扰了。”芙瑶笑道:“兄长自落剑谷来,听说那边风景秀丽。”慕容琴道:“乡野风光,不过,花开时节,半边山坡金黄火红,确实灿烂。”

芙瑶微笑,一句诗差点出口:若得山花插满头,莫问奴归处。自嘲,公主与妓女有一样的感慨,或者,人人都有想逃走的时候吧。芙瑶沉默一会儿,微笑:“真让人向往。”慕容琴不过同自己未来的弟媳随口应答几句,忽然在那少女美丽的面孔上看到感慨,黯然,伤感与淡淡疲惫,那句真让人向往,倒不象是假的,慕容琴禁不住问:“真的吗?”

芙瑶一愣:“什么?”慕容琴笑了:“失礼了。”不该乱问,不过是寒暄,居然问人家真的吗。

芙瑶也笑了:“真的,鱼与熊掌,都是真的。”慕容琴想了想,明白了,点点头:“呵,那么,熊掌是什么?”芙瑶沉默一会儿,微笑:“你呢?你最重要的是什么?”慕容琴想了想:“对我来说,也许,是我的家人吧。”芙瑶点点头:“每个人都有牵挂的人,牵挂的事。”所以,那山花烂漫的风景只能是向往。

人到了什么地方,都要生活,在乡下,难道再没有烦恼吗?与其争五斗米,何不争天下?

更何况,放弃天下,连五斗米也难保,难道当年的长公主离开王宫之后,生活再无风波?

芙瑶微笑问:“令尊可好?怎么没一起来?”慕容琴微笑:“家父不喜欢出外走动。”芙瑶再笑:“兄长太自谦了,怕是国王不能随便出巡吧?慕容氏是另一个王国的无形主宰,芙瑶早有耳闻。”慕容琴一愣:“率土之滨莫非王土,公主言重了。”芙瑶道:“慕容,温家与冷家,在武林三足鼎立,慕容氏是三家之首,却甚少出面干预武林帮派之争,卓而不群,让人敬仰。令尊不肯来京城,恐怕是不想武林见到慕容氏出入皇宫,而产生猜疑动荡吧?”慕容琴犹疑,他没想过这个问题,不过,冷家甚是忌惮两大世家,象温剑刺杀太子的事,刚一出山,即已败露,而且被冷家人捕杀于太子府,两大世家纵有不满,也无话说。现在,他们慕容氏来到京城,还要迎娶公主,不知冷家对此事,做何想法。芙瑶轻笑:“与慕容氏联姻,是皇室与江湖中人达成和解与平衡的惯例。只要慕容氏不留在京城,冷家人就无异议。”慕容琴微微欠身,再一次表示敬意,他号称武林第一世家的脑袋,居然要一个宫中少女来告诉他这些事,惭愧啊惭愧。慕容琴微微注目,如果慕容氏真的要做什么,这个少女,真的可以做慕容家的头脑。

慕容琴看看慕容剑,到时这把剑——这把剑会不会身不由主?芙瑶向正在不由自主凝视她的慕容剑微微一笑,慕容剑大窘,涨红脸,转开头。

一颗心已经在狂跳,他老婆啊,这样美丽不可方物,这是真的吗?慕容剑喉咙发干面红耳赤,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眼睛乱扫,只是不敢与芙瑶对视。

云璇来在大殿,芙瑶正与慕容琴亲切会晤,语罢,一个微笑那么灿烂,目光柔和大方地与慕容剑打招呼,慕容剑手足无措。云璇心里微微叹息,这个少女,什么都知道。可是并不惊慌,也无怨怼,这份沉着,是什么样的勇气与智慧,比当年的她可不知高出多少。

这样的女子肯久居乡间,相夫教子吗?龙非池中物,可是慕容家不想让自己的孩子做别人手中的剑。云璇缓缓上前,芙瑶笑着迎过来:“姑姑的房间已准备好了,酒菜也备下了,姑姑可要先休息一会儿?”云璇笑笑:“你同我去房里歇着说会儿话,让他们兄弟先玩去吧,芙瑶点头答应,让贴身的丫头带两兄弟去后花园。云璇见芙瑶竟带她到寝殿她的原住处,不禁黯然:“我住在这里五年,十二岁赐府,是一种殊荣,从此只能等父母召见。”苦笑:“淑华一直陪在我身边,象姐妹一样,请公主多照扶她。”

芙瑶目光闪亮地看着她,什么?云璇微笑,点点头:“我猜,你并不想离开。”

芙瑶轻声道:“虽然,这里并不能算是一个家,我生在这儿长在这儿,我父亲在这儿,我的朋友,我的姐妹们在这儿。”云璇点点头,良久:“我逃走了,却不能把身边的人带走。她们这些年,很吃苦吧?”

芙瑶轻声:“姑姑若在,淑华也该是宫中主管了。”现在不过管一个个寝殿,侍候日常起居。

云璇叹息:“还有我的乳母,还有其他人,都不知流落到什么地方去了。”

芙瑶道:“我知道,您同我父亲是一母所生,您念在姐弟之情不能不走。可是我不能走,对我,有比太子更重要的人,我不能扔下她们。”云璇道:“你可知道宫庭争斗的凶险?”芙瑶点点头。她知道,不过,如果只是保命,她还做得到。云璇道:“我会尽力成全你。”四望,微笑:“这里,是公主府正寝,是公主起居的地方,我不能住在这儿,你在后寝殿给我们安排个地方吧。”芙瑶一笑:“住在哪里有什么重要,只是这地方对姑姑有意义,这是姑姑的旧居,姑姑要介意这种小事,就不象我听说过的姑姑了。”云璇只得道:“多谢你这份心意。”两个儿子注定失望了,这不是他们合适的对象。

第 16 章

16,姜绎翻着桌上卷宗,内心犹疑,是不是到了最后关头,是不是非如此不可?

芙瑶的温婉退让实在让人心疼,那孩子那样聪慧,国事家事,一点即透,不管什么事交给她,总能处理得合他心意,可是面对来自太子府与宫中后妃的挑衅与侮辱却一退再退。十五岁,他们逼她出宫,她默默无语,带着几个贴身宫女就去了公主府。公主府早已老旧,她连维修翻新的费用都不用,只让府中旧人打扫清洁一下就过去了。旧日宫中珍玩一件件交待得清清楚楚,全由内务府收回,姜绎说赏的,才再次送到公主府,余下的,自然由后宫之主接收。姜绎内心惜怜这个小女儿,可是已不敢再做任何表示,冷家接二连三地送到他手里的暗杀预警与芙瑶身边越来越高的警戒级别,让他不得不考虑,如何才能保住他最爱的小女儿的性命。

慕容家,是不是最好的选择?没有人敢选择动慕容家的人,可是,送到慕容家,同送女儿去和番差不多,从此以后,再无见面之日,他不能踏上慕容家的领地,慕容也永不会到京城来。他对芙瑶今后的命运再无控制,不管芙瑶遇到什么,他都无能为力,慕容氏是另一个王国的国王,他嫁出去的女儿,只是慕容氏家里的一个妇人,快乐悲伤只能自己承受。宫人禀报:“长公主云璇求见。”姜绎点点头,出门相迎。姜绎看到平民打扮的云璇。衣服料子不够光鲜,头发梳得简单粗糙,身上全无首饰,皮肤没有保养,连走路姿势都不复旧日的优雅。姜绎呆呆地看着当年的长公主,为他忌恨的能干姐姐,这简直同外面随便哪个上了年纪的中年妇女没什么两样。当年被父皇称为德才兼备,被京城皇室子弟推崇的优雅美丽的皇室名花,流落民间,也不过只是成为民妇。这一刹那姜绎的旧恨全消,只觉痛心:“皇姐!”云璇倒笑了,姜绎还是老样子,从来也不坏,也不无情,可是他的善良与温情总是带给身边人灾难:“一别经年,皇上的英姿依旧,真令人欣慰。”姜绎凝眸良久,不能开口,云璇静静地,自姜绎眼中,倒真的看到泪光闪动,云璇微微苦笑,居然真的有泪光,她只得微笑道:“这些年,我过得很好。”姜绎点点头,哽咽:“那就好。”云璇不得不笑了:“当年,你可是因为不能到落剑谷追杀我,怀恨不已啊。”

姜绎微微惭愧:“不是你的错,是我让她失望。”云璇笑了:“如果没人同你争那个位子,你自然什么都不必舍弃。不过,天底下的任何好东西,都会有人争。人不得不做出选择。”姜绎沉默,良久:“其实,我没想过会失去她。”再次沉默:“再也没找到过她。”

姜绎轻声:“六年后我就登基了,一切可以自主。”云璇微笑:“一个女人最好的六年。她觉得你不值得,我也这么觉得。”

姜绎脸现一丝恼怒,沉默,可也只得忍耐:“我们书房里谈。”在书房里,云璇慢慢拿起一幅小屏风,那是一幅绣着湖光草地的绣屏,她看了良久:“这是……”姜绎沉默。云璇抬头:“你找到她了?”姜绎缓缓摇头。沉默一会儿:“追查到一半,失去她的行踪,有人暗示我,最好不要再追查。”

“有人暗示你……?”有人敢暗示皇上?而且皇帝老接受了暗示之后,居然真的不敢再查?姜绎还是当年那个姜绎,不能爱不能不爱,不能无情,也不能纵情的姜绎。云璇半晌问:“她竟然——是温家还是冷家?”姜绎摇摇头:“不必提了。”云璇道:“姜绎,十六年了,你还在找她?”姜绎沉默。云璇终于怒了:“姜绎,如果你真的这样在意——”看着这位皇帝,不禁气笑了:“你看看你自己,上不能孝敬父母,下不能保护妻女,做太子时身不由已,失去终身所爱,你现在是皇帝,还是不能保护你爱的人吗?”姜绎嘴唇颤抖,半晌:“我能怎么做?这已经是最好的选择!”云璇看他一会儿,问:“真的?你觉得这对芙瑶是最好的选择?”姜绎沉默。云璇微笑:“联姻对慕容家有好处,我不反对。”姜绎沉默良久,终于道:“你会替我好好照顾她吧?”云璇笑了:“姜绎,我是因为纳兰被你放逐的,你要我照顾她的女儿?再者,她要面对的也不只是我。慕容剑非我所出。”姜绎愣了,良久:“慕容家的传人……”云璇淡淡道:“琴是我的嫡子,不太适合习武,剑是妾室所生,慕容家的传人。”

姜绎呆呆看着云璇,什么?慕容氏娶了你之后,还敢娶妾?娶了公主,还敢纳妾?!不但纳妾,且舍弃嫡子,让妾室所生的孩子成为传人?

慕容竟敢这样羞辱皇室之女。云璇是他亲姐姐,他恨她是一回事,眼看她在别人手里吃亏是另外一回事,姜绎愤怒。

可是,皇室对慕容氏一点影响力也无,他们需要慕容氏的保护,需要慕容告诉天下武林,皇室成员在我的守护之下,任何人不许妄动。他要芙瑶去面对这样的可能吗?云璇笑问:“你这样急急地邯郸学步,效仿先帝,没想过你面对的情况与先帝不同吗?”

姜绎微微困惑茫然。云璇道:“当年父皇,对你并无不满,除了你固执于让一个没有身份的女子成为太子妃,他对你的才干与能力,并无怀疑。现在的太子,同你当年一样吗?”姜绎沉默。云璇笑了:“他是一个称职的太子吗?他所犯的只是一个他可以改正的错误吗,还是,他根本就没有能力做一个太子?”姜绎沉默孙。云璇道:“心胸狭隘,不能容人,盲目挑衅,愚蠢狠毒,不仁不智,何以治国?流放芙瑶,他能保住皇位吗?内政复杂,外有强邻,他能处理吗?你把国家交到什么样人的手里?当年父皇,可以把国政交给你,他可以有所舍弃,他舍弃得起。你,还有更好的选择吗?为顽石碎玉,不是好选择。”

姜绎道:“从无女子为帝。”云璇点点头:“你何必考虑芙瑶将来的位置,那还是很遥远的事,如果你长寿,那或者是三十年后的事,三十年后,一切未可预料,或者将来的你别的儿子能容下一个能干的姐姐,或者,芙瑶能为自己找到一个合适的位置,又或者——”云璇看着桌上那个屏风:“又或者,愿意庇护纳兰的人,也愿意庇护纳兰的女儿。”

姜绎呆住。云璇淡笑:“何必为了三十年后一个可能,提前三十年与骨肉生离死别。”

良久,姜绎点点头:“你说得是。”姜绎沉默一会儿:“你为什么不愿接受芙瑶——”云璇良久,轻声:“就象看着当年的自己,想给自己另外一个选择。”姜绎呆了一会儿:“你,倒底,还是——”还是不快乐,还是心有遗憾,还是……

云璇微笑:“还有一个小小的私心,我也不想我的两个儿子不合,为了一个陌生女子,十几年的兄弟情份都忘了。”姜绎红了脸:“我,我——”云璇道:“我不是说你,芙瑶太过美丽,两兄弟都对她有极大好感。”苦笑,祸水,就是这意思。难得两兄弟经过那么多事,有嫡庶之分有传人之争,仍是好兄弟,再给他们一个美女做考验,就太过份了。云璇想,芙瑶是不会避这个嫌疑的,她同情芙瑶,同时也明白,如果真的把这个小女子带回家去,小女孩儿是不会介意利用两兄弟对她的好感的。与慕容琴聊天下棋,与慕容剑含笑相对,天哪,饶了云璇的老心吧。芙瑶静静坐在案几前,桌子上是她父亲刚送来不久的奏折,芙瑶把奏折打开,看不进去。

有一点苦涩。青羽俯耳道:“长公主去了有些时候了。”芙瑶点点头。青羽蹲下来:“她能说服皇上吗?”芙瑶轻声:“我们已经尽力了。”青羽道:“如果过了这一关……”前面的路就好走一点了。如果过不了这一关,芙瑶就需远嫁他乡,到一个新地方,同陌生人结婚生子。

公主手下的宫女,只得等待命运安排。青羽叹息一声:“公主为皇上解忧,为国操劳,竟……”芙瑶沉默。步步为营,步步惊心。芙瑶轻声:“放心,如果我真的必须走,我会先安置你们。”青羽道:“太子不学无术,德妃只知弄权,偏她的娘家人都是贪妄之辈,果然公主不在了,朝中不知成个什么样子,真有那一天,国家动荡,何人能免。”芙瑶沉默,过了这一关,未来还不知有多少关口,她安于扶佐之臣,怕人家不能容她。



第 17 章

17,别离云璇被姜绎送出书房,姜绎问:“两个孩子呢?”云璇微笑:“在宫门外。”姜绎道:“怎么不说,我正想见见他们。”皱眉:“你根本没想让我见他们,是不是?”

云璇笑笑:“乡下人,怕见大世面。”姜绎道:“你始终恨我。”云璇苦笑,没,别这样,你也没赢到什么了不起的东西,看看你,十几年前不能保护所爱,十几年后仍不能保护所爱,你到底赢了什么?琴与剑看到自己母亲,迎过来。云璇道:“热不热?去喝点凉茶?”三人在茶馆坐下,沉默一会儿,云璇这才觉得气氛奇异,她抬头,只见两个儿子各怀心事,沉默不语,云璇惊异,不要吓我吧?不过是一天,见过一面,说过几句话,你们俩个中了盅了?

慕容琴看到云璇惊疑的目光,懒懒地:“皇帝找你什么事?不是聊天吧?”

云璇道:“聊天,说说旧事。”慕容琴愣了一下“我们跑这么远,就为了聊天?”云璇道:“他是我弟弟,十几年没见了。”慕容琴瞪着云璇,过了一会儿:“是相亲的事不成功吗?”云璇愣了愣,她不想说,却见慕容剑已红了脸,窘迫地低着头。云璇只得道:“你们从哪听来的这事?”慕容琴讽刺:“宫里那些丫头,不象娘你那么会保密。”云璇笑骂:“放肆!”沉默一会儿:“皇上向我们议亲,我拒绝了。”慕容剑抬头,微红的面孔在渐渐失色。慕容琴问:“为什么?那个公主很好啊。”云璇想了想:“芙瑶生长在宫中,她的才能是治理一个国家,不是做贤妻良母。这是她的愿望,也是我的看法。我觉得芙瑶很好,芙瑶也觉得你们很好,但是,她不愿离开家,我们也不能久留在京城。”两兄弟脸上都现出失望之色,可是,不知为什么,慕容琴的失望中好象还有一丝释然与轻松。云璇想了想,呵,琴宁愿那女子不是他弟媳。云璇道:“我们明天就回家。”应速速离开此是非之地。回到公主府,云璇向芙瑶道:“幸不辱命。”沉默一会儿:“你父皇倒是为你着想,芙瑶,你总是要嫁人的吧?”芙瑶沉默。云璇道:“朝臣之妻还能干政吗?”芙瑶默然。云璇道:“你父亲希望你嫁给一个可以保护你的人。其实,除了慕容家,还有冷家。”

芙瑶沉思,然后点头:“我记着姑姑的话。”第二天一早,云璇带两个孩子告辞,芙瑶骑马送到城外。慕容琴很惊奇:“你骑术很不错。”芙瑶笑了:“从八岁起,上午读书下午骑射,只是我喜静不喜动,很怕练习骑射。”

慕容琴肃然起静,咦,那不是一整天在学习?你们读书习武做什么用?还以为你天天吃喝玩乐。芙瑶笑道:“年节时最开心的是,不用骑马。还有手臂有次被弓弦抽到,直肿了半个月。”

慕容琴微笑,呀,你也有畏惧的事,你这只小手,居然挽过弓?当然不指望你百步穿杨,嗯,你没射死过不幸站得太近的手下吧?芙瑶见慕容琴笑得如此的不善良,嗔道:“你在笑我。”慕容琴忙笑道:“没有没有。”芙瑶笑道:“你腹诽我,我听到你肚子里说,唔唔,那女子居然同我说骑射。”笑。

慕容琴笑道:“要笑也是小剑笑,小剑在,别人谁敢笑这件事?”转头:“是吧,小剑?”慕容剑正默默,忽然听到慕容琴叫他名字,根本不知慕容琴说了什么,然后看到芙瑶笑盈盈看过来的眼睛,他再一次红了脸,窘迫地:“什么?”慕容琴笑道:“有进步,你好歹也是说了两个字。”慕容剑窘迫地沉默了。一行人,在城门外,依依惜别,芙瑶含笑道:“姑姑就算生我父亲的气,要是有机会来京,也来看看我。”云璇笑着点头,嘱咐:“宫庭斗争,凶险万分,你要保重。”芙瑶听云璇的声音是真心关切,一时倒沉默了,拉着云璇的手,想说些什么,张了张嘴,倒底只是笑笑点头。云璇拍拍她手:“终有一别,公主止步吧。”芙瑶点头,她长到这么大,有人恨她有人怕她,这样无所求地给她善意的帮助的人倒真不多。

她站在那儿,目送云璇一家离去。慕容剑本就落在后面,越走越慢,终于回头。芙瑶微笑,挥手。慕容剑站在那儿,沉默一会儿,走回到芙瑶面前,清亮的眼睛静静地看着芙瑶,芙瑶沉静下来,这位大她二岁的兄长,目光这样清澈,象个孩子。慕容剑轻声:“你,还是可以找我。”芙瑶看着他,微微震荡,呵。慕容剑点点头,垂下眼睛,转身离开。芙瑶静静地看着远去的慕容一家,这一家人,这一家人的生活,如同山间清泉。

她选择大海,海水壮丽但咸苦。慕容剑象个天使,见过一面,说过两个字,三次微笑,他给予了一个无限制的保护承诺。

芙瑶问自己,我想要什么?我放弃了什么?韩青在遥远的冷家,在送走韦帅望的前夕,迅速地收到这条消息:“芙瑶被慕容拒绝。”

韩青不知该松口气,还是头更大了。他沉默良久,终于决定,必须向纳兰说明。纳兰在屋里,轻轻折好一封信,静静地:“韩青,这么大事你不同我说,你可要挨耳光了。”

韩青把消息给韦行,韦行道:“这是为什么?对双方有好处的事,怎么会……”

韩青道:“我第一次在慕容家见到云璇时,就觉得这个女子不简单,她很平和,不会强人所难。”韦行沉思一会儿:“你的意思是,芙瑶不愿嫁?”韩青微微叹息:“也许芙瑶觉得,那不是最好的选择。”韦行道:“那女孩儿很懂以退为进。”韩青道:“如果这些主意都是她自己想出来的,那倒真让人惊叹。”韦行道:“那个太子也太蠢了些。正经国事不琢磨,光想着怎么把自己姐妹宰了,哼,简直不把我们放在眼里。”白痴,你真想杀你姐姐也该同我们商量,竟弄些三脚猫来,咱们要是不管,让人看着象白痴一样,要管了呢,你小子面子上不好看,搞不好,太子位不保,咱们只得不住地报警。

韦行沉默一会儿:“我看,小芙瑶没准真能做个好皇帝,太子那小子,明显是有点智障,不值下注。”韩青沉默一会儿:“目前阶段,一切不明朗,我们还是中立为上。”韦行道:“这件事之后,皇帝老也许该有个态度了。”韩青道:“小心关注。”“师叔那位事,真的要查吗?”韦行问韩青:“查出来,又能怎么样?”

韩青道:“酌情而定。”韦行笑笑:“你其实可以不理几个小孩子的请求。”韩青道:“不管对外怎么说,我们应该知道真相。再说,师叔死了,我们竟没反应,就太不敬了。”韦行唔一声,又不能派别人去查,怕发现了什么不好交待,所以,我就得折腾着去。韦行看看韩青,这四年,你就没找到别的理由叫我回来吗?或者,你真的,一直气了四年?

韩青沉默一会儿:“你这就带帅望走吗?”韦行点点头。韩青道:“三个孩子,不太好照顾。”韦行道:“除了韦帅望,都没什么难的。”韩青笑了:“让韩笑同他母亲多聚两天,你先带冬晨与帅望去,韩笑,我派人给你送去。”

韦行点点头,心想,这大约是纳兰大人的命令吧?韩青再次沉默一会儿:“对帅望耐心点,别真的伤到他。”韦行沉默一会儿,终于发牢骚:“我能伤到他吗?我对他算什么?”韩青黯然,沉默一会儿:“小孩子受了委屈,回家发脾气,你觉得你对他算什么?”

韦行的表情微微一滞,真的吗?他把当成——亲人吗?可以乱发脾气的亲人吗?

那么,你我做的,证明他错了。当十岁的韦帅望表现得象一个十岁孩子一般无理时,他们的表现不象父母一样,无限忍耐,他们的忍耐是有限的。良久,韦行道:“那个孩子——”那孩子确实不是他们的孩子,如果是大人,应该懂得这样的关系已经难能可贵,万万不可进一步要求,一定要适可而止。成年人,谁会信赖另一个人那么多呢?韦行终于恼羞成怒,道:“都是你当初一定要收养他!”都是你把我们拖到这样尴尬痛苦的境地!韩青苦笑,他想象中的收养,应该是象他同桑成那样的关系,加双筷子,多个弟子,关怀爱护换孝顺孝敬,谁知道收养孩子会收养出骨肉之情?血肉相连与切肤之痛。

第 18 章

18,忘形韦帅望蹲在那儿看纳兰画花样,一只小猫伸着爪着玩球,帅望道:“嘿,好玩,教我,我也要学。”纳兰画完,取出针与线,笑道:“别得意忘形,你爹在这儿,让他看见你跟我学绣花,他会吐血。”帅望道:“气死他吧!”纳兰笑道:“他不揭你的皮,不等他气死,就先把你揍死了。”帅望不干了,两手缠在纳兰身上,大头放在纳兰肩上,扭来扭去:“我不干,你也欺负我。”

纳兰被他缠得,笑:“韦帅望你这毛毛虫,你多大了?你好意思挂在我身上,哎,沉得似猪。”

帅望道:“谁让你欺负我,嗯,好香。”帅望在纳兰身边纠缠一会儿,靠着纳兰,懒洋洋地打个呵欠:“我困了。”纳兰道:“睡会儿吧。”帅望沮丧地:“那老东西看见了,又不得了。”后背还痛呢。纳兰道:“没事,有我呢。”帅望赖皮地:“我在这儿睡,你别走,好不好?”纳兰笑:“你这个没出息的懒东西。”韦帅望心满意足地在纳兰身边躺下,拉着纳兰衣角:“别走啊。”想了想干脆枕在纳兰腿上:“这就走不了了。”纳兰被他逗笑:“帅望,你也有怕的时候。我应该告诉你师父,让他多揍你几次,你就老实了。”帅望笑道:“我师父才舍不得。”纳兰微笑,摸摸帅望的头,她一直觉得男孩子粘着人不好,可是帅望总让她心里柔软温暖,她要自己孩子有规矩懂礼貌,勤奋勇敢,坚强独立,韦帅望简直可以做这一切要求的反面典型,可是,纳兰摸着帅望的大头,内心庆幸,幸好有韦帅望这个干儿子,原来,她竟然喜欢被孩子纠缠,喜欢孩子撒娇,喜欢惯着孩子,喜欢随手给孩子一巴掌,然后骂他是个混蛋,也喜欢韦帅望象只小狗似的伸着舌头在她身边绕来绕去讨吃的,喜欢韦帅望吃饱了那一脸满足相。家里那两个小绅士,真是——纳兰怅然,怎么养成的?纳兰微微怀疑,我对冬晨,是不是真的象韦帅望说的那样,是因为——冬晨的父亲?纳兰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开,千万不要深挖内心深处一闪念,徒增困惑。纳兰苦笑,我明明不是贵族,我喜欢的,同乡下每个妇人没什么两样。可是,如果韦帅望真是她儿子,被外人评论没规矩没家教,纳兰就该象韦行一样吐血了。纳兰想,世事两难全,好在有干儿子,偷笑吧。然后她就偷笑着解开帅望的头发,手指轻轻地梳理帅望的头发。韦帅望象只猫般,舒服得几乎唔一声,枕着纳兰的腿,享受着纳兰的爱抚,闻着纳兰身上的幽香,香甜地睡着了。

韩青同韦行进房来,刚开口说一句:“纳兰,我有话同你说……”然后就笑了。

纳兰抬头笑,眨眨眼。韦行吐血,先是愕然,然后生气,最后沮丧,靠,你怎么不这么玩你自己儿子!

纳兰竟给韦帅望头上梳了两个角。韩青点点纳兰,忍笑:“你又活回去了你!”纳兰捂着嘴,忍笑,嘘,别吵醒韦帅望。韦行郁闷地,韦帅望绝对不能再留在这儿了,这他妈的,简直不象话,把我儿子养成怪物了!

纳兰把帅望轻轻放下,帅望喉咙里哼两声,翻个身,接着睡了。三人到门外,韩青把芙瑶的婚事波折,告诉纳兰,然后说:“看来,芙瑶打算留在王宫,在这种情况下,我认为,她对王位有觊觎,你也知道,一旦冷家干政国事,就会被朝庭认为冷家的存在是个危险,所以,我们只能保护她,不能帮助她。”纳兰点点头:“我明白。”韩青垂下眼睛,按住纳兰肩膀,良久,轻轻揽到怀里,轻声:“抱歉,纳兰,我会尽可能……”

纳兰道:“我明白。”然后笑了:“你们冷家,实力雄厚,实不必投资于高风险项目,况且,已经是武林至尊了,没有更高的回报了,这种高见险低回报的事,冷家怎么能做?如果你做为大老板,竟不顾整个冷家的利益,做了这种事,以私害公,那可该引咎辞职了。”韦行搔搔耳朵,心想,我听着怎么象讽刺呢?纳兰看一眼韦行,一笑,吓得韦行转开眼睛,望天,别看我,跟我没关系,不关我事。韩青无奈地,他或者真的应该离开冷家,可是执掌武林多年,未始没有仇家,离开冷家,真的能保护他爱的人吗?曾经手握权柄的人,一旦离开权力中心,不知会有什么样的反噬在等着他。真的要离开,也得把冷家交到一个可以信任的人手里,不能松手一扔,爱谁谁。纳兰微笑:“你可千万别真的辞职,到时芙瑶更连命都不保了。是不是?韦大人?”

韦行耳听着这把火无论如何都要往他头上烧,他咳一声:“嗯,我,我想起来了,嗯,我有点事,我去更衣,失陪。”韦行落荒而逃,韩青责备地看着纳兰,每次都捉弄韦行,你不内疚吗?纳兰笑睇他一眼,唔,早上我问他芙瑶的事,他同我打太极。韩青忍笑在纳兰头上轻凿一下,你个顽皮的家伙。纳兰开口,还未出声,只听屋里“扑嗵”一声,韦帅望惨叫,两人扑进屋去,原来韦帅望熟睡中翻身,摔到地上,看着长了两只角做丫环打扮的韦帅望,呲牙咧嘴地爬起来,两人禁不住大笑起来。

帅望喃喃:“你们这两个不厚道的家伙。”慢慢爬起来,却见师父干娘还是大笑,不禁奇怪了:“摔跤有这么好笑吗?没见过啊?”看着俏丽丫头,这么皮地说话,纳兰捂着胸口,笑到弯腰:“哎哟,我不行了,救命。”

帅望呆呆地看着两人,你们疯了你们?韩青忍笑,指指帅望的头,帅望先是抹抹脸,以为脸上有脏东西,然后照镜子,尖叫一声:“我的娘啊!”纳兰已笑得坐下,趴到桌子上去。帅望气得,叉腰站在那儿:“笑,笑死你们吧!”看看镜子,自己先气笑了。

韩青笑两声,正要给帅望解开头绳,却见帅望掐个兰花,尖声尖气地:“青青,别后经年,纵万种风情,更与谁说?”韩青做呕:“恶心死了,韦帅望,你快给我解下来!”帅望白他一眼:“什么恶心啊?青青,难道你不认识我了?我是小白!”

韩青愕然想吐,韦帅望笑道:“青白布衣的小白。”话说纳兰开的鼎鼎大名的青白布衣坊,青当然是指韩青,白,当然是指纳兰素的那个素字,听到这里,韩青微窘,喷笑,喝骂:“放肆!”纳兰已大叫一声:“韦帅望!你个小混蛋!”扑过去要拧韦帅望的耳朵,韦帅望早有准备,转身就跑。冬晨与韩笑两个,一前一后,刚进院,就见韦帅望丫环打扮满院子转圈,他们温柔优雅的娘亲拿着藤条在后面追打。两人四个眼珠子,顿时一齐掉了下来。

第 19 章

19,猴子下山帅望坐在地上,纳兰给他重梳头发。韦帅望舒服地:“我要是住这儿多好,天天有人给梳头。”冬晨道:“别臭美了,我天天都自己梳。”然后向纳兰抗议:“娘,你偏心得过头,我小时候你都没给我梳过。”纳兰笑眯眯地:“你要是让我给你梳两个角,我现在就给你梳。”冬晨尴尬地:“呃,那不用了,我还是自己梳吧。”纳兰笑问韩笑:“笑笑,要不要?”韩笑哼一声,嘴里喃喃:“小丑!”韦帅望扬扬眉,张开嘴,又闭上嘴,纯真地眨着大眼睛,我没听到我没听到。奶奶的,你要不是你爹的儿子,牙给你敲下来,让你看看谁是小丑。冬晨笑道:“别胡说,韦帅望虽然长得丑,可是绝对不小了。”帅望气得:“娘,你听,他们欺负我!”纳兰笑:“别动别动,梳歪了。等会儿我收拾他们。”帅望回头道:“对,我是大丑,你是二丑……”看一眼韩笑,没敢再说。

韩笑已经气得涨红脸,排到他,分明就是三丑或者小丑了!偏韦帅望看他一眼什么也没说,他又不能发作,只得冷冷哼一声,转身就走。冬晨起来叫他:“韩笑,韩笑……”纳兰道:“惯坏了的孩子,不用管他。”冬晨笑道:“倒不怪他,连我都吃醋了,他小孩儿当然生气。”纳兰笑眯眯地看着冬晨:“来,我也给你梳梳头。”想象中的女装冬晨,那简直一定是美女啊!纳兰懊悔,我怎么早没想到呢,这么多年遗憾自己没女儿,应该让他们两个轮流斑衣娱亲才对。

冬晨见纳兰看着自己的眼神诡异狡猾,一点也不善良,当即敬谢不敏:“嗯,不用,你休想!”护着自己头发,退到安全距离以外。帅望伸手摸摸:“你没再捣鬼吧?”纳兰拍拍他:“坏小子!”韩青咳一声:“帅望。”示意,来,我有话说。韦帅望万般无奈地,慢慢起来,唔,我不愿意走,我不愿意走。慢慢挪到韩青面前,韩青看到刚刚阳光灿烂的韦帅望,已经一脸黯然无奈,他一时也无语了。

摸摸帅望的大头,我也希望你快乐,可是,你长大了,不能只是承欢膝下。帅望见韩青不肯开口,便慢慢绽放一个微笑:“唔,我知道。”韩青点点头,道:“好好的。”帅望点点头,笑:“我忍着。拼命忍,忍不了,我就跑回来。”韩青无语了,拍拍帅望的头:“别伤你爹的心,嗯,”想了想:“真要跑的话,别让他抓到。”

帅望笑。慢慢伸手抱住韩青,拥抱,轻声:“别担心,我会好好的。”念去去里烟波。第二天一早,韦行带着帅望与冬晨启程。纳兰拍拍冬晨:“听你师伯的。”冬晨点点头。纳兰搂过帅望的肩:“帅望……”沉默,然后笑笑:“老实点。”帅望看看她,小声:“什么事?”纳兰摇摇头,微笑:“好小子,去吧。”帅望看着她,干娘分明有话要说,可是,临到开口,又改主意了,什么意思?帅望还要问,纳兰已推他:“走吧。”帅望遥望仍站在门口的韩青纳兰,无限依依。冬晨拍拍帅望:“好男儿志在四方。”帅望沮丧地:“我志在吃喝玩乐,你志在东南西北?麻将虽好,不要沉迷。”

冬晨噎得,不等他出声,韦行已怒道:“韦帅望!”帅望微微瑟缩一下,料想在韩青纳兰目力所及的范围内,韦行还不会大暴发,可是积威之下,听到韦行怒喝,仍旧心惊。冬晨微笑,家有严父,你还皮成这样,真是坚强勇敢啊。帅望遥想未来,他必须尽快变成韦行可以容忍的样子,收敛起他那些嘻皮笑脸,收敛他的玩世不恭,收敛起他十五年来的处世态度。帅望再一次感到自己被放到框子里了,伸手抬脚都会碰到框子,而且撞得还很痛。

他低着头,垂着肩驼着背,一脸倒霉相,冬晨禁不住好笑,心想,韦帅望怎么一点习武者的挺拔劲都没有呢?懒洋洋,无精打采,难怪他爹气得暴跳。韦行果然暴喝:“挺胸抬头,你缩在那儿跟个猴子似的做什么?!”帅望立刻气宇轩昂地坐在马上,只不过配着他那一张哭丧着的脸,更加说不出的好笑。

可惜韦行一点幽默感也没,他不觉得好笑,他气得呼吸沉重,即将爆炸,手握马鞭,几次想抽过去,只是因为身后有一双美丽的眼睛,时时提醒他,万万不要有把柄落到那双美丽的眼睛里去,不然下次被美女请教这个,请教那个,就要痛苦死了。韦行咬着牙,哼一声,你等着!三人一气赶路到中午,冬晨也觉得有点累了,看看一脸沮丧的韦帅望,还是那张哭丧脸,还是一脸怕挨揍的表情。冬晨忍不住笑道:“你知道为什么有人总受欺负吗?”韦帅望无精打采地:“唔?”冬晨笑:“表情沮丧,眼神瑟缩,身子缩成一团,一看就是被打怕了,而且不敢反抗,自己给自己脸上写着,我总挨揍,我很胆小,就难怪别人过来会踩一脚了。”韦帅望继续:“唔。”冬晨道:“喂,你现在就一脸欠揍相。”韦帅望也没抬头,就抬起眼睛,一眼高一眼低地从额头底下看了他一眼:“唔。”

冬晨倒想再伸手过去捏着韦帅望脖子摇摇他,让他精神点,却见韦帅望那一眼,虽然还是没精打采地,却一脸“小样,你找抽吧。”的霸道表情,冬晨当即笑了,唔,明白了,你是你爹专用的出气筒,可不是给所有人准备的。韦行回头,对冬晨道:“前面有个小镇。”冬晨点头。韦行也不多说,直骑到客栈,下马,三人进到客栈午餐。帅望手拿馒头,慢慢地捏,明显是吃不下去,脸上还是被人欠了二百吊的表情,韦行看他,越看越怒,想到韩青的嘱咐,只得强压怒火,为了让自己好受点,韦行转开头不去看他,只问冬晨:“令师死前,可有什么不太寻常的事发生,有陌生人到山谷中吗?同什么人有过争执吗?”

冬晨沉思:“没有。”犹豫。韦行见他欲语还休,也不催问,只是等着。冬晨迟疑再三,终于道:“师妹说,她在里间缝制衣服时,隐约听到师娘好象在同人说话,那人的声音很象我师父,但是,说话的语气却不象,说话很慢,很斯文,她觉得奇怪,出去看时,那人已不在,问师娘,师娘说没有人。”韦行点点头,心想,奶奶的,那不就是我师父那老狗吗?那狗东西最会装斯文,斯文败类,坏了天下所有斯文人的名头。再沉默一会儿,冬晨道:“师父同师姐经常发生争执,不过……”再沉默一会儿:“都不是什么大事。”帅望终于微微露出笑容,嗯,你师姐同谁处得好?同你?让我仔细看看,你一定色诱她了。闷笑。冬晨与韦帅望面对面,见韦帅望坏笑,不禁怒瞪他一眼,韦行见冬晨眼神奇怪,禁不住回头看一眼,看韦帅望一脸偷笑的样子,心里更怒,心想,妈的,居然想忽略你都忽略不了!他怒喝一声:“你笑什么?”把韦帅望吓得:“我没有啊,我没笑啊!”韦行怒吼:“人家父女争执,你觉得有意思?”韦帅望摇头摇头:“没有没有,不是不是。”沮丧,靠,我笑也是错,你管我笑啥,我白痴,就爱傻笑不成吗?韦行怒吼:“人家也会象你一样……”他顿住,沉默,过了一会儿,转过头:“他们因为什么争执?”没准许冷兰就象韦帅望一样混蛋,行刺她爹呢。冬晨一脸黑线:“不不不,我师姐可不会……”哑住,看韦帅望一眼,汗,谁象你那么猛啊,亲爹也不能那么干啊,何况你那不是亲爹,冬晨哑了一会儿,终于道:“是师姐觉得师父有些招式教得——嗯,有点,嗯,她觉得可以做些微略的改进。”韦行怒瞪韦帅望一眼,看看人家,看看你!帅望眼睛看着鼻子,鼻子对着嘴,嘴巴紧闭着,别看我,别看我,忽视我吧,当我不存在吧。

韦行回过头问:“他们当日,也发生争执了吗?”冬晨咬着嘴唇,他不喜欢韦行这种质问,好象怀疑他师姐是凶手一样,小冬晨脸现不悦,沉默一会儿,终于觉得,与其沉默让他们更有怀疑的理由,不如说清:“是这样,早上我同师姐练剑时,有一招——”冬晨比划一下:“师父说应该是肘部发力,师姐同他争执,说腕部发力已足够。”

韦行还没说什么,帅望已懒洋洋地:“这个毒妇!”冬晨怒目,帅望回瞪:“我有说错?一转手腕当然速度更快,只不过你那个姿势,腕部的力量不足以停剑也不能改变姿势,速度是快了,就成了一去无回要人命的狠招,从招式上说,你师姐没错,从良心上来说,你师姐良心大大地坏了。而且,也要功力到一定地步才能做到这一点,所以,你师父一开始教得没错,他教的是小朋友,又不是天才,只不过,后来你师姐变通一下,他应该能明白才对,他不明白,证明他在功夫上的天赋,实在是,嗯有限。另外你师姐拿这招来教你,恐怕,你做起来会很难,你同你师姐还是有点差距吧?如果拿来教你师妹什么的,那就是胡搅了,所以,你师父也不能说完全不对。”冬晨一愣,他是觉得师父师姐说的都有道理,当时只顾着怎么平息两位老大的怒火了,完全没想到可以推理出这么多东西来。他看看韦行,韦行沉思,缓缓点点头,那意思当然是觉得韦帅望所言极为有理。冬晨再次细细打量韦帅望,韦帅望还是一脸的欠揍相,明显没觉得自己发表了啥了不起的鸿论,话说韦帅望身在冷家,周围都是些天才,这种言论,当然不过是话家常式的评论,没有谁觉得有啥希奇的,可是冬晨在家只听师父师姐互相吼叫着说这些话,而且是互不相让的,他一直觉得功夫高到一定境界的人才能讨论这些东西,现在看看,啥也不是懒得习武的,一听要练剑,恨不能把他爹给暗杀掉的惫赖小子,居然也能三言两语,指点江山激昂文字,他真是惊呆了,他把韦帅望看了又看,心想,小子,你不是假冒的吧,你是不是隐姓埋名一高人啊?却听韦行怒吼一声:“闲扯你就会,看你那儿三脚猫的功夫,还好意思说别人!”靠,说别人天赋不行,你天赋倒高,有个屁用,练也不练,天赋高不用学啊?正因为你有天赋却不肯学,才更让人生气。帅望更加没精打彩,说啥都是错,只有不说,唯一的愿望是到了韦府后,可以同别人说说话,不然,只好做哑巴了。韦帅望转头去看门外,遥想在冷家山上的日子,不禁叹了口气。

韦行更怒了,好小子,说你几句,你敢叹气!当即把韦帅望拎起来,一脚踢出门外。韦帅望慢慢从地上爬起来,揉揉被驴踢到的地方,心想,我娘当初真是瞎了眼睛,才会嫁这么个东西。好在他本来也不想吃饭,外面广阔天地,没人盯着他,他还自在点。只不过,被人当众一脚踢出来,实在有点自尊心受伤。冬晨倒也算见过世面,想当初在家,天天看着冷飒与冷兰对吼,对于此种状况倒也安之若素,只是,看着这父子俩,又让他想起他师父,他垂头看着面前的饭碗,良久,叹口气:“其实,我师父师姐都是很好的人,可是……他们就是彼此看不惯,其实,他们性子挺相象的。师父死后,我看师姐很懊悔在他生前一直同他争执。”韦行听了,心里一动,他心里何尝不知道韦帅望是挺好的人,可是,看着人家孩子玉树临风,自己孩子跟树底下坐着的猴子似的,他就忍不住心头这股火。他看一眼冬晨,这小子不是损我呢吧?见那个英俊少年,一脸黯然神伤,完全没有指桑骂槐的意思,这才心安,眼角看见韦帅望跟个猴子似的上树了,倒也没再追出去打骂。

话说韦帅望长得不象他亲爹,这个懒劲倒象他亲爹。可是他亲爹冷恶大教主,个子足有一米九十多,宽肩细腰,不管怎么懒洋洋,往哪儿一摊,硬是优雅漂亮,加上慵懒的态度,只觉得他颓靡得好不华丽,好比那千丈帛缎,随便扔哪儿都是漂亮,如果是块布的话,非得烫平叠好,才象个东西,否则就象抹布,不幸,韦帅望没遗传到他亲爹的大个子,他亲妈的雪白皮肤,再喜欢缩成一团,就只能象只猴子了。

第 20 章

20,初见三人一路无话,骑的都是快马,韦行又从来不知风景是啥东西,所以,天黑时,三人已到了朗曦山庄。山庄一片素白,冬晨黯然下马。庄门打开,家人引路的引路,牵马的牵马,有人进去通报。片刻一个清秀的少女出现在门口,眉清目秀,皮肤雪白,一张小小的面孔,吹弹得破。

帅望轻轻“哇哦”,这里水土好,专门出产美人。这个看起来怯生生的美女,惊喜地跑过来,然后看到韦行与韦帅望,顿时站住,看起来,对自己的失态颇为窘迫,她恢复淑女面目,缓缓走过来,轻轻叫一声:“冬哥哥。”

韦帅望“噗”地一声喷了出来。我的妈呀!冬,冬哥哥!冬晨咳一声,被韦帅望笑得有点不自在:“师妹,我来给你介绍,这位,冷家在皇宫的太子师韦大人,这是他的儿子,韦帅望。”转过头:“我师妹冷雪扉。”帅望笑问:“你叫她雪妹妹还是扉妹妹?”冷雪扉顿时涨红了脸,冬晨终于恼了,回头微笑道:“我叫她雪扉,但是,你应该叫她师叔。”

这回轮到韦帅望喷了,可怜的小家伙,这一路兄弟兄弟叫着,已经忘了这码事了。

韦行这边,冷雪扉娇怯怯地叫一声“韦大人”福了一福,韦行正心里夸冬晨介绍得好呢,虽然做小孩子的师兄没什么大不了的,可是,叫韦大人这感觉顺当多了。韦行点点头:“不必客气。”然后就听到冬晨说:“你应该叫她师叔!”韦行听到师叔二字,呆了呆,悻悻地看冬晨与韦帅望一眼,只见韦帅望咧着嘴,笑嘻嘻就奔着美少女过去了。

韦行眼看着韦帅望挂着一脸不善良的笑容,走到小朋友面前,做势要跪,笑道:“师叔在上,晚辈给您磕头了。”冷雪扉本来已经红了脸,这下子简直要找地缝钻进去,两手乱摆:“别别。”不住后退,一双眼睛可怜兮兮地看着冬晨,好象在叫救命。冬晨要捉弄韦帅望,结果被整到的是自己师妹,他哭笑不得地,心想,靠,对这种脸皮如城墙厚的无耻之徒,啥事能让他觉得害臊啊!韦行眼见韦帅望捉弄人家小女孩儿,气得,这混帐孩子什么时候又添上一样坏毛病。只见韦帅望师叔师叔地叫得个亲切,问长问短,冷雪扉步步后退,他步步紧跟,在韦行就要爆掉的前夕,韦帅望被冬晨一把抓住衣领,硬生生给拎回来了,韦帅望惨叫:“哎哟哟,你干嘛?”

冬晨温和地微笑:“不干嘛,山里石头多,容易摔断腿,师侄你走路小心点。”

韦帅望纯洁地看着冬晨,看了半天,小声问:“你干嘛,你不是喜欢你师姐吗?”韦帅望是做个小声说悄悄话的样子,实际上说的话声音一点也不小,不但韦行听见到了,那个小小的美少女也听到了,帅望眼角看着冷雪扉,只见小美女面孔微微一僵,眼神慌乱,手指缓缓地颤抖着抓紧自己的衣袖,那几根水葱似的手指,可真好看啊。帅望指指冷雪扉:“我同小师叔说话,你紧张什么?你大小通吃啊?”雪扉本已被这个陌生小子窘得方寸大乱,此时再听到这样刺心的话,顿时泪光盈盈,回身就走。

冬晨大怒,回手就是一记耳光,当然没打到,不说韦帅望轻功了得,韦行在这儿,也不可能让他儿子被别人打到啊,韦帅望再一次被人拎着衣领拎开,韦行把韦帅望放到自己面前,瞪着韦帅望,你皮子痒啊?一记耳光。冬晨一巴掌走空,本来怒目,看到韦帅望被他爹一巴掌打倒在地,也就哼了一声不再计较,不过,他也没去追他师妹。帅望坐在地上,伸手摸摸火辣辣的面孔,痛,不过对韦行来说,这当然不算重手。帅望摸着脸看那小美女的身影没入门后拐角,冷冬晨目光追随,一脸忧色,可是他只是站在那儿,静静地看着,目光关切,人却不肯上前,帅望叹息一声,唔,看起来冷冬晨不但明白,而且已有选择,不但已有选择,且十分冷静果断。唔,在这个美丽的夜晚,有一颗美丽脆弱的小心灵无可避免地破碎掉了。

冬晨回过神来,见韦帅望坐在地上,脸上五个指印,倒也不再追究,给韦行一个请的手势,不再多话。月亮门后,墙内传来几声焦灼的:“扉儿,扉儿!”帅望想,唔,大约是扉妹妹吧。进了二门,冬晨叫一声:“师娘!”梅林丛中,一中年女子转身回眸,简直就是刚刚那美少女的大版。连神情都肖似,更有趣的是,她看到韦行时的表情。就象美少女见到怪兽一样。惊骇地瞪大眼睛,呆在那儿。韦行叹息一声,燕婉儿啊,如果这些年,你还是怕我师父会杀你,你可真是——

韦行第一次觉得自己师父可怜,真可怜!他爱的那个女人当他是吃人生番。韦行为自己师父不值,不得不缓缓走过去,低眉顺目,放柔了声音:“韩青让我过来看看。”

燕婉这才微微放松,强笑一声:“哦——”想说什么,可还是不由自主地退后一步,好象要拉开点距离才有安全感。冬晨见师娘对韦行如此忌惮,内心疑惑,忙过去站在师娘身边,伸手扶住。燕婉儿这才松口气,安下心来,笑笑:“一路辛苦了。”然后问:“韩青没来?”

韦行道:“京城那边有点事绊住了。”燕婉欲言又止,只是把韦行让到大厅,再吩咐茶水。韦行喝一口茶,沉默一会儿:“要是有话要告诉韩青……”燕婉儿犹豫一会儿,摇摇头:“不,我没什么话。”韦行翻翻白眼,你这谎言假得,快让我难堪了。太不给面子,你明摆着有话要对韩青说,我来了,你吓一跳就算了,居然还问韩青呢,老子给你个面子,问你有啥话说,你要么说有要么说没有,居然犹犹豫豫,一脸“有是有,可我不想告诉你!”韦行气得,当即把脸一沉:“听到师叔的噩耗,让人震惊,掌门嘱我问候您,请节哀顺变。”燕婉儿见韦行面色不善,且开始进行官方发言,再一次心悸惊惶,想到冷飒惨死,更悲痛难抑,眼泪顿时就涌了出来。韦行虽然一直很怕看到女人流泪,可是对燕婉儿是例外,这个女人想当年流泪的次数太多,多到韦行开始鄙视之并对之免疫,韦行依旧沉着一张脸,拿不满当悲痛使,淡淡道:“如果知道凶手的线索,或者任何可疑的事,希望能开诚布公地告诉我。我想,你应该是希望捉到凶手的,是吗?”

燕婉儿只是落泪不语。冬晨对这种敌对的气氛大为骇异,这是怎么回事?你对师叔的妻子,毫无敬意,现在居然一副审问的架式出来了,冬晨轻轻叫一声:“师娘!”安慰燕婉,然后抬头:“韦大人,我师娘哀伤过度,您想问什么,容后再禀。”当即扶起燕婉儿,一声失陪,把韦氏父子扔在大厅。韦行沉着个脸,心想,纳兰的儿子倒底是纳兰的儿子,这臭小子!还真厉害。

可他还真不敢把冬晨怎么样,沉默一会儿,见韦帅望一脸幸祸乐灾懒洋洋地靠着墙站着,一拍桌子,当即就要发作。帅望见势头不好,忙陪笑道:“这位师奶奶怕你,我去问问?”韦行瞪着他,嗯,我就是这个意思,瞪了一会儿:“那个雪扉……”帅望笑道:“单恋她师兄,看起来,对自己姐姐倒没什么好感。”韦行哼一声,意思是,冷兰那种人,有好感比较难。帅望笑了:“也许她看见了不少东西,而且,还肯告诉我们。”韦行再次点点头。

帅望问:“你要不要去他的书房之类的地方看看?”韦行看看韦帅望,从韦帅望眼里那一丝鬼崇知道,韦帅望的意思当然不是正大光明地,他冷冷问:“开门撬锁的本事还在?”韦帅望慢慢苦笑,唔,是啊。韦行瞪他一眼:“我明天告诉他们一声再去。”帅望点点头,啊,明白了,你是强盗,不是偷儿。帅望走同门口,迟疑一会儿,终于道:“其实,最重要的证据是……”韦行咳一声:“去吧!”帅望点点头,你明白就好。

第 21 章

21,说服冬晨扶燕婉儿到后面休息,忍不住轻声问:“师娘,师父的死,师娘知道些什么?”

燕婉儿掩面,摇头。冬晨沉默,他也看出来了,燕婉儿有事瞒着他。这会是什么事?他们在这个山谷中,过着与世无争的生活,燕婉儿与冷飒很少提旧事,师父同什么人有仇,同什么人有利益纷争,什么事可能触发谋杀事件,他对师父师娘的过去一无所知,对现在发生的事,自然也就摸不着头脑。

唯一的线索,不过是雪扉隐约听到有人说话,再根据师父被害时身中那一掌,怀疑是冷家人,他提出向韩掌门求助,燕婉儿犹豫再三,点头同意。韩青拒不提供线索,反而派人来查,冬晨认为,从他母亲那方面来说,韩青不可能有恶意,所以他接受这种安排。可是看到燕婉儿与韦行间的敌意,他不得不重新评估整件事。燕婉儿为什么有事相瞒?不但瞒着韦行,也瞒着自己的孩子,瞒着所有人。要么,冷飒的死与燕婉儿相关,要么,查出来的结果会不利于他们,查出来的结果,为什么会不利于他们呢?如果查实是冷秋所为,以他们的实力无法与之抗衡,燕婉儿虽然悲伤丈夫的死,也确实不得不为女儿们打算,与其以卵击石,不如不让孩子们知道。这两个相反的推断,让冬晨无法抉择。或者,应该信任师娘的判断,可是,去找韩青也是师娘同意的。冬晨沉思,师娘是同意去找韩青的,她不介意韩青知道,可是韩青派韦行来,却不是她的愿望,那么,她瞒着不说的,倒底是什么?冬晨还没想明白,韦帅望已经进来了。笑眯眯的韦帅望在门口叫一声:“师奶!”燕婉儿忙擦擦脸上的泪痕,微微含笑:“是帅望,听你师父说过你。”帅望过去,在燕婉面前蹲下,扶着她膝,仰着头,笑着告状:“师奶,冬晨欺负我功夫不好,打我耳光。”指指自己脸:“你看!”冬晨吐血了,这个王八蛋啊……燕婉儿疑惑地看看韦帅望,不会吧,冬晨那孩子可好了,然后看看冬晨,责备地:“冬儿?”

韦帅望再一次被雷到,当场喷笑出来,“冬儿”?原来是家传的……然后他的领子再一次被拎住,如果不是燕婉儿再一声“冬儿”,韦帅望就又要在空中飞行了。

冬晨委屈地:“师娘……”燕婉给帅望整整衣领,诧异地:“冬儿,你这是怎么了?这孩子多可怜,你怎么能欺负他?”

冬晨噎得,可怜?他多可怜?他可怜?冬晨叹口气,好吧,他是挺可怜,没爹没妈,好容易练成一身功夫,又被废掉了,一只手残疾,真是天底下最可怜的人啊,可是——我怎么就很难感觉到他的可怜呢!冬晨悻悻地,心里怀疑师娘是从哪看出这个混蛋可怜的呢?燕婉儿温和地:“冬儿,你可不能因为四年前他伤过你,就一直记恨他啊,那时候你们都小,顽皮点也是正常的。”冬晨终于忍无可忍:“师娘,那不是我打的,那是他爹打的!”帅望委屈地:“你没打吗?”冬晨咬着牙,瞪着韦帅望,小子!韦帅望终于忍不住笑:“没关系,我大人大量,肚皮里面除了装菜饭大便之外还能跑船,原谅你就是了。”冬晨快要吐血了,他性子平和,一向很少被人惹火,这回可是咬牙切齿地想揍人了。

燕婉儿微笑着摸摸帅望的头,柔声:“好孩子。”帅望微笑:“师奶,我师爷冷秋来这儿干什么?”燕婉儿道:“他来——”然后呆住:“什么?”帅望笑眯眯地:“他来跟你说冷兰的事吗?”燕婉儿瞪着韦帅望,半晌,轻声:“你,你,你……”帅望笑道:“我们早知道他来过这里,而且,知道确切日期,这个月的七号,也就是师叔爷死的当天,而且,他到过朗曦山庄后面的那片山谷,师叔爷是在哪儿遇害的?”燕婉儿惊骇地:“不,你怎么知道?”帅望道:“师爷自己说的。”燕婉儿瞪着他:“他,他自己说的?他……”帅望静静地:“他也承认自己杀了人。”燕婉儿瞪着他,轻轻摇头:“不,不可能!”帅望问:“不可能杀人,还是不可能承认?”燕婉儿轻声:“他会杀了他弟弟吗?”泪珠滚滚而下,良久:“他杀了所有人……”哽咽,燕婉儿掩面,无法再开口。帅望慢慢站起来:“这么说,您确实见到师爷,但是,没见到师爷杀人,是吗?”

燕婉点点头:“我没想到——他来,本来好好的,是说冷兰……”燕婉顿住,看看冬晨。

帅望点点头:“我明白了……”转头看看冬晨:“我想同师奶奶单独聊一会儿。”

冬晨瞪着韦帅望,目瞪口呆,这小子竟敢!冬晨转过头:“师娘,他在诈你!他根本什么都不知道!”帅望道:“后面山谷的毒栎,划伤了师爷的马。从当时马身上的水泡来看,是一天前划伤的。所以,我当然知道他来过,而且知道他什么时候来过,到过哪里。”冬晨再一次目瞪口呆,毒栎?啥东西?想了想:“你说的,是那种,不小心碰到,身上会长疹子的植物?”帅望点点头。冬晨沉默,过一会儿:“那么,你还要问什么?冷秋来过,他也承认杀人。”

帅望问:“有人看到他杀人吗?”沉默。帅望道:“没人看到,他为什么要承认?”冬晨怒道:“他毫无顾忌,又无廉耻,有什么不敢承认的!”帅望回头:“师奶奶,如果真是师爷杀了他的弟弟,他是不会承认的,对嘛,如果他承认了,他会伤害一个对他来说很重要的人,是不是?”燕婉一惊,半晌:“你知道……”帅望点头:“我知道。”帅望道:“我师父只是想知道真相,也愿意为你们查出真凶,至于,到时,你们是否想追究,或者,怎么处置,师爷既然把这个案子担下来了,别的人,没人敢伸手处置凶手。”

燕婉看着帅望,良久:“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帅望轻声:“冷兰当天穿过的那件血衣,还在吗?”燕婉儿的呼吸急促:“不,不不!胡说!你出去!”帅望点点头:“我也不相信冷兰会这样做,如果她真这么做了,我想她不会理直气壮冲我师父大喊大叫,以冷兰的霸道脾气,她会直接说,是我杀的,怎么样?”帅望看着冬晨:“那天,她的意思,是指责我师爷是凶手,对吗?”冬晨半晌,点点头:“不是我师姐,她不可能!”帅望微笑:“那么,我们想办法证明这件事吧!”笑眯眯地:“冷兰的血衣呢?”

冬晨终于忍无可忍:“师娘,我把他打出去吧!”燕婉儿郑重地考虑这个提议,帅望笑:“别打,我爹看到我被别人打了,会抓狂。”

燕婉儿听到这儿,终于微微一笑:“你爹是出了名的护短,他师父他师弟,他妻子,他手下,他——”燕婉儿忽然顿住,不安地,然后笑笑:“你。”帅望温和地笑了,轻声给她校正:“他儿子。”燕婉儿点点头。

第 22 章

22,冬晨道:“那件血衣不能证明任何事,师姐当天遭遇狼群,她身上溅满了血。”

帅望道:“你看到狼的尸体了?”冬晨点点头。帅望微笑:“那就是说,你也怀疑过她?”冬晨微微不安地把目光挪开,帅望眨眨眼,笑:“那件衣服在哪儿?”冬晨沉默一会儿:“我想,应该是扔掉了。”帅望问:“谁扔的?”冬晨道:“这,做打扫的小丫头吧?”帅望问:“谁?”冬晨看看燕婉儿,迟疑。燕婉儿道:“是小伊。”帅望点点头:“这名字好。”这庄子里的人,辈份都挺大啊,连丫环都叫小姨。

帅望笑:“我去同小姨聊聊。”冬晨道:“我跟你去。”帅望搂着冬晨肩膀:“我喜欢你陪着我,你一定也喜欢陪着我。”冬晨关上门,笑:“我喜欢。”一脚把韦帅望从屋门口踢到院门口,扑上去扼住韦帅望的脖子:“听着小子!你再当别人是白痴,我就让你看看,什么叫失去理智。”帅望笑:“我看着呢。”冬晨举起拳头,对着韦帅望的脸就要捣下去,可是韦帅望一直微笑,他的拳头挥到一半,停下来,打这样一张笑脸,好象不太好吧?再举起来,挥了又挥,终于只是在韦帅望的大头上敲了一下,怒吼:“你脸上一直挂着个白痴样的笑。”帅望再一次绽开一个白痴样的笑。冬晨无奈地:“白痴!”帅望微笑:“虽然你同你师姐师妹一样漂亮,可是,你毕竟是个男的,骑在我身上不太好。”

冬晨跳起来,愣了一下,把随后爬起来的韦帅望再一次一脚踢倒:“什么叫……不太好,难道……就太好?”帅望笑道:“当然,她们那么漂亮!”冬晨怒道:“混蛋!你敢碰我师妹,我会宰了你!”帅望笑道:“那碰你师姐呢?”冬晨也忍不住笑了:“我不会再救你一次。”帅望想想:“没错,轮不到你动手。”笑:“喂,你怎么会喜欢老虎。”

冬晨拉帅望起来:“我知道你怀疑冷兰,我也想过,但是,冷兰不是你想的那种人,她不会做出那种事。”帅望道:“连你师娘都怀疑她,你为什么相信不是她?”冬晨沉默一会儿:“我刚来时,我五岁,她七岁,她要同我比武,那时候,她已经习武一年,我打不过她,但是——但是不肯认输……”冬晨苦笑:“结果我受了伤,她被师父打了。”

冬晨道:“我知道她不是故意,她挨了打,也没怪我,我们一直一起玩。她比男孩儿还淘气,有一次,师父不在家,我们偷偷去爬山,山很陡,我劝她别上,她笑话我,结果,我们一起往上爬,我摔了腿。”帅望轻声:“灾难大全。”冬晨微笑:“对,师父师娘一直这么说她。然后,她背着我,翻过半座山,走了几个时辰,我让她放下我,她说山上有狼。回到家时,衣服都被汗湿透了。”帅望算了算,嗯,七岁的小孩儿,背着将近四十斤重的东西?哇哦,真的吗?帅望同情地看着冬晨,嗯,她救了你的狗命,所以,你下半辈子都倒霉了。不过,看你乖宝宝的样子,没准她很适合你。冬晨沉默一会儿:“她不是你想的那种人。”帅望耸耸肩:“她对你好,不等于对所有人好。”冬晨道:“实际上,她的脾气是从,从参加比武之前开始变坏的,也许是压力太大。”

帅望转过头:“比武之前?多久?什么事让你觉得她脾气坏?”冬晨看他:“审问?”帅望白他一眼:“不,我想同你一样,成为女人专家。”冬晨看他一会儿:“你就算是女人专家,也是把女人赶跑的专家!”帅望笑:“快说快说。”冬晨道:“大约是之前半年吧,她先是因为几个招式同她父亲大吵一架,然后,开始同每个人吵。”帅望问:“她杀过人吗?”冬晨道:“当然没有——呃,除了……”帅望瞪着他:“除了?”靠,把什么人给除了?冬晨沉默一会儿:“我们当时有点小争执,所以,她没太注意,有个人,做出不太尊重的举动,不巧,碰到她。”帅望看着冬晨:“你觉得很震撼吧?”冬晨道:“嗯,实际上,我们一路都没再说话。”帅望笑了:“正义宝宝。”冬晨叹口气:“后来她受了伤,后来……她从冷家回来后,脾气好多了,我觉得,可能就是比武那件事,给她的压力太大了。”帅望想,丫比武前压力大,比输了倒好了?你胡弄鬼呢?帅望拍拍冬晨的肩,你倒不是笨,是爱情让人盲。不过,你倒是告诉我一件很有意思的事,那就是,冷兰是在比武前开始脾气变坏的,那时,发生了什么呢?两人友好地一起就本案最重要的证物之一去询问了小伊,然后各自分手,韦帅望回去向韦行报告。“师奶见过师爷。”韦行皱皱眉:“燕婉儿见过我师父?”帅望道:“嗯,她同师爷讨论冷兰的事,冬晨在那儿,她不肯说具体讨论了什么。但是,她没见到师爷杀人。冷兰当天的行踪可疑,不但我们觉得可疑,她自己的家人也觉得可疑,她妈妈,她师兄,可是,冷兰当天穿的那件血衣已经不在,她的丫环说,她当天就吩咐烧掉,所以……还有,冷兰在四年前的比武之前,发生了一件事,让她性情大变,你觉得那会是什么?”韦行沉默一会儿:“她什么时候知道自己不是冷飒的女儿的?”帅望想了想:“哦!”燕婉儿一定绝口不提这种事,但是,她在那时,托纳兰照顾她女儿时,一定说了。

然后,冷兰同冷飒争吵,然后冷兰脾气开始暴发,然后,在路上大开杀戒,然后比武输掉,回到家,隐忍,然后,终于在四年后的一场争吵中,暴发掉,出手杀了冷飒。她不象那么有耐心的人啊,再说,不是亲生父亲这种事,好象没啥好记恨冷飒的,难道冷飒想这样啊?帅望道:“有冬晨在这儿,我看我们的调查会受阻。”韦行道:“他能拦住我?”帅望想了想:“他会提醒别人小心说话。”韦行道:“有些东西,不必说话。”帅望点点头:“想想办法,把他骗走最好了,我试试去同他的小师妹聊聊天,看能不能想出什么主意。”韦行道:“你放尊重点。”帅望扁扁嘴,我有不尊重吗?难道要象你红着脸跳着心结结巴巴才算尊重?

她的美貌,还不足以让我心跳,不象冷兰美的那么霸道,简直强逼着你承认她真是漂亮,也不象逸儿的清灵妖媚,她就是文文静静秀秀气气的一个小姑娘,邻家女一样,亲切可爱,碰巧我对这种不感冒。帅望想了想:“对了,我觉得冬晨是绝对不会同意,我们去查那个最重要的证据的。”

韦行点点头:“我已经安排了。”帅望瞪着他,韦行咳一声:“雇人挖一个十米长的地道。”帅望望天,大手笔——不过,与公开挖坟掘尸相比,这个大手笔还是值得的。

嗯,这得算是偷了吧?帅望偷笑:“验尸时别忘了叫我。”韦行点头,当然了,你是冷良的徒弟,冷良在冷家是专业干这个的。不过,如果你到时候敢吐,看我不修理你。

第 23 章

23,野游第二天,早餐时燕婉儿问:“韦行,你们今天打算做什么?”韦行道:“四处走走,”沉默一会儿:“我能看看——师叔吗?”燕婉愣了一下,瞪着韦行。冬晨道:“师父当时受伤的情况我都记下了,伤口的形状,我也画下来了。而且,这段时间天气炎热,即使开棺,恐怕也看不到什么。”韦行看着他,嗯,好小子,婉拒我。他的目光没有表情地扫到冬晨脸上,冬晨微微侧一下头,好象感觉到无形的压力。不过,他并没有挪开眼睛,如果他怕了,就更没有别人能阻止。

韦行微微点点头,真是个好小子:“好,把图给我。”补充一句:“如果图不行的话……”

冬晨轻声:“我尽力解释,如果您有充足的理由,我会同师娘师姐商量。”

韦行点点头,这小子有点象纳兰,鼻子眼睛以至说话的神气,温和地坚定地:“那么,我可以去你师父书房看看吗?”冬晨点点头:“当然,我已经把书信整理好,在书桌上。”韦行看着他:“如果你能把书信放回原位,会更好。”冬晨沉默一下:“我尽量回忆。”韦行问:“所有的信都在吗?”冬晨轻声:“当然。”当然不是所有。燕婉见韦行面沉似水,并且不再开口,微微有点不安,她只得转换话题,希望韦大人别把刚才的对话往心里去,燕婉儿笑问:“今天天气很好,帅望想不想去后山玩?让冬晨陪你,我给你们准备野餐。”冬晨叹口气,师娘啊,你到现在还是认为韦帅望小朋友是来玩的吗?昨天被那小子一句一句把你不想说的那些全套出来了,你还没有觉悟吗?谁知帅望很欢欣鼓舞地:“好啊,冬晨,若雪,咱们一起去吧。师奶奶,我喜欢吃甜的和肉。”

冬晨倒,靠,你真要去玩啊?老子没空陪你!我得看着你爹,省得他欺负我师娘。

韦行也倒,甜点与肉?居然厚颜无耻地点菜。韦帅望假装看不到韦行一脸铁青色,笑眯眯地看着冷若雪:“师叔,你去不去?昨天的事都是我不好,我不该乱开玩笑,你还在生气吗?”冷若雪再一次飞红了脸,喃喃道:“我没……”帅望立刻打蛇随棍上:“那你跟我们一起去玩好吗?”冬晨本来正想着如何拒绝韦帅望,看到帅望契而不舍地纠缠冷若雪,立刻明白这父子俩是两面出击了,他顾得了一头,顾不了两头,现在必须选择是跟着韦帅望还是跟着韦行,把冬晨给气得,要待说现在不是玩的时候,又似乎对燕婉儿十分无礼,权衡利害,他只得咬着牙跟着韦帅望与冷若雪,反正他师娘该说不该说的,都说完了,书房他一早看过了,没有什么值得担心的东西。冬晨再一次对韦帅望咬牙切齿,这个欠揍的小子!饭后,冬晨先去书房,把所有信件都取出来,一封封放到原位,韦行问:“你确定?”

冬晨道:“不会错。”韦行点点头:“你去吧,我自己看看。”冬晨迟疑一下:“如果有问题的话……”韦行道:“我会叫你。”冬晨告辞。韦帅望微笑:“这里的植物种类比冷家多。”冷若雪道:“那边那种野藤,碰到了身上会起疹子。”帅望笑:“常春藤,我看看,啊,还有宝石花。对某些体质的,很危险。”

冷若雪惊讶:“你都认识?”帅望点点头:“对,那种铃兰,真漂亮,可惜有毒,会让你的心脏乱蹦。那边的一大片,是杜鹃,也叫踯躅,除了这种大红的粉的,还有黄的紫的,叶子可以做染料,我干娘的染房里有这东西。不过,也是有毒的,吃一点,会恶心呕吐,吃多了会断气,不过,很少有人会吃多这种东西。”帅望心里想,但是,如果挤汁提纯后就不一样了,呜,我喜欢这地方……冷若雪有点意外,这个一脸懒洋洋的坏小子,居然懂得不少。她沉默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好奇地问:“四年前,你打伤过我姐姐?”韦帅望苦笑:“唔,那时我年幼无知。”冷若雪道:“那你的功夫一定很厉害!”帅望沉默一会儿:“暗器很厉害。”冷若雪一愣,然后才啊了一声,暗箭伤人,向为冷家人不耻。她想了想:“可是,那个得了白剑的黑龙,也是你杀的。”帅望露出一个更苦的笑容:“我那时年幼无知。”冷若雪被他逗笑:“那你现在年长有知了,一定更厉害了。”帅望叹口气:“大象无形,大声希音,所以,我长大了,就一点也不厉害了。”

冷若雪笑了:“怎么会一点不厉害,难道你以前学的都忘了?”帅望笑:“忘了。”冷若雪忽然抓住帅望右手,向前一带,然后松手,脚下一扫,韦帅望应声而倒,坐在地上。

冷若雪对这个结果大吃一惊,瞪着眼睛看着韦帅望,一时不知所措。帅望坐在地上,看着漂亮小女孩儿的惊骇表情,忍不住笑了:“看,这下我们扯平了。”

冬晨道:“你父亲会让你记起来的。”过去把韦帅望拎起来:“不能练剑,连拳脚功夫也不肯练,韦帅望,你真是少见的大懒蛋。”帅望叹息一声:“人各有志,有机会轻松一下,干嘛不轻松一下。”冬晨道:“未来一年,可够你轻松的。”帅望苦笑:“你损起人来,还真损啊。”冬晨道:“帅望,你过来帮我们查清真相,不用鬼鬼崇崇旁敲侧击地。”沉默一会儿:“你真的有当我是朋友吗?”帅望问:“如果人是冷兰杀的,你会让我证明这一点吗?”冬晨看着他:“不会是她。”帅望道:“如果……”冬晨沉默一会儿:“我会去问她原因,如果她不能给出一个我可以接受的原因——”沉默了。他怎么办?帅望轻轻拍拍他的肩:“那么,让我单独同你师妹谈谈吧。”冬晨半晌,轻声:“帅望,我们是朋友吗?”帅望沉默一会儿:“如果你愿意,我们就是。即使不是,对你也不会有任何妨害。”

冬晨问:“我愿意?”帅望微笑:“我没有朋友,所以,我会接受任何友谊。”冬晨微微觉得有点凉,半晌:“桑成呢?”帅望淡淡地:“当然,他是好兄弟。不过……”嘴角微微牵动,不过,我们有世仇。我知道他是好兄弟,可是,他宁愿同我保持距离,当然这是对的,你看看我师父与我父亲就知道,同我太接近,可是没什么好处。帅望依旧微笑:“他同你一样,可不是一笑泯恩仇的人。”冬晨的目光在帅望的脸上扫来扫去,好象在搜索:真相倒底藏在什么地方?你说的倒底是什么意思?帅望笑了:“哦,我的意思是说,看,你父亲你师父的死都同我师爷脱不了干系,你是个固执的家伙,还有,你师姐讨厌我,而她对你,又非常地重要,还有……”冬晨终于道:“我知道我恨谁,也知道仇恨到哪里停止,别说你会替你师爷复仇,你看起来并不喜欢他。”帅望苦笑:“我喜欢我师父,我师父喜欢我师父的师父。”冬晨问:“我师父的死,真的同冷秋有关?”帅望道:“他说有关就有关,别人说没关也没用。”冬晨怒了:“如果没关系,他为什么会承认?”帅望点点头:“是啊,为什么会承认?”冷若雪轻声道:“也许,他想保护真正的凶手。”

第 24 章

24,闲话帅望笑了:“对,要么,就是他杀的,要么,他以为是他杀的,要么,他知道是谁杀的,他想保护凶手。”冬晨看看冷若雪,看看帅望:“他要保护谁?”帅望耸耸肩:“他没什么亲人,两个弟子,再就是你师父了,没了。”冷若雪抬起眼睛,看了帅望一眼,又看看冬晨,垂下眼睛,沉默了。帅望同他父亲一样,会用眼角的余光照顾周围的动静,冷若雪自以为什么都没说,在帅望眼里,她等于大叫,我有话说,我知道一些事情,我知道冷兰的身世。帅望笑了,可爱的妹妹。冬晨要去打点野味来烤着吃,当然是韦帅望怂恿的,等冬晨答应了,韦帅望倒不肯去:“君子远疱厨。”把冬晨气得,帅望再接再厉:“剥皮拔毛,开膛破肚,全弄好了,再拿过来。”

冬晨怒:“你以为你是谁?”帅望笑道:“别吓到你师妹。”冬晨气倒,真是无耻,拿别人来献殷勤。冬晨看看帅望,看看冷若雪,然后怒瞪帅望一眼:“你,拣点干柴点火!”冬晨离开,帅望躺在草地上望天。冷若雪静静地站在树荫下,阳光斑斑点点地在她身上跳动,她静静地,无声地。

帅望轻声道:“雪儿妹妹,你是不是有话同我说?”冷若雪微微有点慌乱,迟疑地:“我,不……”帅望道:“对你来说,谁最重要?你父亲,你姐姐,还是你冬哥哥?”冷若雪咬着嘴唇,雪白的牙齿咬在漂亮的粉红下唇上,小鹿一般迟疑惊惶的眼睛,帅望叹息一声,真漂亮,好可爱。帅望静静等,天上白云悠悠,风过草低,花香阵阵,如此良辰美景佳人在侧,夫复何求。

良久,冷若雪终于道:“姐姐她——”帅望等着,她终于轻声道:“她不是我姐姐。”帅望道:“她是你姐姐。”冷若雪低下头,半晌,过来,坐在帅望身边:“她是冷秋的女儿。”帅望问:“你怎么知道的?”冷若雪见帅望没什么反应,微微吃惊:“你也知道?”帅望道:“冷颜是我师父。”冷若雪不明白。帅望笑:“他会算命。”冷若雪还是瞪着他,帅望只得道:“我开玩笑,我听我师父我父亲说过。”

冷若雪呆呆地瞪着他。帅望苦笑:“我偷听的。你也是偷听的吧?”靠,这种事他们一定得告诉我啊,不然的话,冷兰能活这么久吗?她差点打瞎我,骑我头上,张牙舞爪地,很容易遇到意外的啊。当然,我现在已经不介意有人在我面前翻跟头唱戏了,可是四年前我年幼无知,这种人如果不是这样的身份,怎么会活着下冷家山呢?冷若雪沉默一会儿:“有一年,冬哥哥的母亲,纳兰姨过来,我听到她们说话。”再次沉默,良久:“她们都不会功夫,听不到脚步声,我不但听到她们低声耳语,而且——”雪白的面孔上,眼睛鼻子慢慢泛红,泪水涨满眼眶,然后滚了下来。冷若雪轻声道:“我看到我父亲呆呆地站在院子里。她们大约不知道,隔着墙,隔着几十米的距离,她们听不到脚步声,我父亲却能听到说话声。”

冷若雪轻声:“姐姐总觉得父亲不喜欢她,可是她自己,连父亲给她起的名字都不要,她不喜欢冷若兰,自己给自己改成冷兰。不管什么事,都要按她的意志进行。父亲说她一句,她顶一句,要打她,我娘就会哭。所以,虽然她觉得父亲不喜欢她,可是,她确实被惯坏了。我听过父亲同我母亲说过,姐姐很聪明,功夫也是一流的,可是这种目空一切的脾气,早晚会吃亏的。父亲一直希望她能改改这种傲慢的性格,可是姐姐功夫越来越好,她干脆连父亲也瞧不起了,她那天,说父亲亦步亦趋,根本没有自己的思考,再努力也只是匠人,永远达不到一流高手的境界。”帅望想,冷兰这句话倒是没什么不对,只不过,她够胆说这种话,明显是冷飒同志没有韦大人厉害。冷若雪沉默一会儿:“她挨打了,可是,她看着我父亲的眼神,很可怕。”

帅望问:“你认为,是她杀了你父亲?”冷若雪沉默一会儿:“我不知道,哪个孩子没挨过打,父母总有让我们失望的地方,谁会因为这个,把自己父母杀掉?”帅望沉默一会儿:“当然。”冷若雪道:“那天,我父亲死了,然后,她一身血迹地回来……”冷若雪沉默一会儿眼睛里再一次盈满泪水:“她说她出去打猎遇到狼了。”泪珠滚下来。帅望道:“冬晨去看过,她确实遇到狼了。”冷若雪看着帅望,眼里泪珠滚下来,可是她瞪着帅望的眼睛,十分清明,帅望点点头:“对,她真的遇到狼了,还有,你冬哥哥竟然也象你一样怀疑过。”冷若雪轻轻掩住嘴:“呵!”帅望想了想,果然是纳兰来时,那件事泄露的,然后冷兰开始变得暴躁,可是为什么呢?知道这件事的,并不是冷兰啊,难道是因为冷飒的态度改变吗?帅望问:“这件事,你姐姐知道吗?”冷若雪摇摇头:“我想她不知道,如果她知道,应该不会那样骄纵,谁会向一个不是自己父亲却养着自己的人大喊大叫啊?”帅望愣了愣,嗯?啊!这个,也许有些脸皮特别厚的人就会吧,比如我。

冷若雪看见无赖厚颜的韦帅望无缘无故红了脸,倒有点惊异,咦,哪句话让你脸红了?

帅望问:“那么,你父亲是不是从那儿以后,对你姐姐不象以前了?”冷若雪沉默一会儿:“实际上,我觉得父亲对她不象以前那严厉了,可能是觉得,倒底不是自己的孩子吧。他本来,也不太同姐姐说话。”帅望苦笑了,本来就不太同孩子说话?那你父亲就真的不能算个好父亲了。

冷若雪沉默一会儿:“父亲不太同我们说话,可是我知道他关心我们。”

帅望皱眉,冷兰为什么性情大变?难道最后燕婉儿告诉她了?沉默,一阵未被察觉的沉默过会儿,冷若雪问:“你既然知道我姐姐遇到狼群,还找那件血衣做什么?”帅望道:“我想看看,有没有不能用打猎来解释的血迹。”冷若雪静静看一会儿韦帅望:“只是一件血衣,你是不会认定我姐姐杀了人的,对吗?”

帅望点点头:“当然,我不会冤枉她。”冷若雪道:“血衣在我那儿。小伊把它扔到火里,我把它拾出来了。有一半烧掉了。”

帅望忽然笑了:“我知道冬晨……”沉默一会儿:“你同你冬哥哥太象了。”都是外柔内刚的性子,所以,他不会选你,象照镜子似的,两个人对一件事,持相同观点,相同态度,做相同选择,帅望伸手摸摸冷若雪的头发:“你又聪明又可爱,你会比你姐姐幸福的。”想想冷兰如果处在他们俩的位子,会怎么做,一定是怒吼一声:“放屁,狼在哪儿?你带我去看看!如果没有狼!人就是你杀的,我马上把你的脑袋砍下来喂狗!”后果当然是再也做不成兄弟姐妹了。冷若雪再一次红了脸,想把韦帅望的手打开,又觉得无礼,她小小的心灵能感觉到韦帅望的善意与真诚,可是这个小子的善意表达得太放肆了。草丛里一声响,帅望与冷若雪回头,只见冬晨拎着两只剥了皮的兔子,正走过来,帅望笑道:“嘿,这小子还真乖啊。”冬晨怒吼一声:“把你手放下,或者我给你剁下来!”帅望忙把自己的手从雪儿妹妹的肩下拿下来,好好放到自己腿上,笑嘻嘻道:“干嘛,我们是好朋友,你妒忌啊。”冬晨气得,我妒忌!我妒忌得想宰了你,两只兔子差点扔到韦帅望脸上:“火呢?你生的火呢?”帅望拎着兔子,无辜地:“两位师叔,长辈不是白当的,再说,我是客人啊,哪有让客人干活的道理。”冬晨气乎乎去拾柴,一边怒吼:“你再有哪根指头碰到你小师叔,我就给你剁下来喂狗!”

帅望瞪着眼睛:“凭啥啊?我怎么了我?”冬晨道:“凭我看你不顺眼!”帅望那个纯洁那个无辜那个委屈啊。冬晨气乎乎地,才见面一天,他居然就敢搂她的肩,更可气的是雪儿红着脸竟也没拒绝,真他妈的!

第 25 章

25,暗箱烤兔肉下肚之后,帅望提议大家在树荫下躺着聊天,和风煦日,好不写意。

若雪但笑不语,只是坐在边上,无论如何不肯在两位少年旁边躺下,冬晨叹口气,原来躺地上这么舒服。他亲娘几年的教养,在韦帅望两三天的感化下土崩瓦解,所以孟母择邻而居,要怪只能怪这坏榜样是他亲娘自己挑的干儿子。大好天气,在外面疯跑,跑累了随处找个阴凉地就躺下,饿了吃,饱了再睡,帅望叹息一声:“多么美好的生活。”冬晨微微惆怅:“是,在这儿,我过得很快乐。”帅望再次叹息:“光是看美女,就很快乐了。”冬晨沉默一会儿,坐起来,往边上挪挪。帅望道:“你干嘛?”冬晨道:“离你远点,同你说话让我有捏死你的冲动,离远点,免得失手。”

韦帅望再次纯洁无辜地眨着眼睛哑口无言地瞪着他:“冲,冲动?”看看冷若雪,冷若雪抿着嘴,眼望别处,忍不住地笑。帅望结结巴巴地:“你听到了吗,他对我有冲动!”冷若雪再也忍不住,发出一阵银铃般的笑声。冬晨真的被打败了,这个无耻的人啊,什么样的无耻的话都能说出来,更气人的是,雪儿自她父亲死后,无论如何劝解不能展眉,今儿竟然笑了,竟然被这个恶棍给逗笑了。

冬晨狂叫一声,扑过去扼住帅望的脖子:“我捏死你!”可惜冬晨心地太善良了,他不过是捏着帅望的脖子,把他的头往地上撞,如果他扣住帅望脖子上的穴位,韦帅望自然就动不了也不敢动了,他这样善良的结果,就是被韦帅望点到腰上笑穴,冬晨在把韦帅望的大头往地上撞了两下之后,开始大笑。冬晨松手给自己解穴,一只手刚解开穴道,韦帅望双手两面出击,他一只手还在韦帅望脖子上,一只手抓住帅望一只手,另一只手还在半路上,又被点中,大笑。韦帅望是没学拳脚功夫,可冷冬晨也没学过这样子的近身纠缠,当然他也是心太软,不肯给小师侄个分筋错骨手啥的,也不舍得给韦帅望鼻子上来一拳,结果他大笑,给自己解穴,再同韦帅望纠缠,三样加一起,顾此失彼,韦帅望又溜滑如鱼,这边刚解穴,那边就被点中。

被人点中笑穴十来次,大笑三分钟之后,冬晨终于筋疲力尽,忍无可忍,边笑边大叫一声,一拳向韦帅望的鼻子打去,这下子,足够让韦帅望脸上开花。这时,他看到韦帅望脸上笑容顿失,满面惊惧,冬晨再一次心软,妈的,倒底是玩闹,不能真把他鼻子打断,这一拳微微一歪,在韦帅望的耳朵边停下,只听韦帅望大叫:“喂,不要!”

冬晨听到耳后风声,看到韦帅望的眼睛即不是盯着自己的拳头,也不是盯着自己的眼睛,而是看着自己身后,冬晨这才明白,韦帅望怕的不是他的拳头,而是他身后的人,他回手招架,已经晚了,脖子后面的要穴已被人抓住,全身顿时动弹不得,然后,整个人腾云架雾,拔地而起,飞出老远。

韦帅望大叫:“我们在闹着玩!”韦行站在那儿,哼,知道你们闹着玩!老远看着你们闹,嗯,闹着闹着那小子就闹火了,他打你那拳,哼,算他识相,哼,也幸好老子忽然想起来他是纳兰的儿子。不过老子已经出手,总不能缩回去,摔他一跤,算他便宜。

韦行道:“滚起来。”帅望跳起来,瞪韦行一眼,你手伸得太长了!韦行有种好心被狗吃的感觉,不过,看着大笑的冬晨给自己解了穴,爬起来怒目,站在那又累又气呼呼直喘,韦行的感觉又变得好一点,呵呵,小子,没占到便宜吧?韦帅望看着韦行那张没表情的脸上,不知哪条筋哪条纹路里,隐隐约约藏着得意与挑衅,他再次白了韦行一眼,什么德性啊这是,你也老大不小了,怎么还这副德性啊?你这辈子不打算长大了是吧?当孩子小的时候,他不理解你,你会说,等他长大就好了,等到孩子长大了,你做的每件事,他都理解了,你会更加郁闷,保持一个家长的尊严,真是越来越难。韦行怒喝一声:“走!”帅望给冬晨一个陪笑的脸,吐吐舌头,指指前面的韦行,指指自己的头,意思是,别介意啊,他脑子有问题。冬晨给噎得,真是哭笑不得,他居然连自己爹都毫无敬意,你怎么能同这么没正经的人较真。

冬晨看着韦帅望,象看着一滩烂泥,而且是粘到他手上甩不掉的粘乎乎的烂泥。

不过,这滩烂泥,真是不容小窥啊,你说他没什么功夫?可是,他内力深厚,自然而然动作敏捷,反应灵动,如果真打起来,韦帅望当然不行,可是如果被韦帅望这样的家伙偷袭,那偷袭还是相当有威力的。冬晨郁闷地想,我同一个不练功夫的人动手,竟然被他占了便宜去。

冬晨叹口气,给冷若雪个手势,意思是,我得过去看看,是不是有什么事。

若雪点点头。冬晨看着若雪,欲言又止,他到底只是点点头,转身离去。冬晨站在书房门口,目瞪口呆。从没见过如此彻底的破坏。所有抽屉都抽出来,抽屉底统统被划破,书柜被翻倒在地上,底子隔板全被撬开,几乎等于拆个粉碎,所有书都乱堆在地上,若干精装本的书皮还被划破,椅子全部腿朝上,靠背包的布都被划开,纸篓里的纸倒是全部倒出来一张张摊开弄平整了。墙上的画都扯下来扔在地上,画轴居然统统断成两半,墙上一道长长的刀痕,绕墙一周,终点处有一个大洞。冷冬晨实在是震惊了,他震惊到出离愤怒了,半晌才怒吼出来:“你这是干什么?”

韦行大言不惭地:“找暗箱。”冬晨怒道:“什么暗箱,根本没有暗箱!”韦行指指那个墙上的洞,叫帅望:“打开。”冬晨与帅望上前几步,才看到,墙上那个大洞里藏着一个暗门,不太大,半米高,没看到锁也没有把手,帅望过去敲了敲:“铁的。”韦行道:“废话。”要是木头的,我一拳就打开了,还用你。帅望在那暗门边上敲敲,没有反应,推一推,吱呀一声,从暗箱底下缓缓伸出来个棋盘,一个围棋棋盘,上面摆着十几个黑子白子,帅望侧头,咦,开过明锁暗锁无数,还没开过这种锁。

冬晨则目瞪口呆,让韦大人到书房看看,居然看出这种效果,实在是出乎他的意料,看起来冷兰的担心并非没有道理的。

第 26 章

26,拷问冬晨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个暗箱,而韦帅望瞪着那盘残局发呆。韦行则从一堆书里捞出个人。韦行淡淡地:“你现在有话对我说了吗”冬晨闻声回头,只见韦行手里拎着个瑟瑟发抖的人,那人的衣服头发全象水洗一样,已经湿透,听到韦行问话,只是不住地点头点头再点头,看起来,好象生怕自己点头的次数不够,让韦大人误会一样。冬晨过去细看,咦,是他庄子里的下人张和,是打扫书房的,他怎么了?

韦行手一拂,给那人解开穴道,那人扑嗵一声跪下,凄厉地惨叫:“不要不要,我全告诉你,别再折磨我!”冬晨这才发现,张和被点中身上要穴,那穴道被封,会疼痒难忍,看样子,韦行是在离开这房间之前就点了他的穴道,可怜的家伙直痛了这么久,冬晨从没见过这样残暴的事:“张和?!这,这是怎么回事?”张和再次惨叫:“少爷救我,少爷救我!!”声音好不惨厉。冬晨怒吼:“这是怎么回事!”韦行道:“闭嘴!或者出去!”冬晨怒道:“我不会出去!这是我的家!如果你要……”韦行回过头看他,没什么表情,不过,很明显,他不打算再说第二次,如果冬晨不闭嘴,他就立刻让冬晨出去。帅望道:“冬晨,来看看暗箱的锁!”冬晨顿住,他也知道同韦行直接冲突的后果,他会被强行踢出这间屋子,而且以后会一直被踢出整件案子。冬晨站在那儿,沉默一会儿,权衡,他慢慢后退一步,然后,缓缓地走到帅望身边,帅望抬头笑:“他不会伤害无辜的人,他怕你妈妈。”韦行正要开口审问,耳听这一句,不禁抬起眼睛,他那恶狠狠的目光,连冬晨都觉得后背有一种被烧灼的感觉,韦帅望却只是微微一笑,冬晨叹口气,唔,这小子确实有个强大的灵魂。

韦行低下头,继续以那种恐怖的眼神看着张和,张和抖得象块果冻似的,就快要连大小便都控制不住,他颤声道:“我进进来,就是为了找,刚才那张纸……”韦行的脸色慢慢阴沉下来,:“纸?”唬我?你活得不耐烦了?还是想再来一次?

张和吓得直哆嗦,忙急释:“不不,不是白纸,上面有字,有字,只是你看不到。”

韦行侧头去看,妈的,刚才你说是纸,所以,我随手一扔,在书与废纸堆里找一张纸……

张和以颤抖的手,指着桌子脚边上一张纸,韦行把张和扔地上,过去把那张纸拣起来:“字呢?”张和颤抖着道:“就在上面,可是看不到。”韦行再一次恶狠狠盯住张和,张和慌乱地:“我用透明的药水写的字,我也看不到,可是那人能看到,他给我一瓶药水,让我用这个药水把我们老爷的信件文书都抄下来,然后,交给他,每一封,他给我一两银子,那天,我抄完这张,老爷进来了,我一怕,就把这张纸扔地上了,然后老爷把这张纸当白纸给收起来了,后来,我好容易又找到它,结果老爷又进来了,我就把它贴在桌子下面了,我在外面,看见你,看见你砍桌子,所以,我想……”韦行笑了,所以,你想等我走的时候进来把这张纸拿走,呵,贼的眼神是不一样的,我一眼就看出来了。韦行回头:“帅望,过来。”韦帅望唔一声,心想,妈的,我又不是狗,过去看看:“什么?我光顾想那个棋局了,这张纸怎么了?”韦行道:“据说上面有字。”帅望闻闻,韦行怒瞪:“你鼻子认字?”帅望无奈地:“我闻闻有没有怪味,好知道是用什么写的。”转头问张和:“你的药水呢?”

张和结结巴巴地:“扔,扔了!”帅望问:“用的时候,有什么怪味吗?”张和道:“好象,点酸味。”帅望道:“如果不是放坏了的话,你们这山上有紫罗兰或者石蕊花吗?”

冬晨道:“你是说可以治刀伤的那种石花?”帅望道:“对,长在石头上的,地衣。”想了想:“放火上烤也一样。”

韦行不耐烦,一伸手夺过去,问:“多热?”帅望耸耸肩:“烧开水的温度?”不知道。韦行将纸放手上,片刻,纸上出现黄褐色字迹,冬晨走过来,从信的背面,勉强看到冷兰两个字,他一愣,快步上前,刚一伸手,韦行已将那张纸收了起来。冬晨沉默一会儿:“我能看看吗?”

韦行淡淡地:“与你无关。”冬晨道:“那上面写着冷兰?”韦行道:“冷兰的事,你等她自己告诉你。”冬晨微微一愕:“你的意思是,冷兰有什么瞒着我?”韦行淡淡地:“她会知道的,即使她现在不知道,以后也会知道的,你等她告诉你。”

冬晨呆了一会儿:“那张纸……”韦行叫张和:“谁写的,交给谁?”张和道:“是,是老爷的信,我不知道写给谁的,我把所有我看到的信都抄下来,交给,给我银子的那个人。”韦行问:“谁?”张和道:“我不知道,他几乎每过一二天就会来一次,但是,老爷死后,他再也没来过。”

韦行瞪着他,愤怒了,妈的,居然有这么糊涂的间谍,我打死他吧。张和看到韦行瞪眼睛,顿时双膝一软,扑嗵一声跪下:“我没说谎,是真的,少爷,少爷,你大慈大悲,救救我!我再也不敢了……”冬晨叹口气:“他不会杀你的。”张和惨叫:“我宁可他杀了我,别让他再点我!”冬晨沉默一会儿:“我没能力阻止。”张和顿时泪流满面:“不不,少爷!我真的就知道这点!”韦行一掌打到他头上,张和顿时安静了。韦行回头问:“还没打开吗?”奇怪了,韦帅望从没这么慢过啊。帅望淡淡地:“我知道怎么开,我只是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棋局,我一定见过。”他伸手把白子轻轻一推,暗箱轻轻“咔”的一声,门开。暗箱前放着一张卡片:“大哥,这些信,请你耐心看完,这是我最后的愿望。”

韦行拿起来,轻声:“大哥?”帅望想起来了:“哦,我想起来了,师爷摆过这个棋局,对,我一看见,他立刻就抹掉了。啊——”帅望点点头:“这个暗箱,这些信,是给师爷的。”沉默,良久,韦行道:“终于肯叫大哥了。”把那张纸片放一边,帅望道:“兄弟终是兄弟。”回手把纸片给冬晨:“看,你师父留给他大哥的信,不是给你们的,所以,希望你别介意,我们要拿走了。”冬晨无奈地,拿走吧拿走吧,我还能怎么样?冷兰说得一点没错,不管你们想干什么,我一点也阻止不了你们,冬晨问:“我不介意,要不要拆房?或者,拷打我?我也不介意。”快气疯了。

帅望微笑:“我尽量找机会。”冬晨轻声:“如果你们最后,找不到一个答案,我会非常失望。”帅望苦笑:“嗨,我发誓我没有恶意。”

第 27 章

27,验尸韦行指指纸篓里的废纸:“看看这些,是不是也有字。”帅望看看那些纸,心想,我可没那么多功力浪费在这上面,点头答应,把所有废纸都收起来,说一声:“我出去找石蕊。”到门口,又回头:“那个人,交给冬晨吧。”韦行看看晕着的张和,心想,这种人,当然是宰掉了干净,不过,又不是我的人,东郭要是喜欢放了中山狼,我就等着看热闹好了,关我屁事。韦行点点头。收拾了自己要的东西,开门,扬长而去。帅望陪笑:“一会儿,我回来打扫,坏了的东西,我去买来赔你。”站在废墟中无限沮丧的冬晨,只得抬起头来苦笑:“你们每次查案子,都弄成这样吗?”

帅望笑:“不是,据我所知,冷家一向是先推理,推论出谁是凶手,就找那人聊聊天,一直聊到那人主动坦白承认为止。不过这次我们推论出来的人物都是……不爱同我们聊天我们又请不动的人物,所以,只得努力寻找真实的,无法推翻的有力人证与物证。”冬晨一头雾水:“聊天?”帅望微笑:“嗯,就是在某一段时间内,在某个地方,象我爹刚才同你们家下人进行的那种聊天。”冬晨瞪视,帅望叹口气,拍拍冬晨的肩:“社会黑暗面接触的太少,不是你的错。”

冬晨哭笑不得:“这叫什么屁话!”帅望道:“我师父把冷兰留下,就是不想我们同她直接冲突,你师姐会发疯的。而你师姐没坚持回来,我想,她也不想面对这种冲突,她是一个很激烈的人,她自己也知道,但她还不够坚强,她会回避这种冲突。聪明人。”冬晨瞪着韦帅望:“呃,我不觉得。”帅望道:“你看我们查得多困难,你们家里没一个肯把自己知道的全说出来,我们不但不能强行询问,还得态度和蔼,连单独询问都不行,这样的案子,给你,你也查不出来吧?”

冬晨沉默一会儿,点点头:“我等着你们的结果。”帅望笑,讲得通道理,这就是聪明人。帅望在后山石头上找到石蕊,从石头上刮下来,放到袋子里。看到不远处人影一闪,帅望跟过去,那人回头,招手,不是别人,正是韦行。两人一路前行,韦行沉默。帅望问:“你看了那些信?”韦行缓缓道:“你师爷的信,我怎么会看。”帅望忍不住笑了。韦行瞪他一眼,沉默一会儿:“漆封不是蜡的也不是漆的。”帅望再次喷笑:“我回去看看。”唔,要是蜡的或者是漆的呢?韦行有点郁闷,这臭孩子不务正业,居然还有理了?看他得意的,还我回去看看!

棺材已被挖地道的几个人搬到林子深处的小屋里,象挖人祖坟这种缺德事,一般人是不肯干的,可是银子的力气是很大很大的,重赏之下,小镇里总会有几个无神论的勇士出现。

那几个人有点紧张:“棺材你们拿走,不能在这儿开。”韦行拿出一只银锭,足有二十两重,放到桌上。那几个人沉默一会儿:“放院子里开棺吧?”韦行点点头。棺材刚一打开,一股恶臭已经扑出来。帅望与韦行早先用湿布蒙住口鼻,那股味道仍让人倒退三步。在边上旁观的那几个人,立刻就受不住了,纷纷夺门而逃。父子两人都拿出匕首来,先讨论一下:“涨得巨人一样。”“证明不是中毒。”“唔,中毒部位腐烂程度会有不同。把衣服全解开看看。”全身都是肿得发亮的黑色,已经看不出原来的皮肤颜色,面孔也肿涨的老大,眼睛突出,舌头肿得堵住整个嘴,已经快伸出来了,帅望叹口气:“我希望我死了,直接烧成灰。”

韦行瞪他一眼:“少放屁,快动手。”尸体涨得太大,衣服早已脱不下来,韦行两三下把衣服划开,露出发起来的身体。

帅望道:“肚子那儿发绿,而且膨胀得最厉害,证明吃的东西也没毒。从已经挤出体外的大便来看,肚子里的内空物发酵正常。身上也没有其它伤痕。”帅望沉默一会儿,他有点恶心。

韦行道:“我要切开他了。”帅望道:“别,我看看他胸前剑伤。”帅望很小心地把一根小手指粗细的木棍缓缓插入伤口。然后微微诧异了:“这个,哪种招式能造成这样的伤口啊?”棍子是垂直地面的,也就是说,当时对打的两人,面对面,剑是水平着出去,而且刺中身体正中。韦行道:“除非他站在那儿等着人刺他一剑。”怎么可能这么端正?帅望道:“那就是说……”韦行道:“那一掌是先打的,这一剑是后刺的。”帅望手握木棍,做个下刺的姿势,看看韦行,韦行点点头,嗯,当然也可能是其它姿势,也可能是凑巧,但是,这个姿势的可能性最大,就是说,当时冷飒已经倒地,这一剑是向下刺的,所以那么端端正正与身体垂直。如果这样的话,就是背后偷袭一掌夺去冷飒的反抗能力,冷飒倒地,又一剑刺死了他。

可是,冬晨见到活着的冷飒,即是说,这一剑当时没有立刻让冷飒死去,那么,凶手为什么不再补上一剑?如果说事情太急的话,可是冬晨当时连凶手的影子都没见到,可见,还是有再刺一剑的余地的。甚至,当时这一剑,就不应该刺在这个位置。凶手犹豫了吗?帅望把那木棍拔出来,棍子上全是黑色粘稠样的东西,韦行皱皱眉:“淤血。”

沉默一会儿,还是划开尸体的胸膛,左右分开:“淤血,奇怪,按这个伤口位置,血应该不会淤积在这儿。”帅望道:“有人尝试止血,在血刚一喷出来时,就尝试按压伤口止血。”两人对望,同时想起冷兰的血衣。扒开内脏,肺子被洞穿,这一剑是致命一击。切开后背肌肉,股肉损失伤已无法辩认,帅望把有损伤的三节脊骨取下,放到盒子里:“这个得把外面的腐肉去尽。”三节骨头中的两节已经完全断开来,帅望轻声道:“奇怪,这么大的力量,难道内脏竟一点也没受伤吗?”虽然内脏腐烂的厉害,但仍可看到是一个完整的器官,上面并无被打碎过的痕迹,也没有严重的淤血。“韦行挥掌,手掌击在斜靠在棺材上的那根木棍上,棍动也没动一下,帅望伸手一碰,那根棍子已断为两节。帅望皱眉:“可是,冷家没有这种功夫啊!”这一掌,在内心的运用上,类似中原一套大名鼎鼎的掌法,降龙十八掌里的亢龙有悔。它的原理很有意思,强调最后的“悔”字,就是说一掌打到人身上,会快速地收力,其目地并不是给人体造成大面积损伤,而是把伤害控制有限的部位,但这个部位的损失将是非常之剧烈的,当位置正确时,这样的一掌可能造成更在的杀伤力。

第 28 章

28,帅望道:“我看我们应该先去洗澡。”棺材钉好,送回坟墓,农人在那儿把地道土往回填。帅望与韦行还是觉得——臭。手里拿的盒子包了一层又一层,还是臭,韦帅望终于英明地闻了闻自己的衣服,然后得出结论,他们得去洗澡,否则的话,就得解释,这一身臭鸡蛋味,是哪来的。山后不远处有个水潭,韦行向人要了口锅,在水边,开始煮骨头汤。帅望偷偷跑回庄子,拿了两件衣服,一开门,冷若雪站在门口,帅望吓得哇一声,糟,被人堵了个正着。没想到小雪妹妹比他还受惊吓,手里的衣服都掉到地上。帅望低头拾起,烧了一半的血衣!他抬头:“嗨,谢谢。”冷若雪沉默一下:“告诉冬哥哥,我走了。”帅望一愣:“什么?”雪儿回头一笑,帅望把血衣扔到行李里,转身追去过:“喂喂,你去哪儿?”然后发现雪儿妹妹一身劲装,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包裹,帅望愣住:“你,这是……”

冷若雪抬起湿漉漉的大眼睛,无限哀恸地:“别拦我,好吗?”韦帅望对美丽眼睛的抵抗力是零,大脑还没反应过来这双美丽眼睛的主人说的是什么,已经开始点头,然后韦帅望才想起来,靠,我点什么头啊,这小不点要离家出走,我居然答应不拦她?

好吧,我不拦她,我劝劝她。帅望拿着衣服,跟在美女身后:“你要去哪?”冷若雪笑笑:“不知道,天涯海角?”温婉的小脸上一丝凄凉。帅望问:“你不想再见到你师兄?你妈妈?”雪儿垂下眼睛,许久:“不管那件血衣证明什么,我都无法再面对他们。”

帅望愣住,呵,她向他们告发了自己的姐姐,如果冷兰是凶手,冷兰因她而获罪,她无法面对自己的亲人,如果冷兰无罪,她诬告了自己的姐姐,更无法面对亲人。帅望沉默一会儿:“我可以说,是我自己找到的。”冷若雪微微牵牵嘴角,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你真是一个很善良的人,虽然,你看上去……”沉默一会儿:“我也不想骗他们。”她再次抬起那双大眼睛,美丽的眼睛,象天使般纯净:“如果真的是姐姐——”大眼睛里渐渐盈满泪水,她同她一起长大,不管她喜不喜欢姐姐,她无法承担姐姐因她而死,如果冷兰不死,她也不愿看到杀父之仇,永不可报。如果不是冷兰,她用猜疑将十几年姐妹之情终结,她没脸再见家人。良久:“不论结果如何,我不会再见冬哥哥。”她可以想象别人会怎么想:那女孩儿对她师哥有企图,所以告发自己亲姐姐。不,她很了解冬晨,如果冷兰因此而死,冬晨永远不会原谅她,如果冷兰的父亲保她不死,冬晨会离开她们姐妹两个。帅望瞪着她:“雪儿,因为无法面对?你可以解释!他们会明白的!这里是你的家,只是因为无法面对,你就不要它了?”冷若雪转过头,看着帅望:“我可以解释?”眼里泪珠越来越大,她微微垂下眼睛,泪珠滚了出来,她轻轻摇头:“我不用解释,我没有做错。只是……”只是亲人不会因为你做的对就原谅你,也不会因为你做的错就不再爱你。家不是讲理的地方。雪儿微笑:“如果你的家人把你大义灭亲了,你会因为他做的对,就原谅他吗?”

帅望呆住。雪儿道:“我必须这样做,我不能让我父亲死得不明不白,可是……”雪儿泪流满面:“我父亲死了,我妈妈很伤心,可是死者已矣,她不会希望再失去一个亲人。冬哥哥,——如果我姐姐死了,他会更加痛苦。”雪儿轻声:“如果我走了,他们也许还会牵挂我,也许,我离开,家还在这儿,如果我留下,他们都会恨我,没有家人,还有家吗?”帅望呆呆地。雪儿转身离开。帅望没有追。如果你被家人大义灭亲,你能原谅吗?家人,没有为了你而选择错,你能原谅吗?我不原谅他,虽然我不肯走,那还是我的家我的亲人吗?帅望愣愣地,四年前,他与得了白剑的黑龙口角,互相侮辱之后接受白剑的挑战,比剑时,使巧计杀了黑龙。他师父说,如果你坚持这样做,你就同你父亲走吧。暴怒的韦帅望,竟然真的要离开,只不过,他要离开冷家,他父亲拦他,被他迁怒,虽然那一箭并没有真要伤韦行,韦行却失手捏碎了他的手腕。帅望承认,一切都是他的错,他年幼无知。可是内心深处知道,那件事,已经成了永不愈合的伤口,或者伤口里的沙子。

帅望看着远去的冷若雪,这个柔弱的小女孩儿,多么勇敢。他不敢走。那么,韩叔叔呢?是不是,他也觉得,不如离去?只是,他不能离开,他有他的责任。帅望微微垂下头,我,倒底有什么资格说不原谅?如果我离开,师父是不是会好过一点?也许,不管遇到什么,我应该留在我父亲身边,也许,对于我这样的脾气,象我这么懒散,象我这么刻薄,象我这样心胸狭窄,象我这样骄傲固执,正适合我爹的鞭子。也许我根本不配人家好好对我吧?也许,我根本不配人家尊重吧?韦行正把石灰加进锅里,好让骨头快点烂熟。抬头看到韦帅望如丧考妣地拎着两件衣服过来,衣服已经拖在地上,不禁怒问:“怎么了?”帅望一惊,抬头,愣了一会儿,才道:“若雪把血衣送来了。”韦行唔了一声,继续看着韦帅望,接着说。帅望垂下眼睛,沉默一会儿:“她说她无法面对家人,她走了。”韦行也微微吃惊,想了想:“那小孩儿功夫不错,不会出事的。”帅望苦笑,唔,尽管韦大人自己为情所困,可是别人的感情问题是不存在的。

骨头煮着,父子俩脱了衣服跳下水,韦帅望当即大叫:“哇,真他妈凉,冻死我了!”

韦行早对韦帅望的放肆不满,听他满嘴脏话,也不多言,伸手把韦帅望扔到水潭中央,直按到水底下去。韦帅望的惨叫声,顿时变成一串气泡。韦行一松手,水底下的韦帅望,简直象只快艇似的,惨叫着咆哮着直扑到岸上去。

哆哆嗦噎的韦帅望紧握双拳,发出一声长嚎,然后怒吼:“你这个老……老!”倒底不敢骂出来,只是咬牙切齿。韦行若无其事地,自顾自擦洗。韦帅望在岸上恶狠狠地设想,我这样这样这样,把他放倒,然后如何如何如何,意淫良久,倒底不敢动手,只得无声地骂骂咧咧地自认倒霉,跳下水,在水浅的地方,水温勉强可以忍受,帅望小心地谨慎地一边提防着韦行,一边洗去一身恶臭。

第 29 章

29,结案韦行右手箭伤未痊愈,洗到左半边时,微微迟疑,看了帅望一眼,帅望假装看不到,幸灾乐祸地,哼。韦行等了一会儿,也不出声,接着洗别处。帅望大乐,好啊,我等着,看你能表演个杂技不。结果韦行全身洗完,右手抓起湿毛巾就要自力更生,直当伤势不存在。帅望真的无语了:“叫我一声你会死啊?”帅望伸手:“给我。”韦行迟疑一下,帅望瞪大眼睛:“怎么?”你真那么有气节啊?神经病。

不是,韦行是觉得很别扭。虽然平时也有下人侍候,可是韦大人没觉得下人是人啊,他可不习惯别人同他离得这么近。韦行扔下手巾,喃喃一声:“没怎么。”帅望给韦行的手臂抹上胰子,揉出泡沫,然后把汗毛拉直,足有一寸长,帅望大乐:“呵呵,长毛象。”韦行看着自己手臂上被揪成一个个金字塔样的沾满了泡沫的汗毛,眨眨眼睛,不知所措,他不知道在这种情况下,如何应付这种侮辱,维护自己做为父亲的尊严,又不把韦帅望拍成个刺猬。

可怜的韦行毫无抵抗地站在那儿,被韦帅望肆意凌辱:“难怪你不冷啊,你比我多穿件毛皮大衣呢。”哈哈哈。韦行悻悻地抬手,把手臂上的泡沫抹了韦帅望一脸,帅望大笑后退:“喂喂,别传染我。”

韦行瞪他,哼,你才不会被传染,你亲爹长得丫头似的……话说冷恶的相貌,可以用肤若凝脂来形容,韦行看看,奇怪了,韦帅望这张脸怎么就黑不黑黄不黄的?象谁啊?谁也不象,象猴子多点。

帅望笑,心想,你可以证明达尔文的物种起源是正确的,呵呵。韦行洗完,见帅望开始追鱼,皱皱眉:“过来!”帅望意犹未尽,可是老大发话,他也不敢迟疑,游回来:“干嘛。”韦行怒道:“快点洗!”帅望道:“我洗完了!”韦行瞪他:“我怎么没看到?后背洗了吗?头发呢?”帅望在水里扎个猛子:“洗了。”韦行气,把韦帅望拎过来,然后就明白帅望为啥不洗后背,背上鞭痕已消肿,一道道青黑色,黄褐色,可是抽破了皮的地方,结了痂,快被水泡开了。韦行沉默一会儿:“别玩了,擦干上去吧。”放开帅望。帅望答应一声,一只手,猛地从水里抓起一条鱼来,大笑,那鱼一扭,溜滑地从他手里跳出来,帅望再抓再抓再抓,终于被忍无可忍的韦行一巴掌打飞:“滚上岸去!”帅望悻悻爬上岸,看吧,他放个屁,你晚一分钟接住,他就暴发了。韦行也同样悻悻,妈的,从来没人敢让老子把一句话说第二遍,怎么到你这儿就不灵了呢!

父子两人以相同的长脸,相同的愤愤表情换上衣服,怒目相对。然后同时发现,咦,真他娘的,他居然也生气呢?他有什么好生气的?锅里的骨头也煮得差不多了,捞出来自然冷却一会儿,帅望动手剔骨头。筋肉去净,三节骨头平放,伤痕一目了然:“被打中的是中间那节,看这伤痕,四条裂痕交汇于此,所以,这是中心受点。爹,同你刚才打的那掌很象啊,不是你干的吧?”后脑勺挨一巴掌,韦行瞪他,你不挨揍皮子会痒是不是?韦帅望恼怒,妈的,老子有没有言论自由了?君子动口,小人动手!把骨头里的骨髓也取出来,虽然都已发黑变色,还是可以看到中间那节曾经淤血。

韦行道:“奇怪了。”帅望道:“奇怪什么?”韦行道:“如果这一掌不是正好打在脊骨上,爆发点这么浅,难道是专门给人松松皮肉的?”你想啊,要是换个地方,岂不是顶多让人皮肉肿两天。再说,亢龙有悔那个悔字,也是有限度地收力,内力离自己手掌不到一寸才爆掉,再近一点,不是把自己手掌炸断了?什么样高手什么样的自信玩这么凶险的游戏啊?真的内力运动如此自如,功力似乎不止如此。帅望沉默一会儿:“你想得太复杂了,简单点,也许这根本不是技术问题。是打这一掌的人,后悔了。”韦行瞪了一会儿眼睛:“如果那样,那他可该悔吐血了,如果他不收力,以冷飒的功力,这一掌未见能打死他。”帅望道:“收力了,也没打死。”韦行道:“打断脊骨,同死了没两样。”帅望道:“可是杀死师叔爷的,不是这一掌,是那一剑。”韦行道:“那一剑,太难查了,是个人就可以刺那一剑。”帅望道:“打了一掌的一后悔了,刺了一剑的人,也后悔了?可是,那一剑,如果是冷飒倒下才刺的,可不是冲突中脑子一热刺的啊。所以,我觉得这一掌与那一剑,不是一个人干的,给他止血的,应该是打了一掌的那个人。而刺他一剑的是另一人,那么,打了一掌的那个人,知道谁刺了他一剑。”韦行点点头。帅望道:“打在这一节上,以正常人出掌的习惯,手掌与肩平行,凶手大约比冷飒略矮二寸。”

韦行拿起第一节骨头,翻过来,骨与骨相连的接触面上,微微有一点痕迹。韦行伸手抹一抹,是一个压痕。韦行给帅望看看,帅望拿起下面那节骨头,下面那节骨头接触面很光滑,但是骨头是在这两节间断开的。所以,骨头的上表面受压,下表面受拉,那么——韦行道:“力量从下往上,不是平击出去的。”帅望愣了一会儿:“那个,就比较难判断他是个矮个人子,还是蹲着马步了。”

韦行瞪他一眼:“你见过偷袭的还先扎个马步?”帅望只得道:“哦,那就是个子矮一点了。”韦行道:“女人一米七十多,不能算矮了。”打量韦帅望,哼,比你还高点。

帅望气道:“我还会长!”韦行道:“差不多冷兰那么高。”帅望道:“还不能断定是冷兰啊。”韦行道:“冷家男人没有那么矮的。”帅望道气得:“韩叔叔就那么高。”韦行道:“他没离开过冷家。”帅望气,个子高有什么了不起。韦行道:“你韩叔叔要收力,就能收力,不会搞成这样。”帅望道:“唔,功力也同冷兰差不多,是吗?”韦行道:“奇怪,她是怎么得手的呢?”帅望沉默。韦行道:“冷飒当时,是背对她的,也许冷飒刚转身,也许……”也许有什么事分神了。

既然有第三个人在场,分神的可能性是很大的。帅望道:“我们回去看看那件血衣吧。”韦行点点头,迟疑一下:“你后背,得上点药吧?”帅望扬起一边眉毛,哦?我长到这个年纪了,你再表演你的关怀好象晚了点吧?不过,他还是慢慢地笑了,什么也没说。血衣的前襟,大半已被烧掉。帅望与韦行把衣服展开,细细看每一块血迹,多数血迹都是喷溅状的,帅望叹口气:“看情形,冷兰当时是把狼头当大白菜切来着,可怜的狼啊。”韦行拎起衣领处残缺的一角:“这块,是血,还是烧糊了?”帅望起身四望,取个杯,加盐水,把衣领剪下一块,扔进去,泛出淡褐色血迹,帅望道:“血。”韦行把那块衣领举起来,对着阳光,沉思。帅望道:“别处的血迹都是一头大一头小,是喷溅上去的,这块血——”

象是沾上的。一小块,上浅下深,象是从高处流淌下来的。帅望道:“应该是血喷到她脸上或者脖子上,然后,流下来……”韦行缓缓道:“以冷兰的功夫,会让狼扑到那么高吗?”存疑,然而,不能证明任何问题。帅望翻冷兰的袖子,那是个家常穿的衣服,微微宽袖,袖子上有几滴血,袖处也有血,帅望轻声道:“看这个,这个血迹比较有意思。袖口的下半边一圈,一边多一边少,右边袖子里子的血比表面的血渍更清晰,而且有流淌痕迹。帅望拿块布来,叠上,在上面倒上墨汁,右手按上去,左手按在右手上,片刻,抬起手:“看,同冷兰袖子上的血迹一样。她不会把手按在狼身上给狼止血,是不是?”韦行点点头:“想不到,真是那孩子。”缓缓叹口气。帅望悲哀地:“她也许……”韦行道:“也许根本不认为是自己杀了人。如果刺那一剑的是我师父,看到弟弟被自己女儿打成废人,我很理解他的反应。”一个已经废,为了救另一个,杀了废人,解除他的痛苦。

韦行道:“可是,冷兰至少要给他一个理由!”帅望道:“可能是这样,师爷同师叔爷的老婆说话,被师叔爷发现,师叔爷很生气,可是,我想他也没办法理直气壮地去质问他哥哥为什么跑来同他嫂子说话,所以,他离开,碰到冷兰,一言不和,拿冷兰出气,大打出手,或者,说了什么非常难听的话,冷兰一怒之下爬起来给了他一巴掌,对,那一掌之所以从下向上,是因为冷兰刚爬起来,一跃而起,借一跃之力打出一掌,力量正好是向上,而冷飒只觉得冷兰爬起来了,没有留心,他或者,听到师爷的脚步声,也许……”帅望沉默一会儿:“他被冷兰打到,冷兰发现自己这一掌会重伤他,立刻收力,结果,造成更可怕的后果,师父赶到,看到冷飒倒地,一检查就知道冷飒已经永不可能摊动四肢,可是冷兰虽然是失手,这种犯上行为,不会被原谅,既然冷飒已经废了,他何不给他一个解脱?”帅望瞪着眼睛,仿佛看到那一幕,半晌道:“他给了冷飒至命的一剑,可是,还是手软了,冷飒没立刻死,冷兰扑过去给他止血,然后,冬晨追过来。冷秋看到冷兰身上的血迹,把冷兰带走,教冷兰如何掩饰身上的血迹,然后,他承担杀人罪名。”韦行点点头:“冷兰根本就认为是我师父杀的人。所以,理直气壮。不过,她也心虚,并不愿意我们来查。”帅望长叹一声:“结案。”

第 30 章

30,信帅望替韦行写结案报告,写完之后,韦行道:“把所有也许或者可能都去掉,只写事实与检验物证得出的结论,用不着你推理。”帅望愤愤。韦行沉默一会儿:“你来查案子,查事实。别让人觉得你带着自己的偏见,有意误导。推断出结论不是你的事,如果别人认为你的推断有失公允,会连物证的可信度都打折。”

帅望一凛,这才想明了,如果师爷看到这份充满推论的报告,可不会觉得他聪明,只会觉得他欠揍或者,找死。帅望点点头,老老实实回去重写:物证A什么什么,物证B什么什么,上面有什么什么,从此物证本身得出的结论A,B,C,人证A,口供什么什么,人证B,口供什么什么。韦行表示满意。门开,冬晨进来:“看到雪儿了吗?”帅望慢慢起身:“她……”冬晨的眼睛已经盯在那件血衣上,帅望道:“她送来了这个,然后走了。”冬晨呆站在那儿张口结舌:“她送来……她……”雪儿竟留下冷兰的血衣!冬晨悲哀地,她们是亲姐妹啊……良久,他问:“雪儿呢?我没找到她。”

帅望沉默一会儿,:“不知道,也许,她觉得没法面对你们吧。”冬晨转身扑出去,然后又转回来,怒吼:“够了,不用再查了,你们不用再查了!你们破坏的够了!”转身而去。帅望沉默良久,回头问:“我倒底,还是没交到这个朋友,是不是?”韦行淡淡地:“朋友讲缘份,不必强求。”帅望苦笑,是吗?帅望把冷飒屋里的白纸废纸整理出来,把石蕊挤出来的汁,一张张涂上测试。在白纸里终于找出一张有字的,显形之后,是一封信。连开头的称呼都没有,怒冲冲的语气:“冷兰虽然不是我亲生,毕竟在我身边长大。你同大哥无论有什么恩怨,算不到孩子头上,如果你敢动冷兰一根指头,就别怪我不顾兄弟情谊!我绝不会放过你!”帅望愣了一会儿,喃喃:“这这这,这语气,好象是……”好象是,好象是同我亲爹说话。

韦行接过那张纸,难道另有隐情?冷恶在这件事里也有份?沉默一会儿:“这封信,另外写信告诉你师父。”帅望忍不住望向另一叠信,冷飒留给冷秋的信里,写的是什么?如果是遗书的话,似乎不必写这么十几封。这里面,有没有……韦行也看看那叠信,看看帅望,帅望抬头,舔舔嘴唇:“我,我试试……”

韦行喉咙里唔一声,再不提他师父的信如何如何。漆封是块摸上去微微有点弹性的固体,上面盖着冷飒的章,帅望闻闻,一股奇怪的味道,想了想:“不知是什么东西,不过……”取热水,放杯子里,杯子放漆封上,片刻,漆封软了,轻轻一揭,信封开。

帅望取出信来,没有上下款,不象信,倒象是有人乱写的,字迹非常漂亮,华丽得近于妖艳,帅望望天,这种字迹让他想起一个人。回头,果然,韦行脸色铁青。帅望噤若寒蝉,手捧着信纸,眼巴巴地看着韦行。韦行无声地夺过信,看一遍,皱眉:“病态,写这些无聊的东西做什么?”再看一遍,难道是什么藏头诗?不是,左看右看,还是一篇废话,无奈,扔给帅望:“你看看。”

帅望接过:那天,我第一次到朗曦,湖光山色,牧人悠然。一个美貌女人向我温柔地微笑。令堂是一个美女。我们在那儿第一次见面。你们在山坡上,欢声笑语,追逐打闹。你有一双天真的大眼睛,冷秋有一脸阳光般的笑容。

你向我吐口水,冷秋责备你,大人间的事,同他有什么关系?其实,是有关系的,不过,年少的冷秋,象阳光一样,温暖而光明。你那时还是哭娃娃,你哭,他给你擦眼泪,大人责备你,他护着你。即使多年以后,已经变成另一个人的冷秋,冷冷地讽刺你,你的反应还是同小时候一样,虽然没有大哭,却是大怒大闹。他双手染满鲜血,你却还试图用跺脚让他心疼心软。虽然他的反应让你失望,可是,他对你这个唯一的弟弟,倒底还是心软了。

无论如何,哥哥总是你哥哥,多么幸运。我也想要个哥哥。从来不知道被人爱护的感觉,很多时候,我都希望你死掉,我来代替你的位子,不过,即使你死了,冷秋也不会成为我亲哥哥,你的家,不会成为我的家。帅望道:“这,这算什么?”他也看不明白,可是,他一开口就发现自己声音已变了音,他咳一声,勉强笑道:“好象,只是聊家常。”可是内心莫明其妙地觉得悲楚。不知是什么打动他,透过信纸,好象看到一个孤独寂寞的孩子,站在别人家里,渴望友情,渴望一个家,渴望温暖的笑容。帅望慢慢红了眼睛,微微垂下头,慢慢把信纸折起来。那个人,到最后也没有得到他想要的任何一样吧?帅望微微咬紧嘴唇,不敢在韦行面前落泪。韦行冷冷地:“这个人说的话,一句都不必信。”帅望沉默一会儿:“这个人同我没关系,我也不想听关于他的任何事。”

热水放桌上:“你自己看吧,看完叫我。”转身进里屋。韦行望着面孔冷硬背影僵直的韦帅望,内心深处,微微有一点凉。他甚至不认识他亲爹,可是不想听关于冷恶的坏话。帅望站在窗前,他觉得累,内脏抽成一团,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伤心,只是觉得非常非常的伤心。他从来不知道那个人的事,也不想知道,更不想知道那个人是怎么想的,那个人的欢喜哀伤,可是,在这样没有防备的时候,读到这样一封信,好象猛地撞进那个人内心最深处,那个真实而哀伤的一处。为什么一个不认识的人的痛苦,会让他内脏抽痛,全身失力?韦帅望最想做的一件事,就是躺到床上去,蒙上被子缩成一团——那,好象是他的家传的习惯性动作,可是他不敢。他不敢让韦行进来时,看到他无助而哀伤。他想念他的韩叔叔,他可以扑到韩青怀里哭,韩叔叔会明白。在这里,他必须坚强,只能坚强。帅望站在窗前,抱着双臂,没有表情地,望着远方。外面传来喧哗声,想必冬晨已告诉他师娘,师妹离家出走了。韦行在门口咳一声:“我去看看。”沉默一下:“那信里,有关于你的事,也许你想看。”他转身走了。那些东西,真的,应该让韦帅望看吗?那个妖异的人,最后蛊惑人心。不过,那毕竟是……

毕竟是韦帅望对他父亲唯一的了解,我知道他想看。看了又能怎么样?如果他有什么不应该的想法,我就宰了他!韦行终于拒绝再用这样复杂的问题折磨自己,转身离开。帅望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慢慢走过去。五六张纸,都是些没头没脑的话。第一张纸:第一个教我功夫的,是冷秋。我站在一边看他练剑,他停下来,我以为他不愿我看,我正要走开,他问我:“你想学剑吗?”

我没回答,我不认为他会教我。他说:“来,我教你。”我从他手里接过生平第一支剑,我常常怀念那个有温度的剑柄,以后每一次拔剑,都会觉得——好凉。你明白我在说什么,是吗?或者,你并不知道,因为,你早已习惯有个哥哥。

我忽然间,有了一个哥哥,有了一个骄燥的弟弟,有了一个会关心我饥饱的娘。

你父亲知道冷秋教我剑法,我以为他会生气,他却只是微笑夸我练得好。

忽然间,想要的都得到,一个家。梦里常常回到那时,梦里会忘记后来发生的一切,不记得会有什么样的未来等着我,只是觉得,美好的生活在继续,只是——只是梦里,总会有一只怪兽忽然间冒出来追我。第二张纸:我夜半醒来,瞪着窗外无限星空,不敢相信曾发生的一切真的发生。你以为是一个温暖的怀抱,原来是一张血盆大口。你信任的人转过头,原来还有另一张脸。冷秋问我怎么了,我微笑:“转过去,让我看看。”他真的转过头,问:“看什么?”

我大笑:“看看你脑后有没有另一张脸,或者,画皮之下有没有另一张脸。”

他笑我神经病。我却已决定,要剥了他的皮看看。当他发现,是我在害他时,他的表情,真的血淋淋,象被剥了皮。我想,虽然你证明你的表皮下是血淋淋的真人,现在也晚了,你要么长出另一张脸来,要么死。我杀了他。第三张纸:施施是冷秋送来对付我的。我一早就知道。看着小小的她,美丽的大眼睛里矛盾挣扎痛苦。我回头,看到她怜惜与不舍的目光。我想,她真的爱我。痛彻心扉的爱恋。她终于选择背弃我,是因为,她知道我是坏人吧。我微笑看着她慢慢死去的眼睛。好象看到美好的一切,如流沙从指缝溜走,到最后,只余下紧握的一只手。

第四张纸:我为什么不能回头?我杀了很多人,那不要紧,韩青也杀了很多人,他放下刀,就回去了。我不能,我不但杀了很多人,我已经不是一个人,我跨过那道线。界线,只是你自己画在地上的那道线,我跨过去,变成了妖怪。我喜欢听人血滴在地上“嘀嗒嘀嗒”的声音,喜欢手指间粘稠的,温热的液体缓缓流淌的感觉。喜欢手中别人的脉搏被我紧紧压住,越来越慢越来越慢。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不知道,也许因为痛不可当,我不得不变成另外一个人,也许有怪兽在身后追赶,我不得不飞。

也许,弹尽粮绝时,我不该杀掉受伤的手下,拿他当干粮,吃过人的人,就变成了妖怪,再也变不回来了。受了太多苦的人,长出毒牙与鳞片,就成了妖怪,再也变不回来了。第五张纸:那个小孩儿,真的是我儿子?他象我吗?我已经忘了我曾经什么样。他们会对他好吗?当然不会。我会对他好吗?我会对他很好。不过,他同我在一起,会变成妖怪吧。他象一块玉,坚硬通透。也许他在冷家会被害死,不要紧,人总是要死的,只有妖怪才千年不死。

让他在韩青身边吧。让韩青教教他。韩青回去了,而我……我想回家。很累,很冷,很困。

第 31 章

作者有话要说:好吧气球,再一次生日快乐。31,放下帅望呆呆地,原来,他并没有抛弃我。他觉得那是最好的选择,连他也这样说,如果我死在冷家也没什么,只要我别变成,另外一种人。他说的,同韩叔叔说的,其实,是一样的。帅望沉默。韩青这些年没有严格要求过他什么,但是有一件事,是不可触碰的,他要他尊重他人的生命。没什么道理好讲,韩青要他把这个当成信念信仰。现在,他亲生父亲告诉他同一件事,如果你吃了人,你就会变成妖怪,再也回不去了。

何必都强调这个呢?韦帅望不打算杀任何人,也不会随便杀任何人。不过……也许,人是会长大的,秦皇汉武都有幼年,成吉思汗之所以成功可不是因为仁者无敌。

也许,在未来,杀戮是必然的。如果你看历史你会发现,那些人在少年时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不但正常,而且性格阳光,人品极好,奇怪的是,越是人品好的人,到最后,越多杀戮,朱无璋曾只身在俘虏营中睡觉,只为表达他信赖他们,可是到了晚年,在他身边与他同生共死的伙伴,被他一个个除去,一个案子就是牵连几万人。宋太祖是没来得及开杀,不过他弟弟替他杀了,而且连他的儿子都没逃出自己弟弟的毒手,唐太宗,那样一个开明的人,也不得不对自己亲哥哥动手。他们一开始,可都不是变态啊。怎么了?出了什么事?也许,就象冷恶说的,吃了人,就变成了妖怪,不得不以吃人为生。吃到最后,连骨肉至亲都得吞下肚。如果杀掉所有自己爱的人,杀掉自己的父母兄弟妻子儿女,可以得到天下,你会不会杀?

可是当那些人得到天下时,却开始把自己身边的亲人一个一个吃掉。争夺权力,会发现不得不杀戮,最后会发现杀戮是唯一的最好的手段。然后,开始不把人命当人命,杀人太多了,也许就再难尊重他人的生命,既然他人的生命是一个无足轻重的东西,只是决策上的一个数字,棋盘上的一粒棋子,既然只有自己是最重要的人,他也就没法再爱别人了吧?

这是一个悖论。如果他认为别人的生命也是神圣的,他就得承认自己错了,承认自己错得血流成河,那种压力不是人能承受的。如果他认为别人的生命只是个狗屁,生活在一群狗屁中,多么孤单,甚至,到最后,他会觉得连自己的亲人,自己的儿女,也不过是个狗屁,他的生命千百倍重于他人的生命,他就把自己与他人区分开了,他自己把自己当成了神,万岁万万岁,实际上,他已经成了妖。

在人群中,做神或者做妖,都是痛苦的。怎么都是痛苦的,只是本能让他们选择活着。所以,不要开始,别开始杀戮。手上有人命的感觉,是可怕的。帅望慢慢垂下眼睛,呵,是这样吧?韩叔叔说,如果你变成另一种人,也许会成功,可是我不愿意看着你变成别一种人,如果你坚持,你就走吧。帅望呆呆地,也许,如果他不这样说,也许,我会在不得不做出选择时——帅望渐渐明白,他当然不会选择自己的死亡,如果你不得不选择自己的死亡与他人的死亡,你当然不会选择自己的死亡,你会选择他人的死亡,一次又一次,直到习惯于选择他人的死亡,然后,只是因为一点点微小的可能,可能的伤害,可能的隐患,开始杀戮。如果韩叔叔什么也不说的话,也许有一天,我会成为另一种人,会再也回不去了。

如果你必须选择,做一个好人死掉,还是做一个妖怪活下来,你会怎么选择?

冷恶竟然说,如果他会被人害死,那就让他死吧。帅望放下那些信,成为妖怪,也是一种死亡,如果必须选择,死亡没有那么可怕。

原来,韩叔叔并没有错,他也没抛弃我,他从没有抛弃我,他宁可伤害我,伤害我们之间的感情,目地,是为了把我留下,而不是把我推开。帅望微笑,韩叔叔没有做错。我,会永远停留在此时此刻,不再长大,不再改变。做一个韩叔叔希望的彼得潘。韦行回来时,发现韦帅望正刻石头,他皱皱眉:“做什么?”帅望笑道:“刻章啊,难道把信这么送去?”韦行看着他,嗯,我当然知道得刻章把信封上,只不过,我没想到你现在居然有心情做这个,嗯,你那个变态爹的变态信对你没啥影响吗?其实,我应该只给你看那封,关于,什么,他其实不是扔下你不管,而是觉得韩青对你更好,虽然我还是觉得那是个变态想法,不过,也许你希望知道,你亲爹也不是一个完完全全的王八蛋吧?不过,你也不必轻松快乐成这样吧?韦行不悦:“有什么好笑的!有什么事值得你这么高兴吗?”帅望无语了,我高兴有罪啊?帅望抬头看一眼,唔,你被那个燕婉儿修理得很厉害吧?帅望忍不住嘴角微微一抽,他忙拼命忍住,千万不能笑。晚了,韦行低头,顺着韦帅望的目光,看到自己衣服上,被人揪出来的两团皱纹,虽然他努力地把自己的衣服整理好,可是被那死女人两手揪住衣领,紧紧攥出来的皱纹却是怎么也抹不平。

韦行暴怒了:“好笑吗?”一巴掌抽过去。韦帅望脸上被扫了一巴掌,手里的石头刻刀也掉在地上,他愣住,笑容消散,霍地站起身,怒目。咦,很久没看到这张愤怒的脸了。奇怪,看惯了韦帅望的笑脸之后,居然觉得他沉下脸来,有点吓人。韦行还没做出反应,帅望已缓缓放松他的肩,眉目也顺下来,长出一口气,算了,别同这个白痴计较。帅望转身,低头,去捡他的石头与刀子,然后默默坐到房子一角去,不再招惹韦行。

韦行站在桌子边,讪讪地,内心更加愤怒,我疯了吗!我打他做什么?!他的控制能力真让他自己抓狂。然后韦行认识到,他失控并不是因为那个弱智美女惹了他,而是因为,他觉得不安,他对冷恶那些信对韦帅望的影响,感到不安。韦行奇怪地问自己,咦,我还一直以为,我不是一个多心的人,这是怎么了?然后韦行明白,因为韦帅望的反应好奇特。他看到他父亲的信,那些病病歪歪,诡异恶心的东西,一开始满脸感伤,强忍眼泪,他可以理解,任谁,看到自己父亲写的我年少时多么孤单无助之类的,也会有点难过吧,可是,韦帅望把所有的信看完,脸上竟然有一种释然平和的表情,怎么会呢?韦行想,我看了这么变态无聊的东西,只觉得想吐,他从这些信里看到了什么,因为他爹觉得把他扔在韩青那比较好,而不是完全没考虑过他,他就觉得释然了?不再记恨他亲爹了?

想到韦帅望同他的亲生父亲有了某种他不了解的奇妙的和解,韦行再一次觉得不安与愤怒。

帅望根本不想理韦行,等他刻完章,抬头,发现韦行居然还站在那儿发呆,而且脸上的表情依旧很不善良。帅望无语了,我无缘无故挨记耳光都没说什么,你还没完了?难道我还得哄着你?到底谁是孩子啊?遇到这种白痴家长,做孩子的只好认倒霉了。如果不见风就长,简直会被气疯。

帅望慢慢起身,唔,还得我先开口?他把那枚印章放到韦行面前,想了想,问:“你不会觉得,我笑一下就该挨耳光吧?”

韦行本来就自知理亏,被韦帅望一问,顿时不知所措,瞪着眼睛,张口结舌。

帅望问:“怎么了?我做错了什么?”韦行说不出来,他总不能说,因为你反应奇怪,所以,我心里不舒服。他脑子在这方面又钝一点,一时间竟找不到别的理由来。沉默一会儿,帅望道:“你不愿意我看那些信吧?”韦大人那样响当当的一条好汉,就那么站在那儿,哑口无言,慢慢红了脸。

帅望知道自己找到正确答案,一时间好气又好笑,又有一点悲凉,帅望轻声道:“我答应过韩叔叔,与他永不相见,我言而有信。如果我同他见面,我把眼睛挖出来给你。”

韦行脸皮通红滚烫,窘得简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唉呀,几年不见,韦帅望越来越刁钻了,说起话来,越来越象纳兰那个混蛋了。韦行恼羞成怒,半晌才憋出一句:“你同他相不相见,与我有什么关系!”说完之后觉得,妈的,这句话,怎么这么……韦行无地自容,一把推开韦帅望,夺门而出。帅望笑,嗯,能看到韦大人这种窘态,这记耳光挨得很值。低头看看那些信,呵,无论你多么难过,你不会回头,我也一样,无论我如何理解与同情,你依旧是永远的陌生人。在远方,韦帅望的亲爹,正兴致勃勃地活剥了人皮,往活人的血管里注入墨汁,试图描绘人体血液循环方式,以满足他那可怕的好奇心,并为医学研究打开一片新天地。白天,不是他展现人格另一面的时间。

第 32 章

32,彩霞满天,枫叶如织锦。韩青面前是通体纯白的一只玉碗,冷秋手里一只透明水晶杯。里面装的都是竹叶青,碧绿的酒浆。冷秋已微醺,脸上不知是夕阳红还是酒醉,韩青微叹一声,冷家人都似不老妖怪,四五十岁的人了,依旧皮肤白皙,这下子醉了,干脆面如桃花,明明一群舞刀弄枪的粗人,个个长得儒雅俊秀,有一股了阴柔的美。搞得他与韦行在冷家人里别提多突出了。这些个家伙,还单挑美女娶,于是一代一代更加的秀丽下去,新一代的除了韦帅望同他收的弟子桑成丑一点,别的人个个都如选秀出来的童男童女般。冷秋淡淡地:“你看了我半天了,不是在算计我,就是在腹诽我。”韩青笑道:“弟子天大的胆子,我不过想劝师父,天晚了,酒也够了……”

冷秋道:“这两句话用得着想这么半天?”韩青道:“只怕扫了师父的兴,等下师父找不着青瓷花瓶,说不定手里的杯子就扔过来了,打破头是弟子该领的,摔了师父的杯子岂不可惜?”冷秋被逗笑:“你还敢同我提摔花瓶的事!”手里的杯子可不冲着韩青的头扔过去。

韩青接过杯子,放桌上,扬声:“平儿,茶。”冷秋叹一声:“你越来越放肆。”韩青笑道:“弟子知错,下次不敢了。”冷秋无可奈何地被人夺走了酒壶,认命地端起茶杯。平儿向韩青微微一笑,给一个感激的眼神,天底下就韩青敢对冷秋说:“你丫喝多了,别再喝了。”良久,冷秋道:“那丫头不是当掌门的料,是吗?”韩青沉默一会儿:“一块好铁,师父要是舍得,能磨炼出来。”冷秋半晌摇摇头:“我舍不得。”韩青沉默了。冷兰的坏脾气,直性子,傲慢态度倒在其次。不过,这些,都可以改。冷兰是块好料子,聪明,坚强,有领悟力。几天接触下来,韩青已经发现,冷兰不太爱动脑子,她并不是笨,也不是缺乏领悟力,她只是不喜欢在人事方面动脑子,不管什么,她的第一反应是直接做出真实反应,而不是想一想。但是,如果你指导她,她能分辩出你说的是否正确,就是说,她是一个有判断力的人,如果你强迫她思考,她可以思考。比如说,张三告诉她李四在骂她,她会立刻过去暴打李四,可是如果你在当时拦住她,问她是否应该给李四一个申辩的机会,或者,让她说一说她同李四有啥冲突会让李四骂她?李四有没有胆子骂她,张三又同李四是什么关系?只要你提醒她,她能很快做出正确判断,可是让韩青抓狂的是,只要有一次他不跟在身边提醒,她就立刻又变成她自己,究其原因,无非是冷兰小朋友自幼生活环境过于单纯,她十几年来养成的生活习惯万难改变。韩青经常擦着一头的冷汗想,这不是又一个黑龙吗?只不过这位新任白剑,有着极端强大的后台,谁也不敢上来象宰黑龙一样宰掉她。可是,老家伙们不能一辈子跟在她身后啊,别说寿数有限,就算千年万年地活下去,人家冷兰小朋友不一定喜欢身后总跟着个指导,苍蝇似地念经啊。你不嫌累,她还嫌烦呢。这样子的冷兰一旦把冷家交到她手里,会是什么后果?但是,冷兰有那个头脑,她是可造就的。办法很简单,放开手,让无情的现实教育她,她不是白痴,几个跟头摔下来,自然就不会用简单的反射弧来处理问题了。当然还得是大跟头,小跟头,这位坚强的姑娘会用自己手里那把剑来简单的克服掉的。可是,大跟头,是很痛的。比如,追究她弑父的大罪,不用定她罪,只要不断审讯调查问话,就足够让她学会谨言慎行。

再比如,随便交给她点什么重要任务,只要韩青不在身边提点,搞砸掉是可以预期的,让她承担责任,罚她思过。冷秋很明白什么叫磨炼,他回答,我舍不得。让那双迟钝清亮的大眼睛,变得深沉迟疑,那个过程,何其苦痛。冷秋教育韦帅望时多么的不吝赐教,轮到自己孩子,可知道什么叫十指连心了。

那孩子站在山坡上,遥遥向家乡方向眺望时,大眼睛里微微的怅然与迷茫已足够他心痛,磨炼?不!你见过能切自己肚子动手术的医生吗?韩青无奈地:“我好好教她。”冷秋看着手里的茶杯,好象打算拿茶叶渣来算一卦的样子,良久:“桑成也并不合适。在你心里,韦帅望才是合适人选吧?”韩青沉默一会儿:“不,帅望太热血。”冷秋道:“十四,谁他妈十四岁时不热血?血都是慢慢凉下来的。你说不,那很好,但是理由不对!我告诉你,那小子,因为他的身份,永远,永远,没有可能成为冷家掌门,任何时候,让我看到一点迹象,我会连你给他留下的,任何一点可能性,也抹掉!”别以为我不知道韦帅望内力充沛,腕伤已愈!韩青抬起头:“不,韦帅望会一直热血,他有足够的能力坚持自己!”冷秋看着韩青,半晌:“你觉得,他比我们强?”韩青点点头。冷秋笑了:“小妖怪。”韩青道:“其实,另外一个,师父难道没想过?”冷秋几乎要四顾一下了:“谁?”韩青道:“冬晨。”冷秋顿住,看了韩青一会儿,见他不是开玩笑,终于火了,把手里的茶杯“啪”地摔在桌子上:“我们家就没人了吗?你挑来挑去,非得挑那边的?”韩青苦笑:“师父还可以努力。”冷秋愣了愣,终于被气笑:“你他妈怎么不努力!”韩青笑道:“我已经有一个儿子,只是他身体弱点。”冷秋叹息一声,他也有一个,只是……先天条件全都很好,再生一个也不能更好,而且,再生一次他也舍不得孩子被无情的现实用大耳光一顿狂掴给掴清醒明白了。冷秋道:“韦行没儿子,逼他立刻娶个老婆。”韩青失笑:“师父会把他吓疯。”冷秋道:“他肯定舍得。”韩青笑道:“未可知。”韦行要知道咱师徒俩背地里算计他这个,他是不敢把你怎么样,搞不好会再一次疯掉,暴打我一顿。韩青沉默一会儿:“师父难道没想过,冬晨会帮冷兰……”话音未了,一阵脚步声,冷兰来已来到面前:“掌门,有你的急信。”冷秋与韩青对视一眼,心里想的都是,他妈的,势力的下人啊!韩青起身:“那么,师父容我先告辞了。”冷秋挥挥手,冷兰就象没看到他一样,跟在韩青后面道:“我说替你拿来,那个送信不肯。”

韩青无可奈何地:“写着亲启的信,是要交到掌门手上的,你师伯在这儿,你去请了安再走。”

冷兰站在那儿,沉默。韩青沉下脸来:“冷兰!”冷兰只得慢慢回身,慢慢到冷秋面前:“师伯。”冷秋淡淡地:“坐。”冷兰愣了一会儿,慢慢坐下,她只是不情愿坐下,没想过可以找个借口走。

良久,冷秋道:“你为什么叫他色狼?”无声。冷秋沉默,是啊,我真是喝多了,问她这个干什么?她难道会回答?她是我女儿,性子同我一样,我会回答这种问题吗?当然不会,死也不会。冷秋叹息一声:“你去吧。”

第 33 章

33,动机冷兰来至韩青的书房,韩青缓缓把信扣在桌上,他抬头,凝注冷兰,冷兰觉察,疑惑。

韩青问:“冷兰,你父亲死那天,你在打猎?”冷兰点点头。韩青问:“在猎什么?”冷兰道:“没猎什么,遇到狼了。”韩青问:“那些狼呢?”冷兰眨眨眼睛:“死了。”韩青道:“我是说,你杀死那些狼之后,什么都没做就离开了?没挪动它们的尸体?”

冷兰疑惑地:“没有啊,怎么了?找不到了?被别的动物吃了吧?”韩青问:“那么,你摔倒过吗?”冷兰轻轻摇摇头。她终于觉得出不对了,眼睛慢慢地盯住桌上那封信。韩青沉默一会儿,终于问:“那么,你袖子上沾的血,是哪来的?”冷兰半张着嘴:“沾的血?”莫名其妙,沾的血?有吗?什么意思?韩青点点头:“冷兰,如果你遇到狼,袖子上,有可能会溅上血,也可能,虽然可能性很少,会从剑柄流淌到手腕上一些血,但是,如果你没动那些狼,也没摔倒在血泊里,你的衣袖内侧,怎么会沾血?两只袖子对应的位置,都有血。”冷兰沉默。韩青缓缓道:“溅上的血,与沾上的血,是不一样的,狼血,与人血也是不一样的,冷家专门有人分辨血迹,是怎么形成,是什么动物的血,还是人血。你袖子上,沾的是狼血吗?”(呵呵,古时没有高科技,分不出狼血与人血,不过,这一点冷兰是不知道的)冷兰嘴唇颤抖:“那件衣服……”韩青道:“被人从火中抢出。”冷兰惊愕:“呵!”谁会这样做?韩青道:“你袖子上的人血,是怎么沾上的?”冷兰怒道:“你管不着!”就要转身离开。韩青静静地看着她,冷兰忽然自这沉默中感受到比刚才的句句逼问更大的压力,她忽然明白,如果她离开,就再没有沟通与商量,她必须准备好做掌门大人的敌人。她觉得迷茫而无助。怎么办?韩青问:“是你父亲的血?!”冷兰伸手揭起桌上的信,原来是一份报告,证物一,血衣,得自冷若雪处;证物二,尸骨。

死因:脊骨钝器击打伤,脊骨断裂,脊髓严重损伤。胸前利器贯穿伤,肺叶贯穿,窒息失血致死。冷兰看不下去,缓缓放下,慢慢闭上眼睛,睫毛颤抖,鼻尖泛红,片刻,轻声:“我杀了他!”

韩青微微松口气,尽管所有证据指向冷兰,但是不能证明是冷兰,他问:“你打了他一掌?”

冷兰点点头:“对,是我打的。你师父那一剑,只是了结他的痛苦。”“是那一剑杀了他。”冷秋微笑,站在门口:“我还是来晚了。”醉了,反应慢了,要过一会儿才想起来,不能交给冷兰的急信是什么信。或者,他应该先警告冷兰,不要同韩青谈论任何关于冷飒的事,晚了一步。冷秋微笑:“我说的对吗?是那一剑杀了他。”韩青站起来,沉默一会儿:“我明白师父的抉择。”冷秋淡淡地:“什么抉择,是谋杀。”韩青沉默。冷秋把那份报告拿起来,看一遍,良久,回头问冷兰:“他平日,对你还好?”

冷兰沉默,可是那双固执地盯在半空的目光,缓缓地滑到地面,好吗?不太好,可是,偶尔她也能从冷飒板着的脸上看到赞赏目光。不管怎么样,他养育她,这么多年,她以他的目光与标准来评价自己。冷秋问:“你并不想杀他?”冷兰咬着牙,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如果说这个世界上我最厌恶谁,就是那个我不得不叫父亲的人,那个愚蠢无能自大的家伙,否定我的努力,不屑我的成就,他厌恶我,他从来不喜欢我,如果他只是个陌生人,我一点不介意,他厌恶我,可是……可是他自称是我父亲,我也叫了他这么多年父亲,从我记事起,他看我的眼神就象看一只苍蝇!

他让我怀疑自己真的是一只苍蝇,一个人如果被自己父母厌恶,那一定是真的有问题吧?

这些年来,他不住地告诉我,我自私,自大,目中无人,狂妄,愚蠢,性格古怪,除了宠坏了我的母亲,没有任何人会喜欢我,没有任何人能容忍我。即使我在黑暗中,把自己当成一只苍蝇,即使我尽量沉默,即使我尽量躲开所有人,即使我不敢同陌生人交往,即使我把自己看低到不配存在,也不能改变他的看法。他甚至试图抹杀我在剑术上的任何一点成就,就好象他这些年瞎了聋了变成白痴了,再也看不到我已经开始一剑一剑逼得他后退。冷兰握紧拳,我真的很想杀他!这个恶心的人,甚至,甚至对我有那种不该有的想法……他配做我父亲吗?那样一只苍蝇般的人。十几年无时无刻不在的侮辱与轻视,逼得我当自己如粪土,其实他自己才是真正的苍蝇!可是……冷兰眉头微皱,可是……可是他倒下去,看着我眼神,让我觉得象噩梦。我希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我愿意生命里的一切,换这件事从没发生过。

冷秋看着沉默的冷兰,微微垂下的目光,那并不是一个痛苦的表情,不,那是一个比痛苦更绝望的表情,那是一个无法化解的抑郁表情。她不会哭不会倾诉,甚至,可能已不会经常回忆发生过的一切,可是她已经永远无法摆脱这种抑郁,就象当初他自己,当痛苦超过一定界线,哭泣就变得可笑,你会决定不哭,只是也不打算再笑。做错了事,不配得到原谅,如果不能得到惩罚的话,就用一生的快乐做交换,判决自己不配得到快乐幸福。冷秋微微皱眉,这算什么?是宿命?还是冷家人的诅咒?冷秋看着韩青:“她是有原因的。冷飒……做了不能被原谅的事,她还念在父子情份上,没下杀手,我觉得冷飒该死,我杀了他。”韩青惊骇地瞪大眼睛:“什么?!不可能!谁告诉你的?师叔做了什么?”

冷秋道:“他对冷兰……”冷秋微微顿住,不想再说下去,或者,他不愿相信,或者,他还没有完全说服自己。韩青看看冷兰惨白的脸,看看冷秋,良久:“冷兰告诉你的?冷兰,是真的吗?”

冷兰沉默,眼圈通红,热泪盈眶,表情仍旧冷硬,她没有回答,她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冷秋道:“冷兰什么也没说。我听到他们争执,冷兰骂他无耻,说他是色狼,说他不配做她父亲。我也很吃惊,可是冷飒没有吃惊,也没否认,他只是转身离开。”韩青震惊地站在那儿,不,冷飒不是那样的人,如果冷秋说冷兰告诉他冷飒污辱了她,韩青几乎会认定冷兰说谎,但是,冷秋说冷兰什么也没说,冷秋是偷听到。既然冷飒没有否认,至少曾有事发生,韩青不相信冷飒是那种人,他相信一定事出有因,可是醉酒与意识不清都不能否定冷兰受到的伤害。只要冷飒承认有事发生,在这件事里,他就应该判冷兰无罪。沉默一会儿:“我会处理这份报告。”冷秋点点头。

34,相见欢

34,相见欢韦行与帅望收拾行李,离开朗曦山庄。经过冷若雪的出走,冬晨的怒吼,燕婉儿的哭泣,韦行已经丝毫不掩饰他的强盗本质了,所有他认为应该拿走的东西,一声不吭,拿了就走。他甚至不打算同任何人打声招呼,韦帅望无可奈何地,只得自己过去向师奶奶辞行。燕婉儿已经哭红了眼睛,倒是一贯的温婉态度,声音低柔地要帅望一路小心。

帅望心中不忍,沉默一会儿:“雪儿妹妹功夫很好,她只是怕你们怪她,一时想不开,过些日子,想明白了,自然就回来了。”燕婉无语,强笑一下,已经落泪。帅望沉默,冬晨送客:“请吧,我送你们走。”沉默良义,冬晨问:“有结果吗?”帅望道:“那件血衣,证明你师父遇害时,冷兰在场。”冬晨站住,那个英俊少年,站在那儿,没有表情,整个人好象忽然石化了,帅望叹口气,伤到你了吗?他喃喃解释:“嗯,可能在场,也许,冷兰一时兴起拿狼血和泥巴玩来着。”帅望再次沉默,靠,这种解释还不如不解释。帅望终于道:“如果我们当天就来到这儿,可以在尸体上找到淤痕,也许可以证明,那淤痕与冷兰的手掌相附。但经你描画,大小比例已无可信度。当天的现场,也可能会留下诸如头发,被树枝刮下的衣服丝线,带血的手印,或者,脚印,但是,半个月后,这一切都找不到了,我们唯一知道的是当时可能在现场的是冷兰与我师爷,导致你师父死亡的那一掌,从功力上看,与冷兰的功夫相当,从掌印的位置上看,凶手的个子也与冷兰的高度相附。从现在我们知道的资料来看,用排除法,余下的是冷兰,当然也有可能,正巧有一个我们不知道的冷家人与冷兰差不多高,差不多功力,学的一样的功夫,也碰巧打了你师父一掌之后会后悔,立刻收力,差点让内力反噬自己的人,杀了你师父,然后……然后你那个遇到狼的师姐过来,看到你师父倒地,她双手按住伤口止血,沾了一袖子血,”帅望望天:“只是,不知道她为什么不肯说自己当时在现场。也许,就象我说的,她真的不在场,她愿意拿狼血和泥巴玩,谁管得着呢?”帅望看看冬晨:“可能性还是很多的。”帅望笑笑,冬晨依旧面如铁灰地沉默。帅望终于叹息一声:“毕竟,这一切都只是推测,如果你爱她,为什么不自己去问她?如果她对这一切都能有一个合理的解释,你何不相信她。”冬晨看着韦帅望:“相信她?”帅望点点头:“不管凶手是谁,他打完之后已经后悔,甚至,明知你师父死掉,他就可以脱罪,仍然选择为你师父止血,后来,我想他要么,是听到有人来,要么,是知道已经回天无力才离开的。所以,如果你爱她,为什么不相信她。”冬晨嘴唇颤抖,半晌:“她会不会……韩掌门,会不会……”帅望摇摇头:“她不会被追究,原因,或者应该由她自己告诉你。”冬晨苦笑一下:“呵,我知道。雪儿……”帅望点点头,啊,雪儿已说过,雪儿一定已经指责过冷兰是凶手,并且解释过冷兰是凶手的原因,原因是冷兰根本不是冷飒的亲生女,他不信。现在他信了。冬晨沉默了。帅望拍拍小朋友的肩,缘份啊,每次见面都正好是对头,也不容易。唔,我知道,迁怒于送信人是正常的,咱们下次再努力吧。冬晨抬起头,勉强微笑:“谢谢你。”帅望做个受宠若惊的表情,冬晨苦笑:“原谅我态度恶劣,我只是很难接受,我知道不该怪你,多谢了。”帅望用拳头捣捣冬晨的肩,笑:“下次,下次咱们没准能建立良好的合作关系。”

冬晨微笑,也许冷家之行,唯一的收获就是认识了韦帅望。帅望道:“早点去冷家。”冬晨沉默一会儿:“我在这儿,有未了之事。”帅望点点头,唔,那就是说,你短期内不想面对冷兰了?真是的,是男人的话果断点,快点想明白,要么告诉她,老子不要你了;要么,就告诉她,你告诉我怎么回事,你怎么说我怎么信。

一路无话,韦帅望终于来到韦府。帅望轻声叹气,可怜的老胳膊老腿啊,你们也休息了好一阵子了,现在到了韦府,认命吧。

门人看到韦行一早跪迎的跪迎,通报的通报,两人没到二门,康慨已跑出来,老远就大笑大叫一声:“韦帅望!”帅望咧开嘴,笑:“康叔叔,你活得还好啊?没被我爹欺负死吧!”韦行怒目。康慨一把抱住韦帅望,笑道:“帅望!”忽然间声音就哽咽了,鼻子眼睛也红了,笑脸还是笑脸,脸上肌肉却扭曲,不知是在笑,还是被踩到脚。康慨皱着眉扁着嘴,忍了一会儿,才又笑出来:“你这猴子!”然后想起来了,向韦行点点头:“大人!”还不肯放开韦帅望,狠狠地抱了抱:“我听说你这四年来可是放羊了!欠揍吧你!”帅望只是微笑,半天才小声道:“你可是长进了,没少挨揍吧?”康慨敲敲他:“臭小子!”问:“你怎么样?你的……手。”帅望笑,伸手,转了转手腕。康慨再次敲他头:“这不好好的吗?你怎么就……!”韦行忍无可忍,只得咳一声,好小子,以前你见了韦帅望,好歹还先给我见个礼再跑过去拥抱,今儿你压根就当我是空气了,就抽空向我点点头,什么意思?我是你们家亲戚带来的隔壁王小二啊?反了你了!帅望笑:“我爹吃醋了,你再不过去,等下他把气都出我身上,我可受不了。”

韦行再一次满脸黑线,心说,好,你们两个相见欢,就拿我打趣逗乐,当羊肉涮,老子两天不收拾你们,你们就忘了自己姓啥。康慨一笑过去,跪下:“康慨恭迎大人回府,大人一路辛苦。”韦行瞪他一眼,咬着牙,声音含在喉咙里:“你恭迎个屁!”后面韩孝也过来了,冷辉也过来了,连小鹿梅欢也月亮门后探头探脑。韦行叹息一声,敢情我是带了只新奇猴子回来吗?韦行挥挥手,滚滚滚,老子可不是耍猴的,韦行怒道:“你只管带韦帅望玩去吧!”康慨抬头,见韦行虽一脸怒色,看表情倒不象是说反话,顿时心头大慰,看起来这一次韦帅望不是水深火热着来的,父子俩好象经过这四年,不但没什么隔阂,倒默契了。康慨大声:“是!”然后道:“大人,帅望的住处已安排好,同韩少爷在一处,仍是梅欢照看着。大人看用不用再拨两个人过去?”韦行沉默一会儿,想了想:“让韦帅望住我书房边上。”韦帅望当即惨叫一声:“啊!我不要!”韦行缓缓转过头,你再说一遍?帅望顿时失去斗志,无语,垂头,缩头缩脑,嘟囔一句:“当我没说过。”心里哭泣惨叫,苍天啊大地啊,还让不让人活了!这种惨无天日的日子,我死了算了。他怎么不干脆把我揣兜里啊!冷辉、韩孝过来,大礼参见,把韦行烦得,挥挥手:“免了免了,都下去吧。”可是他手下谁敢真把这礼节给免了,只不过他把自己的回礼给免了罢了,韦行一点韩孝:“你怎么这就来了?”

韩孝道:“我娘说,现在也秋天,明年这个时候,又要比武了,怕误了时间师父着急……”沉默一会儿,轻声:“我娘说,让我们过年早点回去,还说,请师父也一定回去,嗯……”这回彻底小声:“我娘让你别打……别打师兄,她说……”无声了。韦行唔一声,别说了,不用说了,我知道了。下面肯定没好话。靠,你娘居然还把你派过来看着……韦行气得瞪一眼韦帅望,韩孝也忍不住看看韦帅望,师徒俩倒是一个心思,咦?我怎么没看出这小子这么讨人喜欢呢?而从地球到火星来的韦帅望,正无比沮丧地准备直面惨淡的人生。帅望见韩孝看他,忙挤出一个微笑来:“韩孝,谁送你来的?”韩孝只淡淡地一揖:“大师兄。”帅望见韩孝不理他,倒也没啥脾气,无精打采地:“爹,我去看看梅欢。”

韦行只哼一声,自顾自回房。帅望转过脸,离了韦行身边。终于缓过阳来,再一次咧嘴大笑:“梅欢,梅姨,梅香香!”

梅欢尖叫:“呀,韦帅望,你不是断了一只手吗?你居然长这么高了,哎呀,再不能把你拎起打屁屁了!”帅望一把抱住她:“好老婆,我想死你了。”梅欢红了脸:“你这个臭流氓!怎么长大了还这副臭德性!”帅望叹口气,放开梅欢:“本来还想亲一下的,看起来是不成了。”梅欢笑骂:“你敢,我抽你个大嘴巴!”然后笑:“韦帅望,我真是想死你了!”大笑:“我都四年没这么骂过人了!”帅望沮丧地:“我本想同你睡的,我爹非让我去他书房!”梅欢本来还很同情,忽然觉得不对,拎起韦帅望的耳朵:“放屁!你想什么?”

帅望笑:“跟你一屋睡,不对,是同房,不是,是住在一起,也不对……”大笑,然后屁股上挨了梅欢一脚。康慨过来:“我倒忘了,你已经是大小伙子了!”韦帅望苦笑道:“我大个屁啊,他一定是觉得离得远修理我不方便。”全身汗毛倒竖,打个寒颤:“天哪,我天天在他鼻子底下……天哪!”康慨点点头:“我很同情你,和你爹。”韦帅望气倒,同情他爹?他不知道他爹有啥好同情的,不过康慨梅欢都知道,两人喷笑,无比期待地看着韦帅望,韦帅望给他们两个白眼,你们就坏吧。

第 35 章

35,继往开来冷辉过来打个招呼,微笑:“韦少爷现在还玩炸药吗?”帅望转头四望:“韦少爷?谁?”众人大笑。冷辉笑道:“还以为四年不见,当年的小帅望也能有个少爷架式了呢。”

帅望笑:“我这辈子是够戗了,架子是那么好摆的吗?姚远呢?”冷辉道:“今儿她在宫中当值。”帅望笑道:“希望她多在宫中当值。”冷辉笑道:“她听说你来,已经请求长驻宫中了。”帅望被打击到了:“呃,真不给面子啊。”康慨道:“她太给你面子了,自从听说你要来,她就一直吃不香睡不着,二三天就瘦得下巴都尖了。”帅望气倒:“真会黑白讲,明明吃亏挨揍的都是我。”康慨摸着帅望后背:“这回能不能老实点?别让我们担惊受怕的?”韦帅望再一次被打击到:“是因为我不老实?”我倒,我还一直以为我同真理站在一起呢。

康慨说着话,眼角看到小韩孝转身而去,那孩子目光中即有不愤又有不屑,呀,怎么韦帅望同韩掌门的儿子似乎——并不友好啊。康慨吩咐人把帅望的东西搬到韦大人院里,梅欢也帮忙收拾细软,韦帅望坐到椅子里,两脚往桌上一放,康慨愣了愣,嗯?韦府好象没人用这种姿势坐着,他忙咳一声:“帅望,你到大人那边,这个脚,可得老实放地上。”帅望长叹一声:“韩叔叔从来不理这些。”康慨气道:“你当着你韩叔叔面也这么坐着?”帅望瞪着他:“是啊。”康慨无语了,被惯成这样子!难怪可怜的韦大人会吐血。帅望伸手敲敲:“别给我放这种直背椅,我要圈椅,最好头枕着的地方,加棉垫那种。”

康慨道:“你别想,为你这身皮着想,你屋里连带扶手的椅子我都不会给你放!”

帅望笑,回头问梅欢:“喂,四年了,你怎么还呆我们家?你家人没给你找婆家啊?”

梅欢一愣,沉默。康慨道:“梅欢已被指婚给太子,大婚的日子很快就到了。”帅望愣了,半晌:“梅欢不是不愿意?”康慨沉默一会儿:“把太子妃当成官职好了,既然生在将军府,荣华富贵想不想要,也享受过了,总要为家人做点什么,家族的繁荣昌盛,需要某种程度的牺牲。”梅欢气苦:“我本以为离家出走,皇帝就不会指婚我们家,谁知道!他即然下了旨,我难道能让我家人被判抗旨砍头吗?”康慨笑:“本来皇家是不要梅欢这野丫头了,结果她哥哥说她在韦大人府很受重用,皇上问时,你爹也没好意思说她是个保姆,只说她在韦府掌管内务,做得很不错。皇上一听,这么点小丫头,就能把太子太保那么大府邸打点的不错,这是人才啊,再加上你爹当时态度很友好,皇上以为梅欢小丫头很得你爹赏试,这等于为太子获得了冷家的有力支持,于是第二天就下旨赐婚了。”再笑:“梅欢听她哥说完这个好消息,立刻给我们演了个孙悟空大闹天宫,现在,你爹也不敢招惹太子妃殿下了,不过,梅大小姐见了你爹就一脸想咬他一口的表情,搞得韦大人远远见到梅欢就想逃。”大笑。

帅望遥想当时的盛况,无限惋惜自己当时不在场,不过想想也知道韦行当时是如何的窘迫,如何的落荒而逃。帅望有点悲哀地:“我爹这方面是笨了点,他多半是被皇上猛一问,就蒙住了,他一定也后悔把梅小白兔送到狼窝里去了。”梅欢把被子狠狠一扔:“哼,他知道什么叫后悔?!我看他就是故意的!”

帅望笑:“他为什么要故意把你这个笨姑娘送到宫中去啊,喂狼啊?他同你也没仇。”

梅欢气得:“哈,我笨!”帅望道:“咱们冷家从来不掺和帝王家皇权的争夺,我爹决不会想把你送去太子府的,你这么笨,他又不能眼看着你吃亏,又懒得照看你,他这会儿一定吐血呢。”梅欢气得:“哼!你这个!”竟一时想不出辩驳之词,运了一会儿气,只得把一堆细软绣品扔到帅望怀里:“你自己搬吧!”转身而去。康慨看一眼:“哎,小梅欢绣了这些个东西给你。”帅望拎起来,里面竟有个肚兜,不禁大乐:“呵,这个,这个……”这个好象小孩子光屁屁时穿的,靠,我都多大了。帅望倒底面皮还没厚到墙一般,终于红了脸:“她没想过我还会长个子的吧?”康慨大笑:“嗯,帅望,晚上睡觉带上给我看看。”帅望瞪他一眼:“不给,除非你变成女人。”康慨忍笑:“帅望,你才多大,就一副小色狼样。”帅望嗯一声:“自从我发现我投资的产业里居然有妓院之后,我就认命了。”

康慨晕倒:“你居然还开妓院!”帅望纯洁地:“不关我事,我找了个人帮我管钱,只收二成的利润,多退少补,结果那家伙……搞得我还不能炒了他,我总不能自己管妓院赌场吧?让他卖掉,他一直拖我。我也不敢自己去卖。”

康慨无语了:“你师父不揍你?”帅望眨眨眼睛:“谁会告诉他?你不会吧?”康慨拉个凳子,坐帅望面前,吓得帅望从窝成一团变成坐起来,紧张地:“你干嘛?”诲人不倦的瘾头又上来了?康慨道:“帅望,你好象不太喜欢韩孝啊。”帅望沉默,康慨坚持不懈温柔凝注,帅望只得叹口气:“我怎么可能喜欢他,他是韩叔叔的儿子,我怎么可能喜欢他!光是因为他是韩叔叔的儿子,我就不可能喜欢他,别提他见我一次揍我一次,就好象有心电感应一样,或者,就好象我前辈子欠他老大一笔钱似的!”康慨惊讶:“他是你韩叔叔的儿子,你不更应该好好对他?”帅望苦笑道:“我当然会好好对他,如果他要我脑袋当球踢,我就自己摘下送上去,大爷您尽管玩,玩够了还我,不用客气!我当然会好好对他,可是我不可能喜欢他!你明白吗?”

康慨终于明白了,啊!帅望叹道:“小老婆有喜欢大老婆的吗?同人品没啥关系,是天敌啊天敌。人家是真命天子……”康慨轻声:“胡说!”帅望叹气:“我当然可以假装,可是,对韩叔叔的儿子假装,好象有点……”叹息。

康慨良久,拍拍帅望:“别把问题复杂化,韩掌门待你情同父子,你把他儿子当兄弟,就是这么回事。别想太多。”帅望笑:“呜,情同父子,当兄弟,同进士,如夫人,养子。”帅望扬扬眉:“次级货,赝品。”康慨瞪着帅望,帅望笑:“别怕,我只是说说,我虽然不喜欢他,可我会记得清清楚楚,他是我师父的儿子,有我在,就有他在,有我的,就有他的。”康慨道:“既然如此,你何不对他好一点?”帅望道:“我已经决定真心对他好,又何必装假,再说,不是我的问题啊,你看看——”伸胳膊捋袖子:“他咬的。”一指额头:“他打的。”叹气:“好象他也把我当天敌了。”

康慨沉默一会儿:“你师父对你比对他好?”帅望轻声:“韩掌门的人品你还不知道,他岂会偏心他亲儿子?”康慨再次沉默一会儿:“帅望,你可别在这件事上犯糊涂,你师父待你那么好,你要伤了他儿子,你心里,可就过不去。”帅望点头,轻声:“我知道我知道。”

第 36 章

36,天才是思考的第二天,韦帅望自睡梦中被惊醒,淡青色的天,那种颜色,让韦帅望嘴里充满苦味,梅欢在外面叫他:“起来了起来了,真是的,为什么要分两个地方,害我到处跑着叫你们起床。”

帅望苦中做乐地笑起来:“是啊是啊,他们这简直是虐待太子妃陛下啊!”

梅欢怒道:“你再说,明儿我不叫你,看你睡过了,你爹剥不剥你皮。”

韦行站在梅欢身后,听了此言,一愣,嗯?我剥他皮?我就这形象?韦行瞪着眼睛,一脸即将爆发。可是,韦行每次看到梅欢都有一种很难受的感觉,那种感觉类似把自己养的兔子拿去喂狼,虽然养兔子时没往里放多少感情,可是拿去喂狼,还是让人觉得……啧啧啧!所以,他想了想,嗯,第一天,晚就晚了吧,再说也没晚多久,我就不揍你了,他转身出院去找韩孝。梅欢在韦帅望推开窗后的惊吓目光中回头,看到韦行白色背影,消失在微青半透明的晨光中。梅欢吓了一跳,乖乖,他听没听到我说他?然后,再次轻轻哼了一声,依旧气恨,只不过这一次,好象没那么理直气壮,凭良心说,如果人家忽然问她,你在韦府怎么样啊,她也一样回答,挺好挺好;如果问韦大人对你怎么样啊,虽然不怎么样,她也只能回答挺好挺好。她因为这件事,已经对韦行怒目半年了,韦行每次见到她就把脸一抬,无视而过,反正韦大人个子高,只要一抬头,就见不到小梅欢了。倒是有几次韦行望着她,欲言又止,然后被她给哼走。现在,看着当初那个咆哮着吼叫着被她视为凶神恶煞一般的人,看到她就默默无声,转身而去,梅欢微微觉得,人家韦大人,当初说错话,可能确实不是故意的,现在呢,可能确实已经觉得很后悔了,她这样子不住哼人家,好象不太厚道。韦帅望连滚带爬地穿好衣服,跑步前进到自己从前住的院子里,见韩孝小朋友已经一套拳练完,一个收势结束徒手项目。帅望咧咧嘴,坏了,这死小孩儿怎么起这么早!韦行看一眼韦帅望,回身自兵器架子上拿了根一米多长的棍子,帅望顿时呆在当地,心里知道得往前走,一双腿却拒绝前进,他脸色惨白地:“我我我,我不是故意的,我下次……”

韦行瞪他一眼,拿着棍子冲韩孝去了,韦帅望一口气又喘过来了,倒愣了一下,咦,不是冲我?冲韩孝去了,嗯,我倒真想看看他怎么修理韩孝小朋友,不过,这个韩孝小朋友,可是可是……你该不是忘了他是谁吧?帅望鼓起勇气:“你,你要干什么?”一副随时准备冲上去救驾的样子,人家真命天子啊,虽然他心里怕得要死,可也不能看着他爹失去理智修理韩叔叔的儿子啊。

结果韩孝拔剑,一个起手势,挽个剑花,华丽丽地刺过来。韦行手里棍子连拨带挡,一一化解。

帅望目瞪口呆,嘎,这是啥意思?原来是对练?木,木剑?木剑?怕伤到他?奶奶的,你啥时候开始知道真刀真枪会伤到人的?我在这儿一年多怎么从来没见过这玩意?难道我不是肉做的?虽然逃过一劫,韦帅望还是鼻子都气歪了。他一个臭小孩儿,就金贵到这地步?你怕千万分之一可能性的失手?再想想自己挨的那些个没头没脑的暴打,韦帅望简直气得要吐血了。

韦行同韩孝对练完毕,纠正几个动作,指导一下如何应变,回头看到韦帅望正以一种梦游般的表情,舞蹈般的姿势打太极呢。韦帅望有气无力地,以贵族般缓慢优雅的姿势,反手一剑,韦行气得,手里棍子照着韦帅望的手背就抽下去,打完韦行也后悔了,坏了,这下子打完,手肿得馒头似的还怎么练剑?手里微微缓了缓,帅望听到风声,回头,看见棍子抽过来,顿时怪叫一声,躲是来不及了,一反手,手背变手心了,当然棍子抽手心也一样痛,可是韦帅望手心里握的是剑啊,他五指伸开,棍子正打在剑柄上,“啪”的一声,掌心震动,声音挺吓人,一点也不痛。韦行一愣,咦,这反应!这反应真不象四年没摸过剑的人啊。他手一抖,棍头一挑,帅望掌心那柄剑,顿时飞起,帅望左手失了剑,并不躲闪后退,而是蛇般缠上来,一把握住棍子,你打飞我的剑,我抓住你的棍子,你赢了,我可没输。韦行心想,你能从我手里夺走棍子?想什么呢?他用力一拉,韦帅望毫不客气地松手了,敢情这根本就是虚招,左手同韦行争夺时,右手已经一把抢到自己飞到半空中的剑,顺手一挥,快如闪电,韦行的反应也很快,抬手一挡,可惜的是,他手里拿的是木头的棍子,利刃不能断,是因为他混厚的内力,现在他的力气都用来夺回棍子,这一剑砍下来,再运气已经晚了,剑到棍断,切豆腐一样。半截棍子“当”的一声落地,韦行瞪着韦帅望,呆住。这几招兔起鹘落,迅捷无比,一边的韩孝只见韦行一棍子抽过去,韦帅望的剑飞起来,然后韦帅望的剑又挥下来,棍子就断了,他即奇怪那棍子是怎么断的,又惊讶韦帅望竟敢还手。他倒是没想过,一剑砍断他师父手里的棍子要什么样的功力。正常状况下,韩青怕也难一招间做到。韦行瞪着韦帅望,震惊了。这小子!这算什么招术?什么招术也不算,可是,这反应!这种诡异的反应!十四岁的韦帅望,竟然一招之间,砍断他的兵器?这!这是意外吗?如果韦行这辈子在别人手里遇到一次他在韦帅望手里遇到过的意外,他能活到现在吗?韦帅望看到自己得手,也呆了一呆,抬头一看韦行脸色铁青,吓得韦帅望连声道:“我不是故意的,不是故意的,真的不是故意的,喂,不带恼羞成怒的!”他不说还好,这一说话,韦行终于清醒,敢说他爹恼羞成怒,当即屁股上一脚,韦帅望倒也想躲,可实在是没那个胆,只好硬生生挨了一脚,飞出去一米远,趴在地上哀叫。

我靠,你偷袭我,我本能反应,你居然……真是不讲理啊!韦行过去,怒吼一声:“滚起来!”韦帅望一瘸一拐地爬起来,怯生生地,呜,不怪我啊!韦行缓缓拔刀:“来。”韦帅望后悔,呜,真傻,我一剑砍了他的棍子,这下他拿刀对付我了,难度增加,这不是给自己找病吗?韦行挥刀,帅望闪了又闪,然后开始节节败退,溃不成军,最后连滚带爬,终于被韦行一脚踢倒。韦行怒吼:“滚起来,把你学过的冷家剑法从头到尾练习五十遍!”帅望苦着脸,敢怒不敢方,天哪,一刻钟练习一遍,那还要练十二个小时呢,我的天啊!帅望轻声抗议:“今天是第一天。”韦行冷冷道:“如果有一招不对,就从头练起。”帅望剑有千斤沉,他悲哀地想,天哪,我可怜的手啊脚啊胳膊啊腿啊!怎么回事?韦行背着手,看着韦帅望那套不怎么样的剑法,一半的招数都不正规,照以前,韦行早过去一脚踢倒,一顿鞭子校正他了。可是……韦行侧头,缓缓绕着韦帅望转圈。有一些什么东西让他觉得不应该打扰韦帅望。韦帅望练第二遍时,有几招,自动更正了。韦行点点头,能自己感觉到不对,这就很不容易,第三遍时,韦帅望卡壳了,他一遍又一遍重复同一招,快一点慢一点,轻一点重一点,掌心掌缘不断变换着力点,然后开始发呆,韩孝远远看见韦帅望发呆,韦行只是站在那儿看着他发呆,他心里纳罕,怎么?你儿子停工待料地站在那儿,你不管他?结果韦行耳听风声不对,立刻回头,眼睛一瞪,手一指他:“你!”怒目。

韩孝一惊,收敛心神,再次运剑如飞。韦行看着韩孝,韩孝的剑练得很好,一丝不苟,每一招都做得很到位。可是用起来,不知怎么那么别扭僵硬,韦行认为他多练习多实践,应该会有好转,可是,好象还是差一点。

就差那么一点,你说不出来的一点,你无法描绘的一点,那一点就是大家与匠人的差别。

韦行回头看看韦帅望。韦帅望再一次缓缓地开动了,懒洋洋的姿势,有一种味道,好象是,思考的味道,韦行再次观察良久,终于明白,什么叫思考的味道。韦帅望的眼神很对,他的眼睛,没有看着剑,也没有看着自己的手,也没盯着身体任何部位,韦行终于看出来了,韦帅望目光所在,是气与势正在运行的地方,或者,韦帅望觉得应该到达的地方。

那孩子,数次重复同一招,是因为他觉得气势阻滞,无法克服,招数是招数,你必须知道这一招,你的力道用到哪里,重点在哪里,这一招要做是什么,最后达到,可以熟练地用这一招来达到你的目地,而不是熟练地运用这一招。韦帅望不是在练剑,他是在思考与领悟。韦行一声不吭地后退,然后转身去盯着韩孝。他改变主意,不再限制韦帅望练多少遍剑,让韦帅望按他自己的思路去试吧。韦帅望不需要指导与督促,他需要时间与空间,给他时间思考,给他空间与自由用来思考。

韦行看着韩孝,微微叹息,这个小孩子,永远达不到韦帅望将会达到的境界。用功,不等于用心,花费时间不等花费精力,练习过,不等于思考过,学会了不等于领悟了。

第 37 章

37,恨嫁早自习过后,梅欢给两个小朋友摆上早饭。韦行站在桌旁,示意给他添把椅子,梅欢装傻,韦帅望已经累瘫了,侍卫们没过来,只有韩孝给师父大人搬来把椅子,梅欢继续无视韦大人的存在,韩孝把自己的碗也放到师父面前,梅欢只得再给韩孝一碗。韦行坐下,对着面前的梅菜扣肉道:“你也坐下吃吧。”帅望左右看看:“我坐着呢。”韦行狠狠瞪他一眼,帅望再次左右看看,笑:“梅姨,我爹说你呢。”梅欢冷冷地:“不敢,我只是个下人。”韦行沉默。梅欢犹豫一会儿,斜眼看看韦行,坐到帅望身边,问:“累不累?”帅望苦笑。梅欢笑了。帅望笑:“还笑?”梅欢伸手摸摸帅望的头,韦行沉着脸,怪了,为什么天底下的女人都喜欢摸帅望的头。

你一个大姑娘了,他十岁时你摸他的头,他十四岁你还摸?更气人的是,韦帅望一点也不觉得别扭,看他笑得那个自在写意,虽然目无邪念,却也一副如沐春风的样子。这简直可以确定韦帅望跟本不是他孩子。韩孝见梅欢在帅望身边,一副亲密无间的样子,他同梅欢相处四年,梅欢不过是个温柔可爱的大姐姐,可是梅欢对韦帅望明显不同,梅欢与帅望不过在一起一年时间,真正相处不过几个月,韩孝不明白,看他们的样子,真以为他们认识一辈子了。韩孝轻轻放下筷子。梅欢抬头:“怎么?要什么?”韩孝沉默一会儿:“水,菜有点咸。”梅欢去拿水,韦行问帅望:“那招想明白了吗?”帅望迷惑了一会儿,“喔,你说的那招,我想明白了,不过……”韦行淡淡道:“有时候,也要动动手,也许你多练几次,自然就明白了。”

帅望唔了一声,往嘴里塞一勺子肉,想一会儿:“我师父也说这么说过,所以,我想不明白的时候,会动手试试。”韦行又怒了:“什么叫想不明白的时候,你以为你是谁?写九阴真经的?功夫是用来用的!不是光用来明白的!如果全想明白了,可是使不出来,有个屁用?”帅望嚼着肉,斜韦行一眼,不理。韦行怒道:“听到没有?”帅望斜眼,点一下头。韦行即将暴发,梅欢回来,把水放到韩孝面前,轻声:“少爷,水。”韦行微微一愣,嗯?梅欢一直叫韩孝少爷?为什么?梅欢不象这么有礼貌的丫头啊,她不是一直叫韦帅望死小孩儿小混蛋什么的?

韦行微微不悦,怎么?梅欢不喜欢韩孝?韦行咳一声:“梅欢,你也要准备一下进宫,我派两个人过来,这些事,你教他们做就是了。”

帅望笑:“太子妃殿下,小的给你请安了。”梅欢白韦帅望一眼,喃喃:“有什么好准备的。”韦行道:“宫中礼节很多,你熟悉一下的好。别给梅家帮倒忙。”梅欢气:“太子妃除了吃和睡还有什么做的?”韦行沉默一会儿:“说话,走路。”梅欢道:“哈!”韦行道:“宫庭教席明天很快就到,你希望,在这儿,还是回家去接受训练?”

梅欢这才意识到韦大人是说真的,她尖叫,跳起来:“训练?!什么训练?我才不要什么训练。”韦行沉默一下:“所以,你哥哥说让你留在这儿,让我看着你。”梅欢要想一下才能明白,看着是什么意思,她愤怒地:“这是什么意思?你看着我?”看着我?软禁?而且……韦行沉默一会儿:“你哥哥说,把你留在这儿,让我看着你练习,如果你偷懒……”再次沉默一会儿:“后果同韦帅望偷懒差不太多。”梅欢瞪着韦行,她要气昏过去了,亏她还打算原谅这个王八蛋呢!这个狗东西,居然要逼她学那些无聊的走路说话,还威胁要用藤条抽她呢!奇耻大辱啊,她现在可是太子妃了,就算她不是太子妃,她还以为,她在韦府是不一样的人呢!梅欢愤怒地:“你,你敢!”韦行沉默。呵呵,他有啥不敢。梅欢也知道,这不废话吗?韦大人有啥不敢?别说你是太子妃,如果需要的话,给太子一顿鞭子,韦大人有啥不敢的?梅欢真要气死了,她无语地运气,沉默沉默,然后把筷子拍在桌上,转身而去。

韦行沉默,帅望慢慢站起来:“爹,梅欢的婚事……”韦行沉默。帅望声音低下来:“不能想想办法吗?”韦行道:“如果她不想嫁的话,如果梅家不想……”那不是韦行的选择,那是梅家的选择,他们不要给家人爱、自由与幸福,他们要更大的权势。

帅望问:“不可以想想办法?比如,用别人代替?”韦行问:“为什么?为了将军府的小姐喜欢扮奴婢?”帅望咬着嘴唇,过了一会儿:“我喜欢梅姨,你不是也喜欢她?”韦行沉下脸:“放肆!”帅望道:“她不会留下做下人,但是,如果你娶她……”一记耳光。韦行怒吼:“你胡说什么?”帅望道:“我喜欢梅姨!我妈妈死了,死了很久了,我觉得梅姨很好。”

再一记耳光。韦行怒吼:“放屁!你不用吃饭了,马上去练剑,没有休息,没有午饭,也不许睡觉!”

帅望轻轻擦去嘴角的血,拿起自己的剑,看一眼韦行,看一眼韦行身后,屋子里闻声而起,站在窗前的梅欢,无言,起身而去。韦行回头,窗子里的一张小小面孔,暗影里,小小雪白的一张脸,受惊了一样半张着嘴,韦行尴尬,再一次觉得面皮发烫。梅欢面红耳赤地:“他胡说!他胡说的!”没人理。梅欢声音低微,喃喃:“我一直以为他说着玩的。”呆住,怎么,帅望是当真的?这件事怎么可能,韦行那种人,根本就是一头冷血的蜥蜴,凶残,无情而且老丑,而且……不过,这些日子,韦行可从没对她凶过啊。梅欢微微抬起眼睛看一眼韦行,嗯,老丑,可是……其实看习惯了,也不觉得丑,韦行那种刀削似的面孔,当然不好看,可是,也不是很难看,梅欢再次偷偷看一眼韦行,嗯,太熟了,就很难对一个人的样貌做出正确评价,韦行长得——就是韦大人的样子嘛。梅欢垂下眼睛,她才不会喜欢韦大人,她怕他,他是个粗暴讨厌的家伙。

韦帅望这个神经病。

第 38 章

38,练剑韦行拍拍韩孝:“去歇会儿吧。”帅望知道今天想等韦行主动叫他去歇着,那是做梦,所以,自动自觉地跟着韩孝,希望能蒙混过关,开始倒还满顺利,成功接近树荫处的桌子旁,喝了一杯水,刚要坐下,耳朵风声,躲闪不及,后背着火,帅望痛叫一声:“哎呀!”回头见韦行正怒目,棍子举着,看起来还打算再给他两下,韦帅望后退:“我我我,我就喝口水。”逃之夭夭。韦行愤怒地,这臭小子越来越皮赖了。奇怪了,韦帅望原来那些个咬牙死忍,绝不屈服的骨气哪去了?人家的青春期充满了叛逆与愤怒,韦帅望只有一个愤怒的童年,他的少年是温和而慵懒的。在连续运转了二三个时辰之后,韦帅望的思考能力已经耗尽,他双眼迷茫地牵线木偶般地挥动手里的剑,脑子里想的,只是树荫下那张椅子,他那充满渴望的灵魂,只想缩成一团好好地睡个午觉。

韦行怒目片刻,还指望韦帅望能自动更正,可惜他儿子已经累迷糊了,目光连焦点都没了,更不可能看到他的不满,韦行立刻抄起棍子走过来,韦帅望终于发现他爹已怒目站在他面前,立刻象被人泼了一盆冰水似的,打个激灵。他也知道自己的姿势不太到位,可是,他那久不运动的双臂已经酸痛难忍,他为忍痛耗尽所有毅力,连手掌都剧痛不已。不过,韦帅望很清楚,韦大人是不会理解他的,韦大人自幼习武从未间断,对于他来说,挥剑就是一种生活,不要说是练剑,就算是与高手过招,打个一天一夜,他也不会觉得累,对一个铁人来说,你怎么可能让他理解啥叫肉体软弱,啥叫疲惫痛苦呢?帅望惊慌地:“我不是故意的,我实在是累了,真的真的,我只要休息一小会儿,马上就会清醒。”没用,后背立刻挨了三下,第一下,韦帅望还能痛叫着跳起来,连着三下抽在背上,帅望痛得牙关紧咬,屏住呼吸,跪倒在地上,一声也吭不出。韦行问:“还困吗?”帅望摇头摇头,再摇头,啊!痛!他妈的!韦行怒吼:“滚起来!重头开始!”帅望咬着牙,爬起来,额头全是冷汗,握剑的手已在发抖,不过,人确实精神了,一点也不困了,手也不酸了腿也不软了,力气也回来了,只是后背痛得,痛得他想揍人。混蛋啊!让我休息五分钟不行吗?非要用这种方式让我清醒?当然了,韦大人的这种唤醒方式,肯定是比休息五分钟有效的,疼痛与恐惧让人体分泌大量的肾上腺激素,脑啡肽,内啡肽,多巴胺,阿片,韦帅望的身体内部经历了一场小型的化学风暴,相当于现在运动员打了一针违禁药品,渴望休息的肉体,狂叫着清醒过来,让他的每一剑,都充满了愤怒与力量。韦行重新回到树荫下,指点韩孝:“看,这一招应该这样,我知道他的手抬得比我教的高。”韦行生气,不过:“但是,这一招力道用得对,看到了吗?这一招是要刺向心脏,所以向上一晃的那个动作,要有控制,要快,当然了,韦帅望这么快是太潦草了,”再次生气:“这臭小子!但是,你要明白,这一招里的向上一挑,并不是一板一眼做到那个位置就正确了,你要知道这一招是做什么的。”停顿一会儿:“以韦帅望与你的个头,如果同正常高度的人过招,剑举到那个位置倒也没什么不对。”想了想,总的说来,韦帅望做的都是有道理的,可还是生气,这就好比四则运算,你要他工工整整写下运算过程,结果他直接给出个答案。这个混蛋小子,他怎么不干脆把那虚晃一枪省掉呢?你直接练习刺出那一剑多省事啊!真是欠揍!韦行问:“你明白了吗?”韩孝的大眼睛呈现天真可爱的水滴状。韦行叹息,站起来,拔刀,到韦帅望面前:“刚才那一招!”帅望虚晃一剑,韦行向上一挡,一刀一剑,一触即分,韦帅望的剑尖不过在韦行刀上一磕,借力弹起,立刻调头刺向韦行心脏,这一剑,迅捷灵动,调头的速度比韩孝刚才快得多。不过,当然了,韦行的刀,比他更快。韦行道:“再来一次。”帅望再次出招,剑带风声,这次看起来,他一剑刺向韦行喉咙的意图,真实多了,韦行抬刀,未得接触,那一剑居然嘎然而止,已经调头向下了。再一次被挡住。韦行道:“再来一次。”帅望道:“我后背痛得要命,每动一下都痛,你完全可以让我休息五分钟,为什么要让我这么痛这么疲惫?”韦行淡淡地:“一天加一点,每天都痛苦,一次痛个够,以后都不会觉得痛了。”

韦帅望觉得自己要吐血了,强盗逻辑,强盗逻辑!韦行道:“再来一次。”韦帅望怒吼一次,剑向上一挑,立刻调头,韦行举起刀,韦帅望的剑忽然重新调头向上,那一剑毒蛇一样迅猛地刺向韦行喉咙,韦行一惊,侧头,剑尖贴着脖子过去,韦帅望反手,剑刃向下,本来是向下是刺向心脏,现在,既然剑在韦老大脖子边上,他当然就改为调头再一次抹向韦行的脖子。

剑几乎是停在韦行的脖子上,然后唰地划个大圆弧陪着它的主人一起,四脚朝天摔落在地。

帅望摔在地上,虽然被韦行踢中的肚子剧痛,可是,人躺在地上的感觉可真好啊,全身着地,四肢百骇,那个舒服啊,帅望倒在地上呻吟,同时控诉:“啊呀,不是练剑嘛,你干嘛踢我,啊呀,我受伤了。”韦行怒吼一声:“马上滚起来!”韦帅望一跃而起,痛死他也不敢再赖在地上打滚了,他哭丧着脸:“干嘛踢我?你,你……”想骂一句,你他妈有病啊,不住地打我?可是,因为人长大了,对事物后果的预见力提高了,面对未来的勇气也就减少了,韦帅望只用想象中的疼痛就可以控制住自己的嘴了,他叹息一声,继续练他的剑。韦行摸摸自己的脖子,妈的,脖子上现在还有一种冰凉的感觉,韦帅望这个混帐王八蛋怎么这么狠啊?你还知道我在同你练剑啊?!韦行黑着脸回去:“看见了吗?剑招是死的,人是活的,对敌之际,要有变化。”

韩孝继续用水滴状的大眼睛看着韦行,困惑地:什么?什么变化?哪有变化?你儿子好象三次用了四不象的招术对付你,他用的是哪一招?韦行只得给他细细解释,同时内心涌现一句名言:“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中午时,韦帅望一边练剑,一边承认错误:“爹,我错了,我不该乱说话,你原谅我吧,我饿得快昏过去了。”韦行咬着牙,他本来想让韦帅望坐下吃饭,听了韦帅望的认错之后,费了好大劲才扼制住自己想暴抽韦帅望一顿的欲望,为什么啊?因为韦行这辈子铁口惯了,最看不得象韦帅望这样的软骨头,如果他不是知道韦帅望并不是软骨头的话,这会儿,他已经把韦帅望抽筋剥皮,理由还是那个:你是我儿子,你敢如此厚颜无耻?没人理,帅望叹息一声:“梅欢有啥不好?”韦行轻声对自己说:“冷静冷静,我知道这臭小子是什么意思了,他是宁可再被暴打一顿也不想继续练剑了,所以,冷静,如果我现在暴发,他立刻就可以回屋睡觉去了,冷静,无论如何不能让那种情况发生。”帅望道:“如果你真的没感觉,那就当做好事得了,怎么也比让梅欢嫁给太子强吧?梅欢野人似的,又笨得似头驴,你怎么能把这样的人送到宫中?比直接捏死她还残忍!”

韦行怒吼一声,一把将桌子掀翻,站起来指着韦帅望:“你练到子夜,然后再加一小时!再说,再加一小时!”转身而去。帅望放下捂住脑袋的手臂,发现手臂上粘了块鸡肉,大喜,摘下来放嘴里,然后看着一地的汤汁饭菜,哀悼一会儿,继续练他的剑,内心哭泣:“我的妈啊,我又累又饿又热又痛,谁来救救我啊。”韩孝看着一地的饭菜,他招谁惹谁了?他啥也没干啥也没说,到嘴的饭菜,让人给掀了。

韩孝看着韦帅望懒洋洋,东倒西歪的练剑,他实在是看不出精妙之处,这样乱七八糟的剑法,师父为什么夸他?因为,他是师父的儿子吗

第 39 章

39,发声练习梅欢沉着脸:“宫庭教习来了。”韦行低着头,看他的书信通告,唔了一声,没做任何评价。梅欢愤怒地瞪着韦行:“她一整天都在叫我学,啊啊哦哦!发音,呼吸,高一点低下点!”

韦行抬头:“效果不错。”梅欢怒道:“什么?”然后捂住喉咙,声音一高,立刻走调,累了一天,嗓子哑了。

韦行继续低头看他的信,内心窃喜,呵呵,亏了你嗓子累哑了,不然你还打算向我吼?

梅欢气得,捏着喉咙,半晌才道:“明天,居然要练走路吃饭,韦大人……我都没时间干别的。”韦行道:“那就别干别的了,我不是派人给你了吗?”梅欢怒道:“可是他们做不好。”韦行道:“做个饭有什么做不好?煮不熟?”梅欢再次怒目,鸡同鸭讲!韦大人,毫无疑问是一种单细胞动物,再说,以她现在的状态,也实在没法给韦大人讲解啥叫食不厌精脍不厌细,梅欢无奈地,用一种特别的沙哑低柔的声音:“这些都算了,大人,让帅望歇一会儿吧。”韦行听到这种麻苏苏的声音,情不自禁地打个寒颤,他再次抬头看看梅欢,嗯,原来好好一女孩儿,硬被宫里尚侍给折磨得春梦刚醒似的,真是让人心里……韦行咳一声,清醒清醒,我可不是救世主,她的命运是她的出身与她自已的选择,同我毫不相干,我同她不过是认识,咦?我以前没发现过我有同情心啊。梅欢眼睁睁看着韦行一脸被寒到的表情,她清了清喉咙,终于回复自己原来的声音,梅欢沮丧地:“我后半生都要用这种奇怪的声音说话……”韦行看看她,嗯,那大约就是玲珑剔透的原石与精光四射的珠宝的区别。虽然我觉得你这个蠢蠢的样子也没什么不好,可惜你命中有难,逃不了这一磨,半晌韦行道:“如果你真的不想进宫……”

梅欢道:“我真的不想。”沉默一会儿,不等韦行提出具体措施,她已苦笑:“我也不想,让家人获罪。”韦行沉默良久:“你可以假死,不过……”韦行看着梅欢:“如果你不是将军之女……”韦行上下打量梅欢,没说下去,如果你不是出身将军府,十四岁忘了带剑那次就已经被我宰掉了。你有什么本事能活下去?你爹你哥如果不是将军,就凭你?墓木拱矣吧?我真的看不到你的前途,韦帅望出的那个缺德主意,哼,你的问题倒是解决了,难道我有病啊?倒个茶,你都能倒到老子脖子里去,好在你到宫里不用倒茶了,要不老子还真不敢让你去。老子看你一副白痴样,特意找人来训练你,你还好意思抱怨。韦行道:“如果没有办法,就别那么多话,把该做的做好。”梅欢不自觉地再一次用柔媚的声音道:“帅望呢?你就原谅他这次吧。他不过是胡说,谁会想嫁……”梅欢咬住自己舌头,住嘴,你这叫什么话?这不火上浇油嘛?虽然他真的象只沙皮,也不能直说啊。韦行被梅说话的声音寒得全身汗毛倒竖,又是恶心又是气愤,嘎,她还看不上我呢?!你什么东西啊你!你现在说话怎么跟只猫似的,韦行忍无可忍,挥挥手:“好好好,你快走。”我要找个地方吐去。巨恶啊。梅欢咬着自己舌头,哭丧着脸,看看学了一天说话,就成这样了,再学啥走路微笑,我该不会到地上爬去吧?刚要走出门,被韦行叫回来:“回来。”拿起一封信来:“这是……奇怪了,韦帅望在京城里认识人吗?”居然有人写信给韦帅望!韦行拿着这封信,左看右看,拿不定主意,等要交给梅欢带走,又觉得不安,要不要拆开看看,信上居然没有署名,韦帅望不是又给我惹事了吧?犹豫良久,梅欢道:“帅望的信,应该给帅望吧?帅望这么大了,会感激大人尊重他的,如果大人想知道,帅望也不会说谎。”

韦行瞪她一眼,我说那臭小子那么热心,你比他亲妈还罗嗦,你们两个凑一齐,那是想整死我啊!信“啪”地扔出来,韦行挥手,快滚快滚。梅欢背着手,站在校场边上,看着帅望笑。韦帅望无精打采地:“别那么不善良,趁我爹不在,给我弄口水喝也行啊。”

梅欢笑嘻嘻地:“呵呵,嘴巴干了?让你那么爱说话,还说不说?”帅望叹息:“我还不是为你好。”梅欢呸一声:“我嫁真沙皮也不嫁他!”帅望一边有气无力地比划,一边劝梅欢:“胡扯,沙皮一身褶子,我爹的手感要好得多,再说,养沙皮你得花钱喂他,我爹自己就会找食吃,而且沙皮挑食,你喂沙皮馒头,沙皮能给你吐出来,我爹啥都能吃。虽然你让沙皮坐下打滚,它就坐下打滚,可是如果你让它弄点银子来花花,它肯定不行,我爹虽然不是特别听话,不过,要是好好训练的话,没准也能听话,我看我干娘训他时,他比沙皮还听话呢。然后我爹比沙皮大,晚上搂着睡觉也热乎的多,还不会掉你一身毛……”

梅欢已经笑得倒在地上打滚了,不过,不幸听到最后一句,把小梅欢气得,立刻爬起来满操场追打韦帅望。办完一天公事赶过来的康慨刚巧听到韦帅望发表的对他爹的高度评价,康慨呆了一呆,然后以手掩面,不,他不是偷笑,他是无语,为韦大人一哭,听听,天底下有儿子这么说爹的吗?韦帅望这个死不改悔的小混蛋!这个欠揍的小子!他要是韦帅望的爹,也一样会暴打韦帅望!

康慨怒吼一声:“你们两个!”多年上司,余威犹在,太子妃殿下,眨着一双小鹿般的眼睛,怯生生地站住。帅望笑嘻嘻地远远站住,几年不见,韦帅望别的功夫没见长,轻功可是大进步了,康慨都未必能追上他,梅欢的三脚猫功夫,只能瞠乎其后了。康慨指着两个人,怒骂:“你们两个!在胡说什么?”梅欢喃喃:“我,我我,不关我事,是韦帅望说的。”帅望瞪大眼睛:“嘎,真会黑白讲啊,你说宁可嫁给狗也不嫁我爹,这不明明是说我爹不如狗吗?你怎么能说这种话?是吧?康叔叔,有人这么说我爹,我怎么能同意呢?我必须向她明确指出,我爹肯定比狗强,我说得对不对?”康慨无语了,再次以手覆额,苍天啊!你老人家忙啥呢?怎么不拿雷劈这不孝的小子?打死他吧。康慨怒骂:“你爹怎么不揍死你呢?”韦帅望愤怒地:“干嘛揍死我啊!揍死我了,他还揍谁去?这多方便啊,留在身边,每天想起来就敲几下,会蹦会跳会叫,又出气又好玩!让站着不敢坐着,说不给饭吃我就得饿着,有个儿子在身边,换他去当上帝他都不去,上帝整人还得给个理由呢!他都不用,他是我爹,这就是理由!”

康慨这才明白:“敢情,你又让你爹给揍了?”帅望怒道:“连水都不给我喝,我后背快痛死了,我的胳膊,我的腿,我的手!”哭丧着脸,摊开手给康慨看,康慨看一眼,一只手上十个血泡,平均一个手指头上两个泡,若干血泡已经破了,渗着血流着水,吓得梅欢惊呼一声,伸手碰一下,韦帅望就倒吸凉气。康慨叹口气,韦大人啊!你也真欠骂啊。伸手拍拍韦帅望的后背,以示安慰,结果拍得韦帅望嗷嗷真叫,隔着衣服都能摸到后背肿起来老高,康慨心疼:“你又干什么了?”

韦帅望气愤地:“啥也没干,他一看我累得要倒下了,就过来给我两下子。”

康慨心想,韦大人也真是,就比狗强不多。韦帅望第一天练剑,你就不能让他缓缓?不过,话说:“帅望,你这四年真的没摸过剑啊?”

帅望眨眨眼:“摸过啊。”康慨指指他的手:“摸过能磨成这样?”细看:“你手上连个茧子都没有!”

帅望沉默,无语。良久,帅望道:“这些年,过得挺好,有时,真希望能一直这样过下去。”

康慨摸摸帅望的头,十年磨一剑,当然不是为了与世无争,帅望愿意成全他师父师爷,可是上苍对他的厚爱,不是用来辜负的。是条龙就是条龙,窝着身子蜷在泥巴里硬要充水蛇,也一样头上长角身上长鳞,而且越长越大,在泥巴里打滚也藏不住。如果还是死赖在地上,势必连命也保不住。

康慨叹息一声:“你也知道,还说什么。”帅望哭丧着脸:“知道归知道,我是肉做的啊!”皱着眉咧着嘴哆嗦着手,半天才狠下心来,再一次握住剑柄,立刻就痛得咬牙。康慨看一眼梅欢:“手里是什么?”梅欢看一眼才想起来:“哎,信啊,帅望,你的信,啊,对了,你爹说今天不用练了。”

帅望大怒:“靠,你刚才不告诉我!”再一次哆哆嗦嗦地松开剑柄,把沾了血的剑用另一只手扔回剑鞘去。梅欢委屈得:“人家替求情,求了一次又一次,还被你爹骂,信也是我替你要回来的啊,你爹气得把信扔地上了都。”帅望转怒为喜,搂过梅欢,抱抱:“我就知道梅姨对我最好,做我后妈吧。”

梅欢用力捏他的脸,怒吼:“还说!你爹还不是为这个不给你饭吃?”帅望笑,再次抱抱梅欢:“我不舍得你。”康慨气得:“帅望,你可不是小孩子了!”帅望笑道:“啧,太子都不吃醋,你罗嗦什么?”康慨气得:“太子是不知道,知道了,他吃了你!”梅欢笑道:“我去给你拿吃的,先吃饭,还是先上药?”帅望看看自己的手:“吃饭。”梅欢大乐:“记吃不记打就是指你这种人。”帅望展开信,里面是一张帐单,康慨对帐单的格式无比熟悉,顿时吓得一个机灵:“嘎,这是什么?十,十二——万?十二万?天天天哪,这是什么?”帅望折好,放回去:“没啥,买大米的帐单。”康慨吓的:“什么大大米?哪来的?谁买十二万两银子的大米?你以为你国库啊!”

帅望白他一眼:“啧,君子言义,小人言利,你看你,满嘴的银子。”康慨被气倒了:“韦帅望!”帅望笑道:“没什么,是我干娘帮我找人投资了一点大米的生意,买着玩的,不一定赚钱。”

康慨沉默地看着韦帅望,我的妈呀,十二万两银子拿来玩?不过话说,想当年,韦帅望还不是把十万两银子的暗器扔着玩了,那还是白扔的,这回好歹能看到大米。康慨无语,心想,我就不必在韦小少爷面前表演啥叫土包子了,我还是说我的正经事吧。康慨瞄瞄梅欢不在,咳一声:“帅望,梅欢的事,你还是别管了。”帅望沉默。康慨道:“知道吗,你当年有一个哥哥。”

第 40 章

40,旧欢如梦帅望愣住:“胡说,有这种事,我不会不知道!“康慨道:“他没出生就死了,是韦大人与你母亲的孩子。”帅望瞪着康慨,妈呀,韦大人这里居然也有真命天子存在!帅望望天,良久:“怎么回事?你忽然对我们家的历史感兴趣?”康慨苦笑:“不是我,是有人好奇令堂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帅望无语,梅欢你来听听,你觉得不如狗的人,还有不少人花痴他呢,花痴到这个地步……

康慨沉默一会儿:“令尊当年对令堂,可不是一见钟情那么浮浅,也不是日久生情那么简单,那是真正的生死相许。韦大人,不是一个容易对女人动情的人,以为随便一个好女孩儿就可取代令堂的位置,那是太天真了。”帅望瞪大眼睛,真的?很难想象自己父母之间曾发生过感天动地的浪漫故事,尤其是亲娘与养父之间,帅望嗯一声:“所以,姚远放弃了,梅欢没进展?”康慨点点头:“对。”帅望笑:“唔,那是姚远吧?她从哪儿打听到的?”康慨一脸黑线,他可没想出卖姚远:“你非这么聪明吗?”帅望再笑:“我想想,冷辉那小子,哈,他疯了,敢背后讲我娘的故事?”

康慨叹息一声:“是姚远疯了,女人疯了,是挺吓人的。”帅望笑笑:“打听到什么?我居然都不知道自己有个哥哥,看起来冷颜的大事记,不太管用啊。”康慨道:“那件事知道的人真不多,冷辉也不过是听他哥哥说的。如果不是被逼急了,想他也不会说。据说,你出生前两年,你母亲怀了孩子,你师爷很生气,因为……”康慨微微有点迟疑。

帅望问:“因为钓鱼的饵居然被吃掉了,谁吃的?”康慨道:“你母亲不肯说,你师爷大怒,拔出刀来,说要把她肚子切开,把孩子拿出来看看。”康慨咧咧嘴:“我觉得,冷掌门好象不至于……”帅望扬起一边眉:“你还挺会为尊者讳。”康慨苦笑,习惯啊习惯:“不管怎么样,你母亲当时是当真的,没等你父亲挺身而出,她就扑到刀尖上了。”帅望冷冷地:“唔,原来师爷只问了一句。就算只问了一句,韦大人的反应不是一向比思维快吗?”康慨沉默一会儿:“或者……”帅望叹口气,微微弯起嘴角:“或者,他觉得一个女人不值得;或者,他是真的怕,我师爷发起飚来,比大麻疯还可怕。”康慨嘴角抽了抽,看起来是个人就免不了被韦帅望这张嘴糟蹋,倒也不单是韦大人:“怕?韦大人会怕?”帅望咬咬手指:“唔,当然了,谁不怕?我师爷象条毒蛇,得罪了他,那可不是二十年后又一条好汉那么简单,你们韦大人一听他师父的名字就会头疼,他师父说东,他不敢往西,从小被修理服了,一点斗志也无。全冷家只有我师父不怕他。”康慨再次抽搐,斗志?你倒是有,屡败屡战那种,怎么都打不服你,真为你爹悲哀,难道当年的韩掌门也象你一样?康慨看看帅望,不敢想象,韩掌门那样温厚的人能同惫赖的韦帅望有相似之处,或者,他们在坚持自己这件事上是一样的吧,不以物喜不以已悲,威武不能屈,富贵不能移。

事实当然不是那样的,想当年的韩青是刚硬的一个人,一个不字只说一次,绝不改口,那不是一个会被压服的人,冷秋不得不退让再退让才能收服他,不过韩青的忠诚也是永不改变的,退让是值得的。帅望问:“后来呢?”康慨道:“虽然冷掌门及时收手,还是伤到你母亲,你父亲站出来说,孩子是他的,这个女人也是他的。冷掌门说,如果他喝了毒酒还不死的话,孩子和女人就都是他的。”

帅望想,冷大人当时一定很吐血,本来人家只当施施是被一时冲动不小心睡到的一个女子,查出来把人揍一顿就算了,他非逼施施血溅当场,表演忠烈。结果韦行即然站出来说,我的孩子我的女人,他除了宰掉韦行,就只得把女人与孩子给韦行了。康慨叹息:“你母亲是个勇敢的女人,她坐在桌子边上,立刻拿起杯子喝下去,韦大人只抢下来半杯。所以,喝了毒酒后,两个人都活着,可是,孩子没保住。”帅望呆呆地看着康慨,良久,勇敢吗?帅望微微悲哀,可是她为什么总是那么轻易地选择死亡?或者,早已生无可恋了吧?为什么生无可恋?早在她选择离开自己爱的那个人时,就已经死了吧?这真是一个美丽的误会,他妈妈可能从没爱过韦行,是韦行误会了,又或者,在当时,他们被彼此感动,都以为自己爱上对方,可实际上,冷恶是永不愈合的伤口,也许她永远不见他,终有一天会忘记或者习惯疼痛,可是,那个魔鬼一样的男人,怎么舍得放过她呢?无论多么情深义厚,她还是爱冷恶多,宁可拿韦行的命来冒险。良久,帅望问:“那个孩子,真的是……”康慨点点头,沉默一会儿:“韦大人不是那种会为别人背黑锅的人,而且,在那之前,他们确实,曾经……”帅望瞪大眼睛,嘎,曾经什么?这你也能知道?康慨笑:“曾经被困在山洞里三天三夜,你父亲去救你母亲,当时大雪封山,滴水成冰,他们没被冻死,一定是互相取暖来着。”帅望无语了,靠,可真香艳啊。康慨点点头:“所以,韦大人的骄傲让他不能丢下一个女人,然后,你母亲知恩图报,绝不肯连累他,又宁愿替他死。”帅望叹息,到这个地步,任谁都得以为,缘份啊,缘份:“冷秋那老狗,自始至终,都只当我娘是鱼饵。”康慨沉默一会儿:“我听闻,冷掌门当年——对弟子……”帅望点点头:“只当做工具而已,没人性的老狗。”康慨沉默一会儿:“你父亲并不是遇到一个美丽的女人,她可爱她善良她声音动听,他就爱上了,他的内心世界,并不是每一个人都能进去。即使还有一样善良美丽的女人,她们不一定会遇到机会表现她们的善良,所以……你希望的那件事,很难发生。而且,梅家的事,很复杂,你千万不要给你爹招惹那么大的麻烦。”帅望苦涩地:“感情有很多种。”康慨笑了:“我不相信爱情也有很多种。”帅望无语,当然爱情只有一种,就是无怨无悔不由自主那种,就是施施对冷恶那种,也是韦行对施施那种,可是……并不是只有这种爱情才能结婚啊,难道找不到那个人,就让人类绝种啊?

梅欢倚在门边,斜着他们:“用不用吃饭?聊得这么高兴?”康慨道:“如果你听到什么,千万别对别人说,会死人的!”梅欢叉着腰:“哈,兴你说不兴我说?以为你们韦大人好高贵,有什么了不起,成天拉着嘴角,一脸要咬人的样子,真是情圣我也不希罕。”康慨道:“你希罕也没有用,你们将军府架子越摆越大,不做皇上的亲戚,皇上和你那做将军的爹就都睡不着觉了,你如今也长大了,不是小孩子,总不能为了自由要你爹的命。我还是那句话,别有幻想,把太子妃当成一个官职来做,面子里子都做足,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给你们全家人一个平安,至于你心里那点欲望,寄托到琴棋书画里去好了。不然,你家人真出了什么事,你这辈子,还想安乐?”梅欢瞪着康慨,半晌,什么也没说,走了。韦帅望闷闷地吃他的饭,如果梅欢不肯入宫那一切就简单了,可是,梅欢不愿意是一回事,她绝对不能置她亲人于险地的。再说,谁能保证自己一定会遇到真爱呢?难道除了所谓真爱,这辈子,别的感情都不要?那个真爱好象又只有在得不到时才存在,得到了,也不过是慢慢变质腐烂。帅望叹息一声:“梅欢能胜任那么敏感的职务吗?”康慨沉默一会儿:“也只先扔到水里再教她游泳了,梅欢去太子府后,我会常过去关照的。”



第 41 章

41,长大帅望默默吃他的晚餐。累了,他应该做点什么吗?事情太过复杂,越复杂的事,你推一把,造成的后果越不可预料,只有良好的愿望是不够的。如果结果不是可预见的,会往好的方向上去,我不应该干预他人的选择。梅欢家族的未来,与梅欢的个人幸福明显是不相容的。而且,必选其一,不能兼顾。真的要救梅欢,再怎么周全,也不过是让梅家在目前不会陷入被灭门的境地,长久来看,梅家得罪了太子,其败落可以预见。帅望轻轻放下筷子,梅欢已做出选择,那么,象韦行所做的,帮助梅欢更好地完成她的选择,也许是唯一的选择。梅欢拿来药,给帅望上药,帅望轻声叹息:“你不会希望永远在韦府当个保姆,是吧?”

梅欢愣一下,抬头,静静看了帅望一会儿:“我不知道,我觉得,在家不快乐,在这里……”静默一会儿:“我不知道。”帅望沉默一会儿:“也许太子是个可以相处的人。”梅欢道:“当然,不会有人比你父亲更难处吧?”帅望笑:“说得对,梅姨也是见过世面的人了。”梅欢轻声:“没有人能永远不长大,然后,有些事,不得不做,不得不忍。我想……”沉默一会儿:“其实我很害怕。”帅望轻轻技抚摸她的长发,微笑:“好梅欢,你又漂亮又聪明,出身显赫,武功出众……”

梅欢笑:“那样,我就更会觉得太子恶心了。”她再次沉默一会儿,小声道:“听说,太子喜欢同小宫女们玩过家家游戏……上帝啊,那小子与你同岁。”帅望愣了一会儿:“咦,做太子那么幸福啊。”帅望一手支着头:“要不,我们先玩个过家家游戏?”梅欢把余下的药涂到帅望鼻子上:“去死。”第二天一早,韦帅望早早起来,结果发现韩孝小朋友已经在练习了,他只得再一次惨叫一声:“天哪!”有这样一个伙伴比着,真是天亡我也。韦行过来时,看到韩孝已经热身完毕,而韦帅望还是努力地试图把自己的剑拔出来,韦行沉着脸,你不会以为天才是不用学习的吧?你只是领悟得比别人快一点,并不是说,老天爷已经把功夫装到你那比猪还懒的脑子里了。韦行沉着脸站在帅望面前,韦帅望想不看到他也不能,帅望只得咧着嘴:“很痛。”伸手,韦行看看帅望的手,皱眉:“怎么弄的?”帅望无语,半晌:“剑柄。”这回轮到韦行无语了:“剑柄?!”惊骇地。老子摸了半辈子剑,怎么不知道有这种效果?

帅望沉默一会儿:“我去拿布把手包上。”韦行还在:“剑柄?”然后怒吼:“你有多久没练过剑了?!”帅望轻声:“我在,我在研究……”韦行怒吼:“你研究个屁!”帅望沉默,唔,糟,是一顿毒打还是恶毒的惩罚?韦行气得绕着韦帅望转了几个圈子,半晌,低声:“那么,你是怎么做到,没把那些剑术都忘掉的?”帅望沉默半晌,低声:“想象,或者,树枝。”韦行要想一想才明白,韦帅望用想的,或者,用树枝来练:“为什么?”

帅望微微有点意外,咦,你问为什么?不直接用打的?他看了一会儿韦行,斜了一眼韩孝,沉默一会儿:“师爷……”韦行抓着帅望的肩膀,一把将他拉到自己面前,狠狠摇晃一下:“什么?你是白痴啊?什么能保护你?是你自己的功夫!难道是别人的善心?小子,你是聪明过头了!”帅望苦笑:“所以,我一直没敢忘,可是……”可是也不能太手熟,反应太快,师爷可不是傻子啊。韦行沉默一会儿,一指韩孝:“你接着练。”示意韦帅望跟着他,两人走远,韦行问:“你真的这么想?”帅望微微垂下眼睛:“是。”韦行问:“你师父也这么想?”帅望半晌,轻声道:“他既然……大约,也是这么想。”韦行怒道:“那他应该早点把你送过来!”帅望抬起眼睛看着韦行,微微扬眉,喔,在你把我弄残了之后?帅望沉默一会儿,吞吞吐吐地;“后来,师爷觉出师父是防他了,两人之间……有段时间不太和,师父好象是打算送我走了,结果,师爷就走了。那阵子,师父倒是逼着我练习来着,可是,我觉得……”沉默:“我觉得这样不好。”半晌:“我不值得你们发生分歧,是不是?”韦行沉默,原来是这样,难怪那老狗奇奇怪怪地离开了,然后……他为什么又回来了?因为冷兰吗?他为什么去找冷兰,他要冷兰做未来的掌门?位置传给自己孩子,也是正常的想法,如果那样的话,从他的角度来看,韦帅望确实是……帅望轻声:“所以,如果我真的去参加比武,我恐怕没那么容易被师爷害死,可是,我可能就不得不离开冷家了。”帅望抬起头,看着韦行:“我不想离开。”韦行道:“你不能离开!”韦行瞪着他:“你不许离开!我知道你离开后会去哪儿,如果你去了……”韦行点点头:“我会追杀你!”帅望无奈地苦笑。韦行道:“你在冷家,把功夫练好,别的,不用你管。”帅望苦笑。韦行道:“冷兰早晚要摔一跤的,只要不是我们让她摔的,你会有出头的一天。”

帅望半晌问:“你觉得冬晨怎么样?”韦行愣了一下,想了想:“很,很难缠。”帅望点点头:“他处事很象我师父,冷兰有他帮着,不一定会摔跤。”韦行想了想,如果冬晨那小子帮冷兰,连韩青都得帮着他们,而且听韩青的意思,确实是很欣赏那个英俊小子,连他自己也觉得那小子不错,韦帅望当然是很鬼才,可是那小子性情更加中庸,功夫也一流,头脑又很不错,总体分无疑比韦帅望强,帅望这孩子同他又很惺惺的样子,那个臭小子除了有个不对劲的爹,几近于完美,就算是他那个不对劲的爹,也并不比韦帅望的爹更糟糕。

韦行想了半天,终于怒了:“你想这么多做什么?谁知道未来会怎么样?你能预测啊?你先练好你自己的功夫是真的,否则,大馅饼落你头上你也接不住!”帅望苦笑:“嗯,我是想,过了十五岁再说,比武结束后,大约不那么显眼再说吧。”

韦行瞪着他:“不行!”坚定地:“我不管未来有什么可能,你记着,我会护着你,你必须赢了这场比武,否则,你这辈子凭什么资格去与人争?!”帅望轻叹:“我不想与人争,我不会去比武。”韦行瞪着他:“你敢再说一次?!”帅望眨眨眼睛,审时度势,再眨眨眼睛:“我不敢。”韦行卯足了劲要把韦帅望修理好,这下子差点没闪到他的腰,他瞪着韦帅望,半晌,无语了。

韦帅望一定是在与韩青四年的斗志斗勇中,已经学会了避重就轻,阳奉阴违,虚与委蛇,以及好汉不吃眼前亏之类的全套功夫,韦行运气良久,只得怒吼一声:“滚回操场去!”



第 42 章

42,杂事帅望苦笑,我爹多幸福,凡是想不通的事,以后再想。虽然韦帅望不能预测未来,可是他清楚知道,他拿了白剑会有什么后果,冷秋的反应绝对会比对黑龙的激烈得多。他相信韦行的承诺也相信韩青的情义,可是,更加不该让他们为难。尤其是不该让他师父为难。

奇怪的是,剑在手里的感觉居然也很好,想象中无数次的一剑挥出,慢慢让他的手掌有一种渴望,当真的握住一把剑时,他能感受到自己的气息流转,剑气暴涨。一剑挥出,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不再象以前,只是一次次的重复,他可以感觉得到,剑光过处,空气振动,他四年来苦苦思考与想象中的影象,正在他手里慢慢变成现实。

帅望想,也许,我并不那么讨厌剑术,或者,我在这方面真的有一点天赋。

韦行无言地站在边上看帅望练剑,如果这孩子四年来都在练习的话,此时应该已经可以同冷兰一较长短,可是这孩子竟浪费了他生命中的四年,因为他不想他师父为难。这种愚蠢的善良,让他想起韦帅望的亲娘,施施也是聪明的,聪明到能看清所有人的不得已,所有人内心深处的一点点善良与软弱,因为懂得,所以慈悲。可是人,只是人,不是佛祖,没有慈悲的资格,慈悲到最后,左右为难,只得一死。做人,是要自私一点的,幼吾幼,然后才以及人之幼,圣人都告诉我们博爱是由已及人的,先自己再亲人再朋友再认识的人再陌生人。

帅望这蠢孩子,为什么不能先自己呢?只有自己足够强大,才能不拖累亲人,以至保护亲人啊。复杂的人想得太多,所以,分不清轻重与主次了。韩孝一直一声不吭地练剑,他不出声,不等于他内心平静,他师父有什么话,忽然要避开他来说?那个奸懒馋滑的丑小子,再不成人,在他师父心里也比他重吧?韩孝微微有点悲哀,目光扫过韦帅望,他眼中的那个不象样的小子仍然在懒洋洋慢悠悠打太极,不知道他是在练剑还是在跳舞,可是看上去,他师父还满欣赏的。倒底亲疏有别吧?可是,他自己的亲爹,看起来,也觉得韦帅望比较亲。为什么?他没有做错任何事,他不喜欢做别人心目中的第二名。韦行眼角余光已见到韩孝剑法散乱,怒目一眼,未见效果,他顿时大怒,几步过去,手里木棍呼啸着抽过去。“啪”的一声,棍子抽到地上,断为两截。帅望心里怪叫:“我的爹啊,怎么你抽别人家孩子准头这么差劲呢?那么大个人都能打不中?亏你弄出这么大动静来,要是有耗子,还真让你吓跑了。”韩孝的胆子比耗子大不多,听到声音,已经吓得一抖,手里招数,立刻一丝不苟,眼睛看一眼韦行,眼泪就下来了。把韦帅望气得,啊?这也哭?真是没挨过打啊!韦帅望很郁闷,一直以为韦大人的残暴是一贯性的是针对每个人的,原来不是!看看,这里就有一个从没挨过揍,连练剑都是用木剑的小子,姓韦的体贴起来还真够无微不致哈!

韦帅望愤怒地,凶狠地快速砍杀起空气来,木头剑木头剑,奶奶的,虽然我不希罕,可你这个臭狗屎也不能搞得太显眼啊!想当年,你逼我练剑二天一夜可从没想过会伤到我啊!

韦行对这种雷霆万钧的呼啸声表示满意,嗯,对嘛,小子,就应该有这种气势,他可是没想韦帅望是被他给气的。他也没想到韩孝小朋友哭是为了啥。早饭时,帅望的左手已经流血,梅欢这回没问他是先吃饭还是先包扎,细细地给帅望擦上药,包上手掌,轻声:“再磨就见骨头了。”帅望微笑:“真会夸张,破点皮罢了。”康慨进来:“哟,手都流血了?”眼睛看看韦行,想说什么没敢说出口。

韦行瞪他一眼:“什么事?”康慨犹豫一下:“大人看过昨儿帅望收到的信吗?”韦行的头嗡的一声,妈的,又出故事了?扭过头,问帅望:“谁的信?”

帅望道:“你不认识,一个商人。”韦行气得:“商人?”还我不认识,你小子越来越放肆了。康慨道:“一个米商给他的帐单,然后,今儿早上,我也收到帐单,大人看看。”

韦行皱着眉,接过帐单看一眼:“怎么了?”康慨苦笑,不是吧大人,差的不是一点半点,你看不出?康慨指着那单子上大米一项:“大人,去年的价是一两银子二石,今年是一两银子三石,而且,看来还会越来越便宜。”

韦行看了看:“那不好吗?”康慨无语了,半晌看着韦帅望道:“谷贱伤农。“韦行无言地看着康慨,妈的,谷贱伤农与我有关吗?你当老子是宰相啊?老子只是黑道上收保护费,兼职国家中央情报组扫黑组的,谷贱伤农关我屁事?嗯,你跟老子说话,一个劲地瞄韦帅望干什么?帅望笑道:“康叔叔的意思,是问我同这件事有没有关系。”韦行扬扬眉毛:“胡扯。”大米便宜了也能算到韦帅望头上去?真会联想。沉默一会儿,终于觉得心里没底,问帅望:“是不是你捣的鬼?”帅望笑:“不是,是因为今年丰收。”康慨瞪着韦帅望:“真的?”帅望笑:“我同你算,前年国库收了一百五十万两,我们国家是十一税,就是说实际国民收入应该是十倍一千五百多万两,我只不过拿出来十万两银子买点米,怎么可能把米价搞便宜了呢?”

康慨忍不住喃喃道:“没准你散步了什么谣言。”帅望笑骂:“你这才是散步谣言,等下天旱天涝了,你该说是我咒的了。”

韦行瞪康慨一眼:“你没事干了?”吃饱了撑的你?开始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了?

康慨再次道:“帅望,你记着,谷贱伤农,农为国之根本,国家兴败,关系每个人切身利益。”

帅望点头,对,金玉良言。康慨愤怒地:“还有,虽然全国的国民收入是一千多万两,可是这方圆百里……”

帅望吐吐舌头:“对,这片地上的人算是倒霉了,我是三害之首。”康慨气得,可是韦帅望笑嘻嘻拒不认帐,韦老大又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他只得偃旗息鼓。

韦行一边吃饭一边看看韦帅望,心想,十万两银子……十万两银子现在买米,到明年米价正常了,不是能赚一半?再看看韦帅望,这小子……

再这样搞下去,武功没第一,倒成冷家第一巨富了。话说饭毕,两位小少爷可以散散步,消消食再继续习武,然后韦帅望在风声中听到一二三四的口令,他心中疑惑,怪了,韦府居然在练新兵吗?上树上房,四处一望,原来是宫中盛装女子正拍着巴掌数拍子:“一二三四,五六七八,肩要放平,向后收,放平,自然摆动,不是僵尸!自然摆动,不是乱扭!不要挺肚子,收腹,收腹不等于撅屁股!抬头,微抬头,不是望天,好,继续走,腰不要乱动,不要扭屁股,是自然摆动,不是扭来扭去。走,接着走!为什么停下来?手,手错了,不对,抬右脚时伸左手你都会错?!”

那宫中尚侍越来越声色俱厉,梅欢小朋友越来越面红耳赤,最后走顺拐了,如提线木偶一般,一侧手脚齐动,韦帅望当场笑得趴到房顶上了。梅欢本已恼羞成怒,听到笑声,抬头一见韦帅望,立刻奔过去,叉腰:“韦帅望,你想死是吧!”抬手一只苹果扔过去,正中韦帅望笑得前仰后合的大头上,韦帅望“哎哟”一声,苹果爆碎,他也一个跟头从房顶上滚了下来,一路上瓦片纷纷滑落,“哔哩啪啦,乓乓乒乒”,韦帅望惨叫着,大笑着,“咚”的一声摔到地上。可怜的女官何时见过这种场面,当即惊叫一声:“哎呀!出人命了!”软倒在地。

梅欢手里的苹果一个接一个地打过去,韦帅望从地上跳起来,一边大笑,一边躲闪,不时痛叫一声,越跑越远。梅欢大叫:“滚得远远的!再让我看见你,把你的狗头拧下来!”回过头,看看吓瘫的尚侍:“还练不练?”那尚侍一脸黑线,呜,野人!

第 43 章

43,右手韦行看看韦帅望的左手,血已经渗出来一点,染红纱布,虽然可气,可是再这样下去,韦帅望会有很长一段时间无法握剑,他想了想:“右手。”帅望愣了一会儿,慢慢伸出右手,韦行看了看,奇怪,帅望的右手掌上,倒有两个茧子,韦行想了想,道:“右手。”帅望看着他,沉默一会儿,缓缓地右手抽出剑来。韦行道:“试试。”帅望缓缓挥剑,把一套剑法缓缓练完,沉默地看着韦行,韦行问:“还好吗?”

帅望面色惨白地:“还好。”韦行问:“那么,试试?”帅望看着他,韦行轻声:“这样,好象可以把所有问题都解决。”帅望讽刺:“你大约看不到我痛得直冒汗吧?”怒了,我只是不想让你难堪,看来做不到。

韦行沉默一会儿:“我看到了。”帅望沉默了。他不动。韦行再一次,:“试试右手。”帅望沉默。韦行道:“最坏也不过是再不能拿剑。”帅望摇摇头:“不!最坏是我的手再不能动,什么都不能拿,我只有一只手,我得学会一只手穿衣服梳头发上厕所!”韦行沉默一会儿:“试试右手!”帅望怒道:“我花了二年时间,才让右手学会用筷子!”韦行沉默地站在那儿,眼望地。沉默。帅望这才醒悟,刚才韦行一直没有看他,这个人说话时一直看着他的手,他的下巴,他的衣服,或者,看着地。说出这句话,并不容易吧?不过,韦帅望的一只手,断断续续修理了两年,切开缝上切开缝上,开刀次数太多,麻药用量必须控制,使用次数太多,麻药也渐渐在他身上失效。辗转反侧,日夜难眠。帅望沉默一会儿,缓缓横剑:“好吧,不过,咱们说好了,如果我的手腕忽然断成二截,我不再修理第二次了。”韦行依旧沉默。帅望苦笑。那种疼痛又回来了,不知是真的那么疼,还是恐惧让疼痛变得更加难忍,帅望咬着牙,额头一颗一颗地冒出冷汗来。韦行没叫停,帅望也一直没有停下。对于韦行与韦帅望来说,这一场对话如同意志力的对峙与较量,而且韦大人第一次在这种对峙中取得胜利。而对于韩孝来说,只见到韦行正式郑重地提出要求,被拒绝,再一次要求,再被拒绝,他师父声音越来越低,迹近哀求,韦帅望声音越来越大,态度无礼,语气放肆。最后一脸讽刺,勉强地,软绵绵地开始练剑。那把剑舞得,比小孩子还不如。可是他师父不但没训叱,还一脸紧张地注视着他,好象韦帅望不是在捣乱,而是在开创冷家武术新流派一样。韩孝习惯韦行每句话只说一遍,在韦府,没有人敢让韦大人把一句话说到第二遍,虽然韦行对他的态度总是比对别人温和一点,可是他自幼习惯不让大人对他皱眉头,韦行也很少对他皱眉头,虽然韦行不太说话,可是他也知道韦行关心他重视他超过这里所有人。可是韩孝不幸遭遇韦行与韦帅望最和睦的一段时间,他虽然奇怪韦帅望为什么要左手用剑,现在为什么又要改右手,可是从没问过,他不知道原因,也不想知道原因,他不关心韦帅望的过去未来,他只知道现在,韦帅望是韦行眼里最重的人。连传授功夫的时间里,韦行目光落在韦帅望身上的时间都比他多。韩孝微微垂下眼睛,父子倒底是父子。这一番思想波动,剑法依旧,节奏却散乱,等韩孝抬起眼睛,韦行已站在他面前,怒吼:“想什么呢?!你做梦呢!没睡醒?!用不用我给你一鞭子让你清醒?!”韩孝涨红脸,强忍着眼泪,低头。帅望一边痛得翻白眼,一边叹息:“人家大约从没听过你象划了线的破唱片,一遍一遍又一遍,没完没了……所以吓到了。”把韦行给气得,怒发冲冠,想过去开揍,韦帅望的状态明显承受不了最后一根骆驼毛,他要是给韦帅望一顿鞭子,韦帅望保证会立刻如愿以偿地昏倒了事。韦行忍啊忍,韦帅望真是他生命中的磨难,他强咽下这口气,愤怒地向韩孝怒吼一声:“接着练!发什么呆!”半个时辰之后,韦帅望跪坐在地,喘息,颤抖,怒吼:“你打死我,我也不练了。”

韦行没有表情:“真的?”帅望要哭了:“假的假的,让我歇会儿,我要喝水。”秋天的衣衫,虽不算太厚,可也不薄,已经内外湿透,韦帅望的头发几乎是在滴汗,一咎咎湿淋淋的贴在头上脸上。韦行蹲下,半晌,拿起帅望的右手,手指按在手腕上,已经可以感觉手腕处滚热,轻轻按一下,帅望已经咬着牙怒目。韦行站起来:“去吧。”帅望眨眨眼,嗯?你这么有人性,我都不习惯了。韦行回头,叫侍从:“去搞点冰块。”片刻康慨来了:“大人是要冰块?”听错了,一定是听错了,这是秋天啊,哪来的冰块?虽然王府有储冰的冰窖,可韦大人从来不搞这些无聊的玩意啊。韦行怒瞪他一眼,康慨忙连声:“是是是,我马上去办,可是府里没有,请大人稍候。”

韦行再瞪他一眼。虽然康慨还是一肚子疑惑,可是,再也不敢问:大人你要多少啊,大人你要那玩意儿干啥啊,大人我弄来了,往哪儿放啊?咱可没冰窖啊!康慨只是飞快地跑去找梅欢:“太子妃殿下,用得着你的智慧了。”梅欢被宫女们折磨得痛不欲生(宫女比她还痛不欲生),见到康慨差点没大叫一声我的亲人啊!惊喜地:“什么事?”快,救我离开这儿,能多久就多久,最好是天塌下来了,我就再不用受这一套了。康慨笑道:“京城里谁家有冰啊?”梅欢气得:“你这叫用得着我的智慧?你这是侮辱我的智慧!我无可奉告!”

康慨笑道:“快说,韦大人要。”梅欢怒:“你哄我,韦大人啥时填这毛病了,再说,吃冰也是夏天,现在天也凉了,要冰做什么?”康慨疑惑地:“是啊,要冰做什么呢?”帅望喝水喝水,好希望一杯水可以喝到永远。韦行道:“手伸给我。”帅望迟疑地:“很痛,别碰啊。”韦行手按下去,帅望顿时“嗯”了一声,全身冰凉,眼前一黑,再清醒过来,已脸色惨白,想要骂人,一个字也骂不出来。韦行问:“是这儿痛吗?”帅望咬着牙,眼泪快要流出来了,妈的!是!韦行抬头,这才见韦帅望摇摇晃晃的,样子好吓人。他伸手在帅望头上拍拍,一点内力贯入,韦帅望顿时又清醒了,帅望气得:“我痛成这样,让我昏过去比较善良吧?”韦行问:“为什么会这么痛?”帅望苦笑,不知道,切开太多次,谁知道哪儿出毛病。韦行问:“怎么办?”帅望沉默,我才不告诉你,痛就痛足这一天,明天手腕肿起来,你就死心了。

他已经用这种方法对付他师父好几次了。韦行沉默一会儿:“你歇够了吗?”帅望点点头,够了,我敢说不够吗?韦行道:“接着练。”帅望面色惨白地坚持再坚持。韩孝要到韦帅望昏倒在地,才知道他师父的目光为什么一直紧张地盯在韦帅望身上。



第 44 章

作者有话要说:云儿生日快乐。(谁让你后面那个字那么难写呢)44,右手中韦行要愣一下才过去。帅望一张脸惨白,额头冰凉,韦行叫了两声,帅望无力地摇摇头。剑已落地,手腕已肿了起来,韦行愣了一会儿,诧异,不可能这么快就肿了吧?可他终于认识到韦帅望今天无论如何不再继续下去,他抱起帅望,见韩孝站在那儿呆呆地看着他,吩咐一声:“你接着练。”韩孝犹豫着要不要问一声,出了什么事,韦行人已不见了。要他象韦帅望那样死赖着跑到出了事的地方去,他即没那个胆子也没那个兴趣。韦行走出校场,迎面过来康慨:“大人,王府里有冰,姚远一会儿派人送过来,我吩咐人挖冰窖,帅望怎么了?”康慨本意是问一声那个冰窖要不要挖,意思是咱府里以后要不要把这毛病也添上啊?却见韦帅望死人一样在韦行怀里。韦行沉着脸道:“没事。”意思是滚开。康慨不敢再问,可是心惊肉跳地也不放心离开,只得不远不近地尾随着。

到书房,丁一叫一声:“大人!”开门,掀帘子,铺床放枕头,盯着帅望看两眼,到底没敢问韦帅望怎么了。韦行道:“井水,凉的。”丁一扑出去打水,康慨进来,给帅望脱下鞋,要宽衣时,帅望呻吟一声:“别碰我。”声音痛极颤抖。韦行手里托着帅望那只手腕,他不过把韦帅望从校场抱到书房,一刻钟的路,韦帅望的手腕好似又肿了不少。他内心焦灼,怒吼:“冰呢!马上把冰给我拿来!”康慨吓得:“是,我立刻去。”帅望良久,微微睁开眼:“别拿康叔叔出气。”韦行瞪他一眼,用你管?!帅望笑笑:“过阵子就好了。”虚弱地、幸福地,我可以歇一阵子了。井水拿来,韦行把手巾一股脑地扔进去,一条条拧出来敷在帅望腕上,不到一刻钟就叫:“换水!”丁一顿时明白,今儿这一班岗不是他一个人能干得了的,一边飞跳换水,一边吩咐:“去,告诉所有近侍,一半过来,一半等着。”心里惨叫,康大,你的冰再不到,小的们腿就要跑折了,那倒不要紧,关键是韦大人看起来精神状态不太稳定,虽然韦小爷在这儿,可是韦小爷是躺着的,能起多少作用,咱心里没底啊。

连换了四桶水,韦帅望终于缓过劲来,手腕的肿倒没消下去,可也没继续肿下去,而且也不太痛了,帅望道:“不用了,不痛了。我渴了,也饿了。”韦行看着韦帅望肿起来的手腕:“以前也是这样?”帅望看看自己的手:“没肿这么厉害过,我师父不会等我痛昏过去再叫停。”

韦行被噎得,半晌才道:“你歇会儿吧,我让梅欢给你……”嗯,对了,太子妃现在忙着呢,回头:“丁一,你问问他要吃什么。”自己起身去书房了。丁一擦擦汗,还以为会折腾好久呢,他过来,点头哈腰地:“韦小爷,您想吃点什么啊?”

帅望翻着眼睛,想了半天。丁一笑道:“我一看你想这么半天,我的腿就想发抖。”帅望笑了:“我是在想啊,不放鸡蛋不放海鲜,没有酒没有干果,我除了红烧肉还能吃啥?”

丁一笑道:“我有张韦府的菜谱,你要不要看?”帅望叹息一声:“好吧。”想起干娘给他做的海鲜粥与大闸蟹了,虽然手腕肿了也不该吃那些的,不过他馋啊。

韦帅望隐隐觉得从来没吃过,而且永远不能吃,恐怕是更可怕一种人生,那个小朋友,虽然不怎么可爱,可是,韩叔叔的儿子不应该这么倒霉的。话说,康慨救火般扑去王府,告诉姚远,不用套车了,韦大人只用一小块就够了,他自己过去亲自动手敲下来一块,用棉被包了,上马就走。回来时,韦帅望坐床上吃饭呢,康慨松口气:“怎么样了?”帅望笑笑道:“没事。”康慨转身去书房,报告韦大人:“冰拿来了。”韦行头也不抬:“不要了。”康慨默默无语地退下,呜,不要了。韦帅望在床上度过了他的下午时光,他也知道在宣布自己生病后到处去玩不是个好主意,他趴在床上,一手翻书,一手拿支笔,在那转着玩。康慨把冰块放好,进来看帅望:“手腕怎么样了?”帅望伸手给他看看:“还好。”康慨吓一跳:“肿成这样?”帅望道:“一累就这样,拿点重东西,用的时候多了……”康慨道:“你明知道……”帅望苦笑,如果我说我的手腕会肿,他会死心吗?康慨沉默一会儿,韦大人会说又不会死人,你肿给我看看。就算现在肿成这样子,也保不准明儿后儿消了肿,韦大人说,你再肿一次我看看。康慨摸摸帅望的头:“你长大了。”没用的事不做了,连挣扎一下都不试了,懒得同你争。吃晚饭时,帅望同韩孝梅欢一起吃,韩孝看了帅望两眼,看起来是想问问,倒底拉不下脸来,只是沉默。帅望笑笑,伸手给韩孝看:“手腕原来受过伤,一练剑就会痛,肿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韩孝看着韦帅望小馒头似的手腕也吃了一惊,想要说点什么倒底没开口,倒是忍也忍不住地皱皱眉,药味太冲。帅望见自己被人嫌弃,便咧嘴笑笑,自己找个台阶蹬蹬蹬地下来:“梅欢梅欢,有没有病号饭啊。”梅欢笑道:“有,我们吃饭,你喝粥。”帅望笑道:“简直是后妈啊!”梅欢想要暴打他,看在他是病号的份上,也就罢了,只用勺子在他头上狠敲一记:“手伸出来,我看看。”帅望伸手,梅欢笑道:“象东坡肘子。”又问:“痛吗?”帅望耸耸眉毛。梅欢捏捏帅望耳朵:“你没有小时候可爱了。”帅望苦笑。梅欢道:“你都不再拿水杯砸你爹脑袋了。”帅望大笑:“你要是喜欢,我找机会再砸一次。”梅欢怒道:“我是不喜欢看你忍耐的样子!”帅望笑道:“我……”一字未了,韩孝已拍案而起:“你们两个!什么东西!你们怎么敢在背后嘲笑我师父……”

梅欢与韦帅望面面相觑:我们有吗?然后一起瞪住韩孝,咦,这小子怎么了?不用激动成这样子吧?只见韩孝满脸通红,情绪激动,而且明显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他试图再拍桌子,结果一巴掌拍到桌子边上,然后整个人“咚”地一声倒了下去。梅欢尖叫一声,帅望目瞪口呆,出鬼了,这小子怎么好象是喝醉了?

第 45 章

45,还是右手两个人一起扑过去扶起韩孝,可怜的韩孝,头上已经撞了个青包,半昏迷地喃喃地:“讨厌,走开!你们,真是讨厌,无聊,低极——”帅望与梅欢再次互望,低极……好吧,毕竟这小子是高级的纳兰王妃的儿子,说咱们低级倒也没错。可是,他倒底是为什么醉成这样子的呢?梅欢抽抽鼻子:“酒味……?药、酒——?”抬头看帅望,再抽抽鼻子,尖叫:“药酒!韦帅望,你皮子痒,哪来的药酒?”帅望眨眨眼睛:“我带来的啊。”老子手腕这个毛病,不随身带着药酒,不痛死?

梅欢急道:“快快走,天天哪,你把他熏醉了!”帅望瞪大眼睛,嘎?有这种事?闻到酒味就会醉?他跳开两步,远远地看着梅欢给韩孝吃药喝水,凉毛巾擦脸,目瞪口呆地,这样子还练啥功夫啊,人家都不用同你打,喝口酒,到你面前打个嗝就把你解决了,你还有必要练功夫?找个地方老实呆着是真的。下人一见韩少爷倒地不起,早吓得跑去通报,韦行这个头大!好在他到了的时候,韩孝已经清醒,只不过,他对自己被这样轻易放倒感到沮丧而烦躁。

帅望远远地:“嗨,我不有意的,我不知道你会这样,抱歉。”韩孝回答:“滚开!”帅望后退两步,听到韦行怒吼:“怎么回事?”帅望抬起手:“药酒。”韦行怒目,他是说过谁带酒回府,立刻拉出去毒打,可总不能不让韦帅望擦药吧,他只得怒吼一声:“滚,滚远点!”帅望看看桌上的饭,心想,我能不能带着饭滚啊,可惜,他没胆子问出声。

帅望自去厨房拿着馒头夹了肉,然后跳到房顶上去吃。风凉,云高,天空蔚蓝。院子里人来人往,帅望看着远方,沉默。是啊,他也想知道这只手倒底还能不能用。越来越剧烈的疼痛让他越来越愤怒,这么没用,干脆断掉算了吧。等他得用左手吃饭时,才开始后悔,如果真的断了……独臂大侠上厕所怎么系裤带啊?帅望轻轻抚摸自己的手腕,肿起来的地方,正传来阵阵闷痛,韦帅望苦笑,这暴脾气,谁说他脾气变好了?他的暴戾同韦大人也差不了多少,只不是过,他只针对他自己。就象一只被关进笼子的野兽的暴怒,对命运给他的所有束缚,愤怒而狂暴,挣扎挣扎,拼命地挣扎,疼痛难忍,他不管,手腕会肿,他不管,他会变成残废,他也不管,他手里的剑,几乎在嘶叫,放开我!我愤怒!我想见血!我要杀人!直到力气用尽,疼到昏倒。帅望慢慢躺下,望着天上大朵的云,无力地想,或者,真的只能练左手剑了。

那种感觉,好象失去了什么,放弃了什么,疼痛与无力的感觉让帅望慢慢觉得灰心。整个人懒懒地,慢慢缩起身子,低头,抱膝,如个婴儿般缩成一团,自己抱着自己,好象感觉温暖一点。

四年的疼痛,让他不愿动,不愿想,只喜欢静静地躺在阳光下,满足于平静平安的生活。

疼,手,手腕,后背,连四肢都酸痛,身心俱痛,这种感觉,真累。帅望静静地,让我沉默吧。不想说,不想动。韦帅望睡着了。当然了,他已经四年没这么累过这么痛过了。不过韦行一脚踢开大门的声音把韦帅望震醒,天色已晚,韦帅望微微觉得自己好象睡过头了,他微微探出身子,见韦行正又气又急四处张望,只得苦笑:“找我?”把韦行给气得!他可是找了一圈了:“韦帅望!”帅望笑道:“我这就滚下来。”起身,手一支房顶,剧痛猛地把他淹没,韦帅望惨叫一声,眼前一黑,整个人只感觉到无尽的疼痛与不断的翻滚。然后,自由落体,然后,落进一个温暖的怀抱,然后,听到韦行怒吼:“怎么回事?谁同你闹着玩?”然后,是惊恐地:“怎么回事?”惊惶失措地:“怎么回事?”

韦帅望的颤抖,微微停止,睁开眼睛,颤声:“我的手腕——”半晌,低声:“痛!”

韦行大声:“来人!”狂叫:“太医,召太医!”帅望挣扎:“爹!没事,冷静,冷静!”韦行沉默了,把帅望抱进屋里,放到床上,韦帅望听到他的喘息声,能让韦大人喘粗气,那可真是——韦行再一次深呼吸,然后,粗重的呼吸也平复了,他问:“怎么办?”太什么医太医,韦帅望就是神医华佗。帅望低头,从没这么痛过,从没肿成这样过,不但手腕比中午时粗了一倍,还微微鼓起一个包来,红肿油亮,象熟透了的李子。帅望静静地看一会儿,轻声:“不关你事,是我自己要试试不停下来会怎么样。”

韦行摇摇头,沉默。他看到韦帅望衣服被冷汗湿透,他没有叫停。帅望良久才鼓起勇气,伸手轻轻按了按鼓起的包,好象在皮肤下面,在肌肉深处,包了一包水,软的,一按,就象里面有水一样。是什么?如果是积血的话,如果是积血,如果是内部血管破裂,如果……也许韦帅望连一个外表的完整性都无法维持。还同不同自己较劲了?韦行再一次无法控制地:“怎么办?居然还在肿,应该用冰块的,我以为已经不再肿了,你不该用药酒……”帅望点点头:“是,开始应该用冰,,肿胀停止之后,再用消肿化淤的药。”

韦行起身大叫:“康慨!”康慨扑进来:“大人!”韦行道:“冰!快!”康慨几乎一个跟头摔在地上,妈呀,冰!还快!老大——你真是老大啊!康慨一声不吭地点点头,转身出去。天保佑吧,梅欢还没把冰块做成水果沙冰。康慨一边擦着头上的汗,一边狂奔,他本来打算把冰块扔掉,梅欢说既然拿来了,就放着吧,她正想给两位小少爷弄点新鲜东西吃。

康慨到达时,梅欢正把一碗浇着李子梅子汗的细碎冰沙放到韩孝面前,康慨惨叫一声:“天哪!冰,冰冰!”梅欢瞪大鹿眼:“干嘛?我做了很多,你自己去盛好了!”康慨惨叫:“大人要冰块!我的天!”梅欢眨着眼睛看看小半桶碎冰,好不容易才弄成这样的:“冰块?做什么?”

康慨急得团团转:“帅望的手恶化了!大人要冰!我的天哪,再去王府,别说王爷,光时间就来不及。”我会被韦老大剥皮的!梅欢想了想,拿只皮囊来,把碎冰装进去:“给,正好放手腕上。”康慨伸手接过,冰凉,包手腕上正好,大喜:“好梅欢,你救我一命!”

梅欢问:“帅望的手……”康慨露出一个恻然的表情,摇摇头,转身而去。

第 46 章

46,冰袋敷在手上,帅望痛得轻轻辗转他的头,倒吸气,不敢出声。是呀,韦帅望的忍耐能力越来越强了,如果他不想出声的话,他就可以做到不出声,如果他想忍耐,他甚至可以面无表情,不过,他认为他父亲的承受能力明显比他韩叔叔要强,所以,坚持一动不动,似乎没有必要。许多时候,韩青离开,只是不想让韦帅望沉默地坐在那儿,面无表情地流汗。虽然在地上打滚,或者是把冷良的屋子砸个稀烂,对韦帅望的疼痛并无助益,可是,什么都比韦帅望的沉默强吧?

帅望让人取过他的药盒子,吃了点止疼药,终于能再次微笑:“没事了,明天会好的。我吃了药,要睡了,爹,康叔叔你们也去睡吧。”韦行问:“每次都会这样吗?”帅望点点头。韦行问:“真的会好吗?”帅望顿了顿,轻轻点点头。康慨道:“大人先休息吧,我在这儿守着。”帅望笑:“别,你看着,我睡不塌实。”韦行挥挥手,让康慨退下,康慨担心韦帅望,又不敢强留,只得慢慢退下,结果在门口听到啊哟一声,脚底下踩到一双漂亮的绣花鞋,好在该地不流行小脚,不然这下子梅欢得痛得满地打滚。

把康慨气得,好家伙,我后退看不到你,你就站在门口,居然一直等着我踩你?谁知梅欢倒瞪他一眼,然后继续踮起脚来,伸着脖子往里张望,正好遭遇韦行听到动静,恶狠狠瞪过来的眼睛,梅欢这才偃旗息鼓,躲到康慨身后。康慨内心哀叫,殿下啊千岁啊,你还往我身后藏?小的早已罩不住你了,难道现在不是该你挺身而出以太子妃的身份罩住小的的时候?康慨往外走,梅欢喃喃地:“康大,我想看看韦帅望。”康慨小声道:“那你就去看啊。”他不会把太子妃按地上打屁屁的。梅欢眨眨眼睛:“他会冲我吼。”康慨白她一眼,无语了,心说,他会把我拖下去打二百军棍,你让我出头?因为你不喜欢被人吼?康慨离开,他确信有必要在韦府建个冰窖,既然外伤经常发生,何不干脆常年备一个。

梅欢依旧在韦帅望的窗外徘徊,直到韦行被烦得心浮气躁,打开门,怒问:“你在这儿干什么?!”梅小鹿的轻功实在是不过关啊。梅欢怯生生地看着他,时隔四年,她也知道韦大人是不会对一个小女人动手的,可是,韦行在她心中依然是一只狼。韦行很想过去给太子妃两耳光,可是他知道唯一正确的立刻解决掉太子妃的办法就是:“进来!”梅欢一愣,指指自己,我?韦行怒瞪她一眼,回身,梅欢只得怯怯地跟在他身后。帅望已经睡着了。梅欢过去,在帅望床前蹲下,帅望的面孔在烛光下格外苍白,四年前的那个孩子,已经长大了,他回来了,好象依旧顽皮,可是却完全不一样了,原来的韦帅望几乎是发着耀眼的光芒的,这一次,长大了的韦帅望,有一点坏,有一点冷漠,有一点无赖,有一点,同别的这个年纪的孩子没什么两样的普通,他看起来,好象完全不需要保护了,然后——然后他就无声无息地昏倒了。梅欢轻轻给帅望擦擦汗,转过头问韦行:“他还能好吗?”韦行沉默。梅欢觉得喉咙有点肿,她无声地咬住嘴唇,转着眼睛,把眼睛里的热泪含住。

韦行无力地挥挥手,滚吧。梅欢轻声:“让我在这儿帮点忙吧。”韦行轻叹一声,饶了我吧:“去把韩孝看住,别让他再出事,就是帮忙了。”

梅欢沉默一会儿,也知道韦行说的是真的,如果韩孝再出故事,韦大人就真的要疯了。她慢慢站起来,半晌,鼓起勇气:“他只是小孩儿,你对他,要有对韩孝一半的耐心,他也……”沉默了。也不会到这个地步,也许,根本不会断掉一只手。韦行一愣,他的表情,象在意想不到的时候,被人捅了一刀,愕然,有一点痛,然后,那双眼睛凶光毕现,人狼一般,梅欢发誓她看到韦大人眼睛里冒着绿光。不过韦行还记得,这个蠢女是太子妃,太子妃!他愤怒地,一把拎住梅欢的衣领,拖到门口,开门把梅欢扔了出去,愤怒地指指梅欢,怒目,小心你的狗头!梅欢吓得惊叫一声,捂住嘴,不住后退,然后转身狂奔。就象一只被狼追的羊。

韦行禁不住被落花流水般逃走的梅欢给逗笑,这个蠢女!可是这个蠢女说得是真的。韦行对帅望没有对韩孝好。韩孝随他习武没几天已经出事,那孩子身子弱,又要强,坚持不住了,却不肯出声,几天下来,已疲惫不支,结果被韦行当做偷懒,打了两下,韩孝晕倒,然后上药时又不知对哪味药过敏,全身红点,喉咙肿涨,差点窒息而死,韦行吓得连夜带韩孝回冷家,如果不是半路上韩孝吃的药见效,韦行就要到纳兰府上请罪去了,所以,韦行从此把那小孩子当玻璃人。可是对帅望,他从没细心耐心过,也许是因为他不必向任何人交待,没有人惊吓他让他反省,所以,他一次又一次逼着韦帅望达到极限,从没想过改变方式,习惯性地选择对小孩子动手,直到他自己失手。如果韦帅望的右手不但不能握剑,也不能再做任何事,他怎么办?韦行坐在那儿,看着帅望苍白的面孔。这孩子安慰他,不要紧,他自己也想看看右手还能不能用。韦行相信,如果韦帅望自己不想,他是没办法逼着这孩子痛到昏迷才松开那把剑的。他是想安慰韦行,是他自己想试试。韦行叹息,四年了,他试过很多次了吧?他不肯用他的左手,是因为他拒绝放弃尝试吧?那么,韦帅望,你以前告诉我的,断了一只手对你来说只算个屁,竟是个谎言!韦行再次深呼吸,别这样,让我做点什么,让我能做点什么!让他好起来!

帅望比预计的时间早一点醒来,当然了,因为麻药对他越来越不管用了,他师父又严禁他加大用量,所以,黎明前最黑暗的时间里,他痛醒了。帅望轻声呻吟:“天哪。”他不敢乱动,微微侧头去看自己的手,微弱地跳动着的昏黄烛光中,韦行闭着眼睛,静静地坐在那儿,一只手握着帅望的手,掌心一股温热的气息缓缓流进来,试图化解他手腕上的淤塞。

帅望瞪大眼睛,然后感觉到,虽然手腕没有好转,倒也没有恶化,他的内心倒是比什么时候都清明,一丝焦燥皆无。帅望缓缓地推开韦行的手,在疼痛中把自己的右手抽回来,愤怒:“你知道这是没用的吧?”

韦行睁开眼睛,沉默。帅望气愤地:“你在干什么?费那么大力气,不会比冰块更有用。”你是不是有病啊!

韦行唔一声,清清喉咙:“冰块化了。”韦帅望实在忍不住,笑了出来:“唔,你不会化?”你是移动冰块?韦行沉着脸,一点也不觉得好笑。韦帅望也只好不笑了,笑容渐渐淡去,他沉默一会儿:“别浪费你的功力了,把肿包切开,把里面的脓排出来就好了。”韦行愣了愣:“怎么不早说?”帅望苦笑:“我害怕。”会痛,而且,不知哪儿出错,切口会化脓,结果愈合得更慢。韦行瞪着眼睛,看着韦帅望,不明白他怕什么,也许,怕弄错哪个地方?毕竟身体的结构是很奇妙的,他们不知道,一刀下去,后果是如何。他倒没想,韦帅望会怕痛,帅望当然觉得这一点不必对他说明。

第 47 章

47,穿刺引流冲洗帅望指挥康慨率一干手下把房间打扫干净,用烈酒擦了整个房间的所有地方,这其间,韩孝小朋友当然是严禁靠近书房百米之内的,不但如此,在书房里侍候的人,也不得越过界线去韩孝那边,韦府干脆一分为二,两边互不来往。然后刀子剪子纱布,扔进锅里煮。帅望瞪着锅里的东西,沉思。他一点也不喜欢刮骨疗毒。而且切开之后,后果未可预料,他不喜欢等待。以前手腕肿起来不过等着消肿,只有一次肿得太厉害,冷良终于给他切了一刀,然后把脓血挤出来,那个痛啊,挤到一半,他就惨叫着逃跑了。这一次,肿得比以前都大,而且以前没有这么明显的一个包,脓血的位置很明显。帅望看着那把刀,那是个小匕首,韦府没有专门的小刀,匕首上有两道血槽,证明人在杀人时比救人是用心得多。匕首插到人身上,血会顺着血槽流出来,流血不止,当然伤比较重,死得也比较快。

帅望盯着那两条血槽,刀子划个口,血肉好象会自动堵住伤口,所以要用力挤,才能把脓血挤出来,所以韦帅望才会痛得惨叫,如果刀子够细,上面又有血槽呢?脓血会自动流出来。在韦帅望的脑子里,那把刀不住地缩小缩小,小成一个米粒大小的半圆形薄片,不行,半圆再深点,再深点,对,一个管子,一个细管子,很细,很尖的米粒大小的管子!帅望站起来,可是,如来那样的管子呢?立刻将铁匠来做怕是来不及,(那个时代的铁也没那么强的延展性吧?存疑)不过,有一样东西,很容易,帅望道:“金簪子!”嗯,那东西他自己就有,伸手从头上取下,掰成两半,尖留着,另一半,又插头上。韦行回来时,正看到韦帅望努力地把铁的针插到一个粗一点金色针状物上,好象打算用金子套在铁针外的样子,他看了一会儿:“干什么?”帅望道:“弄成一个中间空的针管。”韦行伸手在针尾一弹,那根针象穿豆腐一样从另一边飞来,帅望啧啧道:“好功夫。”韦行白他一眼,你如果不死懒死懒的,早晚也会有这手好功夫。帅望努力把那个金针管弄得尖细薄,然后扔到锅里煮。帅望洗手,手臂,洗了一次又一次,洗了有一刻钟,韦行与康慨也照做。

然后把煮过的布铺好,自己的手腕放在上面,一只手拿着金针管良久,在手腕上比来比去,最终在手腕上只压出个印子来,咬着牙把针管递给韦行:“你来吧,从这个地方刺进去,刺到有脓血出来。”帅望看看手里的麻药,要不要吃?局部麻药没发明出来,要麻就是全身麻,他怕痛,又不放心他爹,那家伙心狠手辣的,又愚昧无知,哪下子弄坏了怎么办?韦帅望的犹疑还未有结果,只觉得手腕一下剧痛,他“嗷”地一声,几乎跳起来,亏了韦大人力大无穷,饶是韦帅望兔子一样直蹦,被他按住的手臂纹丝没动。帅望愤怒,脱口而出:“你他妈的……”被康慨按住嘴,帅望呜咽两声,恢复理智,怒吼:“你说一声,给我个准备啊!”

韦行问:“准备好了?”再一下剧痛,帅望一头撞到桌子上,咬着牙,我忍。妈的,准备不好。韦行试探着轻轻刺两下:“这里,好象不是肉了,手感不一样,怎么办?”

韦帅望热泪盈眶,咬着牙:“你——”你他妈的,能不能不要刺着玩啊?我要被你整疯了!韦行慢慢加力,一点点往下压,帅望眼冒金星,怒道:“用力,你婆婆妈妈的……啊呀,痛死我了——”

韦行明显不喜欢人家说他婆妈,所以,韦帅望立刻体验到后果,他再次用头撞桌子,呜呜。

那种尖锐的刺穿般的剧痛,忽然间就减轻了,好象有什么东西喷了出来,帅望抬头,看到韦行鼻子上正缓缓流下一道淡黄色半透明液体,象一条鼻涕,受了惊吓的韦大人本能地伸手要擦,又想起来韦帅望说过,洗好的手,除了这些煮过的东西,什么也不许摸,所以,他很漫画地保持着一个受了惊吓要捂住脸的动作。韦帅望于惨痛中“嗤”地一声笑了出来。康慨忙用手巾给韦大人擦脸。韦行怒瞪帅望一眼,心想,你还有心思笑?看你那熊样,挂着一脸冷汗眼泪,还好意思笑!

韦行轻轻按压,脓汁股股而出,康慨笑道:“啧啧,你这手伤风感冒挺严重啊。”

帅望含着眼泪,咧着嘴,笑:“鼻涕。”脓液渐少,帅望道:“就这样放着,让它自己流一会儿就行。”韦行按按:“这儿还痛不痛?”帅望咧嘴:“痛,别按。”韦行把那针管抽出一点重新插到那个痛点。帅望眼前一黑,然后金星乱冒,等他回过神来,有力气骂人时,已看到针管里又一股脓液流出来,帅望哀叫:“我痛得要吐了……”

韦行吩咐康慨:“给他拿个盆。”康慨无语,他确定韦帅望不是这个意思,不过,他还是照吩咐拿个盆来,放到韦帅望面前。

把帅望气得,瞪着那盆,运了半天气,“呸”吐一口唾沫在那盆里:“我是说……哎哟,痛,不,不不不!”太晚了,韦行已再次换地方下针。帅望喘息一会儿,把麻药塞到嘴里,一杯水冲下肚。然后他哀求:“等会儿,药效很快就上来了。”韦行瞪着他:“有药你为什么不早吃?”帅望无力地:“我本想指导你用那种紫色的药水冲洗,看来,我挺不到那时候了。”

韦行大惊:“什么东西?喂,我不会,你给我清醒过来!”帅望指着一个小瓶:“药水在那里,从针管注进我手腕里,少量,注意,是少量,然后再挤出来,手腕里的脓,就被冲出来,然后,再注入一点,再挤出来……慢慢来,不要着急……”

无声了,韦帅望睡着了。韦行拿起那个瓶子,惨叫:“喂,怎么弄到那针管里,喂!”脓汁顺着针管一点点地滴,韦行拿着那个瓶子,一筹莫展。半晌,问康慨:“你看这是怎么弄的?”康慨眨着眼睛,不知道,我的才华明显不是在这儿上面的。韦行找开软木塞,看看,里面也没啥机关,看不出来,怎么能把这药倒进那么细的针管里去,韦行气得:“该死的韦帅望!”一怒之下,不管三七二十一,一手捏住针管,“咚”的一声,就把瓶子底插到针管上了,如果是一般人,这样做的结果,当然是白瓷瓶就碎了,可是韦大人武功盖世,力道拿捏准确,速度够快,白瓷瓶不大不小正穿了个针管大小的洞,滴水不漏地套在上面。康慨拦阻不及,心说,大人真是好功夫!就是手比脑子快了点。韦行晃晃瓶子,问:“你觉得药水进去了吗?”当漏斗用了。康慨哪能知道啊,他唯一的感想就是,幸亏韦帅望昏过去了,不然,就凭韦大人这个不在乎地晃来晃去的手法,他这会儿也痛昏过去了。韦行打开瓶塞:“我觉得……好象没有。”康慨道:“如果进去了,手腕那儿,应该鼓起来一点吧?”韦行一掌拍下去,手掌停在瓶口,掌风拍在药水面上,液面顿时一震,矮了一截,这可是很高超的内家功夫啊!韦帅望的手腕,也顿又鼓起来老高。康慨惊道:“进去了!”靠,进得太多了吧?韦行把药瓶盖上,从针管上把药瓶拔下来,倒转,一点没洒。可是在他拔去药瓶的一瞬间,从针管里“扑”地喷出一大股脓血,两人互相看看,康慨小声:“好象是药水注多了……”韦行黑着脸,看看昏迷的韦帅望,万幸,那小子昏着呢,不然还不蹦起来骂啊!

康慨心想,如果不是麻药,韦帅望昏过去了,也会再痛醒吧?

第 48 章

48,蒙古大夫不过,韦行这次暴力冲洗,明显是效果良好,大量的脓液与污血流出,韦行轻轻按压,确定所有药水都流了出来,再把那瓶子敲上去,然后,打开瓶盖,这回康慨聪明了:“大人,你不用那么费劲。只要用嘴吹就行了。”韦行看看瓶子,怎么吹?康慨过去,含住瓶口,向里慢慢吹气,药水被大气压缓缓压进帅望的手腕,缓慢而准确,韦行点点头:“嗯,不错。”不过,得快一点按住瓶口,或者快一点拔下瓶子,不然药水会回流。冲了二次之后,韦行觉得好象往出挤药水有点费劲,明明感觉韦帅望的手腕里还有药水,却挤不出来,奇怪了,他用力按,康慨惨叫:“大人,虽然他不知道痛,可是……”

韦行松开手,嗯,用力按,药水会被压到不知什么地方去,不知道会伤到哪儿,也许会造成更大面积的感染。可是,不对劲啊,明明里面还有药水,怎么回事?针管堵住了?

韦行想了又想,按了又按,把针管拔出来,咦,什么也没有,没堵啊!然后,一按帅望的手,紫色药水顺着针孔直冒,再一次把针管插进去,药水冒出来,一点问题也没有。刚刚是什么东西堵住了?再注药水,这一次如韦行所愿,又堵住了,一定要抓住你,别想再溜掉,韦行想了想,用嘴吸了一下,确实堵住了。怎么办?如果是别人当然是停下思考一下,韦大人的处理方式就比较简单直接了,他用力吸。然后一股药水脓血喷到他嘴里,韦行皱着眉,好恶心!苦涩腥臭,吐出来,再吐再吐,真恶心!

康慨怪叫:“这是什么?”黄白色,看起来,象是……象是一小条虫子,或者,发霉的烂掉的什么内部组织,康慨惊恐地:“这,这这,这是什么?你把,把什么给吸出来了?”韦行一边吐口水,一边怒道:“不知道,不管是什么,反正它是烂的!”

康慨又惊又怕,疑惑不安地看着韦行,你还知道你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那么,你能不能明白你不应该再这样蛮干下去?他支支吾吾地:“我,我我觉得,已经冲得差不多了,嗯,等帅望醒了……”韦行唔一声:“再冲一次。”康慨道:“你刚才用嘴碰那针管了,我们没有……”没有消过毒的新的针管,所以……

韦行已经再一次把药瓶敲到针管上去,切,难道我的嘴比那些脓还脏,再说药水反正是消毒用的。康慨无语,帅望啊,你应该再坚强一点,无论如何都应该保持清醒,看着你爹。

针管再一次堵住,韦行再吸再吐,吐出三四段小小的白虫子似的东西。然后,终于,有什么东西,无论如何也吸不出来,动动针管,那堵塞就松动,冒出点药水来,便又堵住,里面肯定有东西,但是吸不出来。康慨见韦行满头大汗地在韦帅望手腕上操作,韦帅望的手腕都快青紫了,他心说,那是人肉的啊,大人!康慨又急又怕:“大人,不能冲洗这么久吧,那个药水,不能一直泡在里面吧?”

韦行大怒地,吸住针管,慢慢往出拔,然后,康慨看到,从针孔大小的洞里,韦大人硬生生拔出来一粒比米粒大一点的包着一层不明粘液的固体。康慨怪叫:“这是什么?你把什么弄出来了?!”韦行瞪着眼睛,半晌:“不知道!”康慨看着韦行,天哪,你不知道!你说不定把他的骨头给硬生生拔出来了!康慨是个好人不假,但他也是韦大人手下的黑道杀手,过见的血腥场面多了,可是……康慨转身奔出门,忍也忍不住,哗地一声吐了。全身瑟瑟,不得了,我实在是看不下去了,我全身的骨头都不舒服,我恶心。吐了又吐,康慨支着墙,咬着牙,鼓起勇气,我必须回去,我必须阻止他,不管他还想干什么,都不能再干下去了。

回屋去,韦大人正好整以暇地进行最后一次冲洗,药水里明显渗了不少血。

康慨在韦行挤出最后一滴药水后,果断地把帅望的手包上了:“今天就冲到这儿。”

韦行点点头:“我也觉得差不多了。”康慨吐血,差不多?大人,我也希望差得不多,天保佑韦帅望吧!韦行用那针管,捅捅他从韦帅望手腕里取出的东西,开始取出来的白色线状物一捅就断,后来取出来的固体很结实,外面软软的不知裹的什么,里面好象有硬的核,滑溜溜的,韦行微微有点不安:“没有这么小的骨头吧?”康慨打个寒颤,我不知道。韦行喃喃地安慰自己:“就算有,这么小应该也不要紧吧。”康慨再次冷战,大人,求你别说了,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帅望醒来时,天色已晚,他的手腕,小心地被包好,用装着冰的皮囊敷着,帅望看看:“消肿了,是不是?”靠,怎么这么多青紫的淤血啊?你们揍我来着?康慨看看帅望,看看韦行,支吾一声,再次看着韦行,大人,你自己问吧。

韦行唔一声。帅望见他们态度如此诡异,内心尖叫,乖乖,你们趁我昏迷的时候,干了什么?

他轻轻动动他的手指,虽然痛,但是,好象每一根都能动,他轻轻松口气:“怎么了?”

既然韦大人不肯开口,康慨就把装着血污的那个盘子拿来:“帅望,你看看,这都是什么?”

帅望看看,好恶心:“这是……”康慨道:“从你手腕里吸出来的。”帅望眨眨眼:“我的手腕里?”伸手摸摸,软烂,一碰就断,这是什么?闻闻,好臭,这是什么?想了又想:“啊,这是线吧,是缝我伤口的线!”康慨与韦行面面相觑:“线?在你手腕里有线?那么,取出来是对的了?”

帅望点点头:“既然它都臭了,那一定是应该取出来的了!难怪我的手肿成这样。”然后纳闷:“怎么取出来的?正常来讲,应该是切个小口取出来吧?”拿起自己手看看,难怪这么大一片淤青,不过你们胆子也太大了!屁也不懂,你们就敢趁我昏迷时拿刀切我?康慨汗颜:“吸,吸出来的。”我呕。帅望眨着一双纯结的眼睛:“吸出来的?嘎?!”新技术啊,我怎么不知道?:“拿什么吸的?”康慨咧咧嘴指指韦行:“嘴。”帅望的半边脸抽了抽,嘴——好想吐……韦帅望那个忍吐的表情,让康慨又一次觉得胃部翻腾,只有韦大人依旧安然地没有表情地坐在那儿。帅望看看那个烂到发黄发臭的东西,好想吐,他忍着,忍到眼圈微微发红,终于忍住了。

帅望微笑,轻叹一声:“正常人应该是停下来想想,然后切开来看看吧?”如果堵住针管的不是烂了的线呢?我的父亲大人你也太彪悍了!韦行还是没有表情:“嗯,下次我把你弄醒。“帅望扬扬眉毛,下次?还有下次?有下次也轮不到你!康慨咳一声:“嗯,帅望,你看看这个……”帅望看看那个小米粒:“这也是……?”康慨点点头。帅望捏捏:“切开我看看。”韦府净是些切东西专家,虽然那东西又小又滑,还是痛快地一分为二,里面居然是青灰色的一个核,帅望再次捏捏,里面的核已腐朽,立刻粉碎,然后一股恶臭。帅望道:“可能是碎骨头吧,不知哪儿掉下来的,烂了,所以我的手腕一直肿,过两年没准变成珍珠了。”帅望沉思,良久,抬头,微笑,:“如果你们这次没把我弄残了,也许——”帅望微笑。

康慨惊喜:“啊,你是说,可能治好了?”帅望笑:“也许。”可能这些东西,就是病根。康慨大笑:“这全是韦大人的功劳,我都被你爹吓吐了!”帅望微笑,我也是,虽然我昏过去了,醒了听你说,我也要吓吐了。他看着韦行,微微眯了眯眼睛,好象有点迷了眼睛的样子,眼睛有一点红有一点湿。韦行不安地,皱着眉起身,看起来象嫌康慨太吵,他伸着一根手指比划一下,意思好象是,你老实歇会儿,我走了。然后,他就走了。康慨见韦行离开,让出地方来,他立刻老实不客气地过去,紧紧抱住韦帅望。

帅望轻轻拍着康慨的后背,看着韦行的背影,那一直僵硬,现在微微松下来的肩膀,再一次眯眯眼睛,微笑,眼睛微微红润。韦行想,我可能是累了,我居然真的很想吐,或者,那是一种,同呕吐差不多的感觉。韦行缓慢深长地呼吸一口外面的新鲜空气,在院子外面的小树林里,对着萧萧而下的无边落木,缓缓地,微微地弯起他的嘴角,上帝啊,感谢主,我居然全弄对了,韦帅望居然没被我搞残,这简直——比中彩票还他妈幸运啊!风来,火红金黄的叶子在韦行身边不断翻飞,落下的叶子有一股特别的香味,秋天的感觉,非常的清爽丰盈。韦行的心中,第一次感到,狂喜!

第 49 章

作者有话要说:韦帅望系列寻求出版中,有兴趣的大人,请同我联系.

92wulili@sohu.com49,二三天后,韦帅望已开始活动他的手,一周后,他开始试着拿他的剑。他进行得很谨慎,这一次韦行没在后面拿鞭子赶他。半个月过去了,韦帅望的手腕除了偶尔酸痛,没出现任何问题。韦行渐渐开始皱眉:“你的手不痛了?”帅望点点头。韦行道:“有几招,你做的不对。”帅望道:“我觉得这样更好。”比划给韦行看:“如果这样,那么,这样运气,力量是这样的,如果那样呢……”两人一阵争论之后,韦行得出结论:“我看不出明显的优势,你给我老实改回来,别浪费那个时间,还没学会走路,倒想跑。”韦帅望“切”一声:“走路与跑,无论是姿势还是平衡方式都完全不相干,我看不出有啥必要标出先后顺序,谁见过小孩儿学步时老老实实走来着?”再切一声,结果给他的后脑勺赢得了术后的第一个大巴掌。韦行怒:“你再切一个!”韦帅望敢怒不敢言地在肚子里再切了一次,头上再挨一巴掌:“瞪什么眼睛,练剑去!”

帅望转过身,无声地“老狗。”韦行一边教韩孝,一边眼角看着韦帅望,这小子不好好练功夫,总想着这改一下,那变一下,一套剑法还没练熟,就想着自创招术,爱动脑筋当然好,可赢过对方,不仅靠头脑,靠智力,也靠经验与直觉,最重要的是勤奋,天才当然好,人家练两遍,你练一遍已足够,可是天才如果想超过常人,必须得同常人一样勤奋才行,你得同人家一样练两遍,才能显出你比别人高明来,否则,总泯然众人,到最后,就成浮华了。教过韩孝,韦行就拎着那木头剑在韦帅望身边转,给韦帅望扔下一大堆功课,你先把会的给我练熟了,发明创造也可以,练完了旧的,学新的,学完新的修习内功,打坐也完了,再复习一遍当天学的,如果你全都弄完了,还有精神玩发明,还有力气拿剑,你随便。通常韦帅望学完这一切,咚地一声就晕倒在床上了,跟死了一样就睡着了。

韦帅望怀疑,这下子总不动脑子,血液总是优先向四肢供氧,大脑总处于不运作状态,会不会慢慢萎缩掉?也许功夫练完了,他就成傻瓜了吧?帅望痛苦地看一眼韦行,这人是不是早年练武太多,所以,脑筋一直缺根弦?

韦行怒吼:“看什么看!如果再让我看见,你比韩孝起的晚——”那威胁的目光。

帅望打个寒颤,喃喃道:“我觉得韩孝这个年纪,好象睡得太少了……对他的身体不太好吧?”

韦行气得:“用你管!”照屁股一脚:“快练!”回头看看韩孝,可不是嘛,这孩子睡得太少了。慢慢过去:“韩孝,你不用起那么早,功夫要练一辈子呢。”韩孝沉默一会儿:“哥哥说,我同他十岁时差不多。”韦行想了想:“嗯,是差不多,冬晨近几年进步也很快,将来,你应该也能达到他的水准。不过,”韦行看看韩孝:“多用几年时间不要紧,真累病了,更误事。知道吗?”

韩孝点点头,沉默一会儿:“韦师兄,当年比我哥哥强?”韦行沉默一会儿,点点头。嗯,比冬晨强,比冷兰差点不多,临场时,以韦帅望的诡异对冷兰的狠辣固执,很难说谁会赢,两败俱伤的可能倒大点。可是现在……韩孝微微愠怒,怎么?我不用象韦帅望那么强?我能象我哥哥一样就行了?因为我身体不好?你儿子手断了,你都没放弃他!结果帅望第二天早起半个时辰,居然又看到在练剑的韩孝,帅望呜咽一声,你小子是故意的!你一定是听我爹说的话了,故意整我的!韦行过来时,两人都在练习,不过一看状态,还有韦帅望心虚的样子,就知道谁又起晚了。

韦行脸色铁青,韦帅望望天,不是我的错,是那小子玩赖。韦帅望看看韩孝,无声地骂两句,臭小子,再惹老子,老子给你点白酒放倒你。

咦——帅望忽然想到些什么,唔,好想回去查查书……后背挨了一棍子,帅望惨叫一声,不用这样吧!我不过是一走神!韦行虽然没当场发作,可是那一个早上,韦帅望挨棍子的次数特别的多,帅望哭丧着脸,妈妈的,我要回家,我要我师父。早餐时,康慨再一次送信过来,韦帅望当场打开,看完,在下面回复一句,把原信放回,给康慨:“替我发了。”康慨欲言又止,韦大人面前,还是少废话吧。然后向韦行禀报:“梅将军问,他妹妹有没有给大人添麻烦,如果大人不想留她,他就过来接。”韦行还未开口,梅欢已怒道:“我不去!我在这儿被折磨已经够了,把我送回将军府,学什么什么的,我就真的要火了!”韦行皱皱眉,沉默。康慨叹息:“梅欢,你也是世家女,怎么一点都不……”梅欢怒道:“我小时候可没人说要让我这些,那时我上马弯弓,下马论剑,他们还夸我比我哥强来着呢,哼,现在倒嫌我……”气得。康慨唔了一声,他倒见识过小梅将军的功夫,还真比梅欢差那么一点,可是……

算了,这是不打仗,如果两国开打,小梅欢没准能弄个啥啥挂帅,帼国英雄之类的。

康慨道:“梅欢要是不想走,大人就先留着她吧,我看他们将军府还真没人留得住这位太子妃,再让她跑了,就前功尽弃了。”把梅欢气得:“什么?!”韦行点点头,看看梅欢,唔,原来,你还是你们家个中翘楚呢。梅欢气道:“我连兵书都比他读得多,结果你看看,他做将军,我成了什么……”

帅望笑:“太子妃啊,将来,你哥得向你磕头问安呢!”梅欢怒道:“谁希罕!”帅望回头问:“那个太子的功夫怎么样?”韦行道:“怎么样?哼,不怎么样!”初成太子太傅时,韦行还教太子两下子,后来觉得实在是烂泥扶不上墙,算了,扔给康慨哄那孩子玩了,现在康慨忙着,太子大人就同姚远学,据姚远说,太子大人的功夫比没学过功夫的人强。帅望笑道:“唔,这我就放心了,太子不老实,你就一脚踢他下床!”梅欢愣了一下,涨红脸,床?要待发作,忽然觉得恶心与悲凉,什么?我要同那样一个人同床共枕吗?那种感觉,真是肮脏与恶心,她沉默,转身回屋。帅望看看韦行,韦行皱着眉,没有表情。梅欢的愕然与沉默,让韦行觉得不太舒服。他再一次觉得,自己应该在皇帝面前保持沉默。梅欢的事,是少有的让韦行觉得自己不太适合在京城主持大局的事件,泛及冷家的事,他总是比较小心慎重,会多想一下,他没想到皇帝会拿梅欢的事来问他,刹那间脱口而出的反应,导致这样戏剧性的结局。一开始还觉得无所谓,可是面对小梅欢,却越来越让他感到后悔。当然不是他不舍得梅欢,他只是觉得,梅欢毕竟是我身边的人,我身边的人,怎么能让别人欺负?这种感觉,还真不好。帅望在他父亲脸上看到懊恼,他终于觉得这件事,怕是真的不可为。让韦大人真的觉得烦恼,却无法解决的事,可能真的无法解决。韦帅望倒想建议,梅欢在婚前给太子与皇帝陛下露一手盖世武功与彪悍的个性,没准皇室就会反悔,可是,对于梅家的前程来说,梅欢似乎不能做这种选择。在皇帝面前失宠,是一件很严重的事。

(韦帅望系列寻求出版中,有兴趣的大人,请同我联系.92wulili@sohu.com)

第 50 章

50,傍晚时分,韦帅望吃饱喝足,终于支持不住,趴在饭桌上就睡着了。韦行看着一手拿着勺子,枕着手臂就睡着了的韦帅望,虽然韦帅望还是东倒西歪的惫赖相,他倒底没忍心大吼一声把韦帅望叫醒,沉默一会儿,告诉梅欢:“过两刻钟叫醒他。”

梅欢看他一眼,你也知道心疼?韦帅望那样一个猴子样的孩子,你居然把他累到趴在饭桌上就睡着了?居然只让他睡两刻钟!梅欢轻轻从帅望手里抽出了勺子,沉默。韦行算了,一下,对,他安排的进度,韦帅望至少要练到午夜子时,再压缩,也还得两个时辰,所以,二刻钟后韦帅望无论如何都得起来,至于他受不受得了,唔,人的身体是会自我调节的。

韦行起身而去。没过一刻钟,康慨就进来了,伸手一拍桌子:“帅望!”韦帅望吓得几乎跳起来:“嗯?什么?我睡着了?我晚了吗?我爹叫我?”

梅欢气得:“你干什么?韦大人好容易发慈悲让帅望睡一会儿!”康慨怒瞪韦帅望,把那封信“啪”地拍在桌上:“这信,我没给你发,我希望,你再考虑一下!”韦帅望这才知道,原来他爹居然会发慈悲不叫醒他啊,这简直——今儿太阳出来的方向不对吗?

可是他居然被康慨给一巴掌拍起来了,又累又困的快要崩溃的韦帅望终于怒了:“老子好容易才能睡会儿!我考虑个屁……”帅望瞪着康慨,咦,你竟敢偷看我的信?!康慨怒极,一巴掌打过去,帅望一侧头,意外受袭,躲得晚了,这巴掌扫着他的半个脸颊过去,帅望惊怒,回手就给康慨一巴掌,不过没打到,康慨踉跄一步后退,韦帅望的手停在半空。

梅欢没看清是韦帅望先停下,还是康慨先闪开,总之两人动上手了,她惊怕:“你们这是干什么?康大人,你疯了?”康慨激怒,韦帅望刚刚那一巴掌,可并不是要抽他,韦帅望的手掌对着他喉咙就切了过来,这一下子切到喉咙上,后果必然是喉骨碎裂,窒息而亡。等康慨惊觉危险时,韦帅望的手已经收回去了,康慨是不由自主地狼狈后退了一步,吓的。康慨即惊又怒,更觉得悲凉:“你竟然……韦帅望,你竟然变成这样!我真希望你十岁时就死了!”康慨转身就走,韦帅望那只半空中的手,慢慢收回来,给自己一耳光,妈的,睡糊涂了!

梅欢惊问:“怎么回事?帅望,怎么了?”然后看到桌上的信。梅欢展开来,信上列上一堆数字,然后得出结论,价格控制在一两银子四石米已经有点困难,如果控制到明年春耕前,恐怕会有资金问题,到时候,资金不足,不能足量收购,这些日子打压价格花的钱,就成了为他人做嫁衣了。韦帅望的回答是:资金由我来解决,坚持到明年春耕后。梅欢有点惊讶:“米价真是因为你……?”愕然,半晌:“一两银子四石,为什么要坚持到春耕?”帅望笑笑:“坚持到春耕,农夫觉得种稻米没利润就不会种了。”梅欢瞪着圆圆的眼睛:“然后呢?”帅望笑笑。梅欢想了想:“然后,秋天时,大米就会很少,价格就会很高?”帅望点点头:“唔。”梅欢再一次瞪着圆圆的眼睛,盯着韦帅望。帅望苦笑,嗨,漂亮的眼睛。一直静静坐在一边休息的韩孝,终于休息够了,决定去校场用功,韦帅望哀叫:“喂,才吃完饭就去运动,对身体不好……”你奶奶的,你这不是挤兑我吗?俺爹说了让你歇着,你偏要比我还勤快,你是嫌我死得慢吧?韩孝“呸”一声,一口唾沫落在韦帅望鞋子上,韦帅望目瞪口呆地看着韩孝若无其事地姗姗而过,低头看看自己的鞋,抬头看看韩孝的背影,傻乎乎地:“这小子好象是故意的啊!”

梅欢终于忍不住笑出来,然后拎过韦帅望的耳朵:“死小孩子,快告诉我实话,不然,我把你耳朵扯下来!”韦帅望哇哇惨叫,一边叫痛,一边笑道:“喂,梅姨,男女有别,授受不亲。”

梅欢狞笑着:“我没授也没受,更没亲你,你倒底说不说?不说今儿我就拿你的猪耳朵炒菜吃。”韦帅望在用脚尖挣扎着跳了一会儿芭蕾之后,终于惨叫求饶:“我说,我说,我服了,我告诉你。”梅欢略略放松点,笑道:“说!”帅望小声道,这样这样这样。梅欢瞪着眼睛:“啊?真的吗?”帅望道:“不知道啊!”梅欢道:“如果是真的,这样能行?”帅望眨眨眼:“也不知道啊,所以,我才不想说。虽然当奸商比较惨,会被人骂得狗血淋头,可是,总比当傻子强。”梅欢笑得:“哈,我就知道,你这个傻瓜。”抱住帅望:“永远的傻孩子。”微微伤感:“嘿,帅望,你会永远这么傻瓜吗?人长大了,是挺……”良久,摸摸帅望的头:“我去骂康慨那混蛋,让他给你道歉。”韦帅望道:“道个屁歉啊,我刚才没睡醒,差点没把他……”呜呜,帅望哭丧着脸:“我去道歉。这狗腿子啥时开始忧国忧民了?你一黑社会,真是——不务正业啊!”我爹也不好好教育他。

梅欢大笑:“你们冷家,自韩掌门往下,很有几个不务正业的。”帅望白她一眼:“胡扯,我不过是顺便。”当日无话,第二天一早,韦帅望慢悠悠地,安然地按着正常的时间去校场,老子不参与不正当竞争。韦行一个人站在校场上,这个气闷啊。不但韦帅望没来,韩孝也没来,他起个早,想抓到韦帅望比韩孝晚,好好修理一顿韦帅望,结果,韦帅望居然准时出现,一刻钟之后,韩孝红着脸跑过来。韦行皱着眉,倒也没说什么,人家都没迟到啊,只是很神奇地,谁也没早到。韦行气愤,这是怎么回事?你们俩个是故意的吧?韩孝疑惑地,愤怒地,不安地看了韦帅望一眼,韦帅望微微一笑:“早啊。”

韩孝沉默一会儿,客气地:“师兄早。”韦帅望打个寒颤:“好冷。”韩孝沉默着,开始伸展运动。

第 51 章

51,帅望在校场边上看到康慨,康慨站在那儿,看着韩孝与韦行。帅望过去,微笑:“康叔叔。”康慨回过头,看他一会儿,良久,点点头:“没关系,无论怎么样,我都记得,过去的那些事。”康慨忍不住摸摸自己的心脏,那个位置,有一道疤,韦帅望说过,他打开他的胸膛,在他的心脏上签了名,康慨沉默一会儿:“我只是很心痛。”帅望苦笑:“对我有点信心。”康慨看他一眼,沉默。是吧,应该对韦帅望有点信心,那个赤诚的孩子,想尽办法救他救他的朋友。他怎么竟会对韦帅望失去信心?可是,长大了的韦帅望,不但个子高了样子变了,连笑容都不一样,过去那一脸灿烂真诚的笑哪去了?再高兴,眼睛再弯,嘴咧得再大,韦帅望的笑容总有一点懒懒的,好象他不得不笑,也很愿意笑,却实实在在不觉得有什么可笑,那种满脸笑容却一腔浓浓的疲惫的感觉,让康慨痛苦。

他见过同样疲惫的眼神,冷家的这些少年,都曾经如名剑一般锐利,他们的笑容都曾经灿烂,他们的眼睛都曾经闪闪发光,然后,长大,到了十几岁,忽然间,都黯淡下去,整个人,象是淬过火,冷下去,越来越冷,渐渐只余冰凉的剑刃。象死亡一样的疲惫。他曾经以为韦帅望永远不会,可是不,韦帅望比当年的韩宇更冷。韩宇只是冷下去,沉默下去,内心深处,依然有火星在,韦帅望呢,不但冷,而且把这种冷藏得很深,也许在内心深处,也仍有火花存在,但是,那是更深更深的地方,别人可能永远看不到。别人眼中的韦帅望依旧是那个嘻笑的韦帅望,可是在康慨眼里,那些个疲惫的笑容,象一层薄膜,轻易就可以揭开,笑容底下的韦帅望,已经不是过去的韦帅望,他害怕。曾经诛杀温剑,差点灭了唐家的那个小子,如果不再是一个热血少年,他的智慧,会让他成为一个什么样的怪物。帅望没得到回答,他只是笑笑,校场边上当然不是谈心的好地方。别人没有疑心就罢了,一旦生疑,是不肯轻易放弃的,你要说服他,那等于打败他,谁愿意被打败呢?至于韦帅望,他早已不愿同任何人争,误会也不要紧,康慨不是说了吗,没关系,无论如何,他记得过去的事。帅望苦笑着拍拍康慨的肩,好吧,我给你时间,我们重头培养信任感。解释,我不想解释。康慨看着慢慢走到校场上去的韦帅望,这个,真的是韦帅望?韦帅望应该一定会拉着他解释,韦帅望应该坚决地反对梅欢入宫,韦帅望应该不会对他爹嘻皮笑脸,康慨不能肯定这个长大了的韦帅望不好,但是,他确定,过去的那个韦帅望已经不在了。如果说,有什么比朋友离别更痛,就是这种相见不相识的重逢了。纵使相见就不识,尘满面鬓如霜。日子缓缓过去。康慨常常从校场边上走过,看到面无表情专注练剑的韦帅望,很奇怪,韦帅望原来是一个很喜欢玩花样的人,一个招式,经他手,能变得让它亲妈都认不出来它,可是现在的韦帅望,好象真的越来越懒,一招就是一招,绝无变更,他的剑招,渐渐同韩孝一样标准。只是,更快更准更狠。每天早起晚归,认真完成作业,这个人,真的是韦帅望?帅望的那封信,倒底是原样发出去了,不但如此,韦帅望还微笑着对他说:“我的信,我让你看,你才能看。我没给你看的,你不能看。”康慨当即点头说:“是。”以后的信,康慨再没看过。话说,韦行对自己的儿子,简直满意的不能再满意了,内心满足地想,韦帅望果然是长大了,来了几个月了,也没再给我招惹什么是非,称心如意莫过于此。然后康慨就来了,在门外转来转去地。韦行怒目,康慨后退一步,迟疑,迟疑再三,终于走进韦行的书房:“大人!”

韦行看他一眼,唔,什么事让你迟疑来迟疑地不想我知道?你皮子痒?康慨沉默一会儿,目光闪烁得霓虹灯一样,韦行怒吼:“说!”康慨只得缓缓道:“我,我今天起的早点,看见——”韦行真是怒啊,很久很久没有人敢在他面前结巴了,要么说,要么不说,结巴是肯定要挨揍的,别以为你是大总管就很特别。在韦行即将暴发的前一刻,康慨道:“我看见帅望往水缸里倒了点东西。”

韦行一愣,眨眨眼,看着康慨,把他的话想了一遍:“倒东西?”康慨沉默一会儿:“水在这儿,可是,我没发觉有什么异常。”韦行接过一瓢水,闻闻,水的味,看看,水的颜色,尝尝,还是水的味,韦行疑惑地:“他倒什么了?”康慨道:“我不知道。”韦行怒道:“你没问他?”康慨愣了愣,他倒没想过问题可以这样简单解决,愣了愣:“大人要我去问问?”

韦行内心叹息,韦帅望啊,你才安份了两天。再想想,妈的,这小混蛋可能压根一天都没安份过,只不过,他现在淘气同以前不一样了,不那么流于表面了,我压根没发现!

他以前使的毒药,我认识,现在使的,我不认识了。他以前淘气的方式,我能看出来,现在我看不出来了。韦行对这一发现深感不安与恼火。韦行想了一会儿,终于有了一点发现:“把梅欢叫过来!”康慨也没敢问,人家父子俩明显智商都比他高,他做为一个平凡的人普通话的人正常的人,不用太动脑袋思考天才是要干啥。梅欢到了。韦行问:“韩孝这两天正常吗?”梅欢瞪大眼睛:“韩孝一直正常啊!”韦行郁闷地:“他这两天,是自己起的,还是你叫他起的?”梅欢眨眨眼:“我叫的。”想了想:“他最近睡得好沉。”这他妈叫正常,你的脑袋怎么长的?韦行的目光浮在半空,半响:“把韦帅望叫来,给我拿条结实点的鞭子来。”果然,韦帅望从他手好的第二天,就开始捣蛋,真是一天没闲着啊,你的时间可不是白白流逝的。

“唔”一声,梅欢等着韦大人的解释,结果韦行道:“这事不用让韩孝知道。”

梅欢纯洁地:“什么事?”韦行再次叹息:“没事,没你事了。”梅欢急道:“你,你你,你又打帅望?”韦行咬着牙:“不是,我要鞭子,是打算一会儿去看看你的学习成果。”

梅欢吓得差点没跳起来:“不要,我还没学完!”瞪着眼睛,喃喃一声:“我走了!”转身逃跑。韦行看着康慨,嗯,你也有话说吗?不,康慨沉默一会儿:“是。”转身而去。韦行静静地坐那儿,乱套了,这些人怎么都这么诡异?康慨居然直接来告韦帅望的状,他居然问都没问帅望干了些啥,康慨这小子怎么了?韦帅望居然会害韩孝?小子,那你可真让我失望了。你可知道一个人真让我失望,会发生什么事?我会把你抽成拖布条,让你这辈子都忘不了这教训。

第 52 章

52,康慨来到校场,他没得到机会对韦帅望说,你父亲找你,因为韦帅望同韩孝正在争吵:“你是故意的!”帅望答:“你这次没昏倒!”韩孝道:“因为我闭住气!”帅望道:“你试试。”韩孝怒吼:“试什么?试试我怎么昏倒?你觉得好玩?是不是?”帅望愣了一会儿,点点头:“我当然觉得好玩,不过,这不是我要你试一下的原因,我只是想知道我的治疗是不是是不是真的有效!如果无效的话,你就不用每天早上起不来了……”

康慨呆住,有什么不对劲,一定有什么不对劲……而韩孝已经怒吼一声:“果然是你!你干了什么?!”韩孝可不是好好地站在那儿问的,他扑过去,一只手打算扼住韦帅望的喉咙。结果可想而知,康慨眼睁睁看着韦帅望一个闪身,左手一拔,韩孝向前直扑,韦帅望右脚很自然地抬起来,明显是打算给韩孝的屁股一脚,就象韦行韦大人一个德性,康慨差一点惊叫起来,我的乖乖,韩小少爷可不是一个有幽默感的人,千万不要。韦帅望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因为他抬起来的脚,重新又放了下去,而且差点把自己晃个跟头。然后韩孝回过身来,韦帅望与康慨同时听到“苍郎”一声,熟悉的战斗前奏,宝剑出鞘声。

康慨大叫一声:“住手!”扑过去,立刻又退了回来,韩孝疯了,他手里的剑差点砍到康慨,但是看起来他根本不介意,也不打算停下来。康慨惊骇地:“小心!”当然了,这不是提醒韩孝小心,即使他提醒,韩孝也不打算小心,应该小心的是韦帅望。韦帅望一退再退。千万别小看韩孝的功夫,当韦帅望不能施展他最拿手的一击致命的绝招时,当韦帅望不能进行任何有效进攻时,韩孝那无比流畅娴熟纯正的冷家功夫,简直要了韦帅望的命。

康慨站在那儿,惊叫,惊叫,惊叫!韦帅望连滚带爬,剑尖划过他的衣襟,削过他的发梢,然后韦帅望跌倒在地,韩孝一剑砍下来,韦帅望就地打滚,宝剑砍下他的衣角,韦帅望扬手,一把沙土扬到韩孝脸上,韩孝擦脸的功夫,韦帅望终于有时间抽出他的剑,他看了看自己的剑,妈的,如果他拿这把剑在韩孝小朋友身上弄个小小的口子,结果会怎么样?结果是,他要么冒着韩孝小朋友过敏症发作窒息死亡的危险给他药,要么冒着韩孝得了败血症发烧烧死的危险不给他治。

韦帅望哭笑不得地看着自己的剑,我唯一的办法只能是把他打个皮下淤血。然后韩孝的剑就到了,韦帅望大叫着接了一剑一剑又一剑,然后用他的剑鞘向韩孝的胸前击去,咦,不行,这样大的力量,击到韩孝小朋友的胸前,他的肋骨会折断,然后有可能会出现内出血,然后,韦帅望不知道这家伙到止血药会不会过敏。韦帅望在一退再退的狼狈招架中,内心惨叫,我的爹啊,快来救我命!韦行在他的书房等了又等,终于不耐烦了,他一拍桌子站了起来,一片纸飘了下来,韦行伸手拾起,奇怪了,淡紫色的纸片,居然还有暗紫色底纸,天哪,谁会用这种恶心的东西来写信啊!

韦行打开看了一眼,他的情形,就象被电打了一下似的,他认识那字体,这种妖异的字曾经一次又一次出现在他生命中,每一次都是惨痛刺痛与伤痛。这次是什么?韦行细看,没头没脑的一封信。没有上下款,没有开头结尾。信是这样的:他说:“你想去冷家镇?”她说:“当然。”他给她两记耳光,她尖叫:“你凭什么管我,你不配!你这个色狼!”他说:“我是你父亲,我说不许去!”她继续尖叫:“你不是!!!所以你才会闯进我的浴室!你这个无耻的变态!你想把我留在这儿继续侮辱我?”又是两记耳光,他怒吼:“我说不许去就是不许去!”她跌倒在地,嘴角流血。他转身而去,她跳起来,向他后背猛击一掌,出于同情,我帮了一点小忙。

奇怪的是,他倒下,她居然大惊失色地呆在那儿,然后,另一个人来了,看看他的伤,沉默片刻,起身,一剑刺下,她惊叫,尖叫,剑拔出来,那人好象还打算再刺,她扑上去,捂住伤口,惊惶地替他止血,大哭,泪流满面。远处有人来的声音,后来的他抓住她,强行拖走。人的情感,很奇怪,是吗?谢谢你还给我的针,应该还有一枚,你喜欢的话,留着做纪念吧。另:他家的耳朵,不是我的。韦行瞪着眼睛,嘎,这是什么?这是什么?冷恶写的,这是什么?变态人的变态思维,冷恶写这个给他做什么?谁送来的?这信是哪儿来的?

然后韦行看到,“你还给我的针”,他没给过冷恶针,所以,信不是写给他的,这府里,谁会给冷恶什么针?冷恶又会给谁写信?韦行的大脑里嗡的一声,开了锅一样,或者,象是飞进了一群苍蝇!韦帅望!

第 53 章

53,韦帅望一边躲闪,一边大叫:“住手!听我解释!我真的是想试试能不能治好你的病,不管你怎么想,你至少可以给我一个机会,让我知道是不是真的能治好你!”韩笑一剑砍向韦帅望的大头,怒吼:“你对我做了什么?”帅望道:“只是一点酒,很少,少到你不会觉得!”韩笑再一次怒吼,少到我不会觉得?!我不会觉得无论我多怒力都不能按时起床?我不会觉得每天比你这个懒汉去的还晚是一件多么羞耻的事?是啊,只是一点酒,就可以让我倒下,所有人都觉得惊奇好笑,是不是?韩笑是一个愤怒的孩子,他有愤怒的理由。如果一个人必须永远在他人的监护下生活,他就很容易成为一个愤怒的人。

韦帅望退了又退,手忙脚乱,面对一个真的要砍死他的人,他却不能伤那人一根汗毛,这种情况还是第一次遇到。他不是没有机会解除韩笑的攻击力,只不过,想想看,韦帅望如果在韩笑肩上砍一掌,会有啥后果,韩笑两天不能动他的手臂,韦帅望可能会在床上趴一个月,所以,他只有一边克制着自己给韩笑一巴掌的冲动,一边想办法解决目前的困境。这种多重工作程序明显让他的大脑超出负荷,所以,他后退的过程中惨叫一声,手臂上划了两寸长一道口子,倒不太深,不过也一样血流如注,韦帅望痛得哇哇叫两声,干脆不再招架,直接绕着场子跑了。他不能跑到别的地方去,因为现在他应该在校场,如果他不在,那后果是很严重的。但是在小校场绕圈子有着明显的缺点,那就是先跑的曲线,后面追的可以走直线,所以,韦帅望绕的圈子难免有几次会遭遇韩笑,在几次险险被砍到后,韦帅望一边同自己想把韩笑捏死的欲望做斗争,一边终于想到了一个主意,好吧,解铃还需系铃人,既然是酒引起的,还是让酒来结束吧。

韦帅望身边带着酒。密封的酒瓶,一天的量,早晚各一次,所以酒瓶里还有一半的酒。他每次倒一瓶盖在大家喝水做饭的缸里,韩笑饭量与饮水量刚好让他没有任何反应,只是,会睡得更好点,当然,白天也可能会有一点困。帅望认为,既然有人每天多喝一点酒,会让他的酒量增加,那么,让韩笑每天来点酒,应该会渐渐对酒没有那么大反应。当然,韩笑的问题,其实与酒量无关,而是他的身休免疫系统对酒精的过激反应,但是,当这种刺激物很少,不会引起任何危害时,免疫系统也会渐渐接受此刺激物为无害,并不再做出过激反应,如果韦帅望每天给韩笑脸上泼一杯酒,后果将是灾难性的,但韦帅望不敢这样做,他只是每天给韩笑一点让他完全觉不出来的的份量。所以,韦帅望误打误撞完成了他的系统疗法。不过,韦帅望无法证明这一点,但是,如果他拿一瓶子酒泼在韩笑脸上,如果治疗有效,很好,他证明他治好了韩笑,如果治疗无效,也很好,他放倒了韩笑,不用再跑。就在他连滚带爬,妄图一边躲开韩笑的剑一边拿出他的酒时,韦行到了。

这是韦行第二次见到韦帅望被人追着砍了,所以,他对这种情况的反应,平静得多。

韦行几步过去,一把夺下韩笑手里剑,一甩手直扔到校场另一端,剑尖没入地下,剑身犹自颤抖。韦行怒吼:“刀剑是用来对付兄弟的吗?!”韩笑愣住,韦行从未对他这样呵叱,练武的时间不一样,那时的韦行会随时怒吼与咆哮,在平时,韦行从未这样呵叱他。他看看韦行,看看韦帅望,半晌道:“他戏弄我……你——”沉默一会儿:“你,你儿子——”

戏弄?你明知道那只是戏弄,即使那不是善意的,也没有伤害你的意思,你还想杀了他?韦行愤怒地抬手就要给韩笑一记耳光,可是,韩笑悲愤的目光,盈泪的双眼,以及透过韩笑的小面孔依稀可以看到的纳兰的那张脸,让韦行迟疑,这只手停在半空,没有落下来。帅望走过来:“我不是戏弄你,我是希望能治好你的病,虽然我不知道这样是不是真的可行,但是,试一试也不会有什么坏处!”韩笑愤怒地:“住口!你根本不是想帮我!你想帮我吗?你关心我吗?你根本不喜欢我!你恨我!什么治好我的病!这不过是你的借口!如果不是的话,为什么不早不晚,就在师父说要你比我起的早那天开始?师父让你早起,你就正好想到怎么治疗我?还是正好想到了怎么解决你的早起?你在哪儿听说过这种治疗方法?你只不过是很会编造,你只不过是很会说谎!你竟然利用我的——!拿这个做借口!你这个卑鄙小人!”韦行道:“韩笑——”他想说,韦帅望不是那样的人,如果他真的想捉弄你,我觉得那也不是不可能的,但是如果他想捉弄你,他不会找这样无耻的借口,我知道韦帅望不是个好东西,可他不是一个卑鄙的东西,所以,你给我闭嘴,滚回你屋去,然后,我同韦帅望有更重要的事要讨论。

但是,他没来得及开口,韦帅望已经一扬手,半瓶子酒就全泼到韩笑脸上。把韦行气得,好小子,打仗你不行,被个小孩子追杀得挂了彩,捉弄人,你手脚可快了!他那没落下来的大巴掌,“啪”地一声拍在韦帅望脸上:“混蛋!”帅望捂着脸,内心再一次叹息,韦大人的若干反应,还是同小孩子一样,基本上,我的东西,我的人都是一样待遇,我的东西,别人不许动,我的东西,我爱摔就摔,爱打就打。韦帅望不是幸在他观念里是他的儿子,所以,眼看着韦大人蠢血沸腾,冲着划破了他手臂的韩笑居然开始发彪,韦帅望两次打断他,不让他说出更伤韩笑的话,结果就是换来一记耳光——可能还有更糟糕的一顿暴打。

韦行给了韦帅望一巴掌,扑过去抢救韩笑,手忙脚乱地给韩笑擦脸,先用手抹两把,不行,用袖子,直到把看得见的酒都擦干,才急道:“你怎么样?”韩笑的脸已经涨得通红韦行手法粗重,被他袖子擦过的地方,即使没有酒也是一片通红,何况再加上酒,一片片地红起来,显出针尖大小的小红点,韩笑本来隐忍的泪水,被这一惊一吓,再看到韦行又急又气的目光,再也忍不住,润红着一双眼睛,流下泪来。韦行见韩笑脸上通红,而且流泪不止,更加着急:“来人,水!康慨!人呢!”怒吼,康慨一连声地应:“是大人,水,药,都拿来了。”康慨照顾韦府多年,一见韩笑中招,不等韦行开口,早照老经验跑去拿水与药了。

擦过脸,吃了药,韦行见韩笑没什么异样,吩咐康慨:“带他进去换衣服,你给我看着他。”

康慨带韩笑走。韦行回过身来,怒目:“韦帅望!”帅望无奈地,跪下,低头,做认罪状。

第 54 章

54,韦行点点头:“几年不见,你淘气的本事越来越大了!”帅望抬头:“我不是捉弄他。”韦行看着帅望,嗯,你说不是,就不是。不过,你让我怎么说?我儿子说不是就不是?

韦行点点头:“我一说让你早点起来,你就想起来怎么给他治病了?”帅望忍不住嘴角一抽,想笑:“不是,你一让我早起,我就想弄点酒药倒他,然后,我就想起来,好象可以用这法子治好他的病,我回去查了查医书,虽然书上没有关于酒的记载,可是有关于少量服用砒霜,让身体对砒霜产生耐受性,以避免中毒的记载,所以,我觉得,有希望总比没希望强,试试也不会有啥坏处。”韦行道:“没坏处,对你还有好处呢。”帅望无奈,苦笑:“就算我捉弄他好了。”韦行沉默一会儿:“我看,你挨几鞭子也不会有啥坏处。”回头:“丁一,叫人来抽他五十鞭子。”韦行手心里握着那封信,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忽然不愿问,他站在那儿,这没头没脑的信,真的是写给韦帅望的?即使是写给韦帅望的,也不会是——韦帅望不会私自同他生父通信!

帅望看着被韦行攥得皱起来的淡紫色纸,脸色微微变白,他也怕。帅望咬咬牙,抬头,轻声:“爹,你还有事要问我吗?”韦行一愣,低头,看见帅望惨白面孔,他忽然间感到痛心与愤怒,怎么?你认识这种恶心的信纸?你居然还敢问我是不是有事问你?他一把夺过侍从手里的鞭子,怒吼一声:“都给我滚下去,没我的吩咐,不许过来!”

丁一吓得,立刻转身跑出韦大人的视力范围。鞭子“呼”的一声就抽到帅望身上,帅望喉咙里“呃”了一声,痛得挺直后背,他咬着牙,僵直着身子,韦行怒吼:“说!”帅望咬着牙,痛得说不出话来,可是他不敢不说,只得咬着牙:“是,冷恶的信。”

然后韦帅望觉得,好象一阵暴雨落到了他身上,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被震得翻动,等他觉得痛时,疼痛已象洪水一样以不可抵挡之势将他冲垮,他的手支住地,低下头,喘不过气来,头晕目眩,觉得恶心,内脏抽搐,所有的疼痛好象都从外到里把他刺穿,再从里到外,把他掀开,帅望张开嘴,连叫都叫不出,一口血喷了出来。康慨听到动静,到门口时,正看到帅望一口血吐在地上,他大惊失色,怎么会这样?就算韦帅望是捉弄韩孝,那也不是什么大过失,韦帅望连他师爷都捉弄过,而且后果严重,照这样处置,不是该打死吗?康慨已经被吓到,却见韦行并没有停手的意思,康慨惊叫:“大人!不能再打了!”扑过去:“大人,韩孝没事,帅望的办法有效,就算他有捉弄的意思,也不能这么打,何况帅望是好意!”

韦行不理,他当然不理,康慨说的事同他打人的事一点关系也没有。康慨厉声:“大人!”一点用处也没有。帅望扑倒在地,他一直不出声,这个大孩子忍着,咬着牙不出声,可是身体已支持不住,康慨惊恐万分,韦帅望受伤了!他被打到吐血。康慨跟随韦行多年,韦大人要打人,那是不可以拦的,他也从来不敢拦,可是这一次,他觉得事情由他而起,而且,他实在不能眼看着帅望受这样的重伤,康慨的关切战胜了他的恐惧,他猛地扑到帅望身上,挨了第一下只是剧痛,第二下韦行见竟然有人敢拦他,立刻再加三分力,康慨当场一口血喷出来。康慨跟着韦行多年,没见他下这样的狠手,康慨吐了一口血,几乎是嚎叫着:“大人,帅望是你儿子!你要打死他?!你会后悔的!”韦行停手,看着地上的血,终于迟疑了。康慨想是痛得晕了,竟然一时无法自控,惨叫:“大人,上次你后悔了四年,这次,你想后悔下半辈子吗?!”韦行气得咬着牙,眼睛通红,伸手就把康慨拎了起来,竟有人敢这样对他说话,想死吗?

他这一拳还未挥出,帅望已抓住他手腕,清晰地:“信是我放你桌上的!”

韦行一愣,瞪着帅望,帅望嘴角带血,脸色惨白,目光里除了悲伤还有一点失望。

韦行慢慢松开手,一推:“滚!”康慨后退两步:“大人——”韦行指住他:“滚!”帅望回头:“别担心,我有事同我父亲谈,不要紧。”康慨后退,怎么,原来,不是因为这件事?脸色惨白的韦帅望,一头冷汗,一身血点,那样狼狈,目光中却有一种威严在,让康慨想起那句:“我不给你看,你不能看。”他们父子有话要说,康慨点点头,退下。帅望回过头来,嘴角又有血流下来,他伸手擦擦,看看手指上的红色,微微有点失望,不过韦大人的残暴也不是秘密了,他早应知道除了更强大的武力没有别的东西能阻止他的暴发,帅望嘴角微弯,试图苦笑,低声:“我没同他通过信,以后也不会。”笑,忽然间面孔扭曲,眼睛泛红,嘴唇扁成一条线,眼泪哗地流了出来,帅望伸手,好象要挡住势不可挡的眼泪,可是眼泪先下来了,他只得苦笑:“好痛。”再这样,就不同你玩了,你再这样,我可要走了。韦行瞪了帅望一会儿,这小子长大了,可是,咬着牙不出声的韦帅望,却在他面前流泪。韦行隐隐觉得,他又做错了,韦帅望已经第二次在挨打后流泪,以前,他要么是痛到泪流满面,要么,是因为韩青来了。韦行觉得胃里不舒服,半晌才道:“那么,这信是怎么回事?”

帅望道:“我在冷飒的身体里发现两枚针,我没告诉你。”韦行的火又上来了,强压着声音:“你不告诉我,倒把针给你亲爹送去了?!”

帅望道:“我没说,并不是想替冷恶隐瞒,我只是……”沉默一会儿,苦笑:“不希望我周围每一个可能成为我朋友的人,都与我有世仇。而且,我也只是怀疑,我想,也许这件事同他没关系,如果没关系,也不必让你看见生气。”帅望轻声:“我没写信,只是把那枚针送到魔教一个分舵,我只是好奇,想知道真相。”

帅望垂下眼睛,然后冷恶的信立刻就交到他手里,冷恶没有食言,帅望在韦府后面的林子玩时,一个十来岁的小孩儿跑过来给他信。漂亮到让人讨厌的字与纸,帅望再次看看那张纸,虽然……他想要那张纸,那封信,那是他父亲给他的,虽然他们发誓永不相见,可是,那封信证明,他亲爹对他有求必应,他不要,是他不要。即使上一次,也是他说的永不相见,不是冷恶。

帅望咬着嘴唇,半晌:“我觉得,我不应该瞒着你,这样,对师爷和冷兰也不公平。”

韦行看看手里的信,半天没出声。啊,帅望问冷恶真相,冷恶就告诉他真相。韦行看看手里的信,除了真相,什么也没说。但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韦行微微觉得苦涩。

对帅望来说,是两难抉择吧?好奇吗?好奇心是个危险的东西。让自己陷入两难抉择,无论怎么做,必得辜负一个。多年以前,你母亲也面临两难抉择,她放弃的是我。韦行看看帅望,我对这孩子做了什么,难道这是容易做出的选择吗?他当然觉得他不该瞒,可他也会觉得不该出卖他亲爹!韦帅望选择辜负冷恶,他把真相拿给我看,我的反应就是打到他吐血。

韦行愤怒地:“你就不能好好对我说?……”帅望再一次苦笑了。哦,我想,怎么说,这结尾开始:这是冷恶的信。一顿毒打。好吧,从开头开始:我在冷飒身上发现两枚针,我送到冷恶那……也是一顿毒打吧。帅望苦笑,其实,这也是活该,我拿那个人对我信任——就算他不是信任我,至少,他也不希望我问他真相,他告诉我真相,然后,我把真相大白于天下吧?——交换你的信任,或者,回报你曾经对我很好过。活该挨打。应该打得再重点。帅望咬着嘴唇,都是他自找的。喜欢寻找真相吗?好奇吗?那挨打就认了吧。韦行沉默良久,把那封捏得皱成一团的信,放到帅望手里:“收好,当我没看过。”

帅望抬头。韦行轻声:“你说的对,别人不必知道这件事。”帅望张开嘴,又闭上,眼睛再一次发红,他摇摇头,喉咙里实在堵得难受,他没法说话。半晌,帅望轻声:“那样,师父同冷兰……”韦行冷笑:“不公平,呵,你师爷与她女儿从未寻求过公平。”悲苦中的韦帅望,嘴唇颤抖两下,还是忍不住笑了,是,他们哪会寻求公平,净想着怎么欺负人来着。

第 55 章

55,韦行问:“针是在哪儿发现的?”帅望道:“吸铁石当时在我怀里,我听到声响,针已经出来了,我当时正在取他的胸骨,针应该胸前。应该是……”韦行摇摇头:“人不是他杀死的。”帅望沉默一会儿:“是,师爷到时,冷飒还活着,所以,他的针,没有伤到冷飒,只是让冷飒不能动弹……”冷飒无法躲闪,冷兰本来打不到他的那一掌,将他重伤。冷血的冷秋看过之后,决定杀人灭口。韦行道:“卑鄙。”冷恶做事,没有最卑鄙,只有更卑鄙。他才不会动手杀人,他按住冷飒,让冷飒的亲人亲手结果他。一个天才把天才用在恶毒上,可真是不同凡响。帅望黯然,有这样一个爹,自己真是不用做错啥了。韦行问:“那个耳朵……?”帅望道:“师爷怎么会正好出现在那儿?”韦行沉默一会儿:“冷飒有一封信,是警告冷恶不要伤害冷兰的,所以——所以,冷秋可能是知道冷兰有危险,那么……”帅望点点头:“耳朵是师爷的,可能性比较大。”韦行道:“这个老狗!那是他亲弟弟!”帅望笑:“只是截留信件,对师爷来说,算是很信任了。”韦行心想,他亲弟弟他也这样对待,还在我这儿放双眼睛,害我不能大声说话,韩青身边虽然没放什么人,这老狗的可是三天两头找韩青的麻烦,真是混帐王八蛋!韦行叹息一声,忍吧。不过,如果你把你女儿扶上台,老子可不见得还忍她!一代是一代,韦行看看韦帅望,想说点什么,倒底觉得愧疚,沉默一会儿:“你,歇会儿去吧。”帅望笑笑,点点头。唔,他受了内伤,可以歇很大一会儿了。帅望一转身,康慨已迎过来,扶住帅望:“帅望!”帅望伸手搭着康慨的肩,靠在康慨肩上:“不关你事,也不关韩孝的事。”

康慨一愣,你咋就那么精呢?你爹也没说我告状的事,我也没说,你就知道?

帅望笑:“你真是越来越狗腿了。”康慨愣了一会儿:“帅望!”帅望笑:“有事你先告诉我爹,所以,就不告诉你,急死你。”康慨哭笑不得:“帅望……”你越活越回去了。韦行看着儿子同自己手下勾肩搭背,有说有笑而去,真是——象吞了个苍蝇一般,明知不会死人的,却怎么想怎么恶心,他好想捶地狂叫:“我为什么不能让韦帅望用正常的样子走路说话?!”这臭小子就那么晃晃当当东倒西歪地,随时随地让韦行爆怒。帅望走到一半时已经挂在康慨身上,迷迷糊糊地,还问:“你伤得重吗?”

康慨道:“我没事。”帅望就腿一软,倒下去。康慨一把抱住他,帅望呻吟:“痛。”康慨轻声问:“帅望,怎么回事?你爹为什么事下这样重手?”帅望摇摇头,让冷恶这件事烂在我肚子里吧,我不想提。康慨后背也痛,他只得把帅望扛在肩上,直扛到屋里,帅望轻声:“我想回家。”

康慨心酸,这孩子受伤了,长大了,不能再象小时候那样激愤哭叫,不能哭不能叫,不能恨,所以累了。愤怒象爆发的洪水或失控的野牛,控制愤怒是会耗尽所有力气的。帅望趴地床上,轻声:“你也受伤了,叫别人来吧。”康慨轻声:“你别管,睡你的吧。”帅望闭上眼睛,不再出声,无声无泪无表情地沉默着。累了,连思想都停止了。帅望缓缓进入冥想世界。安静,澄明,平和。忽然间想起小时候,每次难过,立刻大哭:“妈妈。”伸着两只小手,要抱。然后,立刻被抱起来,在一个紧紧的温暖的怀里。帅望微笑。静静地想象,一个拥抱,一个无声的,温暖的拥抱。风清云淡。你可曾试过已经筋疲力尽,却不能倒下来,你必须咬紧牙关,到最后牙齿都酸痛,到最后,你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你只在坚持,到最后,你甚至连改变姿势的力气都没有。到最后,已经不觉得累,只是觉得自己化成了一块石头,再也化不开,成不了原来那个人。原谅我的沉默。韦帅望心里很清楚,如果他想要一个没有要求的爱护与拥抱,谁会给他,只是……

他是被韩青养大的,他过不了自己那一关。即使他辜负了一个他只见过两次的人,依旧会这样痛苦,怎么可能……他忘不了四年前,面对强敌,面对没有胜算的战斗时,他没有被放弃,所以,他也没办法放弃。

不能忘记过去,倒底是一个优点,还是个缺陷?康慨给帅望解开衣服,微微一动,帅望皱眉。康慨停下,帅望还是闭着眼睛,没有表情。这孩子!即使康慨不理解他,依旧心疼他。他叹气,终于道:“对不起,帅望!”

帅望轻轻摇头,没力气回答他。康慨用剪子剪开帅望的衣服,倒是没怎么流血,可是鞭痕淤肿的很深。可见韦行当时用了很大力气,难怪帅望吐血。康慨处理了外伤,一手按在帅望脉门处,要试试能不能帮帅望疗伤,结果手一按上去,犹如被火烫一般,一股内力狂地将他的手指弹开,那力道让他一惊。帅望睁开眼睛,歉意地看他一眼,抱歉,身体反应。康慨点点头,退后,惊异于韦帅望内力之深厚。康慨出去取冰时,看到韦行在院子里踱步。康慨站住,韦行问:“他怎么样?”康慨道:“他受了内伤,他正在运功治疗,大人,或者,我不该问,大人为什么事把帅望打成这样?”韦行沉默一会儿,转头回自己屋:“一个误会。”这句喃喃自语,彻底把康慨击垮了,他怒吼:“一个误会?!你为了一个误会差点打死他!”

韦行沉默地,头也没回,走近自己的书房,关门。

第 56 章

56,康慨拿冰回来,给帅望背上的肿痕敷上,帅望已运功完毕,内伤不重,毕竟是他爹打的,不是敌人打的。睁开眼,看见康慨面色铁青,双手直抖,帅望惊道:“你伤重吗?”康慨气道:“我重,我重个屁!我是让你爹给气的!”帅望忍不住笑出来:“你给气糊涂了!”居然说脏话了。康慨怒道:“他还好意思说是个误会!”帅望愣一下,看着他,半天,才又微笑:“他说是个误会吗?”笑了,沉默一会儿:“康慨你越来越爱管闲事了。”康慨沉默一会儿:“真的?”帅望点点头。康慨再次沉默一会儿:“帅望,这四年,过得不快乐?”帅望垂着眼睛,良久:“很糟,很困难。”帅望摇摇头,良久,微笑:“同你看我的感觉差不多。熟悉的人还在,可是,我找不到熟悉的感觉了。我很难过,也很愤怒,觉得孤单,无助,失望,所有的坏情绪。”康慨沉默一会儿:“关于……”帅望笑:“关于那米,你当着我父亲的面问我,让我很不爽。我现在态度很温和,但是脾气很坏。”康慨怒道:“他为你治伤,教你习武,尽心尽意,我当然觉得……!。”无语,气恨:“谁知道他还是这么混帐!”帅望骇笑:“我爹就在隔壁,他功力深厚,能听到这屋蚊子叫。”康慨气得:“哼!”帅望苦笑,握住康慨手:“喂,相信我,就算我真的做错了,相信我不是有意的,我的本意是好的,可是经济与天气,都是不可预料的。”康慨再一次紧张:“帅望,你还知道那不是儿戏!如果你害死人,怎么办?”

帅望沉默一会儿:“如果我认为那样做是对的,而且,我知道有风险,我知道那样做,对的可能性大,我应该因为怕错,而不做吗?”康慨沉默了。不做不错。做多错多,要不要不做?康慨缓缓握紧帅望的手,半晌:“即使错了,你也是对的。”帅望沉默一会儿:“康慨还是康慨。”笑了:“那天——”想了想:“这四年里,我没练功夫,可是,也得防身啊,我只练了那一招,用来防身,很有效吧?练的次数太多,有点失控。”出手很辣吧?当然了,既然是偷练的,当然不想人知道,既然不想人知道,当然不会轻易出手,既然不轻易出手,一旦被逼动手,当然不会留情。帅望想,我这一招,可是不打算留活口的,好可怕,以后更不能轻易动气,被人欺负两下不要紧,练这种招式实在有点缺德,可是,我又没时间练别的。

康慨看帅望,这孩子,象困兽一样在冷家沉默了四年。康慨摸摸帅望的头,这条小兽,可是只小龙呢,康慨微笑:“不小心触了你的逆鳞。”

帅望忍不住笑:“我再不乱动手了,就算被狗咬,我也不还手。”康慨怒,给帅望的大头一个爆栗:“说谁是狗?”帅望捂着头,一边哀叫一边劝慰自己:“我不还手,我不还手。”康慨大笑,给帅望揉揉他头上的包:“海纳百川,有容乃大,你大人海量。”

帅望笑骂:“近则不逊远则怨,你小人难养。”头上再挨一爆栗,韦帅望继续哀叫。韦行推门而入,然后在门口站住,看看康慨,看看帅望,嗯?我明明听到韦帅望在惨叫,结果发现两人脸上笑意未尽,把他气得,怒:“怎么回事?!”无法无天了!在我隔壁居然还敢如此放肆!

帅望呻吟:“哎,我后背痛,我胃痛,我头晕恶心……”韦行心里气愤,你明明在笑——可是又内心有愧,看看帅望背上肿得老高,青紫得象要烂掉的伤痕,他挪开眼睛,想问问伤势,倒底没说出口,只得向康慨怒道:“你在这儿干什么?”

帅望道:“是啊,康叔叔刚才也受了内伤,应该回去歇着,还在这儿干什么?”

韦行给噎得,无语,半晌,转身而去。康慨本来想教训韦帅望,你怎么对你爹无礼?你明知他是担心你才来看看,怎么还拿话刺他?可是看看帅望虽然微笑却苍白的脸,叹口气,算了,小家伙的表现已经很有容量了,你要是刺猬,就不能怪别人不拥抱你了。那一年的春节,到的很快,又很慢。韦帅望的功夫还没练好,至少韦大人是这样认为的,韦帅望自己,已经筋疲力尽,觉得这是比一生还漫长的半年。下雪的时候,梅欢回家过年了。她知道自己不会再回到这个地方,可是长大了的梅欢,终于倔犟地瞪着一双鹿眼,热泪盈眶却没有哭。她抱着帅望:“喂,你是大男孩儿了,最后一次抱你。帅望沉默地被香香的梅姨拥抱着,半晌,轻声问:“你真的决定入宫?如果你不想去,只要说一声。”梅欢微笑,摇摇头:“别胡闹,你要害死我家人,我恨你一辈子。”再一次含泪而笑。

帅望道:“那我把太子那小子宰了吧。”梅欢再笑:“放屁。”帅望无奈地微笑:“保重。”梅欢向远远站着的韩孝招招手,韩孝站在那不动。梅欢过去:“还是不喜欢你师兄?”韩孝只是沉默。梅欢给韩孝整整衣服,这小子不爱说话,她也不知道同他说什么好,可是,她要走了,这小孩儿站在那儿,只是看着她,她知道这是他不舍得她的意思。也许这孩子的感情,天生就比较淡漠一点,也许这小子不喜欢表达。她照顾那孩子那么久,当然有一点感情。梅欢微笑:“不喜欢就不喜欢,不过,如果你有什么事,同他说一声,他不敢不帮你,知道吗?”韩孝不悦地哼一声,扭开头。梅欢只得微笑:“后会有期。”韩孝又回过头来,恢复了那个静静的乖巧表情,看着梅欢,终于开口:“真的吗?”

梅欢奇怪:“什么?”韩孝慢慢地问:“后会有期?”梅欢愣了愣,微笑,再一次觉得热泪盈眶,点点头。梅欢到韦行书房辞行,韦行头也没抬,只“唔”一声,表示,知道了,滚蛋吧。

倒是康慨直把梅欢送出府门,一路上吩咐了两车话,梅欢气道:“你这么有经验,他们怎么不选你。”把康慨气得:“嘎,混,混帐话!”梅欢笑,同康慨挥手告别。坐在轿子里的梅欢,从帘子的缝隙间看着韦府的石头狮子,不知为什么,忽然之间泪流满面,梅欢捂着嘴,弯着身子,哽咽着,一次一次,象呕吐一样,从内脏深处颤抖着挤出象咳嗽一样的哭声。

混混噩噩不动脑子的纯白生活,就这样结束了,她面对的,将是无比复杂不能自主无法挣脱的命运。梅欢缩着身子,我害怕,我害怕,我害怕。小帅望站在府门口,远远地看着,怎么样才能帮到想帮的人?为什么人人喜欢权力?权力可以帮到你自己,以及你喜欢的人。不过,如果你一只脚踏上争权夺利之路,可能半路上,你就把自己的亲人给牺牲掉了。世上哪有万全之策。帅望回头,见韩孝静静地,神情惆怅,这小孩儿也挺喜欢梅欢的。帅望微笑,向韩孝走过去,刚要开口,韩孝已冷冷转头而去。帅望眨眨眼,只能对着韩孝的背影比划一下,臭小子,真是不给面子。

第 57 章

57,天狐康慨急冲冲进了韦行的书房:“大人,帅望哪去了?”韦行看着桌子上的信:“我先行一步,冷家山上见。韦帅望。”气死他。

这臭小子哪去了?康慨好死不死地接着问:“你又对他怎么了?”韦行怒吼一句:“混出去!”韦帅望拍拍将军府的大门,没反应。再拍。还是没反应。韦帅望也知道大家府邸的正门不是没事就开着玩的,不过,他也不爱走小门,再说,不常开,不等于没人守着啊,这将军府是怎么了?韦帅望抬脚,咚咚咚,给老子出来个活人!终于有反应了,门开,涌出来一帮人,个个拿着棍棒扁担:“谁?什么人?干什么?”

帅望右看看左看看,终于决定微笑:“列位,用脚踢门不是死罪吧?”结果这帮人自己骂开了:“你是不是缺心眼啊?你们家鬼长这么损啊?有大白天出来闹腾的鬼吗?你们脑袋让门弓子抽了?”帅望心想,靠,当着锉人不说矮话,老子是长得不太漂亮,你也不该说得这么真诚啊?!

结果一个哆哆嗦嗦的小子回答:“大,大爷,我们,实在是……实在是被吓怕了!”

帅望大乐:“喂喂,你们家闹鬼?!”我来对地方了,真好玩。那个哆嗦小子回过头来,身材立刻长高两公分:“喂,你小子,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你拍什么门?送货挑泔水走后门知道不?你以为大门是你走的,看你人模狗样的……”顿住,看看韦帅望,终于觉得,这小子虽然一身短打扮,可是绝对不象小商小贩,也不是下人装扮,腰里还带着剑,他微微收敛点:“哎,我说你干什么的?小样,还带把剑,三侠五义看走火了吧?”

帅望看看自己的剑,我小样?我……看走火了——老子走火过,可不知道啥叫三侠五义,也没把啥东西看走火过。帅望笑道:“不是我,是我爹看走火了,非把我打扮的荆柯似的,其实这是把桃木剑,我们家行走江湖多年,专门斩妖除鬼,不过,寻常的小鬼,我们不希罕抓,今儿从这儿路过,看见你们家一股黑气直冲云霄,我掐指一算……”韦帅望掐着手指,嘴里念念有词:“一九得九,二九一十八,三九……”别人听不清楚,他自己忍笑忍得肚子都抽筋了。那一帮人看着韦帅望,目瞪口呆,一副见鬼的表情,韦帅望喃喃自语半晌,那些人看他念念有词,如黄河之水,滔滔不绝,渐渐脸上露出仰慕的表情,韦帅望把小九九背完,终于把望天的眼睛垂下来看这些人,他:“啧。”一声,摇摇头,那下人诚惶诚恐地问:“怎么样?”

帅望叹息道:“这不是普通的鬼,这是天狐转世,我虽然也能对付她,可是未免凶险,我还是等我爹出关吧。”说罢,转身就走。身后人急道:“哎哎哎……”帅望回头:“哎?谁是哎啊?”那下人眨眨眼:“哎?啊!这位,这位大师……”帅望搔搔头,大师,嘻,我喜欢:“嗯,什么事?”那下人回头看看,开头骂人的那家伙慢慢走过来,慢吞吞地:“大师,小人纳福,是将军府的总管,听大师的意思……”帅望笑眯眯地:“你们将军府最近闹鬼,是吧?其实不是鬼,是天狐。没什么大不了的,天狐这种东西不太害人,就是比较喜欢捉弄人,没事偷个东西,拿石块砸砸人什么的,没啥大不了的。”

纳福的下巴张得老大,快掉下来了,半晌,回头四顾:“你们谁出去乱说过?”

那些人忙道:“大爷,将军早吩咐不许乱说,我们谁敢说!”纳福回过头再次看看韦帅望,帅望笑眯眯地:“天狐喜欢化身白衣美女,很漂亮的,你们看见过没?难得的眼福啊。”纳福脸都绿了:“你,你真的知道……”妈呀,是很漂亮,可是——如果你半夜醒来,看到梁上倒挂着这样一个美女,你感觉如何?纳福一把抓住韦帅望:“大师,大师一定要救救我们……”帅望道:“救什么啊?她就是同你们开开玩笑。”纳福惨道:“大师啊,我半夜一睁眼……”不敢再说了,左右看看,哭丧着脸:“我快要吓死了,这种玩笑,再开两次,保准出人命,大师你老人家慈悲为怀,普渡众生,救人一命,胜造七级……”帅望乐得:“靠,老子又不是和尚,造那玩意干啥?”纳福道:“救人一命……”帅望笑:“救人一命至少得五百两白银。”纳福的下巴再一次掉下来:“大师……”帅望笑道:“不是祭天不是请神,你给我五百两银子,我就去同天狐商量商量,咱换一家玩去好不好?你要舍不得,就自己拿银子同她商量去。”纳福哭丧着脸:“我不敢……”帅望笑嘻嘻:“你不敢,就让我赚点零钱花。不许大声叫嚷啊,让她听到我收了五百两,到时把银子都要去,我可就要另收费了。”纳福郁闷地:“妈妈的,这是啥狗屎大师啊,咋这么黑啊。”帅望笑道:“我知道你决定不了,去找你们家大人去,嗯,对了,先给我弄点吃的,我喜欢甜食与肉,别拿绿色的叶子给我。嗯,听说你们府里出太子妃了,她住哪儿?”纳福一边引着韦帅望进将军府,一边想,妈的,这个小大师问的话怎么这么不着调啊?我们,我们小姐住哪儿?看看韦帅望:“敢位大师的法号……”帅望笑:“法海。”纳福眨眨眼睛,这法号听着耳熟……韦帅望吃吃喝喝,耳听梁上一声银铃般的轻笑,帅望笑道:“下来一起吃。”

梁上女子骂道:“你猪一样,谁同你一起吃!”帅望笑嘻嘻地:“那,我吃你看。”丁丁当当一阵响,韦帅望拎个盘子跳到一边接着吃:“真缺德啊,你不吃也不让我吃。”

再一次丁丁当当,帅望笑道:“你暗器还不少啊。再扔,我就把盘子扔过去,弄你一身酱汤,这酱汤可是臭的。”韦帅望想了想:“咦,这主意好啊,我叫他们准备点狗血大粪来,嘻嘻……”贼笑。

那清脆娇糯的声音:“你是不要命了吧!”一条白凌子凌空而至,韦帅望向后一仰,手里的盘子没躲过去,白凌子拍在手背上,那个痛,韦帅望惨叫一声,松手,盘子顿时飞出去了。只听外面一个女人脆生生地骂人:“什么天狐!武林高手我就见过,狐狸精从来没见过!”

另一个男人道:“那就是个……”“啪”的一声,声音嘎然而止,一声痛叫。

白色影子一闪,小子,想逃,韦帅望扑过去,屋檐屋顶屋顶屋顶,韦帅望骂道:“跑啥,老子有好事同你说。”一块瓦片飞过来,韦帅望一闪身,数十个瓦片飞过来,韦帅望再闪,脚下一空,哎呀一声摔了下去,银铃般的笑声,一路远去。帅望揉着膝盖,一跛一跛地出现在他刚刚消失的地方,将军府总管,纳福小子心里很没底地喃喃一句:“这位,这位,这位大师,就是法海大师。”帅望一看,面前可不正是梅欢同一个二十多岁,一头一身酱汤的白衣帅哥,那帅哥脑门上老大一个青包,两人正目瞪口呆地看着他,那样子好象希望别人给他俩嘴里一人塞一个煮鸡蛋。

韦帅望实在忍不住,喷笑出来。然后听到一声尖叫:“呀!你个死小孩儿!”可怜的韦帅望两只耳朵都被捏住,先往两边扯,然后上下扯,然后左边的顺时针,右边的逆时针,韦帅望的惨叫声震耳欲聋,梅欢的怒吼声也震耳欲聋:“死小孩儿!你还敢不敢来捉弄我们!”

帅望一边惨叫一边笑:“不敢不敢不敢了。”梅欢最后拎着他耳朵,对着他屁股踢一脚:“不敢!不敢你还笑!”帅望笑道:“没办法,咱们家幼受庭训,扑作教刑的多了,皮特别厚。”

梅欢笑骂:“还法海还天狐……”忍不住喷笑,再给韦帅望一脚,妈的法海。

然后一声有气无力的呻吟:“梅欢……注意下你的形象!”梅欢翻白眼:“我的形象?我的形象怎么了?我形象不好?我不招鬼啊,我也不做春梦。”

那白衣帅哥顶着一头酱汤,猛地涨红了脸:“梅欢!你,你你简直是个野人!”

帅望凑趣道:“嘎,春梦!”笑倒。小帅哥顿时气哆嗦了:“大胆!你是何人?!”说完心里有点没底,他刚看到韦帅望一道烟般消失又出现,心里骇异,这小子不会真的是天师吧?或者妖道?帅望笑道:“草民韦帅望,法号法海,捉妖除鬼,药到病除。“众人心想,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啊。梅欢给韦帅望后脑一巴掌:“说!是不是你装神弄鬼?”帅望惨叫:“冤枉啊!你刚才没见一个白衣女狐?”梅欢瞪着眼睛:“没,就见你一溜烟上房了,我还以为我眼花,居然大白天的见到韦帅望了。”

梅欢的哥哥结结巴巴地:“我我我,我看见了……”梅欢怒道:“你不算!你脑壳已经证实坏掉了!”梅欢的可怜哥哥,又气又急:“什么?!我,我脑壳……”一指韦帅望:“这个,这个韦,韦什么,不是也看见了!……”梅欢道:“韦、帅、望!他就是我说过的那个小孩儿韦帅望!他说的话更没可信度了!你连他的话都信,更证明你脑袋里有虫!”转过头来,告诉韦帅望:“这个笨蛋,是我哥哥,梅子诚。”梅子诚瞪着韦帅望,看看梅欢,再回头瞪着韦帅望,震惊地:“韦,韦公子!”

帅望笑道:“梅将军。久仰!”

第 58 章

58,这位小梅将军,忙拱手:“韦公子!”又忙回嗔作喜道:“有失远迎,大驾光临,蓬荜生辉。”

帅望笑道:“将军大人,折杀草民。”笑眯眯地:“狐狸精漂亮吗?”梅子诚看了梅欢一眼,愤愤地,回头笑:“稍后我同大师细谈,大师恕个过,我去换下衣服。”

梅子诚刚走,韦帅望的耳朵再一次被梅欢拎起来:“小子,你来干什么?”

帅望惨叫道:“哎哟哎哟,我就是来看看你,真的,只是看看。”梅欢松开手,不放心地盯着韦帅望的眼睛:“来,告诉我,狐狸精的事与你无关。”

帅望笑道:“当然无关了,你想什么呢,快过年了,我只是回冷家前顺便来看看你,再顺便向你们借两个钱,结果一进门就觉得你们家房顶上冒的不是青烟。”后脑勺挨一巴掌:“放屁!”帅望乐的:“不是青烟,是白烟,我看到人影一闪,就知道你们家遭鬼了。”

梅欢疑惑地:“我也觉得这两天不太对劲,肯定是有人在捣蛋,可是……如果真是有人捣鬼,韦帅望,那家伙可就比你功夫还好……”帅望笑道:“我的功夫算个屁啊,天底下比我功夫好的有的是,她也就比屁强点不多。”

“咚”的一声,韦帅望的后背挨了一砖头,帅望惨叫:“哎呀,打你老公……”一阵石头雨从天而降,韦帅望扑到梅欢身上,抱起,逃。砖头瓦块飞蝗般乱飞,韦帅望兔走狐飞般乱跳,梅欢不住惨叫,韦帅望直把她扔到墙的另一边去,没忘吩咐一声:“哎,我除妖降魔,你去做点心,刚才吃的那些,不够精致。”

梅欢倒想骂韦帅望两句,却见韦帅望转身上房,狗一般手脚并用,连抓带刨,房上的砖瓦就象被狗刨到的泥巴一样顿时堆成一小堆碎块,韦帅望大喝一声一脚踢过去,刹那的感觉,那些石块好似遮天蔽日,一阵飞沙走石过后,堂堂的将军就现出了一副“大漠孤烟走,长河落日圆”的意境。

梅欢捂着耳朵,躲在墙角,惨叫:“死韦帅望,你拆房呢!”然后听见韦帅望大笑:“别跑别跑!”梅欢内心惨叫:“跑吧跑吧,你再不跑,韦帅望就要把我们将军府拆光了。走过路过的各路神仙啊,有没有出来管管的啊!”话说梅子诚换过衣服,穿过二门,来到中堂,他愣住了。小梅将军也上过战场杀过人。他站在门口,刹那间有一种走进时空遂道的感觉,咦呀,我是否又回到当年,醉卧沙场君莫笑,古今争战几人回?雕梁画柱今何在?梅子诚站在门口,觉得后背发凉,汗毛倒竖,这不是鬼是啥?什么样人能在他一转身的功夫造成这样的破坏?话说废墟之上,乱石堆中,一个丑丑矮矮的小朋友,回过头来灿然一笑,梅子诚一阵头皮发麻,妈呀,修罗降世!帅望看到换了衣服,英俊帅气的青年将军,一脸见了鬼的恐惧表情,心中不忍,忙笑笑安抚他:“别怕,狐狸精被我打跑了。”梅子诚看看没了顶的房子,看看地上的石堆,看看折断的梅树竹子红漆柱,看看碎了的窗棂洞穿的门与墙,咽了口唾沫,想说点仰慕的话,声带忽然失效。帅望四处看看,终于发现状况有点失控,他尴尬地笑笑:“嗯,嗯,我赔你,嗯,那个这个,这些,是狐狸精干的,不是我的干的。”梅欢实在忍不住,从墙那边蹦了出来:“放屁,韦帅望,这就是你干的好事!”梅欢发现,她也好想给韦帅望他爹写帐单。梅子诚咳一声,指指梅欢,只见小梅欢蓬着头,一身灰,脸上还有一搭黑。梅欢抹抹脸:“我怎么了我?”又抹上一块灰。把韦帅望笑得:“嘿,梅姨,你们家天灵地秀,你们兄妹郎貌女才啊。”

咋一听,象表扬似的,只是有点别扭,细一想,梅欢怒吼:“死小孩儿,你敢说姑奶奶长的不好看?”梅子诚也一鼻子灰,嘎,啥意思?是说我好看,还是说我笨蛋啊?不会吧,我们第一次见面,没那么熟啊,他一定是恭维我长得英武神俊,哪有一见面说人是草包的道理,唔,一定是这样子的。

他是没同韦帅望那么熟,可是梅欢同韦帅望熟啊,梅欢再一次拎住韦帅望耳朵:“你敢再说一次,我让你用两只手给我把房子修好!”韦帅望惨叫:“我赔,我赔你房子!”耳朵疼痛稍减,帅望笑道:“从我除妖的费用里扣,好不好?”耳朵立刻又被拧成麻花:“啊哟,我服了,我赔我赔,我立刻就赔。”帅望随手从怀里掏出一锭金子,看起来有几十两重,随手扔给梅子诚,梅子诚忙伸手接住——不接就砸到他了,虽然被金子砸死听起来很过瘾,可要是真的被砸死就一点也不好玩了。梅子诚接到了金子,心里尴尬,忙双手送回去:“韦公子说笑呢,劳烦公子出手对付妖狐,哪有让公子赔钱的道理。”梅欢道:“切,你收着吧,你不让他赔,他敢把将军府给拆个溜干净。”

帅望笑道:“不破不立,不破不立。”梅子诚本来是绝不会收下金子的,可是听到韦帅望说不破不立,心里顿时就迟疑了,嘎?不破不立?话虽如此,房子不拆是盖不了新的,可是我们家这房子才盖了几个年头,百年基业,这几个年头,实在可以算是簇新簇新的,我犯不上破了重立啊,梅子诚疑惑地看看梅欢,看看韦帅望,不是他笨,实在是他没见识过韦帅望这样的新人种。话说梅欢终于发现自己一身灰尘,两手乌黑,回想自己往脸上抹的那一把,尖叫一声,跑回后院洗换,留下面面相觑的韦帅望与梅子诚。梅子诚捧着金子,很努力地搜索自己的资料库,想在过往经历里找出个种类与标签,给韦帅望分类标注一下,然后再搜索相应的应对方式,结果搜了半天,梅子诚终于认识到他发现了新物种,以他活了二十年的阅历,还能发现新物种,实在不是易事,他终于发现自己无经验可循,必须以一种全新的态度与方式对付韦帅望,一方面很新奇,一方面,很有挑战性。梅子诚微微一笑,举起金子示意:“恭敬不如从命。这个兄弟就愧受了,公子的酬劳,稍后兄弟让人奉上。”帅望笑眯眯地,留恋地看看那锭金子:“我觉得我应该涨价。”梅子诚微微扬起半边眉,然后很顺利把惊异变成微笑:“呵呵。”靠,我咋回答他的奇怪语言?

帅望眨着眼睛,好奇地问:“快跟我说说,你同狐狸精的故事。”梅子诚委屈得,我同狐狸精有啥故事啊!我是受害者,我有啥故事?帅望笑:“是啥见到她的?”梅子诚道:“是这样,那是一个雷雨天,雨下得特别大,雷声也特别响,我临睡前,门窗都关得紧紧的,我睡到半夜时,忽然觉得冷,半边身子凉凉的,这时,忽然一个炸雷下来……”梅子诚的表情有点奇怪,那种即惊恐又有一点迷茫的表情,让少将军的英武面孔生动可爱。

帅望忍笑:“唔唔,然后呢?”梅子诚半晌道:“一个炸雷下来,让我觉得半边身子冰凉的那个东西,就抖了一下,”梅子诚以无限迷惑痛惜的声音道:“她好象,很害怕打雷。”帅望愣了一下:“唔,原来她怕打雷。”原来她怕打雷,看她绝世武功,有时就忘了她只是个小女孩儿。梅子诚道:“我被吓坏了,身边有个冰凉的东西,而且会动,我睁开眼睛,正好又一个雷打下来,把房间照得雪亮,我看见——”他的呼吸急促,让帅望不快,至于吗,光是回忆就让你激动,妈妈的,为啥老子觉得不爽?梅子诚以梦幻般的声音:“她就趴在我身边,头枕在我肩上,手臂放在我胸前,护着她的脸,她的手指搭在我肩上,冰凉冰凉的,她整个身体都冰凉冰凉的,象,象……”韦帅望忍不住替他说:“象尸体!”这回梅子诚可真怒了,瞪了韦帅望一眼,道:“象玉一样。”韦帅望倒,我靠,象玉一样……我无语问苍天。梅子诚接着抒情:“她的面孔,好象会发光一样,她的睫毛那么长,她的嘴唇……”

帅望呻吟:“够了,别再说了,再说就成艳情小说了。”想了想又骂:“你抱着女鬼,都能动情,你,你你,你简直……”色胆包天!梅子诚道:“可是可是……”叹息,可是她长得如天使般。帅望笑,算了原谅你了:“然后呢?然后呢?有没有抱抱摸摸……?”有,我就阉了你!

梅子诚终于露出点惧色:“然后,我很惊讶,就,就,就想问问她是什么人——”帅望喷笑,嗯,小姐贵姓,小生年方二八,未婚。梅子诚道:“我忽然发现我动不了,一动都不能动,我能看到能听到,而且,而且……可是我一动不能动,然后她好象发觉了,就抬头来看我,”梅子诚再次迷醉地:“她的眼睛——”帅望再次望天:“灿若晨星,一汪秋水,流光溢彩。”梅子诚终于气馁:“你不信?这绝对不是一个梦,她看见我看她,就向我微笑,然后,然后又趴在我怀里。后来,她睡着了,再后来,我也睡着了,第二天一早,我醒来时也以为自己是做梦,可是,地上有水渍,我关紧了窗子,不可能进雨的,而且早上的时候,窗子也微微开了条缝,还有,柜子里的手巾有人用过,湿漉漉的,椅子上的座垫几乎湿透了。”帅望苦笑:“我信,我当然信,我要是不信,能到这儿敲诈来吗?”梅子诚无可奈何地,又来了,这小子又开始说奇怪的话了,好在我妹妹早告诉过我韦帅望是个怪胎:“那么,那么……”帅望道:“放心,包在我身上,药到病除,那妖狐以后再不敢来捣乱。”

梅子诚微微不安,半晌道:“你,不,不……”帅望奇道:“不什么?”梅子诚沉默一会儿,终于忍不住:“你不会伤害她吧?”帅望大乐:“伤害她?象她这种妖狐,当然是一个雷劈得她形神俱灭!”

梅子诚大惊失色:“这这这,可,可是……”帅望道:“她是妖怪。”梅子诚微微惨然:“可可是,她虽然是妖怪……”帅望嘻笑:“嗯,可是长得漂亮……”梅子诚微微羞惭:“不不,我是说,她并没有伤害我。”

第 59 章

59,艳遇帅望微微感动,小子如果你当场同意我把狐狸精人道毁灭,我立刻就给你好看,看在你到她一往情深的份上,我就不追究你同她睡觉了。帅望拍了拍梅将军的肩,点头微笑,意甚嘉许,笑问:“你不怕她害你?”

梅子诚沉默一会儿:“她不是那种……”半晌:“你不是说过,她只是开玩笑。”

帅望扬扬眉:“她是哪种?”梅子诚轻声道:“她的眼睛那么清澈,好象不沾一点尘埃。”帅望叹气:“妖狐嘛。”梅欢已经回来了:“什么妖狐,你敢耍我哥!”回头骂梅子诚:“都告诉你他是韦帅望了,你还听他的?”梅子诚涨红了脸:“可是——那明明不是人……她在我身边,我就一动不能动了……,这不是妖术是什么?”梅欢气得:“韦帅望,告诉他是什么!”帅望大笑,把头枕到梅子诚肩上,手一按梅子诚脖子上的要穴:“是这样子吗?”

梅子诚大窘,抬手想把韦帅望推开,结果发现自己再一次对身体失去控制,他大惊:“这这这,这是……”韦帅望屁股上被梅欢踢了一脚,只得笑嘻嘻放过梅子诚:“这是点穴。”

梅子诚惊异地瞪大眼睛,这就是听说过没见过的点穴?那么……:“那么,那个,那个……”

韦帅望屁股上又挨一脚,只得惨叫道:“是武林高手是武林高手,喂,再打人我可要走了,到时候你们自己对付小白……”梅欢啊了一声:“小白?什么小白?”这名字象小狗。帅望笑道:“啊,不小心说漏了,是上届武林大会的第四名,白逸儿啊。”

梅子诚大惊道:“可是,她怎么会……”帅望望天:“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她可能是在外面淋了雨,觉得冷了,然后觉得你这个大热水袋很不错吧?”梅子诚面红耳赤,热——热水袋?要待再说什么,在自己妹妹面前总得留点面子吧,一时间张口结舌。梅欢瞪着大眼睛,看看韦帅望看看梅子诚:“你们什么意思?什么热水袋?冷了?热水袋?”想一想人冷了,热水袋要怎么用,连梅欢都红了脸:“哥,你……”无语了。转头怒道:“你们冷家……”都是些什么变态啊!可是这话没敢说出口,倒不是怕韦帅望,是小白还没捉拿归案呢,人一武林高手,得罪不起。韦帅望笑道:“喂喂,那只是她个人眼光问题。”梅欢愣了愣:“眼光?”然后才明白,靠:“她喜欢我哥叫变态啊,是她这种行为……”梅欢捂住嘴,我咋说漏了呢?四望,那死小白不在这儿吧?帅望笑得:“哈,原来你说我们冷家人真变态!”梅欢还没开口,梅子诚已开口道歉:“舍妹无礼,韦公子见谅,这个白女侠,白女侠,白……”看起来他打算把白女侠这三个字继续重复下去。帅望摩拳擦掌道:“我把她抓回去,让我师父好好修理她一顿。”然后心里没底,能不能抓到啊?不会让我亲爹先抓到吧?如果我亲爹抓到小白抱着热水袋睡觉——帅望看看梅子诚,那你们梅家的命运就很难预料了。梅子诚一脸犹疑,脉脉不得语状。而梅欢也一脸疑惑,把韦帅望拉到一边:“这事真同你没关系?”帅望道:“当然没有,你以为我想……”你以为我想让你全家灭门啊?死小白,真是害死人。

帅望看看梅欢,算了,别吓到可怜的小鹿:“我是来帮你的。”梅欢道:“帮我什么?”帅望小声道:“这招在我爹那儿用过一次了,再说,你也不能死我爹那儿,所以……”

梅欢骂:“谁死?你才死!”然后反应过来:“咦,你是说——”帅望道:“假死啊,如果你不想嫁,又不想皇帝老儿疑心你们家有不臣之心,装死不就成了?”

梅欢愣了一会儿:“那样……”我就不嫁个我了解不认识的白痴了,可是——我也就永远回不了家了。帅望道:“药我给你,实在不行,你嫁过去试试,真受不了,再用这招,别忘了安排好后事,最好是事先支会我一声,这东西,可以让你假死三天,可是真被埋到土里,就真死了。”

一个密封小瓶,放到梅欢手里。梅欢沉默一会儿,握住药瓶,摸摸帅望的头,你这小子!你这小子啊!无言。

韦帅望笑道:“本来想来了就走,既然你们闹妖精,我就留一天吧,好吃好喝好酒好点心,挑个漂亮的侍寝丫头……啊哟”耳朵又被拧住,帅望又笑又叫:“喂喂,铺床叠被呀。”

梅欢恨恨地:“撕烂你的嘴。”下午的点心时间,韦帅望吃茶点的时候,梅老将军梅昭辰午朝回来,话说,那个早朝,是五品以上每日必到,午朝其实是南殿议事,象小梅这种职位的,就用不着到场了。梅子诚在大门里迎候,同时禀报:“韦府的小公子韦帅望来看妹妹了。”

梅昭辰一愣:“韦府?你说的太子师韦大人府上的?”梅子诚道:“正是。”梅昭辰问:“他来干什么?”梅子诚道:“说是来看看妹妹。”梅昭辰道:“你妹妹不是又有什么花样吧?我去看看。”梅子诚道:“爹你累了一天了,不如我去看着,您歇歇。再说……”梅子诚犹豫道:“他们武林中人,行动不拘礼,他一个小孩子,别冲撞了爹爹。”梅昭辰一想,也是,冷家的那群家伙们,平日就鼻孔朝天,为人处事,出人意表,小朋友们既然处得好,那是难得的缘份,能借一分力也是好的。看儿子的意思,那孩子怕不是个好相与的,这些个黑道的混混能拉拢当然好,可最重要的,还是不要得罪他们。梅昭辰道:“嗯,我也确是累了,你同妹妹好好招待他,替我问候他父亲,今儿军务在身,就不见了。”梅子诚答应着,松了口气,他是怕他爹去看那被拆了一半的客房,呜呜,好在有韦帅望赔的钱,不然这笔不大不小的开支,要瞒过他爹,从帐上支出来,还真有点难度。晚上,韦帅望吃饱喝足,早早睡下了,梅欢奇怪:“你不是要捉妖。”帅望道:“吃多了,睡醒再说。”一贯作风。半夜无话,午夜时分,清风明月,万簌俱寂,窗子轻轻开了,月光照在韦帅望那张恬静的脸上,一个白衣女子无声地飘了进来。漂亮得狐狸精一般的白逸儿慢慢蹲下,微笑,向韦帅望吹一口气,帅望忍不住笑了:“就知道我不找你,你会来找我。”逸儿哼一声:“你皮子痒得很吗?看你被那老女人打,还贱笑!”帅望笑,嗅嗅鼻子:“哎,什么味?”逸儿扬眉:“什么?”帅望笑道:“想是他们梅府种了梅子。”逸儿大怒,一巴掌打过去,被帅望闪开,按住手,帅望笑道:“喂,我的皮子现在不痒了。”

逸儿怒:“你让她打,不让我打?”帅望笑骂:“打人不打脸,你没听过?”白逸儿娥眉倒竖地:“我就打!”帅望握着她手:“喂,冻得冰凉,上来渥渥。”白逸儿的指尖冰冷,好象能滴出水来的冰一样。帅望一双手火热,握住她的手,热量传过来,逸儿呆了一会儿,终于觉得暖暖的被窝比打人出气更有吸引力。漂亮的白逸儿三下两下脱掉外衣,钻进韦帅望的被窝。可怜的韦帅望,平生第一次见到赤裸裸的内衣美女,那雪白的胳膊腿小小的胸与臀,此情此景,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见,虽然白逸儿速度飞快,可是一个照面已经把韦帅望打晕,我的妈啊,难怪那小梅将军念念不忘——好想摸摸……韦帅望的美好愿望还未付诸于行动,一双美丽的小手已捷手先登,挣开他无力的双手,寻找到更温暖的热源,穿过韦帅望的睡衣,摸到韦帅望的胸前,韦帅望一个激灵“哇!”的一声,炸尸般跳了起来,嘴里惨叫:“妈妈的,冰死我了!”邪念全消。白逸儿笑得,差点没从床上滚到地上去。

第 60 章

60,帅望骂道:“你莫非真是僵尸?”再看看地上小白的衣服:“这是啥衣服?这是啥衣服?妈的,现在该穿大毛的衣服你知道不?你真当自己狐狸精啊,不舍得扒同类的皮?”

逸儿缩在被子里,只露一双精灵透亮的大眼睛,可怜兮兮,小动物似的看着韦帅望,帅望哭笑不得,天啊,漂亮的小师姐,啥时变得象小妹妹了呢?再低头看看:“咦,你头上是湿,干什么去了?”逸儿小声:“游泳。”韦帅望立刻就打个寒颤:“额的娘啊,游泳?到哪儿游的?千里冰封万里雪飘,哪儿有地方游泳?”逸儿笑:“你站在外面不冷吗?”帅望怒道:“不冷。”逸儿笑:“来。”你的微笑如此温柔,韦帅望一边怒吼:“不去,我怕被疯狗咬。”一边心里化得跟一滩水似的,慢慢坐下,同小白同床共枕。被子里这个冷啊!逸儿笑眯眯地过来,抱住帅望的脖子,面孔贴在帅望脸上,一边哆嗦一边轻笑:“有的地方冰结的薄啊。”帅望一边哆嗦着骂:“你想死啊!”一边暗运功力,妈的,这种寒冷已经不是正常体温能化解的了的了。逸儿觉得暖洋洋地,更加如饥似渴地缠上来,笑道:“洗澡啊,难道我还能在别人家大模大样地生火烧水?”韦帅望气得:“啊!你跟个游魂似的,你,你就一直在外面这么游荡?”

逸儿半晌,轻声:“我爹死了,我不想回家。”帅望呆了呆,觉得怀里尸体一样的白逸儿,更加冰冷,更加没有人的温度。良久,帅望缓缓抱紧她,问:“怎么死的?”逸儿抬头,看着帅望,缓缓道:“他们说是我害死的。”无限委屈无限哀伤,一双大眼睛里泪光盈盈,月光下都能看到那双眼睛宝石般晶莹闪烁。帅望心疼:“胡说,告诉我,怎么回事?”

逸儿静静道:“你知道华山派的区青海吗?”帅望道:“听说过。”逸儿道:“他找上门来,要我父亲把我交出来,还骂了很多难听的话。我的家人,他们也说,要我一人做事一人当,我爹气得吐血。后来,我自己杀出来了,可是,我爹没多久就病死了,他们说,是我害死我爹。”帅望呆了一会儿:“区青海为什么要找你麻烦?”逸儿摇摇头,没说话,渐渐,帅望觉得肩头一片濡湿,逸儿趴在他肩头,有泪如倾。

哽咽难言地,游丝般的声音:“我没地方可去。”帅望心酸难当,平生第一次为别人的故事这样心酸,他咬着牙:“那个王八蛋,等我找机会整死他!”逸儿啜泣:“爹不让我去找区青海。”帅望问:“为什么?”逸儿道:“爹说华山派同韩掌门关系非同一般,韩掌门一向对我很好,这次的事,如果不是韩掌门调停,华山派哪肯放过我们。”帅望呆了一会儿:“不放过你们?他倒底为什么不放过你们?”逸儿沉默一会儿:“因为我的功夫,是跟冷恶学的,因为,我闯出去时,杀了他们好多人。”

良久,逸儿轻声:“我杀过好多人。”这一双冰凉的小手,玉一样的颜色,柔若无骨,这双精灵般纯净的大眼睛,这个貌似无害的花仙子般的女孩儿,她手中的杀戮,比凶神恶煞的冷兰还重。所有品行中,人们最厌恶的是虚伪,最怕,却是与众不同。虚伪的人用假面具掩住自己的脸,可是,他们的目地与行为还是人们可以猜测与理解的;与众不同的人,别人无法理解无法预测,所有人都恐惧未知,所以,与众不同的人,最容易激起他人的敌视。你要同我们说一样的话,吃一样的饭,信一样的神,遵守一样的道德规范,否则,就是异类异教徒野蛮人夷狄,不配当人一样对待。别人当你是怪兽,怪兽只得开始吃人。帅望抱着逸儿,轻声:“逸儿,跟我回冷家,好吗?”别再孤身一人,一个人在丛林里,是危险的。逸儿沉默一会儿:“我不想去。”帅望轻轻摇晃她:“不许任性,逸儿,跟我去见师父,好好解释这件事,解决这件事。”

逸儿轻轻地:“我不想解释。”帅望道:“就算你不想解释,你也要听师父解释。”逸儿喃喃:“我不希罕,我不听。”声音低柔含糊,已经是要睡着了。帅望只得道:“你跟我回去,我帮你找到冷恶。”已经松下来,柔和的一张小面孔,猛地睁开眼睛,黑白分明的眸子,反着清冷的月光。

帅望轻声:“白逸儿,要么,你找到冷恶,跟他走,要么,你留在冷家帮我师父,你现在象只鬼魂,我告诉人,我可不屑同蠢人做朋友,再这样,我要鄙视你了。”白逸儿静静地:“你能找到他?”帅望道:“我能。”白逸儿问:“你怎么找他?”帅望轻声:“我找他,他就会来。”逸儿慢慢支起身子,看着韦帅望:“为什么?”帅望苦笑:“你不会真的不知道吧?那家伙是我生父。”“嗖”的一声,韦帅望怀里就空了,半裸的白逸儿站在地中央,瞪大眼睛,看着韦帅望:“什么?你说什么?”帅望瞪着逸儿,苦笑:“还真有谣言吹不到的角落啊!”白逸儿嘴唇青紫:“你,你他妈的怎么不早说!”一边骂一边穿上衣服,她可以同天底下所有人睡觉,唯独不能同韦帅望一起睡,她睡了韦帅望,就再也见不到冷恶了。白逸儿穿好衣服,飞一般从窗口消失,然后发现韦帅望已站到屋檐上:“你去哪儿?”

白逸儿道:“你管不着。”帅望笑眯眯地:“嗯,我不管,不过,如果你不乖乖听话,我明天就告诉全世界的人,我晚上已经同狐狸精睡过了。唔,她穿的粉红抹胸上绣着紫色兰花。”白逸儿真是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你是想死吧!”帅望笑:“你试试,我功夫长进不少呢,你再跑,我马上就追,一边追一边喊,逸儿姐姐不要扔弃我。我会爱你一生一世。”白逸儿晃了晃,气得差点没从房檐上掉下去:“你你你,韦帅望……”帅望领着白逸儿的手,温和地坚定地:“我知道我知道,我是小人,小人难养,君子好养,你同我是女子小人正好一对。来。”白逸儿迷迷糊糊地被韦帅望领回屋,然后被顺利地剥个半光,扔到床上裹上被子,然后韦帅望去给她点了个真正的暖炉,放进她怀里,隔着被抱紧她:“喂,你是我老友,不可让我伤心啊。”

白逸儿瞪着韦帅望,韦帅望的脸上,笑容那样温暖目光那样柔和,逸儿“哇”地哭了:“狗屁老友,你都不陪我。”帅望抱着她:“现在我抓到你了,你别想跑了。”白逸儿哽咽:“我一个人那么久……”帅望轻叹:“你这个废物,你这只蠢猪。”

第 61 章

61,逸儿热了,推被,睁开眼,天亮了,她该走了。一起身,头发几乎没被扯掉,啊哟一声,回头发现自己头发缠在帅望手上,被帅望紧紧抓在手里。逸儿大怒:“我的头发,混蛋!”给帅望一巴掌。帅望一惊,起身,本能地用手去挡,拉动逸儿的头发,逸儿再次哎呀,倒在帅望身上,大头撞得帅望哇哇叫,两人滚做一团,又叫又笑,从床上直打到床下。早起过来的梅欢听到声音不对,开门来看:“韦帅望,怎么回事?”呆住,只见两团白影带着呼呼的风声,不住地在地上床上桌上晃来晃去,滚来滚去,那情形真的很聊斋。

画面停顿,打斗卡壳,只见韦帅望双手自背后紧紧抱住一个美女,心虚地看着她,心虚地笑:“呵呵,我抓住狐狸精了。”一声未了,已被小美女反手抓住后领,小美女一弯腰,硬是把韦帅望从后面给一个倒栽葱甩了过来,韦帅望屁股着地,啊哟啊哟惨叫,小美女再踩上一只脚:“你再说一次。”

帅望惨叫:“啊哟,是我被狐狸精抓到了。”结果被狐狸精踩了又踩,差点没双脚上去跳。韦帅望大叫:“再踩我把你裤子扯下来!”

结果除了被踩得更狠,啥效果也没有。倒是提醒了梅欢,梅欢这才发现那个白雪雪的美女,竟然只穿着内衣,如果再有衣服裤子掉下来,那就是限制级镜头,她顿时涨红了脸,啊呀一声,逃出门去。里面丁丁当当,响个不停,梅欢红着脸,怒道:“韦帅望,你再不出来,我就把早饭倒掉。”

眨眼间,鼻青脸肿的韦帅望已经站在她面前,梅欢哭笑不得地,能被食物引出洞来,就是还没到发情期。她恨恨地敲韦帅望一记:“你能不能象个人样,你真是欠你爹揍你。”

帅望问:“吃什么?那种栗茸馅的点心还有没有?”不等梅欢回答,韦帅望已嗅到香味,整个人随着香味就飘走了。身后一个清脆的声音:“韦帅望,你敢先吃,我捏死你!”梅欢倒,真是,物以类聚啊。然后白影一闪,香风细细,穿好衣服的白逸儿已追了上去。梅欢摸着自己的头,原来这些天,不住闪来闪去的白影子,不是她眼花,也不是闹鬼,梅家何德何能被这小妖女给选中了?

不是因为大哥长得漂亮吧?文不成武不就,长得那样一张脸,真是浪费啊。

等梅欢出现时,桌子上一大半的食物,都在空中飞。韦帅望与白逸儿,每人手里都拿着两个盘子,每个人的嘴都在动,而且还不住倒出手来往嘴里塞食物,不住地去抢对方的盘子,所以盘子经常在空中飞,不等落下,就被抓住或再次飞起,除了两人都不要吃的,老老实实呆在桌上,凡是两个人爱吃的点心,不是在两人手里,就是飞在空中。原本坐在桌子边的梅子诚,已惊骇万分地离开了座位,见了鬼一样目瞪口呆地看着盘子不住地桌子上方飞来飞去,两个小朋友的手在桌子上面盘子下面,不住的打来打去。梅欢大叫一声:“都给我住手!”闭上嘴时,发现嘴里有一个包子。然后打斗停止,逸儿的手被扣在桌子上,桌子上空的食物一样一样落回桌子,帅望笑眯眯地:“你,吃了人家的东西,就不带捉弄人家的。”白逸儿挣了挣,竟没挣开,怒了:“我不吃了。”

帅望笑道:“你快撑死了,你还吃!”松手。逸儿这才揉揉自己的胃,真的,刚才只顾同韦帅望抢,吃太多了。她四处看看,拎起酒壶,打开盖,几口喝干。帅望向目瞪口呆的梅子诚笑道:“梅将军,你也饿了吧,一起来吃,不要客气。”

梅子诚结结巴巴心惊肉跳地:“我我我,我不客气……”这是我家,这是我们的早饭……眼角还盯在漂亮的白逸儿身上,雪白的白逸儿,喝了酒,脸色绯红,目光流彩,把酒壶倒过来,伸着舌头在接最后一滴酒。梅子诚的口水差点没流下来,我的妈呀,怎么会这么漂亮!连舌头都是粉红色。

韦帅望气道:“你不用看她,她虽然不是狐狸精,可是个白痴,智力只有五岁大,你没看出来?”梅子诚喃喃地:“我不介意。”完全傻掉了。喝光了酒的白逸儿,馋得舔舔嘴唇,眨着大眼睛,用五岁大的纯洁天真目光,眼巴巴地看着梅子诚:“我还渴。”梅子诚呆呆地看着逸儿,如受蛊咒,呆呆地站起来:“我去拿酒,我去拿酒。”僵尸一样转身而去。梅欢气道:“还拿酒!去拿点酸梅汤来!”转头,哄逸儿:“我刚刚用乌梅与桂花煮的又酸又甜又香,要不要尝尝?”白逸儿虽然很懊恼人家不许她喝酒,可是一听又酸又甜又香,立刻无法抗拒地点头:“要要要。”一脸欢欣。帅望气馁,白逸儿真的只有五岁时的智力,连小鹿都能哄她。帅望摸摸白逸儿的头:“你体现了人性的光辉。”逸儿瞪大眼睛:“什么?”帅望笑道:“子曰,食色性也,你把人性大大发扬光大了。”结果幽默的韦帅望被一脚踢飞。梅子诚居然亲手捧了酸梅汤来,白逸儿已经人面桃花了,喝点酸酸的东西,立刻感叹:“唔,真好喝。”梅子诚简直做梦一般,他还以为今生今世无缘再与梦中情人相见了,没想到,今儿不但能得一见,还可以亲耳听到小仙女说话,而且小仙女说的都是人话。梅子诚觉得平生快事无过于此,几乎没听到韦帅望在说些什么,只有最后一句:“所以,我朋友过几天要去拜会中书令高绍真,听说你们两家世交,能否请梅将军引荐一下?”

梅子诚回过神来:“什么?”谁?为什么事要见中书令?你啥朋友没事要去见国家财政厅厅长啊?白逸儿眨着五岁儿童般的纯洁的大眼睛:“在说什么?要见什么人啊?引荐一下有什么了不起,一定可以的,是不是?”梅子诚当然知道小美女不会真的只有五岁智力,当然也知道引荐一下绝对是大大的了不起的,如果被他引荐的人出了事,他是绝逃不掉干系的,而韦帅望明显是危险人物,他什么都清楚明白,可是当白逸儿的大眼睛看过来时,他的脖子硬是只有上下动的功能,没有左右动的功能,他点头再点头,心里哀叫,你说的倒底是什么事啊?可是白逸儿灿然一笑,露出一口雪白的小牙齿,两只眼睛弯弯的,嘴角浮着两个酒窝,梅子诚内心叹息一声,管他什么事,真是太美好了。韦帅望看看瞪着他的梅欢,可爱的梅欢明明怕他搞怪,可是不想他失望,所以一声不吭,再看看白逸儿,我的妈呀,怎么没想到这小狐狸精还有这功效呢!

第 62 章

62,话说韦行被韦帅望留信而别,眼看年底了,既然韩青已经不再同他绝交了,他自当带着韩笑回家过年。一路无话,快到冷家山了,仍然不见韦帅望赶过来会合,韦行终于有点怒了,走就走了,你总得同我一起回家吧?难道我就不能同韩青说一次平安无事吗?韦行愤愤地,这臭小子又会在韩青面前装人,搞得我好象特别的疏忽无能。真是个欠揍的小子。

他可不想想,韦帅望在韩青面前老实,只是不想给韩青惹麻烦,至于韦行,反正他都挨揍了,那么,给韦行惹的那点麻烦,也就平衡了。又不欠你的,当然不用考虑你的感受。

纳兰在冷家山下,韩青在山下的可能性就比较大,而且韩笑也急着见自己母亲,可是韦行死不愿见纳兰,他也不说,就是直接上山。韩笑几次回头,看着过而不得入的家门,他也不愿去见他父亲,可是如果韦行不问,他是不会表达自己意见的。两人直走到韩青门前也没见韦帅望的影子,把韦行气得,这臭小子该不是自己先回去了吧?然后桑成听见动静,惊喜:“师父,大师伯回来了。”过来行过礼,忍不住问一声:“帅望呢?”

韦行最后一线希望也破灭了,该死的韦帅望竟然还没回来,这臭小子,倒底跑哪去了?应该不会出事吧?韩青出来,先见过大师兄,然后拉起韩笑,微微有点惊讶:“帅望呢?”

韦行脸色铁青,正要怒答不知道,耳边听到韦帅望的尖叫:“师父——”

韦行回头,愤怒地,打算等韦帅望一过来,就一脚踢飞他,可是韦帅望紧接着尖叫:“救命啊~~~”然后是一串银铃般的笑声,一个白影子蝴蝶般地向韦帅望扑过来。因为此情此景太过奇异,韦帅望又很机灵地,及时地在韦行身边绕了个大圈子,直扑到韩青身上,大叫:“师父救命!”韩青气笑:“你长得狗熊一般大了,还往我身上扑!”白逸儿倒底没追上韦帅望,看到韩青韦行,倒也不敢放肆,笑眯眯地:“师父,大师伯,你们都在啊。韦帅望,算你走运!”帅望笑道:“什么叫我走运啊,是我轻功了得。”韦行继续铁青着脸,心想,你臭小子在一个丫头面前只敢夸自己轻功了得,你还好意思开口!

再看看白逸儿,嗯,这丫头的功夫,还真是有长进,这种妖女居然也肯下苦功夫,倒真让人另眼相看。白逸儿看到韩笑,伸过头来:“咦,这是谁啊,韦帅望,看来冷家随便哪个人都比你长得漂亮啊!”韦帅望气:“什么叫随便哪个人啊,那是我师父的儿子韩孝!”白逸儿立刻缩回捏在韩笑脸上的手,笑,然后伸手给韩笑揉揉,韩笑涨红脸,后退一步。

帅望怒道:“别调戏我师弟啊,人家还小。”白逸儿吐吐舌头,笑:“真漂亮,乖,等你长大了,姐姐再调戏你。”韩青只得笑骂:“白逸儿,你给我收敛点。”韩笑再后退一步,面红耳赤地,倒也没生气,只是眼望别处,窘得无法开口——看起来美女的冒犯,是可以容忍的。韦行气得,啊啊,为什么这妖女还是这样,为什么韦帅望又同她搞到一起去了?

正好韦帅望转头看到桑成,立刻张开双臂要给桑成一个熊抱,桑成后退,笑骂:“不许往我身上扑,不许……”趁韦帅望放松警惕,韦行上前一步,一脚踢在韦帅望屁股上,所以,桑成的不许当然是白说,韦帅望整个人撞到他身上,他虽然已经准备好招架韦帅望,可没准备好招架韦行那一脚,结果被韦帅望撞得仰面倒下,痛叫不已。韦行怒吼:“韦帅望!你给我放老实点!”韦帅望笑嘻嘻地,哎哟哎哟,一点老实的意思也没有。倒是桑成吓得,连痛也不敢叫了,老老实实爬起来。韩青咳一声:“师兄,你们同逸儿是怎么遇到的?”心里说,你还让他放老实点,你怎么能放心让他同白逸儿就这么乱跑。韦行铁青着脸,回头。韩青心想,我也没得罪过你啊,你从见面就开始铁青个脸是什么意思?然后发现韦帅望已经机灵地躲到自己身后,韩青明白了,遇到白逸儿多半与韦行无关,那是韦行完全不能控制的事。韦行多年来的暴脾气,对韦帅望唯一的改变就是让他的皮更厚了,包括脸皮。韩青忙换个话题,笑道:“你们一路赶过来,没在山下歇歇,吃点东西?纳兰等了你们好几天了。”韦行那怒冲冲的铁青脸立刻黑掉了,变成茫然无奈一副世界末日的样子。

韩青笑:“光顾说话,先进来,桑成,叫翠七打点水弄点茶点。”一行人洗漱完毕,喝茶吃东西,提到明年的比武,韩青道:“冬晨与逸儿都还在年龄段里,又都参加过,都得过名次,这次胜出的可能性很大。”韦行喉咙里咕噜一声,看看韦帅望,没吭声。韩青看看帅望:“你在你父亲那儿,有没有用功啊?”韦帅望笑道:“我不用功能活着回来吗?”韩青想笑,看看韦行再一次铁青的脸,只得沉下脸来训叱:“胡说什么?”

帅望笑:“是是,师父放心,只要没被揍死,我一定会变成武林高手的。”

韩青问:“那么,这次比武……”帅望垂下眼睛,沉默。韦行道:“他当然会参加。”帅望微微抬起眼睛,看韩青一眼,再次垂下眼睛,沉默。韩青问:“帅望,你觉得呢。”帅望苦笑,意思是,我能说不吗,你想让我被打死?韩青向韦行道:“如果帅望不想参加,别勉强他。”韦行道:“我不勉强他,他敢表现出一点勉强来,我就打死他。”韩青无语了,帅望笑,听听,难道你认为你师兄会学乖?白逸儿只是抿嘴笑,桑成不安地看着韦帅望,你可别再招惹你那可怕爹了,我听他说话吓得肝颤,你那笑嘻嘻的样子,咋那么不尊重呢?你嫌被打得轻啊?用毕茶点,韩青道:“我让人去告诉纳兰你们回来了,她晚上一定准备了好饭菜,咱们一起过去。”韦行唔一声,心想,好饭菜我倒无所谓,就是不知道她准没准备啥好话,看看韦帅望,臭小子,你要敢乱说话,咱们就秋后算帐。韦帅望看也没看他,眼睛只在韩青与白逸儿身上转来转去,韦行忽然领悟,咦,这臭小子带这小妖精回来,居然是有话要说有事要办,你不是想难为你师父吧?那丫头的英雄的事迹我可是听说了。

韦行人很聪明,可是一想找点借口啥的,脑子就空白了,练习太少原故,练习少的原因是,他通常不用找借口。所以,韦行盯着韦帅望一脸脉脉不得语时,韩青已笑道:“桑成,带韩笑四处走走。”韩笑闻弦歌知雅意,心里不快,嘴上不说。桑成倒是没啥感觉,他领悟不到他师父是啥意思,可是一点也不影响他的执行力度,桑成很愉快地起身:“帅望,你不来吗?”帅望一挥手:“我不去,我要陪小白。”桑成喃喃:“重色轻友。”韩笑看桑成一眼,啧,不是真的吧,人家有事说不要你听,你这都看不出来?

桑成温厚地领着韩笑的手,问寒问暖,韩笑礼貌地客气地,一一回答,心里可是一直想把自己的手礼貌地从这位大师兄手里抽出来。那边韦帅望刚开口:“师父,白逸儿的父亲——”韩青道:“我已经知道了,逸儿,你父亲的事,我很遗憾。但是,我想你也明白,你父亲病了很久了,虽然这件事加重了他的病情,但是,他不是因此而死的。他是病逝。”

逸儿沉默。韩青道:“被你杀死的十几个人,并没伤害过你父亲,也没伤害过你。我说的对吗?”

逸儿沉默一会儿:“看来,已经有人抢先告过状了。”她站起来:“对,他们不幸挡在我面前,而且手里有剑,而且人多势众,而且不幸,功夫不如我。打扰掌门了,我告辞了。”

韩青怒道:“你给我坐下!”帅望一把抓住白逸儿:“别耍孩子脾气,如果做错了,师父说你两句有什么,如果没做错,现在不同师父说,还等什么时候?”白逸儿怒吼:“我为什么要说?我才不在乎别人怎么想!”帅望的手指收紧,几乎陷进逸儿的肉里去:“你在说什么?你不在乎我怎么想?你也不在乎师父怎么想?在这个世界上,担心你的人,也只有我们。”狠狠把白逸儿按到座位上:“师父让你坐下,不是让你滚出去!你还不明白?!”白逸儿愣了愣,也明白过来,韩青是责备她,可不是要问罪,真想找她出来,十个白逸儿也被冷家揪出来了,人家华山派已经来告过御状了,自己还安然无事,还不明白韩青是卷了谁的面子,护着谁?韦行终于忍不住了,一拍桌子怒道:“什么师父?你师父什么时候收过她做徒弟?有难的时候就知道师父师父地叫,别说你师父是冷家掌门,单凭她叫过师父,有这么骂两句立刻就翻脸的弟子吗?!马上给我滚下冷家山!再也别让我看见!”韦行站起来一副要赶人的样子,韦帅望虽然侠肝义胆,可是面对他爹难免有点怯意,眼睛望着韩青,哀求:“师父……”韦行已走过来,看起来打算把白逸儿扔出去,白逸儿坐在那儿,“哇”地一声哭出来,韦行一愣,立刻麻爪了,天,天哪,忘了,这这,这是个女孩子……她哭起来了,这可怎么办……总不能把泪流满面的小女孩儿活生生扔出门去,或者一脚踢飞吧,那也太难看了。韦行站在那儿,希望天上能有个炸雷什么的解了他的尴尬。好在白逸儿没让他难堪太久,大哭的逸儿扑过去跪在韩青面前,哭:“师父,他们欺负我……”

韩青无奈地,这样孩子气的话,可是哭声这样悲怆。

第 63 章

63,韩青叹息一声:“这些日子,你躲在哪儿?华山派的人虽然没得到冷家的追杀令,仍然联络不了白道人士,追查你的行踪,竟然连个影子也找不到。”白逸儿一愣,哭声倒停下来,抬起头来,瞪着一双纯洁无辜的大眼睛,困惑地看着韩青:“有人追杀我?没有啊。”帅望咳一声,忍不住笑出来,嗯,白逸儿忙着找帅哥当热水袋,从不去武林人士聚会的地方凑热闹,谁会知道大户人家闹鬼是人民公敌妖女白逸儿所为。白逸儿道:“是没有啊!”帅望笑道:“我在将军府找到白逸儿,她在那偷吃偷喝,还搂着——”没敢再说下去,咳两声:“那之前,白逸儿大约也一直在钱人家混吃混喝吧?”白逸儿道:“太子府召歌伎,我去学唱歌跳舞来着。”众人惊呆,然后闷倒,去做歌伎——真是,丢尽武林世家的脸,真是一点荣誉感都没有啊。

逸儿道:“做歌伎很好玩啊,唱歌跳舞很意思,吃的好穿的好,还有好多伙伴。”

无语,所有人都无语了,做那啥更好玩,你咋不去试试。逸儿道:“后来有个挺讨厌的小男人总缠着我,我被缠得烦了,就给了他一脚,后来才知道那就是太子,所以,我只好逃掉了。听说太子妃是将军府的,我正好无聊,顺道去看看,结果将军府里吃的还不错,我就在那儿呆了一阵,然后就遇到韦帅望了。”转过头问帅望:“太子妃难道就是那个扭你耳朵的老女人吗?”帅望一脸黑线:“嗯,是。”白逸儿嘴角抽搐一会儿,终于忍不住笑了:“你看起来同她关系不错,那个,同她说一声,对不住了,太子一时半会儿不能履行做丈夫的职责了。”韦帅望忍啊忍啊,终于忍不住捂住脸,快笑得抽了。韩青与韦行对视一眼,震撼,嘎,太子遇刺,怎么没听说过?韦行一脸黑线,太子处他的保护下,出了这种事,他竟然连知道都不知道,难怪太子这阵子不住地传太医,据说是摔……

也难怪华山派的人找不到白逸儿,谁能想到白逸儿会跑到太子府去做歌伎,就算是知道谁又敢在韦行眼皮底下大张旗鼓地在太子府闹事。韩青咳一声:“这些事,不要再对别人说了。”如果太子被你一脚给废了,这事……咋向国家人民交待啊。韦行看看韩青,你看到没有?这儿有个比韦帅望还无法无天的家伙,还不快把她赶下山去,让她爱干嘛干嘛去,少给我们添麻烦。韩青道:“白家同华山派的事,他们不该上门挑衅,你不该乱杀无辜,毕竟两家还没谈崩到非死人不可的程度,我派人问过这件事,你父亲当时虽然在病中,也把事情说得很清楚,他也让我转告你,他是久病难医,不是被区家逼死的。至于赶你走的事,是你继母不对,但是,同你那些兄弟无关,不管怎么样,他们是你兄弟,别自相残杀。逸儿,不管是别人说话难听也好,还是你继母一气之下说了重话,有什么必要立刻跳起来同家人断绝关系,杀出门去?”逸儿那漂亮的小面孔再一次现出倔犟不服的神情,结果遭遇韩青肃穆严厉的目光,逸儿委屈得:“他们叫我妖女,说我,说我……说了好多难听的话……”再一次热泪盈眶:“那死老太婆,说我给白家蒙羞!让我滚!然后,我爹就吐血了……我只是不想他为难,我只是很生气……”逸儿忍也忍不住,再一次大哭,这回干脆趴到韩青膝上,在韩青衣服上擦鼻涕眼泪。韩青无可奈何,终于叹口气,这丫头比韦帅望还难管教,说不得碰不得。两句话她就大哭,又会撒娇又会耍赖,拿她怎么办啊?良久,韩青道:“我听区青海说,他不过是要你承认自己是被冷恶强掳走的,只要你发誓以后不会同冷恶来往,是这样吗?”逸儿的哭声低沉,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脸颊带泪,人却沉静坚定:“他没强掳我,他问我要不要跟他走,我说好,后来我要走,他就让我走了。他教我功夫,陪我玩,别人同他有仇,与我无干,他没伤我害我,凭什么我要答应再不同他来往?”韩青沉默了,原来,白逸儿真的同冷恶有情谊,这孩子终究,还是会回到冷恶身边吧?

韦行的脸色,渐渐阴沉下去,已经坐下的他,又缓缓站起来:“白逸儿,今天你是帅望带上来的,我不杀你!马上滚下冷家山,滚得远远的,下次再看见你,我会要你的命!”

白逸儿站起来,冷冷地:“你有你的情谊,我有我的情谊,你要因冷恶而杀我,虽然你找错了人,那也没什么,冷恶对我好,我不会说谎,我也不介意替他还债。”韦帅望几乎要惨叫起来:“白逸儿!你是白痴吗?!如果他关心,他会置你于这个境地?你众叛亲离!被武林白道追杀,如果他真有一丝一毫关心你!怎么会不闻不问?当初你是自愿跟他走的?那时你多大?你才六岁!什么自愿?那叫诱拐!至于后来对你好,他对你倒底有多好?你不过是他拿来玩的娃娃!玩够了随手丢一边!你能不能清醒过来?你还不介意替他还债,用你的命还?他倒底对你有多好,值得你为他死?他愿意为你死吗?他甚至不愿意费力气找你!他已经不要你了!”

“啪”的一声,韦帅望得到可以预料的一记大耳光。韦行怒吼:“白逸儿!”不等他采取任何行动,韦帅望已经自已解决,这小子一点绅士精神也没有,毫不客气地还给白逸儿一记更响亮的大耳光。白逸儿被打得愣住,韦帅望怒吼:“打醒你!”

逸儿再一次痛哭失声,转身狂奔,韦帅望怒吼:“不许走!再走老子打断你腿!”狂追。

韦行与韩青一脸震撼地无语,太彪悍了!韦帅望太彪悍了!那样一支梨花带雨样的女孩儿,他居然……韦行想,韦帅望真不是我儿子啊!韩青忍不住笑道:“他骂人的口气倒同某人一样啊。”韦行一愣,怒:“谁是某人?”嘎,我有这样骂过吗?

第 64 章

64韦行道:“那个小妖女不能姑息!”韩青淡淡地:“杀她?她做错什么?受人恩义,不肯忘情吗?虽然冷恶不值得她这样,但是这孩子……”刚硬,重情义,守诚诺,她很聪明,知道不能提她对冷恶的情谊,可是,如果逼问她,她却不肯说谎。韩青叹口气:“虽然任性,倒也不失赤子之心。”韦行一愣,他倒没想过站在白逸儿的角度上看,整个事件是另外一个样子:“可是……”

韩青轻叹一声:“千军易得,一将难求,白逸儿功夫这么高,如果帅望能劝她留下,以她同帅望的情谊,两个人在冷家,彼此是个照应。”韦行再次愣住,他倒没想过,嗯,这个小妖女,虽然痴迷那个恶魔,可是对帅望,韦帅望对她——谁知道他们是什么烂关系,但是总之两个孩子要好得很。韦帅望,白逸儿,桑成,韦行摸摸自己的下巴,少见地开始考虑复杂的人事关系问题,冷兰与冬晨两个人,三比二,天下无敌,黄金组合,看谁还敢动我们家孩子。韦行慢慢唔一声,沉默了。韩青道:“就算她将来要走,也好过现在把她推给冷恶。既然她是个重情义的孩子,让她欠我们一份情,也是好的。”既然咱不能下黑手现在就宰了她,那就好人当到底吧,说不定将来华容道用得上。韦行再次唔一声,那么,看起来,我不得不忍着她了?:“这孩子缺乏管教!”

韩青微笑:“慢慢来。”我可不是想管教来着,可是,看起来你儿子更胜任这项工作。

白逸儿在飞奔中,哽咽喘息,有泪如倾,以她这样激荡的情绪是无法把轻功发挥出最好水平的,所以,她轻而易举地被韦帅望追上,逸儿大哭,甩开:“滚开!”没甩开,愤怒地踢打:“滚滚滚!”被韦帅望紧紧抱住,从身后紧紧抱住,打不着踢不到,逸儿尖叫,拼命挣扎,然后两人一起滚倒在地。冷家山上,经常有人会有动手,虽然冷家掌门不喜欢无故争斗,可是,学武的人较量一下还是很常见的,可是象这样两个人扭打在一起,表演蒙古摔跤,还真希奇。帅望抬头,发现惊奇的目光,他怒吼:“看什么看!”人群散尽,该干嘛干嘛去,看啥热闹都行,就是别看韦帅望的热闹,不然很容易自己就成主角。

人群散尽,剩下三个人。冷兰,韩笑,桑成。三个人目光各异,相同之处是韦帅望不能把他们眼睛挖出来,帅望怒道:“看人家夫妻俩打仗很好玩是吧?”下巴上狠狠挨了一拳,一声怒吼:“放屁,谁同你夫妻俩。”帅望被揍倒,白逸儿起身,到一半,被狂叫着的韦帅望再一次扑倒在地:“想跑!”白逸儿哭笑不得,天哪天哪,别人伤心哭泣得到的都是温柔劝慰,她居然当众出丑。呜,命苦到这地步。桑成惊异地:“帅望,你在干什么?大庭广众之下,你你欺凌少女……”

可怜的韦帅望正被白逸儿当沙袋一样暴打,他要吐血了:“你白痴啊,谁欺负谁?”

桑成张口结舌一会儿,喃喃道:“那你也不能抱着她啊!”拳头巴掌手打脚踢,雨点似地落在韦帅望身上,白逸儿厉声:“放手!松开我!”

韦帅望大叫一声:“不放。”用力一推,两人一起摔倒在地,白逸儿挣扎要起来,韦帅望和身扑上,压住,骑上,抓住打过来的左手,抓住打过来的右手,按到头顶,得意地笑:“呵呵,怎么样?”还怎么样……白逸儿快气哭了,其余三人的眼里都写着“流氓”二字!白逸儿挣了两下,没挣开,怒叫:“放开我!放开我!不然我杀了你!”

帅望道:“答应留下来,我就放你。”白逸儿狂叫:“滚开!”凄厉的声音,吓得桑成左右环顾,胆颤心惊:“帅望,太不象话了!你快起来!”

帅望道:“快答应我!”白逸儿挣了又挣,气急,大哭。桑成过去拉韦帅望:“不许再胡闹了!”他的手没到,一只脚已经先踢向韦帅望的大头,中了这一招,可能脑袋会比身子飞得远得多,帅望急忙回手一拨,如果硬碰硬,他的手臂哪碰得过人家的大腿,只得整个人借力飞出去。虽然他应变快还是摔出老远,帅望哎哟一声,看到白逸儿已跳起来,眼见是追不及,他干脆往后一倒,手捂胸口不动弹了。白逸儿一面孔的眼泪,跳起身怒骂:“王八蛋!我宰了!”要扑过去打人,却发现韦帅望倒在地上一动不动,她愣了一愣,发现冷兰还要再接再厉过去修理韦帅望,顿时大怒:“你干什么?”

冷兰回头看看,才确定白逸儿吼的是她不是韦帅望,她扬起一边眉毛,你吼我?你以为老子爱管你的闲事?老子是看在你也是女人的份上,不让你太难看,你吼我?你脸上眼泪还没干就忘了痛?

白逸儿看她一脸讽刺也知道她是啥意思,立刻怒吼道:“我们闹着玩,用你管?”

冷兰立刻回来,丫头!狗咬吕洞宾哈,找揍是吧?白逸儿二话不说,上前一步就要动手,冷兰当然不会示弱,眼见两位美少女就要血溅当场,桑成拦在中间:“两位,两位!”那边帅望呻吟:“哎呀!”白逸儿迟疑一下,终于放弃对峙,泪眼朦胧扑过去:“帅望,你没事吧?”

韦帅望当然没事,所以,他只得忍痛咬破一点点嘴唇,吐个血泡泡,有气无力地:“我没事,不用担心我,”呻吟两声,垂死般地:“答应我,留下来。”逸儿哭泣,点头点头:“帅望!”其实她知道帅望是为她好。帅望伸手给她擦擦眼泪:“别哭,我会心痛。”逸儿再一次忍不住扑在帅望身上大哭起来:“帅望!”冷兰那脸色,简直铁青得象铁板一样,表情又象被铁板给拍过了一样。韦帅望受没受伤她最知道啊,一脚过去,没踢着东西,还被韦帅望手肘撞到穴位又痛又麻。这小子是装死啊!

那个白逸儿,真是只猪!那边,搂着白逸儿,得意地笑的韦帅望,冲她眨眨眼,偷偷拱拱手,多谢了,大美女。

如果不是桑成再一次拦在当中,冷兰非过去踩烂韦帅望的鼻子不可。在一边静静看着的韩孝,再一次确定,韦帅望是个厚颜无耻欺骗纯洁少女感情的臭流氓!

被帅望搂在怀里的白逸儿,听着韦帅望那强健有力的心跳,终于有点疑惑,刚“咦”了一声要起身,已经被韦帅望点中后背要穴,顿时身子一软,落入韦帅望怀中。帅望把白逸儿扛在肩上,向大家挥挥手,往回走。白逸儿气得,这才发现自己落到韦帅望手里,只剩下哭的份了。

她咬牙切齿地:“死韦帅望,你别让我抓住,被我逮着,我把你剥皮抽筋。”

帅望笑道:“行啊,只要你留下来,让你随便打。白逸儿,你说话算数吧?”

逸儿咬牙,不说话。帅望道:“你只要答应留下,跟我去见师父,不用你认错,不用你保证什么,你只要不出声,什么都别说,成吗?”逸儿沉默。帅望拍拍她:“听到没有?不老实打你屁屁了!”逸儿再也忍不住,张开嘴在韦帅望后背狠狠咬了一口,韦帅望“嗷”的一声惨叫。正好给随后跟过来的桑成指引了方向,桑成急道:“帅望,你这是要干什么?你你,你要带她到哪儿去?”

帅望一边痛得跳脚,一边手指小树林:“密林深处,先奸后杀!”桑成脸上又黑又红,光是听韦帅望说,他就脸红了:“你,你……!”帅望接着同白逸儿聊天:“听着,我不管你心里怎么想的,也许最终还是要去找他,但是,你现在,先留在冷家一段时间,我去求师父给你点事做,别人听说你在冷家做事,就不会再追杀你。”

白逸儿怒吼:“我才不在乎什么追杀。”帅望道:“我知道他们打不过你,不过,你真的不在乎被人追杀吗?你也不在乎杀人吗?无怨无仇的,你能下得去手?就算你真的冷血,逸儿,人杀多了,竖敌太多,就连冷家也容不下你的时候,你就没有别的路可走了,只能跟着冷恶继续杀下去。你真想那样做吗?”逸儿沉默了。桑成愣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问:“区掌门说白小姐是冷恶的弟子,魔教中人,难道竟然是真的吗?”逸儿怒道:“你管不着!”桑成静静道:“家父母为冷恶所杀,冷恶是个魔鬼,白小姐你应早日回头!”

逸儿怒吼:“你同他有仇你去杀他!我又没拦着你!我同他有情,我喜欢他我爱他,干你屁事!我又没让你同他上床!”桑成又羞又怒,涨红了脸:“你,你既然不知悔改助纣为虐……”逸儿怒道:“我没做错任何事,我悔改个屁!我也没帮冷恶做任何事!我虐你了?!”

桑成还要说,帅望握住桑成手:“师兄,我问你件事,如果有一天,你发现师父是坏人,你会怎么做?”桑成愣了愣:“什么话?师父怎么会是坏人!”帅望笑:“师父当然不会,我是说,假如你很小的时候就同别人学艺,人家待你,就象师父待你一样,有一天你发现那人竟然是个坏人,他虽然没害你,但他是个坏人,你会怎么样?”

桑成愣了半天:“我,我,我不知道……”帅望苦笑:“那么,等你知道了,你再告诉逸儿,她该怎么做。”桑成张着嘴,半晌:“我我,我反正不会帮坏人做事。”帅望点头:“然后呢?你会当众咒骂他,宣布与他恩断义绝吗?”桑成结巴了半天,终于再一次道:“我不知道。”良久,桑成低声:“我不会!我不会帮他,可是,我不可能……”沉默了。

帅望笑,再次拍拍逸儿:“看,很容易就搞定,根本用不着对骂。”逸儿瞪了会儿眼睛,死韦帅望!这死小孩儿,我以前怎么没看出来他!这死小孩儿占我便宜!

白逸儿怒吼:“放我下来!我说话算数。”帅望把白逸儿扔下来,按着自己后背刚被咬到地方:“哎呀,还真痛,你狗啊你!”

白逸儿怒吼一声,扑过去暴打,韦帅望抱着脑袋,缩着身子,蹲在地上,很配合地惨叫,可惜白逸儿的穴道还未解开,看着拳头抡得挺吓人,其实一点力气用不上,简直象给韦帅望捶背一样。

桑成站在边上,目瞪口呆,手足无措。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

第 65 章

65,诺言白逸儿出够了气,韦帅望也被捶舒服了,白逸儿最后给韦帅望一脚,帅望倒地,惨叫:“女侠饶命。”白逸儿气得叉着腰,怒吼:“解开我的穴道,不然我扁死你啊!”帅望笑道:“解开你才能扁死我,不解你怎么扁死我啊!我还没被打傻。”

白逸儿过去再补一脚,帅望惨叫:“啊哟。”白逸儿怒吼:“你叫个屁啊!好象你真疼似的。”帅望跳起来笑道:“我不叫你多没面子。吕洞宾为啥会被狗咬到啊,一定是怕狗气坏了。”

白逸儿一脸怒色,又忍不住想笑,嘴角的肌肉绷紧垂下绷紧垂下,终于受不了这折磨,抽搐着咧开嘴:“死韦帅望,谁是狗!”帅望笑道:“我,我是。”白逸儿终于笑了,她又不是真生气,只是被韦帅望纠缠的很没面子,现在既然韦帅望这么给她面子地惨叫,她的火也就消了,帅望过来搂住逸儿肩,笑:“别生气了,我是怕你跑了嘛。你要是非跑不可,我不放心你,还得跟你一起跑,我要是跑了,被我爹逮到,非打个半死不可,所以啊,你可不能那么害我。”白逸儿的肩膀在帅望手臂里,韦帅望差点没压上半个身子,可是白逸儿武功高强,一点不觉得沉重,只觉得肩膀后背暖暖的,即安然又舒服,听帅望说怕她跑了,她倒没觉得什么,听帅望说要跟她一起跑,心里一暖,精灵的大眼睛转转,不禁也露出一丝感动,嘴里却只笑道:“你这么大了,还被你爹打?丢人啊。”帅望忍不住摸摸自己后背,呃,丢人还是其次,差点没丢命呢,叹息一声,命苦啊。

逸儿笑:“我看看,打哪儿了?屁屁吗?”哈哈笑,伸手拉帅望衣服。帅望尴尬地笑骂:“再闹,小心我打你屁屁。”逸儿哈哈笑:“晚上没人时给我看。”这下子连韦帅望也脸红了:“你这流氓。”桑成跟在后面,还没从震惊中醒过来,首先,他以前从不知道韦帅望是可以这样欺负的,原来明知道韦帅望一片好心,还可以这样暴打他,原来这样欺负,韦帅望也不会暴发,原来韦帅望也有这样温柔的一面。桑成眨着眼睛想,韦帅望下次再往我身上扑时,我是不是也可以一脚踢过去,骂一声滚开呢?——靠,只有美女才可以吧?还是不要进行这样危险的试验吧。然后,白逸儿在他眼里一直是精灵一样冰清玉洁精灵脱俗的形象,这下子,形象大折扣,不过,他也明白,白逸儿只对自己喜欢的人表现的比较——放荡,不等于每个男人都可以上去拍拍她的肩。

桑成再一次看看,一见美女就会变成流着口水的巴甫洛夫狗的韦帅望,渐渐减少了对韦少爷的敬畏。到韩青门前,帅望终于把自己的手放下来,咳一声,把嘻皮笑脸也收起来,指着白逸儿:“记着答应我的!我师父不问你,你啥也不许说,我师父要问你,你只许说是,你想说不的时候,就闭上嘴,我替你说。记住了吗?”白逸儿白他一眼,帅望扬起一只眉毛:“喂,被点了穴道的家伙,你不想再挨耳光吧?”

白逸儿怒:“你敢!”帅望咧开嘴笑,可是牙齿却紧咬着,从牙缝里挤出来几个阴森森的字:“我不敢。”然后,伸手拉住逸儿的手,领她进去,笑问:“你不会真想试试我敢不敢吧?”逸儿气道:“就算你敢,我也不怕。”帅望笑一声:“你只管试验一下,看看后果。反正对我来说,会很有娱乐性。”

桑成在帅望身后,郁闷地,韦帅望说话的语气为啥越来越象他爹了呢?不但语气象他爹一样强横,还有一股子说不出的阴森森的坏劲,尤其是韦帅望说到娱乐性,让桑成不由自主地觉得汗毛瑟瑟,全身发冷。直觉地感到,如果不听他的,保准会被整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桑成哪里知道,韦帅望这是先天的冷恶基因,后天向韦大人学习的结果,虽然韩掌门的温厚正直在他内心留下不可逾越的一道线,这些个恶种子,还是忍不住时时地冒上来吓吓人。韩青与韦行讨论完毕,几乎连职位都定好了,等的不耐了,才见韦帅望带着逸儿进来,后面跟着桑成,韩青一愣:“韩笑呢?”桑成道:“冷兰师叔找他有事,他跟师叔走了。”韩青点点头,沉默。韦行这才注意道:“冷兰找他有什么事?”桑成很不好意思地:“我不知道。”我总不能问吧?韦行狠狠看他一眼,心想,我问这个白痴有什么用。他起身就要去看看,韩青看他一眼,递过去一个不赞成的眼色,韦行又坐下,嗯,我忍。回过头来,这口气就向白逸儿发去:“你没去投奔冷恶?”结果立刻遭遇韩青与韦帅望谴责的目光,韦行狠狠瞪韦帅望一眼,哼,你也敢瞪我?然后看着白逸儿气得雪白的脸与带泪的眼睛,他一边觉得有点不安,一边觉得,呵呵,真解气。

白逸儿张开嘴就要怒吼:我是没找到,找到了,我当然就去了!一双柔夷小手,被韦帅望给捏的,几乎没碎了,可怜的白逸儿被点了穴道,全无反抗能力,又不肯在众人面前哀叫出声,只得死忍。那一双晶莹的眼睛,充满痛楚地泪光闪闪,终于闪得韦行坐立不安,他妈的,以为坏人是容易当的啊?韦大人沉默不语了,帅望过去,在韩青面前跪下:“师父!逸儿六岁时被诱拐,她能知道什么?那不是她的过错。她只是个孩子,人家对她好,她感恩念旧,只说明她有情有义,师父要为这个赶她走,不是错杀了她吗?不是逼她去投奔冷恶吗?”韩青微微点头,小帅望同他想的倒也差不多,他面色和缓,沉呤一会儿:“帅望说的有道理,只是,逸儿,打算在冷家多久?”逸儿看看帅望,嗯,只许答是,你看看这问题,咋答是?帅望道:“逸儿是愿意一直在师父身边的,如果没有意外的话……”韩青终于被逗笑:“如果有意外呢?”帅望沉默一会儿:“如果有意外,到时说不定师父赶她走,这是没法保证的,但是逸儿是个重情义的人,即使有一天她真的投奔冷恶,我保证她不会用她在冷家知道的那些事伤害冷家,她不会对不起师父。”韩青半晌道:“帅望,这样做,将来,可能会让逸儿更加左右为难。”帅望道:“逸儿不会为难,她的选择会象今天一样明白干脆,对她好的人她不会背弃,逼她背弃朋友的人,会被她蔑视。”韩青看看一次又一次保证白逸儿的帅望,孩子啊,你拿什么来保证别人啊!你难道对这个小家伙动了真情?韩青抬起眼睛再看站在帅望身后的白逸儿,白逸儿微微眯起眼睛,好象在用力含住一眶子泪水,接触到韩青目光,她终于开口:“师父放心,我也许明天走,也许一辈子不走,逸儿一辈子,不会同师父为敌。”韩青心里一块石头落地,这就是他想得到的诺言。即使他得不到白逸儿,冷恶也不能得到白逸儿,即使冷恶得到白逸儿,白逸儿也不能为冷恶所用。韩青缓缓站起来:“好,从今天开始,你为冷家做事,做一天也好,做一辈子也好,只要你不入魔教,你就是冷家人,谁伤害你,谁就是与冷家为敌。”帅望大喜,跳起来:“师父!”韩青道:“不过,你也要记得,你私下里做什么,我不管,你代表冷家时,记得自己的态度就是冷家的态度,冷家的态度,就是你的态度。你不想说,你不知道该不该说时,就不要说。你不知道冷家的态度时就不要表态,你可以有你的想法,但你表达出来的,要与冷家保持一致,明白吗?”

白逸儿眨眨眼睛,嘎,这么高难?她笑了:“唔,好,我就尽管少说话,要说只说嘻嘻,哈哈,天气不错。”帅望打个寒颤,心想,幸好我从没想过在冷家做啥,不然简直就孙悟空不幸捡了个紧箍咒啊。看看白逸儿,唔,算了,反正她不过是挂个名,不说话还做不到?虽然韩青说了,不管白逸儿私下里干什么,可是,当他听到隔壁韦帅望的房间里,白逸儿又笑又叫:“快,脱下裤子给我看看。”叮叮当当,韦帅望的惨叫与打斗声,他还是觉得头上冒冷汗了,天哪,你们在进行什么层次上的交往啊?让你爹听见不揭你皮啊?

第 66 章

66,韦行回家看看,吩咐冷颜派来的人安放物品,结果发现居然是田际,咦,这小子还没死。

田际哆哆嗦嗦地:“韦爷。”韦行嘴角动动,一副沙皮要咬人又忍住的样子。田际吓得:“爷有啥吩咐只管说,我们颜爷说,他手下净是些蠢货,请韦爷包涵,不是他慢待爷,实在是挑不出象个人样的。颜爷刚被冷掌门叫去,派我在这儿等着,告诉爷一声,他马上过来。”

韦行看看,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他还能怎么样?这小子虽然也是个蠢货,好象比上次冷颜派来的人还强点,他冷冷地:“这些,书房,这些,我房里,这些,你找地方。”田际点头,是是是。韦行虽然万般不情愿,还是不敢拒绝纳兰的邀请,他迟迟疑疑,半晌,不得不确认该干的都干完了,应该起身去韩青那儿,然后一起去青白了。走到半路,韦行看到冷兰与韩笑,两人边走边说,看起来很和睦。韦行微微不悦,韩笑不爱说话,同他在一起,也不怎么开口,一年说的,也没韦帅望一天说的多,韦行倒喜欢他沉静乖巧,可是这孩子同帅望在一起,好象也不太说话,怎么同这个冷兰倒有话说?再一想,韩笑自然同冬晨亲厚,那是他亲哥哥,这冷兰说不定将来是他嫂子,亲近点倒也自然,可是韦行心里就不太自在,隐隐约约觉得,韩笑这种态度,将来是个麻烦。走在两个孩子身后,不打招呼不太好看,韦行微微把脚步放重些,咳一声。韩笑回头,忙叫了声:“师父!”垂手侍立。冷兰拱拱手:“师兄,一路辛苦。”韦行点点头,目光冷冷地:“你找韩笑什么事?”冷兰一愣,你管得着吗?冷兰脸上表情拉长,韩笑忙道:“师姐同我好久不见了……”

韦行暴怒一声:“谁是你师姐!”韩笑自知失言——你难道还打算管你师父叫师兄?小脸惨白,这才惊悟,师父竟然是非常不喜欢冷兰,而且不喜欢自己同冷兰来往,他小小的心灵里实在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他的年纪还接触不到冷家的派系之别,他唯一能想到的,只是师父不喜欢冷兰。冷兰本来陪韩笑往韩青处去,知道韦行一向不喜欢自己,可是这位大师兄从没如此强烈表示过,她铁青着脸,也知道闹翻了对自己没什么好,又下不了台,只得冷冷说一声:“师兄刚回来,我就不叨扰了。”韦行嗯一声,要说什么,却见远远韩青住处不远的草地上,白逸儿同韦帅望滚成一团,他那张脸,顿时铁青。冷兰见韦行忽然变了脸,不禁回头去看,只见韦帅望与白逸儿依然延继刚刚的游戏,只不过这回换韦帅望逃,韦帅望一边跑一边笑,一边叫救命,这回小白美女没啥心事,竟然占了上风,韦帅望几次被她扑倒,然后两人就滚做一团。冷兰幸灾乐祸地,好戏上演了,你还没见你儿子骑那妖女身上吧?啧,整个冷家的风化见到他都伤了风了。韦行怒吼一声:“韦帅望!”韦帅望吓得嘎然而止,呆站那儿:“爹!”白逸儿大笑一声:“抓到了!”她抓到了韦帅望的腰带,伸手一拉,嘶的一声,韦帅望惨叫一声,拎住自己的裤子,差点保不住自己的贞操。韦行抓狂了:“白逸儿!”白逸儿愣了愣,才看见韦行,眨眨眼,讪讪地陪笑:“不怪我啊,是这带子不结实。”松手。

韦行几步过去,抡起手来,看起来打算给白逸儿一记大耳光,可是白逸儿纯洁天真地眨着一双大眼睛,十分无辜地看着韦行,她一点也不觉得自己做了啥不对的事,也不认为韦行真的会揍她,所以,韦行只得愤怒地,气极败坏咬牙切齿地,重重放下自己的手。冷兰看到这儿,忍也忍不住地笑了出来。活该!这些个人统统活该。帅望拎着裤子,尴尬地,看见冷兰灿若春花的笑,虽然尴尬,依旧觉得春风盈面,他笑:“晚辈给师叔见礼了,师叔是找我师父吗?里面坐。”冷兰看韦帅望一手拎着裤子一手做拱手状,虽然自己刚刚吃了个大钉子,也忍不住笑着回个礼,点点头,然后给韦行一眼,哼,你儿子请我进去坐的,怎么样?韦行盯着韦帅望,有这样的儿子,脸都给他丢尽了!韦帅望一见大事不好,立刻求救:“师父师父,冷兰师叔来找你!”一边拎着裤子往屋里跑。韩青出来,正看见韦行恶狠狠奔着韦帅望去了,韦帅望可怜兮兮地拎着裤子:“师父师父!”

韩青忍不住笑问:“她要你脱裤子做什么?”韦帅望涨红脸,嘎,你听到什么了?哭丧着脸:“师姐欺负我,她要看我有没有被我爹打肿……”韩青喷笑,无语了。白逸儿只是嘻嘻笑。而韦行,忽然愣在那儿,所有怒气嘎然而止,只见他惊惶地瞪了韦帅望一眼,整张脸再一次变成黑色。乖乖,千万别在这当口提韦帅望挨揍的事!韩青见韦行变了脸,不禁也沉下脸,你又打你儿子了?韦行望天,心里气愤,怎么了?我儿子我不能打?韦帅望,你要是敢在纳兰那儿提这事——!

韩青笑推帅望:“还不去换衣服。”然后招呼冷兰:“过来了,正好,我们要去青白吃晚饭,一起过去吧。”冷兰客气一句:“你们一家团聚,怎么好打扰。”韩青笑道:“都不是外人,千万不要客气,纳兰前两天还问,怎么总不见你过去。今儿正好,一起过去吧。”冷兰沉默一会儿,她不愿意见纳兰,即是一个美女不爱见另一个美女,也是因为纳兰对她有一种无形的压力,她明知道自己应该同纳兰好好相处,可是心里越是想好越是胆怯。如果总是不去,倒真象是冷淡人家似的,趁着今天人多,还不那么尴尬。帅望回头笑道:“一起去吧,我正想问问干娘,冬晨怎么没回来呢。”冷兰看帅望一眼,不由自主点点头。韩青道:“兰儿,逸儿,到我书房来。”白逸儿扬扬眉,咦,不会吧,同这秤铊脸一起工作?啧啧,装啥冰山美人啊。

冷兰回头看逸儿一眼,也扬起一边眉毛:你?!待韦帅望换完了衣服,组织谈话完毕,一行人,终于浩浩荡荡往青白的盛大晚宴前进。

冷兰态度冷淡却还算平和地同白逸儿说着什么,白逸儿笑眯眯听着。两美并列,韦帅望立刻准备扎到美人堆里去,刚一抬脚,手臂已被抓住,抓得那个紧那个牢啊,帅望回头,只见韦行铁青着脸恶狠狠看着他,他一惊,嘎,为啥事啊?韦行缓缓收紧手指,帅望痛得瞪大眼睛,怎么了?为什么?韦行缓缓眯上眼睛,低声怒道:“你少发善心!”帅望眉头颤了一下,明白韦行看出来了,他对冷兰有愧,所以特别的和善,韦行怕他善良过头,干脆把冷飒之死的真相,和盘托出。帅望慢慢垂下眼睛,沉默。手臂立刻痛得象断了一样,帅望痛得要冒冷汗,只得微微点下头:“放心,我不会。”韦行松开手,犹自愤怒,低声喝骂:“你有什么资格当善人?”帅望垂下头,沉默一会儿:“我没有。”再嘴硬,态度明显不一样,只是态度改变还无妨,如果韦帅望竟由此觉得欠了冷兰的,到时该争的不争,处处退让,那才得不偿失。韦行愤怒给帅望肩膀一拳,怒道:“滚!”帅望揉着自己肩膀,灰溜溜地跟到韩青身后,这儿安全点。韩青看看帅望,回头看看韦行,他隐隐听到父子俩儿对答,听不清内容,但是,从语气上看,是韦行叱责帅望,帅望竟然很驯服地听着,奇了,是韦帅望真的做错了?还是韦帅望被韦行给驯化了?

这小子会被任何人给驯化吗?看他未来老婆有没有那个本事了,他们的师长们是败给他了。

韩青轻轻揉揉帅望的头,小子,你又干啥坏事了?你们父子俩这回居然一致瞒着我。帅望抬头,抽抽鼻子,做委屈状:“师父背我。”韩青被逗笑:“倒退十年吧。”帅望笑:“那我背你。”韩青瞪他:“再过几十年!”帅望侧头:“那再摸摸,好舒服。”已经好几年不见了的亲昵态度,让韩青心中一暖,轻轻摸摸帅望的头,轻声问:“离了我身边,你又闯祸了没?”帅望笑:“没有,除了被你儿子欺负,我都没干别的坏事。”韩青一愣,然后笑骂:“你这是反着说吧?他要有欺负你的本事,我就放心了。”

帅望笑,算了,我还是别提这事了,不然倒象恶人先告状,预先防着那孩子似的。

韩青在帅望头上敲一记:“韦帅望你给我记着,不许捉弄韩笑。”帅望笑,韩青放低声音:“我知道你不会错待他,但笑笑有点倔脾气,别同他开玩笑,听见吗?”帅望点头。

韩青捏着帅望脖子摇两下,笑。我知道委屈你了,但是别招惹那小子,不然我会很难办,那孩子本来就对我冷淡,我不能再伤他,我也不能伤你。帅望缩着脖子笑,却看到韩青眼里的歉意,啊,你觉得这要求对我不公平吗?你觉得这样对我不公平,可还是这样说,是因为那小子让你为难吗?帅望看看韩青,看看韩笑,忽然间为韩青委屈心酸,那个臭小孩儿!他竟敢——帅望苦笑,不但韩笑不懂事,让他父亲难过,他也一样不懂事让他师父伤心。帅望握住韩青手:“师父。”韩青微微叹息:“师父委屈你了。”帅望摇摇头:“是我委屈师父了,师父养我这么大,我差不多天天闯祸,就算哪次打错骂错,也应该哭一场忘在脑后,何况师父没骂错我。”抬头,歉疚:“师父让我走,我应该在门外走两圈再回来,我的脾气太坏了,伤到自己是活该,让师父伤心……”帅望沉默一会儿,眼圈红了,没再开口。谁也不欠你的,怎么就养你养成了仇?韩青无言地,握着帅望的手,不,我应该可以处理得更好,虽然你有个坏脾气,但是不是该在我手里受这样挫折。帅望抬头笑,小声:“我的右手好了,我偷偷练呢,没再痛过肿过。”韩青一愣,大惊大喜,这下真的禁不住觉得心酸,韩青微笑,然后眼圈就红了,他低头,沉默一会儿,轻声:“不用告诉别人。”帅望笑:“你要难过,我会更难过,所以,师父你应该理直气壮地,老子养了你,你就该听老子的!”帅望学韦行的口气学得惟妙惟肖,逗得韩青大笑,回头看韦行一眼。心想,也是啊,看韦行理直气壮的,果然一切都简单多了。韦行见人家师徒俩有说有笑,说笑完了看看他,心里这个别扭,不用猜也知道是说他呢。韦行气闷地回瞪他们两个一眼,不理韩青示意他过去,老子就不去,老子懒得看你们表演父慈子孝。



第 67 章

67,纳兰府里已经一派节日气象,虽然天色未晚,但挂出来的灯已经比平时多一倍有余,所有屋舍打扫一新,丫头小子们一片忙碌,各色年货已经备足。纳兰闻声而出,微笑:“笑笑。”韩笑这回抢在前面,过去跪下:“娘!儿子回来了。”纳兰一把拉起他,细看看,只是微笑,过了一会儿,才问:“你师父没欺负你吧?”

韩笑无奈地咧咧嘴,这叫什么话?纳兰含笑看韦行一眼,韦行咬着牙,环顾左右,装没听见。纳兰终于忍不住笑了。

帅望笑道:“没,我爹生他气,就拿棍子抽空气玩,呼呼的,可吓人呢。”学他爹:“你想什么呢?我刚才怎么教的?呼呼!”这下子纳兰彻底大笑了,不但她笑,除了韦大人与韩笑小朋友,没有不笑的,韦行咬着牙,眼里着火一样看着韦帅望,韦帅望机灵地“嗖”地一声,就跳到纳兰身边去了:“干娘,我想死你了!”

韦行无可奈何地怒视韦帅望。冷兰转过脸去,恶心死了,这么肉麻的话也说得出口,我要找地方吐去。

白逸儿笑,粗着喉咙学韦帅望:“韦帅望,我也想你死了。”再一次哄笑。韦帅望压根不为所动,似条狗般抽着鼻子:“好香,有啥好吃的?”纳兰几乎笑弯了腰,搂着帅望:“你这个猢狲!”帅望看着韩笑寒着脸,咧咧嘴,心想,老子今天已经很掩去锋芒了,你居然还不满意,那可真是没办法了,老子天生是闪亮人物,有啥招呢?纳兰招招手,两个女孩儿也过去行礼,纳兰一手拉一个:“都长高了,都这么漂亮。”

冷兰微笑:“伯母过奖了。”逸儿笑笑:“师娘长得才美呢,我以后也要象师娘。”纳兰笑道:“这个年纪再美,就妖精了。”韦行与韩青这才走到跟前,纳兰过去福一福:“大人远道而来,民女未能远迎,恕罪啊恕罪。”

韦行咳一声看着韩青,小子,你快收拾你老婆,让她离我远点。韩青笑道:“你再没上没下,同大师兄乱开玩笑,是想我再挨顿鞭子吗?”

韦行彻底无语了。可怕的不只是纳兰那张嘴,更可怕的纳兰对众人的影响。韦行无声无息地,默默地走进青白的大门,走自己的路,让别人说去吧。唔,对了,韩青,你等着。纳兰正要同韩青说话,这才看到韩青身后的桑成,过来恭恭敬敬叫了声师娘,纳兰笑道:“你躲在后头,我差点没看到你,好容易来一回,多吃点好好玩。”纳兰这才得空,同韩青笑望一眼,转过头去吩咐丫头们好吃好喝拿上来。

忙了一阵子,纳兰得空,一回头,却见冷兰静静坐在一角,看着她,目光中似有话要说。

纳兰微一沉吟,向冷兰点点头,冷兰忙过去:“伯母。”纳兰问:“冬晨的信,你收到了吗?”冷兰摇摇头。纳兰明白了,两个孩子真的闹别扭了:“他可能是怕你担心,你母亲这两天身子不太好,你妹妹又不在家,大过年的,那边怪冷清的,他就不回来了。”冷兰脸色苍白,半晌,强笑一下,点点头。纳兰见她眼睛润红,无法开口,还强笑着点头,知道这丫头好强,不愿在人前示弱,可是再说下去,她又势必支持不住,便沉默一会儿,推有事走开了。帅望眼观六路地,早看到冷兰神色不对,只是被白逸儿说说笑笑缠着动弹不得,再说,他那可怕的爹在场,他也不敢触他的逆鳞。过了一会儿,纳兰招手叫帅望,帅望得空,扑过去:“娘,带我去厨房。”

纳兰笑得:“不知道的,还以为你爹你师父怎么虐待你了呢。”两人往后院走,纳兰问帅望:“兰儿同冬晨怎么了?”帅望瞪着眼睛:“师父没告诉你吗?”纳兰笑道:“你们冷家的事,我不关心。”帅望沉默一会儿,内心挣扎良久:“师叔祖的死,虽然没查出实证,可是所有证据都对冷兰不利,冬晨,怕是……有点多心了。”纳兰沉默一会儿:“冬晨不是个多心的孩子,真的是冷兰吗?”帅望摇摇头:“不能证实。”纳兰看了帅望一会儿:“那倒也是,推理只是推理。”沉默,她也知道点冷飒家的事,冷飒那小子的坏脾气,对别人只是坏脾气,没什么杀伤力,对自己年幼的孩子来说,可能不太好承受,即使明知他心地很好,日日被零零碎碎地侮辱责骂,只怕日子会变得很难捱。纳兰想,这个小丫头,真的能下得了手?帅望问:“干娘,你看冷兰为人怎样?”纳兰道:“冬晨说她很好。”帅望点点头,纳兰不会太喜欢冷兰,可是纳兰也知道冬晨不是糊涂孩子,如果冬晨喜欢她,她一定有她的好处。帅望沉默了,冷兰也会对自己喜欢的伙伴有情谊吧?那也同他韦帅望差不多,韦帅望也不关心自己不喜欢的人,如果说他善良的话,那就是他比较心软。他并不是以天下为已任的人。

如果没看到,韦帅望才不在乎。可是看见冷兰遭遇的一切,让帅望心生不安,在伤害冷兰这件事里,他居然有一份。




第 68 章

68,求和纳兰看帅望沉默有点意外:“帅望?”帅望抬头:“你觉得冷兰会那么做吗?”纳兰想了想:“我想,或者不是她,或者她有她的理由,不过,如果她真的这么做了,即使她有理由,也是情有可愿,法无可恕。”帅望点点头:“如果冬晨同她……,你会同意吗?”纳兰道:“冬晨很懂事。”笑了:“也很倔犟,在这件事上,我只能尊重他的选择。”

帅望也笑了:“那小子很难摆平。”纳兰笑问:“你什么事需要摆平他?”帅望道:“他领土观念很强,对于师叔祖死因的调查拒不合作,差点被我爹大爆发。不过,我爹怕你怕得要命,所以,没敢爆发他。”纳兰笑了一声,更加疑惑,这样说来,冬晨曾试图保护冷兰,最终却不肯再见冷兰,那么,韦帅望所说的无法证实,并不是毫无证据的推理了,有可能,只是没有直接目击人与直接证据。再一想,所谓直接证据,最重要的是验尸,如果韦行提出验尸,冬晨阻拦也在情理之中,这样,没有验尸,或者验尸没有结果,也一样可以解释得通。纳兰看看帅望,帅望这次说话,为什么这样含蓄,真是长大了?帅望轻声:“我怕冤枉了人,有时候事情看起来是那样子的,实际上,并不一定是那样的,人命关天,不能证实就是不能证实,不能硬说我认为如何如何。”纳兰点点头。半晌,纳兰道:“冷兰的性格是不太好,但我看,她倒还是个单纯孩子。”又笑道:“你那个小朋友,俏皮可爱的多,但也是个单纯孩子,只是太任性了些,你以后少不了替她善后。”

帅望搔搔头,笑:“谁让我五岁就见过她光屁屁呢。她是我老友。”纳兰放心,老友就好,小丫头虽然机灵,却象个异世界精灵一样,又法力通天,不好管教。帅望自己已经是个惹祸精了,应该找个持重些的女子。至于冬晨,她倒不太担心,既然连她都扭不过冬晨的倔脾气,她可不信冬晨会有找个不听话的老婆。纳兰欲言又止,帅望瞪着她:“娘,你一副欲述还休欲述还休的样子是啥意思,上次我走,你就这样,这回又怎么了?”纳兰笑:“再没上没下,我让你爹揍你,我看他被你气得牙根都痒了。”

帅望笑:“快说。”纳兰又沉默了一会儿:“我有个女儿……”帅望唔了一声,纳兰见帅望没啥惊讶表情,倒奇怪了:“有人告诉过你吗?”

帅望支吾了一会儿,抓耳腮地窘了:“嗯,我一听到有人小声说话,就会忍不住……唔唔,上次,我从床上滚下来,嗯,你给我梳了两个角那回,嗯,其实,嗯,那个……”

纳兰沉下脸:“那个,绝对值二十鞭子。”帅望唔一声,窘得耳朵都红了,低着头在地上找了会儿东西,偷偷抬眼看纳兰一眼,见纳兰还在瞪他,不禁露出一相可怜相,纳兰见这猴子居然会露出这样一副表情,绷不住笑了:“再有下次,绝对抽你一顿!”搂着帅望肩:“快认错!”帅望继续可怜兮兮地:“我错了,以后再也不了。”心里想,这个要求对我来说,是不是高了点?纳兰笑:“少同我心口不对。”你小子的本性是改不了的。然后皱着眉:“上次,是想你帮我打听着点她的消息,你既然回来了,就没事了。”

帅望呆了呆:“你犹犹豫豫的半天,就想说一句没事了?”纳兰笑道:“也是想告诉你,我还有个女儿,别以后见到不认识,误杀了自己人。”

帅望点点头,纳兰再笑道:“还有,我女儿国色天香,明慧持重……”帅望张着嘴:“国色天香我喜欢,明慧持重就算了。”纳兰大笑。帅望微微脸红:“不过,如果国色天香得厉害,也可以考虑。”纳兰实在忍不住,给他一巴掌:“可以考虑……?臭小子!我们家女儿可是公主!你倒想!”呸,你好大口气!帅望嘻嘻笑:“我才不想,我也不喜欢公主,公主的鼻孔都朝天,个子矮的不容易看到她正面。”纳兰笑得不行:“你没准还会长高。”帅望气道:“什么叫没准,我一准会长得很高!”纳兰点头:“唔,是是是!准是这样。”大笑。帅望气馁地想,好久没看过冷兰的正脸了。帅望拿着从厨房随手点的几样点心果子,边走边吃,同两个手捧食盒往前厅送点心的小丫头聊天,走到二门时,见冷兰独自坐在回廊里,倚着柱子,垂头顺肩,发式粗简,衣服也穿得马虎,可是宽肩细腰身材修长的少女,自有一股子漂亮气势,忽然间低下头,塌了肩,竟有一种说不出的可怜。帅望站下,呆望。两个丫头见他这副样子,忍不住嗤笑,帅望回头笑道:“笑什么笑,你们一定是嫉妒了。”两个小丫头,只是抿嘴笑,帅望道:“你们先去,我去去就来。”一边双脚自开步走,不知不觉已到冷兰身后,冷兰倏地回身,一双大眼睛依旧冰冷凌利,帅望不由自主后退一步:“嗨。”漂亮的大眼睛微微瑟缩了一下,锋芒渐渐淡去,只是漠然无语。帅望对这种变化,微微惊奇,咦,好象我刺痛了她似的,我没干什么啊,再说,我相对于冷大小姐来说,也没啥子威力啊,不过,不管怎么说,她不发飚总是好的,帅望微笑:“嫌吵,是吧?我也爱静。”冷兰几乎呕到吐血,你他妈的爱静?百分之九十八的嗓音都是你弄出来的!

韦帅望大方地跳过栏杆坐到冷兰身边:“你妈妈病了,你不回家?”冷兰侧目,冷冷地盯着韦帅望,意思很明白:“我回不回去,关你屁事啊?!”

帅望直当没看出来,再接再厉地:“冬晨在那儿啊,他不来,你可以去。”

冷兰的眼睛再一次瑟缩,刺痛而后目露凶光。帅望眼睛看着别处,笑:“我纠缠白逸儿,你觉得难看吧,可是,如果漂亮地挥挥手说,再见,保重,祝你一切顺利,就再也看不见她了,她是我好友,我不想再也看不见她,管它难不难看,管它用什么法子,反正我留下她了。所以……”帅望回过头,看着冷兰微笑:“你干嘛不马上回家看看你妈妈病得重不重?如果她病重,你就留下,如果她没什么大病,明年就要比武了,你干嘛不把冬晨带过来?你是他师姐,可以命令他跟你走的。”冷兰瞪着韦帅望,目光犹疑,半晌,色厉内茬地:“要你管?!”帅望微笑:“他要是耍驴,你可以哭。”冷兰终于沉默了,半晌:“他知道了什么?”帅望沉默一会儿:“你看到我写的调查报告了吗?”冷兰点点头。帅望道:“他也看到了。”冷兰坐在那儿,白皙的面孔再一次象失了血一样地变得青白。帅望淡淡地:“其实,那份报告证明不了任何事,所有质问,你不想回答,就可以不回答,你不承认就没人可以指认你。”冷兰半晌:“你认为是我吗?”帅望道:“我证明不了任何事,所以,我不猜。”冷兰苍白地:“为什么帮我?”帅望沉默一会儿,笑笑:“想在冷家过得容易点,可以吗?”冷兰一愣,微微露出不屑来:“那没问题,早有人说过,想在冷家过得容易点,最好别招惹韦帅望。”帅望笑了:“咦,你人缘不错,看起来,大家对你寄以厚望啊。”想当初可没有人去警告黑龙这个事啊,不过看起来,你好象不太信,你当然不信,因为……我其实真的不敢招惹你啊。冷兰起身,看一眼韦帅望,见那个懒洋洋的小子懒懒地悠闲地坐在那儿,正微笑着看天上的白云。这个小子,自称前来求和,可是他一点怕她的意思也没有啊,他功夫不如她身世不如她,连个子都没她高,他哪来的这股子悠然劲?冷兰疑惑地想了一会儿,得出结论:“这个怪胎。”

第 69 章

69,胡不归晚餐后,冷兰向纳兰与韩青告辞:“家母身体不好,我回去看看。”难得这份孝心,当然不能拦她,韩青点头道:“记着去向你师伯辞行。”

冷兰不情愿地点点头。纳兰看着冷兰的背影,心里隐隐知道这丫头是冲着冬晨回去的。回去之后会发生什么事?虽然她说尊重冬晨的选择,可是她并不喜欢有一个这样强势任性倔犟的女子做儿媳。谁不喜欢温柔懂事的孩子啊,谁想成天教育不肯受教的别人家的女孩儿啊。纳兰叹气摇头。而韩青,只是想,可怜天下父母心,师父通共见过这孩子几面,就看待她如心尖一样,可是这孩子,根本不领情,看起来,她还顶讨厌她爹呢。摇头叹气。被掌门夫妇一起摇头叹气的冷兰,风雪中千里独行,胯下追风马,身上轻软的白色貂裘,都是辞行时冷前掌门给的。冷兰僵着脸,说她要回家过年,特来辞行。理由都懒得说。冷秋也不问,回头叫平儿:“把那匹白马牵来。”平儿跟着冷秋很久了,看冷秋神色就知道他重视什么人,当然也知道那匹白马,就是冷掌门最喜欢的那匹千里马,没有人告诉过她冷兰的身份,但是她很快明白,冷兰的身份是很矜贵的,当即说一声是,令人牵马过来。冷秋站起来,把披在身上的白裘解下来,围在冷兰肩上,冷兰微微抗拒,干什么?谁要你穿过的臭衣服!可是抬起头来,看到冷秋的脸,那张脸同她以前见到的一样,凝重冷漠,没有半点慈祥的表情,可是很郑重,好象他给她的,不是一件衣服,而是一顶皇冠。他没有慈祥地看着她,让她觉得自己可以撒娇,他的郑重,让冷兰觉得,他给予的,是不容抗拒的。冷兰在冷飒脸上看到过慈爱眼神,当冷飒看着雪儿时眼神软得象要化掉的样子,她知道什么叫宠爱,只是从没体验过那种宠爱目光。她已经长成这样冷硬的一个人,无论是谁,都不会再给她宠爱的目光了。冷兰微微气馁,她本想闪身躲开,那件衣服轻软地传过来的温度却让她迟疑,这样冷着脸,送过来的衣服,也是温暖的呢。

冷兰轻轻抓住衣领,不让它滑落,手指陷在柔软光滑的毛皮里,象在摸一只猫,暖暖的感觉。

冷秋打量冷兰一眼,淡淡地:“有点长,你还会长高。”冷兰道:“告辞。”谢也不说一声。可是如果有人站在平儿的角度来看,就会惊呆,居然有这么相象的一男一女?尤其是侧面,一样的刀削般的侧影,一样的鼻子一样的嘴一样的浓眉大眼,坚硬的下巴,这样相象的五官,居然长在男人与女人脸上都一样漂亮,还有一样的冷硬表情。这么象,象到让人觉得大自然太过幽默,让人觉得好笑的地步。平儿刹那儿明白,冷兰为什么会得到冷秋最喜欢的白马轻裘,她惊呆了,这小丫头,是冷家未来的主人!冷兰倒不觉得人家解衣赠马有啥了不起,不过,马是好马,衣服也很轻暖,她就不计较人家把旧衣服给她穿了。一路朔风飘雪,头发眉毛都结着白霜,可是面孔埋在裘皮的长毛里,暖暖的。天地一片苍茫,只能看到不远处的地与雪的轮廓,几米之外,就只见一片白了。困在一片苍白里,冷兰微微缩起身子,拉紧衣服。她不想回家。不想回家。无论如何不想回家。即使在外面这样孤寒。即使天地苍茫,她只能看到自己的影子,她不想回家。没法面对家人猜忌的目光。即使她认为她有足够的理由,仍有时不免怀疑她真的有足够的理由吗?她也曾经是他怀里的珍宝吧?即使她不记得了。据说他也曾经抱着生病的她整夜在地上走来走去地哄她,他也曾把她举得高高的,然后被她尿了一身,不过,对于只有十六岁的冷兰来说,十几年前的事,实在很象前生的事。今生,她记得最清楚的是她赤身露体站在水中,冷飒站在门口,目光迷茫地看着她,那眼神倒不是淫邪,如果是淫邪的话,她只怕就无法保持清白之身。冷飒站在那儿挣扎,他看着冷兰,缓缓上前一步,顿住。冷兰不敢动,聪明的她,在冷飒眼里看到挣扎,所以,不敢动,她站在那儿,只是缓缓地缓缓地双臂环抱,勉强遮掩身体,冷飒的目光赤红,双手握拳,握得青筋暴起,好象一个自己在同另一个自己角力。如果冷兰尖叫,会是什么后果?冷飒自救的本能会战胜所有挣扎,立刻杀掉冷兰吧?

冷飒再上前一步,缓缓伸出手,冷兰瞪大眼睛,无声地瞪着冷飒,那一刹儿,她感到恐惧,羞耻,与失望。他是她父亲,当然,她知道他不喜欢她,可他还是她父亲,是那个在她病时抱着她的人,是那个注定有责任保护她的人。他竟然对她有这样的念头!光是一个这样的想法,已足够粉碎一个十二岁少女的脆弱心灵。虽然最后冷飒嘎然而止,狂奔而出。那已经不重要,那个男人,有过那个念头,而且,他的目光亵渎了她的身体,他的目光曾在她女性特征上停留。在以后的日子里,冷兰看到冷飒都有一种肮脏的感觉。肮脏的人!她总能隔着衣服感觉到他做为男人的那个兽性器官的存在,她觉得他象让人恶心的鼻涕。

很不幸,这条鼻涕还不住是责备侮辱她,如果你身边每天都有一大桶鼻涕,而且那东西还不住地喷溅在你身上,你大约能体会冷兰感觉的十分之一。恶心,即使知道冷飒罪不致死,即使知道他对自己有养育之恩,即使知道杀了冷飒甚至只是打伤冷飒都会毁了自己与自己家人的生活,她还是没能忍住,虽然,她后悔了。后悔了,那一掌打出去后,才想起来,这个人,教养了自己,这一身功夫都是他教的,他是她母亲的好丈夫,是她妹妹的好父亲,是她爱人的好师父,冷兰收力,然后听到骨折声,一声脆响,冷飒倒在地上。他应该可以躲开的!一切就这样发生了。象噩梦。而且不会醒。她杀了自己父亲。无论如何,她手上沾了她父亲的血。她身边不再有一大桶鼻涕。可是她的灵魂,在那一刻,被自己击碎,然后死亡,然后腐烂,然后流脓,然后生蛆。

肮脏吗?恶心吗?这种感觉再也挥之不去了,永永远远留在她心里。身体的一部分腐烂恶臭,剧痛奇痒,无论你走到哪里,是哭是笑,你都知道自己身负重伤,无论你是一个多么骄傲有洁癖的人,你不能洗净恶秽尽除蛆虫,即使你不怕痛也不能把伤口剜掉,因为剜掉伤口之后,只有更大的伤口。让人想死吧?如果有人坚强骄傲到不肯自杀呢?冷兰在风雪中,一只手扣着缰绳,一只手,轻轻按在胸口。伤口。不,不痛。最可怕的伤口,是不会痛的。它只是存在。你一低头就可以看见,一个洞,有脓有血有恶臭有蛆虫进进出出。不痛,只是恶心,恶心到想死,却又不肯真的杀死自己——会被别人笑,你锦衣玉食,武功盖世,身份尊贵,竟然自杀?软弱可耻!你有亲人爱人,你竟抛下他们,让他们承受痛苦?自私懦弱。人,总有舍不下的东西,内心有一个声音,轻轻地劝解:不要着急,人,总是要死的。不要着急。睫毛上结的霜花,微微挡住视线,冷兰只是微微眯起眼睛,懒得去擦。你可以笑可以哭,可以继续武功盖世,也可平静温和,只是有一点不一样,你会非常懒,很懒,因为累,所以不想动,别人会觉得你非常懒。冷兰依旧一把剑在手,从早到晚,寒暑无休。她的懒,只是懒得动脑,她不愿想。有人伤害她,好的,无所谓,伤吧。她伤害到别人,呵呵,抱歉,踩到你的脚,有本事你过来踩我的脚,你踩不到?关我屁事?你痛?你痛你下次走路小心点。

她更不会关心。在冷家半年,巨变伤到她,思念也伤到她,她觉得累,忘了思考,如果韦帅望不提醒她,你要的,是不是永不相见,她几乎忘了,原来,让她疼痛的,正是永不相见。怎么解决?不,无论如何不要永不相见。你不来,我可以回去。只是,回到家里,我如何面对家人,如何面对你?我如何解释,我为什么要杀我养父?养父!直到冷秋把我拉开,一剑刺下去,我才知道,他是养父!我扑上去同那个冷酷的家伙拼命,他才闪开,淡淡地:“我才是你父亲!”我恨这个人!无耻,我父亲是他亲弟弟,他竟同我母亲生下我!无耻!刹那儿明白那个人的挣扎,他的挣扎,他一定是知道我不是他亲生女儿,他一定是……

冷秋还想解释,不过,被冷兰打了一耳光之后,就沉默了。这个倔犟地不肯叫他大伯,尊称他为冷掌门的小丫头,就是他亲生女儿,现在,他告诉她,我是你生父,当然不会得到热泪盈眶的拥抱,不过,一记耳光,也真希奇。当冷兰扑到冷飒身上,拼命地给冷飒止血,冷秋艰难地问自己:我杀错了吗?

不过,象这种会引起剧烈痛苦的问题,在冷秋心中,是不会容许它存在的,人活到一定年纪,都已学会保护自己,否认,就是最好的方式。不,反正他已经被废了,不,我亲耳听他承认,不,这孩子只是在犯傻。而冷兰也终于知道冷飒历年来的谩骂,骂是谁。

70,

70,朗曦山庄的新年,同以前一样,庄子里装饰一新,燕婉虽然没精神打理,冬晨还是吩咐下人,照过去的旧例,该做的都做了。红灯笼挂在庄门口,一片雪白中象巨兽的两只红眼睛,无论如何,还是微微有点喜洋洋的气氛。

满桌子的菜,只有冬晨与燕婉儿两个相对。虽然以前的年夜饭,时常以冷兰父女的对骂结束,可是毕竟一家子团聚,总是热热闹闹的。

强打精神聊了几句之后,冬晨终于也沉默了。良久,燕婉轻声:“过了年,你回冷家吧。”冬晨沉默,垂着眼睛,很久才道:“如果雪儿还不回来,我打算出去找找她。”

燕婉道:“韩掌门说已经派人去找。雪儿性格柔顺,其实很刚强。倒是兰儿……”

良久,燕婉轻声:“你不担心她?”冬晨沉默。不,我不能同杀了我师父的人在一起。燕婉沉默一会儿,轻声:“兰儿性子坏些,难得你们投缘……”冬晨沉默一会儿,转开头轻声:“雪下得好大。”燕婉渐渐红了眼圈:“你疑心她?冬晨,兰儿脾气是坏,你相信她会做那种大逆不道的事?”

冬晨沉默良久,终于抬头:“师娘,师父的死,真的同师姐没有关系吗?”

燕婉一愣,目光轻轻抖动,顿了顿才道:“她是我女儿,我相信她不会那么做。”即使她做了,死了的已经死了,她是我女儿,永远是。冬晨慢慢垂下眼睛,不,师娘并不信兰儿,沉默一会儿,冬晨道:“您觉得,师姐会不会同师父争吵,失手打伤了师父?”燕婉嘴唇颤抖,几次想开口,终于哽咽道:“失手……”泪如雨下,会吧,暴烈的冷兰,很有可能会失手伤人的。可是,如果真是冷兰失手导致冷飒死亡,让冷兰如何自处?

良久,燕婉忍泪道:“你同兰儿自幼长大,她的为人,你还不知道?如果她真的失手,别人怪她也罢了,你也不原谅她?你让她……”你让她怎么活下去?冬晨愣了一会儿,如果是冷兰,而且是失手误伤,而且间接导致她父亲死亡,他要不要原谅?如果他不原谅,冷兰会怎么样?冷兰怎么样他才能原谅?难道他真的要冷兰偿命吗?或者,他真的决定永不相见吗?那个暴烈的丫头,只是有一个冷漠的外表,别人大哭一场的事,她会沉默数月,如果真的是冷兰失手,如果没有别的原因,冷兰会沉默一辈子吧?他就把冷兰扔在她的沉默里不管吗?

大雪天,不是进山的好时候,有些地方,积雪会比人高,要是陷进去,一时倒是死不了人,只不过,在雪堆里想辨认方向,就比较困难。山里传说,有人在大雪天不过出门取点柴草,自己家院子里,一人多高的雪,人陷在里面,硬是分不出方向,再也没回到自己屋子,开春雪化了,才发现,人,就冻死在自己家院子里。朗曦山庄也在一片银装素裹中,远远地,红灯笼在淡青色的夜幕中象寒风中的烛光,不知是让人觉得温暖,还是衬得周遭更加凄清。冷兰不得不下马,拉着马艰难前行。眉毛头发一片银白,汗水带着蒸气滚下来,落在地上已是一个冰珠。有些地方,雪到腰那么高,每一步都要劈开积雪前进,一步两步,并不难,难的是每一步都在雪的阻力下前行,如果不是冷兰武功盖世,如果不是冷秋的马神骏无比,一人一马,能不能回到家,就很难说了。冷兰到家门口时已经象一个雪人,开门的丫头一声惊呼,万万想不到,这个时候会有人踏雪而至,再看来人抬起头来抹了一把的脸后,登时见了鬼一样,惊声尖叫:“大小姐!”回头尖叫一声:“夫人!大小姐回来了!”燕婉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抬起头看冬晨,冬晨一脸震惊,慢慢站起来,燕婉这才提起裙子,急急奔出:“兰儿!”冷兰已进屋,脱下外套,扔到一边,接过丫头递上来的热手巾,擦擦脸,才看到燕婉,叫声:“娘!”。燕婉惊道:“你怎么这时候回来了?又是大雪天!”冷兰慢吞吞地,用热毛巾渥着手,低声:“我接到信,说你病了。”燕婉一愣,目光流转,在冬晨脸上打个圈,强笑道:“没什么大病,只是睡得不太好,你不用担心成这样。”冷兰点点头,沉默了。燕婉接过毛巾给她擦擦脸上的雪水,轻声:“兰儿……”这浓眉大眼,这倔犟的鼻子,这张英气飞扬的脸,从什么时候开始,总是垂着眼睛?燕婉儿轻轻把她搂到怀里:“兰儿,娘也想你了。”冷兰那僵直的脖子,别扭地挺了一会儿,终于缓缓弯下来,放在燕婉儿肩上,低声:“娘。”我也想你。燕婉道:“你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什么都不必说了,也不用解释。我年纪大了,对真相不感兴趣,只想家人都在。年轻人都喜欢道德审判,只有年轻人才有力气做道德审判,如果你不断地失去一个又一个亲人,哪还有力气对剩下的亲人做道德审判,只要他们还在,不管他们是什么样的人,都是珍宝。

冷兰觉得鼻子忽然发酸,她含着泪想,是冻的,这酸楚,这泪水,都是冰天雪地冻的。她是不会哭的。冬晨站在一旁,看着眉毛头发全部沾着霜花的冷兰。内心疼痛。冷兰不是笨蛋,她当然明白冬晨为什么留在朗曦。她当然明白冬晨的意思。半年了,冬晨每月例行一封“家中一切安好。”她从来没回过。彼此都明白,不需要割席就明白什么叫绝交。即使燕婉儿真的病了,只要不是重病或病危,冷兰也未必肯回来,何况冬晨写得很清楚,是小疾。冷兰微微发红的鼻子眼睛,冷兰的沉默……顺着头发化下来的雪水,一滴一滴,缓缓自她发梢落下来,象是无穷无尽的泪水。

冬晨觉得鲠在心中的坚硬的石头,坚冰一样冷而硬的心结,经不起这样的水滴石穿,在见到冷兰的刹那,已经粉碎。原来,他是这样思念她。燕婉儿擦擦脸上的泪水,含笑:“回来就好,兰儿,去换换衣服,正好一起吃年夜饭。“回头吩咐小伊:“去,把菜撤下去重新热了。”冷兰道:“不用了,热热汤就行了。”径直回房。不喜欢吃热的,烫嘴。冷兰性急,不耐烦等菜凉。冬晨苦笑,这个暴脾气,粗糙的女子!想起在家里,饭菜何等讲究,凉菜用冰镇着,为了凉脆,先做好的热菜放在烧热的石盒里,为了保温。初来这里,看到六岁的冷兰在外面疯跑,然后舀了凉水就喝,抓起剩的凉油饼就吃,简直震惊到胃疼。燕婉儿的衣食饭菜都很精细,可惜,一家子没人懂得欣赏,到外面吃菜也知道没家里的好,可是照吃得香喷喷,狼吞虎咽到肚子饱。外面买的衣服不精致,谁在乎?不是一样穿吗?反正长得漂亮,穿什么都漂亮。夏天燕婉儿跟在冷兰后面,温柔地:“别光着脚到处跑啊,凉着了……”冬天:“别光着头光着手出去,冷啊……”冷兰当她是背景音。冬晨在家里从来不知道妈妈的话可以当背景音听的,纳兰夫人的声音一样温柔,不过从来不是祈使句,而是陈述句:“穿好衣服。”穿好衣服的意思是从头到脚穿戴整齐,穿错了,会被指出来,温柔地等你改正,不改?唔,可以,不过在改好之前,你只能呆在原地,逃走?胆子真大,冬晨从没试过,他就没有那种可以逃走的念头。然后他发现冷兰不但不听,而且愤怒地:“妈妈,你没完没了地说,烦不烦啊?”

燕婉儿不但不怒,反而微笑,弱弱地:“你都不听。”冷兰理直气壮地:“你知道说了没人听,还说?”冬晨绝倒。黑白讲啊,黑白讲。对这种黑白讲,燕婉儿的反应居然是笑。慈母多败儿啊。

冬晨他娘亲听到这话会是啥反应?那反应一定会让冬晨发抖。所以,虽然冷飒暴燥,冷兰暴烈,燕婉儿哭哭泣泣,雪儿什么都好就是不爱学武,冬晨还是爱上这家人,而且最爱坏孩子冷兰。冷飒的死,粉碎了一切。

71,年夜

71,沉默一会儿,冷兰终于开口:“韩掌门说找到妹妹了,说她挺好的。”燕婉儿急道:“她在哪儿?”冷兰道:“韩掌门说他不好强迫她回来,所以,拜托冷迪照顾着她。”冬晨愣了一下:“冷迪?那不是天下第一名捕?”冷兰嗯一声,看着面前的饭菜,没看冬晨。冬晨再次沉默了,冷迪,难怪,如果同冷家没关系,也难得到那么多消息吧?难怪功夫那么高,难怪得罪那么多权贵还活着。雪儿跟着天下第一名捕……冬晨缓缓瞪大眼睛,他瞪住面前的酥皮甜点,忽然明白,雪儿没有放弃追查真相!冬晨看冷兰一眼,冷兰全无觉察吗?燕婉微微不安地:“雪儿……同什么名捕怎么会在一起?”冷兰看着面前的菜,不太有胃口,半晌:“不知道,韩掌门没说。”燕婉沉默一会儿:“她现在在哪儿?”冷兰道:“不太清楚,我得到的最后消息他们要去中原。”燕婉急道:“那会不会很危险?”冷兰沉默一会儿:“韩掌门已经关照过了。”冬晨与燕婉儿对视一眼,各自垂下眼睛,看起来,冷兰还没钝到那个地步,她冷着脸,一副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却又无法拒绝回答的神情,冬晨与燕婉儿都只得沉默了。只剩下吃饭的声音,芹菜梗在嘴里缓缓地发出破碎声,在这个安静的雪夜,格外地刺耳。

冷半擦擦嘴,把嘴里的菜吐到手帕里,靠在椅子上,沉默了。燕婉看看冬晨,说话啊,她千里迢迢冒着风雪回来,你说句话啊!冬晨沉默。半晌,燕婉儿喃喃道:“雪好大。”冷兰抬起眼睛,看看燕婉儿,又垂下眼睛,唔一声。燕婉轻声问:“有没有冻到?你穿的太少了。”冷兰简单地:“不冷。”燕婉看看冷兰的衣服:“衣服都旧了,你在冷家……”冷兰嗯了一声,表示结束这个话题吧,我烦了。燕婉只得沉默一会儿,改变话题:“这个樱桃肉,是你最爱吃的。”(啾啾啾,咋净肉呢,呵呵,北方冬天哪有菜啊。)冷兰看着自己碗里不断堆积的红色肉食,皱皱眉:“娘……”燕婉儿陪笑:“吃一点,暖暖身子。”这下子,连冷兰都都觉察到她娘在哄她,沉默一会儿:“明年,又要比武了。”

燕婉看看冬晨,微微紧张,说到比武的事了,希望冬晨别给个否定的回答,兰儿的暴脾气会发作。冷兰垂着眼睛,用筷子拔着碗里的肉,淡淡地:“我同韩掌门说过完年就回去,冬晨同我一起走。”冬晨缓缓道:“我在家练习……”冷兰肯定地:“在家没人指点,你跟我去冷家。”冬晨道:“师娘一个人在家……”燕婉儿笑道:“什么一个人,一大家子十几个人呢,你快去好好练武,别到时输了怪我拖累你。”冬晨笑道:“弟子怎么敢。”然后沉默了,嗯,还有意见?再有意见冷兰怕是会翻脸,大过年的,不能让她掀桌子。而且,冷兰说的也有道理,他在这里没人指点,怕是赢不了明年的比武。

燕婉儿终于松了口气,把热汤送到冷兰手边:“兰儿,喝点汤。”冷兰无奈地:“娘,我自己会动手。”小伊打扫冷兰的房间见小丫头把冷兰的白色大毛外套放在暖炉旁烘着,吓得忙拿起来放到一边阴干。燕婉进来时,正看到小伊收拾上面沾的泥水,她微愣了愣,虽然湿了脏了,烛光下看不清,这件衣服还是看起来不似凡品。毛长而平齐,光泽十只,走过去伸手摸摸,长毛下面细密柔软的绒毛,整张皮衣,布一样柔软垂顺。燕婉儿讶异,谁给冷兰这样好的衣服?就是纳兰富甲天下,日常给冬晨穿的,也不过是上好的狐狸皮,貂皮不是买不起,而是这种白貂皮只准贵族穿用,虽然这不是非常严格的规定,以冬晨韩孝家势,也不在乎这样的禁令,可是纳兰为人一向低调,绝不会给孩子这种东西穿的。

谁给冷兰这样的衣服?脚步声,燕婉儿回头见冷兰,刚要开口问,看到冷兰身后的冬晨,又沉默了。她只是命小伊,把衣服擦拭干净,放到内室阴干,然后好好放到架子上挂起来。冷兰听了这些,不过皱皱眉,一件衣服,当宝贝似的,等我到了冷家,还不是随手一扔。

冬晨在门口:“师姐一路劳累,早些休息吧。”冷兰回身,看着冬晨,说得好客气,这是十几年来,我听过的最客气的话了。冷兰点点头:“你也早点休息,虽然过年,早起晨练是应该的。”好,从此只论同门之谊。冬晨沉默一会儿,点头:“是。”燕婉儿看着两个孩子,一个客气,一个更冷淡,暴脾气的冷兰竟然面无表情若无其事,看他们的样子,不知道的真以为师姐师弟,兄友弟恭呢。可是燕婉儿有更重要的事要问,一时顾不得小儿女的私情:“兰儿,这衣服是谁给你的?”冷兰无奈地痛苦地垂下眼睛,为什么她娘亲每句话都能问到她的痛处呢?她最不愿提起的话题——也许,燕婉关心的每一件对她来说重要的事,她都不想提吧。冷兰淡淡地:“冷秋给的。”燕婉儿皱皱眉:“兰儿,不得无礼。”冷兰白她一眼,坐在床边,打个呵欠,意思是,我困了,到此为止吧。燕婉儿终于问:“他说了什么?”冷兰不耐烦地:“他说有点长,长长就好了。”燕婉儿愣愣,什么?:“有点长?就说这个?没别的?”冷兰道:“有什么别的?我去告辞,走的急,没穿什么,他随手拿件衣服给我,还要说什么别的?一件破衣服,还抒情啊?那匹马倒是不错。”燕婉儿哭笑不得:“你这孩子!”你这不长眼的孩子,这件衣服值好几匹马!燕婉儿再次愣愣:“还有马?”冷兰低着头:“啊!”能不能不提啊?我对于你们两个干的好事,一点也不想知道!还我这孩子,十几年他理都没理过我,十几年后,也只在我要给他一剑时才说是我亲爹,然后再没认过我是他女儿,这烂人,不过给件衣服给匹马我还得哭啊?燕婉儿遥想冷秋解衣赠马,一向冷冷的那个人,什么样的情份才肯这样做啊。这样说来,他是认下这个女儿了!燕婉儿微微红了眼圈,无论如何,他总算人性未泯。冷兰抬头看燕婉:“娘?”怎么了?燕婉儿强笑一下:“没事,晚了,睡吧。”

72,归

72,归那一夜的辗转难眠。少年时阳光下的日子。记忆中的五好少年冷秋,驴子冷飒,天才美少年冷恶,好象所有漂亮天才的人物都降生到她周围。那段幸福美好的日子被记忆无限拉长,却象泡沫一样一触即碎。她坚持等待失踪的冷秋,十年后冷秋归来,她才发现,自己即等不回原来的冷秋也等不回原来的美好时光。她天真地留恋过往,不顾一切地等了又等,过是让年华岁月白白流走,冷秋不再是过去的冷秋,冷恶也不是过去的冷恶,唯一与从前一样的,只有坏脾气却择善固执的冷飒,时光流转,物是人非,好象记得过去的,只有她与冷飒。后来冷飒与冷秋不断争执,燕婉儿发现当年那个温厚的兄长根本不愿同自己弟弟对话,他说的最多的不过是冷冷的两个字:“出去!”冷飒与冷秋当众决裂,冷秋干脆把自己弟弟软禁在家中,只有燕婉儿去安慰他。

婉儿还记得也是一个雪夜,冷飒疲惫地:“婉儿,我们离开吧!这里,已经不是我们的家。”

婉儿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爱冷飒,她只知道她爱的冷秋已经永远不会回来了。她同冷飒,象是相偎取暖的两个孩子。就这样离开冷家,离开她等了十年的人。她觉得恐惧,在看到韩青之前,她一直认为冷秋会派人追杀他们。她不愿再留在冷家,宁可死,也不想再面对变成了另外一个人的冷秋,她觉得那具躯体里住的,是另外一个灵魂,那个灵魂,血管里,流的是冰水。在这个不眠之夜,婉儿再一次回想起临走时冷秋的神情,疲惫的眼睛,没有表情,只是缓缓地垂下目光,沉默。那父女俩一样,有一双黑色冰硬的眸子,拒绝流露任何感情,永恒地宝石黑,最大伤痛不过是垂下眼睛,就象别人关上门,不再与你对视。婉儿静静看着月光如水,原来的那个冷秋,真的已经永远不再了吗?会不会,他只是被牢牢关在那双黑色眸子之后,囚禁在冷漠的表面之下,无法开释自己吧?伤痛与打击让他不得不给自己准备一个坚固的壳,这个壳太过坚固,最后,他再也无法破壳而出,壳子底下会不会还是原来的那个冷秋,静静地孤独地看着外面沧海桑田,他即不能出现,也不想出现,这样,就安全了。

寂寞吧,孤独吧?可是恐惧更可怕,所以,那个人在自己的壳子里宁愿孤寂到死。

月光如水,这样清冷这样明澈这样无情。回过头的一生,那些擦身而过的日子,那些一经错过,永不再见的人,那些终其一生无法看清的过往。生命就这样流过,每一个角度都有皆然不同的样子,你永远不知道对错,也不知道真相倒底是什么样子。那是一个清冷的新年,在冷家,韦帅望大演猴戏,斑衣娱亲,青白山庄一片笑声。

而在朗曦,即使是晴朗的早晨,依旧是淡青色,惨淡的。雪地里,冷兰白衣银剑舞成一团,下雪不下雪,剑气都激起无数雪沫,只见一团雪花滚滚的白雾中不时银光乍现,清冷而凶险。冷兰整个人,没在雪雾中,完全失去了自己的面目。冬晨站在窗前,看着那一团雪。燕婉儿缓缓走近,良久,轻声:“冬晨,”千回百转之后,低声哀求:“答应我,好好照顾兰儿。”冬晨回头,半晌,又回过头去看冷兰:“师姐会是百十年来,冷家第一高手。”

燕婉儿呆了一会儿:“那么,你就更要好好照顾她……”冬晨看看燕婉儿,师娘是急糊涂了,冷兰成了天下第一高手,就更需要好好照顾?

婉儿沉默一会儿:“几十年前,你师伯的功夫也不错,不过,并不是,不是非常出众,冷恶学得比他快,后来,他被——,他离开冷家,回来之后——,不过……”不过,他已经完全不是当初那个人。婉儿再次沉默,半晌轻声:“我只知道,他们这些人,功夫特别高的人,冷秋也好,他的两个徒弟也好,还有冷恶,都是很不快乐的人。”冬晨沉默无语,他无法开口,他为冷兰痛心,也为冷飒不平。婉儿道:“不论发生过什么,兰儿都还是原来的兰儿,或者,一切与她无关,或者,她有过错,她还是原来的兰儿,你同她朝夕相处十几年,应该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她不会一夜改变。不过,一个人痛苦久了,是会变的。”冬晨内心锥痛,一个人痛苦久了——冷兰痛苦吗?冷兰不是一个文静内向的少女,可是她有一个沉默的十六岁。如果他离开她,她是否,将会且个沉默的青春,一个沉默的后半生?什么样的痛苦,让一个淘气女孩儿不再开口说话?冬晨还记得冷兰六七岁时,在树枝上跳来跳去抓松鼠的样子,简直是一台叮当作响的永动机。笑声叫声哭声,伴着永远晚一步的喝骂声。朗曦山庄的宁静永远是缺暂的珍稀的,然后忽然之间,整个山庄静下来,宁静如冰。

冬晨沉默,何去何从,无法抉择。初七,冷兰开始收拾行李。带上妈妈给准备的大包衣物。冬晨沉默地看着,他不动手,婉儿替他收拾,同样一个大包裹:“去吧,这里不留你了。”

即使真的不愿再同冷兰在一起,也不能留在朗曦了。

第 73 章

73,衣服回到冷家里,韦帅望同白逸儿正在后山炸石头呢。冷秋与两个徒弟,一边喝酒赏雪,一边感受地动山摇的难得体验。冷秋笑道:“韦帅望加上白逸儿之后,好象我们这里比从前热闹了数倍不止。”

韩青苦笑:“我说说他们。”冷秋笑道:“没准什么时候又能赚进几十万两银子呢,怎么好打扰人家的科学研究。”

韦行气得:“什么研究,我听他们说这山上有水从石头缝里流出来,他们要炸开来看看水是哪来的!”冷秋一震,看了韩青一眼,韩青立刻站起来:“我去阻止他们。”韦行困惑地站起来,冷秋一指:“你坐下!”韦行只得坐下,冷秋瞪视他,半晌咬牙:“你儿子可给我带来不少麻烦啊。”

韦行坐在那儿,干嘛?你才知道这事啊?这同我说得着吗?你当初直接把他丢出去喂狼,我千里之外能拦你啊?你搞不过韩青的良心,与我有关啊?话说回来了,为啥今儿又想起这话题来?韦行看看冷秋:“有水流出来的地方,有什么不同吗?”冷秋咬着牙:“需要你知道的事,我会告诉你的!”韦行不悦,咦,你同韩青也有秘密呢,我还以为你干的坏事都不敢告诉韩青呢。

冷秋道:“有功夫问这些闲事,不如回家好好管教你儿子去。”韦行气了个七窍生烟,好家伙,平时我要管教儿子时,都是谁拦着来?这会儿又想起来了。韦行想到这儿,再次疑惑地看了冷秋一眼,这家伙平时挺惯着韦帅望的啊,韦帅望坐桌子上他都不管,要是别人,腿不打折了?今儿这是怎么了?片刻,韩青回来,笑道:“没什么事,我罚他们在外面跪着呢,咱们耳朵能清静一会儿。”

冷秋明显松口气,笑道:“应该罚他们在外面练一指禅。”韩青也笑:“是,该用用功了,这年过得,把他们闲坏了,弄得冷家鸡飞狗跳。”

所以冷兰与冬晨回来时,在掌门门前看到俩雪人,跪在雪地里,头上肩上都积着雪,可怜的韦帅望,只穿着件小棉袄,冻得哆哆嗦嗦地,因为他的外套披在逸儿身上,他怀里捂着白逸儿的小手,自己一双手还捂在逸儿耳朵上。他自己就只剩下哆嗦的份了。冬晨忍不住笑问:“韩掌门呢?”韦帅望哆哆嗦嗦,可怜兮兮地:“在冷掌门那儿。”他眼睛盯在冬晨身上那件白裘上,眼巴巴地看着。冬晨苦笑,解衣披在帅望身上:“你又干什么坏事了?”韦帅望吓了一跳:“我不要——”冬晨笑骂:“要?你倒想,借你披一会儿。”帅望笑:“唔,那好。”拉过白逸儿,俩人抱成一团,缩在一件衣服里取暖。

这回冷兰倒没什么意见,虽然衣服是她的,她从不在意这些小事,只是,韦帅望与白逸儿抱成一团的样子,让她觉得微微刺痛。从前只觉得他们放肆,此时此刻,内心竟然隐隐觉得羡慕。韦帅望那小子虽然行径无耻,对那小丫头倒真是一片真诚维护。小白几年来,身陷魔教,由魔教教主亲授的功夫,身份暧昧,历史不清白,韦帅望还是口口声声,我保证我保证,人家小白没开口,他先担保人家。如果小白有一天,真的负了冷家,你韦帅望如何实践自己的保证?冷兰与冬晨去拜过山头回家不提。韩青从冷秋处回家,看到门前一只大北极熊状搂在一起的两个人,这个气:“你们俩个,这是受罚呢?怎么不点个火支个帐篷?”韦帅望从毛皮下露出眼睛:“师父,冻感冒了,就不能练武了。”韩青气得:“放屁,你会感冒?”内功护体,你会感冒?帅望笑:“再说,师父不觉得这衣服好眼熟吗?”韩青看一眼,大怒:“韦帅望,你好大胆子,师爷的衣服你也敢偷来!”

韦帅望翻白眼:“我偷?师父你可真信任我啊!”痛心悲愤,一脸我比窦娥还冤的表情。

韩青差点被逗笑,板着脸:“衣服从哪儿来的?”帅望笑:“在外面说话怪冷的。”韩青拎着他耳朵:“你还同我讨价还价?!”踢两脚,看看小白冻得泪汪汪的眼睛,忍笑道:“滚进屋去吧。”两团雪球,一路怪叫着,飞一般滚进屋里去。韩青微笑,真淘气,一眼看不到他们就翻天覆地。韩青进去时,两个孩子脱得只剩睡衣,裹着被子,正在抢暖炉,小白大叫:“你让着我,你是男的,你让着我!”韦帅望惨叫:“妈的,你是师姐,你不让着我就算了,居然要把两个都自己用,你有没有良心啊!”韩青进去骂:“都给我老实点!”结果小白赢了,可怜的韦帅望缩在被子里哆嗦,小白笑嘻嘻地两个暖炉拢在被子里。

韩青问:“衣服不是你师爷给你的吧。”帅望道:“他哪有那么好心,卖给我还有可能。这衣服是冬晨穿着的,我看着眼熟,就借来穿一会儿。”韩青一愣,拿过衣服看看:“这是你师爷的。”帅望笑:“是啊,我本来还想,我干娘做啥事这么发财给自己儿子穿这么好的衣服。后来一看,真是师爷的。一定是师爷给冷兰的,冷兰给冬晨了,我猜师爷大约不喜欢自己的衣服被别人穿,所以,我就借来多穿一会儿。”韩青唔了一声,庆幸。如果刚才冬晨去见冷秋时,竟然穿着这件衣服,那冷秋的脸色一定很精彩,这口恶气还不出冬晨身上。虽然只是一件衣服,可是御赐黄马褂是应该随便给别人披上的吗?冷秋岂是那种担心自己女儿会冷到冻到的人,他给冷兰这么显眼的衣服,无非是向冷家人传递这样一种信号,这丫头是我的人,别动她,她是我选中的人,同她做对,就是同我做对。

韩青垂下眼睛,他不赞成冷兰,可是他不能反对冷兰,他尽力帮助冷兰成为一个合格的掌门人,可是,这件黄马褂,下来的太早了。在冷兰还没学会听取反对意见时,就把所有反对意见扼杀了。

帅望见韩青脸色不快,笑问:“师父觉得冷兰对师爷不够敬重?”韩青唔一声,那倒也是个原因,照说好容易相认的父女,父亲这些年,也只给了这件衣服,就算不珍惜,也不必这样转手送人吧?可是冷兰看起来,还对冷秋挺反感的。韩青想想,从冷兰的角度来看,想对冷秋有好感是比较难。韩青叹气,这父女俩啊!他师父可是遇到钉子了。帅望看韩青的脸色那么凝重,不象只是担心人家父女关系,他想了想,笑:“师爷的意思是,冷兰是他罩着的,想来砸场子的,小心狗头,是吧?”笑得个开心:“我看将来砸他场子的就是冷兰师叔。”得意地笑,幸灾乐祸地笑:“到时候跟着冷兰的人就傻眼了,我们是跟着砸,还是等着掌门拿我们出气清算啊?估计要是人多势众,人家一合计,师爷心狠手辣地,被他拿来出气还能有命在?百分百是跟着冷兰砸场子啊!”

韩青无语,虽然夸张了点,也不是没有可能,就有趋炎附势的,看着冷兰炙手可热,有前途有希望,投到她帐下听令,真成了气候,就真由不得他们师徒,冷兰顾念父女之情还好,这女孩子,明摆着不喜欢她亲爹,到时被人怂恿着,真同冷秋对着干,冷秋只怕连冷家山都呆不下去。

韩青转念想,人家倒底是亲父女啊,可是,亲父女啊,也未见得——他师父家的传统不太好。

韩青真是愁啊。转头见韦帅望一脸幸灾乐祸,不禁瞪他一眼。帅望笑眯眯地:“师父没必要这么担心啊,人家兰师叔可是个好孩子,才不希罕攀龙附凤的。”

韩青把脸一沉,小子,你怎么就这么坏啊!一上来就想着怎么挑拨人家父女关系。

帅望摸摸鼻子,呃,一鼻子灰,笑:“当我没说。”韩青气道:“你已经说了,怎么当你没说?出去跪着去!”帅望惨叫:“师父啊,我是看你一脸不高兴,才替你想办法的。啥啥咬啥啥,不识好人心啊!”

韩青气得:“混蛋小子,敢把师父比做狗。”拎过来一顿噼啪,韦帅望的衣服上尘土飞扬。

帅望哇哇大叫:“喂,我啥也没说,是你自己想歪了!啊哟啊哟!”白逸儿瞪着一双晶莹的大眼睛,无比困惑地看着他们两个,天真地纯洁地:“你们在说什么?我怎么没听懂?”明明说的都是汉语啊!帅望求救:“救命救命,我在挨打你总看的懂吧?!”白逸儿点点头,振作精神:“师父加油,使劲打!”帅望惨叫:“你这个没良心的小白……”韩青被两个混帐孩子给气笑了,只得放手,韦帅望立刻猴子样跳出老远,韩青瞪他:“再敢干涉大人的事,鞭子侍候你!”帅望不服:“冷兰算大人,我就不算?”韩青道:“等你赢到白剑的。”帅望就象吞了颗苦瓜一样,整个脸都抽起来:“师父啊……”

74,还是衣服

74,还是衣服第二天一早,冷兰与冬晨一起过来,韩青取出那件衣服:“冷兰,长者所赐,好好珍惜,不可随便赠与他人。”冷兰眨眨眼睛,露出个不以为然的表情——一件破衣服……,又忍住,算了,韩掌门这么说,大约总是有点道理的。韩青见冷兰脸上不愤,心里感慨,这孩子,你要说点拳脚功夫,她那个悟性,那个机灵啊,要说别的,简直就是油盐不进。不过站在冷兰身后的冬晨听了这话,已经窘得涨红了脸。韩青忙转个话题,心想,冬晨这孩子倒真明敏,一点就透——当然了,他父母都是玲珑剔透的人物,只是冷湘为人不够厚道,可是冬晨这小子被纳兰教育得很方正。好材料啊好材料。可惜,冷秋那一关不好过。冬晨好想撞墙,长者所赐,他妈的长者所赐啊,能让韩青说是长者的还有谁啊,冷兰大小姐辈份高得吓人,除了冷秋还有谁配做她长者啊。路上冷兰嫌那衣服长,硬扔给冬晨穿,冬晨只知这衣服质地好,所值不菲,完全没想到这衣服是哪来,慑于冷兰一向的娇蛮再加上冷兰这两天一直沉着脸,不象愿望同他讨论穿啥用啥的样子,冷兰又有别的合身衣服穿,他就没多想接受了。一路无话,到了冷家,只觉得有人盯着他的衣服看,眼神让人不太舒服,如果不是遇到韦帅望,他就穿着冷掌门的衣服去见冷掌门了,冬晨抓狂!难怪那时韦帅望看着他衣服的样子那么古怪,混蛋小子,你就不能直说吗?冬晨的脸通红。心里这个气,冷兰啊冷兰,你居然……你还真猪头啊你!你脑袋里长的是脑子吗?空气吧?

可是又有一点怜惜,那丫头,笨成这个样子,拿她怎么办?我不在的这半年,她没干什么蠢事吧?她怎么过的?怎么过的?冷兰大人埋头工作,啥也不想啥也不看,她一庞然大物,闭着眼睛轰隆隆地走过,谁还敢当道而立不成?想被她一脚踩成二维的不成?虽然冷兰是个白痴的谣言已传遍冷家,可毕竟有前掌门与现掌门大力遮掩与镇压,谣言只是谣言,冷兰没当众办过什么蠢事。可是,想象中冷兰懵懂迷茫,踏入陷阱而不自知的样子,已经让冬晨刺痛。

我是真的不想理她,可是她蠢成这个样子,真的扔下不管她,她她……再恨她,也看不得她受伤。门外马鸣,韩青往窗外看去,直了会儿眼睛,心里叹气,无语,嘴里喃喃地:“你们骑马过来的?”冷兰道:“今天没什么事,天气好,我同冬晨去赛马。”韩青唔了一声,目光犹疑,终于无语。心想,好,你赛去吧,我算是无能为力了,原来除了衣服还有马,我得同我师父谈谈了。冬晨见韩青看着冷兰的马,脸上的表情同看那件衣服差不多,顿时再一次吐血,这匹马!怪道呢,冷兰无缘无故地换马,她喜欢马不假,可是这丫头从来不会自己买东西(原因很简单,她不知价,也不会讲价。)她还要同我换马赛呢——蠢到冬晨想捏死她!韩青看着冬晨快要热到滴汗的面孔,心想,啊,这小子又听明白了,嗯,冷兰小朋友是没治了,我曲线救下国吧,韩青微笑道:“今年冬晨要参加比武吧,回去好好练习,等下我有时间,过去看看。”冬晨立刻答应:“是,我马上回去练习。”死冷兰,我还同你赛马!!两人出了门,冷兰往左,冬晨往右,冷兰愣了愣:“你去哪儿?”冬晨怒道:“回去练剑。”冷兰茫然,出了什么事?好脾气的冷冬晨为啥脸通红还很愤怒的样子?她调转马头追过去,忍了又忍,终于努力平和地问:“你怎么了?”冬晨愤怒地:“我怎么了?你让我穿着冷掌门的衣服去见冷掌门!?你!你!你!”冷冬晨实在出离愤怒了,除了你你你,不知该怎么形容。冷兰瞪着他,嘎,这么点小事,你叫唤什么?我不是忘了吗?再说,那衣服不是让韦帅望要去了吗?如果他没要去,也许走到门口我就记得了(她当然不会记得的,就算记得,也觉得没必要费那个事),这算啥大事吗?有啥了不起的?你们这帮人都怎么了?成天衣服衣服的,我靠,你这态度!好在冷兰嘴笨点,心里虽然不服,嘴上不过是:“怎么了?那又怎么了?”而且叫嚷得不是那么理直气壮,直觉上,如果冬晨与韩青都说不对,那一定是有什么地方不对。冬晨怒道:“你倒底有没有动过脑子?做事之前能不能想一想?”气,又气馁,没用的,跟她说了也是白说,只得无语,催马前行。冷兰瞪着眼睛,又气又窘,不服,一万个不服,可是出于一向对冬晨智慧的崇拜,只要冷冬晨大声说话,她就自然而然觉得理亏,所以,她瞪着眼睛,心里不服,硬是找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冬晨沉默在前。冷兰郁闷得,至于吗?这些人,成天没事都瞎琢磨什么呢?衣服袜子的,小题大做,心思往正经事上用,人类这会儿都统治银河系了。再说,我也没犯啥大错,即没弄死人,也没切谁胳膊腿,态度还这么和蔼,这个说完我那个说我,还冲我喊?凭什么冲我喊啊!我又不是故意的,我压根就不觉得我有啥错!我根本就没什么错,是你们这些错了!真是越思越想越委屈,感天动地窦娥冤啊。委屈是委屈,冷兰也知道在这个奇怪的地方,她一定又触犯了某样奇怪而无聊的规则,跟在冬晨身后,无比沮丧。自己明明很聪明啊,别人学十遍的东西,自己一遍就会,多么高深的秘籍心法,她都能看明白都能领悟,可是人与人间的事,她永远都搞不清楚。早年,在妈妈眼里,她什么都是对的,在父亲眼里,她什么都是错的,父母的表情没有参照性,所以,她学会了自行其事,不看任何人的脸色。这个习惯让她专心做事,却看不懂别人的任何暗示,也不会查颜观色。冷兰觉得自己象瞎子,别人都看得清清楚楚,只有她一个人在黑暗中摸索,瞎子还能得到点怜悯,她只得到喝叱与哄笑。

冬晨回头,见冷兰垂着眼睛,垂着肩膀无精打采地,知道自己又打击到半边大脑发达的冷兰了。无奈地叹口气,勒马等冷兰:“你既然非要来冷家,总要知道冷家是怎么回事。冷前掌门在这里是掌握实权的太上皇,他赠你名马轻裘,你竟然随手扔给别人,你当他是什么?”

冷兰气愤地,当什么?当狗屎,怎么了?你娘给你的东西,你还不是送给我,怎么我送你就错了呢?就算错了,没错那么大吧?干嘛说了又说?冷兰怒吼一句:“你管不着!”拍马狂奔。

第 75 章

75,下棋韩青很纳闷,韦帅望会这么乖?这么一大早的,就跑去晨练了?冷兰与冬晨来时韦帅望已经不在,他看到晨练回来的桑成,更纳闷了:“逸儿同你在一起?帅望呢?他没同你们一起去?”

白逸儿道:“韦帅望跑去同他师爷下棋,无聊得要死,还不许我在秋园里乱逛,哼。”气愤啊,虽然大师兄很和气,可是一点也不好玩。桑成迟疑一下:“师父,帅望今年也要参加比武,可是,他好象……”憋了半天才道:“不太在状态。”韩青点点头,咬着牙,好小子,我昨儿才说完比武的事,你就敢躲到你师爷那儿去!

韦行过来吃早饭,四望:“韦帅望呢?”韩青道:“在师父那儿,我早上过去请安时,师父在摆棋盘。”韦行怒:“这臭小子……”怒归怒,他可不敢去他师父那儿把韦帅望拎出来,他可以找茬修理韦帅望,可不敢提到他师父半个字。韩青无可奈何地:“这小子,等我说他。”你可别一高兴揍他一顿,他能在床上赖半个月,那可遂了他的心了。韦行暗暗运气,好小子,等明儿,天不亮我就过来抓你起床,除非你小子半夜溜了,看你往哪儿跑。嗯,糟,不行,我还得去师父那儿,早了我师父不起来,晚了会被骂死,呜,气死我!好,我到秋园门口堵你,逮到就是一顿揍!冷秋很郁闷,平时他同韦帅望下棋总是互有输赢,今儿从早到午,直落十盘,而且输得颇为窝火,每次都是在他口袋即将收口时,韦帅望撕破包围圈,反包围成功,那种感觉,就好象小混帐一早预见到他的每一步阴谋,却一声不吭等他上钩一样。真损,赢得真损!而且每次都伴随着得意的笑与开心的称银子的声音。而且赌注越来越大,从二十两直涨到二百两,韦帅望一上午已经搞到一千多两银子,冷秋气得冒火,这小子是成心的,他今儿是故意来气我的!他干嘛要故意气我啊?看他兴致勃勃的样子,不象是活得不耐烦了。冷秋闷闷地:“你棋艺大长啊。”帅望笑嘻嘻地:“前两天在你书房看到一套棋谱。”冷秋恨恨地:“我书房有那么好的东西,我怎么不知道。”帅望落下一子:“认输吧,嗯,平儿姐姐,称呢,再准备二百两银子!”

无视冷秋冒火的眼睛,笑嘻嘻地:“那是你画的啊,也不知是谁,一输了就摆残局,我研究了一下,基本上把所有圈套陷阱常用伎俩都背熟了。”冷秋吐血:“臭小子!”我画的棋谱……吐血!看到平儿拿着银子过来,冷秋气得,这小兔崽子!他是诚心整我来了,为啥呢?我惹他了?上次算计他是四年前的事了……最近我们相处得和平而友好啊……他费尽心思算计我做啥?既然知道人家算计自己,当然应该让他滚滚滚,可是冷秋的好奇心没被满足,自尊心受到打击,他的大脑在快速运转时,韦帅望的手也快速摆好了棋盘,笑嘻嘻地:“不敢下了直接接认输,我勉勉强强收一百两银子就行了。”冷秋淡淡地:“费了不少心思吧?不多赚点,师爷都心痛你浪费的时间。”

帅望笑嘻嘻地:“没啊,人看自己都没啥毛病,别人可能一眼就看出来毛病在哪儿了。不过师爷心痛我,我还是很感动的。”韦帅望乐得搓着手:“银子银子银子。”冷秋冷冷地:“要那么多银子做什么?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帅望笑道:“放心,我死前全花掉,吃喝玩乐,买衣服买马。”冷秋哼一声,不知道韦帅望这句话有什么不太中听的地方,让他觉得有点不安。

不安,咋会是不安呢?韦帅望故意气他,他都没这感觉,明明是冷秋在吓唬他,冷秋自己为啥不安呢?不安不安,在他不安与不断思考自己啥事得罪了韦小爷的时候,韦小爷又有二百两银子入帐了。

冷秋无奈地认识到,韦帅望不是把的棋谱背下来了,而是真的了解了他的棋路,真的看出了他下棋的毛病。冷秋推棋而起:“大过年的,你不去你师父跟前尽孝。”意思是老子要送客了。

帅望笑:“切,有啥用,天天承欢膝下,斑衣娱亲也没用,人家有亲生儿子,十几年不见也是亲生的,有好东西当然都给亲生儿子留着,我还不如在师爷这儿赚点银子花呢,是不是?”

冷秋刚听了这话,有一瞬间还真想了一下,韩青有啥好东西给韩笑,让帅望给看到了?不会吧,韩青可不是那样人,一定是误会,多半是纳兰给的……嗯?啥叫十几年不见啊?韩笑通过才十岁!韩青年年回家啊!谁同亲生儿子十几年不见!嗯,买衣服买马!冷秋气得差点没跳起来,阴森森地:“韦帅望……”咬牙切齿地,吃我的喝我的赢着我的银子,还骂着我,大过年的,你找不自在……帅望一见形势不妙,“嗖”地一声凌波微步,站到安全距离外。冷秋怒吼:“滚回家去!告诉你师父,立刻给你二十鞭子!”帅望咧着嘴,惨叫:“啊~~~?!”哀求:“师爷!”可怜兮兮地:“啥理由啊,我当然不需要理由,那个,总得告诉我师父个理由啊。”

冷秋怒吼:“滚!”韦帅望走出十几步远,在雪地里站住,回过头来。雪地里一行脚印,站在一片白里的韦帅望,所有生动的表情渐渐淡去,有一种被赶出家门的小狗的哀伤。冷秋瞪他一眼,装什么可怜!混世魔王一个,装什么可怜。帅望笑笑,转身跑了。可是他站在雪地里,一脸哀伤的表情,还是打动了冷秋,无论何时装可怜总是有好处的,至少可以让被自己惹火的人消气。冷秋消了气,终于又有了正常思维。那孩子,好象有点失望。他拐弯抹角地,费那么大心思不见得只是为了气我吧?也不见得真是为了给冷兰东西没给他吧。呵,我在他心里可没那么重要。虽然他总是试图——冷秋微微皱眉,想起几年前韦帅望坚持自己是冷家人,十岁的韦帅望宁死也要同他们在一起,那孩子当他们是家人。韦帅望把韩青与韦行当成亲人。他也试图把他师父当亲人。几年前,在冷秋面前发牢骚耍脾气的韦帅望,早在那个时候,韦帅望就有克制自己脾气的能力,他可以假装不知道,可是他每次都会到冷秋面前表示我很失望,我对你很失望。

冷秋苦笑,对我失望的人太多了,我自己都对自己失望呢,又能怎么样?

那小家伙站在那儿,一脸被赶出家门的可怜相儿。还有人呼天抢地苦苦哀求呢,冷秋从没可怜过谁,现在,居然觉得那样一个小混蛋可怜,可见真是老了。冷秋微笑,那当然了,这些年,谁天天跑到他这儿说说笑笑玩玩闹闹啊,还不是韦帅望?韩青永远没有时间,不过一次两次,应个景,韦行那笨蛋,见了他话也不会说,小家伙说的承欢膝下倒真没有错。我欠了冷兰十几年的父女情,难道就不欠小家伙的吗?偏心成这样,不但以后别想找韦帅望玩,还冷了韩青韦行的心,虽然他们不会说,从言语到行动都不会反对,可是难免会有点寒心吧。天天承欢膝下,把你当亲爹尊重,有屁用啊?他们跟着他出生入死,挣来这份江山,对未来的继承人,应该有发言权。

冷秋垂着眼睛,冷兰是他女儿,那两个弟子,也一样亲。韦帅望那个小混蛋特意来提醒他这件事。

第 76 章

76,暴料帅望哭丧着脸回到家,韩青怒目:“师爷没留你吃饭?”讽刺。帅望可怜兮兮地:“没有。”韩青怒吼:“一大早,你晨练都不去?不知道今年要比武?自己能不能管住自己?成天就知道玩?”帅望没啥反应地唔一声,然后心神不宁地迟迟疑疑地:“师父……”韩青见韦帅望一脸难言之隐,心里一惊,我的天啊,这么会儿功夫,你就闯下大祸了?你不是又惹你师爷了吧?你没伤到他吧?帅望见韩青被他搞得一脸惊吓,只得慢吞吞地:“师爷说……”韩青一听真同他师爷有关,头发差点没竖起来,又气又急:“说什么?快说!”

帅望无奈地:“师爷让你抽我二十鞭子。”他奶奶的,居然让我自己传达这种指示。

韩青呆住:“为什么?你又干什么了?”帅望吞吞吐吐地:“我没干什么啊?可是能是下棋时,说话不太恭敬吧?”

韩青气道:“胡说,你什么时候恭敬过?你倒底说了什么?”帅望道:“没什么啊,我不记得了,再说了,我说的多了,谁知道哪句得罪他了。”

韩青瞪着他:“你不知道?”怒目,臭小子你会不知道?帅望咧咧嘴:“啊,这个,或者,也许,大概,是不是,象什么,你又输了,你又又输了,你又又又输了,直到你又又又又又……”韦帅望数着:“大约十三个又吧。”韩青气得:“你们一共下几盘?”帅望道:“十三盘。”韩青吐血:“你不但连赢了十三盘,还说话气他……”帅望小声:“还赢了二千两银子。”韩青已经无语了:“还赢了二千两?你……”你为了啥事啊,你这不找抽吗?是不是时间长了不挨揍皮子痒啊!门口传来一声轻微的出气声,如果你不注意,那很象一声微微重了点的呼吸声,不过,以韩青内力之深厚,当然听得出那是一声窃笑。韩青回头,气愤,狠狠瞪一眼已经板住脸的韦行,你笑?你居然笑?韦行板着脸,内心依旧在狂笑,想象他师父听到十三个“又”时的表情,他这辈子都没这么开心这么出气过。哈哈。韩青问:“你过来干什么?”生气。韦行道:“吃午饭。”理所当然地。韩青纳闷了:“你怎么会有空?”我记得你是天天排满了的。韦行道:“我当然有空了,不过,咱们的小师妹很忙。”韩青一愣:“她很忙同你有关吗?”韦行沉默一会儿:“她忙过的地方,我就不用去了吧?同一师门下,同一立场,同一口径,不用来两遍吧?这不费二遍事嘛。”先请那丫头还敢再来请我,哼!(其实人家当然是先请他的,不过冷兰小朋友的时间比他空,所以,人家后下的贴子,先排到冷兰,但是韦大爷可不管这个,总之你是先同小丫头吃过饭了,所以老子不去。)韩青再一次吐血,啊?你!你好大胆子,请了冷兰的,你就不赴宴,你竟然敢公开抵制师父的女儿,韩青怒吼:“韦行!你马上给我滚回家去,重新安排你的午饭!如果我听到有关你同小师妹不和的任何风声,任何怀疑,我会让你好看!”韦行望天,嘎,我在哪儿吃饭你也管得着?无可奈何地,慢吞吞地:“最近消化不太好,我打算谢绝一切宴请。”韩青坚决地干脆地:“不行!消化不好你可以不吃,不能不去!”这回轮到韦帅望笑抽了,他笑得扭开脸去,忍着,别笑哆嗦了,让他爹看见,韦行那张铁青脸,哈,还头一次听我师父说这么残忍的话呢。韦行愤怒地:“好,我就看着他们吃,我看他们怎么吃!哼!”起身而去。

韩青被这父子俩给气得,可倒底还是不忍就这么把韦行赶走,韦大人当然不会收回自己的拒绝,赶走他,他还不是随便找个地方吃:“喂!”韦行站下:“掌门还有吩咐?”韩青气极而笑:“即然来了,就吃完再走吧。”韦行犹豫一下,“不吃”二字已经在嘴边了,肚子里却咕噜一声:“好吧,这次给你个面子,别以为我总这么好脾气啊!”饿,下次不饿的时候,就不给你面子了。韩青笑道:“是是,你大人大量,我承情的很。”你们父子俩个,真会用不同的方式从不同的角度给我找麻烦啊!回过头韩青看着韦帅望:“我把你可怎么办?”韦行道:“有啥怎么办的,让你打,你就打呗,二十鞭子能打死啊。”韩青再次无语了,强盗逻辑,线虫式思维:“胡扯,师父才不会因为输棋……”会不会,连输十几盘加上韦帅望那张嘴……韩青心里没底:“先吃饭吧,吃完饭,我过去问问。”

帅望呜咽一声,天老爷啊,你就听我爹一次吧,干嘛非要去问啊,我估计你问,师爷也不会说,就算说,也一定是往死了整我,到时候,我肯定更惨。韩青看韦帅望一脸不乐意,心想,你小子宁可现在挨打,那你闯的祸,肯定比你说的严重,你等着!大家饭桌上坐定,韦帅望愁眉不展地,任凭白逸儿百般挑逗,硬是不肯展颜,桑成一贯地勤劳有礼,站着侍候到大家都落坐之后,发现他师父与他大师伯有点不对劲。韩青与韦行低声交换意见,看表情充满了威胁与反威胁。好象好好先生韩青要强按牛头,韦大人咬定青山不放松,死也不肯喝这口水。眼看表情越来越激烈,桑成急得手足无措,一个劲地以目示意,可惜韦帅望两眼要么翻白望天,要么迷茫地看着自己鼻尖,白逸儿只顾对着韦帅望做鬼脸,桑成师兄对她没有吸引力。桑成目瞪口呆,为什么每一次站出来平息事端的韦帅望这次不肯站出来?难道要他站出来不成?不可能,桑成坐在一边习惯了,让他出场亮相比让他死还难受。桑成无奈地眼巴巴地看着两位长辈的面孔从原来的平行慢慢侧转,直到正面相对,然后所有讨论已停,两位大人彼此用威胁的目光注视着对方,桑成吓到腿软,终于决定,如果韦帅望再不出场,他就要担起大师兄的责任,站出来——过去踢韦帅望一脚。两位大人物即将爆发之际,桑成终于找到句话说:“帅望,你早上怎么没去晨练?”

韦帅望看过来的目光,那样纯真那样受伤,就象被恋人刺了一刀还痴痴地(或白痴地)问:“你,你为什么要杀我?”的美少年男主角一样:靠,师兄,咱俩平时不错,你为啥要害我啊?

桑成被这目光盯了半秒钟,就明白这个话题起的不好。想再换个话题,已经晚了

韦行大怒地一拍桌子:“你跑到你师爷那儿去干什么?你觉得他害你的机会少?你还真把他当师爷?马上比武了,他真是你师爷还拉着你下棋?你当自己是白痴,别人也是白痴啊?”

韩青怒吼一声:“韦行!”拍案而起,愤怒地:“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师父是我师父,韦帅望是我弟子,哪个是假的?”韦行咬着牙:“名份是真的,心是假的!他当你是弟子?他没亲女儿时当你是弟子,现在他当你牌位!放屋里都嫌你碍事,早晚得给你换个你该去的地方!你别同我装傻了!”

韩青怒骂:“你竟敢说这样大逆不道的话!你的命是师父救的,你的功夫是师父教的,没有师父你今天不知道是死是活,就算是活着,你也不知在什么地方,缺胳膊断腿地要饭呢!我装傻?我有什么好装傻的?父要子亡子当亡,有什么好争的!”韦行气得涨红了脸:“好!我欠他一条命,你算什么?是谁逼你背祖改宗,重投师门?是谁逼你师父把你逐出华山派?谁把你关在黑牢差点把你逼疯,你的伤疤好的挺快啊!我忘恩负义是我的事!你这是算什么?你这是……!”停住,不过大家都知道下面两个字是啥。韦帅望沉默地继续以白痴眼神看着桑成,桑成惭愧地低下头,天,这话题开的真的不太好。给我块软点的石头吧,让我慢慢撞死。天知道桑成同学是真的关心韦帅望的比武,心里一直想着:韦帅望你咋不着急呢?韦帅望你咋还不用功呢?韦帅望你咋能晨练都不出现呢?想得太多了,忍不住就念了出来……

桑成偷偷抬眼看帅望一眼,兄弟,你能不能救救场子?韦帅望望天,以实际行动告诉桑成,不干老子的事,好好的,你差点让老子挨顿二合一的鞭子,还想老子替你救火,切!两位,继续暴料,我听的挺来劲的。桑成露出一个哀求的眼神,拜托拜托,我不是有意的,下次不敢了。韦帅望撇撇嘴,切,你又不是有意的,不敢有啥用,恐惧能提升智慧啊?

桑成伸出手来,一个手指一个手指地扳,嘴里无声地:“昨天上午,前天下午,大前天晚上……”至于那些时间里韦帅望都干了些啥,韦帅望心里清楚。帅望无语了,靠,恐惧真能提升智慧啊。不过,好在解决争端也很容易:“爹,师父,好象有人来了。”正在同时大声说话,其实谁也听不到谁的两个人立刻嘎然而止。同时看看远处,真的看见远处有个黑点正在慢慢移近,两人同时深呼吸一下,和平地,友好地坐下,韦行接着吃,韩青勉强笑笑:“大家继续吃,没什么事。”

第 77 章

77,宝马赠英雄片刻,冬晨进来了:“韩叔叔,大师伯,晚辈见礼。”韩青与韦行都放软了面孔,客客气气请冬晨坐下一起吃,假装风清云淡,啥事没有。

冬晨转过头再叫:“桑成师兄,白师姐,韦帅望,你们好啊。”韦帅望含着筷子:“好个屁啊,我觉得我好象吃亏了。”韩青瞪他:“帅望,不得无礼。”冬晨笑道:“怎么了?谁敢给你亏吃?”同韦帅望在一起久了,心理耐受能力越来越强了。

帅望笑道:“盼星星盼月亮,盼到一个比我年纪小的,竟然不叫我师兄,叫我韦帅望,我这不亏吃大了嘛。”冬晨笑笑:“一时失言,师兄莫怪。”一边眉毛跳一跳,意思是韦帅望你想死吧,不让你叫我师叔,你不偷着乐,还敢做怪。韩青瞪帅望一眼:“你还有心情欺负人?”韦行撇撇嘴,这啥辈份啊!再说,我没觉得我们家韦帅望欺负谁啊,我儿子待人多亲切啊。

韦帅望笑喷出来:“我哪欺负他,我是开心啊,终于有比我小的了,哈哈……”一声还没笑完,韩青微笑道:“我记得谁说过的,师兄是用来欺负的,是谁啊?”韦帅望被噎得,半晌只得回答:“是师父你说的吧?”韦行上上下下打量韩青,意思是,小样,你还说过这话?你胆子不小啊!

韩青瞪他一眼,你有没有智慧啊?能相信他的话?然后问冬晨:“兰儿没一起过来?”

冬晨道:“被人请去赴宴了,师姐大发脾气,说不明白这些不认识的人为什么成天来请她吃饭,我劝她先去着,我替她过来问问,这些个贴子,是不是全得应付。”冬晨从包里拿出一巴掌厚的请贴。韦行板着脸打个官腔道:“当然都得去,这是她份内之事。”心里暗笑,嗯,这样子,根据我的理论,我就全不用去了。让那些人认识认识冷大小姐的脾气也是好的。韩青翻翻那些个贴子,忍不住笑道:“胡扯。”然后又笑:“这些人,她应该都认识吧。”

冬晨瞪大眼睛:“她都应该认识吗?”韩青也瞪着他,啊?难道她不认识吗?难道她不是随口夸张一下,她是真的不认识这些人?那么……这些人,这些人可都是同她打过交道的啊,没说过话的敢张嘴说请吗?两人都大吃一惊之后,韩青终于咳了一声:“兰儿有空时,你让她过来一下,我同她谈谈。”妈的,你不知道人家为啥请你就算了,同大家一起工作半年了,居然记都不记得人家姓啥叫啥,这还了得!!韦行一声不吭,闷头吃饭,忽然间就有胃口了,不但有胃口而且嘴张得特别大——不张大点,他的嘴就要抽筋。啥叫现世报,他师父这就叫现世报,老狗精成那样子,把下辈人的精明都用光了,所以才有这样的女儿,她不认识那些人,哈哈,她居然不认识……好希望现在置身旷野中,他就可以大笑三声,不用忍笑忍到嘴抽筋了。冬晨微微扬扬眉毛,让自己镇静下来,不会吧,冷兰昨天可是确切告诉我,这些贴子上的名字,她听都没听说过,有的好象眼熟,不知在哪儿个名册上看见过,然后大骂这些人无聊,嘎,听掌门的意思,这些人她都应该认识?乖乖!这这……然后冬晨发现韦帅望与白逸儿都在很同情地看着他,冬晨闷闷地开始吃饭,忽然觉得路漫漫其修远兮……未来或许是光明的,道路却已经注定曲折坎坷。韩青见冬晨一脸郁闷,只得笑笑安慰他:“兰儿这半年,长进很大,处理事情很公正清明,她独自带人出去处理的几件事,也判断得正确。”唯一不正确的是,那几个把她当青天的人,她也不认识。冬晨听了这种安慰,更觉得事态严重了,顿时把眼睛瞪得更大了:原来冷兰这些天干了不少事呢?不是挂个闲职玩玩?居然独自带人出去处理问题,乖乖,她人头都认不清,列位大人们,怎么会派她出去啊!韩青苦笑,没办法,师父没耐心,不得不给她个速成班。韦行用餐毕,喝水,韩青微笑,低声道:“大师兄,我说的那些你记住了吗?”

韦行道:“我记性不好。”韩青微笑:“不要紧,我多说几遍。”韦行道:“行,你就念吧。”你就唐僧吧,我当苍蝇声好了。韩青淡淡地:“如果你真的忘了,我保证你今年找不到借口回来看比武。”

韦行一口水差点没呛死,咳嗽一阵,彻底无语了,师兄果然是用来欺负的。

韦行看看冬晨,嗯,这小子同冷兰太近,等他走了,我同掌门大人好好聊聊。

韦行说声:“我走了。”韩青道:“晚上有空过来。”两人一笑,嗯,原来都觉得这架没吵过瘾,要找个时间接着切磋。推开门,一片白茫茫大雪中,一个身着粉红斗篷的女子,正缓缓而来,身后跟着人,牵了两匹好神骏的高头大马。韦行一愣,回头叫韩青:“喂,掌门大人。”韩青气笑,什么叫“喂,掌门大人!”,要么你就直接喂你过来,要么你就讽刺到底,让掌门的大人移步过来,这两句话接在一起……过去一看:“是平姑娘吧?”忙迎过去:“平儿,大雪天的,你怎么过来了?有什么事送个信,我们过去就是。”

平儿微笑行礼:“掌门说得太客气了,知道的是掌门可怜我没有功夫身子怯弱,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好大本事,能把掌门叫过去说话。”这位平儿姑娘自然是自称奴婢,可是冷家人与冷秋的两徒弟,生怕一不小心她就升了师娘,当然不敢不恭敬“今儿一早,京城送了两匹马来,冷爷说,他那儿马够多了,衣不如新,马不如旧,那几匹老马骑着还好,啥时跑不动了,再换新的不迟,所以,让把这两匹给掌门送来,掌门要不是希罕,就给掌门的两位高徒。”韩青忙谢过了,请平儿进屋里休息,平儿笑道:“冷爷等着我回话呢,冷爷叫我来问帅望一句,人家皇城里来的人特意问一句,你们这里是不是有个叫韦帅望的大侠,冷爷问,你小人家干了啥事名震京都啊?”韦帅望张着老大的嘴,半晌才回答:“师爷这是整人吧?”平儿笑得:“冷爷说了,帅望要是想不起来了,就好好想,想好了去告诉他一声,免得他被人再问的哑口无言的。”帅望心虚地:“这这这,这是诽谤,这是诬蔑,我,我是清白的……”小心翼翼地看他师父一眼,小声道:“我觉得我是清白的。”心的话,我不是想不起来了,我是一下子想起来的太多了……韩青与韦行心里就复杂多了,不可能啊,我们这儿刚吵了两句,通过没过一刻钟,师父那儿就能知道了?啥叫衣不如新,马不如旧啊,啥叫老马跑的挺好,再跑几年,跑不动再换新的,这话听着是亲切贴心,两位弟子也很感动,可是自己啥时候表现出来过不满吗?没有啊!韩青看看韦行,你啥时候还暴发过吗?除了在我这儿吼叫,在别处也叫嚷过这种话?韦行瞪他一眼,当我蠢?哼!然后听到韦帅望的故事,两人的注意力顿时转移了:“什么?!”韩青怒吼:“韦帅望你又干了什么?”韦行冲口而出:“你离家出走后,是不是……?”顿住,坏了——韩青的目光几乎杀死他:“韦帅望啥时候离家出走过?为什么离家出走?!你又为什么从来没提过——”韦行沮丧地:“说来话长……”完了。韩青看看韦行,看看韦帅望,咬牙切齿地,然后向平儿微笑道:“你先回去,告诉我师父,我审完他,就带他过去向师父回话。”

第 78 章

78,直犯龙颜韩青转过头来,愤怒地:“难怪你们不是一起到的!这是怎么回事?”韦行道:“是,是因为……”帅望道:“我只是想去梅家看看……”韩青看看韦行,看看韦帅望,嗯,如果韦帅望无缘无故地跑了,韦行为啥要说是因为……?韩青看一眼帅望:“你闭嘴。”问韦行:“怎么回事?你干什么了?”帅望道:“没有……”被韩青的目光吓到,住口。韦行看看天看看地,心虚地无奈地:“没有吧。”这种语气……白逸儿笑道:“师父,我替你把韦帅望剥光了看看就知道了。”韩青无语了:“逸儿……”冷家山上这两英雌咋都这么有性格呢?韩青把韦帅望与韦行一起狠狠地看两眼,这件事,我现在先不追究了:“那么,韦帅望倒底干了什么?”帅望眨着眼睛:“我真的没干什么啊,我就是去看看梅欢,然后遇到白逸儿,把白逸儿带回来了。”逸儿点点头:“是啊,我们在将军府真的没干什么啊,除了拆了一座房子,简直就是安安静静文文雅雅的。”帅望吐血,不用描述细节吧……韩青也吐血,在将军府拆了座房……“就这些?”韩青疑惑地,虽然拆人房子也不应该,不过,拆将军府的房子,好象还不会上达圣听吧?帅望点头,白逸儿点头,韦行疑惑地看着韦帅望,就这些?这些好象不足以让皇帝佬儿特意派人来问一句哪位是韦帅望啊。韩青盯着韦帅望的眼睛,韦帅望弱弱地想,梅姨没假死吧?她应该先给我送信才对,大米没出啥事吧,没有人告诉我有啥问题啊,奇怪了乖乖……韩青在韦帅望的眼神里看到心虚,茫然,疑惑,不确定,终于叹息一声:“帅望,你是干了好多坏事,不知哪件事发了吧?”帅望咧咧嘴,是啊,知我者师父也。韩青无奈,不能让韦帅望到师爷面前一桩桩一件件从头道来,好吧,我去看看,帅望啊……你该不是老实了四年,要给我来个总爆发吧?摸摸帅望的大头,叹息:“又被你爹打了?还逃走?你这么大了,还同他一般见识?”心疼,可是这只皮猴真不听他的啊。帅望忍笑,嗯,我不同他一般见识。韦行黑着脸,这叫什么屁话?!韦帅望本来就被你惯坏了,你还策反他?

不过只要韩青不继续问下去,他就也不打算追究了。韩青吩咐帅望:“你同他们一起去小校场,我去你师爷那儿看看。”回头看看看冬晨:“你也同他们一起去吧,我很快就回来。”冬晨点头答应。韩青看看这两匹马,桑成正轻轻抚摸那匹黑马,韦帅望跳过去:“哗,好漂亮的黑马!”

桑成退一步,点头:“是啊是啊。”然后安慰自己:“白马也很好。”韦帅望咧着嘴:“你喜欢白马啊,嗯,有眼光,啧,我本来喜欢白马,看你喜欢,没办法,让你吧,谁让你是我师兄呢?”桑成“呃”了一声,无语了。看韦帅望那一双闪闪发光,贼亮亮的大眼睛,就知道他心里正乐个半死,说啥话都是娱乐他。如果师父不在这儿还可以拧拧他耳朵,大庭广众之下,桑成只得笑笑,点头:“多谢多谢。”

帅望大笑,这小子一点反抗精神都没有,给点抵抗力,我欺负起来才好玩啊。

韩青见白逸儿看着那白马啧啧地:“雪雪白啊!”便笑道:“黑马是桑成的,帅望你要那匹白的。”韦帅望奇道:“为什么?他自己说喜欢白马!”桑成忙道:“师父,我骑什么都行。”韩青微笑:“女孩子骑白马好看。”帅望大怒:“谁是女孩子?”韩青微笑,帅望一回头,发现白逸儿正望着他的白马滴口水,顿时泄了气,唔,好倒霉……

白逸儿开心地:“真的?白马给韦帅望了?帅望,好漂亮!”帅望笑眯眯地从桑成脚上走过:“你喜欢,就骑着好了。”呜呜呜,我要我的马……我的马,我的马……白逸儿笑道:“你师爷给你的,我怎么好要你的,嗯,你没事时借我骑骑就行了。”

帅望开心地:“没问题,我出饲料我喂马,你只管骑就行了。”我没事的时候,我肯定每一天都是没事的时候,我的马,我好可怜,只要继续用大路货。白逸儿已经大笑:“太好了,就这么说定了!走了……”扬鞭跃马。桑成也骑上他的黑马,看看韩青,韩青笑道:“去吧。”一黑一白,消失在雪地里,帅望哭丧着脸,看着韩青:“你偏心他们俩!欺负我一个!”

韩青摸摸他的头:“马是我送人的?你白算计你师爷的银子了?自己买去。”千金买一笑,人家已经笑了,你求仁得仁,夫复何求?帅望咧开嘴大笑:“哈,有钱该死啊?”韩青拍拍帅望的后背,好孩子:“去,练武去。”帅望道:“我跟你去师爷那儿。”韩青皱眉:“又想偷懒?”帅望道:“我也想知道我干了什么事啊,你去了还不是同师爷乱猜。”笑。

韩青沉默一会儿,想吩咐韦帅望到师爷那儿别乱说,转念想,只怕韦帅望早已懂得什么是可以说的,什么是不可以说的,良久,他叹口气,还是吩咐一句:“能不提的事,就不要提。”

帅望一笑:“嗯。”师爷好惨,好似今生今世再得不到师父的信任了。虽然这对他不会造成什么损失,但是,在韦帅望心中,得不到他师父的信任,本身就是很大的损失,他为他师爷惋惜。

韩青与帅望到时,冷秋仍在看残局。韩青见过礼,笑道:“师父雅兴。”冷秋笑道:“什么雅兴,让人赢去那么多银子,总得想法弄回来。”帅望咧嘴笑:“我戒赌了。”冷秋怒:“你敢!”赢了想走?你见过武林盟主退休的吗?要么累死,要么被打死。戒赌那么容易?谁还会说人在江湖啥啥的啊。韩青道:“朝中来的,是什么人?”冷秋道:“大内总管吧。”韩青一愣:“内务府的人?”冷秋托着头想了一会儿:“好象是,让冷颜去查查。”韩青看看帅望:“内务府怎么会问韦帅望?”帅望纯洁地看着韩青,这回他可真是纯洁的,他真的不知道啊。韩青无奈地:“我着人去查。”冷秋笑道:“韦帅望同内务府没关系,那一定皇帝老儿看上他了。”韩青咳一声:“冷家英雄才俊多的是……”冷秋笑道:“是啊,可惜长得丑点,不然我真要以为咱孩子被招驸马了。”

韦帅望怒道:“我丑?我丑?……”气,看看冷秋那张儒雅俊秀的老脸,看看韩青高贵温和的笑容,师徒两人从相貌到气质都无懈可击,转头看到镜子里的自己,基本上没啥卖点。帅望气馁地,缩肩弓背窝到椅子里,猴子样撅着嘴。算了,我就猴子吧,挺胸抬头坐着多累啊。韩青微微沉默一会儿,笑道:“兰儿悟性很高,虽然以前没接触过冷家这样的环境,但是,做事同学武一样,只要用心,有悟性的人,会很快入门,近半年来她进步很快,我同韦行都认为她是可造之材,她只是需要时间历练。我同韦行都会支持她,师父放心。”冷秋半晌才道:“我放心。”场面一时有点冷。帅望慢慢坐起来,咦,气氛不对。冷秋看着棋盘,过了一会儿,笑了:“看我,想多了,帅望说的对,不赌不输。”伸手拂乱棋子,抬头:“冷兰怎么样,我心里清楚。你是什么样的人,我也知道。帅望今天上午说了句混话,正好,我替他问问,帅望在你身边这么多年,拿你当父亲,在你心里,是他重,还是韩笑重?”

韩青愣在那儿,半晌才道:“这,这怎么能比较?两个都是我的孩子……”看了帅望一眼,刹那有一种疼痛难忍的感觉,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是心疼帅望?心疼他什么?他不知道,他一时想不明白,或者仅仅是因为感动?韩青在这么刻不明白自己的内心,只是觉得疼。

冷秋点点头:“一样重。我觉得你还是……估计的保守了。”笑了,半晌:“在我心里,你可比冷兰重多了,你以为光你养孩子能养出感情来?”冷秋笑了:“只不过,老人再疼孙子辈的,也是隔一层,别说那几个孩子出身有问题,象韦帅望,他是什么人,咱们心里明白的很,他自己也应该明白。这个先不提,就算是亲孙子,也比不上亲女儿亲,如果让我选,我希望自己女儿在冷家掌权,不是韦帅望这个外人。这是我的私心,是人之常情。但是,你跟韦行还很年轻,三十年四十年,如果你们不早死的话,冷家还是你们的。一样是孩子,你不会把帅望手里的东西抢下来给韩笑,我也不会把你手里的给冷兰。现在我告诉你,冷兰是我亲女儿,你要给她机会,给她地位,你有老了死了的那一天,我希望是她接你的位子。至于,她行不行,能不能接你的位子,三四十年后的事,我希望我还能说得上话,我也希望我们都在,不过,我比你们年纪大,早死是肯定的,谁管得了自己身后事?不过看你的良心,咱们师徒三个,这么多年,不就是因为相信你的良心吗?”帅望慢慢站起来,靠,咋整到这么深了呢?我是不是该回避下?韩青也站起来:“师父!”曾几何时,他相信他师父,即使他不相信,他不介意拿自己的人头来赌他们之间的信任,可是,现在不一样,他不能拿帅望的性命来赌。如果你曾经信任过别人,单方面改变这种信任,会让你痛苦。良久,韩青道:“年纪相当的孩子里,冷兰最大,功夫也最高,把重要的事交给她来做,是理所当然的,别的几个孩子,愿意帮冷兰,可以做冷兰的助手,不愿帮,可以离开冷家。我同韦行,都是这个意思,师父放心。”良久,冷秋还是那句:“我放心。”过了一会儿,冷秋淡淡地:“你实在不必特意过来,让我放心,韩青,我从来没不放心过你,虽然咱们总有意见分歧,我没想过不放心你。那两匹马,也不安抚你的,不过是给别人看的,咱们家,没到换届的时候,你同韦行,还有几十年的活要干。韩青,你多心了。”韩青沉默一会儿,跪下。冷秋沉默着,玉石棋子有一点凉,冬天的寒气里,那一点凉,从指尖,颤微微地渗进心里去。是啊,韩青多心了,为什么多心呢?因为他曾经明知韩青有难却不去救,因为他曾经明枪暗箭地挑拨他同帅望的关系,因为,他想把韩青的一切拿走,交给冷兰。冷秋垂着眼睛,在这一刻,有一刹那儿,再次起了杀机。杀了他,这个见证他是一个卑微小人的人,杀了他,免去愧对他的烦恼。冷秋缓缓握紧白玉棋子,良久,轻轻放到盒子里,几声叮咚,玉石碎裂。冷秋淡淡道:“你们走吧,半个月内别让我看见你们,免得我心烦。”韩青颤声:“师父!”冷秋道:“滚!”

第 79 章

79,又挨打了韩青内心凄惶,他错了,他以为是冷秋听到韦行的风言风语。所以,不得不过来解释,我同韦行都无异志。原来不是,原来是韦帅望提醒冷秋。韩青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心疼,想象韦帅望在冷秋身边,笑笑讽刺他师父处事不公不小心。

天哪孩子,你把师爷当什么人了?韩青再一次内心疼痛,傻孩子!你当师爷是亲人?我不要你仇视他,不准你害他,可是……

你不能把他当亲人,你不能不防他,那对你太危险!韩青跪在那儿,既然表白了,就得表白到底,不能让师父只是觉得弟子疑心他。

韩青低着头,半晌:“弟子不该在这个时候来说这些话,让师父以为弟子是不信任师父。弟子该死,可是,有些话,我一定要说。”冷秋点点头,讲吧。微微叹息,韩青是疑他了,可是韩青宁可信错,不肯疑错。怀疑了,就来说白了这件事,而不是暗中提防。韩青为什么始终还是十几岁时那样坦白真诚的韩青呢?他经历过的那些苦痛,为什么始终没有改变他?我本来已经算一个很不错的好人了,他偏偏要在我身边,以其白雪雪彰显我天地玄黄。

韩青道:“韦行在外面,冷家山的事,他不必干涉。逸儿帅望与世无争,冬晨是冷兰青梅竹马的朋友,桑成忠厚老实,这些孩子里,没人会危险到小师妹。至于别人家的孩子,也有功夫高的,也有聪明才智之士,冷家要面对整个江湖,几个孩子虽然各有脾气,在一起也吵闹,可是面对整个江湖,他们是自己人,他们是父一辈子一辈的交情,这交情弟子眼看着,还能再传一辈人。师父心里,觉得这些孩子有远近,这些个孩子自己,未必这么想。冬晨,虽然师父不喜欢他,恕弟子无礼,这件事,怕是由不得师父,师父要管这件事,白坏了父女情份。师父也说过,帅望当我是父亲,我也当他是我的孩子,如果韦帅望日后有什么差池,师父只管拿我是问,如果韦帅望以下犯上,做了伤害他小师叔的事,我亲手处置他。至于至于师父说的三四十年,弟子看,有个十年八年的,孩子们就长大了,弟子也想偷个懒,师父留着大师兄,压得住冷家这些人,大师兄要是有什么意见,弟子虽然不在,帅望劝得住他。不管我是多心了,还是错悟了师父的意思,师父知道,弟子是诚心诚意说这些话,也是诚心诚意这么做的。虽然弟子说的时机不对,但这些话,也是弟子早就想说的。师父要是觉得有什么不妥,请师父示下。”冷秋沉默了良久,韩青这些话,听起来很道理,不过,其中一个假设,很有问题,那就是白逸儿韦帅望与世无争,这两个小孩儿,高来高去是真的,是不是真的与世无争,不好说,可以肯定一点,就是如果有人不长眼地招惹他们,与世无争这几个字就很好笑了。再一点,韦帅望在这山上,很点影响力,他劝得住韦行,也探得到冷颜那儿的消息,能得到冷良的合作,同冬晨那小子的关系也很好,有财力有人脉,即使韦帅望是真的与世无争,他在这山上也是一个可以左右局势的人。不过,韩青当着帅望面担保了韦帅望,想来韦帅望也不会让他师父为难。韦帅望不去找冷兰的麻烦,那就好,至于以后,冷兰觉不觉得韦帅望是个麻烦,等冷兰立住脚再说。如果韦帅望有意扩张他的势力,咱们再走着看。目前为止,只能如此。冷秋缓缓道:“这些年来,难为你了。”韩青沉默一会儿,终于道:“难为?也许有一点,但师父当年曾经快意恩仇,这些年来,弟子也未见师父展颜。”冷秋愣了愣,嘎?他好声好气出言安慰,居然被人迎面给了一巴掌?韩青这老好人,平时装好人时,说话甜得蜜似的,这下子讽刺起来人,居然也捅的很是地方。冷秋愣了愣立刻暴跳起来,过去就是一脚,踢得韩青弯下腰下,他怒吼:“滚!”

疯了,居然敢讽刺他!他不够开心吗?那是因为他不够坏,看冷恶活得多开心。夜夜笙歌,想害谁害谁,净糟蹋幼女。

开心吗?那样子开心吗?总是笑眯眯很开心的冷恶,开心吗?冷秋记得冷恶少年时并不爱笑,那小子有一双尖锐的眼睛,就象一把快到极点的利刃,极度危险也极度脆弱。这种人怎么可能会快乐?后来,冷秋再次回到家,当年的阳光少年,变得阴沉,而那个尖锐敏感的孩子却总是在笑,玩世地讽刺地促狭地充满兴趣地看着你。就象一个大孩子得到全世界的玩具,或者,忽然发现整个世界都是他的玩具。冷秋慢慢垂下眼睛,呵,快乐吗?如果你是个孩子,忽然发现整个世界都是你的玩具,你会快乐吧,然后呢?全是玩具,要玩很久之后,才会发现自己很孤单吧?想象一下,你独自一个人,走在堆满玩具却空无一人的世界里。冷秋慢慢地笑了,呵,真傻,我竟会以为冷恶快乐。韩青哪会讽刺别人,他是在很诚恳地保证啊,不,我不是不觉得委屈,可是这世界上根本没有称心如意的人,如果我现在不肯委屈,以后会更痛苦,就象你,你不肯委屈自己吧?那你快乐吗?

不快乐,这世界根本没有快乐的人。争与不争都不能快乐,那么,你选择孤独地快意江湖,还是委屈地情深义重?没受过考验的感情,不够深厚,经历过考验的感情,难免委屈。

冷秋慢慢揉揉自己气痛的心窝,对,别学我。混帐东西,看来得多给你点委屈受,才能弥补我受伤的心灵。帅望扶着韩青,他很困惑,很迷茫,虽然一时想不明白,可是他知道,事情不象他想的那样简单,他扶着韩青,出了秋园,轻声:“师父,我……”韩青甩开他的手,一记耳光。帅望侧头,耳朵响,眼前一黑,面孔火辣辣。内心惊痛。他垂着眼睛,不敢看韩青。我做错了吗?事情完全不是我想象的样子。我还以为我们是一家人,原来不,原来并不,他们当我是外人不要紧,原来他们自己也貌合神离。我是好心提醒师爷,也是希望山上局势平和。竟让他们生隙?帅望眼望着地,原来……师父你对师爷,竟是假的吗?即使你忠心耿耿,也只是实践诺言,回报恩情吗?

怎么会这样?难道在你心中只是欠债还钱,你一点也不相信师爷的情义?内心冰凉,没有情义吗?过去种种,只是一笔帐吗?不能说我相信我相信,然后再大吼大叫,你竟然背叛我?!而只是默默地记上一笔帐,我欠了你一次二次三次,现在我划掉一次再划掉一次。

帅望热泪盈眶,他咬着牙,不,我不哭,不,不不。又或者,这只是一种冰冷的平衡关系,只是因为彼此需要——华丽光洁的表面之下,内部结构太过复杂,而且肮脏。帅望只觉得嘴巴里充满苦涩,口水好象完全变成了药汁一样的东西。我曾经许诺做一个永远的彼得潘。现在,却被你强按着头去看成人世界的真相。肮脏而痛苦。不要告诉我,你曾经指给我的所有美好的东西,都是假的。不要。别说我珍若生命的东西,只是玻璃。我会觉得生命也只是一堆玻璃。

第 80 章

80,信任韩青沉着脸回到自家院子,才怒喝一声:“你同师爷说了什么?”帅望抬起头,苍白着脸:“我,我说,我……”声音越来越低微。韩青怒喝:“说!”帅望颤声道:“师爷让我回家陪师父,我说,人家有亲生儿子,天天承欢膝下有什么用,有好东西还不是给亲生的。”“啪”的一记响亮的耳朵,帅望一边脸已红肿,低头,不敢出声。韩青怒吼:“你好大胆子!竟敢对师爷说这种话?!这是你该插手的吗?我有没有说过,让你别管大人的事!?你把我的话当耳旁风?!”韦行在屋里坐着,早听到声音出来,听了韦帅望的回答就是一愣,差点没掏掏自己耳朵,嗯?帅望说什么?活腻了?我立刻成全你。然后听韩青的吼叫,韦行就更糊涂了,这还关我师父那老东西啥事吗?为啥当着我师父面说,说了什么?什么叫插手,什么叫管大人的事?然后听韩青叫下人拿鞭子来,韦行终于想起韦帅望招惹了他师爷,得到的二十鞭子,原来韦帅望是在他师爷面前说的这句话,然后想起来那两匹马,他摸着下巴把几件事连到一起,终于明白,原来他儿子胆大包天,敢讽谏他师父。韦行嘴角微微一抽,“承欢膝下有屁用啊!”哈,这不是他一直想对他师父说的话吗?我同韩青这么多年,有个屁用啊。你疼爱女儿可以,你尽可以认下这个女儿,摘天上的月亮给她。可是武林盟主的位子,不是你的,你不能拿我们大家的东西送给小孩子玩。我两天不回来,这山上的风都转向了,你居然敢一副这才是正宗皇太子的嘴脸,拼了命地把小丫头往前推,你一个已退位的太上皇,自己不肯缩手后退也就罢了,我们当你是亲爹,凡事让着你,让得你忘了自己是谁,居然敢指认皇太子!你是太上皇,她是皇太子,我们是什么啊?年薪五万没股份没红利流血流汗拎着脑袋奉献一切超级雷锋式CEO啊?

韦行鼻子里再次轻哼一声,五万两银子想雇老子给你打工?你是不是疯了?你拿一百万来,看老子愿不愿意在你们家幼儿园给你哄孩子!老子只是喜欢号令天下的感觉,头顶上有两个人,那是因为这两个人老子服,想让丫头片子指挥我!哼!你以为你是阿波罗的儿子就一样能驾驶太阳战车?烧死你个兔崽子。韦行这边一肚子气,下人已送过鞭子来。帅望木木地,听韩青怒吼:“跪下!”才跪倒在地,然后鞭子抽下来,彻骨的痛,帅望咬着牙,内心惨痛,身体反应微微迟钝些,开始两下竟然呆呆地,然后疼痛就猛地扑上来,野兽般嘶咬着他的意志。韩青年长之后,已经甚少有情绪波动,生气发火多半是被韦氏父子给气的,韦帅望这次真的惹毛了他,越大越不听话,越大惹的祸越大。最让韩青气愤的是,韦帅望竟然是试图保护他。韦帅望小时候,经常试图保护他,他很感动。可是韦帅望长大了,这种行为即使真的能保护他,也会给韦帅望自己带来极大危险。韩青悲愤地,你懂个屁!你还想替我着想?你管好你自己,就是最大的替我着想。你给我清醒清醒,是不是非要给你一顿鞭子,你才能明白你只是个孩子。你是被我保护的,不是保护我的!韩青平生第一次,近乎暴虐地痛打韦帅望。韦行坐在那儿,不太高兴,二十鞭抽完了吧?有啥必要超额完成任务啊?你不会真觉得我儿子说错了吧?哪儿错了?多么正确多么恰当多么完美的一句话。唯一的遗憾不过是他说的时候我不在场,那可是,天大的遗憾啊!不过韦行当然啥也不会说,他根本不觉得打孩子有啥不对,就算打错了也没啥了不起,反正皮肉还会长好,疼痛也会消失,只要没打死,打错就打错呗。可是韦帅望在精神与肉体的双重打击下,几近崩溃,忍了又忍,肉体痛苦导至自制力下降,他终于失声痛哭,愤怒地抓住韩青的手:“不是我的错!是你不该怀疑师爷!”韩青一愣:“什么?”我不该怀疑我师父?韦帅望那张泪流满面的脸,让他悲愤,啊,小子,你竟然在责备我不该不信任你师爷吗?小子,我不是不信任他,我是知道他!帅望痛哭:“你不该怀疑师爷!你太多疑,他送马给你,你怎么可以怀疑他的用心,你们这么多年的师徒情义,连这点信任都没有吗?”韩青悲哀地看着帅望,说不出话来。帅望!韦行竖起眉毛,嘎?你说什么?小子!敢对你师父如此无礼,而且是因为那老狗,靠,信任?那老狗曾把我扔到马背上,一路狂奔,好引出伏兵,那时我才几岁?铁箭在我身边呼呼地飞啊!信任?

韦行毫不客气地,过去就是一脚,妈的,信任!再一脚,听过东郭先生与狼,农夫与蛇的故事吗?信任!别把那么高贵的词用在一条狗身上。帅望痛叫一声,缩成一团,然后被踢得在地上打滚。韦行还要踢,被韩青一把拉住,怒吼:“你干什么?!”韦行气得:“光兴你打,不兴我打?你儿子啊?”韩青被他的高妙逻辑气得哭笑不得,这叫什么话?见韦行一脸不愤,忽然领悟到韦大人不高兴的原因,悲愤中也忍不住笑出来:“你儿子,你儿子,所以,只有你能打,别人打不行,是不是?”看你那脸色。韦行愣了愣,微微发窘,嗯,我不是那意思,我有那么说吗?脸红了。帅望缩成一团,躲到一边,心里惨叫,乖乖,不用争这个吧?至少不用因为这个原因争夺所有权吧?孩子不是用来打着玩的吧?不管怎么样,你们一个人出手就够了,千万别争着出手,生命是很脆弱的。



第 81 章

81,这样就行韦行窘迫之下,转头向韦帅望怒吼:“你,滚起来跪着,装死啊!”帅望挣扎着动一下,痛得倒吸一口气,脸色惨白。韩青推开韦行,过去解开衣裳一看,肋骨处红肿一片,伸手按按,韦帅望登时痛得脸色惨白,骨头虽未折断,也绝对是伤到筋骨,韩青愤怒地瞪了韦行一眼,打孩子用这么大力气?你这下子差点踢断他骨头!帅望眨下眼睛,眼里含着的泪水滚了下来。韩青沉默了,抱起帅望,放到床上,给他敷上药,肋骨处略做固定。帅望一侧身,露出背上斑驳的红肿淤痕。虽然早知道自己下手很重,看到伤痕的那一刻,韩青还是愣了愣,眉头不由自主地抽到一起,:“帅望!”帅望眼睛还红着,笑嘻嘻地:“心痛下次就不要使劲打。”韩青见他又肯笑骂,微微松口气,韦帅望真是有个强悍的灵魂。这孩子灵魂强大,有思想有见地,武学上又有天赋,让他在冷家,听人指挥,实在是居了他。可是,他不能为韦帅望主持公道,身为韦帅望的师长,只能打他骂他,要他屈腿弯腰,不但不能保护他,一旦有什么事,他甚至不能选择保护韦帅望。韩青缓缓给帅望披上衣服,然后轻轻搂了搂帅望的肩,轻声:“师父对不起你。”

帅望一愣,脱口而出:“不痛,我吓你的……”内心诧异,你在说什么?

韩青知道自己失言,叹口气,拍拍帅望肩:“我应该同你好好说,不该拿你出气。”

帅望眨着眼睛:“我爹听你这么说该吐了。”韦行在一边,可不是一脸作呕的表情,听韦帅望这么说,立刻板下脸,骂道:“放肆!”

帅望沉默一会儿:“我惹你生气,你不拿我出气,难道拿别人出气?”然后笑:“我宁可你打完了向我道歉,不愿意你一直生我气。”师父,你有话不想说吗?韩青微微感慨,帅望长大了,不象小时候被说一句就跳半天,可是那孩子笑归笑,闹归闹,一双眼睛里伤痛与疑惑象小小的黑影,让那双眸子特别的深与亮。他手放在帅望肩上,良久道:“大孩子了,要懂事,我知道你聪明,不是重要的事,我不会一再嘱咐你,你要听话。你小时候,我没要求过你听话吧?现在,你先听我这两年,过了这两年,我再不要求你。”帅望看着韩青,韩青从没要求他听话,他把冷家山翻个个,韩青也没说要他听话,通过只说过一次,你不能胡乱杀人,否则你别当我弟子,被帅望记恨了四年。帅望内疚,我不是好孩子。

帅望弯起嘴角:“我听。”韩青道:“首先,你手腕已经治好这件事,不要同任何人说。其次,你要好好习武,我希望你得到白剑。最后,最重要的一点,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我想,你明白我指的是谁。”

帅望的内心再一次感到透骨的寒冷,沉默一会儿:“师父,当年在王府里,拼上自己性命救师爷的,不是你吗?”韩青微微怔了怔:“怎么?”帅望轻声问:“那个韩青,同现在这个,是一个人吗?”韩青沉默一会儿,呵,不知道,孩子,我不知道。韦行在一边也微微愣住,虽然觉得韦帅望放肆到欠揍,可是,他心中也一样感慨,想当年,那个同他们一起战斗的师父,真的就这么把他们当背景了?亲生女儿,就有那么亲?

韦行微微皱起眉,这样复杂的感情,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跳闸断电,找个人爆发一顿,或者换个问题来思考,或者,韦行开始怀念他那布满了公文信件的书房。帅望淡淡地:“我可以听话,不过,假话能维持多久,假话破了之后怎么办?如果师爷知道我们这样对他,师父打算怎么收场?”韩青良久,终于道:“我会赶你走。”帅望瞪大眼睛。韩青道:“我不能为你同师父反目,对不起,帅望,能瞒多久瞒多久,瞒不了的时候,你离开冷家!”帅望慢慢直起身子,什么?韦行拍案而起:“放屁,凭什么让韦帅望离开冷家?韦帅望会得到白剑,会在冷家立足,会让所有人明白,谁才是冷家未来的主人!”韩青淡淡地:“只有离开冷家,你才是安全的。帅望,我知道这些年来,你师爷对你不错,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如果他这样待你,你还能防他,我真会对你失望。”良久,韩青摸摸帅望的头:“你从没让我失望,我以你为傲。但是,你给我记住,师爷喜欢你,是喜欢你,在处理冷家的事时,他只会权衡利害,芳兰生门,不得不除。他认为你挡道时,绝不会手软,一代明主,只会想怎么做是对的,不会因为喜欢某个人,妨碍大局。你师爷,不会因为喜欢你,爱惜你,就饶了你。如果你让他把你当对手,你会很危险,你父亲也会很危险。至于我……”沉默良久:“帅望,我对我师父,就象你对我,虽然我当你是亲生儿子,我不能站在你这边儿,我永远站在我师父那边,如果你父亲——”抬头看韦行:“如果大师兄你,有别的选择,恕我难两全了!”

韦行呆了呆,伸手指着韩青:“你!”愤恨。韩青苦笑:“如果你下得去手,上次就杀了他了,我们何必再试一次,证明你的忠义呢?”

韦行涨红脸,大怒,却说不出话来,只气得咆哮一声,转身踢门而去。帅望沉默一会儿:“如果我不得白剑,是不是可以多留一阵?”韩青道:“留得越久越危险。你一定要得到白剑,这样,你走出去,才有江湖地位,如果你就这么走了,你要在外面重头做起,我相信你的能力,可能建立威信的过程,是流血的过程,不是流你的血,就是流别人的血,我希望,那个过程越短越好。帅望,离开冷家,只是暂时的。我相信你会有回来的一天。身为白剑,你会回来得更名正言顺。明白了吗?帅望,再不要插手冷家的任何事,不要让任何人注意到你。你年纪太小,我希望你过两年再离开,所以,别再插手冷家的事。”

帅望沉默一会儿,点点头,站起来,过去紧紧地抱住韩青:“师父,你一直是原来那个韩青。是我错了。”紧紧抱住,呵,你不会站在我这边儿,我不怪你,我感激你做这样的选择,这样就行,真的,这样就行。你没让我失望。

第 82 章怀旧
  
  韦帅望懒洋洋的,趴在桌子上看着棋盘。
  冷秋问:“你还不去练武?你爹没爆发?”
  帅望懒懒地:“我挨打了,我是病号了。别跟没事人似的,装傻啊?哎,你又危险了。”
  冷秋漫不经心地落子,半晌:“打得重吗?”
  帅望把口袋收口:“你又输了。比平时重点,师爷的吩咐,谁敢怠慢。”
  冷秋一手拈子,看着一脸愤愤的韦帅望,韦帅望的样子很好笑,平时冷秋一定会很开心,可是现在冷秋不觉得好笑。
  昨天下午,他一直独自坐在窗前,看着窗外,光秃秃的树枝横在窗外,上面有两片已经枯死却仍不肯离去的叶子,那干枯的叶子,在风雪中瑟瑟瑟瑟。的
  那种孤寒的景象,映在他眼睛里太久,久到那种寒冷的感觉深深刻到他心里。他笑不出。
  冷秋淡淡地:“那你还来?”
  帅望道:“没办法,你这儿是你爹唯一不敢过来抓人的地方。快拿银子来,平儿姐姐,师爷的银子,还有,你的病号饭。”
  冷秋微笑,这臭小子害他两个弟子同他离心,可是,也只这臭小子过来陪他聊天,当然那些恭恭敬敬过来献勤的不算。冷秋大人目光如炬,可不是来个人就能把他哄高兴的,整个冷家也就韩青韦行能让他开心,听韩青说话他开心,他整韦行时他也开心。再就是小帅望了,从韦帅望身上得到乐趣,有点挑战性,所以,从韦帅望身上得到的快乐,特别快乐。
  的
  平儿捧着热汤上来,哄帅望:“先喝点鱼汤。”
  帅望往后躲:“你少哄我,有药味。”
  平儿笑:“只是一点参须,不许挑剔,快给我喝了,看,里面有红枣,甜的,乖,喝一点。”
  冷秋道:“少废话,我要吃的给你吃的,还敢挑?”
  帅望就着平儿手喝两口:“还好,不算难喝,你这辈子只听过一次师爷帮别人说话。”笑。
  平儿在帅望头上敲一记:“没大没小,活该挨打。”
  平儿多少有点窘,冷秋挥挥手:“下去吧,惯得他,一会儿还点菜了呢。”然后又怒道:“你拿这么一大袋银子上来是什么意思?”
  平儿静静微笑:“大雪天的,怪寂寞的,爷又把韩掌门给赶走了,让帅望陪爷多玩会儿。”
  韦帅望看着大包银子,忍不住喷笑一下,冷秋愤怒地挥挥手,妈的,你就算准了我会一直输?!
  
  平儿下去。的
  冷秋再输一局。
  帅望开心地把银子从袋子里拿出来,捏捏捏,捏成个小老鼠,放在桌边:“我们玩齐了十二属相吧。”
  把冷秋给气得:“混小子,你又皮子痒!”
  帅望大乐:“你师父才不舍得再抽你一顿。你这种理由……”
  冷秋沉默一会儿:“你父亲呢?”
  帅望愣一愣:“啊?”
  冷秋问:“你师父是疑我了,我父亲呢?”
  帅望瞪着他:“干嘛问我,我难道会告诉我实话?”
  冷秋点点头。
  帅望郁闷地,闷着头拣棋子,拣了一会儿:“我对我爹啥感觉,我爹就对我啥感觉,我对我师父啥样,我师父就对我啥样,”拣空一扔:“至少差不多。来,再给我头牛。”
  冷秋微笑:“我没给你讲过,我同我爹第一次见面吧。”
  帅望道:“听说我爹当年是个要饭的小孩儿?”
  冷秋扬眉:“谁说的?”
  帅望道:“我爹同我师父对骂骂出来的。我师父骂他忘恩负义,他骂我师父犯贱。好精彩,哎,我爹不听我的,只听他师弟的,我很郁闷吧?”
  冷秋笑:“我也不听我爹的,我看他还挺护着我的。”
  帅望气道:“我多英明神武啊我。哎,银子,我的牛。”二十两银子捏的银牛。帅望道:“银子太硬,咱换金子好不好?”
  冷秋还没答话,平儿已经端着茶上来:“我别想!” 一人一碗杏仁茶:“一次最多二十两,再多,我告诉我师父去。”
  帅望笑:“我捏个金牡丹给我,好不好?”
  平儿一时语塞,然后笑道:“啐,少收买我!”转身而去。
  帅望沉默一会儿:“你身边倒净是些好人。”
  冷秋笑道:“这么说来,你爹还真是背后骂你来着?”
  帅望纯真地看了冷秋一眼:“你不会觉得他一直很欣赏你吧?”
  冷秋无语:“不用每次都对你说实话,我允许你巧颜令色,文过饰非。”
  帅望沉默地捏好了牛角:“没啥用处,懒得在你身上浪费精力。”
  冷秋沉默一会儿,忽然伸手放在帅望的头上,沉默。
  帅望垂着眼睛,手里的黑子慢慢攥到掌心,那冰凉的玉,渐渐有了温度。无端地,想流泪。
  
  半晌,帅望笑笑:“我师父是怕你们打起来,你千万别再难为他,真的,忠臣孝子,可遇不可求,不是一抓一把满地都是。你别难为你师父。”
  冷秋拍拍帅望的头,微笑:“是我难为他吗?你看看他收留这些人……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训练敌后武工队呢。”
  帅望忍俊不禁:“呵,是,师爷的肚子里已经停着航空母舰了。” 的
  冷秋道:“这就是事实。”
  帅望沉默一会儿,点点头:“嗯,我干娘也说过,师爷是一个善良的人。”
  冷秋扬起半边眉毛,嗯?哼!虽然他确是这样评价自己的,但是他不喜欢纳兰这样评价他。
  帅望笑道:“讲讲我爹的故事吧,我很好奇。”
  冷秋沉默一会儿:“我第一次见他,他拿只破碗,站在我面前,我十五岁,他五岁,他的眼睛,看人的时候,让人有一种被盯着的感觉。我给了他一两银子,他偷了我的钱包。”
  帅望望天,真是友好的开始。
  冷秋回忆,那时,他刚被赶出家门,被至亲抛弃,被朋友陷害,平生第一怀疑善有善报这句话,却在那一刻,被那孩子绝望的麻木的冰冷的眸子打动,施舍一两银子,然后发现钱包没了。
  冷秋平生第一次做的残忍的事,就是把五岁的韦行四肢折断,扔到路边等死。冷秋微笑:“我打断他的四肢,让他再不能害人。很巧,两天后,我路过那个镇子,看到他。身上爬满了苍蝇,快死了。”只有一双眼睛,还是盯着他,没有表情,没有感情,绝望到麻木的眼睛。
  冷秋笑道:“我那时年纪小,本应该给他一刀,我却救了他。”
  帅望看着冷秋,半晌才点点头,难怪。经历过这些,还能保留什么感情在?一切感情都太奢侈了。
  冷秋沉默良久:“我从没好好待他。一直觉得,他不是好东西。眼神象饿狼,吃饱了也象饿狼。”笑,他甚至知道他恨他,可是这只狼,却不肯下手杀他。不过,那也没什么奇怪,几次遇险,冷秋都打算杀人灭口,独自逃生,回头,看到那冰冷的眼睛,不知为什么就放弃了,可能是看到了自己吧。可怜那个已经被伤到绝望与麻木的自己。


83,美女疗法
  
  帅望已经捏到猪了,一直沉默,终于道:“难怪,我爹是不会杀你的,他不过是乱叫两声罢了。”
  冷秋微笑:“不太能看出来他是个厚道的人,是不是?”
  帅望沉默一会儿:“他以前遇到的人,一定比你更坏,你救了他,他当然会记着。”  冷秋笑:“注意下修辞,是没我好,不是比我更坏。”
  帅望道:“我师父才叫好,你只是不太坏。”
  冷秋笑了,半晌:“谁遇到你师父,也只能自认是不太坏了。他不正常。”  帅望道:“屎!我会象我师父一样好。”
  冷秋大笑:“那我就一口把这头猪吞下去。”好笑话,真让人开心。
  帅望跳起来,一拍桌子:“你记着这句话!”满面怒色。
  冷秋一愣,然后更好笑了,嘎?这小子竟是认真的?他郑重地点点头:“我记着,我争取做冷家第一个被银子噎死的人。”
  帅望愤怒地穿上鞋子,哼一声,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回来,把桌上的十二生肖统统抱走,再哼一声,转身离去。
  
  冷秋目送韦帅望捧着十二生肖离开。
  这小子!发誓要做好人呢,小子,这事对你有点难度。
  
  不过韦帅望倒是挺有艺术天赋嘛。捏的银像都满可爱的。
  韦帅望的手,还真大有好转。
  
  冷秋垂下眼睛,看着韦帅望留下来的蝶恋花簪子。他的神情同韦帅望说懒得在他身上浪费精时差不多。没有表情,没有眼神交流,可是,从眼皮都能看出哀伤来。
  冷秋喜欢韦帅望,就象喜欢十几岁的韩青,纯净,容易收买,懂得感恩。  而且明敏异常,你这边一个眼神,他那边眼睛里已经写着收到。当然,如果你心怀敌意,他收到的也很快,所以,韦帅望垂下眼睛,戴上面具,沉默二秒钟。
  巧言令色对你没有用,韦帅望四年来做的一切都没有用。他想打感情牌,却忘了容易动感情的永远是年轻人,老人的一颗心历经时光冲涮,早已渐渐石化,刀枪不入。
  冷秋内心微微叹息,只是,他的石头老心,也有一点不好受了。
  
  平儿过来收拾,本来见冷秋同韦帅望玩得一天都挺开心,她还暗自庆幸,这下子忽然见冷秋面沉似水,不禁一惊,当下放轻手脚,不敢出声。
  收好茶具,转身要走,冷秋把那银簪子推过来:“给你的。”
  平儿回身,看看那根簪子,微笑:“这孩子。”沉默一会儿,微笑道:“这孩子心地好,又重感情,是不是?”
  冷秋哼一声:“你要不是我的人,他照样往你屋里放虫子老鼠。”
  平儿噤声,福了福,无声地下去了,内心轻叹一声:“你要不是我的人……”轻轻对自己说一声:“嘘,不要痴妄……”
  
  白逸儿习武回来,看到床头一圈银光闪闪的小动物,顿时惊喜:“呀,韦帅望,你买给我的!”  韦帅望笑道:“老子亲手捏的,漂亮不漂亮。”
  白逸儿大笑:“你那没用的浑厚内力也就能干点这种事。”
  帅望笑道:“有你罩着我,不就成了。”
  白逸儿过去捏捏他脸:“对,看谁敢欺负我弟。”
  帅望咧咧嘴:“我是你弟弟?那你不好这样子调戏我吧?”
  白逸儿大言不惭地:“你是我弟弟,我想怎么欺负就怎么欺负!”说着嘴巴就凑过来,凑到一半,就烫到了一般,猛地缩回去。不用看韦帅望就知道,他那可怕的爹来了。
  白逸儿讪笑,韦帅望也讪笑,我的娘啊,你没听到我说的关于让姐姐罩着我的事吧……  韦行眼里喷火地看着韦帅望,韦帅望内心叹息一声:“妈的,他听到了。”  帅望忙笑道:“我今天去师爷那儿,师爷要给我讲你和师父小时候的故事。”  韦行一怔,然后忽然间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什么?这个老……!!”咳咳咳,咬牙切齿,半晌,怒吼一声:“不许你再去他那儿!听到没有!!”
  帅望忙答应:“是是,我明天就开始练武,没时间去陪师爷聊天了,除非我又挨打……”  韦行瞪着他,愤怒地:“你,你,你……”气吐血了。韦行喉咙里呜噜一声,简直就象沙皮发出的威胁声,只不过,韦行韦大人,这回是忍气吞声地把这口气给咽了。
  明知道是威胁,韦行还是忍了,转身而去,他宁可忍了,也不想冒险,让他师父讲故事给他儿子听。
  
  白逸儿笑嘻嘻地,在帅望耳边:“这下我可以随便亲了吧?”
  帅望笑道:“妈的,老子又不是你的洋娃娃。”
  已经被逸儿抱住肩膀,狠狠抱一下,再捧住大头,左边一下,右边一下,可怜的韦帅望,一向对美女很有欲望,却被白逸儿调戏得越来越纯洁,基本上对美女的拥抱已经没啥感觉了,软软的嘴唇印在脸上,也就觉得痒,韦帅望叹息:“再被你这么搞,我快成柳下惠了。”就算天仙下凡再光着身子扑他怀里,他第一反应也就是觉得应该给仙女找件衣服穿。占美女便宜这种事,对他的吸引力是越来越小了。
  
  逸儿笑问:“那天你答应我的事,没忘了吧?”
  帅望苦着脸:“我倒想忘,我因为那事在雪地里跪得差点没冻死啊!”
  逸儿揍着他脸:“韦~帅~望!”声音温柔到韦帅望想吐,帅望只好点头:“呜,好好好,我们继续,你你你,下次被罚跪记得多穿点衣服,老子不喜欢再表演英雄救美。”
  逸儿捏住他鼻子:“就你!我倒是很美,你从头到脚哪一点儿象英雄啊?!”  帅望惨叫:“哎呀,我的鼻子!”
  逸儿笑道:“对,就鼻子有点象,那还是被我捏的。”
  韦帅望捂着鼻子倒地不起,靠,外型真重要,否则零下三十度解衣衣之也感动不到美女,真惨。  
  桑成也回来,看韦帅望鼻子红红的,忍不住道:“又挨揍了?”
  帅望很没面子地:“牡丹花下死……”
  桑成看看白逸儿,长得倒象花,不过更象摧花手,嗯,用在韦帅望身上,应该叫摧草手。  白逸儿笑眯眯地:“喂,腹诽美女是很危险的……”
  桑成顿时红了脸:“呃,没有,我没有,我什么也没想……”
  白逸儿笑道:“看到美女什么都没想,问题更严重了。”
  桑成哑口无言,看着韦帅望,救命救命,帅望笑嘻嘻地:“我自身难保,看我没用。”  逸儿笑道:“我还是第一次发现韦帅望比我有吸引力啊。”
  桑成这下子干脆红着脸跳着心,眼神近于痴恋地看着韦帅望,救命救命。  帅望笑道:“我们快点吃饭,看看天黑前够不够时间。”
  逸儿欢呼一声,扑向饭桌,桑成松口气,给韦帅望一个感激的眼神,然后又忍不住问:“你们干什么去?”
  帅望笑眯眯,温和地说:“我让逸儿同你解释解释。”
  桑成大惊:“不,不不,不用了。”
84,水火
  
  话说美女白逸儿是个石头迷。
  所有美女都是石头迷,这种爱好是天生的,就象乌鸦天生会收集各种闪亮的东西一样,美女天生会对漂亮的石头双眼放光,一旦有能力,会竭尽全力去收集各种石头,包括透明的钻石,红蓝绿黄各色宝石,与不透明半透明的软玉硬玉。
  不过白逸儿迷石头的范围更广些,不但收集宝石,也收集漂亮的如雨花石鹅卵石之类的东西。而冷家山上那条从山缝间流出来的小河,因为出水口无论在什么天气也不结冰,被逸儿当成天然浴场,没事就在里面游来游去,可怜的韦帅望当然是在河边望风的。
  正巧那天,逸儿一气潜得深了点,竟在水潭深处发现一种乳白色,看起来象冻结的牛奶样的石头。捞起来一看,表面光滑,洁白无瑕,美丽异常,白逸儿的口头语是:“我要我要,韦帅望帮我想办法。”
  韦帅望立刻起身,捋起袖子,大叫:“分水!”当然啥动静也没有,白逸儿困惑地看着韦帅望,韦帅望摊摊手:“看,我的分水咒还没练成,爱莫能助。”
  白逸儿继续瞪着一双圆溜溜水滴状眼睛,纯真地看着韦帅望,韦帅望忍不住笑出来:“我是不是念错玄幻小说的台词了?”
  白逸儿这才明白自己被耍了,狂叫一声向韦帅望扑过去,帅望狂奔,白逸儿狂追,所以,也不要批评我们韦帅望不用功,人家不但做完白天的功课,还动辄就是一个时辰半个时辰地练轻功,一旦被人追上,被暴打时又是练习铁布衫的好时机,所以,韦帅望练功夫那是随时随地无时无刻自动自觉自律自发地。
  按逸儿的功夫,追上韦帅望其实已经有点难度,尤其是前三步没捉到,越往后抓到的可能性越小,可是白逸儿很有毅力,又会哭又会耍赖,所以韦帅望练习铁布衫的机会很多。  这一次,帅望眼看要被追上暴打,他终于想出主意,大叫一声:“啊呀,我想起来了。”  白逸儿一头撞到他身上:“哎哟,你个混蛋……”
  抓住要打,忍不住好奇先问:“想起什么了?”
  帅望笑道:“水系的魔法我没练成,可是火系的魔法我练的不错。”
  咚咚咚,一阵锣鼓声后,韦帅望惨叫:“小民冤枉啊,我是真想出主意来了!”  白逸儿拎着他耳朵:“说!”
  帅望道:“那石头,表面光滑,是被水冲出来的,那一定是从上游冲下来的。”  逸儿道:“放屁,这就是最上游,哪还有上游?”
  帅望道:“石头缝里啊!”
  逸儿跺脚:“我不干我不干,我还要这种石头,你给我想办法。”
  帅望道:“我把石头炸开试试。”
  
  后来发生的事,大家就知道了,韦帅望与白逸儿被韩青捉到,在雪地里罚跪,然后白逸儿死不改悔,天天磨着韦帅望还要她的石头。
  韦帅望一贯奉行的美女政策里,没有不字,所以,冒着被再一次被暴打的危险,韦帅望与白逸儿继续开山炸石。
  
  当下两个顽童吃完了饭,准备动身。韦帅望叹息:“冰天雪地的。”先打个寒颤,无限哀怨地。  逸儿笑得甜丝丝地:“你哪儿又痒了?”
  帅望做色狼状:“我心痒!”
  
  两个小朋友,在雪地里来到冷家冰河的源头,帅望观察一下地形,只见原来的出水口已裂了个缝,帅望道:“再用炸药,好象不太好。”
  逸儿笑:“你炸,我放风。”
  帅望笑骂:“靠,炸药一响就知道是我干的,你放风,你跑了是真的。”  逸儿怒:“老子是那么没义气的人吗?”
  帅望忙答:“不是不是。”妈的,你抢我衣服时可没提义气啥啥的啊。
  韦帅望咬着手指,看着那石头,隐隐约约,觉得还有别的法子,在那儿想了一会儿,终于道:“我们先生个火试试。”
  逸儿虽然经常修理韦帅望,但对韦帅望的智慧有着无比的崇拜,当下也没二话,立刻道:“我去拿树枝。”
  帅望笑道:“这种天气……”想了想,点点头:“嗯,好。”
  逸儿抱来一捆树枝,韦帅望已经不在现场。
  
  帅望在一个院子的门口,转了两圈,里面已经有人问:“什么人?”
  帅望推门进去,冷良已一副蓄势待发的样子。
  帅望笑了:“干嘛,防谁啊?”
  冷良没说话,只是一身紧绷的肌肉已松了下来,沉默一会儿:“要什么?”  帅望道:“油,助燃的油。”
  冷良拎出一小竹筒:“够吗?”
  帅望点点头。
  冷良道:“不要往火上倒,不要在密闭容器内点燃,不要放到火上加热。”  帅望一边嘴角弯起来,露出半个笑容,接过那筒油,轻声道:“谢了。”  沉默一会儿,再说一声:“谢了。”转身而去。
  
  韦帅望回到冰河源头,白逸儿正在跺脚:“韦帅望你敢耍我,我把你切碎了剁八瓣去喂王八!”  帅望瞪大眼睛:“切碎了还能剁八瓣?你真强。”
  逸儿一回头见韦帅望回来了,转怒为喜:“你没跑啊!”
  帅望道:“把树枝放那石头上。”
  逸儿瞪大眼睛:“咋放?”
  帅望拿着树枝,三二下上到大石中央,伸手抽出腰中剑,一剑两剑三剑,一米多长半米宽三角形石头落了下来,把树枝放上,倒上油,点火。
  冰水化下来,只听到到劈啪声,火势不减。
  逸儿先道:“天哪,可怜的剑……”然后:“你功夫不错啊……”最后:“这是什么油啊?真好玩,快告诉我,怎么烧得这么好?”
  韦帅望道:“没事,还行,石油。”
  逸儿愣了一会儿,然后才明白韦帅望说的啥,气恨:“你装啊你!”
  帅望回头看看:“这火光……”天色渐晚,不会招来人吧?
  逸儿笑道:“不怕不怕,师父不在家。”
  好在石油烧得猛烈,一会儿树枝就几乎燃尽,韦帅望跑去拿来水桶,在冰河里装满一大桶,猛地泼到火苗上。
  一声嗤响,火星飞溅,韦帅望躲闪不及,衣服上落了几团,登时着起火来,好在白逸儿反应迅速,一脚把韦帅望踢到河里去,火是灭了,韦帅望也冬泳了,气得他跳出来大骂:“你个驴头!干嘛踢老子下河?”
85,蛛丝马迹
  
  白逸儿怒道:“死韦帅望,我可是救了你的狗命啊!”
  她伸手一指:“你看看,你个白痴。”
  帅望一看,我的天啊,不但溅落在雪地上的带油的树枝仍在燃烧,连落到河里的一洼油都在燃烧,离远看,简直就象一大片河水着了火。
  如果韦帅望不是落到河里去,这回多半成了烤猪肉。
  帅望呆了一会儿,震撼地:“奶奶的!”难怪冷良罗里罗嗦一大堆,只不过冷良倒底没料到韦帅望会拿水去灭火。
  然后哆哆嗦嗦爬上岸:“衣服借穿穿。”
  一件纱衣轻轻飘过来,想象下裸体着此衣的结果,帅望望天,无奈地:“算了。”  
  火速跑到别人家里“借”了几件衣服。
  韦帅望回来时,白逸儿已经跳在石头上,
  拳打脚踢地对付那裂了条缝的大石,回过头来道:“没用啊,这倒是出了条裂缝,不过看起来得再烧个十次八次的。”
  帅望上去也踢两脚:“还真结实啊。”安慰逸儿:“死心吧。”
  逸儿拒绝:“就不,你想办法。”
  帅望叹口气:“劳动人民的智慧都是让寄生虫给逼出来的。”
  白逸儿扬起一边眉毛,听不懂也一样知道韦帅望是在骂人,她正要再一次进行有效威胁,韦帅望已经跳下石头,提了一桶水,向石头缝里浇了下去。
  当然没什么动静,帅望苦笑道:“明天再来看看,实在不行只好每天来一次每天烧一次了,没多久,咱们就又会被我师父请去聊天了。”
  逸儿嘴撅得老高,可是想到,师父生气还是挺可怕的,而且天天重复干这种事,真是怪无聊的,她的兴趣终于大减:“那你以后每天来啊。”
  帅望点头,心想,当我傻?我会来?
  
  帅望同白逸儿到家时,韩青已经回到家,抬头看到韦帅望左手是一堆带着糊味的衣服,身上穿着几乎拖地的衣服,当下就扬起眉:“小子?——”
  黑影时一声叹息:“你居然往油火上泼水?”叹气:“千算万算也算不到你能干出什么样的淘气事!”说了一千个不许不要不能,漏下一个,韦帅望就准能一脚踩准,命中率这个高。  韦帅望几乎是不自觉地把衣服藏到背后去,状甚憨厚地笑了。原来冷良也来了,倒好,不用他解释了。
  韩青见冷良开口,知道韦帅望不过又是拿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去玩火,倒也没多问,只骂道:“你带着师姐,别玩那些危险的东西,伤到逸儿,看你怎么交待。”
  韦帅望再次憨厚地发出呵呵声,韩青挥挥手,滚吧:“去把衣服换了。”  韦帅望一边回自己房间,一边问:“冷良,你干嘛来?”
  韩青怒瞪,冷良倒不以为忤:“燕婉儿死了,你师父正同我讨论死因。”  帅望顿时呆在当地:“怎么死的?”
  韩青道:“没有外伤,没有中毒迹象,没有明显病因。”
  帅望沉默一会儿:“呼吸衰竭,或者心脏的问题。”
  韩青道:“刚接到消息,冬晨与冷兰正要启程,来不及通知别人,良四爷身子又经不住在雪地里来去,帅望——”
  帅望道:“啊,我去。”看看逸儿,不放心:“逸儿呢?师父你有时间看着她吗?”  白逸儿翻白眼望天:“韦帅望你想死吧?干嘛要看着我?”
  韩青微笑:“让逸儿也跟着你们去吧,山上都是些老头子,把年轻人闷坏了。”  帅望甜兮兮地:“师父才不老,师父英明神武,料事如神,无所不知,无所不能……”  韩青笑骂:“少放屁,快去准备行李吧。”
  冷良看着韦帅望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而韦帅望在即将进到自己房间时也不期然地回头一眼,正对上冷良的目光,帅望那凌利的目光,让冷良叹息一声,这小兔崽子又发现了。  而韩青在两个人脉脉不得语的刹那,正好抬头,韩青微微一愣,这两个人,又闹出什么故事了?  
  冷良告辞,韩青送他出门。回过头来,再一次看到,韦帅望站在自己房门口,看着冷良离去的背影,目光炯炯,意味深长。
  韩青淡淡地:“衣服都准备好了吗?多带点防寒的。”
  帅望回过神来微笑:“当然,还能指望师爷也给我件白貂皮不成?”
  韩青笑笑:“一会儿,去同师爷说一声,冷兰与冬晨连夜就要走,你陪着他们吧互相也有个照应。”
  帅望点点头,沉默片刻,抬起头来,欲言又止。
  韩青轻轻拍拍他,不想说,就不要说。
  
  去秋园的路上正遇到冷兰冬晨,四少年彼此点个头,帅望道:“师父让我陪你们去。”  冬晨微微一愣:“我师娘是因病……”
  帅望道:“师父说,怕你们太过悲伤,让我帮着照应点。”
  冬晨沉默。
  冷兰冷冷地:“有劳了。”
  
  四个人辞过冷秋,分头回家,韦帅望拿了行李,白逸儿已经上了马,他在门口犹疑着:“师父……”
  韩青道:“不想说,就不要说,如果觉得应该说,你可信任我。”
  帅望良久,终于道:“我白天去过冷良那儿,我觉得,他屋里有可疑的人。”  韩青沉默一会儿:“冷恶的人?”
  帅望垂下眼睛,良久:“他本人。”
  韩青默然,难怪韦帅望迟疑良久,他伸手摸摸帅望的头:“我知道了,我会防备他,我想,冷良应该也知道了,他应该不会再来了。”
  帅望低头,沉默。
  韩青拍拍他:“去吧。”
  左右为难,不如离去。

86,死因
  
  冷良急急进门:“你快走,你儿子看到你了。”
  冷恶仰在躺椅里,舒舒服服地:“呃?”那又怎样?
  冷良此时也不禁露出一点讽刺来:“韦帅望知道了,就等于韩青知道了。”
  冷恶笑眯眯地:“他们不会料到我还在的。”
  冷良静静地:“那么,你可以留在山上,别留在我这儿。”
  冷恶笑道:“你态度不好。”
  冷良沉默一会儿:“如果你死在这儿,你儿子会不好受的。”
  冷恶笑笑,起身而去。
  是韦帅望告的密,如果他因韦帅望告密而死,韦帅望会不好受。不是不悲哀的。韦帅望不会在韩青面前为他隐瞒。
  父不慈,子不孝。
  你曾把我扔在冷家不管,我也会把你扔到冷家人手里。
  
  半夜,四个孩子一路踏雪而行,白逸儿得意洋洋地:“我的马比你的马好。”
  帅望白她一眼,无语了,你的马……
  逸儿笑眯眯地:“借你骑一会儿好不好?”
  帅望再白她一眼,借我?……
  白逸儿道:“喂,我发善心的机会不多啊,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韦帅望快被她气吐血了:“少废话,真要借(借?借?!)我骑,你就快下来。”
  逸儿跳下马,韦帅望诧异得下巴快掉下来了,咦,她居然真有这么好心?
  韦帅望一边上马,一边疑惑地看着白逸儿,你没啥阴谋吧?
  结果他上了马,白逸儿立刻也上来了,坐在他身后,把他的大毛披风一掀,人钻到披风底下,双手伸到帅望衣服里搂住帅望腰,韦帅望给冰得嚎叫一声:“你你你,你是不是人啊?你!”
  逸儿赖巴巴地趴在帅望身上,哼哼:“我累了,我困了,我要睡觉,我不管。”
  韦帅望怒骂:“你奶奶的,你倒舒服了,老子的衣服都系不上了,不冷啊?还有你那双鬼爪子,能不能说一声再往人衣服里伸?”
  逸儿在他后背蹭两下:“我不管我不管,嗯,好暖和,好舒服。”打个呵欠,趴在帅望背上,没声了。
  帅望吐血:“我应该把你扔在冷家,闷死你才好。”
  
  冷兰同冬晨看着两人一头四足怪骑马过来,悲伤中不禁摇头叹气。可怜的韦帅望被欺负惨了,白逸儿为了靠得舒服点,居然命令他不许坐直,也不许趴在马背上,必须四十五度角前倾,把韦帅望给气得,可是没多久,就感觉到后背上均匀的呼吸,后背上那只小精灵,睡得似只小猪般,他只得一手把着缰绳一手抓着白逸儿,就这样,白逸儿还在韦帅望背上摇摇晃晃,韦帅望哪还敢坐直身子。
  冬晨本来无限悲哀,看到韦帅望这样子,也不禁叹气:“这是你好色的报应吧?”
  韦帅望怒道:“妈的,难道老子不好色就能把这赖皮狗扔下去?”
  冬晨竟被他逗笑,不能,肯定不能,不过,长得难看点的女孩子,会被韦帅望修理得不敢靠近是真的。
  冷兰冷冷地不出声,不过,寒风中,一个温暖的后背,一件挡风的斗篷,忽然间,那样的诱人。她当然做不出这种事,可是,她也渴望温暖与依靠,现在那个唯一,永远会给她温暖拥抱的人,已经去了。冷兰觉得自己笔直的脊梁,是那样的寒冷与疲惫。
  冷兰那张漂亮的面孔,渐渐变得面具般僵硬,大眼睛里的神情也象冬天的河水,慢慢凝结,没有眼波流转,没有波光潋滟,只有冰一样的冷与硬。
  疼痛让人愤怒,疼痛让人恐惧,疼痛让人软弱,疼痛让人失去力气与意志,疼痛让人麻木,拒绝再对任何事做出反应。
  
  没出正月的朗曦,已经一片换成一片素白。
  帅望把自己背上睡了醒醒了睡,现在又睡成一只小猪的白逸儿叫醒,逸儿从他的斗篷下面冒出头来:“又要吃饭了吗?”
  帅望摸摸逸儿睡得通红的小脸:“对,又要吃饭了,醒一会儿,不然没胃口。”婴儿一样,唉。
  逸儿乖乖地嗯一声,四望:“咦,到了?”
  帅望看着前方,冬晨与冷兰已进门下马,冬晨握着拳,在前面走,冷兰的步子,微微有点疲惫,可是这个女孩子冷硬地一声不吭,一滴眼泪不掉。
  帅望再次拍逸儿:“来,下马,乖一点,我让他们给你准备吃的。”
  
  燕婉儿的尸体已经在正堂停床。
  冬晨几步过去,看到燕婉的脸,已经落泪,他在床前跪倒,放声痛哭。众仆佣也齐声举哀。
  冷兰站在大堂门口,僵立半晌,忽然怒吼:“谁让你们把我妈妈放在这儿!”
  哭声停止,丫头下人们都呆住。
  冷兰颤声道:“这里这么冷……”然后沉默了。
  冬晨擦擦眼泪,起身,过来,握住冷兰的手,良久,轻声:“来……”领着冷兰到灵前。
  冷兰那双手,冰冷冰冷地。
  她抗拒地,往回缩着手,拒绝上前。
  冬晨紧紧握着她的手,拉得她几乎踉跄,如果不是那双紧握着她的手,她就要转身跑开。
  在灵前,冬晨按着她肩膀,在她耳边低声:“兰儿,跪下,低头,让自己歇会儿,一切有我呢。”
  冷兰慢慢跪坐在地上,呆呆地,没有表情地,僵在那儿。
  帅望带着逸儿,到灵前上香行礼,也红了眼睛。
  逸儿不安地左右看看,乖乖跟着韦帅望,服从命令听指挥,肚子里咕咕叫,渴望再趴到韦帅望背上去。
  
  帅望在灵前拜过,起身,拍拍冬晨:“你在这儿陪你师姐,我去安排食宿。”冬晨点头,然后看看他,帅望苦笑:“我不到处乱翻。”冬晨再次点点头。
  帅望看到小伊,招手叫她到外面说话:“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小伊道:“事情突然,家里没人做主,大雪又封山……”
  帅望点点头:“把总管叫来。”
  一回头看到逸儿:“哎,先把这丫头带到暖和房子里,弄点热乎东西给她吃。”
  逸儿似只小白猪一样,被人带走了。
  管家过来,帅望问:“停了几天了?”
  管家道:“二天。”
  帅望点点头:“谁先发现的?”
  管家看着小伊,小伊道:“太太晚上说累,心慌难受,早早睡下了,半晚,我听见声,起来伺侍,太太说心难受,要水,我去倒了水,回来,太太已经倒在床上,不动了。”
  帅望点头,典型的心脏猝停,他从怀里取出银子来:“麻烦总管明儿一早,一定把东西买来。木头要好。”
  管家沉默一会儿:“年前太太好象已经向人订了木头,只是大过年的,未备就做好了。”
  帅望点点头:“让他们赶赶,实在来不及,你买现成的去,要好的。”
  管家答应一声去了。
  帅望虽然答应不乱翻,可没答应不乱走,他信步到燕婉的卧房,只见卧室收拾得整齐干净,连根毛也没有,韦帅望苦笑,啧,难为神探嘛这不是?
  韦帅望进去转转,看到案头几株水仙铃兰冒寒盛放,伸手碰碰,这以有生活情趣,不应该自杀啊。
  可是,这位师奶奶四十多岁,好似也没到准备棺木的年纪啊——不过,这个年纪,早早备下,也不算太反常。
  门一响,小伊进来,帅望抬头,啥事?
  小伊有点怯怯地:“少爷让我跟着你,随时听你吩咐。”
  帅望微笑,靠,还是不放心我啊。
87,泪水
  
  帅望向小伊笑道:“你吩咐人准备饭吧,我去看看我们家小睡猪。”
  小伊听话而去。
  韦帅望到客房,见白逸儿正吃着热粥,过去也盛一碗,几口喝干,摸摸小白的头:“累了就先睡一会儿吧。”
  逸儿抬头:“怪怕的,你陪我睡好不好?”
  韦帅望差点呛死:“死小白,不许当外人面说我同你睡过觉。”我呸,这话听着怎么这么难听,应该是我同你在一个床上睡过……
  也没好到哪去。
  说韦帅望是柳下惠,谁信啊,可是……
  韦帅望叹息,我太吃亏了。
  逸儿低头不语。
  帅望摸摸她:“怎么了?你乖得反常。”
  逸儿小声:“我不喜欢丧事。”帅望这才想起来,逸儿的父亲刚过世。帅望过去,抱住逸儿:“你有我呢。”紧抱一下。
  逸儿小声:“白颜色让我觉得冷。”
  帅望叹口气,把逸儿抱起来,放床上,脱鞋盖被子:“睡吧,睡一觉就好了。”
  逸儿缩在被子里,露一双大眼睛,知道韦帅望有事,乖巧地:“一会儿来陪我啊。”
  帅望俯身,拧拧她的耳朵,微笑:“好,乖。”
  
  帅望过去大厅里,冬晨同冷兰还跪在那儿,帅望问小伊:“饭呢?”
  小伊道:“准备好了,可是……”
  帅望过去,在冬晨耳边:“先吃点东西,喝点热汤热粥。”
  冬晨是没什么胃口,看看冷兰,冷兰还是呆呆地跪坐着,冬晨点点头,起来劝冷兰:“师姐,先去喝点粥。”
  冷兰摇摇头,沉默。
  冬晨轻声:“你一路都没怎么吃东西,喝点粥,换件衣服吧。”
  冷兰没有反应。
  帅望道:“你母亲会心疼的……”
  冷兰还是呆呆不动,冬晨的眼泪却刷地下来,韦帅望差点在他屁股上踢一脚,我可不是要感动你啊。
  冬晨过去抱起冷兰,颤声:“你别这样,你就哭一声吧!”
  冷兰良久才慢慢低下头,头抵在冬晨肩上,又过了很久,终于哑着嗓子,轻声:“吃饭去。”
  
  冬晨与帅望都喝了些热汤热粥,冰凉的手脚终于有点暖和气。冷兰做在桌子边,双手捧着热汤碗,只是不住地哆嗦。冷,觉得冷,冷到发抖。
  韦帅望的本意是要把冷兰调开,他好去看看燕婉的尸体,想不到会面对这样的情景。他呆了一会儿,看看冬晨,你,你小子再去给她的个拥抱试试吧。
  可惜,冬晨不能,冬晨五岁离开自己的母亲,一直在冷飒家里生活,衣食住行都是燕婉儿照料,在他心中,燕婉儿比母亲还亲,他没能力去安慰冷兰,他懊悔当初没留下来照顾师娘,看到冷兰发抖,他仅有的力气只够咬紧牙关,忍住马上就要夺眶而出的眼泪。
  况且,当众拥抱,实在不是冬晨与冷兰教养范围内可以做到的事。
  
  帅望无奈,放下碗:“冷兰,吃点东西。要不,就放下碗,哭一会儿。”
  冷兰没有反应,连发抖都没停止。
  韦帅望怒了:“别抖了,你那天下第一的深厚内力哪去了?快点把汤给我喝了!”
  这回冷兰有反应了,颤抖停止,大眼睛慢慢抬起来,瞪住韦帅望,露出大量的眼白,帅望微微一凛,这丫头现在跟死神附体了似的,妈的,我是为你好,千万别拿我开刀。
  帅望眨眨眼睛,脚尖已经指向冷冬晨,事情不妙,冬晨快来挡箭,你师姐要用目光射杀我。帅望喃喃地:“师奶奶也会这么说吧,她也会让你把汤喝了的……”
  冷兰还是瞪着他,只不过又开始继续发抖,韦帅望心里惨叫,乖乖,原来发抖还是她病症减退的征兆。韦帅望的感叹声没完,冷兰手里的青瓷碗“砰”地一声炸开,热汤顿时淋了冷兰一身,冬晨吓得跳起来:“烫到没有?”
  冷兰恍若没有感觉,怒叫一声,伸手抄起面前的菜盘子就向韦帅望扔过去,帅望一低头,菜汁淋了一脸,盘子在他身后粉碎,碎掉的瓷片射在他身上,韦帅望惨叫:“啊呀,你妈的,你疯了?!”
  冷兰伸手就向腰际摸去,冬晨扑过来,一把抱住她:“师姐,师姐!兰儿!他是好意,他是好意!”
  冷兰眼睛通红,几乎是嚎叫:“别提她!你他妈的再敢提她!你要不要我天天提醒你,你妈妈死了,你妈妈会让做这个做那个,她死了!她再也不会听见我看见我,你他妈再提她,我宰了你!”
  韦帅望从腿上拔出一寸长碎瓷片,有半寸长是带着血的,把他给气的:“你你你,你他妈疯了?我妈妈是死了,死了娘很了不起啊?就你没了娘?咱们这四个,除了冬晨,妈妈都死了,怎么了?谁象你这么混蛋?”
  又一盘子菜扔过去,韦帅望一见大事不好,这回非接住不可,不然摔在墙上,那是暗器横飞啊,他一伸手,把盘子接住了,手腕轻转,化解来势,韦帅望刚松口气,一盘子菜拍在他脸上,抓住盘子不等于抓住了盘子里的菜。
  韦帅望从烂糊糊的豆腐渣里把脸给抢救出来,用袖子擦擦眼睛,气到半死,居然给气笑了:“妈的,你咋这么损啊,非要老子吃豆腐?”
  冷兰看着韦帅望一脸豆腐,居然还在豆腐里露出笑容,豆腐渣随着他的笑容一个劲地抖落,忍也忍不住地笑了出来,然后这一路上一直僵持的所有肌肉都软化下来,那憋在泪腺里的一汪泪哗地流了下来,闷在心里的惨痛也哇地嚎叫出来,冷兰弯着腰,蹲下,头埋在双臂里,发出沉闷的痛哭声。
  冬晨紧紧抱住冷兰:“兰儿,兰儿……”
  帅望站在那儿,眨了会儿眼睛,心里酸酸的,这滋味不好受,他喃喃地:“老子要去洗澡了。”回头叫小伊:“过来打扫战场,给我打水洗澡,再拿两件干净衣服。”
  小伊忙答应着,一边心想,这位爷可真是亏不着自己啊。
  
  韦小爷美美地洗个热水澡,快洗完时,门被一脚踢开,冬晨抱着冷兰冲进来:“她昏过去了!”
  帅望忙伸手把脉,脉象虽弱倒还沉稳,知道没事,便倒:“嚎了这么久,还能不昏?让她昏着吧,没事,就是累的。照她这深厚的内力,应该是不会累昏的,她是太伤心了,懒得运功,不过这样也好,看她疯的这个样子,要是内息运转,搞不好就走火入魔,吐血而亡了。”
  冬晨知道冷兰没事,顿时心头一轻,听韦帅望说得这么难听,气得狠狠瞪他一眼:“都是你……你想洗多久?快点滚出来!”
  韦帅望气得一叉腰:“老子是客人……”
  冬晨一看韦帅望光溜溜的,恬不知耻地,雄纠纠气昂昂地,自己怀里抱着的可是个女士,虽然冷兰昏迷不醒,他也觉得简直是亵渎啊亵渎!气得一跺脚:“你这个无耻之徒。”转身而去。
  韦帅望气得在后面喊:“我无耻?你跑进来偷看我洗澡,还抱着个女的一起,居然还说我无耻,你,你……你给老子关上门!”
  把冬晨给气得,我偷看你洗澡……要不是考虑到自己家的丫头们,才不给他关门,冬晨一脚把门踢上,气乎乎而去。
  同韦帅望和睦相处,咋那么不容易呢?
  
88,探索
  
  韦帅望洗浴完毕,把瓷片划伤的地方也包扎好,穿戴整齐,发现丫头们拿来的衣服,比他的高比他的瘦,韦帅望挽挽袖子,内心深处叹息一声,安慰自己,我 还会长高,我 还会长高。
  韦帅望吃好喝好穿暖了,舒舒服服来到冷兰的寝室,向冬晨招招手,冬晨出来:“什么事?”
  帅望道:“她一时醒不了,让丫头看着她就好了,咱们看看师奶奶去。”
  冬晨看着韦帅望,韦帅望只得道:“我 只看看。”
  冬晨点点头,两人一起到灵前,帅望伸手,请请,你先请。
  冬晨过去,默默站了一会儿,轻轻揭起燕婉儿脸上的白布。
  
  燕婉儿白皙的面孔,依旧美丽如生,不管她是否曾挣扎痛苦,她的面容很安详。
  冬晨没看出异样,抬头询问韦帅望,可以了吗?
  帅望道:“等下,我 拿灯来。”
  灯光调到最亮,两人都看到燕婉两颊微微绯红,脸上有微弱的红斑。帅望微微凑近,轻声道:“抱歉。”轻轻扒开燕婉的嘴,口腔内很清洁,但是,在一瞬间,好象有隐约的酒味,韦帅望皱眉,错觉吧?帅望拿着灯向里面照,冬晨微微皱眉,轻咳一声,待要开口,帅望已取出棉花球,在口腔内壁擦拭一圈,冬晨怒问:“你干什么?”
  帅望将棉球放到个袋里,给燕婉合上嘴,在嘴唇上轻轻涂一点胭脂,这回冬晨更大声:“你在干什么?!”帅望用一张白纸,将唇印印下来,然后是十个手指,最后,整整仪容,盖上白布,然后上香,跪下,拜了又拜。
  冬晨侧过头去,沉默不语。虽然知道韦帅望是为了查清死因,可是仍觉得这样对待死者,是无法接受的奇耻大辱。
  半晌,帅望转身要走,冬晨才开口:“有什么发现?”
  帅望微微迟疑,想了想:“没什么确切证据。”
  冬晨一把抓住他:“她是因病,是不是?”
  帅望沉默一会儿:“不能肯定。”
  冬晨怒问:“你非得把她切开才能肯定吗?”
  帅望疼得皱眉:“喂喂……”
  冬晨这才觉得自己用的劲太大了,慢慢松开手:“你这次不会瞒我 吧?”
  帅望叹口气:“我 一定会告诉你答案的。”
  冬晨瞪着他,也知道自己过份了,他那一向良好的修养哪去了?韦帅望这个小混蛋好象很容易就让人放弃表层标签,显露自己的真实反应,良久:“抱歉。”
  帅望侧头:“啊?”
  冬晨苦笑,拍拍韦帅望的肩膀,啥事也不能让你小子正经一点,是不是?
  帅望无奈地,咦,拍我 肩膀,仗着个子高占我 便宜。
  冬晨见韦帅望的表情如此趣致,一时不知道他想到什么地方去了。忍不住伸手拍拍帅望脑袋:“想什么哪?你?”
  韦帅望瞪他一眼:“我 是你师兄,你拍我 脑袋?”
  冬晨忍不住回嘴:“你是我 师侄!”然后一愣,嘎,我 说了啥?
  
  帅望道:“你去看看你老婆,我 去看看我 老婆。”
  冬晨白他一眼,对他这种无礼无赖的不良行为已经习惯:“别做怪啊。”不定时炸弹。
  韦帅望还他一个白眼:“娘娘腔。”
  冬晨当场呆在那儿,啊?长这么大还没人这么说过他,话说,他比韦帅望高一头,站如松坐如钟,英俊神武,响当当一个好男儿,居然被韦帅望第二十次骂娘娘腔,只不过是他爱整洁讲礼貌,凡事认真负责,冬晨吐血,我 要把韦帅望按在雪地里给他顿胖的……靠,我 师娘尸骨未寒,我 怎么能闹事……冬晨气得,可他除了在那儿默默吐血一点办法没有。
  
  冬晨一推门,冷兰已经惊醒,抬头惊叫一声:“娘……”
  看到冬晨,看到素缟的房间,人已清醒,她重躺回去,闭上眼睛,泪水缓缓渗出眼角。
  冬晨过去,在床头站一会儿,轻声:“兰儿……”想过去抱住落泪的冷兰,可是他同冷兰间的隔阂与他修养象一道墙。
  冷兰侧过头去,面向墙,不肯让冬晨看她落泪,冬晨站了一会儿,终于过去,握住她的手,默默。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多好。
  
  韦帅望另一屋里,韦帅望已经上了他老婆的床,隔着被子紧紧一个拥抱:“睡醒了吗?”
  逸儿哼一声:“还没睡呢。”
  帅望摸摸她头,捏捏她的脸:“你晚上比较象乖小孩儿。”
  逸儿乖乖地:“进来啊,陪我 睡。”
  小小面孔,晶莹剔透,仰着的小脸,那个哀求表情让人心软,韦帅望差点就一个好字答应了,挣扎良久,苦笑:“你不想当我 后妈了?”
  逸儿眨着眼睛:“谁让他总不来,要我 等一辈子?”
  帅望叹口气:“你有这个觉悟就好,不过眼光放远点,别光在我 们父子身上转悠,让人笑话。”
  逸儿笑:“眼光放远点……”眼睛往窗外看看:“嗯,你师弟小晨晨也不错……”
  韦帅望无语了……哎,就不能不找这种有挑战性的感情吗?你想被母老虎捏死啊?这比无怨无悔追随路西法死的还快。
  
  韦帅望有事要做,非这晚做完不可,白逸儿这么讲义气的人哪能让他自己干,死活穿上衣服,跟着韦帅望,然后发现韦帅望的探宝活动不仅足迹踏遍朗曦的每个角落,还主攻人家的每个垃圾箱,可怜的白逸儿终于忍无可忍把韦帅望一脚踢到垃圾箱里,愤愤而去。
  然后回去的路上,看到冷兰与冬晨居然在走廊过道深情凝望,白逸儿吐血,呜呜呜,不许表演这个气我 ……她很有礼貌地打招呼:“两位晚上好,你们继续,不用管我 ,我 只是路过。”
  金童玉女顿时红了脸,尴尬地各自退开一步,白逸儿瞪他们:“干嘛?我 不需要那么宽的路……”
  冬晨咳一声:“帅望呢?”
  白逸儿撅着嘴:“不知道,在哪个垃圾堆里吧。”
  冷兰还没反应过来,冬晨已经明白:“这滚蛋现在在哪儿?”
  白逸儿随手指个方向,冬晨道:“我 去找,逸儿,麻烦你陪着我 师姐。”
  白逸儿看看冷兰,老大你要我 陪啊?你冷若冰霜的,夏天我 就当吹冷气了,大冬天的,看见你那张脸,我 直想哆嗦。
  冷兰那一脸谁要你陪,虽然没说出口,可也明明白白写脸上了。
  不过两个女孩子谁也没把这别扭说出口,就那么别别扭扭一起去了灵堂。
  
  冬晨找遍了所有房间,所有角落,就在他快要抓狂,怀疑韦帅望已经穿越时空而去时,最后在厨房的后窗看到外面隐约一丝灯光,冬晨气急败坏地出去,见韦帅望正在厨房外倒脏水的一个冰堆上蹲着,他想都没想,过去就是一脚,韦帅望哎哟一声,五体投地,滑出老远,冬晨怒吼:“我 找了你半个时辰了,你在干什么?”
  韦帅望在冰堆的另一面,遥远地回答:“哎哟,你找我 ,关我 屁事啊,你凭啥踢我 啊!”
  冬晨气乎乎地:“关你屁事,所以我 就踢了,谁让它正好在我 脚前面。”
  帅望慢慢从冰面上爬起来,正小心翼翼地往上爬,听到这么彪悍的话,立刻一个跟头坐到冰上了,他远远地遥望高高在上的冷冬晨,小心地问:“这位兄台,你真的是冷冬晨吗?”
  冬晨瞪着眼睛,张口结舌,天哪,我 刚才说了什么?半天,终于气馁:“我 不是!”呜,我 不是,这不是我 干的,也不是我 说的……我 ,我 ,我 是一好人来着,我 是很讲道理的好人……
  韦帅望慢慢爬上来,看看冬晨,笑:“果然不是,你比冷冬晨那傻小子长得漂亮多了。”
  冬晨哭丧着脸,望天,呜,赐与我 力量吧,我 是冷冬晨!
  我 是有涵养有风度的冷冬晨……
  再同韦帅望混下去,我 妈妈都认不出我 了……
  
  韦帅望从地上捡起油灯:“你既然来了,就帮个忙,来,拎着,弯点腰,离地那么远,你找鸟啊?看,海拔高也有缺点吧?”
  冷冬晨怒吼:“你少他妈废话!要我 帮忙,你会不会客气点?”
  韦帅望眨眨眼:“你真的是冷冬晨吗?你以前可从没提过这要求啊!”
  冷冬晨一不做二不休,反正已经做过了,踢一脚也是踢,踢二脚也是踢,照着韦帅望的屁股再来一脚。
  韦帅望笑嘻嘻地蹲在那儿,一边搓着手一边呵气取暖,脾气好得要命,冬晨骂道:“要找什么快点!”心里愧疚,这混帐王八蛋,大冷的天,在外面蹲多久了?不管他要找什么,都不是自己找着玩的。
  
89,吐血
  
  冷兰在灵床前跪了很久,终于累极,慢慢趴在床边,埋下头,眼角一滴泪缓缓滑下来,然后,眼泪又干涸了,她很怀念曾经有过的无穷无尽的泪水,在她长大后,一次次用冷笑把眼泪逼回去,于是,每次泪水要流下来,她心里就自动冷笑,笑习惯了,就没有眼泪了。
  逸儿一直呆呆站在门边,她呆呆,这种地方,让她发呆,她觉得危险,只想离开,她就站在门口,看着冷兰跪在灵前,她的灵魂已在厉声尖叫。
  
  帅望与冬晨终于将房前屋后搜索的差不多,冬晨一记怒射把韦帅望踢进屋,他用要杀人的目光看着韦帅望,低声怒吼:“不要了?你他妈的说不要了?你让老子用整整一个时辰的时间,刨下来十桶冰块垃圾,你他妈的敢说不要了!老子宰了你!”
  帅望惨叫:“要要要,我 说错了还不行吗?不过先放外面吧,一时间处理不了那么多证物,喂喂,别打别打,没找到之前,我 哪知道东西不在那些冰块里啊。”
  冬晨再给他一踢,踢飞:“你怎么不让我 去找啊?你怎么不去砸冰块啊?啊?”
  韦帅望缩在墙角抱头:“喂喂,你又不知道找什么……我 不是有意耍你啊,我 只是给你安排你力所能及的活嘛!”
  冬晨过去继续踩踩踩:“老子力所能及的活就是清洁污水口的陈年大冰堆是吧?我 踩死你!”
  韦帅望一边小声惨叫一边忍笑道:“明天早上你家厨子会以为出现神迹的,一定把你当天神。”看看洁白高雅的冷冬晨一身垃圾,衣角全是泥水,鞋子上沾着菜叶,再想想清理得干干净净,原来小山一样高的垃圾冰堆,韦帅望简直乐得觉不到痛了。
  冷冬晨实在是不明白,他已经狠狠在韦帅望身上印了十来个黑鞋印,就差拿韦帅望蹭鞋底了,这在干净整洁的冷冬晨看来,已经是是可忍孰不可忍的极限了,谁要敢在他身上印个鞋印,他一定会拔剑让那人明白啥子叫士可杀不可辱,可是韦帅望不但没啥气愤的感觉,看起来,他还被踩的挺开心,那嘴咧的,就差没到地上打滚去了。
  冷冬晨依旧在愤怒,可是他已经实在想不出啥更过份的举动来表达他的愤怒了。他一边愤怒地看着韦帅望,一边沮丧,我 的天哪,我 竟然拿脚踩一个不还手的人,更沮丧的是,那人居然快笑死了!
  冷冬晨平生第一次,有了一种,小孩子面对不死天神的无助感,好想哭,呜,妈妈,他欺负我 ……
  
  当冷冬晨打算再给韦帅望几脚时,韦帅望忽然抬起头,侧耳,面色凝重,冬晨一愣:“干嘛?”
  帅望道:“不太对劲,咱们这么大声,就算你老婆冰山不动尊一样,我 老婆也应该跳出来啊!”
  冬晨打个寒颤,转身冲过回廊,凌波微步飞,冲进灵堂,差点没撞白逸儿身上,看到两位女士平安无事,唯一的感觉是,又上当了,我 要宰了韦帅望。
  然后,冬晨也觉得不对,两位,你们就这么冰冷相对啊?
  
  韦帅望直接就开骂了:“你门神啊你,白逸儿,你站这儿干嘛?要不进去,要不……要不我 揍你一顿吧。”
  逸儿一震,这才惊醒一样,往里走两步,停住,面对内心的痛苦与恐惧不是她的长项,她没勇敢到这个地步,白逸儿转身往外狂奔,被韦帅望一把抱住,帅望惊讶地:“白逸儿!”
  逸儿被抱住,立刻不再挣扎,不但不挣扎,反而更紧地抱住韦帅望:“韦帅望!”
  帅望紧紧抱住她,轻声:“逸儿,什么事?告诉我 ,不管什么事,你都可以告诉我 ,我 同你分担。”
  逸儿只是紧紧抓着帅望,不出声,良久,才道:“我 害怕!”
  冷兰终于怒了:“你害怕你可以走,这是我 妈妈,我 不用任何人陪!”
  帅望瞪着眼睛:“白逸儿杀过人的比你踏死的蚂蚁都多,她才不会怕死人!”
  冷兰霍地起身,走了过来。
  冬晨上前一步拦在中间:“兰儿!”
  冷兰怒吼:“让开!”
  冬晨还没等让开,已经听到身后拔剑声,他大惊,一回头的功夫,已经听到风声,不是剑的风声,是有人要用脚踢他屁股的风声,武功高强的冷冬晨一闪身,躲开了,然后内心惨叫,坏了,我 让开了……
  冷兰与韦帅望交上手了,完了完了……
  几年前那场恶战还历历在目,这两强人动上手,非死即伤,冷冬晨吓得心跳快停止了。
  站稳身形,却见韦帅望笑盈盈地把剑交到冷兰手里:“想杀人吧?满腔愤怒吧?恨天恨地恨命运吧?来,你再试一次,看看杀人能不能解决你的问题——还是,给你带来更多问题!”
  冷兰莫名其妙地握住剑,目瞪口呆地看着韦帅望,听完这番话,“铮”地一声,剑落地,她简直是烫到一样松了手,瞪着韦帅望,等韦帅望弯腰拣起自己的剑,还剑入鞘,才怒吼:“我 没有杀人!我 没有杀人!我 即没有杀人!也从没想过杀人!” 泪流满面。
  帅望沉默一会儿:“我 知道。正常来说,你是不可能伤到他的。”
  冷兰愤怒地:“是冷秋那个混蛋!因为他忽然出现扰乱一切!我 听到动静,我 父亲也一定是听动静才分神的,如果不是他出现……”冷兰说不下去,她泪流满面,全身颤抖,我 打伤他,我 打伤他,我 重伤了他……
  如果我 没有发脾气,如果我 没有打那一掌,我 父亲不会死,我 妹妹不会离家出走,我 妈妈也不会死,如果不是我 ……
  冷兰咬着牙,愤怒地否认:“不是我 ,不是我 !”忽然间全身失力,剧痛难忍,冷兰倔强地不肯停下,深吸一口气,咬牙:“不……”一口血涌了上来,不及低头,鲜血已经冲口而出,胸前顿时一大片血红,在白色孝服上触目惊心。
  冬晨忽然间听到冷兰亲口直承是自己打伤父亲,一刹那,内心惨痛不已,本已低头沉默,想转身离开,然后就看到了血,咬牙否认自己有错的冷兰,流泪吐血。这个一直咬着牙死硬的女子,内心已经痛悔到吐血。这一刹那,冬晨决定,不管他是否能够原谅她,他要留在她身边照顾她,他相信,故去的师父师娘,一定也希望这样。
  
  韦帅望叹口气:“不是你不是你,不是你,你吐血干嘛啊?”过去封住冷兰几处重穴,吓得冬晨上前一步,你干什么?
  韦帅望放下手,手肘往后一撞,正撞到冬晨胸口,那个痛啊,冷冬晨咬着牙:“哎哟,王八蛋,你小心点……”还以为是误伤呢。
  韦帅望瞪他一眼:“小心?我 故意的,你没觉出来?”
  冬晨过去扶住冷兰,刚要问她伤势,听到韦帅望大言不惭地承认,回头,嘎?
  帅望瞪着他:“你一直防贼似防着我 ,你烦不烦啊?”
  冬晨也瞪着眼睛:“我 没有……”
  韦帅望道:“你没有,你贴那么近,你要非礼我 啊?”
  冬晨哭笑不得地看着他,我 我 我 ,我 要吐血。
  韦帅望道:“把你师姐扶床上去躺着,我 开药给她。”
  冷冬晨现在当然也明白,韦帅望封住冷兰要穴,是怕她内息紊乱,自伤身体,可是,人家一女的,你在人家胸前点来点去……他能不担心吗?再说了,我 师姐吐血了啊,我 上前一步也没错啊,虽然是离你近了点……冬晨咬牙切齿地,好吧,这次算我 错,扶着冷兰要回卧房,冷兰此时身体虚弱,精神崩溃,软弱不堪:“不,我 不走,我 要在这儿陪着我 妈妈。”哭。
  韦帅望伸手把自己边上的桌子推过去:“放这儿也一样。抱过来,她那样能走吗?用不用我 替你抱?”笑,一副很乐意效劳的样子。
  冷冬晨内心怒吼:“你奶奶的!”嘴里可没出声,全部意志力就够他咬牙的。
  冬晨这边把冷兰抱过去,韦帅望那边已经把被褥铺好了,冬晨心想,这小子找东西找得挺快啊,然后立刻黑了脸,丫大约已经把朗曦翻个底掉了。
  韦帅望飞快地开完方子:“去,煎药。”
  冷冬晨接过药方,看看冷兰,即不放心把冷兰交给韦帅望,也不放心别人煎药,心里觉着,此时此刻,好象应该韦师兄去帮忙煎药才对路,可是,韦帅望这王八蛋一点也没动手的意思,他只好恋恋不舍握着冷兰手:“我 马上回来。”
  然后无语地从韦帅望面前经过,内心深处,预祝韦师兄出门下雪,骑马摔跤。
  
90,改过自新
  
  话说,韦帅望一向是助人为乐的好孩子,这下子不肯去煎药,当然是另有要事。
  谁的老婆谁心疼,冷冬晨只看到他师姐吐血,完全忘掉白逸儿刚才的奇异表现,可韦帅望没忘啊。
  韦帅望过去抱抱小白:“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小白本来素着一张,彷徨无依地,听到这句话,忍不住破啼为笑,难怪韦帅望刚才跟着了火似的,原来……
  躺在案几上嘴角仍在滴血的冷兰差点再吐一口血出来,她真是冤死了。
  原来被韦帅望给气吐血的原因是……
  韦帅望见小白笑了,顿时尴尬了:“啊?嗯,原来……糟糕!”一脸黑线,哎呀小白,人家没招你没惹你,你干嘛受气包似地站在门口当门神啊?
  小白跺脚:“你这个笨蛋白痴大傻瓜!不理你了!”
  韦帅望咧着嘴,我 麻烦大了我 !
  逸儿推韦帅望,你去认错,你去啊。
  韦帅望咧着嘴,陪着小心,走到冷兰面前,嘿嘿干笑两声:“你要不要喝水?”
  冷兰闭上眼睛,心说,我 看见你就想吐血,我 不要喝水,我 要喝你的血。
  韦帅望左右看看,刚才光铺被褥了,过去拿个枕头过来,给冷兰枕上,结果被冷兰狠狠瞪一眼。然后拿热毛巾过来给冷兰下颌的血,结果冷兰说:“滚开!”帅望再一看,脖子,连衣服里面都流进去血,韦帅望对小白当然立刻动手剥光,在冷兰身上吃过苦头,知道这是万万不能的事,只得勾勾手指:“来,小白,我 去拿衣服来给她,你帮她擦擦。”
  白逸儿倒了热水过来,扶着冷兰起来漱了口,喝了水,然后呼喝韦帅望:“去拿衣服啊。”
  帅望出去,逸儿替冷兰擦干衣领处的血,耳听着韦帅望在敲下人房的门:“小伊,小伊,麻烦你起床拿点东西。”这些丫头下人,守灵好几天了,冬晨冷兰回来,就让他们全去歇着了,都是习武出身,谁也不需要人贴身侍候,哪知道冷兰会吐血啊。
  然后听韦帅望笑嘻嘻地:“我 知道在哪,不过,我 不好意思替她拿。”
  连小白都要吐血了,拜托,不用这么坦白吧……
  回头偷眼看看冷兰,可怜的冷兰,气得用手一捶床,如果不是内力被封,真的会学周公瑾,被活活气死。
  冷兰咬着牙,等我 好了,看我 不宰了你……呜,明知道不能宰,想一想,也觉得过瘾。
  
  逸儿帮冷兰换了衣服,掖掖被子,沉默,犹豫再三,终于轻声:“我 父亲死时,我 不在。我 没看见他的遗体,只看到坟。”
  沉默了。
  冷兰内心微微震动,呵,忘了小白也刚死了父亲。
  逸儿低头良久:“继母与她的儿子都不理我 ,我 不知道他死时……”痛不痛?有没有说什么?可有提起我 ?
  逸儿嘴角一个恍惚的笑:“我 在坟前站了一会儿,就离开了,我 好象忘了这件事,一直不觉得他已经死了,总觉得他还在家里,只要我 回去,我 只是,还不想回去。”慢慢在椅子上坐下,低头,双手掩面,饮泣:“我 害怕,我 不想记得这件事,我 不想知道他已经死了。我 害怕。”
  站在门的韦帅望,沉默了,一直觉得逸儿活泼得不正常,原来她一直拒绝接受事实。
  象孤魂野鬼一样四处流浪,遇到什么算什么,有人追杀她,她完全不知道,可是她一直在逃,就象身后有怪兽在追,随时随地,如影随形,每一天都换不同的地方,每一天身边换不同的人,过着漫无目地的生活,她逃得飞快,她要逃开的是她自己。
  
  有时,逸儿会忽然清醒过来,就象被人从梦里叫醒,人,清醒地知道自己的处境,我 父亲死了,我 杀了好多人,冷恶不要我 了,我 没有家也没有家人了。真是疼!
  她会在冬天跳到冰水里去游泳,冷到骨头都刺痛再找个温暖的被窝钻进去,暖和过来那一刻,会觉得,活着,有个温暖的怀抱,还是很美好的。
  
  冷兰半晌,才轻声道:“至少,他是病死的。”眼里盈泪,他不是被你一巴掌打死的,他只是死了。
  逸儿呆呆地:“虽然我 师父说他是病死的,可是,如果不是我 ,他也不会病那么重。”良久:“我 一直任性,从没顾及过他的感受。”再一次发呆,不,不想想那些事,不愿想。当那件事没发生过吧,当她一直在外流浪没有回家吧。
  沉默,每个人都以为自己的苦难是唯一一份,原来并不是,人世间,种种磨难,原来都很普通,都曾经发生过,正在发生,以后还将发生,人人在玩着同样的游戏,同样的那几关那几道荆棘,不管多痛,唯一能做的,只是咬牙走过去。
  帅望过去,抱住逸儿:“你还有我 。”
  冷兰怒目:“你在这儿个地方,放尊重些!”
  帅望吓得松开逸儿,咧咧嘴,好在韦帅望脸皮厚如城墙,继续嘿嘿陪笑:“何必生这么大气,事情说清了,不是更好吗?事情就象你说的那样,你即没想杀人,也没动的手杀人,人不是你杀的。至于你乱出重手袭击他人,至人重伤,这件事,你倒是应该好好想想,怀里有刀,是不是要动不动就拔出来砍人,你运气已经不错,动不动就砰砰砰,通共才走火一次,要是上次你拍我 时,把你师弟拍死了,你又该怎么办呢?”
  冷兰怒吼:“滚开!”声音太过凄厉,吓得冬晨从外面跑进来:“什么事?”
  帅望笑眯眯地:“你师姐表现良好,光骂人没动手。明显有改过自新的决心与行动。”
  冷兰气得嚎叫一声,就向韦帅望扑了过去,要不是冬晨过去抱住,她非一鼻子摔地上不可。
  被韦帅望气疯了,连自己穴道被封都忘了。
  
  冬晨哭笑不得:“师姐,你同他一般见识,他一泼皮无赖!”转头一想,切,我 还不被这臭小子气得风度全无。
  冬晨把冷兰好好放到临时床上:“你好好躺着,我 替你修理他。”
  回头微笑,韦帅望寒得,后退一步:“不要冲我 笑,好吓人。”
  冬晨笑道:“改过自样新这事,韦师兄做得好,所以来教教我 们,也是应该的。”
  帅望那嘻皮笑脸,忽然冻上了一样,虽然他还是在笑,然后韦帅望退了一步,坐到椅子上,可怜兮兮地:“逸儿逸儿,人家打仗亲兄弟,上阵父子兵了,你快来帮我 。”
  白逸儿笑:“才不帮,人家冬晨弟弟长得这么帅,说话也这么帅,我 好喜欢看你被他扁。”
  韦帅望扶着桌子:“我 也要吐血,交友不慎,你重色轻友。”
  冬晨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话,沉默一会儿:“抱歉,我 不该提……”
  帅望笑了,过了一会儿,才搔搔头:“你咋同你娘一样厉害呢?”苦笑:“倒也没错,我 可不是改过自新得不错,所以才忍不住要诲人不倦。冬晨是好孩子,不用听我 讲课,两位姐姐,咱们做事要图痛快,就凭咱们学的这些本事,咱们手里的剑,真是可以爱多痛快有多痛快。就象小孩子生了气,出去找个蚂蚁窝,使劲踩,多出气。尤其你们两位,背后有人撑腰,把天捅漏了,有人给补。你们就把别人当蚂蚁使劲踩,别想着别人也是人,别人也有朋友家人,别人的命也是命。别后悔,过了自己良心那一关,你们就自由了。至于我 ,我 改过自新了,没犯死罪的人,我 不杀。只要不是想要我 的命,骑到我 头上来骂娘,我 都不动手。我 要过普通人的日子,受气也好,郁闷也好,受人欺负也好,我 要过普通人的日子,有朋友有亲人。平等的人与人之间,难免有争执有磨擦,尽量解决,解决不了,我 忍着。我 不要为不关生死的事,进行生死抉择。我 不会为争一口气,要人的命,我 做错过,我 改了。”
  韦帅望微笑:“有内疚痛苦的劲头,不如把错的改了,继续好好活着。”
  韦帅望站起来,点点头,谢幕:“谢谢大家,我 讲完了,我 还有点事,咱明儿接着聊。”
  韦帅望转身离开,白逸儿看看冬晨:“他好象真生气了。”
  冬晨苦着脸,这小子一直嘻皮笑脸,就算他当时故事时,好象也没惨痛的感觉,我 不知道他对杀死黑龙那件事那在意啊。
  冬晨再一次叹气:“白姐姐替我 陪一会儿师姐,我 去道歉。”
  逸儿点点头。
  心里不自在,韦帅望这王八蛋干嘛连我 也骂上啊,谁乱杀人了,谁把别人当蚂蚁了?然后内心深处隐隐觉得,当初倒在她剑下的那些人……
  冷兰躺在那儿,慢慢垂下眼睛,动不动就杀手,她是很愤怒,也有愤怒的理由,只是那些被她杀掉的人呢?人家更有愤怒的理由,她凭什么那样对待别人?
  
91,结案
  
  冬晨过去时,帅望正在把一瓶破碎的叶子慢慢地平摊到纸上。听到脚步声,帅望回头看一眼,继续操作。
  冬晨拍拍帅望肩膀,歉意。
  帅望知道他来意,回头,笑。
  一笑泯恩仇。
  冬晨再一次确定,韦帅望很大度。真的很大度,他再次拍拍帅望的肩,兄弟,咱以后就是兄弟了。
  韦帅望笑骂:“拍什么拍啊,这次原谅你,下次你得跪在地上自己掌嘴。”
  冬晨笑一声:“呸!”终于决定把韦帅望这些胡扯当放屁了。
  
  韦帅望拼完了一条叶子。
  冬晨好奇:“这是什么?”
  帅望叹口气:“铃兰的叶子,泡酒,可以当强心剂用,让狂跳的心脏平静下来,你师娘心脏有问题?”
  冬晨摇摇头。
  帅望道:“如果没问题,它也会让正常的心脏停下来。我 还以为会是同别的食物混在一起吃进去的,我 以为会有呕吐物,那样,我 就知道应该找什么了,但是,我 只在她嘴里发现一点绿色的碎屑。然后,去垃圾堆里找,亏了有你帮忙,不然,我 一夜都会在垃圾堆里翻。”
  冬晨瞪他一眼,这混蛋就让他去翻垃圾,然后自己到处乱逛,等他把整个垃圾堆刨完,开心地告诉他,垃圾不要了。这王八蛋,冬晨一想这件事就一肚子气:“那么,不是病死的,是谋杀?”咬牙。
  帅望道:“是一瓶子药酒,我 在瓶子上只找到你师娘的嘴唇印与指印,所以,案子结了,是自杀。”
  冬晨呆住,半晌:“自杀?为什么?”
  帅望沉默一会儿:“我 想,她准备好久了,她只是不想你们知道。这些叶子,泡了很长时间了。记得她脸上的红斑吗?那是铃兰毒中毒的标记,不过,也有其它情况会导致那种尸斑,如果没找到这个瓶子,即使切开尸体,也发现不了什么,只能认为她是病死的。”
  冬晨痛苦地:“她为什么……?”
  帅望轻声:“她丈夫死了,女儿都已长大,不再需要她,她不被任何人需要,她认为她对她丈夫的死负有责任,她认为她对她两个女儿的处境,负有责任,她觉得生活里没有更好的东西值得期待,她选择一个不打扰他人的方式离开。”
  冬晨慢慢坐下,茫然:“我 该怎么办?”
  帅望道:“我 觉得应该尊重她的选择。而且,冷兰也不能承受更多,苦难让人成熟,过多的苦难,却会把人打垮。”
  冬晨呆了一会儿,点点头,又沉默一会儿:“你很同情冷兰。”
  帅望道:“虽然她有责任,但是她得到的惩罚比她应承受的超过太多。她没有杀人的意愿,却导致亲人死亡,不上一个。而且……”沉默一会儿:“师叔爷是个好人,但是我 不喜欢他对待孩子的态度,冷兰这种性格,他负有责任。他是个好人,但是……”沉默一会儿:“或者有人会觉得可笑吧,觉得小孩子的想法……但是,我 很理解那种愤恨,有的时候,亲人真的会伤我 们更重,让我 们发疯。”
  冬晨沉默一会儿:“帅望……”想说谢谢,可是一定会遭遇韦帅望嘲笑的目光,冬晨拍拍帅望,谢谢了。
  韦帅望是个赖皮,也是一个宽厚的人。
  冬晨道:“记得吗,你说我 防着你……”帅望笑,点头。
  冬晨道:“我 一直以为,你会对冷兰有敌意。毕竟,你们,曾经有过不愉快。我 不认为你会客观地评价她,嗯,看来,我 低估了你的……”低估了你宽广的胸襟。
  帅望扬扬眉,呃,这样,然后笑了:“嘿,那是个误会,再说,冷兰这么漂亮,我 从来不对漂亮女人有敌意。”
  冬晨瞪韦帅望的样子就象瞪着一条史前恐龙,然后气馁了,真是——让人吐血的理由,任何时候,还是不要高估韦帅望的情操。
  韦帅望笑眯眯地:“你也很漂亮,所以我 对你也没敌意。”
  冬晨吐血,忍也忍不住地出拳:“去死!”
  帅望咝咝吸气,痛。
  冬晨气愤,为啥美好的谈话,总会被韦帅望的胡说八道打断,再给他一拳,韦帅望笑道:“你以为你是美女啊,没完没了的。”
  
  沉默一会儿,冬晨问:“你怎么对别人说你的案子?”
  帅望道:“我 会告诉我 师父真相,我 想师爷宁可不知道真相。对于别人,我 想,他们不一定理解,有的时候,人是会有一点软弱。我 想,如果你不反对,我 没有义务把更多的信息提供给别人。”
  冬晨点点头:“我 也不会告诉冷兰和雪儿。”
  
  帅望问:“你觉得冷兰是什么样的人?”
  冬晨沉默一会儿:“很好的人,只是,脾气很爆。”
  帅望道:“既然如此,,相信你的判断吧,然后,管着点你老婆。”
  冬晨白眼。
  帅望笑:“我 为什么不敌视你老婆,哦,因为她看起来是个很直接的人。当她说谎时,她很愤怒。这表明,她是不会主动说谎的,她不喜欢说谎。”
  冬晨愣了一下:“呃,说谎时……”
  显然,冬晨已经忘了冷兰什么时候说过谎。
  
  帅望把瓶子收起来,把叶了夹在宣纸里收起来。
  结案。
  好简单的案子。只是,帅望微微茫然,这些女子,这样轻易地选择死亡。
  他憎恨这种软弱。
  
  数日后,燕婉儿下葬,一切结束,朗曦山庄只有几个仆人打理,静静地等待冷兰姐妹的回来。
  四个少年,回到冷家,一路上,冷兰一直很沉默,只是在快到冷家时,才放缓速度,来到帅望身边,犹豫一会儿:“你在我 家,找东西?”
  帅望点点头。
  冷兰问:“找到吗?”
  帅望沉默一会儿:“令堂是不是一直有心悸的毛病,上一次来的时候,我 就注意到,她有时脸色太过苍白。”
  冷兰垂下眼睛,半晌:“我 不知道,我 没注意过。”
  帅望笑:“不是你的错,多数孩子都不会注意到父母不舒服,因为印象里,父母一直是全能大力神,令堂心脏可能一直有毛病,你父亲的死,当然也有不好的影响。唯一值得欣慰的是,她去的很平静,没有痛苦。”
  冷兰沉默良久:“她本该活得更久,更好—”
  帅望沉默一会儿,终于问:“你父母——”半晌,才问:“相处的好吗?我 是说,他们彼此……”
  冷兰看了帅望一眼,觉出帅望没有恶意,沉默一会儿:“我 不知道,我 想,我 想……”
  “呃,”帅望点点头,明白了,如果父母关系好,孩子会很容易回答这个问题。过了一会儿,帅望轻声:“那么,她可能一直不快乐,一直没快乐过。”
  冷兰咬着牙:“是因为冷秋那个狗……”咬牙,那狗杂种,妈的,那杂种是她亲爹。
  帅望望天:“冷兰,你可能一直领会错了,我 师爷不是个好人,嗯,冷秋不是个好人,以后你会知道,但是,在对待你母亲这件事上,他真是仁至义尽。”
  冷兰瞪大眼睛,良久:“你怎么知道?”
  帅望苦笑:“有一次,不小心把密室的门给弄开了。令堂自幼就与冷秋有婚约,而且,他们相爱。但是,后来冷家有大变故,冷秋被逐出冷家,令堂一直等他,等他回冷家,却发现,他已经不是从前的冷秋,以前,那个善良开朗的冷秋已经不存在,冷秋杀了很多人,令堂无法阻止,她决定离开,冷秋的弟弟,你父亲也要离开,他们一起离开,一起生活。也许令堂对冷秋失望,但我 想,她始终没忘记他。”
  冷兰沉默良久,啊,是的,她母亲对他父亲的感情里,缺少一点什么。啊,原来不是我 生父的错。原来,他们所有人都不快乐,这些蠢人……
  冷兰看看帅望,良久,终于道:“他们不快乐,我 终于知道,他为什么讨厌我 。他是真的讨厌我 。即使他不打骂我 ,我 也能感觉到。他同我 妹妹有说有笑,我 一出现,他就会沉下脸走开。”沉默一会儿,笑笑:“呵,原来,也不能算他的错。”忽然间咬住牙,泪盈于眶:“可是我 一直当他是亲生父亲,你知道那种被亲生父亲歧视的感觉吗?我 恨他,我 痛恨他……”握紧拳头:“可是我 没有……我 不是真的想……”
  帅望点点头,我 知道。
  冷兰沉默一会儿:“冬晨永远不会理解吧。”
  帅望道:“他比你想象的理解力更强,你为什么不试试。”
  冷兰摇摇头,不,越是亲近的人,越没法说出口。
  帅望道:“记着,试试,给他一个机会。”
  
92,公主
  
  姜绎支着头,芙瑶过去,放下茶:“父王,还在为那个韦帅望烦恼?”
  姜绎轻轻叹口气:“韦帅望是太子太傅韦行的儿子,我 们竟一直不知道,姓韦的在京城十几年了,从没说过他有个儿子,怎么忽然冒出个十几岁的儿子!”
  芙瑶轻声:“他那些手下也没提起过这孩子?”
  姜绎道:“我 让人问过,韦大人可有什么亲人家眷,他手下对这件事好象讳莫如深,冷辉只是笑笑,问谁想知道这件事?康慨倒是很委婉,说韦大人自己一定会向我 如实禀报,姚远那女子竟然直接回答不知道。他们的态度真是太奇怪了,然后,我 们从冷家得到的消息是韦帅望是韩掌门的弟子。不管问任何人,韦帅望的父亲是不是韦行,他们立刻顾左右而言他……”皱眉:“这这这,这本来是很简单一件事,不管这个韦帅望想干什么,我 们只要同他父母交涉即可,即使他父亲是最难缠的韦行,也应该不会有太大问题,可是现在,竟然不知道他父亲是谁,冷家山上主事的冷秋竟然也回答我 ,是有个叫韦帅望的小孩儿,他师父是韩青,有什么事直接找韩青就可以了,这,这是什么意思?”
  其实冷家人的意思很简单,韦帅望名义是韦行的儿子,这不地球人全知道吗?你非问人家韦帅望倒底是谁的儿子,人家当然以为你是问韦帅望是不是韦行亲生,这种问题,谁敢回答啊!
  结果把皇帝大人彻底弄迷糊了:“芙瑶,你说他们这是什么意思?难道大米的事,其实是背后主持的冷家?韦帅望不过是个幌子?他们这么做是什么意思?”
  芙瑶沉默一会儿:“那个叫何添的,还扣着呢?”
  姜绎道:“再扣下去,怕要出事了。”
  芙瑶沉默一会儿:“父王这些年,还记挂着我 母亲?”
  姜绎愣了一下,半晌:“那都是过去的事了,芙瑶……”
  芙瑶轻声:“父王想必也知道她在什么地方了。”
  姜绎良久道:“一国之主,更加不能任性。”
  芙瑶点点头:“那么,父王允我 去见见她吧。”
  姜绎愣了一会儿:“芙瑶……”
  芙瑶淡淡地笑了:“我 已经长大了,我 明白,父王你的选择没有错,我 母亲的选择,也没有错。”沉默一会儿:“我 愿意去见见她,我 相信她也是一个明理通达的人,没有什么误会不能解释。”
  姜绎良久才啊了一声:“这些年,你怪你母亲……”
  芙瑶苦笑:“父王,我 只是一个孩子,我 只知道她把我 扔下不管,我 怎么可能不怪她?”
  姜绎低头:“不是她的错……”
  芙瑶轻声:“对我 来说,她不是好母亲。”
  姜绎摇摇头:“不是她的错……”叹息。
  芙瑶挽住他手臂,拍拍:“我 知道,我 现在知道了。”知道了,我 甚至明白,如果我 遇到同样的事,也会做同样的选择,但是,我 仍旧恨她。
  她是我 唯一的母亲,她抛弃我 。
  多少不得已都不能抹杀这个事实。
  
  姜绎看着芙瑶。
  这孩子象她母亲,真象,从相貌到气质,也同样坚强得近于冷酷。
  他知道她想要什么,他不觉得她想要的,对她有好处。可是,云璇也告诉他,世上并无世外桃园。
  那么,芙瑶想要的,对这个国家如何?
  芙瑶表现出来的敏锐的洞察力与判断能力,证明她有能力争夺那个位子,而更可贵的是,她对国家事务,有正确的观念,她会考虑为了这个国家,应该怎么做,而不是,为了我 当权,应该怎么做。至少,讫今为止,芙瑶从未为自己争取过什么。姜绎想,即使无私是她想表现出来的一种品质,至少,她也是选对了方式。
  姜绎沉默一会儿:“你去试试吧。”
  虽然芙瑶会成为一个好皇帝,可是,她成为皇帝的过程呢?那种动荡对国家有好处吗?
  姜绎叹息:“可是,芙瑶,你知道,我 国自古至今没有女子称帝。”
  芙瑶愣了一会儿,呵,要讨论敏感问题了,很可惜,在小芙瑶的字典里没有意外问题:“我 只是为父王解忧,如果有一天,有人容不得我 ,那也没什么不好,我 同母亲分离多年,能同母亲团聚,正好弥补这些年来的缺憾。”
  姜绎这才想到,那个保护了纳兰的人,让他不敢去找纳兰的人,一样可以保护芙瑶。原来想把芙瑶远嫁慕容家,真是舍近求远了。姜绎微微黯然,我 这个一国之主,倒底可以为自己为自己爱的人做点什么?什么也做不了。
  小小的芙瑶,已经为自己想好退路,进可攻,退可守,这孩子,怕是挡不住她……
  姜绎点点头:“芙瑶,去吧,也好好看看山上有没有合适的人,可以保护公主府,总让太子府那边分出兵力来保护你,也不是长久之计,虽然不可能比照太子府专设三个带刀侍卫,给你选个合适的人统领府卫也是应该的。”
  芙瑶点头:“多谢父王,我 会留心。”
  
93,风动影斜
  
  当康慨把芙瑶带进韦府时,康慨心里真是没底啊,我这么做不会被打死吧?可是人家芙瑶是公主啊。而且韩掌门是韦大人的兄弟,韩掌门的家事就是天大的事,无论如何不能让小公主在门外等。
  康慨带着芙瑶直到韦行书房外,才深深一揖:“公主殿下慢行,我进去向我家大人通报一声。”
  芙瑶微笑:“康先生请便。”
  康慨飞一样冲进韦行的书房:“韦大人!”
  韦行扬起一边眉毛,对康慨敢一声不吭冲进他书房他真是有点佩服,嗯,说吧,大爷我现在心情还不错,你十万火急地把我从冷家叫回来,居然敢说信上不方便说,我回来了,你居然还敢不在,还居然敢说让我无论如何等着你,那你现在说吧,理由不充足的话,我就帮你认识一下自己的错误行为性质有多严重。
  康慨擦擦头上的冷汗:“大人,芙瑶公主有急事求见!”
  韦行一愣:“她有急事找我?”
  康慨点头:“大人见不见?”
  韦行撇撇嘴,你这不废话吗?从国事上说,人家是公主,那是诏见,老子能说不见吗?从家事上说,那是,那是纳兰家的祖宗,我敢说不见吗?
  康慨松了口气:“那么,我这就请公主进来。”
  韦行一愣:“呃?”
  康慨这才明白,敢情韦大人还没明白问题有多急迫,他结结巴巴地:“大,大人,公主,就在门外……”
  韦行怒目:“你好大的狗胆!”居然敢给我措手不及,居然敢在我不知道的情况下把公主带到府里来。
  门外传来轻柔悦耳的声音:“韦大人在这里吗?”
  韦行抢出一步,想叫公主,却见公主一身平民装扮,笑盈盈看着自己,知道公主这是微服私行,顿时把公主两字噎下去,伸手:“里面请,里面谈。”
  
  芙瑶微微福了福,笑:“叨扰了。”
  韦行把公主与她的小侍从让进房里,同时给康慨个眼色,去,把门放风去,把侍卫给我撤远点。
  康慨汗淋淋地,这事不怪我啊,公主大人的信传得太急了,而且,根本没有给我回绝的机会,她就说她某日要拜访大人你,可根本没让下人带回信给她,人家就是通知……我总不能让公主大人扑个空,除了十万火急叫您回来,还有啥办法。
  芙瑶在屋里坐下,笑道:“大人是从冷家急着赶回来的吧?”
  韦行点点头:“公主找我……?”康慨把侍卫派到大门外,韦大人现在闭门谢客,谁也不见。
  芙瑶道:“知道大人出了正月,就不方便离京,这边有公事等着大人,所以,我只好厚着脸皮搅了大人过年的兴致,同大人说一声,我要去冷家。”
  韦行愣住,这算什么理由?我又不上朝,什么时候回冷家不行,你赶着过年,把我急诏回来,你倒底有什么急事要去冷家?
  韦行清清喉咙:“公主要去冷家,是要见什么人?”
  芙瑶轻声:“我母亲。”
  韦行再次愣住,什么?不相信自己的耳朵,韩青与韦行多少次向芙瑶公主暗示,她母亲想见她,芙瑶每次都清晰明确地拒绝,不,家母十几年前已经死了!这次这么急,居然是要见她母亲?!
  韦行沉默一会儿:“公主有什么事?”
  你有什么事急着争取冷家的支持吗?抱歉,我们暂时没有支持你的打算。
  芙瑶微笑:“我已经准备好行装,马上动身,麻烦您知会冷家掌门一声,如果有韦大人同行,一路上,一定更安全。”
  韦行一听,这简直是胁迫啊,噎得半晌才道:“皇上可知道此事?”
  芙瑶笑道:“韦大人是希望皇上知道,还是不希望?”
  韦行汗都快下来了,公主见她娘,这很简单,可是如果公主大人去顺便见见韩青掌门,那就不简单了,韩青必须在他仓促之间决定是否同小公主结盟,而明确的态度,对冷家一点好处也没有。
  芙瑶内心微微叹息,她微笑:“我父王说,母女天性,这么多年了,我应该去看看,公主府内守卫薄弱,让我选个好侍卫。”
  韦行呆呆看着芙瑶,什么?这是真的吗?如果当今皇上真是这样说的,等于允诺小公主正式成为皇位竞争者,有资格成为继承人。如果那样,拒绝芙瑶的任何请求,都会成为极其不智的行为。
  芙瑶微笑:“韦大人想必还有事要处理,我先行一步,希望能同大人会合。”起身而去,柔和的一声不送,让韦行不敢出门,不送?他必须亲自跟去啊!可是,他必须要吩咐几件事。
  
  韦行瞪着康慨,你这狗小子,无论如何都应该把这件事在信里写了!然后微微叹息,自己的信,一向被冷秋监视,这件事,应不应该让师父知道,确实很难说,倒也不能怪康慨,可是现在情况危急,韦行在一张白纸上签下名字,道:“你马上给韩青写一封急信,芙瑶公主要见她母亲,她有什么预谋我们不清楚,但是皇上允许她去见她母亲,也允许她在冷家挑选自己的近身侍卫。”
  韦行命人备马,片刻追上芙瑶。
  
  冷家山上半夜接到飞鸽传信,韩青在秋园冷秋的卧室外敲门:“师父!”
  冷秋已多年没被人从睡梦中惊醒,欠起身:“什么事?”
  韩青道:“韦行的急信。”
  冷秋怒吼:“什么事?”
  韩青道:“芙瑶公主正往这边来。”
  冷秋清醒了,半晌无声,过一会儿灯火通明,门开,冷秋已穿好衣服:“韦行的脑子让狗吃了?怎么不拦住她?”
  韩青苦笑:“他被下属急信招回,怕是芙瑶没给他拒绝的余地,师父看看信就知道了。”
  冷秋接过信先骂一声:“居然敢让人代笔!”看一眼底下急冲冲的签名,冷秋终于道:“这个芙瑶,不简单啊。”
  把韦行逼得只剩个签名的时间。
  冷秋看完信,问韩青:“你觉得风向要转吗?”
  韩青道:“皇上的态度有转变。”
  冷秋慢慢收起那封信:“我去同纳兰谈谈。”
  韩青问:“师父的意见是……”
  冷秋道:“我们坚持我们的原则不变,但是,如果她要求支持,我们同意支持她,她要侍卫,就给她侍卫。但是,到此为止。”
  韩青沉默,点点头,好吧,虽然这样迹近欺骗,可是,如果芙瑶提出非份要求,也只能如此。
  这种话,也只得冷秋去对纳兰说。
  冷秋看着韩青:“不许向她推荐韦帅望!”
  韩青一愣:“怎么会,帅望不适合朝庭。”
  冷秋哼一声,我不知道他适合什么,我只知道这种事有他参一脚,结果肯定会变得很奇特。
  
94,地上趴着个韦帅望
  
  有了第一次皇宫里的见面,母女俩都没指望这一次的见面能相拥而泣,但气氛之僵硬冷淡仍超出两人意料之外。
  芙瑶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坚强。
  温和亲切地叫一声娘,竟不能出口。
  芙瑶微微黯然,原来,也有她扮演不了的角色,这个勇敢坚强的美丽小公主忽然怯场,这可能是我唯一次外交失败,呵,我做不到。
  芙瑶微笑,鼓励自己,试试吧,不会比不试更糟,脸皮是一件很重要的事,可是如果她爱惜面皮,会失去尊严地位以至生命。她轻声:“纳兰夫人。”然后内心震惊地:“呵!我居然叫她纳兰夫人,我真是太幽默了。”
  纳兰站在那儿,呵,是,她是芙瑶生命中的纳兰夫人,不是吗?她错过这只小鸟生命中的第一眼,她永不会再认她。
  有些爱,一旦失去,就不再。
  
  那么,就象冷秋要求的那样,象对待一个公主一样对待她吧。那样,至少我给她的,是真实的信息,不是一个虚假的诚诺。
  纳兰轻声:“殿下,请坐。”
  
  韦行陪芙瑶公主进来,他站在两位美丽女士之间,顿时全身不自在,还没想好怎么给她们互相介绍,忽然间听到纳兰女士与殿下这样彪悍的称呼都冒了出来,目瞪口呆之余觉得君子不处危地,此地不宜久留,韦大人秉承一贯的驼鸟政策,结结巴巴地:“两位慢慢聊,我不打扰了。”不等回答,已一溜烟消失在斜阳的微光里。
  
  芙瑶看着尴尬逃走的韦行,终于恢复一点自信,微笑,回复常态:“叫我芙瑶吧,小时候,父王叫我瑶瑶。”
  纳兰沉默,恍然回到那个黄昏,天色将晚,云霞昏黄,屋子里一片暗影,小小的芙瑶躺在床上睡着了。
  纳兰独自走到窗前,外面青石板红砖墙,屋里寂静如死,纳兰绝望地问自己,我就这样过一辈子吗?在这高墙内,从早到晚照顾孩子,同另外一个(甚至几个)女子分享一个男人?每天每天……
  那一刻,她忽然发现她已经不再爱那个男人,虽然他没有过错,虽然情势比人强,但是,那个男人忽然从姜绎变成了一个男人,对于纳兰,这个男人毫无意义。
  那昏暗的光线,让纳兰看不到希望与未来,她想结束一切,这种生活,这种生命。最终她选择离开。
  
  纳兰良久,轻声:“你小时候,又香又软,味道象牛奶与糖。”
  芙瑶微微眯上眼睛,呵,是吗,我小时候,也曾经有人待我如珠如宝?不过生命里的珠宝仍不能留下你,你扔下我独自离去。
  芙瑶笑笑:“孩子还会有的。”
  是吧?孩子还会有的,想生多少生多少,是不是?即使如珠如宝,以后还有机会得到,就不稀罕了。
  妈妈只有一个。
  而且必须陪我度过婴幼期的,才是妈妈,当我长大,不再需要妈妈,再出现的,就只是一位女士。
  芙瑶微笑:“外面的世界确实很大,让人向往。”
  纳兰沉默一会儿:“王室生活适合一些人,但不适合我。殿下到这里来,有什么事吗?”
  芙瑶微笑:“夫人觉得我,一定是有求而来?”
  纳兰愣了愣,然后慢慢地笑了:“不,但是,如果没有重要的事,不会来得这么急。”
  芙瑶垂下眼睛,天哪,她竟屡次失言,表现得就象一个十六岁,少不更事,满肚子怨愤的少女,虽然她真是只是一个十六岁满肚子怨愤的少女,可是——芙瑶微微悲哀地,我高估了我自己。
  良久,芙瑶微微垂下眼睛:“我是来问问,关于运河的事,有个叫何添的,据他说,韦帅望是他的老板,他向中书令申请建造一条运河,横贯我国南北,连接六大河三个湖泊,途经七州三都,全长一千二百公里,我父皇的意思是,运河是国土的一部份,它的收益永远是属于国库的,只能由国家承建。”
  这下子连纳兰都扬起眉:“什么?!运河?!”运河?什么运河?哪来的运河?
  芙瑶微微侧头,看着纳兰,嗯?你不知道?那是否意味着:“这不是冷家的意思?只是这位韦帅望自己的主意?”
  纳兰无话可说。
  芙瑶道:“我听说,韦帅望是韦大人的儿子,韩掌门的弟子,身份矜贵,虽然只有十几岁,我们也没敢怠慢。”
  纳兰无奈地笑了:“这个,这个问题,我一时没法回答你,但是,据我所知,韩掌门与冷家都没有涉足国家水利建设的打算。至于韦帅望自己,我建议你同他谈,他是一个……”纳兰想了半天:“一个或者真正能帮到你的人。”
  芙瑶微笑:“我很愿意见到他,我是否还有兄弟?”
  纳兰道:“我还有两个儿子,一个十三岁,叫冷冬晨,四年前,他只有九岁时,已经在冷家四年一次的论剑上得到名次。还有个十岁的孩子叫韩笑,是韦行的弟子。”
  芙瑶没有表情地看着地上的影子,啊哈,你还有两个儿子,而且一个姓冷一个姓韩,芙瑶咬着牙,你说得可真简单明了,你的态度可真大方从容。
  芙瑶笑笑,我也应该学习这种厚颜无耻,凡是我做过的事都是我做出的正确选择,即使一时选错,也不过是走错一步,退回来就是了,只要我做了,就没啥不好意思的,这样才能所向披靡。
  我娘亲就是我学习的榜样。
  纳兰道:“冬晨在冷家学武,他师父是前掌门冷秋的弟弟,他的师姐,冷秋的侄女是同年龄人中功夫最高的,现在是韩掌门的助手,虽然冷家的立场,一向是中立,以后还将会是中立,但是,他们都能帮到你,尤其是,韦帅望。”
  
  大门“咚”的一声被踢开,只听一个少年大叫着:“饿死了饿死了,娘我饿死了,有什么吃的?”
  芙瑶慢慢站起来,呵呵,有娘疼的孩子倒底不一样,学武的人,说话底气就是足啊。
  只见那个晃着肩膀大手大脚大头状似江湖小混混的十几岁少年顿住脚:“哦!”意思是,有人啊?
  然后那小混混瞪大眼睛:“哦?”看看芙瑶,看看纳兰,咦,大美女小美女,咦,她们——真象!
  然后他的目光盯在芙瑶脸上,瞪大眼睛,半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哇哦!”一声惊叹。
  芙瑶忍不住微笑,你的表情真生动,你的表达真坦诚,你就是我娘的儿子冷冬晨?那你真是糟蹋我娘亲的好基因了。
  纳兰咳了一声,忍也忍不住,笑道:“不不,这不是我儿子!”大笑,我们家不养猴子,韦帅望,虽然我一向以你为荣,可是此时此刻好庆幸你不是我儿子。
  韦帅望两眼放出精光:“你一定是……”
  背后一声骄喝:“韦帅望,你又犯病了!”一个精灵美少女从门外进来,速度快到芙瑶眼前白光一闪,韦帅望已经趴地上了。然后,芙瑶的面前,就象天兵下凡似的已经站了三个人。她完全没看到这三个人是怎么出现的。
  好漂亮的二女一男,那精灵仙子清脆地笑道:“这回可不是我踢的!”
  那英俊少年,忍着笑,咳一声:“兰儿!”
  目光如剑,明眸皓齿的美丽少女哼一声:“忍你好久了,早就想踢你!”
  那精灵少女笑弯了腰:“兰姐姐踢得有水准!刚刚好。”趴在地上,没趴到人家身上去。
  这三个少年,漂亮得超凡脱俗。尤其那少年,不用说芙瑶也知道,这才是她亲娘的儿子。
  不过,尽管如此,此时此刻,最引人注目的依旧是趴在地上那个家伙,芙瑶低头:“你?是韦帅望?”惊骇。
  吓呆了,这就是韦帅望?趴在地上,忘了起来,张着嘴,瞪着眼,口水就快流出来的——简直象只京巴的家伙,就是韦帅望?
  就是这儿京巴要修运河……!!!!
  我还当真!
  我父王还担心得好几天睡不着觉!
  我大过年的立逼着太子太傅带我上冷家!
  我居然为了他,跑来认娘!
  芙瑶目瞪口呆,喉咙里有一种甜甜的感觉,因为她从没经历过,所以不知道这是什么感觉,如果她以前见过韦帅望,她就知道,那是一种被气到要吐血的感觉。
  
  好想照着他扬起的流口水的脸一脚踩下去。
  
95,冬雷阵阵夏雨雪
  
  芙瑶深吸一口气,事已至此,她又不能真的一脚踩下去,那么,即来之则安之吧,她微微一笑:“少侠太客气,免礼平身。”
  韦帅望讪讪地爬起来:“呵呵,”震撼得说不出话来,真漂亮啊,真漂亮。
  芙瑶点点头,听说你很厉害,证明给我看看。
  韦帅望笑,呵呵。
  芙瑶无语,你这是大智若愚,还是我鉴赏能力不够?
  芙瑶只得看向纳兰,女士,这是你介绍给我了不起的人物吗?介绍一下吧,希望是我误会了。
  
  纳兰忍着笑:“这就是韦帅望,平时看着挺机灵,不象这么上不得台面的样子。”
  再向帅望道:“这就是我向你提过的芙瑶公主。”忍不住笑问:“漂亮吗?”
  韦帅望深吸一口气:“漂亮!”这两个字说得,那个肯定那个干脆,那个掷地有声,不小心落地上,真能砸出两个坑来。
  纳兰微笑拍拍他:“帅望,答应我,你会站在芙瑶公主这边,帮她保护她。”
  韦帅望依旧傻笑中,纳兰笑看着他不语。
  韦帅望一边傻笑一边想,我当然想站她这边,她多漂亮啊,可是我站她这边,师父要是站太子那边,怎么办?
  纳兰微笑,揉揉帅望的大头:“帅望,如果公主有难,你一定要伸手。”降低标准了。
  帅望点头:“呵呵,一定一定。”心里微微惭愧,我同干娘装傻呢,干娘啥不明白啊,他微笑:“这么漂亮的公主,就算要我脑袋,我也砍下来给她。”微微悲哀地,可是,你不让我砍别人脑袋给她。
  纳兰拍拍帅望肩,唉,知道知道。
  
  芙瑶在一旁,可看不到啥波涛暗涌,只看到那傻小子一直看着自己傻笑,而且还是色迷迷那种傻笑,纳兰夫人说:“帅望,答应我,你会站在芙瑶公主这边,帮她保护她。”
  那小子光顾傻笑,纳兰女士再说一次:“帅望,如果公主有难,你一定要伸手。”
  那白痴点头:“呵呵,一定一定。这么漂亮的公主,就算要我脑袋,我也砍下来给她。”
  韦帅望的表现,简直就是个薜呆子啊。
  整个一花痴。
  芙瑶唯一疑惑的就是,那位纳兰女士看起来不象白痴啊,为啥居然要一个白痴保护她?
  好吧,看在纳兰女士不象白痴的份上,我就对韦帅望的智慧暂时存疑。
  芙瑶微微点头,做感动状:“少侠言重了,芙瑶何德何能,当此重诺。”
  韦帅望不好意思地笑笑:“干娘对我好,你又长得这么漂亮……”
  芙瑶微笑,实际上,她这种回答,好象象个正常的十六岁少女一样扑嗤一声喷笑出来,呃,可谁让她是公主呢,她只得忍着笑,继续和蔼可亲地笑:呃,干娘对你好,这句没错,受人恩惠理当回报,不过,你报得太……太吃亏了点,后一句就太王八蛋了吧?我长得漂亮,所以要你脑袋你都砍下来给我?
  所以,你这种承诺,有可信度吗?
  芙瑶微微转身纳兰,看看纳兰,这真是个了不起的小子?你这眼光,挺可疑啊。然后,看到纳兰望着韦帅望的目光竟然是慈爱而愧疚的,芙瑶愣了一下,什么?怎么?你竟然相信他的承诺?不会吧?如果你这么轻信,居然能在江湖上混到这个地位,混这么久?如果你并不是轻信,那么,这个韦帅望……
  芙瑶虽然只有十几岁,见的人与事比别的人几十岁还多,多少大臣下人,开个头,一个眼色,她已经闻弦歌而知雅意,象这样能把她弄迷糊的人,从没出现过。
  不过,她来不及继续研究韦帅望,纳兰已经继续介绍下去:“来,冬晨,兰儿,见过芙瑶公主。”两个人对视一眼,预施国礼,然后觉得韦帅望那小子趴地上躲过这一拜,他们吃亏了。
  芙瑶已含笑道:“我就是芙瑶,虚长你们几岁,叫我姐姐吧。”
  冬晨长揖:“芙瑶姐姐。”冷兰也跟着叫姐姐,心里想,不知她大还是我大,算了,就叫姐姐吧,还能让公主叫我姐姐不成。
  纳兰拉过白逸儿:“这个精灵丫头,韦帅望那混小子的老友,叫白逸儿,他们从小一起玩的,是一对捣蛋鬼。”
  白逸儿脆生生地:“公主姐姐!”
  芙瑶微微一愣,还礼:“逸儿妹妹——”半晌,疑惑地:“我们,我们见过……”
  白逸儿笑笑,做个反弹琵琶的飞天状,芙瑶啊的一声,然后笑道:“莫非你就是那个,太子就是被你……”
  白逸儿吐吐舌头,笑。
  芙瑶也忍不住笑了出来:“纳兰……,呃,我母亲说的没错,你是够捣蛋的,简直给我们演了个哪叱闹海,亏你躲到这儿来。”
  白逸儿捂着嘴笑:“我踢了你弟弟,你不生气吧?”
  芙瑶微笑:“我气得很。”握着逸儿手,笑了出来:“当时我父王要捉拿刺客,我就说,要真是刺客还能踢一脚就跑了?这种事,说出去不好听,不说,只要查刺客,那是肯定瞒不过韦大人的。被人踢一脚,养两天就好了,名声重要,不如算了。”
  白逸儿笑道:“公主姐姐救了我,真被我师伯知道这件事,他爆发起来可吓人呢!”
  韦帅望白她一眼,别扯了,我爹几时爆发过你啊,他一见你就灭火,我都快拿你当消防栓用了。
  
  纳兰笑道:“你们是好朋友好兄弟,要好好相处,互相扶持。”
  冬晨冷兰点头答应,韦帅望依旧傻笑,芙瑶看纳兰一眼,微笑。呵,明知道她是有求而来……
  血缘关系真的那么重吗?
  她不过是个陌生人,却没把她当陌生人。
  芙瑶不觉得这是个安慰,她觉得更加辛酸。
  
  即来之,则安之,芙瑶向帅望点点头,帅望应召而至:“公主殿下。”
  芙瑶道:“你不同冬晨一起叫我姐姐吗?”
  帅望摇头,不不不,叫姐姐太吃亏了,美女啊,才不要叫美女姐姐,要叫老婆。
  芙瑶笑问:“何添你认识吗?”
  帅望点点头,看看芙瑶:“你也认识?你怎么认识的?嗯,我好久没见他了,他在哪儿?”
  芙瑶笑了,啊,看来不涉及花痴问题,你还反应挺快:“中书令同他还没谈完细节问题吧。我想,这位何添先生有这个胸襟,这么大志向,他的老板,我一定要见见。”
  帅望眨眨眼睛:“呃,介个事情没那么严重吧?我就是让他问问,看有多少可行性。何添说错什么让你们误会了?”
  芙瑶看着韦帅望,就是问问?你怎么不问问我们家鼎是啥尺寸啊?我他妈抽你,你就是问问!
  芙瑶咬着牙,依旧温柔大方地:“何添说一千二百公里的运河,韦少侠预计这需要多少资金啊?”
  帅望笑道:“不知道,人工费一直在变动,我没算过,你想知道,我让何添算给你。”
  芙瑶吐血,你……你不知道!那么,:“那么,你知道那是多少工程量吗?”
  帅望温厚地微笑看着她,芙瑶愤怒地:“你至少知道那要挖多少土出来吧?一米运河,至少要挖一二百立方米的土,一千二百公里,那是多少米长?那是一百二十万米,就算是一百立方米,那是一亿二千万立方米的土方量,这还不算要把土运走,要修堤坝,要修闸门……”
  帅望轻声算:“喔,这样啊,那么,一个人一天挖五立方米土,十万人是五十万立方米,是二百四十天啊。不到一年就干完了嘛。”
  芙瑶怒道:“如果要行船,再加上地势有高有低,想要河水直流必须深挖,否则就必须延长河道,这些你明白吗?”
  帅望搔搔头:“呵呵,明白啊,我还知道有现成的河道湖泊可以利用一下。”
  芙瑶沉默一会儿:“十万人干八个月要多少工钱?”
  帅望眨眼道:“士兵的月饷是一两银子。”
  芙瑶道:“那是八十万两银子的工钱,还没算别的。你有多少银子?”
  帅望小声:“十来万两……”
  芙瑶倒是一愣,小孩儿挺有钱啊:“那也才十分之一啊!”
  韦帅望看着她,十分之一的钱其实可以把这件事运作起来,不过,你既然跑到这儿来,想必是你家大王不许主权旁落吧,那咱就不提这事了,等时机到了再说,帅望可怜兮兮地眨着眼睛:“我只是问问……”
  芙瑶看着韦帅望,心情很复杂,一方面,她被这小孩儿不知深浅的我只是问问气得吐血,一方面,她很惊异,这小孩儿哪来的那些钱?他才多大?家里大人怎么可能允许他动用那么多钱?你可知道,其实一两银子够穷人过一年的,当然是指饿不死那种吃。这小孩儿,居然有十来万两银子?!哪儿来的?
  难怪母亲说这孩子可以帮到我,如果银子是他自己弄到的,他真的可以帮到我。
  芙瑶苦笑:“你为什么要修运河?”
  帅望道:“天旱可以卖水,天不旱可以收运费,赚钱啊。”
  芙瑶再一次吐血,运河,不只是钱的问题吧?那可是国家的大动脉,经济交通防域……你说话就不能利国利民一点吗?
  帅望笑:“嗨,官与民争利,你们自己不修还不让人家修?”
  芙瑶沉默,死也不让你这臭小孩儿修!让你修了也把你抄家处斩家产没收!哼,如果你不是我们惹不起的冷家人的话……
  所以,不能给你修,如果是一般的商人,我们控制是了,是你,你,冷家人,我们即不能动你,也不能动你的产业,把国家资源送给你,让你赚钱,然后富可敌国,然后同我们分庭抗礼……
  芙瑶忽然愣住,她看着韦帅望,忽然觉得,韦帅望是给她指出了一条明路。芙瑶半晌道:“这件事,时机不成熟。”
  帅望眨眨眼,笑:“我知道,不过,时机很快会到。很快。”
  芙瑶看着他:“什么时机?”
  帅望道:“天时。”
  芙瑶沉默一会儿:“听说冷家人一诺千金。”
  帅望道:“啥地方都有说话不算数的家伙,冷家人多啥啊。”
  芙瑶看着他,帅望微笑:“我对美女许下的诺言,冬雷阵阵夏雨雪,天地合,也一样算数。”
  芙瑶点点头,帅望问:“你不见见我师父?”
  芙瑶看看他:“你认为呢?”
  帅望道:“总没啥坏处吧?”
  芙瑶点头:“多谢。”
  
96,对泣
  
  芙瑶回头看看纳兰,很可惜,你需要她时,她抛弃你,你决定恨她时,她过来表达友善。芙瑶沉默,然后微笑,别想太多,当你需要时,千万别管那是不是别人扔到地上的,也别管别人说没说“嗟,来食。”有什么拿什么,有什么吃什么。
  她是被人扔下的,没有挑拣的资本。
  这个不要,那个不屑,死路一条。
  
  芙瑶走过去,对纳兰微笑:“我同帅望谈过了关于运河的事,鉴于他还未成年,我觉得有必要同他的家长谈一下,我可以同谁谈?韩掌门,还是韦大人?”
  韦帅望望天,你这理由找得,真是太彪悍了!
  芙瑶回头看一眼韦帅望,微笑,端庄地大方地仪态万方地,绽放一个美丽的微笑,韦帅望支着头,唉,我的头好晕。
  饿眼望将穿,谗口涎空咽,空着我透骨髓相思病染,怎当她临去秋波那一转!
  你就吃定我吧你。
  
  纳兰轻声:“你要见韩青?”
  芙瑶沉默一会儿:“可以吗?”
  纳兰点点头。
  沉默一会儿:“帅望家教很严,你说话当心点。”
  芙瑶看看帅望,微微一笑,一个“那你当心点儿”的眼神过去,韦帅望打个寒颤,然后笑了。
  纳兰道:“我去问问韩掌门。”
  帅望问一句:“我爹在哪儿?”纳兰笑:“后面吧,我想。”
  帅望呵了一声,立刻挺胸抬头,昂扬了不少。
  纳兰离开,芙瑶微笑:“看得出,你家教很严。”
  笑。
  帅望眨眨眼,嗯,你喜欢笑话我?你笑了我好多次,为什么?
  芙瑶笑问:“是令尊,对吗?韩掌门看起来很温和。”
  帅望笑:“了解太多,会不能自拔。”
  芙瑶笑。
  韦帅望发现那也是一个嘲笑。
  帅望笑了,奇怪啊,奇怪,他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一个即非恶意也非善意的嘲笑,意思很近似于,切,我?你试试。
  一个让他觉得彼此近了一些的嘲笑,一个让他心里很舒服很暖和的笑。韦帅望想,糟了糟了,这女子看起来极端精明,同她做买卖,一定很难占便宜,同她谈感情……她会笑。
  所以,你千万别觉得这女孩儿好漂亮,千万别觉得这女孩儿好可亲,别觉得同她一起好舒服。
  
  门口传来脚步声,原来韦大人见芙瑶与纳兰见面的情形不对,已经去找了韩青,韩青过来,正好听到纳兰吩咐人带信上冷家。
  韦行与韩青听说公主殿下的来意,真是面面相觑。
  韦帅望真是长大了,他惹的事越来越让他们招架不住了。还修运河……
  韦行咬着牙:“这小子是吹牛玩的,是吧?”
  纳兰摇摇头:“帅望有他的打算,倒不见得是玩,即使他真的只是问问,”纳兰笑:“也证明小家伙很有头脑,兴趣广泛,虽然不象韦大人术业有专攻,倒也不是缺点,是不是?大人?”
  韦行闭嘴,沉默,你爱说啥说啥吧,反正我也说不过你,反正你在这儿,我也不能动手修理我儿子。
  韩青道:“帅望莽撞了。”摇头:“这小子,应该考虑一下自己的敏感身份,冷家人不插手政治,也不插手能影响政治的国家经济,我去向公主殿下解释,韦行,你该管管你儿子了。”
  韦行看他一眼,哼,干嘛?难为我啊?你老婆在这儿,你先管管你老婆再说我。
  纳兰沉默一会儿,轻声:“侠之大者,为国为民。”笑一声:“不插手政治,就是一种政治态度,掌门大人的政治态度是为了什么?”
  微笑。
  韩青沉默一会儿:“我会同帅望好好谈。”
  韦行没听懂,不过,他看韩青的态度,知道韩青把自己说出口的话又吞回去了,就是说,韩青不要他好好管教他儿子了,那么,就是……韩青竟答应考虑……考虑什么?改变他的原有立场?
  韦行晃晃脑袋,我还是直接问韩青比较方便,嗯,谁要娶了纳兰女士,可真是累死了。
  
  三个人没说完话,已经看到小公主当庭而立。
  三人加快步子走过去,小公主也走下台阶,迎了过来。
  韩青拱手:“殿下!”
  芙瑶深深一福:“韩掌门。”
  韩青伸手一扶:“不敢当。”
  芙瑶微笑:“您是长辈,当受晚辈一拜。”
  韩青看一眼韦行,你夸张吧你?小公主态度这么友好。
  韦行怒目,我!
  纳兰微微一笑:“里面说话。麻烦师兄押你们家猴子去后面吃点东西。让我们安安静静说会儿话。”
  韦行无语,气倒,他要管教孩子时,这夫妻俩一起捣乱,韦帅望一淘气,这两人立刻讽刺他没家教,这可真是……
  
  韩青看看纳兰,纳兰笑笑。
  嗯,公主对她不能释怀,可是,这不妨碍她接受她的帮助,利用她的所有关系。她只怪她母亲,不怪别人,韩青是冷家掌门,应该得到尊重。而她,是一个母亲,只要能为孩子做点什么,她很高兴被利用。
  包括要求韩青重新考虑他的冷家态度,包括给公主机会与掌门大人亲切会晤。
  
  韩青同芙瑶在上首坐下,芙瑶微笑道:“掌门知道您的高徒向中书令申请修建运河的事吗?”
  韩青道:“请公主原谅他年幼无知,处事莽撞。这件事,我们完全不知情,但是,如果因他的莽撞,给国家,一国之主甚至殿下您带来任何损失与困扰,我愿意协助解决,赔偿损失,承担责任。”
  芙瑶笑了:“只是给我们带来了一点精神上的困扰,不过,因此能见到母亲与韩掌门,也算已经得到补偿了。”
  韩青看看纳兰,纳兰笑笑,韩青见纳兰表现平和,知道他们的会面还算过得去,只不过,两母女肯定没有抱头大哭就是了。
  韩青沉默一会儿:“你母亲可有向你道歉?”
  纳兰微微僵住,芙瑶沉默一会儿:“每个人都做自己认为对的,她没什么可抱歉的。”
  韩青道:“父母生下孩子,就应该为他们的成长与快乐负责,纳兰当然有她的不得已,不管她有没有选错,她对不起你,欠你很多。”
  纳兰沉默,垂着眼睛,良久:“一句抱歉……”够吗?
  韩青道:“你应该让她知道。”
  纳兰沉默良久,终于:“我很抱歉,非常抱歉,我很内疚,我很愧疚,对不起。”
  芙瑶沉默地坐在那儿,没有表情。
  许久,终于道:“不要紧,母后也很少亲手抱她的孩子,都是乳母照顾。”忽然间低下头,一只手挡住眼睛,眼泪已经挡不住了。
  纳兰垂着眼睛,良久,轻声:“这么多年,我一直想对你说,对不起,芙瑶。”
  芙瑶挡着眼睛,半晌,终于含泪微笑:“没关系,我一样长大。”
  纳兰沉默了。

97,隆中对
  纳兰沉默,至今,依旧庆幸没有带着芙瑶一起走。
  她的逃离,可并不是沿着黄砖路走上幸福的彼岸,如果带着芙瑶,芙瑶不一定会活下来。她也不一定最终能上岸。
  纳兰所经历的,让她理解芙瑶那迹近绝望与执着的计算。可怜的孩子,一定受够了别人的欺负与算计。
  姜绎不是昏君,所以,他会委屈自己与自己身边的人,如果当日她真的留下,她就必得在宫中守一个妃子的本份。姜绎表达的爱意越多,她承爱的压力会越大,她面临的危险就越多。她将会面对一个你死我活的厮杀,而姜绎,甚至未必会给她一个公平。
  当今皇后曾做过什么,让姜绎盛怒,让姜绎有足够的可以说服皇后一族的理由来废掉她?
  纳兰想也不敢想,可是,如果她在宫中与小小的芙瑶一起面对,结果会更好吗?不,姜绎爱惜一个没有母亲的乖巧孩子,如果这孩子有一个强硬的母亲,后果会怎么样?可能母女两个一起被他牺牲掉。
  
  纳兰沉默,生活没给她一个更好的选择,而被当年的太子看中,就是一切苦难的开始,亏得她当年还以为被姜绎接进宫中封为侧妃是一个完美的结局与幸福生活的开始。其实那是一个噩梦的开始。
  没有根基的女子被推到王妃的位子上,就象给一个五岁孩子一块和氏壁,只是丢失所爱,简直是一种幸运。
  而对芙瑶,也是同样。没有强大母后与后族的太子,要么主动让出太子位,要么,死在太子位上,何况芙瑶只是一个公主,她要么忍受欺凌,尽力讨好现在的白痴太子,要么……
  否则,光是姜绎的宠爱,就已经是她的死罪。芙瑶得罪了皇后一族,皇后被废,姜绎却没有对后族进行大屠杀,皇后一族却仍然在朝中有巨大影响,太子也没换人。太子不换,姜绎的死期就是芙瑶的死期。
  多少皇帝的幼子,因为皇帝的偏爱,得到封赏与太子相同,甚至超过太子,让皇位继承者感受到威胁,即使没有争夺之心,最后也是死路一条。
  
  人生寒冷,必须坚强。
  纳兰沉默着,只是牙齿开始酸痛,咬牙咬得太用力了。
  
  韩青微微叹息,纳兰在想什么?所有人都是说别人是清楚明白,遇到自己的事,就胡涂了。
  韩青过去握住纳兰的手:“纳兰,孩子不仅需要你的帮助,也需要你的情感支持,她可能需要一个拥抱,可能不,但你不能坐在这儿等,难道要孩子先迈出第一步?”纳兰被拉起来,她微微抗拒,紧张地瞪着韩青,不!
  那孩子,我离开时,只是一小团粉红色的肉团,你看看她现在,十六岁,目光威严凌利,她长大了,不是我把她养大的,她会拒绝我,我没资格要求她接受。
  
  芙瑶见韩青拉着纳兰手过来,微微直起身子,不!从心底往外地抗拒,不!不要一个陌生人的拥抱!不要这种廉价的感情!
  在她心底,母爱是神圣的。
  这种虚假的拥抱是一种亵渎!
  
  可是十六岁的芙瑶也知道,如果她目光凛冽,一把推开,她就弄糟了这场谈判,她可能失去来自冷家的支持。而没有强大后盾的芙瑶,需要冷家的支持。
  芙瑶慢慢站起来,生活给她什么,她就得处理什么,更大的侮辱她都忍过,不过是一个拥抱,不过是一个她不想要的拥抱。
  芙瑶咬着牙,我甚至可以假装感动地痛哭流涕,我可以。
  
  可是韩青只是把纳兰带到她面前,把她们的手拉到一起,把纳兰冰凉颤抖的手扣在芙瑶的手上。
  芙瑶微微松了口气,幸好,不用我表演抱头痛哭,虽然我可以做到,但那毕竟,会让我觉得受辱。
  她微微抬起眼睛,看了纳兰一眼,然后又垂下眼睛,内心努力说服自己,这个时候,好象应该叫一声娘,你可以做的到的,很容易。
  可是她的牙齿咬的太紧。
  然后感觉到自己手上握着的那只手,冰凉,象一条蛇,颤抖着在自己手上轻轻摩摸,那真是一种奇异的,让人不舒服,抗拒却又有一点渴望的感觉,芙瑶再次抬起眼睛,与纳兰对视,呵,她那高贵美丽仪态万方的娘竟然一脸惊恐。
  怕什么?
  芙瑶悲哀地想,你也不愿接近我吗?
  可是手上那轻轻的爱怜的不舍的,让她厌烦的抚摸……
  芙瑶微微红了眼圈,啊,她怕我推开她。
  那么嘴硬,那么倔强,原来也怕……
  
  韩青道:“芙瑶,不管你有什么难处,你可以相信你母亲,她不一定能帮到你,但一定会竭尽全力。多少年不见,也不能改变她是一个母亲的事实,她对你永远有责任。”
  纳兰握着芙瑶的手,轻轻的,这是她女儿,多少年了,她没碰过她。她已经不配了吧?许多时候,抱着两个儿子时,她会想到被她放弃的女儿,象永远的痛,象永不愈合的伤口,让她渐渐不愿拥抱不愿表达她的慈爱,那象是对大女儿的双重背叛。
  芙瑶终于轻声:“娘。”微笑,你怕什么?难道被我推开是一件很恐怖的事?或者,是很痛的事吧?就象我每次想起你抛弃我的那种痛,芙瑶苦笑,微微靠近,如果你想抱抱自己的女儿你就抱吧,我可以克服,反正我们两个都需要。
  那张年轻美丽的面孔上,笑容渐渐颤抖变形,然后泪水流下来。芙瑶低下头,额头已经快到触到纳兰的肩膀。
  纳兰呆呆地,瞪着眼睛,泪水不断不断地落下来,她慢慢伸手抱住芙瑶,不敢置信,真的会有这一刻?
  她紧紧抱住那个已经长高却依旧纤细的身体,轻声:“女儿?!……”可以抱着她,可以握着她手,这种感觉多么美好,多年前她已放弃,她不配得到这个,是不是?
  这是她份所应得之外的,所以特别的可贵,特别的美好,她没有完美的一生,可是命运也给了她补偿。
  
  良久,纳兰慢慢松开芙瑶,贪婪地看着这个美丽得近乎完美的女儿,要这么近要紧紧地抱过,她才知道,她这样爱她,离开多少年不能改变,她是她骨中之骨,肉中之肉。
  芙瑶含泪微笑,第一次知道她那厉害的母亲也不过是个可怜的女人,命运弄人时,除了假装坚强,一样无可奈何。芙瑶苦笑:“娘。”可怜的家伙,我一样长大,可是她却永远失去我,当然,我也永远失去了我的童年。没有娘的孩子与没有孩子的娘,不知哪个更可怜,不要紧,太子也是与他的乳母更亲近,不要紧,皇家就是这样的。
  
  纳兰再一次听到芙瑶叫“娘”,再一次热泪盈眶,半晌,轻声:“芙瑶,……”心里想说谢谢你,你的宽容也好,无论是什么也好,谢谢你没推开我,却只是轻轻将芙瑶散下的发丝轻轻拂去,含泪微笑。
  转过头去给韩青一个感激的目光,微笑:“韩青,尽你所能,照顾我女儿。”
  
  韩青道:“我会尽我所能。”
  芙瑶看了韩青一眼,我可以信任这个人吗?
  他态度端正诚恳,表现得正直善良,可是,他的眼睛好象可以洞悉人心,芙瑶在他面前,觉得自己眼睛会泄露心事。她微微垂下眼睛,必须选择信任这个人,如果她心中对这个人有一丝疑忌,恐怕都是没法隐藏的,而且,她也没有别的选择,即使她不信任这个人,对她要争取的支持也毫无帮助,她没有能力左右面前这位掌门人的决定,她能做的,只是真诚地打感情牌。
  芙瑶点点头:“有一天,我生命受威胁时,我会知道该向谁求助。”
  韩青道:“有韩青在,没人能威胁公主的性命。”
  芙瑶道:“我几次听说,有可疑的人在我府邸周围出没,都是韦大人府上发现的。”微笑向韩青微微一福:“我很感激。”
  韩青想了想:“一来,这是保护公主府,是冷家承诺的保护皇室安全的一部份;二来,血亲不管认不认,都是血亲,血缘关系,是永恒存在的。”
  芙瑶问:“韦大人可有审过那些人?”
  韩青道:“韦府只是抓捕可疑的人,审讯是朝廷的事,据我所知,那些人或是畏罪自杀,或者是死于刑求。太子的舅舅李环是当朝重臣,太子的姑姑嫁给了手握重兵的梅家,如果有什么口供涉及太子,是不可能上达圣听的。而且,我想你父王也未必不知道这些事,在他心里,应该有个正确的判断。只不过……”
  芙瑶微微一笑:“只不过,他的决定是把我远嫁到慕容家,以此来保护我。”
  韩青点点头:“因为侧妃宁氏的家族不够强大,即使皇上有意立小王子,宁氏一族也没能力支持皇权的平稳交接。在这点上,你父王的判断没错。”
  芙瑶点点头:“掌门说得是。”沉默一会儿:“我听说梅家小姐逃婚,让太子与李家非常不快。”
  韩青道:“利害关系,不会因为一个小女孩儿的任性行为有太大改变。”
  芙瑶半晌:“掌门能指点我一条活路吗?若我不想离开京城的话?”
  韩青沉默良久:“我并不赞成,三国演义的割据,不过是徒增百姓的苦难。最后刘与孙还是没保住江山。但是公主问,我只能说,孙权与刘备,不得不联手,他们败在最后的决裂。”
  芙瑶半晌,点点头:“我明白了。多谢掌门的指点。”明白了,女子不能为帝,但是,可以挟天子以令诸侯,小王子打不过太子,她芙瑶也打不过太子,那么,就小王子加上芙瑶一起动手。至于这些年来,宁氏给她的明枪暗箭,她可以暂时失忆,只要能达到目的,她可以忍她让她帮她。
  芙瑶抬头问:“冬晨怎么称呼您?”
  韩青道:“他叫我韩叔叔。”
  芙瑶沉默一会儿:“他也是受您教诲长大的?”
  韩青道:“很惭愧,我没能为他做什么,俗务缠身,连他的功夫也是我师叔教的。”
  芙瑶一愣,怎么这么乱啊?连辈份也带这样的?
  纳兰苦笑:“冬晨的父亲,不容于冷家。”
  芙瑶再看一眼韩青,呵,那你怎么得到这位纳兰女士的?这样,你居然还能让我那位兄弟光明正大地在冷家出入?芙瑶看看纳兰,纳兰目光柔和地看着韩青,芙瑶这时再看韩青,终于觉得,这位平和沉稳的掌门人,象山一样的存在,坚实可靠。
  芙瑶道:“那么,我同我兄弟一样,叫您一声韩叔叔吧。”
  韩青点点头,没有推辞:“你是韩笑与冬晨的姐姐。”
  芙瑶深深一礼:“韩叔叔,多谢你的指点,多谢你这些年来,对我母女的照顾。”
  韩青道:“照顾妻女都是份内之事,芙瑶,我劝你一句,退一步海阔天空。”
  芙瑶道:“如果掌门退一步,冷家会不会海阔天空?如果好人都退一步,不就豺狼当道了吗?我退一步,或者是我个人的海阔步天空,不一定是国家与臣民的海阔天空。我不能向掌门保证我的品行,但我向掌门保证,我会至力于富国强民。”
  这一席话,让韩青重新审视这个小小的十六岁少女,少年的血都是热,他相信芙瑶的这番话出自赤诚,韩青肃然道:“公主的话,让韩某肃然起敬,希望公主他日,不忘少年之志。”
  芙瑶道:“富国强民才是长治久安的保证,我不是一股热血同掌门妄许承诺,这是我的信念,是我看历史得出的结论。”
  韩青点点头:“公主的智慧,也让我敬服。”
  看看纳兰,看看芙瑶,韩青第一次考虑,他的冷家政策,需要做一些调整,小公主不但聪明而且有智慧,不但有野心而且有大志。他还是不能给出承诺,但是,他真的要郑重考虑了。
  
98,火
  
  帅望笑眯眯地吃着饭。
  应该说他刚刚查了一个并不愉快的案子,然后又经历了一场同样不愉快的会面,现在又面对着他爹那张不愉快的铁青色的脸,完全没有理由笑得成那样子。
  
  韦行瞪着他,本来要审问一番,给他点教训,结果被韦帅望给笑得毛骨悚然,他一头雾水地看着韦帅望,然后看看白逸儿,看看冷兰与冬晨,咋回事?这小子让人给下药了?
  
  白逸儿笑道:“帅望看见了比兰姐更漂亮的美女,而且人家还肯同他说话,没直接给他大嘴巴,他就美成这样。”
  冷兰嘴角一抽,想笑,又忍住了。
  冬晨则直接喷笑出来,又看了一眼逸儿,嗯,小白真是韦帅望的知已。
  韦行脸上这个寒啊,韦帅望这个小王八蛋……
  帅望笑眯眯地抬起头:“呃?在说我?我好象听到我的名字!”然后看到韦行的脸色,韦大人那嘴角垂的,那脸色黑的。帅望这才认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咧了咧嘴:“怎么了?我啥也没干!”
  白逸儿笑眯眯地:“对啊,他一进门就张大嘴,流着口水趴到公主裙下了,吓得纳兰姨一个劲地说,这个不是我儿子,这个不是我儿子。”笑。
  冬晨微微扬眉,呃,虽然是知已,可是,小白这种行为,明显是在整人,她为啥整人呢?理由可能类似这玩具我现在不玩,可是这玩具是我的,如果臭玩具敢自己走开,我还是会很生气。冬晨微笑,看到韦帅望被整,总是一件很难得很开心的事。
  韦行就要拍桌子大骂了,韦帅望已经恢复正常了,咧开嘴笑道:“公主也比你漂亮!”
  白逸儿拎起椅子就向韦帅望扑过去,韦帅望当然立刻就凌波微步了,转眼间两人已消失在乱花丛中。韦行咬着牙,小子,等我们回到山上的。
  
  芙瑶笑问:“对了,关于韦帅望要修运河的事,我怎么答复我父皇?”
  韩青道:“我们没有这个打算,那是韦帅望个人的想法,如果皇上不同意,他乐于寻找其他投资方向。”
  芙瑶点点头,笑道:“韦帅望倒是很有想法,他的功夫也不错吧?”
  韩青摇摇头:“韦帅望的功夫没有问题,但是……”韩青微笑:“他太有想法,而且常有想法,如果他给公主出主意,那很好,可是糟的是,他经常自己拿主意,而且,他只有十四岁,很聪明,但缺乏经验,也不太受常规束缚。”
  芙瑶想了想,微笑:“几年前的大规模投毒案,后来被当瘟疫处理的,还有,太子府的爆炸……”
  韩青笑了:“需要很强大的一群人来料理后事。”
  芙瑶笑笑,想象如果她的一品带刀侍卫在京城进而搞了那样一个大型投毒案,她该怎么去向她父王解释?我满足于做他的朋友吧,我现在还没能力收拾那么大的烂摊子,小韦同学如果真的想帮我,还是不以我的侍卫长的身份出现的好。
  芙瑶静等,韩青道:“公主不嫌弃的话,我的大徒弟桑成功夫很不错,人也稳重,做事认真。”
  芙瑶看一眼纳兰,刚才她娘可没提过这个桑成啊。
  纳兰道:“桑成人是不错的,功夫也很好,年纪也大些,比小孩子们懂事,有他保护,公主可以放心。”
  芙瑶点点头:“多谢。”唔,稳重认真,那是搞安全工作的基本优点,她要一个侍卫,冷家给他一个侍卫,而且这个侍卫还是掌门首徒。给足面子里子。
  只有一个问题,刚才她母亲介绍时完全没有推荐这个人,为什么?如果说纳兰只介绍自家人,可是即使同是弟子,为什么韦帅望被重点推荐,而这个人没有?
  答案可能是,平庸。从掌门大人的描述看,这个人的主要优点是可靠,稳重。众人口中的老实人。
  掌门大人给她这样一个有身份却平庸的人做侍卫是什么用意呢?掌门不想有意外,如果有意外,不是因为冷家的关系,冷家不能推荐有问题的人。就象芙瑶不会选韦帅望一样,韩青掌门不会推荐韦帅望。
  芙瑶点点头,嗯,我理解这件事。这不代表韩掌门不支持我,只是证明他公私分明。
  只不过,如果他公私分明,他就不会因私人的原因选择支持我,他只会支持那个出现明显优势的人,即使他不反对我,也会袖手旁观——直到最后一刻,他说了,他会保护我的安全。
  芙瑶微微一笑,我会同我的战舰一起下沉,我会一直站在船头。扔下一船人独自逃走的,不是我。
  韩青见芙瑶笑得很矜持,知道她对他的推荐尚有保留意见,便微微点下头,笑道:“今年的秋天,又是冷家举行比武的日子,冬晨也会参加,你可以来看看,不管看中哪个人,都是冷家的荣幸。”
  芙瑶忙笑道:“不不,我相信掌门的眼光,掌门推荐给我的,一定是最合适的。”
  韩青刚要开口,听到脚步声,转过头,白影一闪,逸儿已经冲进大殿,大声道:“掌门,外面有魔教的人!他们要放火!”
  韩青一惊:“别人知道了吗?”
  逸儿摇摇头,然后道:“快,好多人!”
  韩青刚想说:“你去通知我师兄。”逸儿已经转身,韩青一愣,问道:“你去哪儿?”
  逸儿回头看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而去。
  韩青愣了一下,她去哪儿?
  然后明了,魔教人来了,她要去找冷恶。
  韩青急道:“白逸儿!”
  没有回答。
  纳兰过来:“怎么?”
  韩青微微心酸,这孩子,也算是他看着长大,他竟眼看着她去扑火。
  
  可是小公主在这儿,他是无论如何不能分身去追白逸儿的,芙瑶死在冷家,冷家无法交待。
  
  韩青刚要派人去通知韦行,后院前院猛然冒起一片火光,火势之猛让人惊异,韩青四望,一圈火光,有树的地方,树着,没树的地方,青砖竟也在着火。而且,大火形成一个包围圈,把整个庄子围住,火,几乎是同时着的,谁能让火一下子烧成这样?
  空气中有一股奇怪的味道,看那火势,冒然冲过去恐怕不是好主意,韩青道:“且留在这儿,火一时烧不进来。”
  转眼,韦行已经带着冬晨冷兰过来:“都好吗?”
  韩青道:“没事,人都在吗?”
  韦行道:“白逸儿和韦帅望,不知道跑哪去了。我去找找。”
  韩青道:“师兄,小心,这火着的很诡异,我怀疑是冷良研究出了什么新东西,咱们先想办法出去。”
  韦行此时也冷静下来,魔教有头有脸的人物,是不会伤韦帅望与白逸儿的,无名小卒伤不了这两个人,所以,保护公主要紧。韦行皱皱眉,他不喜欢想到这件事。
  
99,平儿
  
  冷秋在考虑小公主的问题,太子有个致命的弱点,他妈妈不是皇后。外一姜绎命长,几十年的太子生涯,没有亲娘罩着,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早晚会出纰漏。
  小王子也有个致命弱点,他母亲的家族没人做宰相,没有人当权不要紧,权势是可以培养的,可是他们家族没有一个象样的有足够智慧的人物。
  公主没有致命弱点,她的弱点是,她除了野心,什么也没有,但是,她有个要命的娘。
  冷秋叹口气,这个世界上唯一能左右韩青的,可能就是纳兰了,连他都不行,韩青很忠诚,但是,不等于他能让韩青去做有违他的原则与信念的事,唯一能改变韩青的信念的人是诡辩的纳兰。
  如果芙瑶对于纳兰来说足够重要,如果纳兰真的能影响韩青的判断,如果韩青真的会漏出一丝口风,冷家的风向会转,那么,太子会不会生病,暴病身亡?会不会有朝臣受到协迫?会不会有突然的大清洗?
  如果成功了,冷家能得到什么?如果失败了呢?冷家会不会面临军队的清剿。
  
  冷秋忽然闻到一阵幽香,他轻叹一声,呜,该死,冷恶那王八蛋来了,大正月的,他还没进入工作状态。
  回过身,高大修长的冷恶出现在门口,衣饰华美,人物俊秀,看到冷秋回头,脸上缓缓绽放一个暖洋洋如春天阳光般的微笑,悠闲地,懒懒地,亲切地笑道:“过年好啊,大哥,兄弟过来给你拜个晚年。”
  冷秋微微一笑:“还有别人吗?”
  冷恶侧侧头:“听……”
  刀剑击打声。
  冷秋道:“有事吗?”
  冷恶微笑:“好久不见,大哥最近过得好吗?听说大哥父女团聚,特来道贺,又听说嫂夫人去世了,大哥节哀顺便。”
  冷秋沉默一会儿:“同你有关吗?”
  冷恶开心地:“哈,让我猜猜,如果是我杀了婉儿,你是不是会好过点?我很同情你,但是,人得讲诚信,没杀人就是没杀人,再说,我说是我杀的,你也不能信啊,大嫂和三弟过得那么快乐那么与世无争,我杀她做甚?替你摘帽?”大笑:“一个眼中钉一个肉中刺,万寿无疆才好呢。嗯,大哥,你这些年一直不娶,难道还虚位以待婉儿吗?或者,她伤着你了?”
  冷秋沉默一会儿:“你不是也没娶。”
  冷恶笑:“婉儿不爱你,施施爱我,你逼死了她,你伤到我了。”
  冷秋沉默一会儿:“我对伤到你,是不会觉得抱歉的。但是施施是你自己逼死的,不是我。”
  冷恶笑:“你是我大哥,怎么好说得这么绝情。大哥,多年没见了,英姿不改当年。听说虎父无犬女,令爱也把她爹宰了?好传统,好风俗,我就喜欢冷家这点,长江后浪推前浪,而且一定把前浪推死在沙滩上。”
  冷秋淡淡一笑:“至少,她没同我永不相见。”
  冷恶微微黯然:“永不相见,还是好过骨肉相残的,你将来同你女儿,在韩青离开之后,会为权力之争,骨肉相残,至于韩青为什么离开,啊,当然是因为你再也容不下他了。”
  冷秋没有表情,过了一会儿微笑:“是吗?你知道你儿子很喜欢下棋吗?他经常陪我下棋,一下就是一天。我很喜欢他。”
  冷恶微笑:“大哥胸怀若海,小弟佩服得很。”
  冷秋道:“温剑刺杀太子那次,韦帅望手握炸药,如果不是温剑功夫高到不可思议,他就与温剑同归于尽了。他会用生命保护家人,而且,他渴望拥有家人,甚至希望我也能成为他的家人,你当然知道他这种病态的渴望的原因,他渴望的谁?是他死了的娘,还有,与他约定永不相见的,你。”
  冷恶沉默一会儿:“他早晚会明白,忠义与友爱,只是一个幻觉。”
  冷秋微笑:“当然,就象你让我明白,狼是养不熟的。”
  冷恶大笑:“难道你能想象风华绝代的冷恶大教主,似条狗吗?”
  冷秋笑道:“我会在你儿子变成狼之前就宰了他。”
  冷恶笑:“我很期待那一天,嗯,大哥,做人要狠心点,别杀个把亲人就抑郁半生,你爹根本就是个王八蛋,杀了他一点不用内疚,要是你杀个王八蛋都能抑郁半生,要杀个拿你当亲人的孩子,得多难过啊。你要注意心理健康,别把这当回事,有机会随时随地赶紧下手,非等他呲出牙来就晚了。”
  冷秋终于叹口气,还是冷恶够王八蛋。算你狠。
  冷恶笑道:“哎,你不会是下不去手吧?还是怕你徒弟同你翻脸啊?这种为一点小事就敢同你翻脸的徒弟,杀无赦,斩立决,剥皮抽筋,挫骨扬灰,灭他十族,发他妻女去妓院。”
  冷秋沉默一会儿,王八崽子,我发你去妓院:“你是来杀我的?还是刺杀公主?”
  冷恶笑嘻嘻地:“我刺杀公主做啥,她又不碍我事,说我见色起意,强奸她还有可能,可惜,她不是我喜欢的那个型号。”
  冷秋道:“那么,你还等什么?”
  冷恶笑道:“等我手下抓住你的后宫美女啊。你是在等你弟子吧?青白着火了,他们看不到你发的信号。”
  冷秋叹口气,只有千年做贼的,没有千年防贼的,所以,防御永远是处于下风的。好在,他对自己的功夫还有点自信。
  冷恶道:“唔,让我看看,他们好象得手了。”
  门外一声痛叫,冷秋没动,可是袖子微微一抖,一枚银针已经在手。冷恶微笑着,一手已经扶在剑上:“大哥,别轻举妄动,我会以为,那女人对你很重要。”
  冷秋淡淡地一笑,松手,银针落地,空出手来,随时准备握剑。对,他没时间,也不能分神去救别人,甚至,不能分神杀掉那个人。
  冷恶扬声:“你抓到的是谁?”
  外面人道:“回教主,是叫平儿的管家。”
  冷恶笑:“这个女人,在大哥心里有点份量吗?”
  冷秋道:“拔剑吧。”
  冷恶笑道:“大哥,咱们好兄弟,无论如何,我都会给你个选择,你是喜欢我们比武时,平儿姑娘同我手下在边上表演春宫助兴,还是——”冷恶侧头,上上下下打理冷秋:“你选个啥地方切下块肉来,我也不要多,连骨头带肉,半斤重就行。”
  冷秋道:“你的脑袋如何?”
  冷恶大笑:“成啊,你能切下来,我就同意,不过等你切完,你们家平儿,可能已经被轮奸至死了,我耐心有限,手下兄弟又不多,手下人轮一圈,就要轮各种大小动物了,猪狗牛羊,要是再轮完,就轮到你们家门前那棵树了,美女插在树梢头,迎风摇摆,多么动人。”
  外面传来尖叫声。
  冷秋拔剑。
  冷恶也一剑在手,笑道:“哎,我降价,二两,好吧,一两,一根手指,右手一根手指。”
  倏忽十几招,外面的尖叫声越来越凄厉,冷秋猛地跃起,房顶红瓦青石滚滚而下,冷秋站在房顶,手里银针飞出,并不是射向冷恶的手下,而是要取平儿的性命。
  可惜冷恶并没追他,而是破墙而出,人站在院子里,剑光过处,银针落地,冷恶笑眯眯地:“哎,最后一次叫价,左手,四根手指,折断就成,不用砍下来。”
  冷秋站在房顶,冷笑:“一个下人。”
  冷恶笑嘻嘻地:“大哥你就是这点毛病,养条狗都能养出感情来,我帮你个忙,下个决心,把下人当只猪,把惨叫当音乐,过了这关,大哥你就无敌了。”
  平儿衣不遮体,已经不再出声,咬着牙闭着眼睛,也不再挣扎。
  冷秋道:“让他们停下。”
  冷恶抬手,做个暂停的手势。
  冷秋握住左手手指,“咔嚓”一声,四根手指齐根折断。
  冷恶哈哈大笑:“平儿姑娘,我大哥待你情同手足啊,不过,是左右手,你不值他右手一根手指,比他左手四根手指重要点,不过,不是切下来,是能接上那种。”笑倒,再笑问:“你真相信我的承诺?天真仍旧。”
  冷秋淡淡地:“我已尽力,你守不守诺,已不重要。”剑在手,居高临下迎面一剑挥出。
  
100,血战
  
  冷秋的愤怒很有力量,不过,如果他要同冷恶拼力量,一只手是拼不过两只手的。
  拼速度,冷恶不比他差。
  灵活性,冷恶胜他一筹。
  准确度,激怒之下,他的准确度大受影响。
  千万不要以为不拿剑的四指手指不重要。
  更何况剧烈的疼痛在消耗他的体力。
  
  冷恶笑眯眯地:“你在流汗啊,天气热吗?不会吧,大正月的,大哥穿多了?”
  冷秋咬着牙,一退再退。
  冷恶笑道:“认输,怎么样?我答应一剑就杀死你,不拿你做试验玩。”
  冷秋后退的速度飞快,可是他的剑法并不慌乱,冷恶这才发现,这位兄长,要么是要把他引到对他不利的地方去,要么,是想离平儿远点,眼不见心不烦。
  平儿虽然死咬着牙不想出声,可她倒底只是一个弱女子,在秋园掌门大人的庇护下,几曾识干戈?这样的凌辱折磨超出了她的忍耐能力。她的痛叫让冷秋分心。
  冷秋要退到听不见声音的地方,他已尽力,做出了他能为一个下人做出的最大的牺牲。不能更多了。做不到的事,一定要放手。
  
  冷恶一笑,走吧,你会有意外收获的。
  
  秋园的后花园很大,那里并不欢迎不明身份的人到处玩,所以,里面有些机关,冷秋从没阻止过韦帅望在秋园玩,可是显然,那些机关对韦帅望来说不构成危胁,唯一能希望的,就是冷恶不象他儿子那么喜爱机械。
  
  不过,冷恶同他儿子一样机灵。
  当冷秋把他引向后花园,他只是微笑,步步紧逼。
  当冷秋抬起他的左手,冷恶看了一眼,通常一个人是不会无缘无故举起自己受伤的手,冷秋的手背碰到树上一个突起,一声弦鸣,冷恶侧身,一支蓝幽幽的箭从他身侧划过。
  冷恶一笑,老大,我也是冷家长大的。
  虽然侧身躲闪,但手中长剑去势不改,刺向冷秋胸口。
  冷秋皱眉,痛,用手背也不行,原来,连轻轻的触动也会扯动伤口,剧烈的疼痛让他的反应微微变慢,冷恶刺向他左胸,他却向左边躲闪,本能地保护自己已经受伤的手。
  本能差点杀了他。
  冷恶的剑尖点在冷秋胸口,如果冷秋的动作不快,他的剑就钉在他的心脏上。
  冷秋闪身的速度很快,所以,剑尖划过他的身体,划过他的右臂,血滴飞溅。冷秋咬紧牙关,闷哼一声,后退。
  冷恶扑上去,一剑又一剑。
  冷秋挡了一剑,伤口涌出大股鲜血,后退,踉跄,再挡一剑,已经不得不双手握剑,手指与伤口同时剧痛,他的眼前一黑,内心深处明白,不能松手,不能晕倒,多年的本能让他的双手紧紧握住剑柄,死不放手。
  可是冷恶的力量太大,死不放手的结果就是他整个人被这一击之力撞飞,人在半空,冷秋强迫自己深吸一口气,眼睛重又见到光,身体摔到地上,内脏翻腾,伤口处鲜血喷溅,他咬牙支起身子,已经顾不到疼痛,他不能倒下,他不想死,他不能放弃。
  冷恶那一剑带着呼啸声劈了下来。
  力量太大,速度太快,空气被压缩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
  冷秋挡住这一剑,两剑相撞迸出火花,剑刃崩口,冷秋两手麻木,手臂也发麻,根本感觉不到痛,即使痛,也不重要。
  大脑与整个身体终于认识到,比保护伤口更重要的是保住老命,大量的肾上腺激素涌进血液,大量的内啡肽在脑子里弥漫,体温升高,血液粘稠沸腾地奔涌。
  极度的恐惧可以让人忽略疼痛。
  冷恶退了一步,他的手也发麻,心里暗骂一句,真他妈的虫豸一样的人。
  生命顽强成这样,当然不是高贵人士的表现。受不了一粒碗豆的那才叫公主,象冷秋这样被人砍了一刀又一刀还活着的,一身丑陋的疤痕还不肯死,简直就象蟑螂老鼠臭虫一样。
  冷恶咬着牙,歪着一边嘴角,笑,好,这样才有趣味性,如果一刀砍死你,就枉费我花那么多心思了。
  
  冷恶上下左右刺出四剑,笑,来,好兄弟,我们做个伸展运动,按摩一下你那被割断的大大小小血管,让我们看看一条伤口倒底能流出多少血,一个人,又倒底有多少血可流。
  冷秋挡了四下,每一次都有鲜血一小股一小股地冒出来,胸前一片血红,可是他好象完全没觉察冷恶的阴谋,就象完全没有受伤一样,挡开四剑后,大吼一声全力进攻,冷恶发现,他必须等到冷秋血尽力竭,在冷秋血液没流光之前,他得全力应付一个比没受伤更凶猛的冷秋。
  有些动物,流血之后就会萎靡在地,有些猛兽受伤之后更加危险。
  冷秋无疑是猛兽一族的。
  冷恶退了又退,开始绕着冷秋做圆周运动,冷恶的轻功好,跟韦帅望一样,轻功好,灵活,目标明确,不守成规,就是说,如果他打算杀你,他的目标就是你的脖子与心脏,如果你露出破绽,他不会因为他师父教他的那招是砍大腿的,就非把那招使完,他会直接调头刺中你的心口。
  而冷秋,他的剑法很准,他的手腕很有力量。这一切在愤怒与伤痛之下变得扭曲,他的剑法依然很准,力量依然很大,可是却失去了控制。
  冷恶在消耗他的体力,等他崩溃。
  
  冷秋转了两个圈子之后,头脑开始冷静下来,他必须快一点杀掉冷恶,否则,死的就是他。
  冷秋开始后退。
  冷恶保持着他那一贯的美丽微笑,唔,别以为你可以骗得了我,你后退?表示你清醒了。
  唔,如果你发疯,你还能保住你的力量,虽然你会很快耗尽你的生命,当你的理智回来,你会选择自保,可是,在老子面前,你是无法自保。
  当然了,你后退代表你想带我去某个地方,我很了解你,你的敌人,永远最了解你。
  
  冷秋的后面是一棵树,冷恶相信他对地形非常了解,他应该知道身后有一棵树,他不相信他已经伤到不能思考的地步,所以,当冷秋的鞋子碰到树时,他已准备跳开,铮~~地长长一声弦鸣,那是三支九珠连发的弓弩,二十七支长箭呼啸而至。
  不过,瞄准他,能伤到他的只有九支,上中下三路,如果他向左右躲,就会遇到左边的九支或右边的九支,如果他向上跳,上三支封住他,倒在地上,下三支会把钉在地上。
  冷恶跳起来,身子平行于地面跃向前方。
  左右两支箭撞到他的剑刃改变方向,他正从二十七支箭的空隙间穿过。
  冷秋靠在树干上不动。
  冷恶笑了:“没力气了?”
  冷秋缓缓举刀。
  冷恶大笑:“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被钉在树上了吗?是我亲手做的机关啊,当你触动机关,用箭身我时,有一箭会射透树干射进你的身体,至于它怎么会射透树干,因为我在树干里挖了个洞。”笑:“痛吗?”
  冷秋回手一刀,当的一声,血喷在树干上,树皮纷纷碎落,从树干里冒出来的箭也被他砍断,箭头留在他背上。
  冷恶差点没呜的一声哭出来,这你也能动?这不蟑螂吗?砍掉他脑袋,身子也照样狂奔不止,天哪,生命没有那么美好,你何必苦苦挣扎。
  冷恶横刀,腰斩你,没斩到,力劈华山,没劈成,穿心剑,从身侧划过,他看到血滴在空中飞溅,那是他喜欢的风景,可是砍不到人让他不爽。好吧,老子给你玩点阴的。
  冷恶猛地一轮狂攻,冷秋手忙脚乱,忽然间脚下踏到东西,“当”的一声,那东西跳起,两边尖利的铁齿合上,夹住冷秋的腿,冷秋痛叫一声,踉跄,然后被冷恶一脚踢在胸前,他摔倒在地,头晕眼花中坐起来,硬生生掰开捕兽夹,扔到一边。
  冷恶过来,不等他起身,再一脚踢在他胸前,笑道:“再尝尝你自设陷阱的味道。”
  冷秋落地,身下的土忽然下陷,裂开的地面,露出一个大洞,地面是几十根一尺长的尖刺。

101,两败俱伤
  
  冷恶看着冷秋落了下去,冷秋死定了,当然不是因为陷阱,冷恶踢他下去,只是为了自己的恶趣味,冷秋中箭时,已经中毒,只不过,那是冷家的毒,如果他带着解药又来得及吃解药的话,他还可以活,当他踏中兽夹的那一刻,他已注定败局,兽夹的齿尖上,有冷恶专为冷家武功高强人士特制的毒药,冷恶只是喜欢看他被自己设的尖刺刺穿,喜欢看他挂在尖刺上象虫子样垂死挣扎。
  至于冷恶为什么喜欢,他怎么能说得清呢?有人看到裸女就兴奋,有人看到钱就开心,冷恶喜欢看人痛苦挣扎,他大脑里的奖励机制出了差错,对错误的目标产生了不应该的条件反射。让人活下去的食欲是吃饱了大脑会给个奖励,让你觉得舒服,没有食欲你会饿死。让人类繁殖下去的性欲,是你做了繁殖该做的无聊可笑行为,大脑就给你个大大的奖励让你满足,没有性欲,人类会绝种。给生命编程的那个家伙,为了让人类活下去,设置了不少可爱的圈套。至于冷恶的这种爱好,可能是远古时候为了捕获食物,大脑产生的杀戮欲望的变种吧,在很久以前,没有农业时,没有杀戮欲望,人类就不能有效捕食,就会饿死。
  胖子无法克服食欲,烟民无法戒烟,酒鬼不能不喝酒,冷恶不能停止杀人,精神的感伤无法克服肉体欲望。
  
  冷恶微笑,开心追过去,看着冷秋的坠落,他喜欢冷秋脸上惊恐与绝望的表情,尽管他认为那表情不够强烈,可是,在他兄长的英俊面孔上,看到这样难得一见的痛苦表情,还是让他兴奋。
  好爽,这种好爽的感觉超过了未来将会到来的感伤,超过了他对正常生活的渴望,超过了他对曾经有过的干净的岁月的留恋。
  然后,他的耳朵里听到轻微“咔”的一声,冷恶一愣,刚才,冷秋为什么把兽夹扔到一边?兽夹上有毒,他本该把那东西冲他扔过来,至少可以阻拦他一下,冷秋为什么会把兽夹扔向一边?
  为了触发某个机关!
  冷恶猛地跳起来,拼起全身力气跳起来,不远处的树干轰地一声炸开,冷恶拼尽全力一掌拍向正向他飞来的夹着树木碎片的气浪。
  这一招,当年温小公子用过,结果是温小公子受了点内伤。
  冷恶的本能让他选择同样的一招,结果是他飞出五米远。
  如果他不打那一掌,可能顶多只飞出二米,多余的能量当然就由他身体来消化了,肉体消化那样大的能量当然是碎成一块块。
  不过,多飞几米,也不能改变内脏破碎的宿命。
  冷恶撞在树干,树干折断,他倒是站住了,只是在喷出一大口鲜血做人工降雨之后,人就软倒了,他跪下,低头,又一口血,夹着不知什么碎块吐了出来,全身失力,双手支地,平静一会儿,微一挣扎,想动下身子,登时内脏剧疼,又一口血喷出来,他终于眼前一黑,倒在地上。
  
  此时的冷秋,坐在陷阱底部,正在努力驱赶眼前一阵阵袭来的黑暗与黑暗中不住飞舞的金色小星星。
  落下陷阱的那一刻,他还清醒,知道自己中毒,知道自己失血过多,虽然已有必死之心,挣扎仿佛是一种本能,他的脚用力蹬了下坑边,人横飞,后背抵到坑壁,两脚踢出,扫折一片尖刺,可是仍有漏网之鱼,下坠之势太快,靠近坑边的一根铁刺,没等他的脚踢到,身子已落下,铁刺从中间折断,却也刺穿冷秋的大腿。
  他坐在那喘息,想笑,冷恶要杀他,结果救了他,他在炸弹爆炸时把他一脚踢到陷阱了,结果冷恶被炸死了,他还活着,太讽刺了,他好想笑。
  不,不痛,这条腿正在麻木。他中毒了。
  不能昏过去,否则,他会在昏迷中死去。
  痛,流了那么多血,不可能活下去了吧?
  人呢?冷家的人呢?既然冷恶能抓到平儿,想必秋园的下人已被清理得差不多了吧?
  山上还有二户有实力的人家,可是冷秋不认为他们会过来看看,如果他们真的过来看了,冷秋会非常吃惊并产生疑心的。
  因为那两户人家都是另外一支的,他们从未对冷秋的领导有异议,但是,冷秋不认为他们对他会怀有善意,冷家的政治高层,都懂得避嫌疑,即使秋园被爆成空地,也不会有人出现在现场。不,他们不介意别人说他们见死不救,除非公开召集,除非是两支共同参与的活动,他们是不会出现在事故现场的。
  很容易被人安上误闯白虎堂的罪名。
  
  所以,发生了爆炸,冷家会有人去通知韩青韦行,由他们组织救援及侦查,不会有人过来破坏现场。
  冷秋慢慢扯下衣带,慢慢在伤口上方紧紧扎住,止血,也防止毒药向上漫延。
  等不到韩青来了吧。
  冷恶既然是孤身犯险,那一定派了重兵在青白,他那几个手下,很够韩青韦行忙一阵的。即使韩青能突破重围,也还有纳兰与芙瑶要照顾。
  冷恶的人想必会先赶到吧,死在鹰犬手里,就真不如刚才与冷恶一志被炸死了。
  叹息。
  冷恶不但对他后花园的机关了如指掌而且改装过若干个机关,冷秋苦笑,山上有内鬼。
  不,不要死在小人手里,我要出去。
  
  冷秋慢慢拔剑,然后把露出体外的铁刺削断,一阵黑暗之后,是难以忍受的晕眩恶心,眼前的一切开始扭曲模糊。
  失血过多。
  冷秋坐在坑底,发现爬上去已经成了一项不可能的任务。
  他苦笑,也好吧,在这儿,如果是冷恶的人先来了,死起来容易点。
  
  由于体内强大的内力,冷恶眼前的黑暗终于褪去,他听到声音,笑了。轻声问:“你还好吗?”
  冷秋一惊,良久:“你还没死?”
  冷恶笑了,嘴角流出血与碎块:“想与我同归于尽,真狠毒。”
  冷秋沉默一会儿讽刺:“还没谢你救我一命。”
  冷恶无奈地苦笑:“不用讽刺我。我也想抽自己两嘴巴,不玩你,这会儿你已经被自己的炸弹炸死了。还有上次……”叹口气,多少次,为了恶趣味,到手的猎物跑了。不过,多数猎物都被他玩死了。
  冷恶笑:“不过,如果不是我的爱好,我就不会踢飞你,我不踢飞你,我就不会赶过去看你,我不去看你,正好被炸死。哈哈。再说谁没有点癖好呢?有人爱吃,有人爱玩女人,有人爱钱,吃死玩死贪死的人多了去了,没点爱好,活着还有啥意义。我要没这兴趣爱好,也不会费劲当这个无聊的教主,你说是不是?成也萧何,败也萧何。”
  冷秋道:“有爱好很好,爱杀人是变态。”
  冷恶笑:“爱权力不变态?你为什么爱权力?因为喜欢控制他人的感觉吧?我也是,不过,你是精神控制,我是肉体控制。再说谁说我爱杀人?我一点也不喜欢杀人,你才喜欢杀人,杀人没趣味,不好玩。”
  冷恶叹息:“你几时见过我乱杀人?”
  冷秋望天,几时?时时刻刻天天日日。
  冷恶慢慢微笑:“我只是喜欢看人挣扎,痛苦地,绝望地,恐惧地,喜欢看咬紧牙关一声不吭的人,控制不住身体的自然反应,颤抖抽搐流汗流泪,然后崩溃。而且,我不喜欢一开始就吓得半死的家伙。一开始就跪下求饶,那种懦夫,我根本没有玩的兴趣,所以,我从不为难弱者。我喜欢你这样的。顽强,坚定,百折不挠,无论如何都不放弃,死到临头都不失态,我喜欢看你这样的人发抖,皱眉,流泪,惨叫,最好不要哀求,如果你哀求,我会想杀人。”
  冷秋慢慢抓起地上的断掉的铁刺,不能活着落到这个疯子手里。
  冷恶叹息:“光是想想都让我兴奋。很可惜,越是坚强的家伙越好玩,可是越好玩的家伙,玩的时间越短,玩到最后,他们都坏得再也补不好了。我是很珍惜很珍惜地玩的,可是那些坚强的家伙,不真的伤到他们,他们是不会颤抖惨叫的。”
  冷秋低头,呕吐了,连食物带血地吐出来,不知道是因为中毒还是失血,还是被冷恶给恶心到了。
  冷恶微笑着沉醉在自己的幻想中,想听冷秋的惨叫声,想看他露出痛苦恐惧的表情,冷恶微笑叹气:“我是真的不想你死,如果我抓到你,我会很温柔地对待你的,你是我最喜欢的人了。”
  冷秋再一次呕吐。
  冷恶大笑,笑得一口血涌上来,差点把他呛死,他一边咳嗽,一边笑,一边呻吟着责备:“你真过份啊你,我一说话,你就呕吐,太不给面子了。”然后无限深情地:“其实我也喜欢听你呕吐的声音。”
  冷秋咬着牙,我忍,再吐冷恶就笑死了!
  呃,好恶心。
  冷恶长长地出口气:“其实,我喜欢这样,我躺在地上,同你一起,看着蓝蓝的天空慢慢飘过白色的云朵,安安静静地,聊聊天,说说笑笑,微风拂过,花香草香,多美好。”叹气,黯然地:“多美好。”
  冷秋已经完全被他打败了,可是,内心深处却隐隐明白冷恶的感觉,那是一种向往美好,却打不败自己欲望的悲哀,那是一种绝望与自我厌恶的感觉。
  冷秋闭上眼睛,靠在坑壁上:“是啊。”简单美好的生活,人人向往,色情与暴力,永远是人类的最爱。(很黄很暴力的网页,永远点击量最高。)
  
102,选择
  
  冷秋叹口气:“你站在那儿,即不走,也不过来救人,你想等我死吗?”
  冷恶愣了愣:“在说谁?”
  冷秋道:“你儿子,你应该闭上眼睛,你答应过同他永不相见的。”
  
  冷恶呆了一会儿,笑了:“对,我答应过。”
  他闭上眼睛。
  
  冷秋道:“你爹挺不了多久了,再等,等不到我死,他就死了。”
  没有回答。
  冷秋笑笑:“孩子总要离开家的,没人能在家里呆一辈子,你早晚要走的。”
  没有回答。
  冷秋叹口气:“平儿呢?”
  半晌,韦帅望从树上跳下来,微笑:“她很好。”
  沉默一会儿:“也不是特别好,不过,我想,伤不重。”
  冷秋默然,轻声:“多谢你了。”沉默一会儿:“你带你爹走吧,我只当没看见你。”
  帅望道:“她说你受了伤,让我过来救你。”
  冷秋笑笑:“这孩子有点天真,不用理她。”
  帅望走到坑边,伸手:“看你说话中气十足的样子,大约不用我下去抱你吧?”
  冷秋还坐在那儿,不但没有伸手的意思,还微微后缩,沉默地看着韦帅望,眼睛里竟然露出恐惧之色。
  帅望忽然笑了,他娘的,怎么会这样,他居然也觉得好笑,有趣,好玩,看着英俊潇洒,玉树临风的师爷,眼睛里露出恐惧之色,他竟然同他爹一样觉得好玩。帅望笑完就有点沮丧,妈的,不会被人误会他同他爹有相同的爱好吧?苦笑:“我不是那意思。”
  冷秋微微动耸耸眉毛,惭愧,我竟然在这小子面前露怯了,是的,他倒是不怕韦帅望,他怕韦帅望把他带上当人质,然后,他会落到冷恶手里。
  就算韦帅望真那样做,我要一脸惊恐地娱乐他们吗?
  冷秋伸手,帅望看着他,上上下下打量,然后再次笑了:“你还搞得真够狼狈。”
  韦帅望跳下来,站在折断的银刺上,笑嘻嘻地:“说我是好人,我就救你。”
  冷秋瞪他一眼:“好人会象你这么说?”
  帅望悻悻地:“你是怕被银子噎死吧?”
  冷秋想起他曾夸下海口要吃下一头银猪,顿时露出了一个相当有趣的表情,更不敢夸韦帅望是好人了。
  
  帅望抱起冷秋,微笑:“我真的是好人,所以,你回去好好练习,怎么一口吞下一头猪。”
  冷秋苦笑:“我?”你救我?
  为了证明你是个好人?
  帅望道:“对。就是说你,你回去好好练习吞下一头银猪。”
  冷秋沉默了。
  
  冷恶闭着眼睛躺在树下草地上,听着远去的脚步声,风来,没有花香草香,只有凉凉的冰雪碎屑点点滴滴敲在脸上。一口血涌了出来,他咬着牙,慢慢咽回去。
  没关系,没得到过,何言失去。
  他只是,忽然间想起,很久以前,那个柔弱的美丽女子,一双美丽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好象看到他灵魂深处,温柔地了解地,象春风拂过。真是美好。
  他留恋与她目光相对的感觉,一次又一次地去看她。
  如果,她没出卖他,没背弃她,与她相对的欲望,会不会战胜另外一种邪恶的欲望?
  无论如何,命运没给他们机会。
  他祈求过,没有人听。
  他必须喜欢命运给他的一切,欣赏自己拥有的,不侈求自己没有的,是一种美德。
  冷恶很快学会喜欢命运给他的一切,并且愿望与人分享。
  完美的适应生存环境的能力。
  环境错了,他也错了。
  
  错到他自己都不认识自己。
  正月里乍暖还凉的冷风吹过,有一点孤单。
  早已经习惯有一点哀伤,早已经学会对疼痛微笑。
  这个美丽的华丽的漂亮的男人,早已失去了正确的表情。
  他躺在地上,看着晃动的树枝,破碎的内脏在剧烈地疼痛,可是,他只是觉得有点累了,晃动的树枝让他觉得困。他慢慢闭上眼睛,决定先睡一觉再说,与其无可奈何地担心,不如等待命运安排,不管怎么安排,他都会觉得有趣。
  就象现在,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内部在流血,这种感觉,很有趣。他能感觉到生命正在缓缓流失,这种感觉,也很有趣。
  
  帅望把冷秋抱到他的寝室。
  一路上到处是尸体。
  冷秋看着地上的尸首。
  人在愤怒时很难掩饰自己的力量,即然,不是韦行与韩青回来了,地上魔教人的尸体,应该是韦帅望所为。
  韦帅望一定很愤怒。
  他本可以很优雅地在敌人身上刺个小洞。
  他都是砍的。
  骨头与肌肉纤维的断面非常光滑,冷秋看着那断骨,帅望这小子,还是对他瞒了一部分功夫,这小子……
  股肉断面的走向,竟然是从右到左?
  当然可能是左手反手一剑,不过没有人会一直反手一剑的。
  冷秋抬起眼睛,看看韦帅望,微微有点悲哀。这小子,真聪明,他甚至会让他看看他功夫已经恢复一些了,让他不起疑,但不会告诉他他的功夫真的回复到什么地步。
  真聪明,可是,为什么做这样的选择?
  那孩子的眼睛里,有一点疲惫,一点悲哀。
  你想留下来做什么?
  
  帅望放下冷秋,给他止血,给他找到解药,轻声:“现在还不能把箭头拔出来,我一个人不行,等我师父回来吧。”
  冷秋问:“为什么不去找冷良?”
  帅望看他一眼,沉默一会儿:“你在他背上插一根针,现在你让我去找他给你治伤?”
  冷秋看他一会儿:“不是因为那家伙是内鬼?”
  帅望淡淡地:“这不是我应该关心的事。”
  
  良久,冷秋终于道:“你身上流着他的血,这是永远无法改变的事实。”
  帅望唔了一声。
  冷秋道:“你可以同我做个交易,你去救他,我可以当没看见,你可以当你没救过我。”
  帅望沉默一会儿:“我发过誓不见他,我还同我爹发誓,如果我同他见面,就把自己眼睛挖出来,你觉得那变态的家伙,值得我把自己眼睛挖出来吗?”
  冷秋无语了,这小白痴什么时候同韦行这么好了,居然发这种誓……
  帅望给冷秋的大腿重新包扎了一下,止血消炎止痛,然后他愣了愣,伸手再次按按伤口附近的股肤,有一点奇怪的感觉,松松的,凉,象尸体。帅望抬头看看冷秋,然后手指按按冷秋的伤口。
  冷秋沉默地满腹心事一肚子坏水的样子,完全没有反应。
  帅望终于觉出不对,嗤地一声撕开凝血的裤角,只见一排齿状伤口已经是奇异的蓝色,帅望怒问:“这是什么?”
  冷秋淡淡地:“魔教的毒,无解。”
  帅望怒吼:“你怎么不早说?!”
  冷秋笑了:“唔,你打算为了把眼睛挖出来吗?”
  帅望一只手扬起来,看起来那象是要给他师爷一个大嘴巴,不过韦帅望明显没这个勇气,那只手在半空中握拳,晃了两下,就放下了,气得:“我他妈的可以食言!”
  韦帅望转身就走,冷秋讶异:“帅望!”
  帅望回头,冷秋笑笑,摇摇头,困惑地:“你救我?”你救我?不救你亲爹?
  帅望沉默一会儿:“教我下围棋的,不是你吗?同我站在一起,告诉慕容家,不能把我交给他们的,不是你吗?”
  冷秋哑口无言,是,是我,不过……
  不过,你怎么还会记得?
  帅望点点头:“我知道你有时也很混蛋,可是我没办法,我不能选择家人。生活在一起的,发生过许多事的,家人。”

103,解药
  
  冷秋想:“他去找他父亲要解毒的药了。那孩子很看重他对他韩叔叔做的承诺,至于对韦行,他可以食言。韩青这家伙——”
  冷秋沉默了,血缘关系真的那么重要吗?
  在韦帅望心里没有比他韩叔叔更重要的亲人了,所以,连带他韩叔叔的亲人,也都是亲人。
  也不只是那样吧?
  如果我真的杀了韦帅望,下棋的时候,会不会想起来韦帅望捏的那头银猪?想起他一边捏那只银猪,一边向我保证他是好人,想起他赢棋时得意洋洋的蠢相?这种记忆,会成为疼痛吧?
  就象婉儿的离去,让我永远不想再与一个女人发生感情,就象杀了我父亲之后,不想再看到那把刀,如果他杀了韦帅望,他不会再下棋。
  冷秋叹口气,他教过韦帅望下棋,书法,同韦帅望比过玩灌了水银的骰子,拿大麻叶子喂狗,一起喝酒赏雪,看夕阳……
  如果把这些都戒了,那活着可够受的。
  冷秋想:“我对兰儿有什么记忆?”摸摸自己的脸:“她给过我一耳光,成年以后再没别人敢这么做。”叹息,被惯坏了的臭丫头,婉儿不是一个好妈妈,把孩子惯得性如烈火——冷秋再次叹息,就象他母亲一样,他也有一个宠溺孩子的母亲。
  
  帅望站在后花园前的一间房顶上,从房顶可以看到躺在林间的一角紫衣。他怎么说?“给我解药,我送你走。”还是“我要解药。”冷恶会笑吧。
  无声地,笑,眼睛里有一种伤痛的表情。
  韦帅望对那种表情记忆深刻,他怀疑那双眼睛已经习惯那种表情了,可能根本就不会有另外一种表情,笑与哭,始终只是那张脸,那张脸上的眼睛,已经被冻结在某一个固定的时刻,某一个固定的伤痛里,从未改变过。
  他不想面对,如果他再一次面对,他会送冷恶走,他会与冷恶有对话,他会了解这个人更多,他会理解他,同情他,他会在下一次选择时迟疑更久更久,甚至不能做出选择。
  在不能做出选择的情况下,不得不做出选择,会让他拥有与冷恶一样的眼神。
  
  无论是什么样的人生,他总得坚强面对。
  韦帅望敲敲自己的胸膛,给自己打气,来,鼓起勇气来,不能逃走。
  远远地听到秋园大门,发出巨大沉闷的声音,一声尖锐的:“韦帅望!”
  
  话说白逸儿向韩青报过消息,转身就到魔教人群里抓了个首领模样的人,那小头目倒甚是英雄,大义凛然地:“要杀就杀,我什么也不知道!”
  逸儿客客气气地告诉他:“我叫白逸儿,我找你们教主,如果你什么也不知道,”逸儿微笑:“我就把你扒光了弄上床,你猜你们教主知道后会怎么样?”
  那位魔教中层当场一口血涌上来,连鼻子带嘴角地流下来:“不要……”他不怕死,他怕他们教主。
  白逸儿就这么兵不血刃地得到正确消息,教主大人肯定是来了,教主大人肯定现在不在这里,至于教主大人在哪,只有副教主知道。
  白逸儿知道自己的功夫还对付不了冷先,万般无奈之下想起韦帅望的诡异表现,他居然派她回去报信,自己声称上山讨救兵,而且,这臭小子对冷恶的行踪一点也不热心,追问得非常不认真,总之,白逸儿或者没有韦帅望想的多,但是她对韦帅望非常的了解,听声就知道韦帅望不对劲,同平时不一样,所以,她立刻做出英明的决定,我去问韦帅望好了,他一定知道,他不知道,他也得想办法给我知道。
  然后白逸儿在半山腰听到爆炸声,她就直奔秋园来了,在秋园门口遇到在门口急得打转的桑成,桑成道:“不知道里面出了什么事,师父又吩咐不得随便进秋园,怎么办?”
  白逸儿也不吭声,一脚把大门踢开,厉声:“韦帅望!”
  
  帅望苦笑,屋漏偏逢连夜雨,桑成师兄逸儿师姐,一个同我亲爹有血海深仇,一个色迷了心窍,非生死相随不可,乖乖,小白,你千万别这时候问我你情人的行踪,我说出来,你们俩今儿在这儿就要成同命鸳鸯了。
  帅望几个起落与桑成白逸儿会合,先笑桑成:“这么大动静,你到现在才来,大师兄真稳重啊。”
  桑成不安地:“我早赶过来了,可是,里面响了一声之后就没动静了,我敲门也没人应,我在门外急得不行。”左右看看,这一地的尸体,骇异:“这里发生了什么?”
  逸儿已按耐不住,怒喝一声:“冷恶呢?!”
  帅望叹息一声,他在后面园子里,身负重伤就要死了,你想知道?知道之后,你先同你师兄大战三百回合吧,我可不会帮你。
  桑成一惊:“是冷恶干的?他在哪儿?”一手已按剑。
  小白倒不傻,一看韦帅望的表情,再看桑成的反应,知道自己问错了,顿时沉默。
  帅望道:“不知道,我来时就已经这样了。师爷受了重伤,山下起了大火,对了,你来得正好,师爷有事要派你跑一趟。你进去解释下你为啥这么晚才来。”
  桑成的脸上顿时现出一片恐惧迟疑茫然,呜呼,去对师爷解释?
  韦帅望一脚把房顶踹出个洞来,向屋里喊:“师爷,桑成来了,你不是要给冷幕送个信,让他带人下去支援我师父。”不等回音,已经一脚把桑成踹了下去。
  可怜的桑成,结结巴巴地解释:“我我我,我听到声音就过来了,可是,可是……”
  冷秋看着他,有一刹那的动摇:派这小子去宰掉冷恶吧。
  能杀掉冷恶,真是一个太大的诱惑。
  他相信韦帅望不会拦的,韦帅望可以不对冷恶动手,大家都能理解,可是韦帅望如果出手救了冷恶,他立刻就得离开冷家。韦帅望不会拦的,只是,如果那个叫白逸儿的小妖精拼命去救的话,韦帅望也不会看着白逸儿与桑成两败俱伤的。
  那个小家伙信任他。让他把桑成支走。冷秋微微一笑,如果他不肯配合,情形很象在韦帅望微笑着过来拥抱时给他一刀吧。
  算了,还是让韦帅望保持天真吧,韦帅望变成冷恶的路上,唯一的牵绊就是他的天真了,他还相信一些人的人性,相信有些感情非常美好。
  再说,也只有韦帅望能从冷恶手里得到解药。
  冷秋一笑:“拿笔来。”
  桑成不安地送上纸笔,看着他师爷笑了又笑,他真是受宠若惊,实际上,是受惊比较多一点。
  
104,没有不挨打的选择
  
  帅望往前走,一直走到秋园里,逸儿跟着,她相信韦帅望知道冷恶在哪儿,知道冷恶怎么了,她有一种不祥预感。
  韦帅望在后花园的墙上站住,回头:“院子里那些死人是我杀的。我来时,他们正在凌辱平儿姐姐,他们是冷恶的手下,是冷恶的命令。”
  逸儿沉默一会儿:“冷家的人抓到魔教的女子也会这么做。”
  帅望道:“他是坏人,是变态。”
  逸儿道:“我知道他不是好人,”摇摇头,可惜,所有美好的记忆的来自于他,很可惜,我爱他,不能停止:“我愿意同他在一起,不管未来会怎么样,我总要试着追求我想要的人,我想要的生活。不管你认为我同他会怎么样,那只是你的看法,你不会知道我的感受,你只是我的朋友,你无权干涉我的生活,该说的,你都说了,告诉我他在哪儿,尊重我的选择。你认为怎么样不重要,你不能替我思考,替我决定。我的未来,我的选择,你无权干涉。”
  帅望沉默地看着白逸儿,他母亲也爱那个人,也知道那个人,他母亲没勇气跟那个人走,韦帅望记得她沉静沉默的表情,死寂的表情。
  良久,帅望道:“你将离开冷家,与冷家为敌,与整个武林白道为敌。”
  白逸儿伸手,轻轻抚摸帅望的面孔,无限婉惜地,轻声:“与你为敌。”垂下眼睛,低声:“我不会做坏事,但是我不介意分担他的责任,他日相见,你可以杀了我。”
  
  帅望低头,良久:“他在林子里,受了重伤,很快,会有冷家人追捕他。”
  逸儿看他:“你没救他?”
  帅望轻声:“我不认识这个人。”
  逸儿沉默一会儿:“他认识你,我六岁他带我走时,说他有个儿子,他要试试能不能养好一个小孩儿!他是坏人,但是,他并不想对你坏。”
  帅望慢慢咬紧牙,良久,再一次轻声:“我不认识这个人。”他抛弃我,抛弃我妈妈,让我变成孤儿,让我妈妈在树上吊死,他曾经说过什么想过什么,有用吗?我根本不想知道。
  逸儿沉默一会儿:“还是谢谢你。”
  帅望道:“你见到他,替我带句话。”
  逸儿点点头。
  帅望道:“说我求他,给我解药,他可以提条件,我在这儿等着。”
  逸儿点头,转身向韦帅望指点的地方跑去。
  帅望扬声:“逸儿!”
  逸儿回头,帅望目光迟疑,半晌:“对不起,其实我想救他,我只是不想,不想……对不起。我……”我让你去救他,是害了你,是利用了你,是……
  逸儿轻声:“我的人生,我的选择,与你无关。”
  
  韦帅望看着那袭白衣飘然而去,他失去了白逸儿,白逸儿永远不会再为冷家所容,永远不为白道所容。他失去了一个好友。
  他对白逸儿的未来,有责任。
  
  良久,逸儿没回来,她带着冷恶逃走了。帅望缓缓来到冷恶受伤倒下的地方,一大滩血,不远处,一个白色的瓷瓶。
  帅望过去,拾起那个瓶子,打开瓶盖,是粉色的药丸。
  帅望把药放好,并没有起身,他愣愣地盯着地上那滩血,良久,伸手摸摸,指尖一点冰凉的粘湿,收回手,指尖沾血,这血,就是他生父的血,同他身体里流淌着的,是一样的血。
  帅望缓缓把左手握成一个拳头,指尖的血,握在手中,好象是他与那个人唯一的连系。
  生身父母,血亲。
  微笑,苦笑,帅望起身,别想太多,粗糙一点吧。
  
  帅望倒水,把药放到冷秋手里,冷秋看看那药丸:“他给你的?”
  帅望道:“我去时,他已经被人救走,药瓶就在地上。”
  冷秋愣了愣:“你怎么知道这是……?”
  帅望沉默一会儿:“还有别的选择吗?”
  冷秋看看手里的药,看看韦帅望,喝水,吃药。
  帅望道:“别告诉我师父解药的事。”
  
  冷秋轻声叹息:“你应该相信他能理解。”
  帅望回头,看到韩青。
  脸上有烟灰,身上有火烧过的焦痕,看起来是从大火里强闯出来的。
  “我听到爆炸声!”韩青急步过来,上下打量冷秋:“伤重吗?”
  冷秋笑道:“不轻,不过冷恶的伤更重,咱们可放心睡两年安稳觉了。”
  韩青跪下:“弟子来晚了。”
  冷秋问:“他们呢?都没事吧?”
  韩青道:“有大师兄在,桑成也带人赶过去了,应该没事。”
  冷秋点点头,沉默了,良久,拍拍韩青肩膀:“你应该先保护小公主。”
  韩青答应一声:“是,弟子下次……”笑了。
  冷秋也气笑了:“你真是应付我应付惯了。”这你都敢随口认错?你想挨揍吧?
  韩青笑道:“弟子心里想着别的事,没留心说错了。”
  转过头:“帅望,解药哪来的?冷恶呢?”
  帅望沉默一会儿:“我去时,解药已经放在地上,他被人救走了。”
  韩青问:“什么?”你要告诉我冷恶自愿把解药留下给他大哥?
  帅望轻声:“我告诉逸儿的,我让她替我要解药
  一记耳光。
  难免的,帅望想,我知道永不相见是什么意思,不是我永远不与他面对面,而是我永远同他没有任何关系,我答应的,我食言了。
  帅望静静:“我应该,让他躺在那儿等死吗?”
  韩青沉默一会儿,轻声:“我会给你两记耳光。”
  帅望意外地抬起头,忍不住笑出来:“我就没有不会挨打的选择?”笑了,眼圈也红了。
  他师爷说得对,师父能理解这件事。
  韩青忽然伸手抱住帅望,什么也没说,拥抱,委屈你了,难为你了。
  帅望唔了一声,哽咽,眼睛在韩青肩头蹭蹭,眼泪流出来了,在韩青身上擦眼泪的感觉,很舒服。
  韩青轻轻叹息:“没有不挨打选择。”揉揉帅望的头发,用力晃晃帅望的头:“可是你做了最好的选择,我为你感到骄傲。”
  帅望抬头,哎?真的?你也觉得我做的对?虽然我也觉得我对,不过,有人证明这点,真好。
  眼泪泉涌,韦帅望抱住韩青,在他肩膀上蹭蹭蹭。笑,一边流泪一边笑。
  冷秋微笑,唔,老子身上还插着箭头呢,你们两个就敢表演父子情深,等着接受再教育吧。
  韦帅望一边在韩青身上擦鼻涕眼泪,一边冲冷秋眨眨眼睛,你妒忌了吧你?
  韩青终于忍无可忍地推开韦帅望:“你也不害臊了你,拿我衣服擦鼻涕?”
  
105,燃烧瓶
  
  冷幕冷却与他们的族长,新上任的掌门助理,代表另一派利益参政议政的大长老,万般无奈,死活不愿意上山,硬被逼来,最后谁也没带,孤身上山来的冷思安,一行三人,各带几个家人手下,直奔山下而去。
  冷幕道:“你对冷掌门的贴子有什么看法?”
  冷思安半晌道:“简洁明了。”不爱理他。
  冷幕笑笑:“我是说……”沉默一会儿:“笔峰有点软……,你听到爆炸声了?”
  冷思安道:“没有,我刚睡醒。”
  冷幕笑,终于放弃努力,算了,老大你要思安,就思安吧。
  冷却道:“他是受伤了吧?谁这么大胆子敢上冷家山?他受伤了不用人保护吗?”
  冷幕笑:“命令我们下山,我们就得下山,如果他需要保护……”笑:“肯定不是我们的保护,是吧,思安兄?”
  冷思安打个呵欠,淡淡地:“不知道,我也不关心,打完这仗回去好好睡一觉是真的。多睡觉长个,让你儿子也多睡点,长个大个子。”
  冷幕冷却无语了,他们是不敢同冷秋分庭抗礼,尤其见了韦行韦大人,说起话那个好言好语,不过,他们毕竟还是有点想法。
  这位冷思安大人,功夫是一流的好,人也极聪明,对冷家权利之争的态度却是极端的冷淡,凡是冷家的事,就以三个字回答“不知道”。
  上午是他读书习武的时间,下午是他睡午觉的时间,晚上他当然睡不着,不过你什么时候去找他,他都刚洗了要睡。每隔三五天,冷思安长老就找个由子出去玩了,再隔十天半个月的,他就要回家看看去了。一二年的时间,冷幕竟然没找到时间同这位与自己一起担任长老的兄弟好好谈谈,现在看来,即使有时间好好谈谈,也谈不出什么来。
  
  冷思安其实很明白冷幕的意思,冷幕要他支持他儿子冷却,让冷却在冷家有个位子。冷思安看看冷却,不好好修练自己的功夫,明摆着打不过人家一小丫头,现在一门心思向人事方面用功,咱们这支的振兴,怕是指望不上你了。我自己家的孩子呢,我希望他们好好活着,所以,我不指望我自己孩子,谁也别想指望我儿子女儿。只要谁也不惹我,我就谁也不惹,谁要是硬要拖我下水,就算是沾亲带故,也别怪我对他不客气。冷思安对钦点了他的冷秋真是咬牙切齿,这王八蛋否了另一个,点名要他来,让他在亲戚朋友里被指指点点,让他被人目为墙头草叛徒,掌门的走狗,冷思安真是要多气有多气,冷思安拒绝到任,结果叔叔伯伯们找他谈话,让他以大局为重,千万不能把长老位子空着,空久了空出习惯来,这位子可能就再也不存在了。冷思安不得不以大局为重,结果是若干朋友同他断绝来往,把冷思安气得,干脆爱谁谁,我啥也不管,谁的帐也不买。
  
  这两个人的愿望当然是,小公主死了才好呢,事情闹得越大越好。
  不过桑成急得快要跳墙,一马当先,冷幕也不敢落后,落到后面,人家韦大爷脸一沉,你们啥意思?等着过来收尸啊?给点脸色看不要紧,别给他们家孩子小鞋穿,本来生存空间就不大。
  冷思安是呵欠连天地在马上磨,倒也没人敢出声,所以桑成与冷幕是一马当先地冲过去,狼狈万分地退了回来。
  原来三个人刚冲过去,迎面飞来几只瓷瓶子,看起来就跟酒壶似的,只不过瓶口冒着小火苗,几个还都挺机灵,没敢伸手接住看看,一闪身就躲开了,也觉得瓶子里好象有什么东西淋出来了,然后那瓷瓶子当然是在他们身后摔个粉碎,里面液体飞溅,瓶口那小火苗一落地,顿时呼地窜起老高,顺着一条油线就上了马尾巴,冷幕冷却也就罢了,从马背上一个跟头翻下来,拍拍身上的小火苗,弄了点黑灰在脸上,损失还不大。
  桑成心痛他的马,先是伸手拍,结果烧了一手泡,然后脱下衣服扑打,衣服全着了,头发也差点燎着,那匹神骏的黑马疯了似的跑跳,硬把他给摔下来了。
  
  冷思安在后面看着,心想,这玩意太狠了,水火无情,功夫好也没用,你们去吧,我可不去。
  他远远地,跳到树梢,终于看到双方是如何对峙的,魔教的人手持弹弓,不住把那种瓷瓶往里扔,瓶子落地就碎,碎了就是一大片火,被打中的人立刻就成活动火把,院子中间的地上有几团乌黑缩成一团的人形焦炭,显然是不小心被打中的后果。里面的抵抗方式也很有效,韦大人带领小朋友们,手持砖头瓦块,油瓶子过来,就一块石头过去,半空中把油瓶子敲碎,把油瓶阻击在离自己尽量远的地方,手下家丁,负责手拿湿被湿布随时扑灭漏网之火。只不过地上的油越来越多,有水往低处流的意思,沟沟渠渠里一旦进油,大火的走势就不知会往哪个方向去了。
  场地上,飞沙走石,火树银花,又热闹又漂亮。
  冷思安忍不住微笑,真好玩。
  而且,看起来挺凶险,其实没啥大不了的。
  照说,韦大人左手一个右手一个把纳兰与芙瑶带走问题不太大,顶多烧光个头发眉毛什么的,肯定是不会烧死的,当然那样不够漂亮。而且,看起来,有人不太舍得那些个手下家丁,舍不得下人的,肯定不是韦大人,冷思安笑笑,老子可不过去,那三个笨蛋要是能想出法子来,我就跟着,要是乱闯,老子就站这儿等着看好戏。
  
  冷幕已经退了回来,问:“这是什么东西?我从没见过!”
  冷思安笑道:“好在刚刚下过几场大雪,没啥可烧的,不用着急,他们不见得有用不完的油吧?”
  冷幕看了看已经变成杀场的青白,话是这么说,不过,燃烧弹飞蝗般扑天盖地,哪下子不小心中了一个,别人倒不要紧,把公主烧糊了,我们冷家就有事了,当然,比较忙的会是冷秋与韩青,与他冷幕无关。不过,事后追究起来,他们不去救冷秋也就罢了,事实证明过,长老们不经传唤光临秋园,是死罪。可是维护冷家与皇室的关系,是每个冷家人的责任,袖手旁观,就给了掌门大人罢免长老的足够理由。
  
  桑成失去了他的马,不但痛心,而且恐惧,这可是师爷送的马,师爷问起来,如何交待?
  所以,他发奔狂追,瞄着他的几支燃烧瓶硬是没赶上他的速度,等他追上他的马,人已到了魔教队伍中。
  桑成翻身上马,那匹疯马狂踢乱咬,马上的桑成一手紧拉缰绳,一手挥舞蓝剑,一剑挥出,三四个人头落地,桑成大惊失色,天哪!居然会有这后果?在冷家山上对打,只有快剑与更快的剑,几乎忘了正常人的移动速度,在他看来,魔教这些教众,简直是在用慢动作来打仗,他不过轻轻挥出一剑,竟无人能挡,这种感觉,让他惊恐,让他不舒服,这不象打仗,象屠杀,就象进了菜园子切大白菜上,只不过这些菜头会流血惨叫加抽搐。
  桑成内心惊骇不已,但是他有一个强悍的神经系统,没设置跳闸卡壳这种功能,心里哇哇惨叫,跨下马掌中剑翻飞依旧。刹那间,魔教队伍一阵大乱,青白那边立刻感觉到压力减小。
  桑成如旅平地般地趟出一条血路,来到火墙前:“大师伯……”
  不过魔教的教众虽然遭遇死神一样的对手,却没有一个肯退后,死神与魔王比较,还是死神来得仁慈点,没有命令,他们不敢后退不敢逃。
  所以桑成的叫声,很快被喊杀声淹没,他又一次陷入切白菜的重复动作中。只不过,这次,心理障碍消减,切起白菜来,快捷利落。
  
  话说,冷幕一回头不见了桑成的踪迹,正怀疑那傻小子会不会是壮烈了呢,就见魔教一阵大乱,放眼一看,原来是桑成已杀入乱军丛中,如入无人之境,冷幕一看,笨人笨办法,还真好用,管他燃烧弹多厉害,冲到近前他就不敢用了。
  看看冷思安,咱们上吧,再在后面躲着,说出去就不好听了。
  冷思安无可奈何地,他不喜欢这种技术含量低的工作。让他这样的武林高手,去对付乌合之众,有损他的尊严与骄傲。
  冷思安站在树上,思考了一会儿,下去抓了个魔教人士聊天,那孩子大约有十六七岁,很惊讶自己为什么动不了了(被点穴了呗,不读金大侠的书没见识吧)。
  冷思安拿着剑,在他身边劈来劈去,最后一下贴着他头皮过去,一大片头发落了下来,那孩子眼睛瞪得有核桃大,喉咙里咯咯做响,冷思安笑眯眯地和蔼地问:“你们最大的头领在哪里?给我指一下……”
  话没说完,那孩子已经眼睛一翻白,吓昏过去了。
  冷思安默默无语,咳,你这也太伤害我的感情了。
  等冷思安把那孩子拎起来摇晃,手捏脚踢地抢救过来,韦行带着众人已经冲出来,与救援部队会合了。
  原来魔教首领长时间联络不到他们教主,已经有退意,再一看冷家的援军以了,当即领导先走,群众掩护,兵败如山倒,刹那撤得落花流水一般。
  
  话说,韦行远远地,在火中第一个看见的是桑成,那孩子孤身一人杀进杀出老半天,然后才看到冷幕父子,他心里已经老大不痛快了,怎么着?你那么大一长老,居然让个孩子打头阵(我师弟的徒弟也是我们家孩子!)?你也不要个脸了。
  韦行气呼呼地铁青着脸,理都没理冷幕父子,也不追杀撤退了的魔教,只管带着一行人往前走,没走两步看见冷思安在同一个身着白衣的魔教人聊天,冷思安满面笑容地安慰人家:“不要怕不要怕,什么事都没有,好好回家去吧,你还这么小,我不会难为你的。”还伸手摸摸人家头:“我吓唬你呢,走吧走吧,没事了。”
  韦行气得嘴角抽搐,原来王八蛋不是冷幕一个,这儿还有更王八蛋的呢,他铁青着脸就过去了:“你在这儿干什么?”
  冷思安一笑:“来救你啊。”
  韦行怒吼:“你在这儿干什么!?”
  冷思安泰然自若地:“聊天啊,这小孩儿很好玩,我一问他们头目在哪,他就吓昏过去了,好可爱。”拍拍那小孩儿脑袋,笑。
  韦行怒极,一刀过去,那个勉强对冷思安陪笑的魔教小孩儿就人头落地。
  冷思安拍那孩子头的手还没放下,血已经“噗”地一声喷在他身上脸上,然后,人头砸在他脚上,尸体倒在他怀里。
  冷思安轻轻把那尸身推开,看看自己身上的血,淡淡地:“你弄脏了我的衣服。”
  韦行缓缓露出一个狰狞的笑:“呵,是啊!”怎么样?
  冷思安淡淡地:“明儿把新衣服送到我屋里,不然,我就找你师父要去。”转身而去。
  韦行恨不能一刀劈过去,可惜,他刚杀过冷家长老没多久,虽然他有理由,可是冷家的长老虽无实权,却地位崇高,代表着冷家的统治阶层,不是可以随便杀着玩的。
  
106
  冷思安带着一身血,回家睡觉去了。
  
  韦行用死神般的眼睛看了冷幕父子一会儿,冷冷地,咬着牙说:“多谢两位出手相救!”
  冷幕陪笑:“不敢不敢,韦兄神勇,就算我们不到,也没什么问题,不过,保护公主殿下的安全,冷家人人有责,都是咱们应该做的。”
  韦行也不再说二话,挥手:“大家先上山避避,”然后向纳兰道:“冷家会派人修缮烧坏的房子。”再对芙瑶道:“公主且在山上歇一天,我会护送公主,安全回京。”
  芙瑶道:“有劳了,一切全凭韦大人按排。”然后笑问:“这位奋不顾身救援我们的英雄是……”
  韦行道:“桑成,韩掌门的大弟子。”英雄?唔,英雄:“桑成,见过公主殿下。”
  桑成早就对公主大人看了一眼又一眼,美女啊美女,不过,还是那句话,桑成的神经要粗壮得多,内心九级飓风在狂飚,脸上只流露出一点点惊艳一点点不自在,总体来说,比韦帅望的表现象样得多。
  此时一听韦行介绍,立刻屈膝:“草民桑成,拜见公主殿下。”
  芙瑶伸手相扶,郑重道:“免礼,平身。”原来韩掌门没荐错人,这个年轻人,武艺高强,勇敢可靠,而且稳重低调,确实是一个好帮手。如果猴子厉害,当然用猴子也可以,如果有正常人一样厉害,当然还是用正常人。同孙悟空共事,不象读西游记那么愉快。
  桑成起身,同芙瑶打了个照面,顿时红了脸。
  芙瑶一笑,就是这个人吧。
  
  韦行带着一队人来到秋园回复,一进大门就愣住,怎么?
  冷幕冷却相互看看,嗯,他们没猜错,光看笔迹就知道写字的人中气不足,受了内伤。果然,冷秋遇袭,韩掌门一定是在这儿料理呢。
  韦行顾不得别人,抢先几步冲进内室,砰地一声推开门,他关心的三个人都在,冷秋斜倚着坐在床上,韦帅望在床头,韩青在床尾,三个人谈笑风生地,听到推门声才停止说笑,看起来是韦行打扰到他们了,韦行愤怒地:“怎么回事?”
  然后才看到,地上一堆沾血的绵布,韩青手里还拿着刀子,在那儿刮骨疗毒呢,韦帅望小朋友握着他师爷的手也不是把手言欢,是接骨呢;冷秋披的衣服里面,隐隐露一点白色纱布,隐隐地有血渗出,韦行惊骇:“怎么回事?”
  冷秋微微一笑:“同冷恶打了一仗,你们怎么样?”
  韦行皱着眉:“没事。”看着冷秋:“伤重吗?“
  冷秋道:“还好。“
  韦帅望回答:“身上一刀,背后一箭,大腿被贯穿,小腿被兽夹差点夹断,还中了毒。嗯,师爷,你的手指是怎么断的?”
  冷秋斜他一眼:“你有点吵。”
  韦行怒问:“冷恶呢?他在哪儿?”
  冷秋道:“逃走了。”
  韦行道:“我带人追杀他。”
  冷秋看着他,沉默一会儿,问韩青:“你看呢?”
  韩青道:“着人在附近搜查吧,他受了重伤,想必不会走太远。”
  冷秋点点头:“韦行去安排吧。韩青,你去招呼公主,替我陪个罪,有伤在身,失礼了。”
  韦帅望一听公主二字,不由自主就站了起来,冷秋笑了:“猴子,你给我坐这儿。”
  帅望左右看看,笑:“爹,师爷叫你呢。”
  韦行回头,怒目,你小子找抽吧!
  冷秋挥挥手,让两弟子出去:“这没他坐的份,师爷受了这么重的伤,不知过不过得了今夜,你师父是没办法,不能不出去,你居然也要走?干什么去?有人勾着你啊?”
  帅望坐下,讪讪地:“我没想去哪儿,我是,我是要去看看平儿姐姐,不是去看公主。”
  冷秋顿时笑了:“原来你是要去看公主,啊哈。”还以为,你牵挂逸儿与冷恶的安危,原来是美色当前,摇摇头:“你小子,唉,你小子可真不是东西。”
  韦帅望呆呆地:“我咋了?我,我我,我说了我不是去看公主……”脸红:“就算要去看,有啥不对,君子好逑嘛,我去看一眼就回来,又没说把你扔这儿不管的。”
  冷秋叹息:“我要是你亲爹,这会儿就哭死了。”
  韦帅望瞪了他一会儿,大怒:“干嘛哭死啊,这狗娘养的为我做过什么?让他觉得他有理由哭死?这样就哭死,他十几年不管不问,我不早哭死了!”恨恨地看着冷秋:“如果不是你,我就不会欠他这次!我一点也不介意让他吐血吐到死。你这个人心地阴暗,有被害妄想,任何理由都能成为你算计他人的借口。”
  冷秋看着韦帅望,笑了:“唔,原来,你犹犹豫豫只是考虑我配不配得救?”
  帅望呆呆地张张嘴,又闭上,半晌:“不知道,我就是不想出现,就是不想看到你们。”
  冷秋黯然,沉默一会儿:“我明白,那个同你有血缘关系的人,即使让你痛恨,一旦死了,也会让你觉得很痛。”摸摸帅望的头:“我不怕你去救他,我是怕你为难,留在这儿,就不用胡思乱想了。”
  韦帅望瞪他一会儿,喃喃:“鬼才信你有那么好心。”
  冷秋道:“去吧,把冷兰叫进来,你去看看平儿。”
  帅望一愣:“怎么?”过去看看冷秋的脸色,把脉,冷秋气得:“我不是要留遗言!”
  帅望指尖的脉搏平稳正常,他一笑:“还以为你要托孤了。”大乐。
  冷秋问:“婉儿是怎么死的?”
  帅望一愣,刚要说自杀,看到冷秋微微眯起来的眼睛,那种预期到痛苦来临的表情,帅望微一迟疑,嘴巴里已经说出他没想说的话:“是心脏骤停,她去的很快,没什么痛苦。”
  冷秋垂下眼睛,很久才缓缓问:“是病死的?”
  帅望点点头。
  冷秋点头,过了一会儿:“当是解脱吧。”
  
  帅望出去片刻,冷兰进来,冷秋竟一时不知如何开口,这些年被孔孟之道灌糊涂了,真以为孝道是天生的,是他应该享有的,是儿女活该的义务,什么都不必说明。
  刚刚终于被韦帅望给一棒子打醒,韦帅望这个某方面很凉薄很刻毒的家伙,他可真是很彻底地,从思想到感情上,都把他生父当个屁了。
  冷秋看看冷兰,第一次觉得,我是你父亲,你是我女儿这话,好象不那么理直气壮。如果他什么都不说,在冷兰眼里,他就是一个陌生人吧?
  冷兰等了一会儿,不耐烦:“师伯有什么事?”
  冷秋半晌道:“你母亲的事,我很遗憾。”
  冷兰木着脸,半晌:“我母亲同你有关系吗?”
  冷秋沉默了,片刻:“你记着,凡事听韩青的,好好跟他学,他让你做什么,你做什么,没让你做的,不要争。他不会错待你的。”
  冷兰微微诧异,怎么话题拐了?
  她抬起那双美丽的大眼睛,终于给冷秋个正脸,上下打量一下,瞪大眼睛,这个人受伤了?想起韦行匆匆而去,想起秋园拖出去的尸体,冷兰瞪了冷秋一会儿,张了张嘴,还是没问出来,你受伤了吗?
  冷秋淡淡地:“记着我的话。你出去吧。”
  冷兰说声是,退到门口,又回头看看,这人这话说得,怎么……让人觉得不吉利呢?不过,就象韦帅望说的一样,冷秋没做过啥让冷兰觉得应该关心他的事,冷兰疑惑了一会儿,推门而去。

107,伤
  
  帅望推开门,平儿已从床上起来,穿戴整齐。
  见到帅望,脸上表情微微一僵,然后侧过脸去,不愿与帅望目光接触。
  帅望愕然:“你,你不休息一下吗?”
  平儿的后背微微颤抖,半晌,轻声:“秋园的下人都死了……”慢慢转过身:“颜二爷找新人过来,”平儿咬住嘴唇,轻声:“没人知道那件事,帅望,别让人知道。”
  帅望点头。
  平儿问:“秋爷还好吗?”
  帅望道:“现在情况还稳定。”
  平儿微微垂下眼睛:“他本不该受伤,我带累他了。”
  帅望微微扬眉:“他的手指……”奇怪的伤,居然有人能折断他的手指?“他自己……”
  平儿轻轻点点头。
  帅望望天,这个王八蛋,让冷秋自断手指,然后,还是……咬牙,你不能坏得不这么可耻吗?
  平儿深吸一口气:“我要去安置下新来的人手。帅望,”平儿苍白的嘴唇在颤抖,半晌:“没人知道这件事。”
  帅望点头。
  平儿沉默一会儿:“帅望,给我开副药,我害怕,我不想……”不想怀孕,不想要孩子,要抹去一切痕迹,当生命中没有过这件事。
  帅望点头:“我给你煮好送来。”
  平儿垂下眼睛:“帅望,谢谢你了。”她的声音,一直低弱,微点颤抖,象是一场大病初愈的样子。
  帅望微微悲哀地,摇摇头,你不恨我就行了。
  
  帅望自己开个方子,想了想,转身出了秋园,来到冷良的院子里。
  推开门,冷良在呆坐在那儿,盯着面前一杯酒。
  帅望过去看看,酒色艳红:“为什么?”
  冷良看看那杯酒,苦笑:“冷恶让我告诉他秋园里的装备,我告诉他了。冷秋问我冷恶是不是到过他的园子,我坦白了。”
  帅望苦笑,点头,你这个双料叛徒。
  冷良看着那杯酒,良久:“冷秋向我要一颗炸弹,我猜他要安在园子里,我给了他一颗——威力特别大的,我预计……”叹气。
  韦帅望实在忍不住大笑了起来:“预计他们都会死,结果一个都没死。”韦帅望笑,站起来:“你活该,这回我不管你了。”
  冷良唔一声,拿起那杯酒。
  韦帅望本来是打算大笑之后,一走了之。
  他高估了他自己。
  冷良举杯,韦帅望站在那儿,轻声:“操!”
  甩甩衣袖,打翻酒杯。
  良久,长叹:“冷恶一年半载没力气来找你。我本来以为师爷会追究你动了他园子里的机关,现在看来,他是想诱杀冷恶,想必不会因为这件事杀你,至于,那颗炸弹,他一时还没醒过神来,等他想起来再说吧。”
  冷良沉默。
  帅望道:“师爷这边,如果有机会,……”叹气,叹气,我怎么会认识你这样的王八蛋,韦帅望沉默地看着冷良,问:“做坏事是什么感觉?”
  冷良呆了一会儿:“我就是不想死,我不想当坏人,我只是不想死。”
  韦帅望哭笑不得:“真不知道拿你怎么办好。”叹口气:“替我弄份事后避孕药,别让人知道,不然,我会搞到你很想死的。”
  冷良点点头,事到如今,肯救他的,只有韦帅望了。冷良叹息,只不过是因为这小子从小喜欢玩虫子,四五岁的小屁孩儿,蹲在边上,一动不动个把时辰,看他配制各种毒汁,这么一点机缘,让他一次次得救,谁知道自己命里会碰到什么呢。
  
  韩青安抚了受惊的众人,亲自安排公主的起坐衣食,对公主表达歉意,挽着纳兰轻声:“抱歉,我没在你身边。”纳兰拍拍他,我习惯了,反正你有安排我们,心里有我们,人不在,就不在吧。
  韩青不放心冷秋的伤势,回来看看,正遇到冷兰走出来,虽然知道人家父女说些私房话,可是看到冷兰一脸困惑,还是忍不住问:“怎么了?”
  冷兰指指里面:“他受伤了?”
  韩青点点头。
  冷兰迟疑一会儿:“伤重吗?不会死吧?”
  韩青被这样坦白直接的话给打败了,无语,责备地:“冷兰!”
  冷兰皱着眉:“让我以后听你的,我没不听啊,怎么跟遗言似的……”一脸不快,不安,不耐烦与困扰。
  韩青一惊,冷兰这孩子是直了点,可是一点不傻,她要说象遗言,那就是……难道师父觉得伤势不好吗?
  这,他怎么不说!
  冷兰看着韩青,一脸,喂,怎么回事啊?你给个主意啊。
  韩青道:“他伤的很重,但是,目前还没什么问题,如果有事,我会马上叫你。”
  冷兰沉默一会儿,点点头,她那张直接坦白的面孔上,是掩不住的黯然,今年真是不一好的年份,所有亲人要赶在一年里死干净吗?
  韩青想了想:“我一会儿,要去陪公主,你或者愿意在这儿……”
  冷兰一声没吭,转身离开。
  韩青摇摇头,这个丫头。
  推门进去,冷秋侧躺着,看到韩青,示意他坐下,韩青过去,把脉,冷秋叹口气:“帅望那小子把过了。”
  韩青静静地:“师父,觉得哪里不好?”有点不对,跳得太快。
  冷秋沉默一会儿:“别管它了。”
  韩青起身:“韦帅望呢?”
  冷秋道:“我让他出去一会儿。”
  韩青开门叫人:“来人!”
  平儿过来:“掌门,有什么事?”
  韩青道:“派人去找韦帅望和冷良。”
  平儿答应一声,回头:“秋爷……”
  韩青道:“现在还不妨。”
  平儿点头。
  
  韩青回过身来时,冷秋已经闭上眼睛。
  韩青过去:“师父!”
  冷秋轻声:“只是有点累了。”
  他的脸色苍白,额头冒出冷汗。
  韩青愤怒地:“你怎么样?!快说?”
  冷秋静静地:“箭伤,伤到内脏,没救了,别管它了。韩青,答应我,让冷兰一生平安。”
  韩青紧紧握住他手,开始运功为他疗伤:“不,你不会死!坚持一下!该死,你为什么不早说!你!”经脉阻滞,韩青头上冒出冷汗来。
  韩青大叫:“来人!韦帅望呢?冷良呢?!”
  冷秋笑笑:“放手,不许把我当小白鼠。”声音低弱,已经没有力气睁开眼睛。
  韩青再叫:“冷兰!”
  冷秋的手微微一动,他摇头,但是说不出话来,不,别叫她了,不要救我。
  韩青颤声:“不,师父!师父!你不能放弃!我不怪你,不全是你的责任,是我太固执,是我坚持的那些原则,伤到你,伤到我的亲人,我不怪你。我不怪你。师父,再坚持一下!”
  冷秋缓缓握紧韩青的手,闭嘴,韩青。
  
  韦帅望先来的。
  听到韩青的话,他呆住了。
  韩青一直知道自己的择善固执伤到亲人了吧?他居然会认为他的亲人有理由恨他。
  他知道他们恨他,到想杀他的地步,帅望心底很凉,他也知道我曾经恨他到希望他死吗?(嘴里说你做的对,我很好,我没事,内心深处狂叫,我恨你,我希望你去死!)
  韩青一直知道他留下韦帅望,收韦帅望做弟子,保护冬晨,保护冷飒与燕婉儿,甚至保护冷家另一派系的人,会让冷秋恨他,他甚至也认为冷秋有足够的理由杀他,他说,你想杀我,不全是你的责任。
  他还是这样做了。
  帅望轻轻咬住嘴唇,他也知道,他保护那个陌生的,不知名的小孩儿,会伤害我,会让我同他产生隔阂,会让我恨他,他还是那么做了。
  帅望内心刺痛,无法动弹。
  他知道我曾经那样恨他吧?
  呵,他知道。
  他曾经整夜无法入睡。
  那是什么样的痛苦,我曾经那样伤害过他?
  人要大公无私,会天地不容吧?至亲骨肉,甚至受惠于他的无私的人,都会恨他。
  或者,真的,人不为已,天诛地灭吧。
  帅望想哭。
  
  直到冷兰从他身边冲过去,帅望才清醒过来,跟着冷兰,走到床边。
  冷兰那双大眼睛,惊慌地乱扫了一通,终于盯住韩青:“韩掌门?!”惊怕疑惑。
  韩青道:“内伤,可能有内出血,我还要听听冷良的意见,但是,我希望你留在这儿,因为,我们可能会需要与他同类型的血。”
  冷兰点点头。退到一边,站在那儿,静静地等着。
  帅望上前:“昏过去了?”
  韩青点点头:“我刚才发现他神色不对,把脉时已经感觉到脉搏跳动太快,出去叫人,回来,他已经支持不住了。脉搏急促虚弱,脸色苍白,冷汗,象是失血过多。”
  帅望想了想:“不论怎么样,我赞成先输血。”
  韩青点点头:“冷良会带东西过来。”自从给韦帅望输血之后,冷良已制作了多种专门器具。
  愣了一下:“不论怎么样?你的看法是……”
  帅望道:“内出血是一定有的,但是,,我把脉时怎么完全没觉得他脉象变弱?”
  韩青想了想:“我也是第二次才觉得……”
  帅望摇摇头:“如果是失血,脉搏不是应该逐渐减弱吗?难道他突然爆了一条血管?”
  韩青沉默一会儿:“他没有任何剧烈运动,他知道自己的伤。”
  冷良拎着箱子进来:“什么伤?”
  
108,求助
  
  冷良一边检查,韩青与帅望一边把前两次脉象向他描述。
  冷良呆了一会儿:“这,这确实有点奇怪,但是看他的嘴唇与眼睑苍白无血色,冷汗,昏迷,脉搏急促不稳定,一定是失血过多。不论如何,先输血,让他醒过来总没有错。”
  韩青与帅望都同意。
  冷良一边验冷兰的血,一边道:“如果真的伤及内脏血管,可以把内脏伤口缝上,把出血的血管堵住。”
  韩青道:“那不能在失血过多的状态下做。”
  冷良点头:“是,无论如何,得让他醒过来才行。”
  
  然后三个人一起:“咦?”一起抬头看冷兰。
  冷兰的大眼睛再一次探照灯般地在三个人脸上扫来扫去。
  冷良道:“古怪。”
  韩青道:“也不是完全不匹配。”
  帅望道:“会不会是因为受伤太多,导致的凝血能力增强。”
  不论如何,冷兰的血与冷秋的血滴到一起的反应是呈现奇怪的半凝血状态。
  冷良道:“少量应该无妨。”
  韩青问:“少量够吗?”
  沉默一会儿,冷良取出一个小瓶,将瓶里的无色液体滴一滴在一碗水里,然后将这碗水再稀释,点了一滴到滴血的碗里,半凝状态微微缓解。
  冷良抬头:“蛇毒,少量的蛇毒,可以让血凝得不那么严重。”
  帅望气道:“你疯了,他正在内出血……”
  韩青咬牙:“先输着,立刻派人去找更匹配的血!如果出现问题,再用蛇毒。”
  冷良轻声:“这山上,除冷兰,还有一个人同冷掌门有血缘关系。”
  韩青想起来,冷思安的父亲与冷秋的母亲,似乎是姑侄,也是因为这点血缘关系,加上冷思安狂傲孤僻的个性,让冷秋同意他做长老。
  韩青让人去叫韦行,韦行本来就在院子里,立刻过来:“怎么样?”
  韩青道:“你去请冷思安过来,师父需要输血。”
  韦行那张脸,就象被门拍到鼻子上一样:“我不去!”
  韩青一愣,然后立刻醒悟,韦行一定又干了啥得罪人的事了,韩青气得:“韦行,不论如何,冷思安现在的身份是长老!”
  韦行磨磨牙:“所以我没杀他。”
  韩青无语了,让韦行去请冷思安的结果,一定是冷思安死也不来。
  韩青道:“你在这儿,我去一趟。”
  帅望道:“我去吧。”
  韩青看看帅望,这小子机灵,应该没问题:“去吧,态度好点。”别学你爹。
  帅望笑笑,放心。
  
  帅望敲门,里面一声咆哮:“滚!”
  帅望推门而入,站在门口,东看看,西看看,咦,天底下真有这么脏这么乱的屋子啊。
  衣服鞋子一堆堆地堆在地上床上凳子上,桌上放着,不知哪天的有味道的饭菜。地上已看不出青砖的痕迹,完全变成了泥巴地。
  更绝的是冷思安大人,光着身子骑着被子倒在床上大睡,韦帅望进门先看见的,是他的光屁屁。
  帅望禁不住一笑。
  冷思安听到嗤的一声,不得不从半睡眠状态中睁开眼,怒吼:“我说滚你没听见?你他妈不想活了?”
  帅望天真地:“听见了,不过,你没说是滚进来还是滚出去啊,所以,我就随便选了一个,滚进来了。”
  冷思安一愣,揉揉眼睛,支起身子,仔细地看看韦帅望,想知道啥样人会给他这样强大的回答,看了半晌,他终于想起来:“你是韦行那王八蛋的儿子韦帅望吧?”
  帅望大乐:“对对。”
  冷思安抱着被,无限困惑地,慢慢坐起来,咦,这小孩儿脑子有病吧,我刚刚骂他爹是王八蛋啊,他咋笑得那么开心呢?
  韦帅望东张西望地:“你从来没洗过衣服吧?”
  冷思安看着他,你继续。
  帅望笑道:“我师爷受了重伤,快死了,他失血过多,他女儿的血型同他不是完全匹配,我师父让我过来问问长老大人,能不能过去看看。”
  冷思安简洁道:“不能。”
  帅望起身:“那告辞了。”
  冷思安看着韦帅望,你就这么走了,连为啥都不问?
  韦帅望推门而出,冷思安高声:“对了,告诉你爹,衣服我急着穿,让他早点送来。”然后躺下重睡。
  帅望站住:“啥衣服?”
  冷思安道:“他给弄脏的衣服。”
  帅望笑道:“一件衣服,一会儿我派人送来十件。”
  冷思安道:“还有道歉。”
  帅望站在那儿,等了一会儿,笑了:“师爷死了,更没人管得了我爹了,你等着他道歉吧。”
  冷思安怒道:“告诉你师父,让姓韦的来道歉,我就去救你师爷的命,否则!哼!”
  帅望笑嘻嘻地:“好。”
  冷思安看着韦帅望:“你要是敢说谎!”
  韦帅望大乐:“啊,怎么样?”
  冷思安起来穿衣服:“我自己去对你师父说,如果你爹不道歉,那很好,让你师父跪下磕头好了。”你还同我装,有种你假装你也不在乎你师父。
  帅望微笑:“我干嘛说谎啊,你刚才说,让姓韦的来道歉,你就去救人是吧?”
  冷思安道:“对。”
  帅望笑道:“我姓韦,我来道歉了,长老大人,对不起了。大丈夫一言即出,驷马难追。”
  冷思安一愕,气倒:“你这叫道歉!”
  帅望笑问:“怎么才算道歉?你说吧。”
  冷思安愤怒地:“你跪下磕头,我就原谅你!”
  帅望来到冷思安面前,道:“我父亲冒犯长老了,请长老原谅。”跪下,磕头。
  冷思安愣了一下,有点惭愧了,靠,我欺负小孩儿干嘛?我不是要韦行那王八蛋来道歉嘛?咋变成这样了?
  他把那件血衣重新穿上:“走吧。”
  帅望看着那血渍,微微眯上眼睛,喷溅动脉血,流血的人一定已经死了:“我父亲在你面前杀了人?”
  冷思安唔一声:“十几岁的小孩儿。我正同那小孩儿说话。”
  帅望叹息:“这个王八蛋!”
  冷思安看看韦帅望:“嘎?”
  帅望道:“抱歉,我替他道歉,真心的。”
  冷思安沉默一会儿:“没什么,他是怪我没去救他,我看他死不了的样子,就没去凑热闹。”
  帅望看看他,一般人都是看没危险才去凑热闹的,你倒挺别致:“你怕人家说你趋炎附势?”
  冷思安道:“你爹算个屁!”
  帅望笑:“他不假清高。”
  冷思安上下打量韦帅望:“谁假清高?你师爷杀了我师叔我师爷,我为什么要救你那个混蛋爹?”
  帅望道:“可能是为了让冷家不分裂成完全不相干的两家人吧,又或者,是为了这两家人不继续一代一代互相屠杀下去。”
  冷思安沉默了,半晌:“所以我在这儿。不过,我们这边,快被你师爷杀干净了。”
  帅望问:“那你还救他?”
  冷思安苦笑:“谁让我认识他。”
  
109,小白鼠
  
  韦帅望看看冷思安,嗯,刮目相看,和平爱好者,魏晋清流。
  又或者,他认识冷秋,这句话里另有意思,他怎么认识冷秋的?有啥渊源?帅望笑问:“你啥时候认识我师爷的?”
  冷思安道:“三个月大,他抱过我,然后,我曾祖父让他同他娘滚出去,永生永世不要回来。”
  韦帅望呃一声,无语了。
  冷思安笑:“后来,他回来了,我曾祖父第一批遇难了,他那几个舅舅吓得立刻逃走了,到现在也没找到他们,也许也被他暗中干掉了。我父亲我爷爷没事,据说是因为当年替他娘说过几句好话,因为我奶奶收留他母子过了一夜。”黯然:“凶狠恶毒得象头狼,是不是?”
  帅望想了想:“不知道,我不是他,也许别人看来没什么,他却觉得很痛,受伤很重,又或者……”又或者,这个人踢了一脚,那个人也踢了一脚,每个人给他的伤害很小,加在一起却几乎杀了他,所以,他决定杀掉所有人,让他们给自己,自己的母亲偿命。
  冷思安道:“所以,谁敢得罪他啊,外一他没死,不救他,不是死罪一条?”
  韦帅望咧嘴笑:“还以为你念在他不杀之恩。”
  冷思安懒懒地:“因为他的不杀之恩,我们一家人上了所有亲族的黑名单,过得很清静,真是难得。”
  
  到了秋园。
  韦行在秋园门口站着,非常时刻,他亲自守卫秋园的安全。
  斜眼冷冷看冷思安那件衣服,你他妈的是立定心思要同我过不去了,是吧?小子,那你就试试。
  冷思安温和地笑着,路过韦行身边,侧头,小声,温和地:“兄弟,你儿子给我磕头陪罪我才来的。衣服,记着给我衣服。”
  韦行咆哮一声,拨刀,你娘的,不就是要输血吗,老子把你宰了放血,要多少血有多少血!
  韦帅望扑上来,一把抱住韦行,大叫:“师父师父!”
  韩青开门:“怎么回事?”
  冷思安笑:“你师兄要咬我。”
  韩青把脸一沉,怒了:“这是什么时候?你还闹事!”
  韦行气得咬牙切齿,可是,在外人面前,他绝对不会给韩青没脸,当下脸色铁青地把刀入鞘,可是一口气咽不下去,回手就给了韦帅望一记耳光,怒吼:“你给他磕头陪罪?!”
  冷思安一愣,看到那个笑嘻嘻很有趣的小孩儿,被打得一个踉跄,他脸上的笑容顿时消失了。
  韩青闻声回身,帅望垂着眼睛,脸上一个巴掌印,韩青看韦行一眼,你还好意思打人?你儿子去替你挽回场面,你还好意思打他?他叫一声“帅望”,伸手,过来。
  回过头时,目光扫过冷思安的脸,你,让一个孩子给你磕头陪罪?冷思安觉得那目光移动得可真漫长。韩青眼睛里那种变冷了的光芒,让冷思安觉得不安,他好象感觉到,韩掌门已经把他从“还不错”的分类里拣了出来,扔到“不怎么样”的类别里,那种微微冷下来的目光,正是韩青对不怎么样的家伙流露的客气而划上一条界线的眼神。
  冷思安心里冤苦,他不屑结交是一回事,人家不屑他,是另外一回事。呜,我可没想欺负小孩儿啊,我没威胁他没逼迫他没难为他,我说出那种话,纯是让他给挤兑的啊!
  冷思安沮丧地跟着韩青进到内室,内心痛苦地想,我真应该给自己一大嘴巴,干了这种欺负小孩儿的事,应该老老实实假装没这回事,我居然还好意思自己说出来……呜,我可真是不怎么样了。
  帅望过去,韩青握住他手,然后搂住他肩,拍了拍,难为你了。
  冷思安眼角余光扫到,内心凄苦,至于吗至于吗?我长他一辈呢,跟他一样大别人家的小子,天天给我磕头请安,我还不待见呢。
  帅望笑了,知道韩青误会了。小声:“我故意的,我只是想快点把他弄来。”
  韩青哦了一声,微微原谅了冷思安,如果是韦帅望要这样解决,这位冷长老确实很难绕过这个坑去。
  韩青重又恢复了他的温和态度:“长老请。”
  冷思安松口气:“不敢,掌门先行。”看看韦帅望,直抒胸臆地笑道:“死小孩儿,等我找你慢慢算帐。”
  韦帅望咧咧嘴,韩青一笑,重又把冷思安放回还不错的分类里。
  
  帅望过去看看,看到冷兰坐在一边,那个冷硬的少女,黯然地,垂着眼睛,沉默。
  韦帅望不由自主过去,拍拍冷兰的肩膀,轻声:“他会没事的,我保证,他会没事的。”
  冷兰被冬晨以外的男人拍了肩膀,第一个反应是她的手指想去摸剑,她忍住了,抬头狠狠瞪韦帅望一眼,却发现那个讨厌的小子有一双关切诚恳的眼睛,冷兰无可奈何地明知没有用处地给韦帅望一个警告的眼神,把你的臭爪子放好。
  帅望问:“怎么回事?”
  冷良摇摇头:“不行,输了一点,有发热的迹象。”
  帅望回头,看看韩青,韩青摇摇头,冷思安扬眉:“不行?那我回去睡觉了。”
  韩青点头:“麻烦您了,多谢,恕我不送。”
  
  帅望问:“别人呢?”
  冷良道:“在找,连芙瑶公主都试过了,这真是,太奇怪了。”
  帅望过去,把脉,半晌:“没有恶化,这是不是说,出血不是特别严重?”
  冷良摇摇头:“我已经完全糊涂了,按照你们说的,他是忽然间脉象大变,那应该是情况急速恶化,可是……”
  帅望轻声:“如果,实在没有血,我建议,水。”
  韩青与冷良瞪大眼睛看着韦帅望,什么?
  帅望叫人:“来人,烧水,煮这些纱布针头器具。”
  
  帅望道:“师父接着去找人,良四爷准备手术,我给师爷血管里灌点水。如果有别的主意,尽管提,如果没有,先这么定了。”
  没有,韩青与冷良都没有别的主意,只不过,冷良是充满了进行新的科学实验的兴趣,而韩青,想起来冷秋那句,我不要做小白鼠,不许叫韦帅望来。
  韩青沉默一会儿:“为什么,是水?”
  帅望道:“既然没有血,我想,就象水车一样,加点水,总比干转强,血液里有效成份不够,反正他心跳那么快,转快点就成了。总比停下强。”
  韩青与冷良对视一眼,无语。
  这个,没听说过,不过,听起来好象有点道理。韩青咬着牙:“你们两个,注意分寸。”
  水来了,煮好又凉了的水,韦帅望往里放白色粉末,韩青已经不忍看了,出去找血去了,只剩冷良无限趣味地看着:“放的什么?”
  帅望笑嘻嘻地:“糖和盐。”
  冷良惊道:“为什么?”
  帅望道:“血是又咸又甜的啊,仿造当然仿造象一点啊。”
  冷兰在一边目瞪口呆,但慑于韦帅望自信的语气,只敢弱弱地抗议一声:“这样子,真的可以?”
  韦帅望自信满满地:“相信我,没错的。”
  冷良无语,心想,我相信冷秋醒了,知道你干的这事,非捏死你不可,你就整吧。
  不过,冷良可不会拦,不管韦帅望是把冷秋治好了,还是治死了,都成,别不治就行。
  冷良看着锅子里煮着的东西,道:“他本来就失血过多,现在开刀,他就死定了。”
  韦帅望举着一杯子有滋有味的水,一头以空心的细银针刺进冷秋血管,往里注水,一边笑道:“谁说要开刀。”
  冷良呆住:“你想干什么?”
  帅望道:“我要把你输血的这种管子,去掉一点尖,顺着箭伤插进去,如果遇到破裂的血管,肯定会一下冒出很多血来,这样,咱们就可以确定,什么地方出血了,是吧?”
  冷良点头:“你打算怎么止血?止血药怎么敷?需要缝的话,怎么缝?”
  帅望笑:“我记得有一种最简单的止血办法。”
  冷良没想出来,但是他忽然间打了个寒颤。
  帅望咧嘴笑道:“烙铁。”
  冷良汗倒竖地点点头:“唔。”我明白了,妈呀,你可真狠。
  韦帅望笑得象头狼似的:“把长针烧红了,从管子里伸进去,一直烙到不流血了。简单吧?”
  冷良点头:“有道理。虽然……但是,有道理。”
  话音未了,冷兰,已经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推门出去了,天哪,韩掌门快来救命,你徒弟都要动烙铁了!
  
110,错过
  
  冷兰站在韩青身后,不知该如何解释自己的想法,不过韩青对她的惊慌态度有足够的重视,看到那个沉默的孩子,一直不安地挪来挪去,试图开口,韩青立刻离开人群:“怎么了?”
  冷兰喃喃地:“掌门,你能回去看看吗,他们,他们……”
  韩青点点头,吩咐冷兰留在这儿看着血型匹配结果,自己回到病房。发现病房里多了个火盆,上面仔细地架着细铁签子,已经烧得通红,韩青瞪大眼睛:“你们想干嘛?”
  冷良喃喃地:“这个这个,止血。”他心里没底。
  韩青瞪着他,止血?嗯,止血的方式有很多种,只有在万不得已的情况下,才会用烧灼止血,你现在手头啥都有,你给我师父用这个,你是不想活了,还是觉得生命不够精彩?
  冷良擦擦汗:“帅望有个理论……”
  韩青瞪着他,这么会儿功夫,你们居然搞出新理论来了?改瞪韦帅望:“什么理论?”你敢拿你师爷来试验新理论?
  帅望道:“如果他身体有一个大血管在漏血的话,失血最少的止血办法,伸一个管子进去,找到出血口,用一根烧红了的针,从管子里伸进去,把出血口封上。”
  韩青的面色微微缓和,虽然这法子很诡异,可是,听起来很有道理。
  帅望微笑:“找到出血口的最好办法,是让血继续出,让血继续出的最好办法是把血弄稀点。”
  韩青摇头:“你这个主意……”真是混帐!
  忽然间,躺在床上的冷秋微微挣扎一下,嘴里喃喃地,韩青忙过去:“师父!你怎么样?”冷秋轻声:“水!”
  冷良一惊:“水,快,快拿水来,韦帅望,你一定是盐放多了!”
  韩青一愣:“什么盐?”
  帅望咳一声,一连声叫:“水水水,快,快拿水来。”
  冷良小声:“上次,我往一只老鼠血管里注盐水,那老鼠不停地喝水还活活渴死了。”
  韦帅望无语:“你现在说这个……”太晚了吧,你怎么这么坏啊。
  不过,冷秋喝了两杯水后,明显好转,韦帅望的份量可能还没多到杀死人的地步,不过冷秋很快注意到屋里的气氛不太对,冷良的目光如斯闪烁,韩青的态度那么迟疑,韦帅望两眼放光……
  什么事让韦帅望两眼放光?韦帅望兴奋的莫名的样子,好象一个人——冷秋不寒而栗,后悔自己清醒得不是时候,他勉强开口:“你们在干什么?”
  韦帅望笑眯眯地:“我们打算给你用一种全新的,我刚刚发明出来的方式疗伤止血。”
  冷秋眼前一黑,全新的,刚发明出来的,这几个字咋这么不祥呢?!冷秋咬着牙,低声:“韩青!”
  韩青上前:“师父!”
  冷秋轻声道:“如果你敢让韦帅望在我身上搞实验,你就等着替他收尸吧!”我是个人,谁也不能把我当块猪肉样地切啊切缝啊缝地,我宁可有尊严地死去。
  韩青一头汗地看着冷秋,内心挣扎,我是尊重我师父的死亡权利,还是一巴掌把他打昏了,剥光洗净放到台子上让韦帅望用烙铁烫?
  然后冷秋一低头看到手腕上还在渗血的巨大针眼:“这是什么?”
  韩青犹豫一下:“我们,先是试着给你输了一点冷兰的血,但是效果不好,你开始发抖,出冷汗,发热,所以,停止了,我们一直找不到合适的血,然后……”
  冷秋看着他,然后局面不再由你控制,改由别人控制了,是吧?
  韩青轻声道:“帅望建议输点水,嗯,也许,是盐水,嗯,然后,你就醒了。”
  冷秋愤怒地:“我醒了只是凑巧,不是因为你们往我血管里注水!混蛋!”冷秋咬牙,忍痛,额上再一次冒汗,眼前一阵阵发黑,冷秋强吸一口气,冷静,忍耐,不要昏过去,昏过去就落韦帅望手里了,虽然这小混蛋是要救人,可是被他救的下场,几乎同落到他亲爹手里没啥两样,而且落到冷恶手里至少一定会死,被这死小孩儿救,搞不好会求生不能求死不得,半死不活地过下半辈子。
  韦帅望很和气地过来:“你是不是觉得痛啊?什么部位?”
  冷秋怒道:“滚!”
  韦帅望依旧友好地按按冷秋的上腹部:“是这里吗?”
  冷秋一个“你”字刚出口,顿时倒吸一口气,咬紧牙关,五分钟没动没开口。看了冷秋的表情,大家都知道他是哪痛了,虽然某些人很想知道一下更确切的位置,不过,没有人敢提议再按一下。
  帅望老实不客气地开始洗手,冷秋咬着牙忍着剧痛,焦灼地瞪着韦帅望,不要!我不要!却无法开口。
  帅望洗完手,韩青已经把麻药和水冲好,送到冷秋嘴边,冷秋侧开头,天真地认为,一个合格的外科医生,是不会在没有麻醉的情况下动手术的。
  韦帅望不是一个好医生……
  韦帅望怒吼:“不要等了,反正吃麻药与痛昏过去是一个效果。”然后劝冷秋:“不要怕,顶多就是痛昏过去,你刚才不是就痛昏过去了吗?不会比那儿更痛,就算会比那更痛,你也感觉不到的。”
  冷秋愤怒地:“韦帅望!”这时候再要求吃麻药,恐怕太晚了。韦帅望已经拿着长针过来,冷良替他剪开衣服,把伤处用药消毒。
  帅望道:“准备好了吗?”
  冷秋咬牙:“韩青!”
  韩青握住他手:“我会看着他,师父,坚持一下。我不能看着你死。”
  冷秋叹口气,大势已去,咬牙吧。冷秋咬着牙:“即使我活够了,也不是因为你,蠢货。”
  韩青忍不住笑了:“我知道,我只是希望你知道,我怕你决定就此离去,我再没机会对你说。”
  冷秋再一次叹气,咬着牙,叹气,好吧,我也舍不得离开你们,象你们这样的妙人,不好找了。
  后背,一根棒针粗细的针管刺进去,疼痛并不是特别难以忍受,让人受不了的,是那种清晰的,异物一点点擦过伤口,深入体内的感觉,冷秋很想惨叫,麻药!或者,给我一拳吧!
  帅望缓慢地寻找方向,一边轻声:“放松,我可不想感觉错误,捅破你肚子里的任何东西。”
  冷秋咬牙,放松?王八蛋,你在这种情况下放松一个给我看看!你能放松到尿裤子!
  韦帅望轻声:“如果忽然间痛得厉害,一定要出声……”
  话音刚落,冷秋就倒吸一口气,咬紧牙关。
  帅望手里的针,在一个柔软表面寻找入口,找不到,好象已经插到头了,已经是终点了,箭伤到此为止了,可是,一点血也没流出来。
  如果乐观点想,可以认为根本没有漏血的血管,冷秋刚刚的休克,不过是外伤,毒药,疼痛共同作用的产物,可惜,韦帅望不是一个乐观的人。
  他谨慎地,勤奋地,一点一点地寻找入口。
  那种缓缓移动着的剧痛,让冷秋握紧拳头,微微弓起身体,帅望紧张地:“别动!”
  手指微微一颤,冷秋的身体猛地一震,一声痛叫,一股血,从针管尾部猛地喷了出来。
  韦帅望惨叫一声,吓得目瞪口呆,惊叫:“啊,血?!”他的胸前被喷得全是紫黑色的血浆。
  这么多血,我扎破大动脉了?!
  冷秋只觉一下剧痛,别人没感觉,他自己好象听到身体里破了一个气球般的声音,什么东西被扎漏了?冷秋惊恐地瞪大眼睛,然后眼前一黑。
  
  韩青站起来,面色惨白,他已经失去判断能力,无法正常思考:“帅望!”
  韦帅望呆呆地,想说点什么,嘴唇不住颤抖,伸出手来,手指也在颤抖。
  只有冷良,静静地:“看血的颜色,不象是新鲜血,别怕,就算真的捅漏了什么,用你的办法补上就是了,韦帅望,冷静,当成块猪肉好了,别想着那是你师爷。”
  韦帅望脸色惨白地坐下,看看针管,呼出一口气:“血止住了!”奇迹,怎么可能?
  韩青走过来,拍拍帅望:“歇会儿,我来。”
  帅望看看韩青,怎么了?不信我了?
  韩青轻声:“你在发抖,我来吧。”这不是你的责任,如果我师父真的死了,这不是你应该承当的责任。
  帅望站起来,韩青道:“针管象是堵住了,拿根细针来。”
  透了几次,渐渐有鲜红的血流出来,很少,一滴一滴的。
  帅望看看冷良:“就是这儿了吧?”
  冷良摇摇头:“我想象不出,这是怎么回事。”
  帅望道:“刚才那血……喷出来的!”
  帅望边想,边轻声道:“假如,你的手指,被锤子砸了,又没砸破,会怎么样?一个大血泡!”看冷良:“是不是?”
  冷良想了一会儿:“内脏表皮下的出血?一直淤积?对,所以,才会产生剧烈的疼痛,甚至,可能是压迫了什么血管,或者什么器官,所以……”
  帅望道:“失血,只是造成休克的部分原因……”
  冷良道:“所以,你补充点水份,他就醒了。”
  帅望道:“所以,这就是出血点!”
  冷良点头同意,沉默一会儿:“这个出血点,看起来,是有可能自动愈合的。”
  帅望遗憾地:“不可能吧!”
  冷良看他一眼:“你觉得用烙铁烫你师爷很有意思?”
  韦帅望郁闷地:“我当然觉得有意思,可我并不是因为有意思才要这么做的!”气。
  韩青咳一声:“既然这样,可以观查一阵,可是不能一直把针管这么插着啊!”
  冷良道:“拿出来,怕再形成血肿。”想了一会儿:“假设这是表皮伤,怎么办?”
  韩青道:“用纱布压迫止血。”
  冷良点点头:“就这么办!”
  韦帅望无限遗憾地,看着两位老大,把煮过的纱布从针管塞进去,然后,把针管抽了出来,看看没用上的烧红的铁签子,叹口气,曾经有一个好玩的事,摆在我面前,我竟然没有玩成。
  唉,当面错过。
第111章

  冷秋半天,才弄明白自己是睡着,还是清醒着。

  他瞪着眼睛,看着自己的屋子自己的门,听着轻微的香甜的呼噜声。我不可能同时睁着眼睛与打呼噜。可是,这只有一张床,我躺着,我看着门,门与我之间没有人。

  难道我在做梦?

  虽然知道荒谬,冷秋还是忍不住屏住呼吸,用事实证明,正在打呼的不是他,然后,好奇让他支起身子四处打量,最后在床前的长脚凳上,看到睡着了的韦帅望。

  冷秋的第一个反应就是,呀,小子,你可落到我手里了,我让你拿我实现梦想,我这就把你肠子踩出来,我醒了,我起床,我站起来,我一点错没有,谁让你躺那儿的?

  嗯?冷秋愣了一会儿,咦,我起来了!

  我最后一个记忆好象是该死的韦帅望把我给捅漏了……

  冷秋低头看看自己,光着上半身,胸前横着白布渗着红色的血迹与黄色药粉,有点痛,那么长的刀口,支起身子难免抻到,难免会痛。不过,冷秋太习惯受伤了,这点痛几乎没什么感觉。

  他僵在那儿,如果我的某个内脏被捅漏了,我现在应该痛得满地打滚吧?不痛,没啥感觉,冷秋良久,伸手摸摸自己的上腹部,好象隐隐约约,还是觉得有点痛,伸手按按,有点,再按按,有点痛,如此而已。

  冷秋呆呆地,如果我不是做梦的话,那小子硬是把我治好了?!

  他实在忍不住了,伸手摸自己后背上的伤口,结果摸到一条湿润的布条,垂在那儿,有三寸长,伸手抻抻,咦,痛。是粘在伤口上了?不象是包伤口的啊,他背上的伤口,就没包扎,冷秋好奇得不行,再次伸手抻抻,乖乖,怎么?居然抻出来了——抻出来了一点,再抻,还有,再抻,天啊,这布条埋在他身体里多长啊?这是干什么用的?

  冷秋再一次愤怒了,韦帅望这臭小子,又把我怎么了?这个小滚蛋!

  可是,鉴于韦帅望貌似治好他的伤,他不太好那么明显地站起来踩上一脚,可是不踩,他又实在被韦帅望气了个半死。

  然后听韦帅望喃喃地:“很好玩,嗯,是这样……”一大堆听不清的喃喃(但是冷秋确定,韦帅望提了师爷两个字,把师爷同很好玩连在一起……),然后韦帅望清晰地说:“公主公主,你真漂亮!公主,别走,行,我跟你去。”

  冷秋喷了,好家伙,你还要跟她去,你做梦!

  冷秋微笑,在韦帅望头上轻轻拍一下,韦帅望立刻陷入更深度的睡眠中,小家伙,你给我好好地睡吧。
  
  天色微亮,冷秋听到脚步声,然后韩青轻轻推门进来,看到冷秋睁着眼睛,大喜:“师父醒了,师父觉得怎么样?”

  冷秋指指后背:“我背上那布条是什么?”

  韩青笑道:“是怕师父内脏继续出血,这个,可以压迫血管止血,如果止不住的话,血会顺着布条流出来,不会淤在身体里,如果血流的多,我们能看到,可以采取别的措施。”

  冷秋眨眨眼睛:“别的措施?”

  韩青微微扬扬眉毛,笑了:“师父不会想知道。”

  冷秋气结,,脑子里忽然间闪过一个熊熊火光与烧红的铁签子的画面,咦?呀!!原来……

  冷秋打个寒颤,这小兔崽子!

  狠狠瞪韩青一眼,你养出来的怪物,你看起来还满得意啊!
  
  韩青低头看看:“睡着了,这小子累坏了。”

  冷秋低头,笑:“让他睡着吧,趁这功夫,你把公主送走吧,别让这小子捣乱。”

  韩青一笑:“我向公主推荐了桑成,公主也同意了。”

  冷秋点点头,他还是太上皇,他的意见依旧得到重视,得到执行。韩青还是首先考虑他的安危,跑回来救他,冷秋沉默一会儿:“你也觉得桑成去比较合适?”

  韩青道:“桑成比较稳重,我们同皇室之间,应该尽量少出意外。”

  冷秋微笑:“如果韦帅望去了,就不是意外那么简单了。”

  会发生九级地震,沧海会变成桑田,而他们不得不组织灾后重建工作。
  
  两位武林领袖,就这样把韦帅望给卖了。

  韦帅望安安静静地,香甜地睡了个好觉。

  他睡觉的时候,芙瑶与冷家的掌门大人挥手告别,心里纳闷,那个拜倒在她脚下的猴子韦帅望,为什么再也没出现过。看他的表现,他应该是无论如何都会来同她告别的啊。

  韦帅望当然无论如何都想过来告别,可是他被师爷点了昏睡穴,无论如何都起不来了。
  
  冷秋在韦帅望肚子上恨恨地踏两下,小兔崽子!帅望喃喃道:“别闹,公主,别闹。”

  冷秋愕然,韦帅望啊韦帅望,你倒底是梦见什么了?冷秋忍不住笑了,伸手把韦帅望拎到床上,臭小孩儿,你救我一命,我允许你睡我床边上一会儿。
  
  直到傍晚,韦帅望才醒来,睁开眼睛看看:“咦,师爷!”

  冷秋回头微笑:“醒了。”

  帅望道:“你疯了吗?你应该躺着!乱动伤口会裂开!”

  冷秋微笑:“嘘,别让你师父听到,我偷偷起来喝点水。”

  帅望爬起来:“你快回床上去!我倒给你。”

  然后惊奇:“咦?我怎么躺床上的?现在什么时候了?”

  冷秋微笑:“晚上,你睡了一天,公主已经走了。”

  帅望伸出一只手来,让冷秋扶着慢慢回到床上:“你要是非乱动,想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也很乐意。”

  冷秋瞪他一眼,慢慢躺下,唉,好累。

  帅望倒水,问:“我怎么会跑到床上去?你把我放床上的?”笑:“不会吧?你有那么好心?”

  冷秋无语了,什么话?我的善良是有目共睹的。

  帅望看着冷秋喝了水,晃晃脑袋:“你把我扔床上,我都没醒?不可能!你干了什么?”

  冷秋笑了:“你总说梦话,吵我,所以,我把你点昏了,让你好好睡!”

  韦帅望喷了,你个王八蛋!

  冷秋笑问:“公主走了,你有点失望吗?”

  帅望想了想:“目前为止,受伤的师爷还比公主好玩。”笑。

  冷秋微笑:“你吓到我了。”

  韦帅望笑眯眯地:“你想看我失望的表情?”

  冷秋笑了,唔,这么回事啊。

  韦帅望笑道:“偏不给你看!”

  冷秋看着韦帅望,盯着他的眼睛,那你倒底有没有失望啊?

  帅望沉默一会儿:“放弃幻想比较明智。”

  冷秋盯着他的眼睛,帅望翻翻白眼:“好吧,我喜欢她。我想要她做老婆,就这样,不为什么,我不了解她是否善良,我看见她,闻见她,听见她,我就喜欢她,决定要她,你满意了吧?”

  冷秋点点头:“我吓坏了。”

  帅望笑了:“为了公主,我要好好练武,拼命赚钱,开始新生活,别怕,开玩笑的。”

  冷秋看着他,你吓我做啥?

  帅望笑道:“我救你一命,是不是?”

  冷秋点点头。

  帅望轻声:“别追杀白逸儿。”

  冷秋点点头。
第112章 并购
  
  韦帅望坐在水潭边。

  天气有点开化了,一块石头掉下来,落在水里。

  帅望回头,看到不久前他同逸儿一起烧过火淋过冷水的地方,掉下一小块石头来。

  帅望起身,过去,整块大石已碎成一块块,帅望一块块搬开石头,终于露出个半米直径的小洞,帅望探头向里面看看,黑幽幽一片,有一股潮湿的水气味,一颗石头扔进去,老远才听到声音,而且不是一声,而是一声又一声的回声,韦帅望微微惊诧,怎么,里面有这么大一个洞?简直整座山是空的,虽然逸儿已经不在,韦帅望对开山采石这件事,已经毫无兴趣,可是,发现这样大一个山洞,他的好奇心再一次被勾起,拿点树枝,把洞口挡上,转身回家去取火把。
  
  帅望没回到家,半路已经遇到田际:“韦少爷。”

  帅望笑嘻嘻地:“你一定是把我名字给忘了,罚款。”

  田际笑道:“千万别罚款,指着少爷救济我呢,我倒是记得你叫啥,只怕被我们颜爷听到挨顿臭骂。”

  帅望问:“找我?还是找我师父?”

  田际道:“山下有个傻乎乎的小子,愣头愣脑地往山上走,说是找你,我怕这傻小子半路掉坑里,让他山下等着,我上来告诉你一声,他说他姓何。”

  帅望想了想:“啊,我知道他,我下去见他,多谢你了,没事别让我师父看见他还是对的。”笑,虽然他师父看见了也没什么,可是问起来,得解释个把时辰。

  一只手搭在田际肩上:“哎,这何大老板可有钱了,你替他跑腿,他没啥表示?”

  田际咧嘴一笑:“给了,不过,找少爷您的,我哪敢要啊。”你人小鬼大,贼精溜怪的,哪次收错了,还不得咬着我手啊。

  韦帅望笑道:“不要紧,给你多少收多少就成了,收完了咱俩对半分。”

  田际差点喷出来:“嘎?”

  韦帅望愁苦地:“我的银子都被我师父给管制了,我只有管理权,见不到真银子,就能骗师爷两个银子花。”

  田际忍笑道:“老好康慨在我这儿存的银子还有剩呢。”

  帅望叹息:“太少。”

  田际笑道:“那我就不敢说了,少爷嫌太少,都赏我得了。”

  帅望笑道:“赏你赏你,你弄到银子也别忘了我。”

  何添一看到韦帅望:“少爷!”

  韦帅望笑:“没有钱。”

  何添错愕:“呃?”然后笑:“少爷料事如神。”

  韦帅望搭着何添肩膀往山下走,笑道:“别来这套,没啥用。咱还有多少钱啊?”

  何添道:“一万两银子,现在大米已经掉到一两银子五石,无论如何再也压不住了,少爷,这么点银子,咱们就赔了。”

  帅望道:“赔是肯定赔不了的,不过,赚得少了是真的。”

  何添笑道:“做生意就是要赚啊,少爷想想办法。”

  帅望笑道:“最近一定有不少米商倒闭吧?”

  何添道:“我们已经尽量压价收购他们的米了。”

  帅望瞪他一眼:“你这人,趁人之危,咋能干这种事呢?”

  何添张着嘴:“那个那个,这这这……”这根本就是你小子把人整倒闭的嘛。

  帅望道:“做人要厚道。记着点,以后再收的时候,不要压价买人家的米,要连米带仓,加上债务一起买过来,然后给人点赡家费。”

  何添下巴要掉下来了:“债务?债务?”

  帅望摸摸他头:“还真不开窍啊!就是,咱们承诺替他还债,然后,不花钱就把大米买下来了,还有仓库,还有招牌和伙计。哈哈,我可真聪明。”

  何添瞪大眼睛,瞪了一会儿,咦呀,这小子脑袋怎么长的?不花钱买米的招术都能想出来。

  帅望笑眯眯地:“告诉债务人,要么签个延期一年加一成利息的合约,要么滚蛋,爱干啥干啥爱找谁要找谁要去。”

  何添诚惊诚恐地看着韦帅望:“少爷英明,真是空前绝后,举世无双。”

  帅望笑道:“唔,这事我也知道,咱俩心知,不用说出来,小心让人听着。”

  何添忍不住微笑,心想,你这股子不害臊的劲也是空前绝后举世无双的。

  帅望心满意足地拍着肚子:“吃掉吃掉吃掉,嗯,对了,我想想,我记得好象有一家,叫什么什么的银庄,最近不小心被人劫了一大笔银子。”

  何添看着韦帅望:“跟你有关?”

  帅望差点噎死:“放屁,你想什么呢?老子是堂堂正正清清白白一良民,你当我劫匪?”

  何添诚惊诚恐:“不敢不敢。”心说,你们黑道杀人越货,白道劫富济贫嘛不是?说法不一,究其实质都是一个抢字,你唬我啊?

  韦帅望道:“你去把那家银庄买下来,另外,我手里好象也有两个银庄,是吧?马上把利息提到二成,期限二年,咱们有权提前还款,他们无权提前赎回。我估计这样子,又能挤兑黄两家银庄,黄一家收一家,把利息一直提,一直提到我们有足够的银子买大米为止。”

  何添这回毕恭毕敬地:“是,少爷。”差点跪下仰视,天才啊,高山仰止啊,空前绝后举世无双啊。

  韦帅望看看何添的腰包:“带银子了吗?”

  何添点点头:“带了。”啥事啊?

  帅望笑:“我一动脑筋就会饿。”

  何添半天才明白:“啊啊啊,我请我请,我请少爷,吃点什么?”

  帅望扬着脖子:“田际田际,老子要去吃好吃的,你去不去?”

  田际笑嘻嘻跑过来:“怎么好意思……”

  帅望笑:“不好意思就别去了。”

  田际忙笑道:“我是说,我们伙计一大帮呢,怎么好意思我自己去。”

  帅望乐得:“嗯,你这无耻劲,越来越象我,走走走,一起去。”

  田际笑道:“少爷把我们都叫走了,颜爷来了该骂了。”

  帅望道:“对啊,等我吃完给你们带点吧。”眨眼睛。

  田际心领神会:“不好叨扰少爷吃东西的雅兴,山珍海味到我们肚子里也是白糟蹋了,一会儿,我们自己去吃点大碗酒肉就得了。”

  韦帅望道:“说的有道理,何添,替我一人赏他们二十两银子。”

  何添目瞪口呆,干,干嘛?最好的牛肉,一两银子五斤,一人二十两银子干嘛?一人买头牛吃啊?然后明白了,敢情你们是宰大头呢,我就是你们的大头啊。

  何添哀怨地摸摸自己的荷包:“好好好,没问题,几个人?”

  田际回头:“嗯,啊,三十个人。”

  何添吐血,妈的,你们三十个人挤这么小屋里,你们办公环境挺恶劣啊,奶奶的,何添从包里拿出银子交给田际,笑:“一点意思,不成敬意。”回过头,继续哀怨地看着韦帅望,帅望笑道:“大米卖完,不管成果如何,有你三万两银子。”何添破啼为笑:“不敢不敢,白老板让我帮忙的,她那里有薪水给我。”

  帅望继续搭着何添走路:“我们黑社会,同你们规矩不太一样,啥事讲个明白,目前为止,我对你的工作非常满意,帐目我都看过,很清楚,丑话说在前面,单据契约,我会抽查。做的不好,我会换人,你做了多久,我付你多久的银子,但是,没做到最后,生意分成就没有了,我是不是还没说过,赚的钱里会有你的分成?现在说也不晚,然后,咱们黑社会对假帐的处理方法比较独特。”韦帅望冲着何添咧嘴笑。

  何添打个寒颤,我的妈呀,这个小孩儿……他说的是啥意思?他的意思竟然是……

  帅望笑眯眯地:“我不是怀疑你的人品,不过,吃回扣是你们的行规,但是,同黑社会一起混,这规矩不行,给我改了。我觉得你做事很有办法,我自己又不可能具体操作,我想把你从我干娘那儿要过来,这样子,二年之后,咱们还合作,你可以同我一起做老板,你兜里有多少银子?你可以拿银子与我合伙。”

  何添一听韦帅望这问话,第一个反应是想捂住自己的荷包,然后想想,同韦少爷一起做老板?

  韦小少爷今年这一笔买卖……

  何添两眼放光:“唔,谢少爷栽培。”

  韦帅望笑:“我栽你?我还没你大呢,你是你爹你妈栽出来,本事是自己学的,你帮我赚钱,咱们合伙,基本上是互相帮助。”

  何添微微感动,不过内心也迟疑,这臭小子可是明说同他玩阴的会掉脑袋,前面罗卜后面棒子,我不喜欢受威胁,但是……

  何添看看韦帅望,这小子大方,也挺直接坦白的,丑话说在前头,比直接做掉强,何添点头:“我跟着韦少爷。”

  韦帅望笑道:“我喜欢人家叫我名字,你还记得我名字吧?”

  何添笑:“敢忘了老板叫啥,也不用混了。”
第113章 心理障碍
  
  韦帅望同何添探讨了一些细节问题,吃饱喝足,回到家,韩青已经等在院子里准备皮鞭侍候他了。

  帅望惨叫:“别打别打,我刚吃饱,你打我,我会吐。”

  韩青板着个脸,结果被逗笑,气结:“给我个正常点的理由。”

  帅望道:“你打了我,我受了伤,更练不了剑了,师父饶命,我这就开始练剑,啥时练完啥时睡觉。”

  韩青好气又好笑:“我问你为什么跑了?”

  帅望无奈地:“我店里伙计来找我。”

  韩青唔一声等着,然后发现,没了。

  韦帅望这臭小子:“有急事?”

  帅望笑:“赔本,算急事吗?”

  韩青摸摸帅望的头:“解决了?”

  帅望点头:“差不多。”

  韩青道:“去练习吧,今天补不上还有明天。”
  
  韦帅望的剑法进步很快,当然了,人家用四年时间练习,他用四年时间思考,人家从八十分到九十分,他从四十分开始,进步当然快。一日千里,日新月异。

  可还没达到九十分。

  不过,韩青看着,韦帅望这一年,应该就可以得九十分,然后,有些人到了九十分就会停下,再也无法更上一层楼,而韦帅望,将会继续上一层楼再上一层楼。用四年的时间思考,厚积薄发,将来,能与冷兰一较上下的,只有韦帅望。

  至于冷兰,冷兰生性聪慧,天天赋极高,对剑法痴迷,又有点社交障碍,有点自闭,可以说是心无旁羁,如果不出意外(比如,象某些女人那样,一年生一个孩子),冷兰将是冷家第一,除温家慕容家以外的,天下第一。

  干将莫邪啊!

  可惜,只是一把剑。

  韩青那天听到冷兰的话,知道冷秋很清楚自己女儿的能力,如果冷秋当夜死了,他知道冷兰没有能力争取冷家的位子,但是,他也相信韩青会给他女儿安排一个位子,他说,你要听话。

  但是,冷秋活下来了,他的心意有没有改变?

  即使他没有改变,韦帅望是不是冷家掌门人的最好人选?

  韩青看着韦帅望,这个小家伙!

  他不知道韦帅望会给冷家带来什么,不管是什么,那不是一个他曾经经历过的,他知道的东西。那将是一个未知的世界,一个他不知如何评判的世界。

  韩青沉默,冷家需要那样的改变吗?江湖需要那样的震荡吗?国家需要一个强势的武林吗?江湖里的人,应该为一个美好的未来,付出生命的代价吗?

  帅望应该,再平和一点,再沉稳一点,再谨慎一点。

  韦帅望的善良……韩青微微叹气,象敲诈唐家,象在京城投毒,象在太子府布雷,韩青叹气,这臭小子是很善良的,对亲人;对其他人,就不好说了,至少是,不算不善良。

  可是,韦帅望的善良里,总带着那么一丝邪气,韩青觉得韦帅望的小邪恶很可爱,可是心里总是怀疑这一点点的小邪恶能不能长大变成冷恶那样的恶趣味?

  至少韦帅望比其他人有着更容易向冷恶演变的生理基础。
  
  善良,是人性中最容易改变的东西,当我们年幼,都曾经天真善良,当我们经历不公平不公正,就会在内心质疑,善良,真的是面对这个千疮百孔的世界的正确态度吗?面对这个冷漠的世界,面对这个,在我苦难中从没回应过我的祈求的世界,面对这个,多数人都只给我一个冷漠表情的世界,善良真的是正确的态度吗?

  当我面对他人无故的伤害,当我面对陌生人给我的挫折,当我承受他人的不公正待遇,善良,是正确的态度吗?

  一个人承受越多,就会对人类自私本质认识得更多,每个人都是自私的,每个人都要维护自身的生存,在面对选择时,绝大多数人,会选择自己的生存。一个善良的人,就这样慢慢失去了自己的立场,向人类的动物本性投降,渐渐不再是当初的那个人,慢慢跨过界线,转身成妖。

  如果韦帅望经历通向掌门之路的一切挫折,阴谋与背叛,他还会是原来的韦帅望
吗?象冷秋,那双疲惫的眼睛;象冷恶的妖化。即使他自己,那种平和,也有一种燃烧怠尽后的灰烬的感觉。善良,象是韩青选择的一种生活态度,而不是发自内心地,用一双天真的眼睛,感受到周围人的善意,自己也回报以善意,不,韩青只是坚持自己的生活态度,他很累,他的灵魂充满了伤痛,他无力思考善与恶的问题,他选择闭上眼睛,坚持自己曾经的选择。

  在冷兰与韦帅望中,韩青相信韦帅望更适合做掌门,至于掌门生活是否适合韦帅
望,那就不清楚了。通往掌门之路,会让韦帅望变成什么?

  做为一个父亲,并不想自己孩子去经历那些,做为一个父亲,也不想孩子屈居人下。

  韩青决定尊重韦帅望的选择。韦帅望愿意在别的领域发挥才智,愿意在冷家之外呼风唤雨,他不阻拦,他赞成。天下那么大,何必与自家人厮杀。
  
  帅望停下喝水:“师父,你进去吧,外面怪凉的。”

  韩青道:“不管你想不想争白剑,人在江湖,不能没有点真本事防身,明白吗?”

  帅望眨着眼睛,一脸天真纯洁地:“是,师父说的都是对的,我最听师父的话了。”

  韩青忍不住笑骂:“放屁!”

  帅望笑,韩青道:“我说的也不都是对的,你也没听过我的话,混蛋小子,我养你这么大,就要求你不逃课,过份吗?”

  帅望急:“我都认过错了,你有完没完。”

  韩青怒吼:“你得改,光认错有用啊?”

  韦帅望半抱半推把韩青推进屋,笑:“师父今儿气不顺,等会儿我给师煮点秋梨糖水。”

  韩青又气又笑,韦帅望趴在他背上,赖了一会儿:“好怀念小时候你背我。”

  韩青道:“等你拿不到白剑,被你爹打个半死,我就有机会背你了。”

  帅望咧咧嘴:“我练剑去了。”

  没等到门口,转回身:“要是我不想要白剑,你不能拦着我爹吗?”

  韩青沉默地看着韦帅望,半晌问:“为什么?”

  良久,帅望才回答:“我觉得,无缘无故拿着剑同人拼命,很无聊。练武不是为了保护自己性命的吗?冷家山上的论剑,有违这个初衷。”

  韩青点点头:“还有吗?”

  帅望皱着眉:“师爷只是不好意思说,他对我的意见,还是同以前一样。我又不是真的想要,我根本不感兴趣。我只想吃喝玩乐。”耸耸肩,沉默一会儿:“我同冬晨的功夫,太相近了。”

  韩青一愣。帅望笑笑而去。

  功夫相近,容易出现伤亡。

  可是意外并不经常发生,韦帅望怎么会想到这个?

  黑龙的死,会让韦帅望对出手伤人这件事,有心理障碍吧?如果韦帅望出手时犹豫,会出危险的,就是他自己吧?

  韩青迟疑一下,不会吧?帅望会这样吗?韩青嗯了一声,帅望看他,沉默一会儿,韩青问:“你怕伤到冬晨?”

  帅望扬扬眉毛:“啊,也许怕他伤到我。”

  韩青沉默了,帅望真有这种念头?

  希望他只是想想,希望这种念头不会干扰他比武。
第114章 偷窥
  
  帅望坐在树枝上,看不清人,但是能看到人的姿势。

  知已知彼,做任何事,都是知已知彼的好。

  不过,谁都知道偷窥人家功夫是不对的。

  帅望远远地在一颗大树上看着。

  远处的冷兰正用斩钉截铁的手势对着英俊的小师弟,比比划划,帅望微笑,冷兰是个功夫很高强的人,但她不是个好老师。

  冬晨明显被她咆哮得有点晕。

  连韦行都知道要给人个思考的时间,冷兰希望冬晨能立刻心领神会。叹息一声,可怜的冬晨,很聪明很勤奋的一个人,没遇到过明师。

  二刻钟后,冷兰一记耳光甩到冬晨脸上,帅望愕然,站起来,咦,母老虎。

  然后,远远地,看到冷兰向他这边转过头来。

  冷兰那个专注,绝无可能注意到一里地之外的树上站起来个人。帅望咬着自己手指,心想,冬晨老弟要是一边练剑一边眼观六路,那活该他挨耳光。

  可怜的韦帅望犹豫间,冷兰已如一只离弦箭般地扑过来,韦帅望只好从容地无耻地迎上去:“师叔,晚辈给你请安了。”

  冷兰怒吼:“你在这儿干什么?!”气愤,本来想抓韦帅望个现行,他应该逃跑才对,他居然迎上来!冷兰从没见过心理素质这么好的人,一时间判断不出他是心底无私还是厚颜无耻,只得喝问一句。

  帅望笑嘻嘻地:“去看你和我弟啊。”

  冷兰愣了愣:“你弟?谁是你弟?”然后才领悟韦帅望嘴里叫得这么亲切的弟弟就是她师弟冷冬晨,这个窝火这个气:“你这个时候来看我们?你看什么看?!”

  帅望笑道:“我睡午觉的时间刚过,一起床就来看看你们啊,你们不午睡啊?”

  冷兰怒道:“不睡。”

  帅望道:“这样不好,睡一会儿午睡,人醒了会很清醒很有精神,学习起来事半功倍,对身体,对学习都有好处。”

  冷兰张口结舌,半晌才气愤地,啊!这臭小子明明是偷看我们练武,我怎么还同他聊起天来,气死我了,冷兰怒吼:“你知不知道偷看别人练武,应该怎么处置?”

  帅望试探地问:“挖眼睛吧?我好象以前听说过。”

  冷兰怒瞪了韦帅望一会儿,忽然间聪明起来:“你觉得冬晨功夫练得怎么样?”你小子要是知道,你就是偷窥,我就把你眼睛挖出来。

  帅望很诚实地回答:“很好,不过比我差一点点,如果比武那天,我没吃错药,他也没吃啥大力丸,基本上,我会在二百招内找到破绽,把他打倒。”内心叹息,希望不是把他打死。

  冷兰呆呆地看着韦帅望,真的?我没见过韦帅望正正经经地练过功夫,不过,我确实觉得他不弱,可是,他真的会比冬晨强?怎么会?天天吃喝玩乐睡午觉的小子,怎么会?光顾发呆了,忘了说,那你是看过我们练功了,我要挖你眼睛。

  帅望继续指导:“我觉得师叔你的功夫路子,不太适合冬晨,师叔功力雄厚,招式精确,当然这正是他应该弥补的不足,但是,如果一味要求他加强这两样,有点扬长避短,你应该多同他对练,可以让他临场应对更灵活。你注没注意到,他练剑时不太专心?”

  冷兰点点头,差点把韦帅望引为知已,要不她气到动手呢,鸟飞虫叫都能让冬晨分心,虽然多数时候,冷冬晨都在思考问题,但是很多时间,他思考的绝对不是专业问题。

  帅望笑道:“所以,他比你先看到我来了。其实不专心的人比较机灵,等冬晨临战经验多了,等他学会利用他分心时看到的一切,他能战胜比他强的敌人。不过现阶段——”笑:“他还打不过我。”

  冷兰痛苦地在韦帅望嘴里听到自己也已经意识到的真相,她万分痛苦,却又哑口无言地看着韦帅望,良久,终于想起来自己的初衷:“你偷看我们练功!”

  帅望瞪大眼睛:“我没偷看啊,我是光明正大看的。”

  冷兰吐血:“光明正大也不能看!你为什么要看我们练功?”

  帅望眨着眼睛:“想知道怎么更快更容易地打败冷冬晨啊!”

  冷兰呆了半晌,咦,为什么天底会有这样无耻的人呢?他居然直接承认了。冷兰终于很平和地问了一句很实在的话:“你不觉得这样很无耻吗?”

  帅望无辜地:“反正我都会赢,我只是不想伤人。”

  冷兰吐血:“你给我证明一下你一定会赢!”直接把剑拔出来准备砍人了。

  韦帅望惨叫:“救命救命,你可是我师叔,以大欺小很丢人的!”

  冬晨看着情形不对,已经赶过来:“师姐!”在干什么?

  冷兰一剑过去,韦帅望嗖一声躲到冬晨身后去了,笑眯眯地:“你师姐行凶。”

  冷兰的剑擦着冬晨的脸颊脖子,从各种角度向韦帅望刺去,韦帅望闪闪闪,然后开始摇晃冬晨:“小心小心,小心扎到你师弟。”

  冬晨又气又笑:“别闹了,师姐,什么事生气?”

  冷兰怒道:“这个无耻的东西,偷看我们练剑,还敢说,你反正也会输!”

  冬晨愣了一下:“真的?你理他呢,他就会吹牛。”心说,韦帅望,你是找死呢吧?

  冷兰心里越来越冰凉地,越来越确定韦帅望没有吹牛,虽然她忌惮伤到冬晨,可是韦帅望的功夫真不是盖的,从他躲闪的步伐就可知道,他内力深厚,轻功出众(话
说,韦帅望就这么两样长处。有内秀,跑的快)。

  帅望笑嘻嘻地:“我是偷看你们练功了,不过,你这样子试探我的功夫,好象更恶劣一点。”

  冷兰顿住,脸红,想说我没有,我不是那个意思,倒底脸皮照韦帅望差远了,瞪着眼睛硬是说不出那种无赖的话。

  冬晨一笑:“师姐,你别理他,我们早较量过,韦帅望只要不耍赖,基本上不会比我强。”

  帅望已趁机跳出老远:“喂,改天再玩,我师父快回来了,我得去校场了。”

  冷兰很佩服地看着韦帅望凌空而去,冬晨苦笑:“他只是轻功好。”

  冷兰回头:“如果他同你拼内力,你就输定了。”

  冬晨静静地:“他管我叫兄弟,会用那种两败俱伤的打法?”

  冷兰怒吼:“屁兄弟!他过来偷看你有什么破绽呢!”

  冬晨道:“帅望不是那种人。”

  冷兰怒目:“他是哪种人?你说说看,他过来看你练剑,是为了什么?”

  冬晨道:“我不知道,哪天有机会,我可以问问。”

  冷兰吐血:“肝胆相照啊,哈!哼!”气愤,不过,心里隐隐约约觉得,韦帅望确实不会为了白剑跑过来偷看冬晨的功夫,不过尽管她知道韦帅望自己说的理由更可能是真的,她却拒绝相信这一点,哼,冬晨才不是一定会输!

  冬晨皱皱眉:“帅望好象有心事。”

  冷兰不知道,在这种事上,她基本上没感觉,不过,冷兰很崇拜冬晨的感觉,既然冬晨这么说,那就一定是事实:“他一肚子坏心眼,当然有心事。”

  冬晨笑了:“胡说,帅望人是古怪点,绝对不是坏。就算他真有一肚子坏心眼,也不会针对我们的。”

  冷兰白他一眼,唔,我知道,那又怎么样?你用不着非得纠正我吧,怒吼一声:“回去练你的剑!你今天不想吃饭了是吧?!”

  冬晨望天,苍天啊大地啊,我真的尽力了,此心昭昭,可鉴日月啊。

  没用,他的注意力同两位半自闭症患者比起来,明显不够集中。
第115章 困惑
  
  帅望被韩青叫起床,呻吟着:“师父,你睡迷糊了?天还没亮。”

  韩青微笑着商量:“帅望,早起来一会儿如何,你的进度还得再加快一点。”

  帅望惨叫,扑倒在床上:“如何,你都把我叫醒了,还如何?我当然不同意,有用吗?”

  韩青笑:“少废话,快起来。”

  韦帅望穿衣服梳洗,不时地哼哼。

  韩青道:“应该让你师爷教教你,你就不哼哼了。”

  帅望从毛巾上露出眼睛来:“师爷比我爹还厉害吗?”

  韩青忍不住笑道:“至少没人敢哼哼。”

  帅望唔一声:“真看不出来啊,他是老了才变好的吗?”

  韩青看帅望一眼,笑了,帅望寒:“他压根就没变好过是吧?谁要落他手里会死得很惨吧?嗯,不对,是活得很惨。”

  韩青怒:“少废话,动作快点!”

  帅望喃喃:“是你先同我闲聊的啊。”

  韩青遥想当年,他师父的威风,不禁叹口气,冷秋座前,谁敢说个不字!是是是还吓得一头汗呢,他虽然一向众生平等,此时也不禁为师道尊严一叹,被这韦帅望这混蛋,说一句顶一句,这师父当得可真不爽啊。
  
  帅望一边做热身运动一边问:“师父,冷家的祖先,是不是大坏蛋啊?”

  韩青差点气倒下,刚骂完他师父,又骂上冷家的祖宗了:“韦帅望,你要是别人的弟子,这会儿皮都让人剥下来了。”

  帅望笑道:“所以啊,我才说冷家人都很坏嘛!只有我师父是大好人。”

  韩青怒吼:“放屁!专心练你的剑,练习的时候再说话,嘴给你缝上!”

  帅望道:“练一万次了,我不用想都不会出错……”

  韩青忍无可忍,韦帅望被一脚踢中屁股,白了韩青一眼,终于闭嘴了。

  韩青看着帅望的剑法,同别人没什么两样,不过,隐隐约约带着不一样的气势,在他剑尖,仿佛不断有小型的爆炸在发生,那是空气,被压缩被刺破,因为剑刃削薄,那声音并不明显,但是,这呼啸声明显不太一样。

  韩青沉默一会儿:“帅望,冷萧给你的剑诀,你又练了吗?”

  帅望愣了一下:“没有。”想了想:“不过……”

  韩青点点头,嗯,我要听那个不过。

  帅望甩甩手,半晌沮丧地:“可是我记住的那些东西,就象长到我心里一样,甩
也甩不掉,只要我一练剑,它们就冒出来。”

  韩青一笑:“那也罢了,只要不太明显就好,慕容家,不会太追究这件事的。”

  帅望沉默一会儿:“不是的。”沉默。

  韩青扬扬眉:“唔?”

  帅望道:“冷家的这套功夫,”摇头,不知如何描述:“这套功夫,非常的狠辣,光是练剑还显不出来,一旦剑气合一,你就会发现,好多招式,其实是一气呵成的,中间停下来非常难,而一气呵成的结果……”帅望扁扁嘴:“所以,我觉得冷家这位先人,怕不是啥好东西。”

  韩青想了想:“我不太明白。”

  帅望道:“你不觉得我的剑法越来越标准了吗?”

  韩青笑了,点点头:“确实有进步。”

  帅望道:“只从剑术上来说,招术是千变万化的,即使是同一招,也可以演化得让人完全看不出来它原来的模样。可是,一旦加上内息的流转……”

  帅望沉默一会儿:“当速度足够快时,不需要任何变化,速度决定一切。”沉默一会儿:“速度足够快时,不能有任何变化,因为,注意力必须高度集中,不能分神,两点之间的距离,直线最短,所以,最好的招术,就是……”

  帅望摇摇头:“师父,冷家剑法,不是用来比着玩的,我不想参加比武。”

  韩青半晌,唔了一声,原来这样。

  帅望原来是这样想的。

  这就不是心病了,而是应该认真考虑的问题了。拳脚棍棒可以切磋交流,射箭有两个人面对面站好,拉开架子互射的吗?那得是啥怨仇啊。

  帅望说,冷家原本的功夫,根本不重招式,重的力量与速度,一剑过去,正中咽喉,你所有的花招都来不及使。

  根本不是竞技体育,就是杀人用的。

  这话,韦行好象也说过。

  韦师兄最喜欢的一招,就是一刀刺中对手喉咙,决不用第二招。
  
  帅望轻声:“不想参加比武。”

  韩青沉默一会儿:“功夫没练纯熟,进展得太快,难免有失控的感觉,更应该多加练习,你还是给我好好练剑,别找借口偷懒。”

  帅望无奈地:“你没认真听我讲话。”

  韩青给他脑袋一巴掌:“我听到了,按你说的,应该取消所有比武,禁止学习杀人技能,众生平等,天下大同,少同我废话,完美社会没出现之前,你给我继续习武,不许找借口偷懒!”

  帅望苦笑:“到时又说我溢杀。”

  韩青沉默一会儿:“上次,我反应过激。”

  帅望眨眨眼睛:“唔,道歉?”

  韩青摸摸帅望的头,臭小子,要求师父道歉的弟子,你是天下第一个,他点点头:“道歉。”

  帅望笑:“不行,太晚了,我现在看见血就抽筋。”

  韩青气得:“你再同我闲扯,我马上就抽你的筋!”

  帅望一边笑,一边挥剑:“看我弯弓射雕,倚天屠龙。”(话说,这两样可怜的绝种生物,咋招金大侠了?)
  
  晨练之后是早饭,韦帅望一边慢慢地吃一边道:“奇了怪了,为啥冷兰那家伙内力也很不错呢?”

  韩青瞪他一眼:“冷兰的内力不错,是因为她用功,人家一点没取巧。”

  帅望悻悻地:“啥意思啊?我也是一点一点练的好不好?不是用吸星大法吸的。”

  韩青笑了,想说你在你娘肚子里时可不是使吸星大法来着,话到嘴边又咽下,算了,别提会让帅望伤感的话题。帅望白他一眼:“你居然改成腹诽我了?”

  韩青被逼无奈,只得承认:“是,我敢怒不敢言。”

  韦帅望一口饭喷出来,喷得半个桌子都是饭粒,韩青笑:“这一粒粒的是什么?象牙吗?”

  韦帅望一边笑一边怒道:“你才能喷出象牙来。”

  韩青笑道:“我就知道你吐不出象牙来。”

  韦帅望倒地:“师父……你你你,你竟然嘴巴上占我便宜,你真是……你小我小啊?”

  韩青道:“冷兰对功夫也有悟性,她也有那边把内力运用到剑法里的意识,只不过,我们这一派至刚至阳的内力,并不太适合用在剑术上。”

  帅望端着碗:“我可不可以同她切磋一下。”

  韩青怒:“你敢!”

  帅望缩头:“哎,我不敢,我不敢。”对,他都觉得控制不了,要是冷兰,根本都不想控制,那就真成杀人机器了。

  其实小韦是说,我可不可以把内功心法同美女共享,韩青则大怒,你敢去招惹你师叔,你找打!主要是切磋这个词歧意比较大。

  韦帅望是真想同人交流一下那个两派内功混练的心得体会,他的长辈们,都不屑于从他身上占这个便宜,谁也不肯去看另一派的功夫是啥样子,也不是特别赞成他练,只能说是不反对。同龄人里,除了冷兰,他还真想不出有啥别的人可以交流,所以,韩青一说不许,他就只能咬着筷子头发呆了。
  
  古时候的大侠,咋都那么自私呢?拿到武林秘诀,统统自己偷偷练,要是大家一起练,是不是可以互相交流互相切磋,然后共同进步?走火入魔的可能性也少一点。

  韦帅望咬着筷子,好想找人聊聊。

  尤其是有一双漂亮眼睛的大姐姐。
第116章 切磋
  
  一上午过后,午睡时间,韦帅望终于想起了逸儿的那个石头洞。

  他睁开眼睛,留恋自己的被窝,全身酸痛,决定晚上再说。
  
  那天下午,从校场归来,天色已黑。

  韦帅望今天练习得晚上点,实际上帅望是个很用功的好孩子,只不过,他确信练武这件事,应该每天控制在四个时辰之内,因为做任何事都应该有个限度,吃多了都会对身体不好。

  偶尔,当他觉得有些问题没有解决时,他会练习的时间长一点,不过,一般人看到韦帅望一边懒洋洋地走路,一边用分解动作与慢动作演示冷家功夫时,只会觉得他很滑稽,但是冷兰不会觉得。

  远远地看着韦帅望摇摇晃晃比比划划地幽默冷家的功夫,她也想说小丑,但是很快,韦帅望好象对某个动作产生了一点疑问,他连续几次在同一处卡壳,冷兰愣了,咦,难道韦帅望也觉得这一招有问题?冷兰觉得这一招的气息运用不够流畅,招到一半时后力不继,是个破绽,难道韦帅望也这么觉得?冷兰站住,她觉得小韦同学不简单,他居然能感觉到这一剑有问题,就足以证明他不简单。

  然后韦帅望梦游一样,慢慢悠悠地重新分解动作。

  冷兰看不到气息流转,但是她可以感觉到,那是一种微妙的感觉,那家伙的动作,他的目光所到之处,冷兰屏住呼吸,看着韦帅望慢慢地慢慢地几乎是图解着他的理解,冷兰等着他解决,韦帅望的目光缓缓划过,冷兰一惊,不可能,这意思是他解开了?
  
  韦帅望几乎是一抬头已经看到冷兰在面前,他咧咧嘴,太专心了:“嗨,师叔大人,来找我师父?嗨,冬晨。 ”

  冷兰想都没想,一张嘴就说:“不可能,你不是想明白了,你是放弃了。”

  帅望瞪着她:“嘎?”

  冷兰被他一瞪,才想起来,咦,她居然在问人家怎么解决了剑法中的一个破绽,问一个刚刚因为偷看她练剑,几乎被她挖掉眼睛的人。即使是好朋友,这种事好象也不见得会告诉你。

  韦帅望纯真地:“切,我当然是解决了,你不管,来,握着我手臂。”

  伸手就拉过冷兰的手放到自己右手臂上,后面的冬晨那个寒啊,天哪,你想死吗?看一眼都打个头破血流,现在你居然拉人家手。

  冬晨差点冲上来救火,冷兰瞪大了眼睛,身体本能抗拒这样的异性接触,可是,天哪,韦帅望在告诉她剑法的精髓,就是内力在剑法中的运用,她完全被惊呆了。

  天底真有这种人?

  刹那间,韦帅望演示完毕,瞪着一双天真纯洁的眼睛,神情兴奋地:“怎么样?”

  冷兰瞪着他,蠢相,这一脸蠢相,可是……

  冷兰结结巴巴地:“那是不可能的,你的功夫,你这内力有问题……”

  帅望愣一下,微微退缩,冷兰瞪大眼睛:“不,不会吧!你再来一次给我看!”

  帅望左右看看,看看冬晨:“如果你不发誓保密,我就再试一次给你看。”

  冷兰点点头,理他韦帅望是怎么回事,她只要知道那一招是怎么回事。

  帅望再试一次,连冬晨也看出来了:“咦,他这招里内力运用的跟我们不太一样。”

  冷兰瞪着韦帅望半晌:“你从哪儿学的?这不是你师父教你的,韦帅望你好大胆子,就算有别人教你另一派的功夫,你居然敢把内力混着练?”

  帅望翻白眼,望天:“我还不至于那么傻,同一时间只能修习一种内功心法,这点常识我还是知道的,我是有一段时间练那一派的内功了,不过,后来人家告诉我,这样子是不可以的,所以,我就不练了,然后,我改回原来的……然后……”

  冷兰道:“你少唬我,我能分辨得出!”

  帅望叹息:“他妈的,后来,我练功时,觉得那个方法不够好,所以,”无语望青天,当时年少无知:“又跟那派的方法对照了一下,我就,我就改了一点点……”

  冷兰与冬晨都震惊了,太狠了,做菜你可以改菜谱,因为菜不好吃,下次可以重做,弹琴你可以改琴谱,反正弹得难听也只被人砸个一头包,练内力你要改人家的练功秘诀,后果是走火入魔,非死即伤,难道生命能重来一次吗?可是韦小爷不但改了,而且到现在还活着,不但活着,而且还内力充沛着呢,冷兰顿时无限敬仰地看着韦帅望:“我太佩服你了,你居然还活着!”

  帅望再次无语望天:“是啊,而且我还活得满好,唯一糟糕的,我师父指点我剑法时,一说到内力,我就很晕。”沮丧地:“我好象拿错了教科书,每次他说翻到第三章第四节,我书上的同他讲的,都不一样。我要晕死了。”

  冷兰瞪着他:“你怎么不同他说?”

  帅望道:“怎么说?我改了你教的内功心法,只是一点点,所以,你现在教的,我不是都能用得上?我不想他担心,快比武了,他会急死。”

  冷兰道:“我要是你师父,我就一头撞死算了!”

  然后侧头想想:“可是,你刚才,好象证明,你的内息运用起来更自如啊!”

  帅望回答:“是啊,只要想通了,就会更自如。想不通,就得一直想。比如这一招。”韦帅望再比划一次:“这样,这样,你想过没有?”

  冷兰差点欢呼起来:“啊!对,没错,我也觉得这有问题,上次我还同我……”看冬晨一眼,好象想让冬晨证实一下似的,然后在“父亲”两字前停住了,上次她还同冷飒吵起来,冷兰沉默一会儿,倒底好奇心占上锋:“我觉得这样会好点。”

  冬晨目瞪口呆地看着冷兰同韦帅望长篇大论地开始切磋功夫,两个人时而亲密低语时而激烈争执,冬晨开始还试图提醒冷兰:“师姐!”咱们干啥来了?

  冷兰匆忙中只说了一声“闭嘴”就同韦帅望继续对骂了。

  冬晨无奈,只得做个好听众,渐渐,他也听明白了一些东西,渐渐领悟到,韦帅望也许考试不会得一百分,但是他对剑术的领悟与见解,已经远远超过他。韦帅望是那种告诉你,这道题用微积分可以这样做,然后你给他个小学的算术卷子,他做起来却不够熟练与准确的人。

  许久,冬晨释怀,反正他能考一百分,反正他能熟练地解决自己遇到的问题,至于研究与创新,反正有人在做,反正那人做完了,还会告诉他……

  冬晨静静等两位吵完,结果两位嫌路人打扰,一起渐行渐远,直走到后山密林无人处,冬晨听着两位前辈的现场教学,渐渐天下繁星点点,月亮缓缓划过半边天空,韦帅望肚子里咕噜一声,清晰响亮,三人一起静穆,然后大笑,一起看看天,韦帅望道:“天啊,这是啥时辰了!坏了坏了,我师父会以为我一下午都在玩。”

  冷兰做了个总结:“你不是玩,你是在胡扯!”

  韦帅望怒道:“你才是胡扯,老子说的都是真理!”

  冷兰一脚将他踢倒:“看,我证明你是胡扯。”

  韦帅望气晕:“他妈的,老子还没练,你等着……”

  冷兰道:“给你一天时间,明天我会再证明一次,你是胡扯。”

  韦帅望倒:“你,你……!”你这是找借口整人嘛!
第117章 小白何在
  
  韦帅望刚进门,就听到韩青的咆哮:“你干什么去了?”

  帅望咧嘴,退到冷兰冬晨后面,保持安全距离。

  冷兰理所当然地:“我们在一起探讨了一会儿内功心法在剑术上的运用。”

  韩青愕然:“什么?”什么什么?我的耳朵没出问题吧?

  韩青是个善良的人不假,可是当大人当久了,对于韦帅望与冷兰这种天真自然地:“你喜欢玩这个?我也喜欢,我们一起玩吧。”的思维方式,一时很难接受。

  帅望点头:“对啊,是啊,不信,你问冬晨。”

  冬晨点头:“是啊,师姐本来是过来要问今年给白家的邀请函里要不要再加上白逸儿。”

  冷兰一拍额头,沮丧地:“啊呀,我完全给忘了,糟了,冷颜还等我的信呢!”

  韩青再一次目瞪口呆:“兰儿,名单的事,同你有关系吗?”

  冷兰张口结舌地,半晌:“没,没什么关系,我就是,就是……”

  冬晨道:“是这样的,冷颜把那名单拿来,问师姐有没有什么意见,师姐看到白家的名单上没有白逸儿,就问了一下,冷颜说,因为逸儿本来在冷家,离开的太突然,他忘了加上,问师姐能不能打听一下掌门的态度。”

  韩青忍不住笑了:“冷颜的意思,应该是让你师姐去打听一下我师父的态度。”冷颜想知道我的态度,就直接来问我了,颜二把单子拿给你看,也是对冷秋放过白逸儿的作法觉得很困惑,所以试探下的意思,不然,你能从众多名单中单单发现白家的问题?还有,打听的意思是旁敲侧击,不是直接问,你们两个算是把颜二给双重出卖了。

  冷兰愕了一下,顿时面红耳赤地:“我为什么要去打听一下他的态度!”大怒:“冷颜这个王八蛋!”

  韩青咳一声:“兰儿!”

  冷兰咬牙不语,你他妈的!竟然耍老子,你是活得不耐烦了。

  冷颜冤得,他怎么也不会想到冷兰能想差到那么远去,他干嘛让冷兰打听韩青的态度啊?他天天跑韩青这儿。
  

  韩青微笑:“冷颜没做错什么,你问他白逸儿的事,他当然以为你师伯同你说什么了,他只是想复杂了。不过兰儿,你同办事的人,说话要谨慎点。”

  冷兰咧着嘴,瞪着韩青,我有不谨慎吗?我就是随口问问……

  冤枉啊……

  火星撞地球,鸡同鸭讲。
  
  韩青问:“你们还没吃晚饭吧?”看看冬晨帅望,帅望表情黯然,看着他,明显有话要说,韩青可不想听他说什么。冬晨的态度就有点奇怪,这小孩儿平静的英俊面孔上,不知哪块肉在幸灾乐祸,同韩青目光一接,眼睛立刻掉转方向。

  韩青回头吩咐桑成:“去,让翠七把饭菜再热热。”

  回头再看一眼冬晨,这回冬晨低头望地,仍旧不知哪块皮肉在忍笑。韩青要想一想才能明白,冬晨是不会对逸儿幸灾乐祸的,也不会对他师姐,所以,冬晨这小子一定是早听出来了,可是这小子对冷颜的二面派,一定是意见大了,所以,故意不出声,听凭他师姐出卖颜二。

  韩青笑笑,这机灵小子,有着很有趣的正义感。其实冷颜也不是两面派,他是实在没办法选择任何一个坚定的立场,不得不机灵点。

  韩青问:“你问逸儿的事,是打算?”

  冷兰道:“没什么啊,我们在一起处得挺好的,她忽然走了,我问问有什么不对?”

  韩青扬扬眉毛,不是真的吧?白逸儿同冷恶,你没听说过?冷恶刚刚刺杀了你父亲,白逸儿就失踪了,虽然我们对外说,逸儿回家探亲去了,你就没想过,天底不会有这么巧的事?

  唉。

  韩青道:“哦,吃饭吧。”无言。
  
  韩青忍不住笑问:“你们俩个在哪件事上有分歧啊?”不相信你们是和平地友好地共同学习共同进步,一定是为啥学术问题争执起来。

  冷兰道:“他胡扯一堆天方夜谭。”

  韦帅望道:“不告诉你,明天我打倒她,就把问题解决了。”

  韩青很寒:“不许胡闹,韦帅望!”

  冷兰嗤一声:“你还是小心点,少摔两跤是真的。”眼里精光闪闪,漂亮面孔的嘲弄表情让韦帅望吐出舌头来,呵呵,好可爱。

  冬晨咳一声:“帅望,尝尝这个点心,很不错。”直接把馒头按在韦帅望的舌头上,韦帅望回过神来:“呜呜,干嘛?”

  冬晨白他一眼,心说,你纯洁天真我不管,你别让我师姐当着你师父面把你脑袋扭下来。

  韦帅望道:“啧,我知道朋友妻不可欺,再说,我对会抽老公耳光的悍妇也没啥兴趣。我不过是觉得兰师叔的脸比较悦目,看了很开胃。”

  这下子冷兰一伸胳膊,直接把馒头在韦帅望脸上按按按,按个粉碎,怒吼:“老子看你可觉得很反胃!长得象团屎,你也好意思坐饭桌边上。”

  韦帅望被按得连人带椅子倒在地上,跳起来:“你才象团屎,你才象……”揉揉眼睛,看一眼娥眉倒竖的冷兰,叹口气,呜,还是觉得真漂亮,哪有这么雪雪白,这么大眼睛闪啊闪的巴巴啊。

  冬晨本来被韦帅望说得面红耳赤,此时也不得不惨叫:“两位,在长辈面前,能不能坐着说话?”

  韦帅望笑眯眯坐下:“好,我是一团屎,我坐下了,大家不要客气,吃啊吃啊!”招呼冷兰:“师叔,坐下吃啊,多吃点。”

  心理素质不够强的冷兰,当场要吐:“你才吃屎!”

  帅望笑眯眯地:“嗯,我吃屎,这是牛肉罗卜屎,这是猪肉白菜屎,这是馒头屎,这是大粪汤,这是大米屎,师叔要不要尝尝。”

  冷兰艰难地呼吸:“我不要,你自己吃吧。”终于被打败了,她啥也不想吃了。

  韦帅望后脑勺挨了韩青一巴掌,韦帅望继续吃饭,两位客人艰难夹起几粒大米,痛苦地预见到,未来的若干天,恐怕是很难有胃口吃得下任何东西了。
  
  冬晨冷兰离开,帅望道:“师父……”

  韩青道:“我知道你向你师爷为白逸儿求情,你师爷也答应了,不过,他答应的,是不追杀逸儿,千万不可滥用你师爷的承诺,不要奢望任何超出他承诺范围外的东西。明白吗?”会伤到你自己,如果你做过了,你师爷会把你那笔帐抹掉,给你记成负数。

  帅望轻声:“可是……”

  韩青轻声:“我认为,她已经得到另一种力量的保护,她的选择,你不能再为她做什么了。”

  帅望沉默一会儿:“对我来说,是朋友,就是朋友。”转身离开。

  韩青无奈,你这种天下大同的脾气……

  是非不分,只随心任性,真让人烦恼,也真可爱。
第118章 (番外1,万年猪)
  
  冷家山上,小校场。

  桑成晨练已毕,犹豫着要不要叫韦帅望起床,虽然他对韦帅望的这种懒惰行为很有意见,可是,对于这位救命恩人,他始终没树立起他是大师兄的意识,再说,这位韦小爷,也不是肯服管的人啊,根据以往的经验,他是无法把韦帅望从床上弄起来的,而且,如果他打扰了韦帅望的早觉,韦帅望会加倍睡回来。

  迟疑一会儿,桑成终于过去拍拍帅望:“早餐要凉了。”

  帅望喃喃:“找翠七,我又不管热饭。”

  桑成笑,骂:“快滚起来,师父不在家,你也不能懒成这样。”

  韦帅望怒吼:“再叫我,我往你饭里放泻药,让你明天起不来。”

  桑成一鼻子灰,自己吃了早饭。
  
  中午桑成回来时,韦小爷好歹围着被起来了,坐在床上吃饭呢,桑成叹口气:“翠七你给他把饭端到床上吃?”

  翠七开心地:“他用一根银簪子换的。”

  桑成无语了,韦帅望,你……为富不仁。

  桑成坐到帅望边上,加了个热菜,添碗饭,扒两口,终于忍不住问:“韦帅望,你倒底还要这样颓靡多久?”

  帅望嚼着牛肉,含糊地:“颓靡,大师兄你最近学识大涨啊,形容得真贴切。唔,多久呢?让我想想,如果我可以选择,我会说,一辈子。”

  桑成沉默一会儿:“事情已经过去很久了,帅望,你还要同师父赌气多久?”

  帅望咬着筷子,想了想:“记忆终生不灭,很可惜,一些事一旦发生,就是发生了。我想,一辈子。”

  桑成愤怒地把碗重重放在桌子上:“那么,师父对你的好呢?”

  帅望笑了:“也是一辈子。”

  桑成愣了一会儿,妈的,这倒也有道理。人是没法选择记忆的。沉默良久,桑成终于道:“那多难当,帅望,你不能忘了吗?”

  帅望道:“你可以拿棒子敲我脑袋,力道轻重合适的话,也许能办到。”

  桑成忍不住好笑,内心悲哀,脸上却忍不住微笑:“你至少可以假装忘了。”

  帅望懒懒地:“我有装啊,现在师父又不在,你又没付票钱,我还演戏给你看啊?”

  桑成再接再厉地:“就算你同师父赌气,你总不能同自己赌气吧?你看你现在这个样子!”

  帅望抻着脖子,往镜子里照照:“还是这么英俊这么潇洒啊。”

  桑成气结:“你你你,你英俊个屁,你从来就没英俊过!”

  帅望捂住胸口:“啊,好痛,你伤害了我的感情我的骄傲我脆弱的灵魂。”

  桑成骂道:“屁脆弱的灵魂!你倒是真有一个脆弱的灵魂!被师父骂一顿,就要死要活,搞出一堆事来,你这样子活该变成一只猪!我鄙视你!”

  帅望低着头,哼哼两声,学猪叫:“我变了我变了,鄙视我吧!”

  桑成哭笑不得,怒吼:“你看看你,三年前,你能杀死白剑,你看你现在,连我都打不过!”

  帅望惨叫:“那是大哥你进步了好不好?你原来一天练习六小时,现在一天练习十二小时,你疯了,我还正常,我八小时一直是八小时,一天工作八小时已经足够了,再多那是残害青少年身心,严重影响青少年健康成长!我老人家始终如一,心理素质超强,不象某些人,被人气一下子,就怀恨若干年,发愤图强,把头发吊到房梁上用锥子扎自己屁股,就算别人给我支木头剑,也不能让我发神经。我这叫脆弱?我这是强悍,我这是坚持自我!我这是死猪不怕开水烫。”大笑。

  桑成气结。沉默,无语。

  沉默啊沉默,不在沉默中暴发,就在沉默中灭亡,所以,桑成沉默一会儿,一脚把韦帅望从床上踢到地上,怒吼:“去练剑~~~~~!!!!”
  
  韦帅望准确地落到自己鞋子里,懒懒地:“你把我踢去校场算了。”

  桑成过去拎着韦帅望的领子:“韦帅望!”摇晃摇晃,拼命摇晃,怒吼:“你把
原来的韦帅望还给我!”

  韦帅望晕头转向地,眼珠在眼眶乱转,半天才恢复原位,他咧嘴一笑:“不给。”
  
  路过河边,韦帅望叹息:“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桑成瞪他:“听到一只猪,发这样的感叹,真让人震憾!”

  韦帅望搭着桑成肩,看看他,笑:“哎,你越来越有师兄的样子了。”

  桑成呃一声,惭愧,我是被你逼的。

  帅望叹息:“时光一去不复返,生命如此短暂,我却把它浪费在练剑上,唉。”

  桑成倒,你你你,你颠倒黑白,应该是生命短暂,不能浪费,我要好好学习天天向上才对吧?他气道:“难道你用在吃喝玩乐上才叫不浪费?”

  帅望道:“吃喝玩乐只是快乐一时,当然总比不快乐强,只有在师兄你的身边,听着师兄的哼哼教导,感受着师兄的深情厚谊,才叫不枉此生啊。”

  桑成吐了。

  帅望笑问:“师兄觉得用在练剑上不叫浪费?那,兄弟请教下,师兄练剑是为了什么?”

  桑成呃了一声:“为了为了……”手指忍不住握住蓝剑,蓝剑曾经折断,换了剑刃,却没换剑柄,长者所赐,桑成决定终身佩戴。

  韦帅望笑笑:“仅仅因为曾受人耻笑,大哥,你是为了别人活着的?”

  桑成汗颜:“不,不是……”

  帅望笑:“为了自己心里好过,那样子,改变自己的想法,好象比一天练习十几小时的剑容易。你心里好不好过,完全取决于你自己的想法,只要你放开心胸,就会好过,否则,天下之大,永远有比你强的人,永远有敢于嘲笑你的人,佛曰,放下吧。”

  桑成结巴:“不不,不是……”

  韦帅望问:“为了天下第一的名头?别说你永远成不了天下第一,除非慕容家绝种,就算真的得了天下第一,又能如何?告诉我,得了天下第一后,又能怎么样?你想要什么?钱?权利?荣誉?”

  桑成瞪着韦帅望,终于承认:“不知道!”

  帅望笑道:“天下第一这东西,只有坏人得了才有用,象任我行,一统江湖,千秋万代,好人得了一点用也没有,象王重阳,还不是照样睡他的活死人墓,还不是改变不了国破家亡的命运?你要天下第一做啥啊?占个山头,向天下英雄收保护费?还是纠结一批人,推翻旧统治,创造新世界?”

  桑成目瞪口呆,完全没反应,不,他没想过,他干不了那么复杂的事。

  帅望道:“如果只是为了防身,以师兄你现在的身手,只要不去招惹母老虎啥的,谁也不会伤害你的性命,你看起来,也不象是追名逐利之徒,难道师兄你痴迷于武学吗?不会吧,我看你成天只是练剑,完全是技巧派,对理论研究毫无兴趣。”

  桑成绝望地迷茫地,一头冷汗,全身虚脱地:“我我,我不知道!”

  完了,本来,他是要劝韦帅望的,结果让韦帅望给绕晕了,找不到人生意义了。

  桑成发生了信仰危机,整个下午都用一种迷茫困惑痛苦的表情,机械地挥动他的蓝剑,韦帅望从他的精神痛苦中得到乐趣,得到机会,就在桑成万念俱灰,快要皈依佛门时,发现韦帅望再一次偷偷溜走了。
第119章 (番外2,拥抱)
  
  韦帅望躺在纳兰身边,一边吃蜜饯干果,一边看着纳兰绣花:“好看好看,就是太费时间。”

  纳兰微笑:“时间不费也会过去。”

  帅望笑了:“那,教我吧。”

  纳兰笑了,伸手摸摸帅望的头:“你同师爷学书法去吧,效果一样,比较适合男孩儿。”

  “不想学,再说,他外面玩去了,教我吧。”

  纳兰微笑:“你师爷也该回来了,帅望,可不许对师爷刺刺儿的。”

  帅望笑:“唔,他是好人他天良未泯,我知道我知道,让我试一下。”

  纳兰打他手:“去,这团凤凰我费了好大力气,你去边上拿那没绣过的白缎子去。”

  帅望问:“我说呢,象大公鸡尾巴似的,这是给谁的啊?”

  纳兰笑道:“芙瑶公主。”

  帅望一愣,手里针同线,本来是拿线去认针,这下子变成针认线,结果认到自己手,“哟”一声:“干娘,你不象那么势利的人啊。”

  纳兰微笑:“啐,我势利!小公主不一样,等你长大了告诉你。”

  帅望瞪大眼睛:“我还不算大吗?我都十四岁了。”

  纳兰道:“十三岁的小屁孩儿,老实玩你的泥巴去。”

  韦帅望吐血,我?玩泥巴?一边拿起绣花针,一边问:“小公主漂亮吗?”

  纳兰道:“国色天香。”

  韦帅望无限向往:“唔,好想看。”
  
  帅望先在缎子上画了个圈,再画个圈,再画个圈,还要画下去,纳兰笑问:“这是什么?”

  帅望笑道:“毛毛虫!”

  纳兰笑,在毛毛虫下面添了个叶子,再添朵兰花。帅望咧嘴:“好复杂……”纳兰笑问:“天底下有简单的事吗?”

  韦帅望无语,郑重地想了想,如果绣朵花都这么复杂,要不要干回他的老本行去?

  纳兰搂着帅望,手把手:“是你自己要学的,来,左手这样,右手这样,好,轻一点,不能太快不能太慢,针脚要均匀,错了,退回来,绣得不对。”

  韦帅望咧嘴:“我的娘啊,我好象给自己找到麻烦了。”不过干娘的怀抱还是很温暖,这可真是奇怪啊,为什么后背在一个温暖柔软的怀抱里,会让人觉得这么舒服呢?用被子紧裹也有一样效果,当然远没有抱着效果好。帅望微微叹息,有妈妈的感觉,一定会比较好。

  韦帅望继续学习新技能,外面脚步声响起,门被推开,帅望才惊觉,那轻微的脚步声,是因为来者轻功了得,而不是一个窈窕侍女。

  韩青出门十来天,回家后没看到韦帅望,然后桑成结结巴巴地告了状,韦帅望基本上是给自己放了个舒服的长假,成天也不见他影子。今天好象是去干娘那儿了。韩青愤怒地赶到青白山庄,推开门,看到韦帅望在绣花。

  韩青看到韦帅望的那一刻,愤怒地想:“够了,就到今天吧。”他伸手把韦帅望从床上拖下来,直拖到院子里,帅望啊啊呀呀地惨叫,还不明白他师父干嘛生那么大气。象这种偷懒的事,他也干多了。

  他并不担心挨打,一边哇哇叫一边叫:“干娘干娘!”纳兰起身,诧异地:“韩青!”韩青一手拖着韦帅望,一手指住纳兰,声色俱厉:“闭嘴!你别管!”

  纳兰愕然。

  直到看见韩青拿起书房里放着的纳兰家的家法,韦帅望终于惊声惨叫:“喂,我只是来看看干娘!”然后“嗷”的一声,跳起来乱蹦。

  纳兰追出来,看见乱蹦的韦帅望不禁好笑,猴子真是猴子,谁家孩子没挨过打,象冬晨韩笑都老老实实跪地上忍着,从来没听他们出一声,他们家的家法不过是量布的竹尺,能疼到哪去,纳兰自己的经验是,她累到手酸,两个小男孩儿都不会掉一滴眼泪。

  韦帅望象个屁股着火了的猴子似的乱蹦,她只是觉得好笑。

  然后看到韩青又给了韦帅望两下,帅望慌乱地躲闪,痛叫声证明他不是闹着玩,是真的痛。

  然后,竹尺打断了。

  帅望痛叫一声,痛得忍无可忍,慌乱之下,扑过去抱住韩青,痛叫:“不要,别打,痛!”

  抱住韩青,帅望脸上惨痛的表情,就愣了一下,然后疼痛让他本能地紧紧抱住韩青,象是哀求,象是阻止,象是忍痛。

  四年了,没这么靠近过。

  帅望那张充满了疼痛的脸,震惊地看着韩青,刹那儿间,泪盈于睫。内心的委屈与愤怒,刹那间爆发出来:“你!你……”泪如雨下。

  眼泪,韩青好久没见过帅望的眼泪了,不咸不淡的表情,平平静静的微笑,从容淡定的回答,象是划下一道线,绝决地对他说:你在那边,我在这边,请保持距离。

  韩青平静清晰地:“放手,跪下。”

  不,不要保持距离,你是我的孩子,所以,没有什么距离,我一定要你接受,我认为好的那条路。我知道这样不对,可是我没办法眼看着你去走那条我觉得不对的路,如果我明明认为你走的那条路不好,我怎么能做到尊重你的选择,我怎么可能做得到!虽然我不能证明自己的判断是正确的,可是每个人也只能根据自己的判断做事,我认为你走的不对,我没办法就这么旁观下去。
  
  帅望哽咽,泪流满面地松开手,低头跪下。

  韩青去拿更结实的藤条。

  纳兰呆呆地,呵,她们家的家法身经百战,从未阵亡过,所以小冷绅士与小韩绅士都可以保持尊严,不吭声不哭泣,接受惩罚而非受到羞辱。纳兰哀悼一下倾刻间断为两截的家法,内心愤愤,他妈的,冷秋就没教出好东西来,韩青同韦行一样被他给
教坏了,可真下得去手,直当天底下除死无大事。

  可是纳兰不会阻止韩青,韩青的样子不象是一时愤怒失了手,在纳兰的经验里,韩青永远是对的,如果她觉得韩青不对,一定是她理解错了,她甚至不需要韩青解释,她相信韩青永远是对的,如果韩青真的错了,那也没关系,她相信韩青已经尽力选择正确的方式了,圣人也会犯错,她会理解与原谅。

  在韩青对待韦帅望的方式里,她相信韩青已经尽力。她转身离开,让这师徒二人,自己解决这个问题。
  
  嚎叫声与抽打声,让宁静祥和的青白坊失色。

  纳兰用手支着头,下意识地数着,有二十下了,一声比一声凄惨,纳兰一向心如铁石,这次也有点不安了,正常人这样子嚎叫,光是嚎叫就累晕了,这不是惩罚,这是刑讯。

  不是惩罚,韩青是不会惩罚韦帅望的,他认为韦帅望犯的错里一大半是他的责任,他怎么会惩罚韦帅望,他这是逼那孩子屈服,同韦行当初逼着韦帅望老老实实学剑法一样。

  一个师父教出来的混帐徒弟。

  只不过……

  只不过韦行从来不觉得这样做有什么不好,韩青可是知道这样做不对的。

  纳兰站起来,这么久了,韦帅望嚎叫归嚎叫,没认一句错,也没求过饶。纳兰不安地走出去,迟疑一会儿,又走了回来,来来回回几次,采薇终于轻声:“夫人,我过去看看?”

  纳兰点点头。
  
  采薇出去,抽打声忽然停了,顿住了,象是时空冻结,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帅望抬起头,看到韩青没有表情的脸,和悬在半空中的藤条,藤条上已经沾了一点血迹,韩青的目光与他相对,帅望低下头,天哪,他师父竟然咬着牙,那双故意掩饰而没有表情的眼睛,帅望叹息,他了解他师父,就象了解自己一样。当从容的掌门大人脸上忽然没了表情时,那是在忍疼。

  帅望忍不住笑了,泪流满面地,低下头笑了。

  呵,师父,差好远呢,你这是……你可丢脸了,你比你师兄差远了。

  有点滑稽,原来两个人都觉得痛,还以为他师父会觉得很出气呢。不,他师父不是拿他来出气,他在表达他的关心与爱护,可惜,被他关心的人,却不得不承受痛苦与压力。
  
  藤条又一次抽下来,韦帅望没吭声。

  一下比一下重,帅望咬着牙,不出声。

  很好笑,他疼痛难忍,却不想韩青痛苦犹豫,明知道不出声,会被当成对抗,被人家更用力地打,他还是咬紧牙关。很好笑,还以为我恨他……

  韦帅望是怀恨了吧,象受宠的孩子,明知道父母爱惜自己,还是会因为某件事,某句话,某个表情怀恨在心。

  恨你,不理你,与你断绝关系。小孩子的脾气最干脆,不过,真的能形同路人
吗?

  韦帅望咬着牙,他恨那个人啊,可是他宁可自己真真切切地疼痛,也不想那个人
心疼。

  这种恨这种爱,这种诡异的感情,让他觉得自己可笑。
  
  没声了,纳兰站住,片刻,采薇回来,一脸受惊。天哪,不不不,她拒绝相信一向那样善良和气的韩掌门会毒打一个小孩儿。不,是眼睛错了。

  纳兰皱眉。

  采薇斟酌良久,才道:“帅望身上,见血了。”

  纳兰沉默。

  采薇轻声:“夫人不去看看?”

  还在打,韦帅望却不出声,昏过去了?不会,韩青还不至于,呵,那孩子的倔脾气犯了。

  表现得不象英雄勇士,不等于韦帅望是一个容易屈服的人,那孩子背上有纠结的疤痕,可是你看他的淘气,停止过吗?他恐惧过吗?也许恐惧过,但没被吓住。

  纳兰叹息:“我去看看。”
  
  藤条也断了。

  帅望等了一会儿,抬头,嗯?你不再换根更结实的?

  看到一张疲惫悲哀的脸。
  
  还是韩青先认输了。

  他不是韦行,他做不到。他可以下狠心把韦帅望扔给韦行去处理,但是,他自己确实做不到。看到血迹从衣服里浸出来,不是心如刀割,而是意志被消磨。

  韩青无言地站了一会儿,这可能是他试过的最后一个办法了,除了把韦帅望交给韦行,他已经试过所有办法,韩青慢慢在椅子里坐下。他的教育,真失败。

  宠坏了孩子,伤害了孩子,即没把孩子管教好,也没能同孩子和睦相处。

  韩青静静地坐在那儿,悲哀地,我不是个好父亲,对帅望,对韩笑。

  一直不是。
  
  帅望慢慢爬起来,痛啊痛。

  可是,竟然没有韩青疲惫的表情更难当。

  我不服软,你就伤心了?我得痛哭流涕,苦苦哀求,保证自己再也不敢了,才能
让你开心?

  那太难了,需要一天十二个小时候做我不愿做的事,不!
  
  慢慢走到韩青面前,跪下,痛到冒冷汗,帅望抬头,哀求:“还生气?”

  韩青的目光,缓缓划过帅望那张苍白的脸,汗湿的头发,划过帅望背上一道道的血迹,痛心。

  帅望握住韩青的手,轻声:“不痛,没事。”笑:“我不是身经百战吗?”别这样,你那叫啥表情啊?至于吗?

  韩青气:“什么?”气我?身经百战?

  帅望苦笑:“唔,也不是一点不痛,你别生气了,我都流血了,还不解气?”

  韩青看着韦帅望,半晌才能明白这孩子不是在气他,他握着他手安慰他,让他别心疼,也别生气。

  韩青抬手给韦帅望一记耳光。

  他为什么要打他?不知道,他说不清这种感情。

  韩青眼圈红了,他保护过许多人,就象一种习惯,日行一善,看见人家淋雨,送上一把伞。只有这个小孩子,纯真地,双手空空,却以全部的信任依赖做回报。

  他偏偏伤到了这个孩子,偏偏是对这个孩子无能为力。

  他很愤怒,对自己,对捉弄人的命运,结果巴掌落到帅望脸上。然后后悔,悲哀,加倍的气愤。

  他的鼻子酸楚。
  
  越描越黑,韦帅望好心劝慰,招得韩青热泪盈眶,别这样啊!

  帅望结结巴巴地:“别,别哭。”咬住嘴唇,努力微笑:“别生气,好疼,我下次再不敢偷懒了。”笑:“不过,也没痛到值得你哭的地步。”

  笑着笑着,嘴唇颤抖,韦帅望终于愤怒了:“说不痛,你生气,是你打的,你又心疼,我要怎么样才行?非得听你的话!按你说的做才行吗?我是一个人,又不是你的什么东西!那么想要听话的孩子,你去养条狗好了!”

  忍无可忍,泪如雨下,扑倒在韩青膝上,埋头痛哭。

  韩青呆呆地,良久,把手放到帅望头上,别哭,别哭。

  帅望回答以更大声音的痛哭与哽咽。

  痛哭,我太委屈了,太委屈了!

  韩青心中忽然平和,震耳欲聋的哭嚎声,大量大量的眼泪,愤怒的顶撞,什么都比客气疏远好。

  谁家孩子生出来不是植物样连把手放到嘴里都做不到的婴儿?是我把他教育成这样,不论如何,都是我的责任,如果我不能教好他,我就得接受他。

  当韩青放弃挣扎时,他心里忽然明白,接受?不,他喜欢韦帅望,他爱这个孩子,接受?不,即使韦帅望最气人时,即使韦帅望让他去养条狗,他爱这个孩子。

  他武功盖世还是一事无成,这是他的孩子,他爱这孩子不会有半点不同。

  不再疼痛愤怒悲哀,韩青叹气:“我去养条狗,你怎么办?”不用我管?不是吧?

  帅望呜呜痛哭中,也忍不住笑了,是,我无赖,要求无条件爱护与支持,拒绝无条件服从,是,我就这样无耻,所有小孩儿都这样无耻,你不知道吗?谁让你当初收养孩子,而不是收养一条狗。

  一边痛哭,一边笑,笑出鼻涕来。

  韩青恨恨地:“再不听话,我就去养条狗。”

  帅望笑:“我给你炖狗肉火锅吃。”

  滚刀肉,老牛筋,蒸不熟煮不烂响当当一粒铜豌豆!

  韩青无奈,真想给他两记耳光,再一脚踹倒在地,。

  韩青叹息,改变韦帅望,超出我的忍受能力,我做不到,我真的做不到,让韦行去干吧,我承认我懦弱脆弱推脱责任,不是个好父亲好师父。韩青咬着牙:“下次再犯,我打死你。”

  帅望嗤一声笑出来,在韩青衣角擦擦鼻涕:“已经很痛了,我已经很怕了,你不能更残忍。”

  韩青把帅望拉起来,拥抱。

  大孩子了,不该再抱他了,韩青还是忍不住狠狠抱他一下:“臭小子!” 怎么你见了你爹老老实实的?欠揍,是不是?

  帅望咧咧嘴,我的娘啊,我的后背好痛。

  喜欢拥抱,紧紧的拥抱好舒服。
第120章 (番外3,安全距离)
  注意:番外,还是番外。
  
  纳兰在书房门口,看到相拥的两个人。

  再一次确定,韩青永远是对的。韩青就是善良与智慧的化身。
  
  这样比父子更亲的两个人,如果最后形同陌路,还有天理吗。

  帅望“哎哟哎哟”的声音,没能阻止韩青逼他立刻回到山上去,韦帅望只得同他的美味晚餐挥泪告别。

  纳兰给帅望后背涂点药水,给他换件衣服,拒绝用眼睛打电报的韦帅望:“不,我不管,你活该。”

  帅望哀叹,他干娘不是个好母亲,这是可以确定的事了,她一点也不惯孩子。竟然说他活该,没准她干娘早就看不过眼,一直觉得他欠揍。帅望哀怨地看纳兰一眼,赖皮地:“我走不动,我痛得全身无力。”

  韩青怒吼:“我给你一顿鞭子,让你充满活力!”

  韦帅望打个寒颤,他爹经常用这种方式让他充满活力,所以,其有效性就不用实验了。

  身受重伤的韦帅望,临行前不忘去厨房洗劫一番,大包小裹地上路了,韩青看着津津有味的韦帅望,心里气恨,还是打得轻了,挨完揍的韦帅望,居然只记得吃。

  韩青握住帅望的手,叹气:“不痛吗?”

  帅望点头:“痛,背我。”

  韩青无奈:“痛!痛你还记着吃!!”

  帅望瞪大眼睛:“食色,性也,人性啊,这是人性啊。”

  韩青吐血,人性……你真人性啊!

  韩青无语地握住帅望的手,帅望沉默一会儿,微笑:“我不会逃的。”

  韩青没回答,只是更紧地握住帅望的手。

  帅望脸上的微笑,渐渐淡去,抹去那挂在脸上的微笑,少年的那张干净平静的
脸,便掩不住一层悲哀的底色。

  刹那的软弱吧,帅望轻声:“师父,痛,背我。”

  韩青有点意外,看着帅望,多久了,帅望没再提过无礼要求?韩青动动嘴角,想嘲笑韦帅望,你这么大了,你又不是身负重伤,你这个孩子,却终于什么也没说,背起韦帅望。

  背上那点重压,不知为什么让人想念,韩青的后背,经常记起小小的韦帅望趴在上面大哭大闹扭来扭去,或者静静地睡着的感觉,经常有一种怅然的感觉,经常觉得后背的皮肤好象有自己的意志与记忆力,轻声地哼着,想回到过去想回到过去,想念那孩子趴在背上的感觉。

  韩青微微叹息,怎么会有这样的无谓感叹?即使没发生那件事,孩子仍将长大,过去的一切,终将过去。

  时光将带走一切,没有什么能留下。

  趴在他背上的长大了的,更加沉重的韦帅望,让韩青的灵魂轻轻舒展,我想念你,孩子。
  
  帅望趴在韩青的背上,闭上眼睛,困了。

  我困了我累了,我想睡觉。

  什么也不想做,甚至不想思考。

  摇摇晃晃,带着温度的后背,全世界最温暖安全的地方,真不想长大。

  不想长大不想离开,也不想做个乖宝宝,行不行?(喜欢临睡前在妈妈怀里赖一会儿的小妞妞,有一天哀伤地说:妈妈,要是将来我长大了,我丈夫不同意我回来跟你睡,怎么办啊?我想跟妈妈睡。笑倒,妈妈不知道,呵呵。)
  
  到山上,桑成看到韦帅望被背回来,顿时僵在当地。

  韩青看到桑成受惊的样子,忙把韦帅望放下,笑:“没事,你师弟在耍赖。吃饭了吗?帅望给你带了不少好吃的。”

  帅望气:“才不是给他带的,叛徒。”

  韩青瞪眼睛:“什么?”

  帅望咧嘴:“哎,说错了,应该是鹰犬。”

  韩青气:“我揭你的皮!”

  帅望笑,把吃的分给桑成一点:“有功劳。”

  桑成不安地:“你,你还好吗?”

  帅望翻白眼:“好,我被教育好了。挨了一顿鞭子,立刻身心健康了。”

  后脑勺挨一巴掌,帅望气道:“你不是想我谢谢他吧?”

  韩青道:“我是觉得你应该谢谢他。”

  帅望扯着衣领给桑成看:“噢,谢谢你。”

  桑成自他领口看到一片伤痕,顿时脸色惨白,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韩青气得,照他屁股就是一脚,韦帅望哎哟一声跪倒,韩青怒吼:“跪着!”

  韦帅望可怜兮兮地:“师父!”

  韩青道:“你好好想想,是不是应该谢谢你师兄!”

  帅望沉默一会儿,垂下眼睛,当然他知道桑成是好心,当然。帅望苦笑,仰头:“当然,我知道。”
  
  韩青看看帅望,帅望知道,他确实知道,可是,韦帅望对桑成始终是不冷不淡地,从四年前桑成知道韦帅望的父亲是冷恶开始,或者,这并不是韦帅望一个人的责任,他只得道:“知道就好,滚起来吧。”
  
  桑成过去扶帅望,帅望笑:“没那么严重。”

  桑成轻声:“对不起,帅望。”

  帅望咧咧嘴:“千万别这么说,再说,师父该让我给你磕一个了。”笑。

  桑成热泪盈眶,他忍着,不出声。
  
  韩青静静地看着两个孩子,不,桑成是真的关心帅望,拒绝回应的,是帅望。

  韩青微微皱眉,回忆,帅望掩饰得很好,有说有笑,看起来,同以前没有两样,不过,帅望再没同桑成争吵过。就象帅望对他,很容易就承认:“我错了,你是对的。”

  这意思是,我不想再同你谈下去了,我们没必要交流,无论如何,我不想被你说服,我也不介意,你是否能理解我,我不关心你是否同意,我不关心你的想法与感受,我只希望,你不要打扰我。

  可以说,韦帅望对他们很客气。

  还有,帅望拒绝过近的距离。就象韦帅望四年来没再主动扑到韩青身上,这四年来,韦帅望也没再扑到桑成身上。

  那孩子,在同桑成说话时保持一个大约一米开外的距离。桑成靠近,他会后退,桑成扶他,他会很巧妙地躲开。

  四年前,韦帅望为桑成的拒绝,曾经激烈地指责桑成,曾经大哭,也曾向韩青发出求救讯号,可惜,后来帅望的手腕被他父亲捏碎,大家都把这件事忘了。帅望再没提过,他不但不再求助,而且如桑成所愿,保持一个安全的距离,即使桑成想走近,他也不再接受。

  帅望受了伤,他给自己织了个茧子,躲在里面,拒绝任何人靠近。
  
  韩青沉默一会儿,问桑成:“这几天,你师弟不好好练剑,你除了告诉我,有没有劝阻过他?”

  桑成呆了呆,犹豫片刻,低头,轻声:“没有。”

  韩青沉下脸来:“为什么没有?你是师兄,师父不在时,你有督促师弟习武的责任。”

  桑成不安地看看帅望,看看韩青,沉默。

  韩青问:“他不是你师弟吗?你看着自己兄弟做错事,不管教他?”

  桑成慢慢垂下眼睛,他没这么想过,韦帅望是他的救命恩人,一向只有韦帅望帮他照顾他,他没想过可以管教韦帅望。

  韩青道:“你年纪也不小了,我希望你知道,做为冷家掌门的大弟子,不但对你师弟,对冷家其他人你也有约束指正他们的责任与资格。你可以不那样做,但这即是你的权利,也是你的义务,我并不希望,你只是独善其身。”

  桑成听到这里,愕然发现,师父不是在批评自己对师弟的态度,而是在指责自己一贯的为人处事的态度。桑成先是瞪大眼睛,然后低头跪下,啊,他一向做错了吗?

  冷家的风云人物一直不是他,指点江山的一直是韦帅望,他已经习惯在韦帅望身后沉默,现在韦帅望沉默了,桑成就沉默得更彻底了。

  原来这样做不对?

  韩青道:“你要学会坚持对的,姑息与无原则沉默,绝对不是厚道!”是自私。

  桑成低着头,一声不敢吭。

  帅望沉默一会儿:“桑成有劝我,我威胁他,让他滚开,是我的错,他尽到他的责任了,要是师父觉得,他应该给我一顿鞭子,才叫负责任,师父你还是先说服我,让我承认他有这种权利吧!”

  你自己都管不了,你难为他?

  韩青一愕:“你师兄没有这种权利?”

  愕然。

  韩青完全被孔老二那套兄友弟恭毒害了神经洗了脑,在他心中,他师父,他师兄是师与长,都是他必须尊重的人。

  国人的尊重与夷狄的尊重是不一样的,没文化的人,尊重是指把对方当成与自己一样平等有尊严的人,而有文化的人的尊重,是指:你高我低,你站着我跪着,你抬头,我脑门砸地板。(比如李阳先生的感恩与尊师,你丫知不知道啥叫尊重?趴在地上做伏地状,那是臣服,那是平等主体间的尊重吗?)

  扯远了,话说古时候,古人的道德典范韩青,他是一个真正遵守孔某人教导的人,不管他的身份如何,做韦师兄的小师弟也好,做冷家的掌门人也好,自始至终,把韦行当兄长尊重。韦行在外人面前,总是很给掌门面子,永远态度恭谨,开口是闭口好,绝无异议,没人时,就比较威风了,不爱听时,直接:“闭嘴,滚开!”韩青从没觉得他师兄让他闭嘴滚开有啥不对,反过来,如果他说闭嘴滚开,挨揍的可能性
就比较大。

  所以,在韩青眼里,兄长管教师弟,天经地义,这是一真理啊,这还用讨论论证吗?

  他只能愕然了,然后大怒:“你师兄没有管教你的权利?韦帅望,长兄代父!不管你师兄说什么,你应该站好了,恭恭敬敬地听着,你敢让他滚开!他就可以抽你一顿!你听明白了吗?我不用说服你!这是规矩,这是我的规矩,是冷家的规矩,是全天下都公认的规矩!”

  帅望慢悠悠地:“我记得你说过,要我学会独立思考。”

  韩青怒吼:“独立思考与守规矩冲突吗?”

  帅望微笑:“我能思考下为啥要守这个规矩吗?”

  韩青被噎死:“你!”

  帅望道:“师父养我教我,我信任师父,尊重师父,桑成没为我做过什么,我看不出他有什么必要管我,就算是师父你,也不应该强迫我接受你给我安排的人生,何况桑成,他要动武,我可是会坚决还击的。”

  韩青大怒:“你敢!”

  帅望静静地看着韩青,良久,垂下眼睛:“如果你坚持的话,好,我不还手。”

  韩青愤怒地:“什么叫桑成没为你做过什么?你救过他的命,他救过你的命,你们难道不应该比亲兄弟还亲吗?韦帅望,你为什么对他态度轻慢?你尊重他需要理由?他爱护你时可没要理由!”

  帅望终于怒了:“你何必说这些,我知道你的意思,你要他管我,如果他管不了,你会责备他,等下你说不定还会说,如果韦帅望不练剑,你们两个一起受罚,是不是?你只是想让我有所顾忌,不敢再偷懒。何必说这么多,桑成会当真!”

  韩青愣住,微微尴尬,嘎,臭小子,你也太机灵了吧?

  亏我还以为你真的要同我讨论一下要不要尊重你师兄,你……

  韦帅望或者不尊重他师兄,但是,绝对拿他师兄当亲兄弟没错,他冷不冷淡,也不会眼看着他师兄挨骂挨打。小屁孩儿闹别扭,别扭起来没完没了,可是心里还是分得出里外与亲厚。

  韩青气消了,智慧重返大脑:“对,多亏你提醒我,我正要这么说,韦帅望,你下次再逃走,逃一天,我就给你二十鞭子,逃二天,加倍,你挨多少,你师兄挨多少!”你猜中了,那又怎么样?我老实承认,你猜中了,那又怎么样?

  韦帅望气得脸红脖子粗,怒吼:“你!你卑鄙!”

  韩青点点头:“我卑鄙,我对桑成不公正,我不能以理服人,我德不压众,但是我言必信,行必果。”你敢犯规,我保证揍你。

  韦帅望气得,喷血,血溅五步。

  韩青挥挥衣袖,留下暴跳的韦帅望与忍着不敢出声不敢笑的桑成。
  
  帅望坐在椅子上喘气,桑成忍笑站起来,问:“你还好吗?”

  韦帅望气得:“好个屁!你是不是傻啊?被人利用了还笑得花一样,你快挨揍了知不知道?”

  桑成终于笑道:“我不介意,嗯,就不能是你开始用功吗?”

  韦帅望怒吼:“不能!”

  桑成沉默一会儿:“那么,能为你做点什么,我很高兴,就算没什么做用,能与你分担,也好。”

  韦帅望再一次吐血:“你高兴!我不高兴!我凭什么啊!我好好一人,干嘛要欠你人情啊,这玩意儿还带强买强卖的?”

  桑成呆呆看着帅望,过了一会儿,轻声:“为什么?”

  帅望愣了愣,良久:“咱们好容易清了帐,你不欠我,我不欠你, 这不挺好吗?友谊不是建立在平等的基础上吗?”

  桑成垂下眼睛,许久才喃喃道:“你好象,你好象,没有建立的……打算。”你好象,一直在委婉地同我说,滚开,离我远点。

  帅望侧头,疑惑:“嗨?不是你说的,‘将来,我要是杀了你父亲,你还能同我
说没关系吗?’我想了想,也许……”沉默了,也许不能吧,天底下正常人多的是,有啥必要,非得发展那么复杂的友谊与感情啊?

  桑成眼睛一直看着韦帅望的胸前,不能抬头,他不敢看韦帅望的眼睛,因为他的喉咙哽了一口气,他不得不缓缓地吐出这口气,怕这口气冲上脑门,冲撞出眼泪来。许久,桑成才缓和过来,轻轻“啊”了一声,嘴唇颤抖着,好象有话要说,终于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帅望看着桑成的背影,有一点不安,桑成受伤了。奇怪,伤害他人,就会觉得痛快,即使伤害你的不是那个人,看到他人被自己刺伤,依旧会有一种发泄了满腔郁愤的感觉,好象借由伤害他人,平衡了自己。

  人就是这样变成坏人的吧。

  微微悲凉,真的那么怨恨桑成吗?不一定吧,迁怒吧,一肚子怨愤,不敢怨愤,总要迁怒于人吧,迁怒桑成迁怒韦行,迁怒冷良,恨全世界。

  韦帅望当然知道他其实恨的是谁,他慢慢抱住双臂,后背火烧般地痛起来,帅望只是沉默,不!

  握紧着我的那只手,那样温暖。

  我会埋下所有怒火与攻击欲望,对别人对这个世界不公平,谁介意,我只是渴望曾经的那份感情,曾经的那种温暖,即使不能再如从前,我不介意,我害怕那种被抛弃的疼痛,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我独自存在。
  
  帅望抬头,有点意外,,再一次看到桑成,刚刚那个热泪盈眶转身离开的家伙,居然又回来了。

  帅望露出一个疲惫的微笑,轻声:“抱歉,桑成,那不是真的。我只是……”

  桑成道:“我背你进屋去吧。”

  帅望笑笑:“真的没那么严重,师父没他自己想的那么有决心。”

  桑成坚持:“我背你进去。”

  帅望沉默了,忽然间他的眼睛红了:“不是你的错,我也不是生你的气,你何必呢?我们两清了,你不用忍我。”

  桑成沉默一会儿:“你救了我的命,我没救你,是师父让我去的,不是我,师父也会找到你,我还欠你的,如果,如果你非得这样,才肯接受我的帮助的话,我还欠你的,如果以后我真的救了你,我还欠你利息。如果,我曾经说错过什么,让你不肯做我兄弟,做我朋友,你,可以永远做我的救命恩人。”

  帅望慢慢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