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韦帅望之四大隐于市(三)




四十四,黑白
 
  帅望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去告诉亲爱的师父,解释太麻烦,回来再说吧。
  他飞快地往山下跑去追青枚。
  山脚下,骑着黑马的黑衣人好不熟悉,韦帅望拉住马:“咦?黑狼,你干什么去?”
  黑狼站住,看到韦帅望,沉默会儿,终于回答:“我去找逸儿。”
  韦帅望呆掉,半天:“啊?你……”
  黑狼道:“我告诉冷幕我要去买点东西。”
  帅望扬起一边眉毛,唔,去一天?
  黑狼淡淡地:“我有权在镇上喝醉,耽搁几天吧?”
  几天?
  帅望无奈地:“爱情?我倒希望小白爱你,但是她爱别人。”
  黑狼沉默一会儿:“我只是,看看她好不好。”
  帅望道:“我替你去看,你到镇上买东西就回去吧。”
  黑狼沉默。
  帅望道:“你听见没有?”
  黑狼给他个简单直接的答案:“不!”
  韦帅望愤怒地:“喂,活下来不容易,能不能谨慎点?”
  黑狼问:“你又去干什么?我记得……”
  帅望“嗯”了一声,尴尬地:“师爷同意我下山了。”黑狼问号状的眼睛,帅望只得笑道:“我去看公主。”

  黑狼什么也没说,不过肚子里实在忍不住腹诽下:看你刚才那大义凛然的熊样。
  韦帅望一笑:“好吧,我们年纪差不多,应该做差不多的蠢事。”
  黑狼无奈地,他不觉得他在做蠢事,不过,这种看法需要花很大的精力来说明,所以,算了。
  帅望笑:“走,要不要去镇上解决一下肉体困扰,然后再判断下,这是不是真的精神困扰?”
  黑狼转过头来看他,没听明白,听不明白,然后看到韦帅望的坏笑,意味深长的黄澄澄的笑,肉体,精神……
  肉体?
  黑狼隐隐约约猜到韦帅望的意思,他微微有点结巴:“你,你的意思是……你居然,在冷家山下……”

  帅望在发呆,黑狼看着他,韦帅望半天才回过神来:“你觉得,难道不应该弄清这件事吗?你说,这件事难道不是很重要吗?如果二两银子就能解决问题,你是不是就没必要冒着生命危险去做那种奇怪的事?”
  黑狼目瞪口呆:“什么?”
  你居然会这么想?
  帅望道:“如果是精神层面的问题,我问你,你六岁时会不会为一个女孩子去死?不会,因为那时你的肉体没需要。你八十岁时会不会为一个刚见过几面的女人去死?不会,因为你肉体没需要。”
  黑狼扬起一边眉毛:“你打算,先去……,然后再去找公主?”
  帅望道:“真应该那样,是不是?也许,然后就不用去找公主!”
  黑狼点点头,然后沉默,打马前行。
  韦帅望追他:“喂,干嘛?”
  黑狼道:“你不是要去……,不去。”
  帅望无语,跟上。
  黑狼道:“你不去?”
  帅望道:“我还没说完,虽然肉体一定是先决条件,可是用脚趾头想,也能明白,我只会为公主冒险,不会为二两银子一位的冒险。”帅望扬着眉毛:“等为公主冒险失败后再试试买的吧!”
  
  帅望问:“你到哪儿去找逸儿?”
  黑狼摇摇头:“不知道。”
  韦帅望无奈地:“我知道。”
  黑狼看看他:“哦。”
  韦帅望生气:“噢个屁啊!老子不暗中照顾她,她早让人给迷奸了……”气,这种累死人的女朋友亏你敢要。
  黑狼瞪着他,帅望望天:“当然,我相信也有别人照顾她,所以,你活着只能算奇迹。”
  帅望深思,为啥黑狼同白逸儿过夜后还会活着呢?是不是因为冷恶看过太多人同白逸儿过夜?而这些人……都活着,因为……
  冷恶怎么知道些这些人没同白逸儿真的发生关系呢?
  帅望微微悲哀地猜:因为他亲眼看见白逸儿是怎么睡在人家床上的……
  夜深人静,月如钩,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
  孤独的白衣小精灵在别人的床上寻找陪伴与体温。
  月光下,窗外,那个人……
  默默守望,无言离去……
  帅望捂住自己的老心,好痛,跟你有个屁关系啊,你居然会抽筋。
  我的天哪,我可不要象那个人,我可不要那样活着,宁可死也不要体验那样的感情那样的痛楚,我害怕,我害怕……
  我要勇敢,要勇敢,要明知道那不过是肉体需要产生的精神幻觉,依旧勇敢地去扑火。
  他妈的,这可真是……
  人生至悲哀的一件事。
  韦帅望的心中,一个微弱的声音,既然人人都得去扑火,为什么不找一个最难得到,最强大的呢?

  求而不得,那就不关我事了……
  她够强大,她会保护自己,我不用担心她,不会发生让我痛彻心扉的事。为什么不呢?
  公主很不错。如果她不喜欢我,那不是我没争取过……
  她会保护自己,我不用为她担心,她可不会因为我不够爱她而自杀……
  帅望呆了一会儿,天哪?我想的是什么?我是这样想的?因为,那家伙是那样的,所以……
  我要同他完全相反,甚至一点边不沾?
  所以,虽然我同白逸儿情同手足,虽然关心,虽然我会对她……但是,我绝对不会爱上她!
  因为,我根本就不敢爱这种类型的人!
  因为,那家伙做的一切,让我害怕!
  我渴望公主,是因为……因为我认为我不会爱上她;因为即使爱上她,她也不会爱我;即使我爱上她,她也爱上我,这种小概率事件发生了,她很坚强,不会出事,而我,当然早就决定坚强。
  帅望瞪大眼睛,为这种想法感到震惊。
  同时,他悲哀地发现,因为冷恶那个王八蛋,已经把所有沉醉渴望与软弱都用光,到他这儿,连对一点恋爱的向往也没有了。也许,偶尔还有,只是充满了小心翼翼与恐惧。
  韦帅望第一次认识到,原来,他在某些方面,是一个超级懦弱的胆小鬼。
  黑狼道:“你在发呆。”
  帅望回过神来:“我沉思的样子帅不帅?”
  黑狼默然,去死。

  两位小朋友走的很快,所以,天黑时,到了冷家与京城间的一个最大的城,城里最豪华的妓院里住着身份最好的卖艺不卖身而且还能一直清白没人敢惹的白逸儿。
  帅望郁闷地想,要不要向黑狼介绍下你们家小白的居所呢?那地方虽然名字很好听,其实就是我刚才要去的地方。
  不过没等他想明白,已经在城外河边上看到白逸儿。
  衣带半松,长发半挽,衣袂飘飘,正在河边桥上载歌载舞。围观者甚众,看起来还是义演,醉得脸通红的白逸儿,身边没跟着收钱的人,看那身行头,也不象是该在街头卖艺的人能穿得起的。
  韦帅望一只手放到脸上,挡住半边脸,丢人啊,小白。
  那人是神仙吗?值得你这么糟蹋自己?
  回头叫黑狼:“你家小白,上去救美吧。”


四十五,色情

人影一闪,白逸儿与人影都不见了。
韦帅望瞪大眼睛,我靠,这也太快了点吧?一转头,黑狼还在身边,韦帅望目瞪口呆,黑狼也目瞪口呆,然后黑狼转身要追,韦帅望伸手一把拉住:“嘿嘿,你是来看看的。”
黑狼看着他,目光微转,看看远去的黑点。
帅望点点头:“对,真命天子。”亏了你刚才动作慢点,差点撞车,你这种省油的车,很容易被撞翻在地。

黑狼沉默一会儿,眼望地,然后也没抬头,淡淡地:“我回去了。”
帅望挥挥手:“后会有期。”
紫色的身影,韦帅望叹息,多大岁数了?你来一身紫衣?能不能正常点别给你的基因后代丢脸?
过了一会儿:“糟糕,我光顾同你胡扯,把青枚给忘了……”坏了,这下可不能给公主个好印象了。

白逸儿被扔到床上,她微笑,看着那个依旧英俊得可怕的男人:“你可以不同我谈感情光谈快感的。”
劈面一记耳光,火辣辣的感觉。
逸儿闭上眼睛,哗,为什么她的牙痒?
气愤吗?悲伤吗?不。
不,真的不,如果你曾经被人视而不见很多年,你会知道,疼痛不是最糟的。
只是,有点悲哀。
好象嘴里需要咬点什么,才能止住呜咽。
冷恶怒吼:“你要怎么样?你连正常地活着都做不到,你还同我谈平等。”
逸儿笑:“你活得正常?”又一记耳光。
白逸儿问:“这是你的沟通方式?”又一记耳光。
逸儿痛叫,忽然伸手搂住冷恶的脖子,紧紧搂住,身体紧贴,忽然间所有饥渴的感觉都平复,她的声音忽然微微颤抖:“我想你,我一直想你,我想念你,我什么都不要,我要同你在一起!”
紧紧抱住,紧紧抱住,身体紧贴,面孔紧贴,还是不够,双腿也缠上去,还是不够,逸儿急切地:“抱着我,抱着我,紧紧抱着我!”
冷恶呆呆地:这种拥抱的感觉,这种拥抱的感觉,好象在唤醒什么,让他恶心头晕。
逸儿尖利地:“抱住我!王八蛋!”还不够,还不够,紧紧抱住他还不够,想同你融为一体,想与你拥有同一个灵魂,想同你无限接近,无限接近……
逸儿哽咽:“脱光衣服,同我做爱,进入我的身体,抱紧我!”
手指深陷在冷恶的肌肉里,冷恶觉得痛,慢慢抱住那个纤细却似乎有着无穷力量无穷欲望的身体,然后肩头剧痛。
被小白给咬了。
小白似条疯狗,狠狠咬住他,疼痛的感觉将冷恶暂时忘掉他的恐惧,怒道:“再咬牙给你敲下来!”
威胁好似对小白来说是一种动力,冷恶痛得一抖,然后看到血,他伸手捏住白逸儿的脸,白逸儿痛叫,却不肯松口。冷恶看着那条呲牙咧嘴的小狗一样的面孔,忍不住笑:“我买块猪肉给你叨着好不好?”
逸儿忍不住笑,终于松开自己的牙齿,再一次紧紧抱住冷恶,面孔在冷恶脸上脖子上耳朵上乱蹭,冷恶叹气:“象条狗。”
象条狗,可是,那张滚烫的小面孔蹭来蹭去的感觉真好,别冷恶没啥自制力,就算千里之堤也禁不住样的滔巨浪,冷恶无奈,你不肯从了我,我就从了你吧。
舌头舔着他的耳朵,含着他的耳垂,咬着他的耳垂,奇痒奇痛,还有含糊的呢哝:“来啊来啊来啊,快脱光,快撕开我的衣服,来,进入我,抓紧我,压住我,快点,你不是老了吧?”
当然不,冷恶遵照指示,一步不落地执行,逸儿痛叫一声,冷恶忍笑:“你没比上次进步多少啊,还以为你有勤加练习呢。”
逸儿痛叫:“你妈的,老子下次会找人练习,啊,不要,我杀了你,你弄伤我了!”
冷恶盯着她的眼睛:“呜,那么,我老了吗?”
巨大的异物在侵入她的身体,白逸儿瞪大眼睛,疼痛疼痛疼痛,可是面前这个人,她渴望了好久,不论如何她也要他,怎么痛她都要他存在,指甲深陷,逸儿抓紧冷恶的手臂,冷恶的手臂皮破血出。
冷恶笑,把她的猫爪从自己手臂上摘下来,按在头顶,白逸儿微微顶起身体,轻声呻吟:“痛。”
冷恶的嘴唇在她颈部轻移,低笑:“接着同我叫嚷脱光做爱啊,还有来啊来啊来啊,呜,我来了……”
面对面,眼睛盯着眼睛,那么近的距离,能看到黑眸子里一束束虹膜肌在微微抽搐,冷恶盯着那双泛着淡蓝的黑白分明的眼睛,只是看着那双眼睛也能看到疼痛的表情,那双眼睛说:疼痛。
他慢慢起身,那双眼睛说:“不要走!”
冷恶静静地看着那双眼睛,慢慢充满她的身体,黑眼睛里的瞳孔放大收缩放大收缩,疼痛与快感似乎在争夺阵地,美丽的天使面孔,半张着的肿了一样厚而饱满的嘴唇,嘴角的血,鲜红。
冷恶轻轻舔一下,逸儿嘴角的血迹,血腥味。冷恶慢慢品尝那张嘴巴的味道,轻声地:“我在你身体里,逸儿,我在你身体里,我的一部份身体,在你的身体里,你感觉到了吗?很深的地方,我接触到你的内脏,我接触到,你自己都没接触过的地方,你的身体内部,我给你疼痛,你就得接受疼痛,我给你快乐,你就得接受快乐,我不需要信任你,你只要信我……”一只手在逸儿的颈部慢慢收紧,轻声:“因为,我要你死,你就得死,所以,你得信我。”
没有呼吸,闭上眼睛,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还有身体里,别人的器官进进出出的感觉,那种感觉从未如此清晰,在眩晕与黑暗中,逸儿觉得自己被一种奇特的,古怪的,她从未体验过的近乎难受的强烈感觉贯穿,她的身体不由自主地抽搐。她慢慢瞪大眼睛,却没有在看任何东西,她觉得的生命象一朵无比灿烂的巨大花蕾,正在缓缓绽放。

逸儿尖叫,然后哭泣。
冷恶松手:“黄毛丫头!”
逸儿轻声哭泣:“别走,别走,抱我,紧紧抱我。”
冷恶骂道:“当然了,老子还没尽兴!”
逸儿惨叫,不是痛,而是强烈的电击般的奇异感觉让她无法沉默。把冷恶气得:“再叫!我还没见过叫床叫得象杀猪一样的!”
白逸儿大笑,抱住冷恶,一边喘息一边大笑:“喂喂,你表现得很不错,我没白等你。”
冷恶鼻子气歪,有没有搞错,倒底谁娱乐谁啊?
咬着牙:“表现不错吗?完完全全为迁就你,没发挥出水准来,你还差的远呢。”
逸儿微微歉意,轻轻抚摸冷恶的英俊面孔:“是吗?上次才是你的正常水准吗?那怎么办?”
冷恶汗颜了,轻叹一声:“傻瓜。”笑:“多多练习。”
逸儿笑:“那我们再练一次吧。”

四十六,春梦了无痕

精灵同魔王练习了一次又一次,直到筋疲力尽。
  
  逸儿趴在冷恶身上,面孔贴着他的胸膛,恶魔的胸腔里也跳动着一颗心跳,只是跳得比正常人慢点,一声又一声,逸儿舒服地趴在又软又热还有稳定鼓点伴奏的大肉垫子上,疲惫又快乐。
  冷恶微微叹息:“妖精,下去吧,我也累了。”
  白逸儿道:“别说话,我在听你的心跳声。”
  冷恶笑:“好听吗?”
  逸儿微笑,轻声:“很真实。”
  冷恶微微悲哀地抱住逸儿,他给她的感觉,只有肉体与心跳是真实的。
  逸儿轻声:“我喜欢你的温度。”
  对,即使是秋天冬天,外面零下三十度,他依旧有三十七度的体温,比别人高半度。紧紧抱住身上的这个小小人,个子很高,却依旧纤细得象嫩芽一样的小女孩儿,细细的腰,细细的手臂,细长的腿。
  逸儿轻声:“你的心跳声,你出汗的味道,摸上去的手感。我好爱你,”微笑:“还有口感,让我咬一口吧。”
  冷恶本能的反应是:你敢咬,我打死你。不过他也知道一说这种话,小妖精的反应一定是立刻就咬一口,所以,他只得无奈沉默。
  逸儿露出小白牙,笑,扭啊扭拱啊拱地爬到冷恶的脸侧:“把嘴唇给我咬。”
  冷恶笑问:“然后呢?轮到我咬你?”
  逸儿道:“只有女人能咬男人,男人不能咬女人。”香软的嘴巴已经凑过去,没法拒绝,冷恶从来不拒绝一个美女的漂亮嘴唇,所以香软了半秒钟后痛得眼冒金花:“小丫头!”
  吸吮啃啮撕咬。
  冷恶只得同自己的疼痛挣扎。拼命控制意欲捏死白逸儿的那双手。
  刚要把白逸儿扯下去,软软的舌头已经伸进他的嘴里,身经百战的冷恶刹那儿感受到一种入骨的奇痒与震动,他也不是没尝过别人的舌头,可是白逸儿的味道让他深受震荡,而且那种震荡如被扔了块石头的水面,一波又一波,余波绵绵,无穷无尽。
  冷恶僵住,第一次因为留恋一个女人带给他的快感而忍耐她带来的痛。
  那甚至不完全是色情,天使宝宝的舌头,笨拙地,舔一下,停住,象在品尝,精灵般的大眼睛一眨一眨地象是有点紧张有点意外,她看看冷恶,低下头,再次轻轻舔下冷恶的嘴唇,大眼睛微微眯起来,看起来她很震惊别人的嘴唇口感会这么好,半是沉醉半是好奇的小面孔,半象试探半象寻找的怯生生的尝试。
  那张小小的天使面孔,在阳光照耀下有一层细细密密的汗毛,冷恶叹息着微笑,看看,这就叫胎毛未褪,乳臭未干啊。这小东西的身上,酒气里竟然还有一股乳香味,他心底忽然涌起一股感动,仅仅为了这个生命的小奇迹,仅仅为了生命奇迹本身,他忽然间觉得感动,而且有落泪的冲动。
  白逸儿舔了又舔,忽然笑了,抱住冷恶的头,面孔贴面孔地笑:“感觉好奇怪。”
  冷恶微笑,点头同意,没错,感觉好奇怪,这感觉太他妈的奇特了。他有一种被人给用了的感觉,而且这感觉居然也不坏。
  他记得他并不喜欢女人主动,他觉得那样的女人都是荡妇,技术再好也不值钱,随时可以捏死。可是趴在他身上,不住摸摸舔舔,勾引挑逗的白逸儿依旧给他天使的感觉。
  耳垂一热一湿,又软又痒又痛。
  冷恶苦笑:“丫头,再不老实我可要……”
  白逸儿轻哼:“我要咬着你的耳朵睡觉。”
  冷恶笑骂:“你做梦磨牙,我的耳朵不就掉了?”
  扭得九曲十八弯的“嗯嗯”让冷恶长叹一声,都依你,都依你。

  冷恶搂着怀里的小丫头,有一种灵魂净化的感觉。
  这个精灵,把他一向认为肮脏丑恶的事情变得那样干净美好。他怜惜地看着怀里的小面孔,多么美好多么美好的小东西,真想把你在这一刻杀死,让时间让生命永远驻留在这一刻,好不好?
  肌肤相亲,然后灵魂融合,最后当一方离开,另一方象被撕成两半。
  不知不觉两个人就已经依偎了那么久,不知不觉就已经粘在一起,还以为这种剥掉一层皮的痛早晚会停止,可是她却好象已经永不会痊愈,而他,多年以后,依旧疼痛。
  既然如此,我们一起沉下去吧,不管未来是什么,这一刻,总算值得。
  
  而梦中的白逸儿,睡见自己抱着一大床柔软的被子在空中飞,飞啊飞,忽然看到远方天空日出。
  红色的太阳喷薄而出,她松开手,扔下重负,面向阳光,温暖满足快乐。
  仿佛拥抱世间一切美好。
  
  一个好梦。
  
  清晨的第一缕光,白逸儿醒来。
  有点热,头上微微冒汗,在这样一个凉凉的秋天里,真是不可能发生的事。
  然后,看到身旁的冷恶。
  三四十岁了吧?还没有一点老去的意思,看起来他将来是准备表演一下什么叫鹤发童颜了。
  真是好看,让人无端地觉得他做的一切都值得原谅,他做的一切都事出有因,如果他堕落,他也是堕天使,不是丑恶的低等妖怪。
  
  逸儿微微叹息,宿醉之后仍对夜里发生的事有印象,虽然她现在全身酸痛,可在当时,真是美好的感觉。
  她轻轻起身,勉强穿上两件能穿的衣服。
  冷恶看着那个精灵头也不回地开门而去,刹那间有种再一次死亡的感觉,他微微支起身,好象想叫住白逸儿,却不知为何,失去力气,无法开口。
  他眼睁睁看着她开门离去,菱花格子的房门“吱嘎”一声,再一声,“砰”地关上。
  冷恶的嘴唇微动,看起来象是个:“别走。”的口形,却没有发出声音。
  
  良久,冷恶微笑,醉了的逸儿比清醒的可爱。
  象一场春梦。
  冷恶慢慢躺回床上,心灰意冷,一种浓浓的全身失力的倦意袭来,他觉得困,象是刚刚关山万里金戈铁马一样地累极而困,他裹上被子,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就又睡着了。


四十七,坦诚

  帅望的内心其实很不安,即使白逸儿默认是冷恶强暴了她,伤着了她,那么,她同冷恶的关系,到底恶化到什么地步?

  冷恶会不会再次伤害她,她会不会做出让冷恶伤害她的举动?

  不过韦帅望要是能找到冷恶,冷恶不早被冷家人揪出来宰掉了?他找不到冷恶,城里的冷家办事处也找不到冷恶,但是韦帅望能找到冷恶的魔教分坛。他当然不会走过去问:“请问你知道我爹在啥地方吗?”

  不过,他可以走过路过,从人家窗户里扔点东西进去。

  话说,魔教的若阳城分坛座落在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占地面积不小,安保措施并不周全,因为分坛的光明殿圣火是民众参拜的地方。允许公众出入的场所,安保措施不可能周全。

  当时正在为新进的教众举行入会仪式。

  韦帅望进入光明殿,里面啥神也没有,大殿中央好象点了个大火盆,火盆边上有几个白衣人,火盆前面站了不少白衣人。韦帅望乐了,这地方好啊,天冷时,光为了取取暖就值得来一趟。

  韦帅望大方地过去伸手烤烤火,边上的人瞪着眼睛,帅望笑:“怎么了?这么大一盆火多好,再放俩儿地瓜烤烤就更好了。”

  周围人还是瞪着他,韦帅望笑问:“我能脱鞋烤烤脚吗?”

  终于,一个白衣教徒大叫一声:“亵渎圣火!”拔刀向他砍来。

  当然不可能砍到。

  帅望伸手往火里扔了粒弹丸,只得“轰”的一声巨响,整个屋子里充满了红色烟雾。

  冷恶被人从睡梦中惊醒,睁开眼睛,懒洋洋地:“滚进来。”

  张文急冲冲进来:“教主,我们的若阳分舵被人挑 !”

  冷恶打个呵欠:“被挑成什么样?”

  张文道:“分舵的所有护舵守卫,还有分舵的堂主们全都……”

  冷恶终于睁大 眼睛:“冷家?谁?”

  张文张着嘴,半天没吭声。

  冷恶笑道:“你是在给我看你的牙吗?拿下来给我看看。”

  张文吓得:“不,教主,不象你想象的那样。分舵的人,没有死,他们只是……”

  冷恶怒吼:“他们没有死!你敢叫醒我!”

  张文吓得扑嗵一声跪倒:“不是,只是情况太诡异了,有人闯进光明殿,炸灭了圣火。”

  冷恶气得:“靠,杀人放血,清洗圣坛,把火点起来!”

  张文擦汗:“分舵的人,不知为什么,全都,全都全身通红……”

  轮到冷恶张口结舌:“什么?”

  张文道:“据说爆炸时,喷出一股红烟,所有在场的人,都被喷上,一开始只是淡红,后来越来越红,现在人人象关公一样。”
冷恶瞪着他:“如果他们那么容易中招,怎么居然还没死?”奇怪了。

  张文尴尬地:“因为,据说,那个闯入者是个小孩儿,所以,他们都没留心,而且那孩子做事特别的奇怪,他们当时,都太震惊了,所以……”

  冷恶有点明白了:“所以……”

  张文道:“所以,他们没反应过来,后来他们都去追杀那个孩子,但是,根据他们的描述,我觉得,那孩子象是……,所以……”

  冷恶无奈地:“行了,我了解状况了。”

  可是张文不敢不补充一句:“我让他们等命令。”我可是立刻阻止那些人追杀你儿子了。

  冷恶笑:“好吧,你现在出去,站在房顶上,大喊‘白逸儿已经走了’,一百次,然后,再喊‘把解药给我’一百次。然后,给我滚回去点圣火。”

  张文尴尬地站在那儿,冷恶不耐烦地:“滚!”

  张文忙道:“是是!”

  冷恶道:“声音要够大,如果你不想这里也被炸的话。”

  张文连连点点头,是是。

  啊啊,这样子,你儿子是用这种方式问你他的好友白逸儿下落的?哗,真别致。

  张文痛苦地,尴尬地,站在房顶上,半晌,鼓起勇气,小声嘟囔一句:“白逸儿已经走了。”

  身后立刻传来一声:“什么时候走的。”

  张文差 被吓得摔到地上去:“呃,你……”你是怎么来的?唔,当然,你是跟踪我来的……

  让教主知道……

  张文结巴道:“我我我,我不知道……”

  一个声音:“她受伤了吗?”

  “我不知道,不过,应该没有吧。”

  一声叹息。

  张文想起来了:“啊啊,对,还有,把解药留下!”

  帅望笑:“给。”

  红光一闪,张文伸手接住。

  这才看到韦帅望就在身后不远的一处房檐上,正向他挥手告别。

  失去了白逸儿的踪影,但是,既然是白逸儿走了,而不是冷恶走了,至少她没受伤,而且,韦帅望也已经向冷恶充分表达了他这种关注之意,相信如果没有大问题,冷恶是不会伤害白逸儿的。既然冷恶在这儿,别人是不会伤害白逸儿的。

  帅望微微怅然地离开若阳城,向京城而去。

  而冷恶,不得不去主持,重燃圣火仪式,

  换衣服时,冷恶问:“那小子很帅吧?”

  张文愕然:“什么?”

  冷恶笑:“我儿子应该是这样的。”

  张文这才明白,立刻逢迎:“是是,公子出手不凡,大有乃父之风。”都他妈的挺损。

  冷恶微笑。

  张文心想,你就缺德吧你,你儿子整我们,你竟然笑得跟朵花似的。

  话说韦帅望进了京城,京城的情况不容乐观,韦帅望从没见过商店这样繁荣的时候,韦字招牌下的买米队伍长达二里地。

  帅望困惑地看着长长的队伍,不得不从房顶进屋,把掌柜的叫出来:“出啥事了?”

  掌柜的过来,擦着汗:“老板,您可来了,二老板死活要我们压价卖大米,你看看,我们要另雇几十人才能维持秩序。”

  帅望笑道:“咦,这小子啥时自封二老板了?”笑:“我来晚两天,他已经自作主张下命令了。”

  那掌柜的气道:“是啊!这个人完全不听别人的意见。”

  帅望点点头:“他确实有点领导才能,嗯,既然他决定做二老板,那就当他是二老板吧。二老板说话你当然应该听。好了,我去韦府一趟,让老板去见我。”

  其实韦帅望先去了公主府。

  青枚正同公主骂人呢:“公主,你好心给他传递消息,他出卖了你。”

  芙瑶没什么反应,只淡淡问:“他怎么说?”

  青枚道:“他说他无论如何一定要告诉他师长,即使他们已经出卖了他。”

  芙瑶点点头。

  青枚气道:“公主,你说是他是不是个混人!”

  芙瑶缓缓道:“他是个明白人。”

  韦帅望笑嘻嘻地从窗口翻进来:“公主在夸我吗?”

  芙瑶微笑:“你不是在面壁?”

  帅望道:“你不该挑拔我同师长的关系。”

  芙瑶拿起茶杯,缓缓喝茶。

  青枚忍不住怒道:“公主不让我告诉你,是我自己要说的!”

  帅望笑了:“让这傻丫头出去,我们坦诚点地聊会儿天。”

  青枚气愤:“你说谁?”

  芙瑶挥挥手:“你们先下去,不用侍候了。”

  宫女以以退出,青枚恨恨地瞪韦帅望一眼,帅望向她微笑挥手。

  帅望呆呆地看着面前的美女,美女啊!

  芙瑶一笑:“韦公子想同我聊什么?”

  帅望呆望着她,一脸的沉迷,嘴巴却自顾自工作:“冷家掌门同你父亲说的话,不管是什么话,都不是你应该听到的,你不该听到的,你怎么会随便告诉一个管不住自己嘴的傻丫头?所以,你想要什么,就直说吧。”

  芙瑶道:“我想要冷家的支持,不过看起来不可能从你师爷那儿得到,既然,你父亲你师父都很痛爱你,我想试试你有多大影响力。”

  帅望道:“这样不行。我不能那么做。”

  芙瑶道:“每个人每件事都有价格,别说不能,告诉我价格。”

  帅望沉默一会儿:“无价。”

  芙瑶沉默一会儿:“爱情,事业,权利,金钱,自我价值实现,甚至,只是肉欲,都不能?”

  帅望呆呆地看了芙瑶一会儿:“爱情是你可以支付的价格之一?自己做出来的才叫自我价值吧?”

  芙瑶问:“你有什么理想?比如,建运河?”

  帅望慢慢坐下:“唔,其实,你也对运河感兴趣?”

  芙瑶道:“运河,意味道税收,水军,交通,运输。”

  帅望用手搓搓脸,半晌:“是啊,其实我只要一样,灌溉。”

  芙瑶扬扬眉。

  帅望笑:“冷颜说,明年仍是大旱。”

  芙瑶半晌,才不敢置信地:“啊!”

  帅望笑:“所以,好的,运河,我尽力,你尽力,希望我们能都得到自己想要的。”

  芙瑶良久才道:“大米,也是因为这个吗?”

  帅望点点头:“对,我需要钱,没有钱,就不能组织生产,不能组织生产,就——只是一个良好的愿望。我需要钱。”

  许久,芙瑶轻声:“看来,我们有点误会儿。我对你,理解错了,所以,方式也不对。”

  帅望微笑,眨眨眼:“不过,你还是一个坦诚的人,我喜欢你。还有,你漂亮得让我想……想哭。”

  芙瑶缓缓地露出一个美丽的微笑。

  帅望轻声:“很值得……”


四十八,大米

  韦帅望进到韦府的书房,迎面撞上康慨,康慨惊叫一声:“我的天哪!”
帅望笑:“不用开心成这样吧!”

  康慨那张打褶的脸啊!苦笑道:“你怎么赶这个时候过来?”回头看看书房的门,小声:“大人刚接了黑信,看他的脸色好象马上就要暴发 ……”

  帅望咧嘴,乖乖,听你这么说,我立刻就觉得身上某个比较结实的部位开始痛了。

  帅望的脚尖已经重新调整了角度,门开了。

  帅望把脚尖调整回来,露出八颗牙齿微笑:“爹!”

  韦行一张愤怒的脸,看到韦帅望之后呆了呆,然后立刻暴发了:“果然是你!”抬手给了康慨一记耳光。

  康慨冤枉得:“大人?!”

  韦行怒道:“你怎么敢给他报信!?”

  康慨目瞪口呆:“什么信?”

  韦行怒目,可是看到康慨无辜的眼神,也开始心虚,咦,不是我搞错了吧?“是你把我师父那些话告诉韦帅望的?!”

  康慨还没反应过来:“什么话?冷掌门说了什么?”

  韦帅望气愤:“原来你们都知道!你还问他是不是他报的信,我正想问呢,为什么不是你们报的信?”

  韦行愣了愣,然后怒吼:“臭小子!”抬手要给韦帅望一巴掌,可是看到韦帅望愤怒的目光,原来这小子还真为这件事生气了。韦行微微有点愧疚,那一巴掌就没打下去,半晌,慢慢放下手,低声:“大人的事,你小孩儿不用知道。”

  韦帅望怒吼:“外面大米十两银子一石,官府要五两银子强收,这是强抢,有人要抢我的钱,你不告诉我?什么大人小孩儿?我是你儿子,人家抢我,你帮别人瞒我?”

  韦行哑口无言,半晌勉强道:“你师爷不是别人!”

  韦帅望跺脚:“我呢?我是别人吗?”

  韦行咬牙切齿,明明很气愤,明明觉得自己没做错什么,却硬是被韦帅望给问得羞愧无言。

  康慨不得不帮自己老大说话:“帅望,你父亲总是为你考虑的,可是,公是公私是私,冷家与皇家的事,得按冷家的规矩办。掌门的话,不能私传给你。”

  韦帅望扬起一边眉毛,哼!

  康慨道:“帅望,这件事告诉你,你一定会做点什么的,冷掌门一定会知道的,值得为了一点银子让你父亲同你师爷反目吗?”

  帅望忍不住笑出来:“你咋忠心成这样?白挨一巴掌啊?你还替他说话!”

  康慨看韦帅望那神气,非常怀疑他是为了不挨揍装出来的愤愤的样了,不过,他可不敢揭穿,两位韦爷都不好对付。康慨无奈地看韦行一眼,你这种疯狗一样的暴脾气,就活该让这种猴精的儿子修理。

  韦行站在那儿,一边听康慨讲话,一边想点头,对啊,就是啊,没错,是这么回事,我刚才就是想这么说的!

  看着韦帅望的眼神刚理直气壮点,又遭遇康慨的谴责目光,这才想起来,我的手还火辣辣的呢,康慨脸上那个红巴掌印可真难看。

  韦行调头回屋“砰”地把门摔上。

  帅望闷笑着,咳,看我爹表达歉意的方式多别致。扑过去抱住康慨:“康妈妈,你又受委屈了。”

  康慨又好气又好笑,抱住帅望:“小子,我也想你了。”然后骂:“不弄出点事来,你难受是不是?你活该让你爹给你松松筋骨,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帅望笑,捏捏康慨的脸:“原来你这么乖都是给打出来的。”

  康慨痛得:“哎哟,混蛋!”忍住,不敢在书房外大叫,拉着韦帅望出去:“你闯的祸,你还好意思来问我们?”

  帅望“哼”一声:“我还生气呢,你说得再有理也没用,我还是生气。”

  康慨忍无可忍给他一巴掌:“你生个屁气啊!我离的远,根本没听到他们说什么!你爹倒是听到了,不过是眼神里有点不满,就让你师爷罚跪了好几个时辰。”

  康慨闭上嘴,好象要把自己想说的话咽下去,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低声咬牙骂:“你师爷可真是……”咬牙,硬把后几个字给咽了,咬着牙道:“他有没有人性啊?你是你爹的儿子,虽然我不知道他说了什么,看你这样,想必不是什么好话,你爹又没说什么,只不过看他一眼,他居然当着韦府这么多下人的面,一点面子不给你爹留。”

  帅望苦笑,唔,敢表示不满,只是罚他跪着,已经很给面子了。

  康慨气恨:“不知他点了什么穴位,你爹痛得冷汗直冒,所以,韦帅望,你这个臭小子,你没挨揍你就知足吧!”

  帅望嘻嘻笑,我就猜我快挨揍了,所以先发治人嘛。

  康慨看韦帅望的表情,知道自己猜的没错,再一次被韦帅望给气笑了,再给韦帅望一巴掌:“见到韩掌门你就老实,害你爹挨揍你咋一点歉意没有?”

  韦帅望“切” 声:“歉意这玩意是自动自发产生,硬是没有,我能生挤出来啊?”笑:“不但没啥歉意,我还有点开心呢。”唔,虽然他还知道表示不满,我也挺感动,可我还是……幸灾乐祸 !

  康慨忍不住想笑,嗯,为啥他也觉得韦行有点……嗯嗯,正经点:“韦帅望!你爹已经表达过反对意见了,这种天气,他冷汗把衣服都湿透了,所以,你把你的气愤收起来,好好去跟你爹认个错,再耍你那些小机灵,我揭穿你!”

  帅望笑:“你揭穿我吧,我还不是看你挨揍了,帮你找个场子。”

  康慨瞪着他:“你去不去?”

  帅望服了:“我去我去。”

  帅望推门而进,韦行看看他,倒没出声。

  帅望陪笑:“我又给你添麻烦了。”

  韦行没出声。

  帅望笑:“康慨 ,嗯,总之,嗯,……”笑。

  韦行问:“谁告诉你的?”

  帅望道:“公主派她的贴身侍女来送的消息。说要见我。”

  韦行再次看康慨:“她怎么会知道我师父同皇上当时的对话?”

  康慨惊道:“大人,我离的远,我什么也没听到!”

  韦行慢慢回忆:“可是,当时在场的,只有我与一个内侍总管!那个侍从是公主的人?”惊骇。

  那个小公主竟能收买皇帝的心腹?

  帅望想了一会儿:“也许皇帝回宫后,又同谁说过这件事,比如,同公主讨论过冷家掌门的态度,或者,同自己的妃子,大臣讨论过。”

  韦行看看韦帅望, 小子有这么大能量,让公主冒着这样的风险请你下山?在皇帝身边安一个得力的人,那可不是件容易的事。虽然传个信不是什么大事,可是对于皇帝来说,自己女儿买通左右刺探消息,可不能算是小过失。

  韦行问:“你师爷怎么知道你知道的?”

  帅望组织下语言,望天:“我告诉他的。”

  韦行愣了:“为什么?”

  帅望轻声叹气:“大约跟你一个原因吧。”

  不值为几两银子同师爷反目。

  韦行沉默了会儿:“你师爷的心不是肉做的,你还是要小心。”

  帅望笑,点点头。

  韦行问:“你师爷没同皇帝透露这件事?”

  帅望道:“师爷应该不会做这种没好处只有坏处的事。”局势不明,太子又不会感恩,干什么要去招惹小公主。

  韦行点点头,过了一会儿:“你放老实点。最近城里很不安稳,我听说,同你的大米买卖很有关系,帅望……”想了半天,不知该如何表达,终于只是道:“太贪财不好。”

  帅望喷笑:“哪有不爱财的,哪有不爱权的。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放心,对我来说,良心与道义比银子重要。”

  韦行道:“说到良心,大米一石卖十两银子,是有良心的人干出来的事吗?”

  帅望瞪着眼睛:“爹, 这话就不对了,去年这个时候,我一石米卖十两银子有人买吗?现在这个时候,我卖五十两银子一石米有人买吗?没人买啊,既然有人拿十两银子买一石米,这一石米就值十两银子,价格是我定的啊?我只是预计到大米会涨,不是我让它涨到这个地步的。再说,我已经降价了,你没看见门前排的队,米铺都二十四小时营业了,九两银子一石,你有钱买不到啊。如果我卖五两银子一石,你猜会发生什么?全城人都会拥来买米,然后就会发生拥踏事件,然后就会秩序大乱,然后就会发生抢米事件,然后就会有暴乱,然后……”

  韦行抬手:“行了,你自己去解决你的问题,你也听你师爷说了,你干的事,同冷家无关,出了事,没人管你,你去吧。”

  外面丁一通报:“大人,米行有人十万火急求见韦少爷。”

  韦行挥手:“去吧。”快滚,你弄得我头晕。

  何添扑进来:“韦少爷,米铺被抢了!”

  帅望望天,呸,我这张嘴啊!

  何添急道:“大米快卖完了,掌柜的告诉后面排的明天再来,排后面的人就不干了,吵了几句,就打起来了,把掌柜的打伤了,米铺给砸了,大米给抢光了!”

  帅望叹气:“当赈灾了,抢就抢了吧。”

  何添急道:“可是这伙人聚在一起,叫嚷,抢一家也是抢,抢两家也是抢,几百个人嚷嚷着开仓放粮,开始到处哄抢!”


四十九,抢米

  何添叫得那么大声,韦行在书房里已经听到,他等着韦帅望进来,然后听到韦帅望的脚声远去,韦行气得推开窗子,怒吼:“韦帅望!”

  你干什么去?

  帅望回头,咦,不是刚说要我自己解决吗?

  韦行怒吼:“滚进来!”

  帅望道:“事情紧急,我必须马上过去,你要是不放心,给我四五个人传信。”

  韦行对处理这种群体事件,全无头绪,又不能不许韦帅望去处理自己的生商,只得道:“别闹事,别伤人,记得你师父平时怎么教 的。”

  知道自己分量不够,只得把韩青拿出来压人。

  帅望一笑,点点头。

  韦行看看康慨,扬扬下巴,意思是,你跟去吧。
康慨立刻伸手招了几个人跟上。

  韦帅望来到人群聚集地时,看起来已经不是几百人,而是上千人。

  整条街,都是人潮,韦帅望的米铺门前仍有人在争抢粮食,几个人倒在地上不知死活。

  不远处几十人正在砸一家金铺的大门。

  旁边的布店里,各种颜色的布匹散了一地。布店里的人扭成一团。

  街道的另一边,几个人按住一个女子,那女子声音凄厉地挣扎。

  满街打砸哭喊的声音。

  更糟的是,这些人群快要走到一个路口,他们将分散开来,然后煽动更多的人加入他们的队伍,整个京城面临洗劫的危险。

  帅望回头告诉康慨:“恐怕城里的捕快人手不够了,必须马上调军队,同我爹说一声,让他吩咐下御林军统领,围而不捕,给我点时间。”

  康慨问:“你要干什么?帅望,到现在为止,虽然你囤积粮食不对,但是整件事同你,同我们韦府没什么关系,你别去惹事!”

  帅望道:“我不能不管。这样下去,会出人命。”

  康慨急了:“求你替你爹想想!能不能有一次,你替你爹想想,给他省点事!”

  帅望沉默一会儿:“我尽量,我把他放到我自己前面,如何?”

  康慨无奈地:“放到你的好奇心前面,好吗?”

  帅望笑 :“相信我!我很神奇的!”

  康慨被雷得:你神奇个屁啊!你被你爹揍得连滚带爬的时候你忘了?

  不等康慨再说什么,韦帅望已经冲到人群中,抓起那个正在惨叫的女子,一巴掌拍倒一个,然后“嗖”地一声就上房了。边上的人只觉得人影一闪,然后手里的女人不见了,一起来的人也不见了,那些人微微乱了一下,左右询问:“张三呢?张三哪儿去了?”

  没有答案,他们困惑在路中央站了一会儿,觉得头上三尺有神明,默默无声地消失在人群中。

  帅望把那个吓得半死的女人送到一条街外,笑:“快跑。”然后回头把那倒霉家伙的衣服剥下来,套在自己衣服外面,把头发抓乱了,招呼一声手下:“我喊什么,你们就跟着喊什么。”

  然后韦帅望冲进人群,大叫:“大家不要乱闯,你们最想什么?”

  乱七八糟的回答:“要粮食”“要大米。”“要吃饱。”“要大米降价”

  不过,要粮食的多。

  韦帅望大叫:“粮食!我们要粮食!”

  刚刚跟过来的韦府丁一,立刻带头:“没错,我们要粮食,要粮食!”其他几个下人也马上机灵地附合:“要粮食要粮食。”

  然后边上的人也开始响应。“我们要饿死了,怎么都是个死,不如做个饱死鬼!”“抢!抢粮食!”:“抢粮去!”

  帅望跳到一台阶上,居高临下:“前面东昌大街上,有个全城最大的景隆米铺,我们去开仓放粮!”

  虽然丁一不明白怎么回事,还是跟着大叫:“去景隆米铺,开仓放粮!”身边几个人也开始大叫,饥民本来只是乱跑,无人指挥,现在有人指出方向,顿时都叫嚷起来“去景隆米铺,去抢米!”开始还是几十人,渐渐声浪一波一波传开去,几百人都叫嚷“去景隆米铺。”“杀富济贫,开仓放粮!”

  正在打砸的人,忽然看到大队伍调头南去,听到众人叫着抢景隆米铺,想到大米,顿时也象听到召唤一样,几百上千人,就这样向景隆米铺冲去。

  米铺的人,一看饥民潮涌,吓得立刻关门上栓。

  几十人立刻冲过去砸门,也有人试着往墙上爬,帅望左右看看无人注意,闪身上墙,翻进去,一看米铺的伙计还拿东西顶门呢,不禁笑了:“你们不要命了!还不快跑,等着他们把你们活活打死啊?”

  那掌柜的还很英勇:“米铺砸了,我们吃什么喝什么?还不是个死?”

  帅望笑道:“拿了银子,快跑。”几两碎银子顿时将伙计打发掉了,韦帅望过去一搂掌柜的肩,笑:“老子就是韦帅望,我记得这个米铺是我的。所以,老子让你跑,你就得快跑!”

  泰安米铺顿成空店。

  前后不过半分钟,韦帅望翻出来,排开众人来到门前。

  韦帅望踢两脚,门挺结实,当然了,他也没太用力,帅望回头:“把门口的石狮子搬起来砸门!”

  众人正如无头苍蝇般乱撞,听到这主意,就有人过去搬门前的石狮子,韦帅望一边搬石头,一边好笑,多折腾一会儿,你们累了就不折腾了。

  十几个人,费尽力气,把石狮子搬起来,“一、二、三”扔出去,门栓顿时两断,大门也被砸碎,韦帅望过去,一脚踢开大门。带人冲进无人之城。

  众人进了米铺,无人阻拦,几个人先扑向钱匣子,扭成一团。

  然后有人开始划开米袋子用衣服装米。

  帅望左右一看:“厢房有米袋子,大家别乱,去袋子,每人半袋,不许多装。”

  有人正要拎起一袋大米走人,听个十几岁的小孩儿叫嚷每人半袋,忍不住骂道:“你他妈算个球啊!滚一边去别挡大爷的路。”

  丁一上去要同那人理论,韦帅望已经一脚踢过去。

  二百来斤一个壮汉,连着一百斤的大米,炮弹一样飞出去,一路上撞到的东西,包括,一把椅子,一个人,两扇窗子,三个人头,一面墙。

  巨大的响声,与壮观的场景,让众人一静,韦帅望笑嘻嘻地:“大家一起来的,一起干掉脑袋的买卖,前面的别多拿,后面的也别抢,人人有份,每人半袋大米,拿了快回家,别在路上耽误,再让别人抢去,我可不管,谁要多拿,老子一脚踢飞他!”

  丁一在边上仰望台子上的韦帅望,这小孩儿,十几岁,长得满可爱的一小朋友,怎么现在笑得那么邪恶!好象真的会咬人似的。

  不但丁一 种观感,别人也是这感觉,这十几岁的小孩儿,看起来是说到做到,别说踢飞个人,他已经表演过了,看他的样子,杀个人他也不会眨眼,所以,抢米的队伍秩序良好。

  丁一响应号召:“我帮你维持秩序,大家排队,秩序越好,装米越快!”

  旁边几个大汉醒过劲,竟然也走 过来:“小兄弟,你有胆有识,怎么做,你吩咐一声,我们听你的!”

  帅望一笑,心里怪叫,乖乖,我好象天生就是干黑社会的料啊。


五+,于飞
米铺进门是个四合院,左边卖米,右边住人,后面是加工处理场与库房。随着越来越多的人涌入,良好的秩序渐渐混乱,帅望叫那几个人:“把这几袋米,扔到外面去。
怎么引开狗?扔骨头。
门前的混乱,减轻了米铺里面维持秩序的压力,等后面的人再挤进来时,看到的五条长长的队伍,墙边上站着秩序维持者,手里拿着明晃晃的刀,棒子,镰刀,锄头。
门口有人不停地叫着:“每人半袋,把衣服脱下来,准备好接米,排队排队,拿到米的从后门立刻离开,如果发现重复领米的,不排队的,一律打断手脚,扔到门外。
后进来几个穿得破破烂烂,状似乞丐的人一见这情形就笑了:“哟,这么快就有人出来冒充老大了?明卜位啊?这儿谁是领头的啊介”
韦帅望笑嘻嘻地举手:“我,此树是我栽此路是我开,我是老大,不服的上来动手。那几个乞丐左右看看,见没人出来反驳,有点火了:“哪来的小兔崽子,老子没功夫同你瞎闹.谁是带头的?王八养的啊?伸出头来给老子看看}
韦帅望无语望天,丁一一指那乞丐:“你把嘴放干净点!用屁股说话呢?这股味?”回头问帅望:“老大,我替你教训他们,他们不配同你动手!
不用说第二声,那几个乞丐己经扑上来,没人理韦帅望,把丁一当靶子了。
韦帅望寂寞地,笑眯眯地伸手抓了一把玉米粒,一见丁一落到下风,立刻一把玉米粒扔了出去,然后听到一声“住手.
呜,说得太晚了,玉米粒己经出手,完全没办法半路停住,所以,几个乞丐应声倒地。丁一收刀不住,当头就冲一个乞丐砍了下去,眼看要出人命,韦帅望一把抓住丁一的手,同时发现另一个人也一把将那乞丐拖到身后,而且另一只手向他击出一掌,韦帅望只得应战。两掌相对,那一声巨响,象一场小型爆破,韦帅望与来人同时倒退两步,身后被撞到的人,立刻就飞出去了。
韦帅望站稳身子,心里惨叫,不得了,本来就局面失控,又遇到高手,我今儿真是要多背有多背。
抬眼一看,咦,这人怎么这么眼熟?
长得白白净净的一个小朋友,年纪同他差不多大,腰上一根绿竹竿让韦帅望大笑:“咦,原来是你,于飞!
于飞被人叫住名字,当场一愣,然后细看,乱七八糟的头发衣服之下,终于认出这是他在冷家山上遇见过的大名鼎鼎的韦帅望。
于飞的脑袋顿时就大了。
于飞叹息一声:“原来是你,我应该早认出来的。”早认出来我就不出现了,我可是见识过你处理问题的手法。咦,怪了,想当年,你在冷家锦衣玉食的,可缩头缩脑象个猴子,怎么今儿穿成这样,倒有点英姿飒爽的意思?
韦帅望笑眯眯地:“你不老实在中原呆着,你跑我们这儿干什么?"
于飞苦笑:“我只是路过,看这儿乱成这样,进来看看。”没想到外面乱,里面秩序挺好,早知道这儿是你罩着的,我就不进来了。
韦帅望一伸手:“过来,咱们好久不见,好好聊聊。
于飞嘴里说好,脚往后走,先把自己几个手下的穴道解了,然后站远点:“韦大侠你开仓放粮是个义举,但是… … ”
但是,你在京城里起义,好象不太合时宜,这不是等着被镇压?
韦帅望笑道:“来来,到这儿坐。
于飞再退一步,首先我不是小狗,你召我过去,我就过去啊?其次,你忙你的,我可不想同你扯上关系,搞不好人家当我是间谍了。一拱手:“韦大侠,小弟只是路过,不敢多扰,你忙着。韦帅望一见人家把他当大麻疯,忍不住笑骂:“你知道刚才你手下说啥?说我是王八养的,让我伸头给他看看。
于飞尴尬地:“谁说的?混帐,等我回去帮规处置!
帅望笑道:“你又不是王八养的,来都来了,顺便帮我维持下秩序吧,头都伸出来了,干嘛看看我就又缩回去啊!
于飞这才明白,原来韦帅望是骂他呢!把于飞气得:“你你你!韦帅望!
韦帅望笑着过来,拉着于飞的手:“你什么你啊,我在这儿好好的,你过来给我一巴掌,把我打成内伤了,那剩下的事,你当然得替我管了.过来过来,对了,让你手下帮我维持秩序!”转头训那几个叫花子:“听到没有?你们少帮主让你们维持秩序去!
于飞目瞪口呆,人家礼仪之邦来的,一向委婉有礼,从不直接说不,尽管内心一万个不愿意接韦帅望这个烫手的热芋头,硬是没办法说出个不字来,不但没说不,在韦帅望问:“是不是?于老弟?”时,他还点了点头,只是结结巴巴地:“我不是什么少帮主!
命苦啊命苦,不是天底下所有人都明白:当你做英雄时,看到另外一个英雄出现,一定要与他分享做英雄的机会。
韦帅望问于飞:“兄弟,你下了冷家山,不快回你老家去,还带着手下在我们这儿转什么啊?你要画地图啊,"
于飞尴尬地:“不是,一点私事.”有你这么问话的吗?你要怀疑我是奸细,至少可以旁敲侧击一下吧?
帅望一指丁一:“院子里人太多,扔出去两个,再往外扔两袋大米!”回头:“你说什么?私奔?你同谁私奔个”
于飞顿时涨红了脸:“我没有说… … 我我!
韦帅望跳起骂:“喂,你,说你呢,光膀子的,我看见你领米了,你敢再去排队?丁一,打断他的腿!别跑!往哪跑!
于飞沮丧地,终于发现韦帅望根本不关心他的来意他的私生活,人家就是要把留在这儿当帮手而矣。
于飞道:“我还有点私事,这几个人留给韦兄弟,我先走了。
帅望回头:“你不是丐帮的少帮主吗?那你的打狗棒哪儿来的?"
于飞再一次呆住,好在韦帅望马上离开他,翻墙出去,平息墙外打得过份,打得头破血流的争斗了,等韦帅望回来,于飞己经不见了,只有他那几个手下英勇地帮韦帅望站岗放哨。
韦帅望四处看看,不见于飞身影,心想,人家中原来的,可真跟我们不一样啊,我这么友好地同他交朋友,他居然拍拍屁股就走了,真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啊。(话说,有几个跟你一样的啊?)
丁一慢慢握过来:“我说,小爷啊,来的时候,康大说啥来着?我怎么觉着,咱们这事闹得有点不对劲呢?"
帅望摸摸他的头:“你就放心吧,一切有我呢!
丁一道:“咱这叫聚众闹事吧?叫哄抢吧?叫谋反吧?这这这… … ”
帅望笑道:“别怕,这米铺是我的,咱这叫贩灾义举。
丁一的下巴要掉下来了:“我的爷啊,你带人抢自己啊I
韦帅望捂住他的嘴:“嘘嘘!
丁一口不能言,内心惨叫:“你这是疯了吧!你一定是疯了!


五十一,排队

  帅望有点紧张,虽然他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你可以运用智慧对付正常人,说服,威胁,恐吓,利害关系,但是,如果你的对手是智力不正常的人呢?用什么来控制疯子?

  看看这群人,单个拎出来都是良民。

  你随便拎出来哪个告诉他:“你不能抢粮,抢完粮你怎么办?你就这么光明正大地把你抢的米拿回家去?如果被官兵抓到,往轻了说,这叫抢劫啊,往重了说,这是聚重谋逆啊!为了一袋子大米,放现在,也就十两银子,你又不是买起,你刚才还排队买米呢,你不要命了?”这人考虑一下,肯定老实回家去了。

  可是,如果你站在这群人面前,说这些话呢?能被一群人用臭鸡蛋拍到台子底下去。

  韦帅望站在墙头上,看着里同排得整整齐齐的队伍,和外面再一次打开花的人群,他想, 怎么才能控制局面不继续恶化?

  外面打到头破血流的人群,会往里冲,里面的队伍会被冲乱,然后再一次变成哄抢踩踏,斗殴,最后,可能还会有人砸烂米铺放火,打红眼了的人,可能会开始烧杀奸掠。然后军队戒严扫荡,京城的街道都会被血浸透。

  帅望咬牙,不,我不能害怕,我要比这些疯子更狂热,要比他们更凶狠,我要成为他们的头领,然后,我才能控制局面。

  韦帅望站在墙头怒吼:“景隆米铺已经被我们占领,米铺是我们的了!里面的大米,也都是我们的!我们所有人,都会有饭吃,这些大米,是我们所有人的!在官兵来之前,我们要把所有大米,全都搬走!”

  外面打仗的人都被震得停了手,韦帅望的狮子吼,还真有效果。

  帅望大声:“我们要尽快搬米!有没有人自愿帮忙!”

  外面一群人举手:“你你你!”

  帅望随手指十个:“你们,在墙上开出十个洞,正好可以把大米运出来。”

  再指十个:“你们进去搬米,把米袋子从后面仓库搬到院子里墙角下。”

  再指十个:“你们站在院子里,往外传送大米。”

  然后,大声:“剩下的人,在墙外面,排成十行!把外衣脱下来,准备装米,或者,二人拿一袋,回去自己分,马上排好队!”回头叫于飞留下的那些叫花子:“丐帮的兄弟们!帮我看着点,有人插队,闹事!一律杀无赦!”眨眨眼,千万别当真,兄弟们!你们要是杀了人,老子立马就撤退,同我无关!死人的事,我可担不起,我师父可凶 ……

  那几个丐帮的异类,明显受过严格训练,当即一声:“是!”答应得无比的整齐威武,而且立刻刀出鞘棍在手,凶神恶煞般地上岗 。

  还有人想在地上拣大米。

  也有人想闯进米铺大米,看看里面人在干什么。

  可是有人已经冲到墙跟底下抢位子了,余下的愣了愣,立刻觉得排队这事自己不能落在后面,外一吃亏了呢,刚才不就是因为排队排得太靠后才没买到米吗?

  推推搡搡,最后队伍排得,是后一个人抱着前一人的腰,谁也别想插队,谁也别想跑。

  帅望给丁一一个眼色:“告诉自己人,最重要的,是守住这个门口,千万别让他们看到,还有多少米。”米多了, 些家伙会觉得自己分的少了,米少了,排在后面的会怕自己分不到而冲上来抢。

  丁一得令,他们是真刀真枪的侍卫,有身手,有武器,几个人守在门口,同时疏散已经在院子里的人,分了大米,从后门快走,指挥志愿者们,迅速有效地工作。

  话说于飞,人已经到了城门口,快要出城了,忽然觉得不对,怎么远处尘土飞扬?

  紧接着身边一个飞骑过去,于飞认得那是传令兵。

  传令兵出城,所为何事?于飞心里明白,韦帅望小朋友的抢粮义举事闹大 。

  一般的治安事件,府衙捕快出面就够 。

  事态严重,所以远处从禁城里出来的是御林军,而传令兵出城,是调京城外的龙虎营驻军进城!

  于飞呆了一会儿,转身回来了,不行,不能把韦帅望这个人扔下!虽然那小子看起来——让人受不了,可是他倒底也是……

  总之那小子看起来无论如何不象个好人,可也不太象坏人。

  我不能把他扔下不管,再说,还有我的丐帮兄弟呢。

  于飞老远看到一队御林军,从旗帜上看,有二千人。顶盔贯甲,急驰而来。

  于飞狂奔而至,他当然比马跑的快,大喊一声:“韦帅望!御林军过来 !”

  轰的一声,人群乱成一团。

  韦帅望跳起来,气道:“谢谢你, 真会帮忙。”当然了,人声鼎沸,韦帅望又没打算大声,于飞啥也听不到。

  韦帅望怒吼一声:“不要乱!”不要乱跑!不要乱抢!不要互相推搡踏踩,更重要的是,不要乱往我的米铺里冲!

  连于飞都吓的一哆嗦。

  贯注韦帅望内力的一声吼,震得院子里的众人头晕耳鸣,一声不动弹。

  韦帅望跳到墙上,大声:“这个米铺!是我的!这里的大米!也是我的!是我叫你们来,是我要分大米给你们!谁也不要乱,你们只要好好地排队等着你们的米!领到米的,只管正常地离开!有什么罪,是我的!与你们无关!谁也不乱!”

  静了半刻,忽然间一个人跳起来:“我不管米是谁的,快把米给我!我要走!”

  立刻有人附合:“对,快把米给我们!走,冲进去!我们自己拿!”

  韦帅望怒吼一声:“有人闹事,只管杀了他!”

  话虽如此,那家伙脑袋已经冲进了米铺大门,丁一的刀也毫不迟疑地冲着他脖子砍下来,韦帅望还是内心长叹一声,从墙上跳下来,赶在丁一手起刀落之前,把那个吓昏了头的家伙一脚踢出门去。

  韦帅望这一脚,同刚才那一脚威力相当,只不过一个可怜的家伙没有墙挡着,所以,他 路撞倒十几人,一直飞出二十多米,撞到树上,狂喷鲜血,然后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韦帅望心里怪叫:“真他妈的不结实啊,天老爷,你可千万别死啊!”嘴巴里凶狠地:“谁敢再闯这扇门!这就是结果。”大声:“想走的只管静静地离开,不想走的,继续排队领米! 会保护你们的安全!”

  一半的人静静地离开,另一半人,继续排队。

  看到秩序再一次良好,终于找个没人的树杈,坐下喘息,我的妈啊,吓死我了!

  于飞呆呆地看着,整整齐齐安安静静排队的暴民们。

  然后找到韦帅望:“你,你是什么意思啊?等着官兵来杀他们?”

  帅望疲惫地:“要不怎么办?让他们乱跑?他们昏了头,他们应该担责任,不能让平民百姓因他们的冲动受累,你让他们快跑,他们会回家吗?有的会,有的,会继续闹事,也许,就把哪家店抢了,哪家人烧了。放心,我会好好说服带兵的人。”

  于飞呆呆地:“说服?怎么说?”

  帅望笑:“城中无事。”

  于飞看看米铺前面安安静静的队伍,呃,真是一副太平无事的样子呢。可是……

  于飞道:“我看到传令兵出城了!”

  帅望惨痛地:“唔!”抱头,唉,头痛! 


五十二,代罪
韦帅望的头痛,陈一柏的头更痛。
  陈一柏御林军左统领。
  当他带兵一路追踪打砸的痕迹来到景隆米铺,看到整整齐齐的人群时,他的头痛到不行。
  他宁可看到烧杀抢掠。
  不是他良心大大地坏,而是——
  任何时候秩序良好只证明一件事:有人组织!
  任何时候,有组织的反抗,总是比较难以平定。
  陈一柏慎重地吩咐手下:“散开,把这些人包围起来,刀出鞘箭上弦!但是没我的命令,谁也不许妄动!”
  御林军纪律严明,转眼间已经把整条街包围,几个从后门出去的人被刀箭给逼了回来, 一时间,人群开始乱了 。
  帅望站出来:“大家安静地呆在原地,我去同人谈判,首先,我会要求他们放大家走, 我会告诉他们,你们是无罪的, 你们没参与抢劫破坏, 你们只是在这儿排队领米。”
  众人一时静穆,然后有人问:“如果他们不信怎么办?”
  帅望微笑:“ 你们可以一起指证 ,米铺是我抢的,门是我打开的,米是我分的。大家口供一至,众口铄金。”
   一片沉默。
  帅望转头叫:“于飞,要走快走。”
  于飞无奈地:“我已经回来了。” 我支持你到底吧。
  帅望笑:“如果你不走呢,趁我去聊天的时候, 你带着你的手下我 的手下,去找些象兵器的东西,从树上砍下点树枝啊,把椅子劈了 啊,总之,木棒也好,木板也好,能抵抗的东西,虽然我不想弄到那一步,但是,如果,真的遇到混蛋官兵, 我们也要有保护自己的准备。”
  于飞点头:“得有人在外围挡着,做做样子也好,里面的人才不会乱。”
  帅望点头。
  韦帅望走出来的功夫,身后十几个带刀的一 步 一个,站成一 圈,右手刀,左手桌面或者门板,挡在前面。
  帅望举着双手,慢慢走过去:“两国交兵,不斩来使!”
  陈 一柏盯着他,嗯, 你出头,那就拿你是问了 !
  帅望见来人目光森然地看着他,却没出声,觉得不管怎么样, 这家伙还挺冷静的。立刻微笑表示友好:“ 我来谈判的!我没恶意!”
  陈一柏道:“站住!”
  身后弓箭手“吱嘎” 一声拉开弓,韦帅望心惊,他是没问题,可是如果真的放箭的话,他能救得了几个?
  帅望微微悲哀, 我可不想死啊, 我也不要看见死人啊。
  所以,如果你一定要放箭的话, 我一定会让你 把放箭这两个字给我 收回去的,如果你说放箭,我 就让 你见识见识我 黑暗的另 一面。
  帅望微笑:“你想放箭只管放,不过,排队的那些人可都是平民啊!”
  帅望本想说得英勇点 ,比如不要误伤平民什么的,转念一想,让平民成为你的人质,不如成为我 的人质,我倒要看看, 你是不是真的会向平民百姓放箭。
  陈一柏迟疑了 ,伤到无辜百姓,在战争中根本不算件事,可现在是太平时期,皇上命令他来平乱,因为是饥民做乱,特意吩咐,重要的是平定事端,而不是捉拿逆党。如果他为了 捉这 十几个人,将数百平民射杀,他的罪就大 了。
   这里同边关还不一样,山高皇帝远的地方, 天大的乱子,地大的银子, 天子脚下,人人睁着眼睛,等你出错倒位子呢。
  最最糟的是,他军中还有监军在。
  陈一柏微微抬手,身后弓箭手收起兵器,韦帅望松口气,唔,赌赢了 ,这一局,看起来赢面大。
  帅望笑道:“拿着刀的,都是我手下,我们开仓放粮呢,排队的,都是些坐享其成的家伙!不过,既然统领大人带兵来 ,我们就讲讲价吧,你放我同我手下走,这 些平民就是你的了,不然,咱们就打一仗,如何?”
  陈一柏想了半天 ,才道:“你的意思是,让我放你走,抓几个手无寸铁的平民百姓充数!”
  韦帅望点头:“是啊! 这样有好处啊,你看就我们这么几个有刀有枪的, 我们走了,群龙无首,余下的人很容易对付。如果你不答应,我们组织那些人拿起棍棒来,他们为了活命,啥事都干得出,你人马虽多, 我们可以翻墙走,你战线一拉长, 我们就从薄弱处突击,到时候一样逃走, 你还死伤无数。”
  陈一柏气得:“ 天底下竟有你这样的败类! 你竟然拿无辜平民的性命来威胁我 !”
  帅望笑:“哗,难得,统领大人居然有正义感啊! 你一定是稀有动物,对不对?”
  陈一柏大怒之下,拍马就要上前,把韦帅望笑得,来吧来吧,让你见识见识我的厉害。
  陈一柏被身后监军拉住 :“陈统领!”
  陈一柏道:“梅将军何事?”
  帅望咧开嘴,惨了!
  梅子诚道:“陈统领,别着急, 这人我认识。”笑了 :“不管他搞的是什么鬼,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所以,别着急。”别着急, 你过去就被他抓住了, 别看他一小破孩儿,硬是武林高手,高来高去的, 我见过。
  韦帅望笑:“梅大哥!”
  梅子诚无可奈何地:“ 你想怎么样,你说吧!”
  帅望笑道:“你都认出我了,我还能怎么样。把这些人都放了 , 我跟你们走。”
  梅子诚笑了 :“你这是句空话,你跟我 们走,我们可没本事留住你 啊!”
  帅望沉默 一会儿,一万个不愿意把控制权交到别人手里:“我 自点穴道,让 你锁我 。”
  梅子诚笑:“不如 这样,把这 些人留在这 儿,你 同 我去面见皇上,如何?”
  帅望回头看看,深思,半晌:“如果我 离开,谁能保证 这些人不会再一 次发生动乱?”
  梅子诚道:“你看高他们了 ,面对平民百姓时,他们才有胆子暴乱,大军压境,没人敢造反!”
  帅望道:“ 我听说调了龙虎营的驻军进城?”
  梅子诚默然。
  韦帅望道:“听着,这些人,真的只是平民百姓, 一时头脑发热,放他们一条生路吧!”
  梅子诚道:“我是这样希望的,但一切需皇上定夺!”
  韦帅望道:“你问我条件, 我就告诉你条件,放了这些人,我跟你走,或者,准备一场战争!”
  梅子诚扬眉:“如果他们只是平民,会有一场战争吗?”
  往后看看,笑问:“兵器呢?”
  帅望苦笑:“是你 逼 我的!”回头:“于飞,这些人要看看, 我们的兵器!”
  于飞走过来,手里只不过是一块石头,“嗖”地一声,石头如子弹 一样飞过,“啪”的 声脆响,梅子诚从头到脚全是血浆,忽然间觉得脸上一 湿,不知泼上了 什么热热粘粘的东西,梅子诚整个人呆住,等他本能地伸手去擦脸,跨下那匹马才轰然倒下。
  梅子诚从地上跳起来,伸手擦去脸上血污,手指间粘乎乎的,细看才知是马的脑浆,梅子诚一声痛叫:“我的马!”半个马头已经不见,血淋淋的大洞,股股向外冒血。
  韦帅望再一次苦笑,我的妈啊,于飞同学,你也太狠了!这 ,这可是我梅小妈的哥哥! 干嘛拿他下手啊!

  于飞当然有他的道理,陈一柏生气,证明韦帅望的威胁有效,另外一个家伙谈笑风生,证明他不怕韦帅望,当然是拿他开刀,给不害怕的点厉害瞧瞧。
  帅望回头笑一声:“干得好。”然后陪笑:“梅大哥, 我本来不是这个意思,意外意外,千万别生气。”
  梅子诚怒吼一声扑过来,拎住韦帅望:“韦帅望! 你这个王八蛋!”
  帅望叹气:“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伸手抓住梅子诚的手腕,歉意,大哥,你非扑过来做人质, 只好笑纳了, 真的不想整你的!
  陈一柏见梅子诚被那小孩子伸手一抓就软下身子,脸涨得通红, 一动不动,知道这位皇亲国戚已经中招,虽然太子的大舅哥不是啥重量级人物,可倒底也是皇亲一枚,万一死了 ,自己真是不好交待。
  梅子诚也是英雄人物,当即怒道:“陈统领不用管我 !这小子不敢把我怎么样,如果他真的敢杀我 ,家父自会去韦府要人,与你无干!”

  把陈一柏吓得,差点没从马上掉下来:“什么?你说这,这这位是韦府的?”
  梅子诚怒道:“他是韦帅望!韦太傅的儿子!”
  韦帅望无可奈何地笑, 我可不是故意连累我爹的啊!
  而陈一柏面无人色地,天 ,我刚才居然还想过去给他一刀,砍不到他就算了 ,万一砍到 ,那我不是完蛋了? 全家会比被皇上满门抄斩死得还干净!看看小梅, 指望你爹敢去韦府要人,我看你是高看你爹的胆子了 。
  陈一柏回头看一眼,然后微笑:“原来,是韦府的小公子在同我们开玩笑。”
  帅望叹气:“好象不是玩笑,陈大人,放这些人走,一切我担着,不放这些人走,好吧,我走。剩下的事,就与我无关了。”
  回头看看:“ 你真想箭射平民,用箭与石头较量,随你的便吧。不过,我可以保证,第二块石头,就是你的死期, 我兄弟扔石头很准的!”
  陈一柏道:“ 我真的担不起放他们走的责任,韦公子这不是要我的命吗?”
  帅望沉默一 会儿,回头看看:“十个人够吗?”
  陈一柏愣了一会儿:“什么?”
  帅望道:“ 留下十个兄弟跟你走,余下的人,你也看到了 ,他们只是排队而矣!”
  陈一柏慢慢明白过来:“你一开始说的……”
  帅望笑:“嗯,怕你把这些人当我的把柄。当然即使现在你说 非把这些人射死不可,我也一 样会拍拍屁股逃走,别人的命没我的命重要。”
  陈一柏再次回头,韦帅望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不禁两眼放光,笑容满面:“哗,公、公……嗯,漂亮……”
  
  芙瑶在这样激烈的谈判中,再一次听到结巴声与与众不同的石头落地一般的“漂亮”二字,忍不住一笑,然后向陈一柏点点头。
  陈一柏得令,松一口气,大声命令:“让开一条路,领米的百姓,排成一行,安静有序地离开,不得闹事!手拿兵器的,到这边来!”
  帅望回身向于飞招招手,于飞过来,韦帅望苦笑:“我出卖你了, 你得同我一 起留下,还有, 你带来的人,我带来的人。”
  于飞问:“谈判成功?”
  帅望道:“他们放排队的人走,但是,要拿刀的人全留下。”
  于飞道:“也算合情合理。”向自己人做个手势,丐帮的人收刀入鞘,过来等候。

  韦帅望不知为何, 见公主出现忽然间放下心来, 双脚自动自觉就往人家队伍深处走去,把梅子诚气得:“ 你给我 站住!你 往哪儿走?!”
  帅望这才觉得不好意思,咦,人家丐帮兄弟可是因为我 被扯进天大麻烦里来, 我咋能一见公主就把兄弟们扔下过去粘乎呢。帅望笑嘻嘻地:“ 我看你们御林军大哥长得好看,忍不住过去看看。”
  梅子诚这个吐血啊:“韦帅望, 你这个无耻的……”死不要脸的! 是泡妞的时候吗?公主是你该勾搭的吗? 怎么好意思说出来的?
  韦帅望没脾气地:“生啥气,我不去看就是 。”
  梅子诚怒吼:“韦帅望,你赔我的马!”
  帅望道:“唔,我赔我赔, 我现在给你银子,比较象行贿,过两天我把银子送到府上。”
  梅子诚气得,你当众说出来,就不象行贿了 ?
  于飞一经提醒,也注意到御林中一个统领衣着的人物,身材格外苗条,容貌举世无双,气质高贵大方, 看就知不是寻常将官,于飞听韦帅望不住胡扯,忍不住看帅望一 眼,再看看那人,给个眼色,意思是,要抓个人质吗?
  把韦帅望吓得,连连摇头,别别别,我可见识过兄弟你 的手法 ,你可别把我未来老婆给吓死。
  
  陈一柏很开心,兵不血刃将暴乱主犯尽数捉拿归案,不伤一人,平安无事,多大的功劳啊!
  看看韦帅望,觉得 这小孩儿怎么一点危机感都没有呢,然后又觉得, 这小子身上好象少点 啥,然后明白 ,嗯, 应该给他带上镣铐啊,看他 这样,跟度假似的,哪有个囚犯的样啊!
  不过,如果老韦看到我铐了他儿子,会做何反应呢?
  陈一柏犹豫下:“梅将军,我们是不是应该把犯人……”
  梅子诚正气呢,当即道:“铐起来!拿铁镣来!”
  韦帅望笑嘻嘻伸手,于飞就不太爽 ,扬着眉毛,帅望笑嘻嘻求情:“喂,就我一人不老实, 代表一下就得了,别人就不用铐上了吧?”
  梅子诚气道:“少废话!”然后看到于飞不悦的目光,心里不禁发怵,小声道:“你要捣鬼, 让梅欢找你爹去!”根据他的观察,虽然韦大人面对小梅欢时总是挺酷的,可是只要梅欢泪汪汪地,韦大人就望着天空,一副很无助的样子。
  韦帅望忍不住笑:“你算是抓到我痛脚 。”
  回头陪笑:“于兄弟,给个面子,戴一会儿吧。”
  于飞皱着眉,不情愿地伸手,然后问:“同这些人挺熟啊!”官匪一家? 怎么越来越不明白了?
  帅望笑道:“我同姓梅的……”
  梅子诚厉声:“住嘴!”千万别说太子妃是你家保姆……
  帅望忙改口道:“啾啾啾……”
  于飞没听明白,啥意思?你喜欢男的?立刻站开两步。
  梅子诚狠狠把韦帅望扣上,心里恨啊!啾啾啾个屁!我捏死你 ,谁同你啾啾啾啊!你这个变态大怪物!
  陈一柏押着十几个身带镣铐谈笑风生的囚犯胜利回师。
  迎面正撞上过来打听消息的韦行。
  韦行那张脸啊,估计阎王现世都没他的脸吓人。
  陈一柏顿时人往后撤,眼睛寻找:“梅将军!”
  梅将军没见到韦太傅时挺正常, 一见到韦太傅,不知怎么无论如何也鼓不起刚才的勇气 。
  韦行就那么铁青着脸,看看陈一柏,看看梅子诚,看看韦帅望,帅望陪笑,直往后躲。
  于飞还记得这位韦大人,想当年他在冷家山上比武时见过:“咦,韦帅望,是你爹吧?”
  韦帅望硬着头皮:“爹, 我没事。”
  韦行怒吼:“ 你有事无事,与我无关!陈统领!你只管禀公处置!”气疯了。他就知道韦帅望会惹事,想不到抓乱党的出去就把韦帅望给锁回来了,韦行真是要被气疯了,为啥不管出什么事,都有韦帅望一份呢?为啥自从有了韦帅望他就从此失去了安全感呢?
  陈一柏吓得脸都白了:“是是是,太傅大人息怒!”
  芙瑶摘下盔甲,露出一头秀发,微微一笑:“韦大人,这边借一步说话。”
  韦行者才注意到小公主,当下收敛自己的铁青面孔,过去见礼:“公主!”
  芙瑶回礼,微笑:“别生气,如果我没猜错,韦帅望是帮了我们大忙了,等我同父皇说明了,自会放他回家,太傅只管放心。”
  韦行点点头,放软声音:“如此,全凭公主周全,帅望鲁莽之处,请公主海涵。”给韦帅望求情
  芙瑶道:“帅望是个大仁大义的孩子,不拘小节,无损他的品格。”
  韦行微微愣了一下,在他心里,韦帅望当然是个很好的孩子,可是从别人嘴里听到这样褒扬的话,还是第一次,韦行从不爱听人拍马屁,可是这几句简直拍得他五脏六腑都服服帖帖,当即就露出一个忍也忍不住的笑容:“过奖。”
  芙瑶点头而去,留下独自微笑的韦行,把跟过来的康慨吓一个半死:“大人,你没事吧?”
  韦行奇怪:“ 有什么事?”然后才觉察到自己脸上肌肉状态不正常,立刻板下脸来:“ 让你去找公主,可没让你怂恿她 随军!出了意外, 你有几个脑袋?”
  康慨也不敢回答,心说 ,公主要干嘛, 我管得了她啊?
  韦行也没计较康慨的沉默,脑子还开心地重复呢,嗯, 儿子大仁大义,不拘小节。确实, 没错,怎么以前别人都没发现呢?小公主的智慧明显超群嘛。
  康慨看着韦行,心里那个恐惧啊,韦大人是被韦帅望给气疯了吧?他的表情咋那么——不正常呢?似笑非笑的, 我们大人可从来没这么不正经过啊!出了这种事他不可能笑的啊!一定是被气得不会表达了!


五十三,爱财如命
  禁宫外面,芙瑶道:“陈统领,同我一起进去回复我父皇。”回头对梅子诚笑道:“梅将军,麻烦你陪着韦公子,免得韦公子闲得无聊把皇宫给拆了."
  梅子诚笑道:“公主想的很周到!”
  陈一柏站在台阶下,不过回复一声,京城的动乱已经平定,主要乱党,尽数捉拿,然后公主就上前同皇上不住低声密语,而他,一直在台阶下等,连书房的门都没进去。
  公主一路沉默,陈一柏不禁羡慕梅子诚,那家伙虽然是有名的直爽天真,可是看他同公主有说有笑,让一柏对自己不由自主的低八度态度万分自卑,无论如何,他也没办法用平等的口气同公主说话,就算是公主对他温勉有加,他还是会不由自主地点头哈腰,是公主是公主。
  看起来小梅将军虽然天真可爱,却很有前途,身为太子妃的家人,让公主另眼相看就不简单。
  陈一柏叹气,聪明智慧有啥用啊,机缘运气与出身才重要吧?看看人家小梅将军,哪需要智慧啊,有将军的爹,有太子妃的妹妹,还有天真无耻的态度,硬是能同公主谈笑风生。
  还有被我抓回来的那个姓韦的小子,倒底什么名堂啊?他是韦太傅的儿子,怎么会去组织暴动呢?看他同小梅也熟得很,同公主也眉来眼去的,这倒底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关系啊?皇族的水很深啊。
  陈一柏在下面胡思乱想,猛地被姜绎一声怒吼:“胡说!”给惊断。
一抬头看到皇上正怒目瞪着小公主,芙瑶公主立刻伸手握住他的手,轻声哀求:“爹,求你冷静地想想!”
姜绎怒吼:“没有那个可能!”
  芙瑶回身:“陈统领先请回去,我同父皇商议之后,再做定夺。”
陈一柏忙答应一声,退了下去。
  出了禁宫大门,陈一柏才震惊地想起来,小公主竟在皇上面前直接命令他下去,而他立刻就听命而去
  陈一柏回到军中,看到韦帅望正亲亲热热地拉着梅子诚聊天呢,态度亲昵友好,而梅子诚板着脸:“不行,不可能,做梦,你休想!”
  小韦公子不以为忤地继续友好,而边上的于飞已经在哈哈大笑。
  陈一柏忙走过去:“什么事?”自从知道乱党就是小韦公子,他就觉得无论如何不好直接对小韦公子说不,结果所有人一起说:“没事没事!”
  陈一柏好郁闷啊,第一次感觉到京城上流社会有个小小俱乐部,而自己不够资格加入该俱乐部VIP。亏他以前还一直看不起闲职的梅子诚,以为梅家气数已尽,看起来凤凰就是凤凰,什么时候也不会不如鸡。
  陈一柏决定以后老老实实同梅家小子搞好关系,小梅看起来一片热诚,很容易摆平的样子,用得上当然好,用不上也不费太大力气。
  没等陈一柏找到插话的机会,一身戎装的公主已经出来:“陈统领,父皇命我审理此案,请将案犯交给梅将军。”转头向梅子诚笑道:“父皇说太子府与我府上的府兵一直由禁军统领代管,既然梅将军暂无实职,不如先管着两府的府兵,将军可别嫌屈材,只当是为日后报效国家历练了。”
  梅子诚一愣,因为他闲在家里的事,托了多少次人去说情,都没动静。今天公主请他到公主府与梅欢相见,正巧遇到韦行托人给芙瑶传话,芙瑶向他借了套盔甲托他带着随军平乱,然后芙瑶去见了皇上,回来之后,他就手握兵权?!
  梅子诚半天才想起来:“多谢公主!”
  芙瑶笑道:“不必谢我,李相国也同皇上说过此事,可见将军的才干有目共睹。”
  梅子诚再次感激地看芙瑶一眼,嗯,对,李环说过几次,皇上都没反应,为啥芙瑶说话比李环好使?


  原因很简单,李环想让太子的大舅哥管公主府的府军,虽然那只是几百人,却关系公主的安危,而太子与公主不和有目共睹,姜绎还没糊涂到会同意这种事的地步,不过,如果公主同意,就是另外一回事。所以,梅子诚在公主手里得到他想要的职位,而且还可能得到更高的职位。
  公主是这样回答皇帝大人的:“我不必知道梅子诚的姻亲,我只要知道他是否称职。据我观察,他的能力称职有余。”
  至于公主的真实想法,她认为梅子诚这个人比较单纯,很明显,他是一个可以争取的人,即使他是坚定的铁杆的太子党,不要紧,公主认为,如果他出手,被抓现行的可行性更大。而抓到太子党害她的现行,对她来说—意义重大。

  进了公主府,公主转身笑道:“韦帅望,你真的还要搬着铁链走来走去吗?”
  帅望晃一晃:“声音悦耳,而且很酷!”镣铐不知怎么就从他身上滑落。
  而于飞只是用力掰开一厘米厚的铁铐。
  梅子诚当然很佩服于飞,不过,他更奇怪韦帅望:“小子,你怎么搞的?”
  帅望微笑:“秘密。”
  芙瑶笑问:“你带着镣铐只是为了哄我们吗?”
  帅望笑眯眯地,自动在公主府搜索食物:“不是啊,是为了给公主和列位统领面子。”
  芙瑶笑道:“你带人哄抢大米,也是为了给我们面子吗?”
  帅望捡起两个苹果,扔给于飞一个:“你猜呢?”
  芙瑶道:“我想一下:好玩?”
  帅望点点头:“当然超好玩。”
  芙瑶笑了:“不过,我看你父亲的神情,象是不会满足于这种答案的样子。”
  帅望咬了半口的苹果忽然哽在嘴里。
过了会儿:“听着,就算是为了好玩,我也帮了你们大忙,你们不能去找我爹的麻烦!”

  芙瑶笑道:“想不到你还是孝子。”
  帅望道:“你完全误会了,是因为如果你找他的麻烦,他会打我个半死,不是形容词,是真的!我会在床上躺半个月。”
  芙瑶笑:“你头一次这么认真地解释,我猜一定是真的。”

  帅望呆住。
  芙瑶想了一会儿:“你是不是特别想强调一下,你并不……”
  帅望瞪着她,你敢说!
  芙瑶笑了:“为什么你宁愿让人相信你是害怕,也不想人认为你是因为爱他?”
  帅望想了一会儿:“如果我现在同你讨论我们父子之爱,过会儿你愿意同我讨论你们母女之爱吗?”
  芙瑶沉默了一会儿,帅望微笑。
  端庄优雅的小公主忽然间面孔扭曲,给了韦帅望一记耳光,那张暴怒的脸,让帅望吃了一惊。
  帅望揉揉自己的脸:“靠,反应还真强烈。”
  
  良久,韦帅望继续吃苹果:“看起来我们又找到共同之处了,不过,你不用担心,我不打女人的。”笑,嗯,我用言语伤害她们,唔,看起来,咱们的反应还真是差不多:“还有,你这样做一点也不特别,差不多我见过的每个漂亮女人都会用一记耳光开始同我的友谊。”
  芙瑶在短短的一刹那,感受到伤害,好象有人在她不经意的时候,狠狠刺了她一刀,然后她失控了,然后她感受到失控之后的挫败感与羞耻感。
  真是复杂的感受,而芙瑶公主必须在更短的瞬间将自己头脑里的情绪风暴平息掉,她必须解决问题,实际问题,而不是关心自己的情绪,至于那些情绪,让它们累积吧,累积在她内心深处,变成毒汁吧,毒杀她的所有正常感情吧,她根本不想要。


  母女之爱?当一个人躺在床上病得奄奄一息时,我想过母女之爱,我的奢求,不过有人握着我的手。
  芙瑶努力地对自己喊:“住口!停止!”然后听到韦帅望关于她那一记耳光的评论,她再一次失控,她笑了,大笑。
  帅望一边啃他的苹果,一边低声:“有时候笑同哭的感觉差不多,是不是?完结之后,都可以长出一口气。”
  芙瑶终于停止了,她不再笑,也没有表情,过了一会儿:“抱歉,我不知道不应该谈你父亲。”
  帅望笑:“当然你知道,你只是没觉得有那么严重,我也是。”
  芙瑶微笑,然后沉默了。

  帅望道:“我不该在这个时候招惹你,是不是?你是我的救星,拜托,别因为……”
  芙瑶微笑:“我不会的。使小性子,生气了,摔门而去,转身就走,二天不同你说话,这种事,对我来说……”
  帅望问:“孩子气,小儿科?”
  芙瑶微笑着,声音忽然非常低微:“太侈奢了。”谁来哄我?谁来迁就我?谁在意我生气?在意我生气伤心的人,我怎么敢生他的气伤他的心?那种人的存在,已经太侈奢了,你能明白吗?
  帅望“哦"了一声,就沉默了.
  看来,他明白。

  芙瑶微笑,提醒:“抢米的事……希望你不是有意扇动闹事,向我们施压吧?”

  帅望愣了:“施压?施什么压?让你们下定决定把粮食统购统销?”
  芙瑶慢慢提醒他:“运河。”
  帅望微微悲哀了:“啊,容易让人产生那种联想吗?我还没来得及想。”
  芙瑶垂下眼睛,然后笑了:“你不会拍案而起,转身就走吧?”
  帅望笑:“当然不能了,公主大人,这你是知道的,韦太傅虽然是个混蛋,但他是我爹,他在你们手里,我哪有资格拍你们家的桌子?”
  芙瑶微笑:“那你还替你爹闯祸?”
  帅望道:“我出现之前,他们就已经开始打砸抢,还有放火,还有当街凌辱妇女,我只是帮他们确定一个更加单纯的目标。”
  芙瑶问:“抢米?”
  帅望道:“我问过他们想干什么,他们说粮食,所以,我带他们抢粮食。”
  于飞把苹果从一只手换到另一只手:“韦帅望出现之前,街上已经闹起来,我可以证明,我的手下也可以证明。”
  芙瑶看看于飞:“你怎么认识韦帅望的?”
  于飞道:“冷家山上的比武,冷家给中原各帮派一份邀请,我参加了."
  帅望笑道:“他是被冬晨打败的,很厉害的。”
  芙瑶看了于飞两眼,点点头,继续问韦帅望:“你让他们排队,让他们冷静下来,然后等待军队。”
  帅望瞪着她:“不!我不希望通过军队来解决,太冒险了,一言不和,就可以是一场屠杀,一场流血冲突,我希望,发给他们每半袋大米,没有人能背着五十斤的大米去闹事,肩上背着五十斤的大米,唯一的选择,就是回家倒到米缸里,你们的军队没帮多大忙,唔,我想想,帮我省一小半粮食。”
  芙瑶瞪着他:“帮你省了?”
  帅望点头:“我没说吗?我是守法公民啊!大好人,良民一个,我怎么会去抢劫呢?我当然是在自己家墙上打洞,拿自己家的米!我既不是好汉,也不打算上梁山,当然是搬自己家的大米。”

  芙瑶再一次大笑:“韦帅望!亏了我们都以为你是个爱钱如命的家伙!”
  帅望点头:“你们以为的没有错啊,我不是拿银子换了好多条人命吗?”
  芙瑶笑了又笑:“我是说,爱财如你自己的命。”
  帅望道:“唔,在我眼里众生是平等的。”
  芙瑶微笑:“别告诉我你有那么伟大,米价这么高,你居功甚伟。”
  帅望道:“你错了,米价没高到一百两一石,你应该感谢我!”
 芙瑶道:“愿闻其详。”
  帅望道:“我不是自夸,是你逼我说的。去年我就知道会有大旱,怎么办?我拼命压低米价,希望农民会改种谷子,玉米,或者,其他什么不那么怕旱的植物,所以,今年的旱灾只是减产,而不是绝收,你当然知道如果全种大米的下场。你的臣民依旧有吃的,只是大米涨价,而不是全面饥荒,那全是我的功劳。当然,我收取了一点信息费用,所以不用谢我了。不过呢,我确实认为这次的开仓放粮,朝廷应该对我的杰出贡献有所表示,比如,把大米赔还给我,当然,我没指望你把运河给我师爷不让我玩你们的运河."
  芙瑶还是忍不住要笑,韦帅望这小子太好玩了,同她以前见过的完全不同,她以前从没见过这样的人,不知道为什么,她好象——很喜欢韦帅望这样的人,而不是她一向熟悉见惯的那些人。
半晌,芙瑶没有反应,韦帅望终于道:“你还是觉得我吹牛,对吧?”
  芙瑶摇摇头:“不,我只是给我父亲一点思考的时间。”
  帅望盯大眼睛。
  芙瑶苦笑:“我唯一的希望,就是把我给你那一巴掌,那段删掉。”
  姜绎从芙瑶的侍从队伍里走出来:“很有说服力,韦帅望。”
  帅望瞪着他:“嘎!”完全没必要这样戏剧性。
  姜绎叹气:“韦帅望,我还是不喜欢你,我还是认为你爱财如命是个小人!可是,我不得不承认,我确实应该给你点补偿,好吧,你可以同芙瑶讨论运河的事,每一个细节,芙瑶,别让这小子算计了。”
  帅望半张着大嘴,内心惨叫:不,我不要,我不要运河!
  不过他的大脑正在计算明年后年大后年的开支与收益,一时间倒不出空来管内心的挣扎。
  唔唔,会连亏五年,然后,是稳定收益,哗……
  芙瑶问:“告诉我,韦帅望,你要那么多钱干什么?”
  帅望正算收支余平衡表,所以,茫然地:“赚更多的钱!”
  芙瑶问:“赚更多的钱干什么?”
  帅望道:“组织更大规模的生产,如果没有钱,就只能一家一户小作坊,有钱,才有大规模的生产,才有效率,有效率,才有更多的钱,更多的钱,就能组织更大规模的生产,然后更有效率地工作,然后更有钱,然后每个人都有工作,有钱,没有人会饿死!如果没有钱,就不能建运河,没有运河,旱灾时就没有水,也不能往灾区运米。农闲时工作,天灾时就不用饿死。钱,就是命。每个生意都要赚钱,才能把生意一直做下去,才能……永远没有人饿死。” 


五十四,谈判
  芙瑶点点头:“噢,你的理想,是普渡众生。”
  韦帅望终于清醒:“什么?我想我可能是没说清楚,我的理想是赚钱赚钱赚钱,你别想占我便宜啊!”
  芙瑶笑了:“没事没事,我也害怕遇到圣人大侠佛祖什么的。我喜欢直接的,所以,我们来讨论契约吧。”
  于飞以为契约是一种你同我一拍巴掌,然后写下来按个手印的东西,所以,他预计的时间是,顶多半个时辰。
  结果他陪着韦帅望与芙瑶吃了一顿晚饭,一顿夜宵,聊天的内容全是运河的运营防务费用管理。
  午夜时分,于飞说:“你们觉得明天你们能谈完吗?”
  帅望拍拍他的肩:“兄弟,我们工作效率奇高,估计半个月怎么也能谈个大纲出来,然后,细节我会交给手下,因为事情特别紧急,我们会在大纲出来时签个意向草案什么的,然后我就会开工了,何添会替我接着谈判,然后我会到中原去兑现一个约定,我说咱们算是同生共死过的好朋友了吧?你一定愿意陪我……”
  于飞肯定而且确定地说:“去死吧韦帅望!我还有我的事,后会有期。”我还以为我只要等你一会儿,我们就有时间好好说声再见保重什么的。半个月?去死,去死啊!


  韦帅望惊讶地:“喂,你真的有事?什么事?告诉我,我可是地头蛇!”
  于飞回头,挥挥手。
  帅望坐下时,芙瑶微笑:“我们真的要谈那么久?”
  帅望想了一会儿:“我们多谈几天,好吗?”
  芙瑶道:“但是,天气要冷了。”
  帅望笑了:“你着急吗?”
  芙瑶点点头:“我着急,你知道我着急,你是故意的,是不是?”
  帅望支着头:“我只要接下这生意,就得罪了一个很重要的人,所以,我不会为不值得的价格……”
  芙瑶慢慢伸出手,握住帅望的手:“帅望。”恳切的目光。
  帅望慢慢微笑:“好吧。”轻叹:“你的手,温润如玉。”
  芙瑶轻轻松开手,微笑:“谢谢。”芙瑶以前也试过握住对方的手,表示友好表示我们之间是合作关系甚至表示恳求,可是效果从来没这么好过。
  良久,芙瑶说:“你……”
  帅望点点头:“好吧,公主,我同意水军可以永久驻扎在运河沿岸某处,并且对运河的安全负责。但是水军的演练不得搔扰过往船只,搜查与罚没船上物品必须提供有力证据。”韦帅望叹口气:“实话说,我认为水军来维护运河治安,会成为水上土匪,就象你们派下来的父母官在正常河道上设的关卡一样,如果过往船只不上贡,他们可能会借罚没的名义实施抢劫,严重干扰正常的运输生意。”
  芙瑶微微一愣:“关卡?”
  帅望道:“是啊,货物通过某城某县,某个有驻军的关卡都会被敲一笔,这笔收入,是上交给国库之外的收入。所以,外地粮米进京,会特别的贵,所以,我提前囤积的大米,就赚了。还有如果你们一定要压下粮价,就不会有商人大老远地运米过来了,不够过关的费用。甚至饥荒到一定地步时,外地也就不敢再运大米过来了,半路就会被抢。赔本的买卖是没人做的,也没人做得起。如果运河的运输费用加上土匪的抢劫,让商人觉得不划算,运河就没有收入了,那个运河的收入,可是我与国库共有的。你的水军防务就成了水军的福利,而且,是从国库与我的收入中,抢走的福利。”


  芙瑶沉默一会儿:“细节,我们再议,我有个想法,要有一个可以制约运河商人与水军双方的公正机构,这个机构的人选,应该是双方公推或者一票否决的,或者,我可以给你三次否决权。”
  帅望微笑:“我自已维护运河治安不好吗?我可以在运河的赋税上让步,比如三成的赋税。”
  芙瑶道:“五成。”
  帅望笑:“五成,我自己组织镖局。”
  芙瑶道:“五成,水军驻防,朝廷派驻监察。”
  帅望笑:“赔本的生意,会无以为续。”
  芙瑶道:“你说好了。”
  帅望微笑:“我当时有点头晕。”
  芙瑶微笑,不再开口。
  帅望叹气:“好吧,我现在也还是头晕。”
  千金一笑。
  倾城一笑。
  韦帅望支着下巴,呆呆地看着芙瑶的脸,内心叹气:“还是值得,真漂亮!”
  理它呢,什么建功立业,什么兼济天下,都没有博美女一笑重要。美女笑的时候,韦帅望觉得自己的灵魂都溶化掉,如果成功成名都没有这种感觉美妙,要来何用?
  芙瑶已经走到门口,回头,看到那孩子还是呆呆地看着自己的背影,应该觉得好笑,忽然间却有点悲哀。
  那孩子可不是色狼啊,虽然看起来象。可是她握住他的手,他都没有趁机回握她。他也不是傻瓜啊,虽然看他的表情很象个傻子,但是,即使他说,你的微笑让我头晕,即使他真的头晕,他还是清清楚楚知道自己让度的,是什么样的权利。
  那孩子的无比容让的微笑:“好吧。”他说好吧,每年几十万两的银子就让给她了,好吧,自身安全也交给水军了,好吧——因为她握住他的手。


  忽然间有点悲哀。
  知道人家对自己好,却只能选择辜负,而且这点好,是那样的珍贵,并不是她弃如敝履,她珍若掌珠,却只得辜负。
  芙瑶微笑:“明天,让你的手下,来同我的手下谈谈吧。”我想听听一个真正商人的看法,我想千秋万代地挤牛奶剪羊毛,就算是杀猪,也得先把猪养起来。
  帅望笑了:“好吧。”全听你的。
  芙瑶道:“天色已晚,韦公子,是否就在宫中休息?”
  帅望跳起来:“不行,糟,我爹一定等急了!”
  芙瑶忍不住一笑,嘴唇微微一动,欲言又止。
  帅望点点头:“呸,他等急了,是会打人的!不过,他是我爹,我不愿意承认我重视他的感觉,是因为,我曾经决定恨他一辈子。否定自己,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芙瑶笑笑,挥挥手:“那么,不留你了。”
  帅望看了她一会儿:“你决定永不原谅,是吗?”
  芙瑶微笑:“什么?谁?”
  温和的笑容,不过那笑容里有一种“你再敢说那个人一次试试”的威胁味道,所以,韦帅望闭紧嘴,做个被吓到的表情。
  韦行还在书房里,不过,他在窗前看风景,看了有好几个时辰了。
  所以韦帅望回来时,他很努力才控制住自己的双手没给韦帅望两记耳光。
  帅望赔笑:“爹,我回来晚了,因为……”
  韦行大怒:“你可以派人送个信的,为什么丁一回来,只说他被放了,别的什么都不知道?!”
  帅望吓得:“你没揍他吧?不关他事!”
  韦行怒吼:“担心你自己吧!”
  帅望笑:“受人滴水之恩,当以涌泉相报,你养我这么大,我害你等急了,当然得让你出气,我替你拿鞭子还是拿棍子?”
  韦行愣了一下:“什么?”气愣了,硬是想不出啥词来反驳,只是脸红脖子粗地:“你说什么?”
  韦帅望无奈地:“我替你拿鞭子去。”
  韦行怒吼:“我是拿你出气?”我觉得我是教育你!
  帅望回头笑:“难道我还需要你教我做人的道理?”你看你做人那个失败啊!不过……我干嘛要说出来啊!毫无疑问,同公主的谈判耗尽了我的意志力!
  韦行怒问:“我怎么就不能教你做人的道理?”
  帅望回转身:“那你说吧!我哪件事错了,我应该怎么做。你要教我做人的道理,总不能拿鞭子抽我一顿,然后让我自己猜你想教我的是啥吧?”
  韦行怒道:“你不知道你做错了什么?你去闯这么大祸,你不知道你错了?”
  帅望笑了:“如果我已经知道错了,你还教我什么?那你打我,难道只是为了出气?”


  韦行怒吼:“为了让你长记性!下次不犯。”
  韦帅望站在那儿:“你已说过,冷家不为我的安危负责,所以,如果我做错,我自会承担后果,我承担后果,我自然会记住教训!”
  韦行呆在那儿,啊对,他说过,他不管韦帅望了。韦行怒目,半晌微微黯然,一指门:“滚!滚出去!”
  帅望有点尴尬,怎么搞成这样的?他转身出门,康慨拎住他:“你怎么了?”
  帅望尴尬地:“同人斗了一整天,累坏了。”不不不,是同公主聊天时,忽然被提起他已经忘得差不多的旧事,他曾经那么痛恨韦行,忽然间记起曾经的伤痛,忽然间记起那种屈辱的感觉,忽然间记起他曾经发誓杀掉那家伙。
  帅望赔笑:“康叔叔,你是大好人,你去哄哄他,我累死了,我想睡觉去。”
  康慨看看韦帅望,这小子,这么一点大,折腾一整天,那么大责任,光是紧张,就够他受的,拎着韦帅望衣领的手慢慢松开,拍拍:“难为你了,韦帅望,快去歇着吧,你爹永远是你爹,被你气死,也不会把你怎么样的,去吧。”
  帅望笑:“把他哄好,我可不敢气死他,挨打多疼啊。”
  康慨笑,小声:“交给我吧,去睡吧。”
  帅望心里哀叹,如果皇帝真的要我的脑袋,倒底会不会有人去捞我啊?他们一定会去救我吧?是不是一定会?我师父会吗?我爹会吗?如果我师爷不准他们这么做,他们会吗?
  一头扎在床上,喂,想得这么悲哀,一定是累了,睡一觉就好了。
  康慨听到书房“咔嚓”的一声响,大惊,推门而入,韦行正揉自己的拳头呢,一张红木案子已经碎裂,康慨道:“帅望让我替他道歉,他累了一天,情绪有点不正常。”
  韦行沉默一会儿:“我说了不管他,当然……”我不能站在他一边,不能为他提供保护,凭什么责罚他?
  康慨笑:“大人,你也该歇着了,担心一整天,也累了。”
  韦行“唔”一声,这才想起来,我担心一整天吗?担心也会累?再一次生气,为什么那臭小子让我担心一整天,我还不能揍他!儿子这东西,倒底有什么用?
  康慨道:“大人别想太多,韦帅望是你儿子,你什么也不说,别人也知道他是你儿子,轻易不敢动他,即使你没为他出头,他也因你得到被人公正对待的机会。大人想教训儿子,只管理直气壮地动手,不过韦帅望今天已经受够了,他一个小孩儿,担这么大责任,大人让他好好歇着吧,我要是闯出这么大事来,这会儿该找个地方哭去了,吓也吓死了。”


  韦行这才想到,唔,那小家伙被人抢了二间米铺,还得面对二千御林军替抢他的人脱罪,这还真够累的,经济上受损失,精神上受打击。敢情不是我拿他出气,他这是拿我出气呢!
  不过,韦帅望拿他出气这事,不知为什么,并不太让韦行生气,他想明白了这件事,反而不象开始那么生气,倒是有点愧疚,如果没人提醒,他永远不会觉得韦帅望也是有情绪的,也是有着脆弱心灵的孩子,他永远也不会想到韦帅望的感受。
  韦行根本就没考虑过任何人的感受,他老友韩青理智得几乎没有任何不正常的感受,从来都是韩青照顾他弱小的心灵。其他人的感受,不配让韦大人关注,他当然也就没有关心他人感受的习惯。



五十五,麻烦
  帅望一早起来,宫里人已经等在外面,韦行本想让人叫韦帅望起床,可是宫里的小丫头和和气气地说:“韦大人别客气,我们公主说了,让我等着韦公子醒,别打扰公子睡觉。”
  韦行忍了又忍,忍到快中午,终于忍不住骂:“他是不是只猪啊?能睡到这时候?”
  康慨笑:“丁一去看过了,他已经起床了,马上就来。”虽然韦帅望很辛苦,可是看到韦大人脸上晴转多云,康慨还是机灵地派人去叫韦帅望起床了。
韦帅望睡得脸都肿了,迷迷糊糊地:“中午了?怎么不叫我起来?”
丁一笑道:“小爷,您太有面子了,公主府的女官等了您一上午了。”
韦帅望的眼睛立刻瞪大了:“怎么不叫我起来?”
丁一笑道:“人家说公主吩咐了,不许打扰韦小爷睡觉。”
帅望呆了一会儿,笑了:“唔。”
丁一见韦帅望这么开心,忍不住泼点凉水:“不过韦大人让你醒了,先去见他。”
  韦帅望的笑容果然立刻就变成咧嘴了:“哎,糟糕。”
丁一忍笑,嗯,糟糕,我们也是这感觉,一听韦大人召见,心里立刻就蹦出这两字。
帅望先看看康慨,我爹心情如何啊?康慨微笑,眨眨眼,放心去吧,他正常着呢。
  帅望心虚地笑:“爹,你叫我?”
  韦行看他一眼,心里纳闷,就这德性,公主从哪能看出他有大仁大义来? 怎么看见他就想抽他呢!“睡够了?”
  帅望喃喃:“阴天,没看到太阳,我以为天没亮呢!”
  韦行一挥手,少废话,我看在你折腾得够戗的份上,今儿先不同你聊这事:“我问你,昨天的事是怎么解决的?”
  帅望道:“没怎么解决啊,我跟皇上说了,我开仓放粮,所以才把事态平息了,所以,他们应该赔给我大米。他们没大米赔,就把运河承建权给我了,他们又没有钱付承建费,所以,把经营权也给我了,合同正谈着呢。”
  韦行呆了。
  半晌:“什么?”
  帅望微微不安:“是他们硬要给我的,不是我要的啊!”
  韦行微微困惑:“你说的是,建运河?皇家不是对你提出这种建议很不满吗?”
  帅望道:“那是那时候啊,现在情况不一样了,他们对我的看法也不一样了。”
  韦行问:“你师爷的看法呢?你干了这件事,你师爷的看法是什么?你从山上跑这儿来,你师爷知道吗?”
  帅望的脸,微微变色,良久:“我告诉他了,我去问他为什么出卖我时,我告诉他了。”
  韦行被吓得半死,问你师爷为啥出卖你?你真是这么直接问的?他忍着惊吓问:“你师爷说什么?”
  帅望惨白着脸:“他,他……”
  韦行咆哮:“他不许你建运河,是不是?”
  帅望张口结舌,不敢出声。
  韦行怒吼:“他明确说过不许,是不是?!”
  帅望沉默了。
  “ 好大的胆子!”一记耳光。
帅望在震动与疼痛中终于想起了他的更大的麻烦,韦帅望沮丧地看着韦行,是啊,天哪!我都给忘了!我怎么办?!真是糟糕透顶!你以为我想啊!帅望喃喃:“真的不是我提起来的!”
  韦行气得再给他一记耳光:“那有什么分别?韦帅望?!那有什么分别?让你别闹事,你非去招惹一身麻烦!”
  帅望怒了:“你干什么?打人不打脸你知不知道?你以为我想惹他?我比你还烦呢!”泪盈于睫。
  怒吼:“我什么都不做吗?我只能什么也不做吗?即使我什么也不做,银子自己都会生银子,我的功夫呢?我的剑也不练了吗?我必须缩着身子低头弯腰一辈子吗?!”
  韦行呆住,呵,是,韦帅望又惹麻烦了,那么,让他永远都别惹麻烦吗?冷秋已经说过,韦帅望永远不会代表冷家,那即是说,在冷秋手里,韦帅望别想得到冷家任何有地位的位子。
  让他那个白痴女儿做冷家掌门,韦帅望只能什么也不是吗?
  连桑成那小子都过来准备接我的位子,韦帅望得老老实实安安静静地浪掷他的天赋?
  终其一生,一事无成?
  不,不可能。
  良久,韦行伸手按住帅望的肩膀:“你留在京城。”
  帅望愣住:“什么?”
  韦行道:“你就留在京城!”
  帅望眼睛微微一热:“不,我不能”
  韦行怒目。
  帅望道:“我要向师爷解释,不管他理不理解,我都得向他解释。”
  韦行愣了,片刻:“你真觉得——”他会听你的解释?呵,不,韦帅望那双眼睛里的绝望中的倔犟啊!韦行皱紧眉,你也是明知不可为吗?半晌:“你觉得有必要对他解释?”
  帅望点点头。
  韦行眼望地,沉默一会儿:“没有用的。”
  帅望倔犟地固执地站在那儿,沉默,慢慢红了眼睛。
  韦行微微捏紧帅望的肩膀,这孩子!又不是第一次知道那老狗不能容他,何必一次又一次热泪盈眶。脆弱。(完全忘记自己胸前中剑时全身冰凉的感觉)。拍拍帅望的肩膀:“去吧!”
  又想起来:“给你一巴掌, 还敢有意见?你想挨鞭子?”再来一巴掌。
  韦帅望捂着脸,愤怒!想开口骂人,却忍不住笑了。
  硬是把韦帅望给气笑了,无语问苍天吧!
  遇到这种长不大的爹,只好当是被狗咬了。
韦行也很有理,养这种儿子,担惊受怕的,天天跟在他身后收拾残局,他还顶嘴,还不听话,见到我就一脸假笑,再不能给他两巴掌还有啥乐趣?难道我欠他钱啊?
  
  韦帅望一直到公主府,两边面孔还红肿着呢,挨了两巴掌那边脸上,硬是比另一边胖。
  芙瑶忍不住微微扬扬眉毛。
  帅望苦笑,然后笑问:“有啥吃的, 早饭没吃就赶过来 。”
  芙瑶笑了:“不如,一起吃午饭吧。”
  午饭摆好,一声“太子妃驾到!”让韦帅望跳起来,帅望还来及拍拍芙瑶的肩,表示正合我意,表示你干的好极了,拍得我很舒服。
  然后过去一把抱住梅欢,转一圈:“梅姨!”
  梅欢大叫,然后小声:“该死,如果被人看到……”
  帅望放下梅欢:“梅姨,宫里的日子不好受吧?”
  梅欢站在那儿微笑, 的笑容沉静温和,帅望却微微叹气:“你长大了。”笑。
  终于头上被狠敲了一下:“你还敢叫我梅姨?!”
  帅望大笑:“把老女人叫老了!”
  梅欢怒问:“你要不要叫太子姜叔叔,叫公主芙瑶阿姨?”
  帅望吓得:“不要,我不要!”
  芙瑶忍不住微笑:“我是大你很多啊,小帅望。”
  韦帅望怒道:“呸,什么小帅望,大两岁算很多啊?比你再大两岁,我得叫姥姥?”
  芙瑶温和地看着他,微笑。
  帅望气馁:“我无礼了吗?我不是有意的。”
  芙瑶微笑:“我得习惯你的无礼吧?”
  帅望傻笑:“你有这个打算?”
  梅欢看看芙瑶,看看帅望,暗暗吃惊,不会吧,小帅望的大胃口啊!

帅望问:“太子对你如何?”
  梅欢想了想:“我不知道他会对我如何,我们没怎么相处过。”
  帅望喷笑:“你回答得已经很明白了。”想了想:“其实已经算幸运了。”
  梅欢点点头:“幸亏我父亲还是大将军,幸亏韦太傅是我义父,幸亏……”已经冷笑,要不,那虽然只是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却有着要人命的权力!
  帅望轻声:“我的提议,依旧有效。”
  梅欢笑:“过不下去时,我会考虑。”
  芙瑶笑道:“我会安排妥当。”
  帅望看看芙瑶,梅欢微笑:“我同芙瑶说过你的主意了。”
  帅望继续看着芙瑶,芙瑶的微笑,微微有点发苦,帅望微笑:“你同公主走这么近,太子没意见?”
  梅欢望天:“别提那个人!”
  芙瑶微笑:“上次你来,我让梅姐姐帮着做点心,还记得吗?”
  梅欢道:“要不是公主,那些宫女还当我不存在呢,饭菜拿来都是凉的。”
  芙瑶淡笑:“说句话而矣。”
  帅望暗暗自责,我多心了。
  芙瑶笑道:“要不是当初想哄韦公子高兴,我也不是多管闲事的人,会特意跑去看看太子妃衣食周全不。不过,既然看见了,能帮就帮下,何况韦公子还托我照顾着点他的朋友。”
  帅望歉意地看一眼芙瑶,芙瑶见梅欢转头去接宫女递过的手巾,立刻给韦帅望一个白眼。
  帅望笑了,翻白眼的公主,硬是更加可爱无匹。


五十六,解释
  芙瑶笑道:“梅将军一会儿也到,本来该早请的,我猜想韦公子未必起床,就没敢定下时间。”
  帅望搔搔头,对自己的懒汉形象,多少有点不好意思:“呵呵,你叫我,我一定起来的。对了,桑成呢?”  
芙瑶笑道:“我临时派他出京办事去了。叫你过来的事,怕让人联想到你师兄,让他离远点,免得惹上麻烦。”
  帅望再一次汗颜,大家想都没想过桑成,这小子这么老实,哪会干这种事!嗯,不过小公主想得也对,如果桑成在这儿,韦帅望带头抢米时,多让他师兄为难啊。万一桑成忍不住出手相救,到时芙瑶公主就摘不清了。帅望忍不住问:“你倒底是怎么知道的?”
  芙瑶笑一下:“我的事尽可以告诉你,涉及到别人,原谅我保密吧。”
  梅欢道:“是我告诉公主的,我听李环让自己手下传信,让快把手头的大米抛掉,忍不住就偷听了一会儿李环同太子的的对话。”
  芙瑶道:“梅欢说的时候,青枚就在边上。”
帅望一头汗,叹气:“梅欢啊梅欢!”愧对公主:“公主啊公主!”
  梅欢道:“我做的不对吗?”韦帅望没吭声,心想废话啊,当然不对,你同太子是啥关系啊,你同公主……唉!边上还有人……
芙瑶道:“我让青枚去,是因为不想再让更多的人知道这件事,我当然知道青枚可能会对你说我不让她说的话,不过,我确实是吩咐她不要乱说,而不是伺机透露。而且,我不会想到你同冷掌门那样亲近,你会很介意他说了什么,我以为,你们的关系,就象他表现出来的那样。”沉默一会儿:“换句话说,我以为你知道他的态度,所以,不存在有意挑拨这回事。”
  帅望慢慢站起来:“我错了,我不该乱猜忌。”
  小公主微微沉默一会儿,这个孩子,如此直接坦白,是否可以坦白地对他,不再打感情牌?谁不想直接坦白呢。
  芙瑶道:“其实我不用解释这么多。”
  韦帅望惭愧地:“是,公主根本没必要理我!公主肯解释给我听,我很感动。”
  芙瑶笑了:“不是,我虽然没想到会有这作用,可是如果真的有作用,我是很高兴它起了作用的。”
  帅望呛到了。
  芙瑶道:“我希望我们彼此坦诚,我必须解释。”
  帅望沉默一会儿:“谢谢。”唔,必须解释,唉,我也有必须解释的事,必须解释真是很难为人。
  芙瑶伸出手:“帅望,我想,我也需要你的坦诚。”
  帅望笑,敬谢不敏,摇头:“你握我的手,我会头晕,你先说你要问什么事!”
  虽然伸出去的手有点尴尬,芙瑶还是忍不住笑了:“帅望,你其实是一个不会头晕的人,是不是?”
  帅望呆了一会儿:“我,我会吧?”不会喝酒,咋喝也不醉也是至大缺憾吧。
  芙瑶微笑,虽然你每次都表现的很白痴,可是我仔细考虑之后觉得你可是没有一秒钟是处于迷糊状态中的,你清醒得不能再清醒,所以,原谅我要问一句:“有什么事让你想放弃建运河吗,或者让你犹豫迟疑?”
  帅望良久,叹口气:“有倒是有,但是,那不是主要原因。主要原因还是我头晕。”拒绝承认自己其实……  心里渐渐有点虚,主要原因倒底是他师爷,还是美女的微笑?
  芙瑶笑问:“那么,次要原因是什么?”好,你一定要给我面子,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帅望垂下眼睛,不想回答。
  芙瑶问:“冷掌门?”
  帅望心里微微烦躁,很想拍案而起,可是公主大人已经给他做了一个好榜样,沉默良久,他不得不承认:“我师爷不希望我拥有过多的财力人力,或者其他什么的,他要考虑冷家内部力量的平衡关系。”
  芙瑶问:“那么,你的愿望呢?”
  帅望微微苦笑:“我有正常人的愿望。”
  芙瑶问:“那么,你在冷掌门的反对下进行这件事,成功的可能性有多大?”
  帅望微笑:“成功?对我来说,这件工程,能做多少做多少,没有成功与不成功,只是做多做少,不管建了多少,对附近的百姓至少是个帮助。实话说,我对皇家的许诺并没有太多的信任,如果我真的修了一条几百一千公里的运河,你们绝对做得出诬以谋反,通缉我,驱逐我,然后将运河收归国有的事。八成的可能我吃尽苦头,一无所有。”
  芙瑶扬眉:“那么,你为什么要做?”
  帅望轻声:“我不喜欢看见战乱和饥荒。再说,大风险跟着大收益,再说……”帅望看着芙瑶,露出一个温柔的微笑:“你这么美,我喜欢同你聊天。虽然,我现在还只是喜欢看你,但是,这可能是我唯一的机会,可以同你平等地聊天,看你对我笑,同你成为朋友。”
  芙瑶也微笑,慢慢垂下眼睛,露出少见的温柔表情。
  那孩子说了又说,也许是真的,他真的那样想。不过如果一个人爱另外一个人很深很深,也许反而不会说,可是即使他的爱只停留在“好漂亮”的层面上,说了又说,依旧让她觉得温暖。也许那表面上的好漂亮,正在掩盖那孩子内心的不安,也许那孩子没有他自己想的那么浮夸。也许……
  不论什么样的原因,你好漂亮,我喜欢同你在一起,都让芙瑶有一种温暖的感觉,无论如何,这种温暖的感觉是那样美好,至于这美好的感觉是否会让她沉迷,芙瑶微微翘起嘴角,来吧,让我沉迷吧,我很想享受一下沉迷的感觉。想必很美好吧?她的意志力太过强大,真实与幻象永远云泥之别,从未迷惑过她。
  冰冷的眼睛,看到清晰的世界。
  梅欢再也忍不住:“韦帅望,你倒底想要什么?我不想再听你对公主说这些不三不四的话,如果你说的是真心话,你最好绝了这个念头!那是没有可能的!”
  帅望笑:“我就看看,我又没伸手摸!”
  芙瑶拍拍梅欢,没事,没关系,我们在聊正经事,不管韦帅望说什么做什么来放松他的精神,都对我没什么干扰。
  芙瑶点点头:“所以,你降低了目标收益率。”
  帅望托着头,笑:“我只是,不太有心情,同你争得不太尽力,而且,我真的头晕。”
  芙瑶重复:“不太有心情。”
  帅望垂着眼睛:“放心,我不会故意把事情搞砸,那老家伙只是让我有点……”
  芙瑶内心惊异,我还以为,你只是想低调,不太有心情?这是真的,还只是随口敷衍我?
  芙瑶轻声:“即使你知道你做的是你想要的,是对的,你仍会为你的长辈的意见感到困扰?你会因为情绪波动,放弃即得利益?”大吃一惊。
  帅望忍不住抬头看她:“他会赶我走。”
  芙瑶失笑:“可是你已经长大了,完全可以自立了!离不离开冷家,于你完全没有损失。”即使你哭诉妈妈不要我了,也不会有人可怜你了,何况是师爷不要你了!
  这个小合作者精神状态不够稳定,小朋友,如果你要同我合作,你得再强大一点才行。
  帅望瞪着她。
  芙瑶道:“如果我有地方去,如果我可以离开……”我会头也不回地走,啊,不,也许不,除非我能带着我的伙伴一起走。她沉默了,过了一会儿,点点头:“你对他们,有感情。”
  帅望微微悲哀:“呵,让你觉得好笑了。”
  芙瑶点点头,是的,她觉得好笑了,然后,是浓重的悲哀。但她还是笑了:“你师爷说的那些话足以证明他对你……”
  帅望沉默,他的目光表示这不是一个友好的话题。
  芙瑶点点头:“啊!”不能碰的话题,他一定要去解释的人。芙瑶点点头,难怪他说没心情。
  梅欢轻声:“帅望是一个很重情义的人。”
  芙瑶点点头,一个有着人性的弱点的聪明人,我很喜欢这样的人,但是,这样的人——不是最好的合作伙伴。
  芙瑶很生气。
  帅望见美女忽然沉下面孔,微微有点不知所措。
  芙瑶叹口气,终于道:“昨天谈判的结果,我还没报给我父皇。”
  帅望呆了一会儿:“啊!”
  芙瑶道:“你也说过,没有商人会做赔本的买卖,如果你入不敷出,导致的结果是整个工程无法进行下去!那不是我也不是我父皇想要的结果。”
  帅望慢慢笑了:“中庸最难得。我需要专业人士测算收支才能给你答复。”
  芙瑶道:“既然你很重视你师爷的观感,我建议,你在同我们订契约之前,先去问问他的意见。”
  帅望愣住:“什么?”
  芙瑶道:“如果你自己没法决定自己事情,你回去问能左右你决定的人,然后再来同我谈!”怒了。
  殿外传来一声“梅将军到”,梅欢起身迎出去,芙瑶依旧坐在那儿
  帅望沉默一会儿,点点头:“你说得对,我马上回去问。”
  芙瑶再次一愣,她是在激那孩子,任何一个正在长大的小孩儿,被差不多大的同龄人呵叱:“你决定不了,你回去问你家长!”都会一怒之下决定某件事吧?
  韦帅望说,好的,我回去问我家长。
  芙瑶愣了,这倒底是太过怯懦,还是正相反——太过强大?


五十七,小结
  
  梅子诚拍拍梅欢的背,倒底没跪下叫千岁大人,而是骂了一声:“你稳重点!”
  然后进了大厅,芙瑶与韦帅望面对面坐着,不用很敏感也能觉出寒风嗖嗖。
  梅子诚忙低下头,国礼觐见。
直至完礼,芙瑶没出一声,倒是韦帅望笑了:“你帮了我大忙。”然后提醒:“嗨,再不出声,梅将军该以为你摆架子了,他可是新官上任第一天。”
芙瑶这才转过头来微笑:“梅将军,你觉得韦帅望是什么样的人?”
  梅子诚刚起身,被这样艰巨的一个难题给吓到了:“这个,我对韦帅望了解不深,不过,我知道他不是我知识范围内的任何一种人。”
  芙瑶回过头来,告诉韦帅望:“这种人有个通俗叫法,你知道吗?”
  帅望瞪眼睛:“不知道!”
  芙瑶起身,一笑:“怪胎!”
  
  帅望呆呆坐在那儿,直到梅欢叫他吃饭,他才想起来:“你不觉得用这种侮辱性称号有失你的高贵身份吗?”
  芙瑶回头一笑:“与朋友相处,真诚是最重要的,对吗?”
  帅望呃一声,真诚?乖乖,我做了啥事招得你对我真诚啊?
  芙瑶笑:“我不知道该怎么对付怪胎,所以,直接给怪胎看我的真面目。”
  帅望气:“嗨!你不用一再侮辱我吧?”
  芙瑶笑道:“人太聪明就会象怪胎。”
  帅望笑,小声:“所以才需要画皮,有画皮才有真面目,我说的对不对?”
  芙瑶低声:“对倒是对,但是你靠得太近,再近点,我就请你吃耳光。”
韦帅望一鼻子灰地坐回自已的座位,坐直身子,做一个悻悻的表情,不过,他的嘴角一直在微笑。
  梅欢望天,危险系数很高,两位当事却不肯承认。
  
  当天的午餐很和谐,但是谈判没有任何实质性进展。下午时帅望回到韦府,告诉韦行,他要回冷家山一次。
  韦行皱着眉:“你回去干什么?”
  帅望道:“我想在谈合同之前告诉师爷声,也许更尊重一点。”
  韦行皱着眉:“如果他反对呢?”
  帅望笑:“同我没回去一样。师爷对我很不错,即使无效,他也值得我白跑一次。”
  韦行问:“如果他阻拦你呢?”
  帅望道:“这件工程要几年时间完成呢,他随时可以阻拦。”
韦行无奈:“替我带封信给你师父。”
  韦帅望在边上看到“注意韦帅望的安全。”只得轻声:“我觉得你这么写不太好。”
  韦行瞪他一眼:“滚远点站着!”
  帅望只得后退:“让师爷看到你的信,你就死定了!”
  韦行看他一眼:“滚出去等着!”
  帅望只得滚出去,坐在门口。
  康慨出来陪他:“小心点,你师爷……”做个你知道的表情,我对他评价不高,你知道的。
  帅望笑笑:“不管是从感情还是利害关系上,我的做法都是对的。”
康慨点点头,拍拍帅望的后背:“听着,小子,我以前说过些不太信任的话!别往心里去,你知道,你这个小子,并不是在所有时候都表现得很善良。”
  帅望瞪他一眼:“切!”
  康慨拍拍他的肩:“我以后会无条件相信你,如何?”
  帅望笑了:“太大压力了!少来这套。”
  康慨也笑了:“我是想给你点信心。”
  帅望笑他:“啊哈,知我者谓心我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康慨沉默一会儿:“温剑那次,你师爷也来了,不过,他们来,可不是为了你。就象你父亲说的,他们有他们的骄傲。所以,你可以……”
  帅望笑道:“大恩难报,所以,可以忽略。”
  康慨道:“只是,别影响你的判断就成了。”
  帅望道:“我小时候,经常在秋园玩,有一次,在他的红漆柱子上画了条狗,他看到了,说,画得不象,我说那你画啊,他就也画了一个。”帅望微笑:“虽然后来重刷油漆的钱是我父亲出的。”笑:“确实是他画的更象。”

  门里的脚步声在门口停下,帅望咧咧嘴,老家伙听到他们的对话了!他忙起立等大人现身。
  过了一会儿,门才找开,韦行看着韦帅望,半晌,终于叹口气:“你回去吧。”
  帅望答应一声:“唔,信呢?”
  韦行慢慢握紧拳头,手里的信纸发出轻微的纱纱声,然后慢慢团成一团,韦行转身,关上门。
  帅望扬眉,小声对康慨道:“看起来,我父亲对师爷也有些美好回忆。”
  康慨谨慎地看看那扇门:“你要是不想找抽的话,还是赶紧走吧。”
  
  梅欢道:“帅望不适合你。”
  芙瑶沉默会儿:“梅欢,在皇家,如果你拒绝同自己不喜欢的人相处,会害死自己,害死自己的家族。”
  梅欢愣住,然也,她知道,为什么这么说?
  芙瑶微笑:“我不觉得一个张嘴闭嘴夸我漂亮的人是真的爱我,可是我绝对不会让他闭嘴。我不讨厌他,当然他也不是我梦想中的那个。”芙瑶微微眯上眼睛,想象:“那个人,当然应该非常英俊,如果不英俊也可以,至少很端正。当然希望他正直,坚强,善良,不过,这样的人通常都不会同我活在同一个世界,那么,至少,他对我,是真诚的。愿意真心待我欣赏我谅解我照顾我;我当然希望所有难题到他手里都应刃而解,天底下没有那么神奇的人,我只希望所有尴尬场面,虽然,我还是要面对,他却会陪着我,鼓励我,再高一点的愿望,是我不用同牛鬼蛇神过招,不用屈意迎合任何人,只要跟在他身后。”
  梅欢张了会儿嘴,疑惑地:“你没找到?”
  芙瑶笑道:“找了很久,后来发现,如果我男扮女装站在自己面前可能会稍微接近梦想。”
  梅欢笑出来:“你要是男人,我倒心甘情愿跟在你身后。”
  芙瑶道:“韦帅望也很好,善良,有见识有主张,不过,太过聪明的人,难免疑心重,轻意不信人。”
  梅欢愣了一下子,不悦:“公主这话可说错了,韦帅望是我见过的最真诚的孩子,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芙瑶看着她:“你是说,他真的因为我漂亮,他喜欢我,所以肯在建运河的事上做这么大的让步?”
  梅欢怒道:“我不知道,可是如果他这么说了,那就是真的!”
  芙瑶道:“因为他师爷反对,所以他没心情同我谈判也是真的?”
  梅欢道:“当然是真的,我们都知道他师爷不是一个好人,可是,韦帅望对他师父感情深厚,他师父是一个尽忠尽孝的人,所以他师爷对他也很重要,他不想他师父为难!”
  芙瑶沉默一会儿:“用开玩笑的态度说出来,故意误导他人,让人以为他在开玩笑,也不能算真诚吧?”
  梅欢气得满地转圈:“我不想提过去的事!可是他有那么个天字第一号混蛋的爹,你想他能怎么办?我知道你在宫里过得也很孤苦,可是那同韦帅望是不一样的!他师父从小教他仁爱慈善,虽然他跳上跳下象只猴子,可是韦帅望是我见过的最善良的人!他可以为了救一个下人被人打到吐血也不倒下,这样一个孩子,却被他父亲逼着去杀人,虽然是死囚,可那是同他一起说笑过的人,他父亲逼他杀掉那个人,他不肯,姓韦的混蛋不但打他,还逼他看着那人被乱棒打死!那同你在宫里的风刀霜剑是不一样的,我知道你得步步小心,可是你从没见过血,也没亲手杀过人。韦帅望回到冷家山上,同人发生争执,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父亲要他杀掉那人,他师父却怪他杀了无辜,最后他被赶出师门,然后手腕被捏碎,功夫废了。他是不象以前那么真诚了,但是我很理解,他说的每一句话依旧是真的,你信不信,那不是他的问题!”
  芙瑶忽然笑了,微微有点悲哀的笑:“他有你这样的朋友,当然是一个真诚的人。”
  梅欢愣了一会儿:“你不是在套我吧?”
  芙瑶笑看着她:“梅欢,你得用胶水把嘴粘上!我不过说一句韦帅望不够真诚,你就表演给我看什么叫真诚?”
  梅欢涨红脸,坏了坏了,我没说错什么吧?
  芙瑶笑道:“你醒悟得太晚了,该知道的,我都知道了!”
  梅欢气结:“你!”
  芙瑶拍拍她:“别急,其实我只是想了解一下韦帅望,谁都希望合作者可靠。”沉默一会儿:“我一天做梦,梦见我躺在摇蓝里,空气里,有一股香味,我一直记得那味道,却不知道那是什么味道,后来才知道,那是,一个女人身上的薰香,梦里,那女人是我妈妈,她扼住我的脖子,在我耳边说‘除了你自己,不要相信任何人’,我差点窒息,我一直不知道,那是梦,还是记忆。”微笑:“韦帅望遇到很惨烈的事,可是我也看到你们那个混蛋韦大人,为他急得团团转,他头上的汗,看起来也是真的啊!”
  梅欢沉默会儿:“真的倒是真的,不过,谁受得了他!”
  芙瑶一笑:“如果韦大人再年轻一点,就几乎是我说的那个人。做他身后的女人,可能想去经历风雨都没机会。所以韦帅望还有资格天真。那孩子有一点天真,是不是?”
  梅欢道:“你父皇也很爱你。”
  芙瑶淡淡地:“男人爱孩子同女人不样,对男人来,女人总是比女儿重要,当初,他在热恋中,都不肯为一个女人做的,他也绝不会为他女儿做。很早很早以前,我就明白这点,所以,我一直活得很好。”
  
  韩青很生气:“为什么是你师爷来告诉你走了?”
  帅望陪笑:“因为……我想,也许……”
  韩青气道:“因为就算我生气,也不会把你吊起来抽一顿?!”
  帅望笑,跪下认错:“我错了!”
  韩青气得给他一巴掌:“然后呢?”
  帅望笑。
  韩青怒道:“没有下次!”
  帅望笑道:“下次不这样了。”
  韩青骂道:“下次换个样,是不是?”
  帅望笑,跳起来:“我没那么说!不过,知我者师父!”
  韩青被气笑,完全拿韦帅望没办法,只得问:“你这么快回来,是事情解决了吗?”
  帅望微微有点尴尬:“解决倒是解决了……”
  韩青点头,接着说。
  帅望无辜地:“我真的不是有心的。”
  韩青仰望苍天,深吸一口气:“你说吧!”我准备好了。
  帅望道:“是这样子,我去了的时候,我店里正降价销量呢,所以,人很多,所以,后来排队的人就打起来了,所以后来,就比较乱,然后他们就打算去开仓放粮,我一想,开谁家的都是开,不如,我主动做回好事吧,所以,我就自动开仓放粮了,然后皇帝和公主听说之后,感动得不得了,就把运河的承建权交给我了,所以……我回来问问,这个,我可不可以接受啊!”
  韩青瞪着韦帅望,半天才道:“听你讲得这么美好……你说的,是我认识的皇帝我生存的世界吗?”
  帅望半张着嘴:“啊,这个,只要以善意猜测对方,尽量做好的假设,就差不多是这么回事,虽然我忽略了一点细节。”
  韩青瞪着他:“被御林军手铐脚镣地带走,大约是细节吧?”
  帅望笑道:“差不多吧。而且冷颜说不但今年会旱,明年也会旱,冷颜既然预言了今年的,明年大约也准。眼看就冬天了,青黄不接的,要是现在就有人抢粮,等隆冬时节,饥民会做什么?明年开春,他们有粮种吗?会不会杀耕牛,会不会已经饿死了?当然朝庭可以赈灾。”帅望笑笑:“与其白喂他们,不如给他们点工作,开凿运河,明年还可以引水入田,一举两得。”
  韩青沉默一会儿:“这件事本身没什么错。但是实践起来……”
  帅望笑:“这件事,根本就是对得不能再对了,不过,朝庭拥有无限权利,可以自由解释法律,所以,要做大商人,定得结交权贵,结交权贵的后果就是结党营私,结党营私的后果是,必然会参与派系斗争,天底下没有百年不倒的权贵。”
  韩青点点头:“你明白就好。”
  帅望微笑:“所以,运河要等国库有钱再建,国库要等皇家花园建完才有钱。即使皇帝有意去建运河,也只会征役,而不是有偿劳动,所以,国家建运河等于强制劳动,变相加赋税,而这种强制劳动与变相加税,甚至曾经导致过国家灭亡。自古以来,由国家组织的大规模劳役,比如阿房宫,比如长城,比如隋炀帝的大运河,就容易导致国家动荡,但是,运河是洪水猛兽吗?不,运河是利国利民的,只要,合理经营,用运河的收益,支付运河的劳役与其他费用就足够了。”
  韩青沉默,过了一会儿:“很凶险。”
  帅望道:“我还是要试试,我需要你的支持。”
  韩青沉默良久:“只有冷家的支持,是没有用的。”
  帅望道:“你先支持我,我再去寻找别人的支持!”
  韩青瞪了一会儿韦帅望,被这个十几岁孩子的认真坚持给逗笑了:“知其不可而为之,倒也是一种勇敢,你知道后果吗?”
  帅望道:“你知道如果成功了会怎么样吗?”
  韩青抓着韦帅望的头发,摇了摇:“会有一条韦帅望大运河,运河两岸是千里良田。”
  帅望点点头:“人活百年,终有一死,何必惜命苟安。就应该不断尝试,直至成功。”
  韩青拍拍韦帅望的肩膀:“豪情万丈!”内心却微微叹惜,韩青啊韩青,岂有豪情似旧时,当初那个什么也不怕,绝不放弃的韩青哪去了?
  累了,睡着了。
  
  韩青道:“走吧,我们去同师爷商量,记着,要坚强!”
  帅望点头。记着要坚强,因为你重视的人的意见,会伤到你,要坚强,坚强是宽恕、接纳与不改变。
  
  冷秋看到韩青与韦帅望一起来了,不由得笑问:“是不是我的头要痛了?”
  帅望尴尬地:“师爷,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是陪你下棋聊天的那个韦帅望,不是老谋深算,居心叵测的异类。”
  冷秋心想,异类?杂种吧?你是说,你不是冷恶的杂种吧?他扬起边眉毛,讽刺地:“你吓到我了!”
  帅望尴尬地笑,韩青道:“我也接到京城的传信了,这个工程,确实是朝庭与百姓都需要的,形势所迫,不是人力促成的,而是必须用这种方式来解决。朝庭想要天下太平,需要让闲散人口有个安置的地方,百姓需要这个工程来挣碗活命的饭钱,建成之后,于国于民,也确实有利,就算是不成功,韦帅望也算取之于民用之于民了,至少,可以避免今冬的暴乱。”壮年男子全去挖泥巴了,老弱病残组织不了有威胁力的暴乱,真变成灾民,赈灾也容易点。
  冷秋沉默,他心里很明白,人家不过给他个面子特意跑回来同他说一声,钱不在他手里,粮食不在他手里,整件事同他一点关系也没有,难道他还能软禁韦帅望?或者直接杀了韦帅望倒容易点。
  冷秋微微一笑:“韩青,好好看着韦帅望,别让他乱签合同,你徒弟,你得看好。”
  韩青想不到冷秋这么容易说服,当下一愣,然后才明白过来:“师父答应了?”
  冷秋一晒:“你是掌门,我反对有用?”
  韩青道:“弟子不敢。”
  帅望呆呆地,活象是憋足了劲要啃硬骨头,结果差点晃个跟头,他惊异地看着冷秋,冷秋笑:“来,陪师爷下盘棋吧。”
  帅望呆呆地:“是。”
  
  没几步就输掉一盘,冷秋笑道:“你是哄我高兴,还是敷衍我啊?”
  帅望呆了会儿:“师爷,你生气了吧?”
  冷秋慢慢把黑子白子分开,许久:“下棋要专心,输了就是输了,讲什么客观情况都没用,把银子交出来!”
  帅望大怒:“你睁开眼看看,我是你徒孙,你生气可以冲我咆哮,你不能这样对我!”
  冷秋长叹一声:“我没生你气,你契约还没签,先回来告诉我,我怎么会生你气。”
  帅望喉咙微微鲠住,你知道就好。
  冷秋问:“我也没瞒你我的态度吧?我不表示反对。但是,你不能说服我赞成你。我老了,喜欢安稳点的生活,象谋求更大生存空间,做更大的事业不可能得到我的支持,你自己去做吧,自己承担后果,但是,先决条件是,你做的一切,同冷家无关,你也不会用你的财势来影响冷家的局势,你清楚这一点是我的底线吗?”
帅望哽咽着点头,冷秋道:“我是认真的。”
  帅望点头。
  冷秋起身,向韩青道:“快领他走,再在我这儿哭,我连你都打出去。”
  帅望差点破啼为笑,白他师爷一眼,起身跟韩青走,韩青看着蓝天白云,忍了又忍,终于问:“你什么时候在你师爷这儿哭过?”
  韦帅望揉揉鼻子,笑:“去京城前。”
  韩青笑:“你一哭他就让你走了?”
  帅望眨眼。
  韩青想了一会儿:“你师爷一定是被你吓着了!”

五十八,黑白何在
韩青同韦帅望谈了一会儿运河的事,想起来:“黑狼好象是跟你一起下山的,他去哪儿了?”
帅望愕然:“他没回来?”
韩青道:“冷慕说他请假下山买点东西,直买到现在。”
  帅望道:“糟糕,他去找逸儿去了,希望他没跟那个,那个人,嗯,遇到!”
  韩青气:“什么那个那个,你生父就是你生父,他又没害过你,就算你不感激他生了你,也不必用这种称呼吧?”
帅望瞪着他:“我没什么好感激他的,要感激你感激去吧!”
韩青道:“我当然感激他生了你,而且把你留给我!
韦帅望汗颜了:“啊呵,我不是你生命里的磨难吗?”
  韩青笑道:“你是我生命里的阳光。”
  韦帅望忍了又忍,还是灿烂地笑了:“我就知道,我带给你光明与温暖。”
  韩青笑骂:“越来越无耻了!”
  咳,扯得太远,帅望道:“我去京城时,顺路找找他们。”
  韩青问:“逸儿又同冷恶在一起了吗?”
  帅望道:“我只知道他们遇到过,又分开了。”
  韩青点点头,想了想:“告诉逸儿,如果她愿意,我们在中原有一个常驻的分支,每隔几年也会派人去看看中原武林的情况,冷家提供费用也可安排住食。到别处走走,开开眼界,有好处。”韩青笑笑:“当去玩一次也好。另外冷慕对黑狼不告而别很生气,我相信冷玉会更生气,通常我们对这种不听指挥的孩子会发配边疆,所以,你看看情况,安排她同黑狼一起去也可以。”
  帅望笑了:“师父!”
  韩青道:“千军易得,一将难求。”
  帅望笑道:“唔唔,多谢大公无私的师父!”
  韩青道:“他们两个在一起,对双方来说,都是好事。”黑狼将把白逸儿从冷恶身边拉走,白逸儿是韦帅望的好友,黑狼离开冷玉的理由更充份了,而且,这两位小朋友个人力量有限,两个人在一起加上韦帅望,却足以对抗任何危险。
  帅望叹气:“希望白逸儿的大脑能开窍点,那位冷先生就象是超级华丽吸引力无敌的白逸儿永远都得不到布娃娃,白逸儿不要朋友不要亲人,不要玩不要乐,坐在地上嚎啕大哭,非他不可。”
  韩青拍拍帅望的后背:“别胡说,男女间的真挚感情,还是非常美好可贵的,虽然有时候,会有点失去理性。但是,依然是非常美好的。”
  帅望无限敬仰地:“师父你的看法永远如此冷静客观。”高山仰止之后请教:“你不累吗?”
  韩青无语了,老子是你师父,把你狂妄的,指点江山指点到我头上来了,当即拎起韦帅望的耳朵,照他屁股就是一脚:“滚!”我不给你点激情,你把师父当泥巴了!


  韦帅望捂着屁股,一瘸一拐地:“我寻找美好感情去了,你以后可不容易见着我!你冷静客观地想念我去吧!”
  韩青被逗笑,可是看着韦帅望滑稽的背影,看着那个已经长大的孩子,内心深处真的有一种莫名的失落与悲哀。那孩子长大了,不再是附属于他的小尾巴了。亲如骨肉,眼看着他要贴到一个陌生女子身上去了,这种离弃感怎不叫人万分悲哀。
  帅望离开冷家,独自往京城而去,一路上回想韩青的评价“依旧是非常美好的感情。”那样混乱那样颓靡的感情,依旧是非常美好的吗?
  帅望内心悲哀又恐惧,好可怕,我可不要!
  你们美好去吧,老子满足于平静而清醒。
  老子不介意醉酒二十四小时,老子可不要潦倒半辈子,就为了啥看不到摸不着的狗屁美好感情。
  繁殖陷阱而矣。
  当然,花几十万两让公主对我笑是另外一回事,花得起买得到的快乐。我只是喜欢她的笑。
  远远地,克制地,高贵地,美丽大方地微笑。
  还有一点淡淡的,接受命运的平静与哀伤。
  韦帅望在若阳城稍做停留,青楼的红牌女失踪多日,韦帅望很想把整栋楼掀翻一片片地查,可惜,他受的教育不是这样子的。
  韦帅望只得运用所有影响力,让若阳城的黑白两道寻找白逸儿、黑狼,然后他那发达的听力听到有人说:“又找他们?”
  韦帅望微笑用手一指那个倒霉的家伙:“伙计,过来,我们聊聊。”
  该倒霉的家伙不属于任何帮派,如果一定要算,应该是丐帮,不过此处的丐帮不成气候,所以,称他为小混混还比较符合他们的真实身份。
  帅望笑问:“有人找过他们?”两个小混混期期艾艾地:“也不能算是找。”
  帅望扬眉,这世上总有些人认为别人会喜欢在火上房的时候同他们玩心有灵犀。
  帅望的表情可能是不够善良,那两人一接到他的威胁目光忽然就明白了他的心意,立刻道:“前些天接到江湖追杀令,好象就是这两个家伙。”韦帅望叹气:“我怎么不知道有人下了江湖追杀令。”
  两位流氓无产者互相望一眼,,心说黑道的追杀令当然不会送到冷家去。
  帅望点点头,也明白他们的意思了,这可不是冷家的江湖追杀令,冷家的追杀令无论真假都还有个名目,黑道追杀令,原因可能就是某老大不爽,执行动力也不是道义与名誉,而是白花花的银子。
  帅望叹气:“谁给你的追杀令?”


  那两人半张着嘴:“没人给啊,就是传说,要是见到这样两个人,可以去某个地方领钱去。”
  帅望气道:“哪个地方?”
  他们回答:“光明教旁边的……”
  帅望一举手:“行了!”够了,行了,我知道了,我明白了,我不想再明白下去了。
  帅望气得在地上转圈,半天才问:“找到了吗?”
  两人面面相觑:“不知道,后来说,不用找了。”
  韦帅望气晕,那不就是说找到了吗?韦帅望怒吼一声:“滚!”
  若阳城的冷风云微微扬扬一边眉毛,对冷家小高层太子党的无礼不以为然。不过,韦帅望有那样彪悍的爹,冷风云曾在其手下听令,岂敢对韦家太子党无礼。
  韦帅望回头:“魔教在这儿的最大的头领是谁?”
  冷风云呆了呆:“前二天有消息说魔教的教主在此地现身。”
  韦帅望气倒,我当然不是指我亲爹!“除了教主!”
  冷风云想了想:“听说张文一直跟着。”
  帅望沉思:“唔!”
  冷风云道:“如果没有掌门的命令,我们不好同魔教正面冲突。”你别惹完事拍拍屁股走了,魔教到时找到我头上报复,你要是把张文宰了,估计到时候冷恶得来把我同我的手下连窝端了。
  帅望道:“帮我打听打听他的下落,我同他聊聊天,不打仗。”
冷风云点点头,唔,你要同魔教人聊天,亏你敢光明正大地说出这种话来,你有胆说,我可没胆隐瞒不报:“好,没问题。”
  张文同手下路达,范迪在酒楼吃饭,一锅人参清油底子的涮羊肉在冰冷的天气里吃得人暖洋洋的。
  三人聊了一会儿,喝了几杯酒,路达有点头晕:“今儿想是累了,这点酒竟然……”


  范迪喝了口酒,忽然失手把酒杯扔下:“哟,烫!”咋回事?热酒当然是热酒,可是断没热到烫的地位啊,刚才喝还不烫,热水只能越来越凉,没可能越来越热啊!可是手指上被烫到的地方依旧火火辣辣地痛,范迪看看自己的手指,有点红,但是看起来是压的不是烫的,他诧异地抬头看着张文。
  张文静静地坐着:“嘘,喝多了,歇会儿。”
  路达坐张文对面,看到张文一动不动坐着眼珠从左扫到右,从上扫到下,表情语气都平静,瞳孔却不住收缩放大,分明恐惧到极点。
  他惊愕地半张着嘴,一只手不由自主地去摸刀,手一触刀柄立刻一抖,缩了回来,好凉,刀柄如同冰块一样,比冰还冷,冷得刺手。
  范迪觉得自己心脏跳得可怕,刚要说点什么,看到路达半张着的嘴里正缓缓流下一条口水,而路达明显并没喝多,也没感觉到自己失态。事到此时,再迟钝也知道自己是中毒了。
  若阳城即不是魔教的地盘也不是冷家的地盘,而是中间地带,红区白区都很安全,只有边界处最易出事,所以,这里不是可以放心大胆叫医生的地方,所以,他们还是安安静静地坐着看看动静再说。
  门口一声笑:“张大哥,好久不见了。”
  张文咬着牙:“呵呵,好久不见!”人见人怕鬼见鬼愁的韦帅望来了,我是你大哥啊?你还你爸的弟弟呢!呜,你干嘛?没事你就找我干什么啊?我招你惹你了?怎么跟鬼上身似的!
  韦帅望回头叫一声:“小二,来点凉茶,这几位大哥吃热了。”
  张文咬着牙,我们热!我们热得快要发抖了,如果不是他咬着牙,他就真的要发抖了,身体里流的好象不是血,而是冰水。
  张文忍了又忍,不想在两个手下面前失态,可是脸上皮肉禁不住快要抽搐,他只得哭丧着脸陪笑:“这位小爷,有何见教?”
  帅望笑眯眯地回身拿过茶壶,给三位大哥满上:“三位大哥,能聚到一个桌子上吃饭,那是前世多少年修来的缘份,不容易啊,在下以茶代酒敬三位一杯。”
  张文用颤抖的双手捧起那碗热茶,烫啊,好象有五百度那么烫,虽然张文知道一杯茶是不可能那么烫,从那茶冒热气的状况来看,这茶也就是个六七十度,完全可以入口,可是手里的感觉真是烫得烙铁一样。如果不是自恃身份,张文这会儿就也跟范迪似的扔掉酒杯嚎叫了,心里明白自己被下了古怪的毒药,所以,虽然他烫得要死,虽然那茶的味道古怪得不得了,韦小爷请你喝敬酒,谁敢不喝啊,到时被人从鼻子灌进去,不是更痛苦?别说自己已经中了人家的机关,就是没中毒,看韦小爷做事这手法,谁敢惹他不开心啊。
  一杯茶进肚,感觉就象沸汤熔铅入腹,张文咬着牙,一头冷汗象雨后春笋一样一颗颗冒出来。张文笑笑:“这位小爷,有话只管说!”我好象挺不了多久了。
  范迪眼见堂主大人如此坚强,虽然他手抖得厉害,也只得一声不吭,咬着牙把茶一饮而尽,前世不修才会遇到冷大教主与韦小爷吧?忍吧。
  路达一口茶喝下去,忍了又忍,忍无可忍,不是每个人都是英雄好汉,一口茶“噗”地一声就喷了出去,他惨叫:“烫!”立刻拿起一杯冷水喝下去,再次惨叫:“好凉!”


  帅望牵牵嘴角,笑:“咦,这位大哥贵姓?挺不给面子啊!”
  路达跳起来:“你是什么鸟人,老子同你拼了!”
  被范迪一手给按下了:“路兄路兄,稍安匆燥!”这小子前些日子踢了圣火堂,你不知道?唔,对,你当时不在,你要是在,你现在决不敢跳。
  帅望此时脾气甚好,一点不介意被人叫成鸟人,笑眯眯问张文:“听说你们找过黑狼和白逸儿?”
  张文的汗冒得更快了,糟了糟了:“我们是找过了,但是没找到,教主说,找到了就弄死他们,没找到就算了。”这猴崽子能信吗?除了教主谁也不是对手的两位白剑问鼎者,我们得病成啥样要去找他们两人单挑啊!
  帅望笑:“真的?”
  张文点头:“我用性命担保。”
  帅望点点头:“山清水秀,后会有期!”
  张文汗颜,这位小爷,你没说过难道也没听过江湖切口?啥叫山清水秀后会有期啊,那叫青山绿水,可是他急得:“韦小爷留步!这这这,这解药!”
  帅望笑眯眯地:“你不都喝了吗?好多了吧?”
  张文愣了愣,嗯,是啊,心不跳了肚子不痛了,呼吸也顺畅了,转头看到路达在椅子上打挺,整个人僵直着不住颤抖:“这这,这还有一个!”
  帅望耸耸肩:“他不喝,关我这鸟人屁事。”笑,挥挥手,再见。
  张文与范迪欲哭无泪地:“韦少爷,你要问什么,我们告诉你就是了,你不必这样子的。”至于吗?不就问这点破事吗?你有话好好说不行吗?非得整我们?你这遗传基因也太强大了!
  帅望远远地答:“老子以为你们会宁死不屈呢,本想严刑逼供来着,看你们这么老实,算了!”呵呵,还以为白逸儿被你们宰掉了,还以为会费点劲才能让你们开口,哼,让我发现你们说谎,啊哼,我这个人啊,一点也不喜欢伤到别人,我就给你喂了药,放到四十度的温水里,包你死不了活受罪。
  张文呆呆地,这位少爷从哪看出我诚实来了?我这张厚道的脸可救了我的老命了。


  然后听到惨叫声,只见范迪正吓得缩回手来,路达不住嚎叫:“别碰,烫,烫!”
  范迪吓得:“堂主,他身上凉得象冰一样。”
  张文把茶壶底上那点水加上路达茶杯里剩的,一捏路达嘴,全灌进去。可怜的家伙动弹不得,痛得只会惨叫与哆嗦,然后全身抽搐屁滚尿流。
  吓得张文脸都白了,如果当时拒喝那杯茶,这就是后果。如果韦帅望不相信他的话,那严刑拷打又会是什么样子?不寒而栗。
  下次一见面就告诉韦小爷,你要问啥只管问,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五十九,公主

  张文想了很多天,一直想不明白韦帅望是从什么地方判断出他说的是真话的。既然韦帅望事先已经想到他们会说谎,那就是不信任他了,而且费那么大劲下了毒(其实韦帅望不觉得费劲),拉开架式要刑讯逼供。倒底是什么说服了韦帅望呢?张文照照镜子,我这张脸真的那么真诚吗?我这双眼睛难道直通灵魂吗?
  从那以后,张文一直觉得韦帅望这个人很神,韦帅望的眼睛很毒,什么时候想说谎都觉得自己象是被人剥光了衣服一样,赤裸裸地,一清二楚地。

  对韦帅望来说,这点小事,太简单了。
  当然张文一脸吓得要死的诚恳,当然张文的手下在他说话的时候拼命的点头,一点诧异的表情也没,当然任何人一口滚开水下肚都很少还有精神头能把谎眼都不眨地说圆了,可是最最重要的是,象“找到了就弄死,找不到就算了。”这种超级王八蛋的话,如果不是冷恶亲口说的,一般人编不出来。
正常人要说谎,只要智力正常,无论如何都会说个逻辑上过得去的,因为什么什么原因,所以我们不找了。
  不会是啥原因没有,就是不找了,如果啥原因没有就是不找了,那证明他还是有某些不想说的原因要那些人活着,那么就不会再说前面那句找到了就弄死……
  这根本不是一个正常人的思维。
  所以,说出种这话的,一定是冷大教主本人,张文编不出来,所以,一定是真的。
  
  韦帅望在若阳城逗留了约有四五天,终于绝望(小黑小白不是弱智,要躲冷恶当然得藏得严严实实的),留下口信要黑白两人去京城找他。
  
  帅望到韦府时,桑成正挨训呢。
  韦行一见韦帅望,立刻调转枪口:“你这么多天都在冷家山上呆着?”
  帅望一听这问话的意思,明摆着是知道他在别处误了时间,只得笑道:“我听说魔教人找白逸儿,有点担心,所以找了他们阵子。”
  韦行一听,口供对得上,韦帅望为朋友担心,误了几天,也情有可原,总不能说,因为我担心你,所以不管你遇到什么天大的事也得先回来报平安。当然了,韦行也清楚,韦帅望就算是什么事没有,他想起来到别处玩去,也一样会屁也不放个就消失掉。韦帅望的记忆里韦行吃饭都会把他落下的印象太深刻了,他一点也不认为他爹会担心他的安危。韦行要是敢说“我担心你!”他百分百会笑趴下:“用你担心?再说,你会担心我?我感动到吐了我!”
  所以韦行只是冷冷瞪他一会儿:“滚!”再瞪桑成一眼:“你也去吧!”至于韦帅望的朋友出了啥事,韦帅望的朋友又不是他的朋友,他才不关心。
  
  桑成松口气,退下来擦汗。
  帅望笑问:“这是干嘛呢?我园子就听到咆哮声了,你不是一向是品学兼优的乖宝宝吗?”
  桑成叹气:“我替公主送个信,没告诉你爹。”
  帅望上下打量:“唔,让你自己负责,你就真自行其事了?”不会吧,我觉得咱师父无论如何也会告诉你凡事请教你师伯啊,平时没看出来你有这么大胆子啊!还有,我说你的运气怎么就这么好,不但当上了我师父的弟子,而且还不是我爹的儿子,呜,要是我象你这么干,这会儿一定满眼睛金光灿烂呢。
  桑成微微困窘:“不是,我是怕他不让我去。”
  帅望扬起半边眉毛,心说,你竟然敢预料道我爹反对还强出头。
  桑成背着手低着头,扭捏起来:“我答应公主了。”
  帅望差点没趴地上:“兄弟……”
  吐血地请教:“你认识公主才几天啊,我说师兄啊,师父咋交待你的,转头你就忘脑后,怎么人家公主说话就那么好使啊,师兄你听说过啥叫色令智昏不?啥叫色予魂授啊?啥叫……”
  桑成忍无可忍:“你找抽吧!”
  帅望忍笑:“不许同我抢,公主是我的!听见没有?”
  桑成不安地看了韦帅望一眼,犹豫,沉默,内心挣扎。
帅望愣了愣,斜眼,心说,真的啊?你小子居然也……无语了。
  半晌,桑成点点头:“我不会同你抢的。”
  韦帅望的一颗老心啊,顿时软成一团棉花糖一样,哎呀我的老好师兄啊,啧啧,这这,这你都能让我?这可不是两块饼干一把糖,黑色还是白色的马,你,你你这牺牲可太大了。
  帅望笑骂:“感动死我了,呸!”好气又好笑地。
  摸摸桑成的头:“少来这套,又不是你的东西,你还能让给我。公主要是喜欢你,她就是你的,要是喜欢我,她就是我的,我们都对我们喜欢的人好,但她只能选一个,做选择的是她,同你我无关,我们永远都是好兄弟。”
  桑成点头:“你说的对!”心悦诚服,然后忍不住拍下韦帅望的手:“爪子放老实点!你摸我头?我是你师兄!”
  韦帅望道:“师兄了不起啊?我摸你头,又没摸你屁股!”
  桑成咬牙:“韦帅望!”不远处传来一阵“噗嗤”声,桑成涨红脸:“混蛋!”追打。
  韦帅望惨叫:“你误会了,我是说老虎的屁股摸不得,不是说我喜欢你,就算我喜欢你,也是灵魂上的,不是肉体的……”哄堂大笑。
  桑成抓狂:“你还敢说!”打打打……
  
  韦行看看窗外逃得满山遍野都是惨叫声的韦帅望,终于明白:首先,韦帅望被人追着打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他这辈子是狗改不了吃屎了;第二,既然不论遇到谁,被到处追着打的都是韦帅望,那一定是韦帅望自身有问题,虽然韦大人的儿子是不许别人打的,可是既然大家都认为韦帅望该打,他不可能去纠正每一个人,所以,还是睁只眼闭只眼吧。最后,韦帅望怎么这么欠揍啊!不但我觉得他欠揍,几乎所有人都觉得他欠揍。
    桑成带着韦帅望进公主府,真的方便多了,没人查问,不必通报,韦帅望有点不满:“公主也太信任你了。”
  桑成道:“公主说,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韦帅望心不在焉地:“是吗,她还同我爹挺投缘的,我爹也这么说,所以,凡是让他起疑,他都干脆宰掉了事。”
  桑成吃瘪地:“你!”
  帅望淡淡地:“我相信,如果她怀疑一个人,她的解决办法一定也与我爹异曲同工。”
  桑成呆了一会儿:“我以为你喜欢她!”
  帅望微微黯然:“成为丛林猛兽不是她的错,吃与被吃之间,没的选择。”笑:“同我爹在一起的经历,有助于我对她的理解,还有,我只是喜欢她的样子,暂时不了解她的灵魂,即使我了解了她的灵魂,我也不会听她的不听师父的,不象某些人……”
  桑成窘迫地:“我……”汗颜了,半晌:“我不会再……”
  帅望笑嘻嘻地:“我开玩笑的!”上帝保佑我不要了解她的灵魂。
  忽然间感觉到自己身体里蠢血在沸腾,真的?真的吗!我真的会保持理智,是谁向另外一个疯子大吼大叫刺激得那疯子疯症发作捏碎了他的手?
  帅望微微皱眉,再一次微微迟疑了,沉默一会儿,想起来韩青的话:那依旧是非常美好的感情。韦帅望鼓起勇气,轻声对自己说:“不管结果如何,那依旧是非常美好的感情。”
  如果我恐惧放弃,我就是个懦夫。
  
  公主见韦帅望笑着进门,不禁也笑了:“让我猜猜,你得到你师爷的同意了?”
  韦帅望点点头。
  芙瑶静静地看了韦帅望一会儿:“你的快乐为什么不彻底?”
  帅望微微叹气:“我担心我会爱上你!”
  桑成吓得目瞪口呆,可以这样同公主说话?这不是流氓吗?
  芙瑶沉默会儿:“我知道,你不必说出来。”
  帅望呆了呆,尴尬得差点没钻地缝里去。
  桑成慢慢后退一步,再后退一步。
  芙瑶微微一笑:“桑成,别当真,我们在开玩笑。”


六十,吃糖
  
帅望看着芙瑶那张美丽的脸,为什么一个人的面孔会给人真善美的感觉?他看着芙瑶的脸就觉得这个人很真诚,明知道这个人是不可能真诚的,事实也证明芙瑶心思缜密,可他依旧觉得这张面孔的主人真诚友善,帅望叹气,即使人家明说是玩笑。
  芙瑶坐下,回头给青枚个手势,片刻茶水点心就端上来。帅望闷头大吃,桑成咳了又咳,韦帅望充耳不闻,倒是一抬头正对住芙瑶的微笑,顿时大窘:“公主,呵,这小子……”
  芙瑶笑:“韦帅望见了好吃的,可能只有他亲爹到场才好使。”
  桑成忍不住也笑了,想了想:“可能,也不好使。”
  大笑,韦帅望无动于衷地吃。
  
  芙瑶看帅望往嘴里塞了一大块酥饼,立刻抓住时机问:“我们的条件,你也告诉你师爷了?”
  帅望一听,咦,正经事,忙抬头道:“还没……咳咳咳!”把韦帅望给呛的,那东西干巴巴,咽又咽不下去,一张嘴就往外喷,一吸气就呛到,可怜的韦帅望真是被整到了。
  桑成笑得,虽然还是很体贴地端了杯水送过去,可是笑到手抖,帅望抢过水,喝一口,翻半天白眼,瞪他:“笑!”笑个屁啊!
  桑成笑道:“喂,同我有什么关系,我还倒水给你!”
  韦帅望骂:“谁让你明着笑啊,学学人家整人于无形的!”回头看芙瑶:“是吧,公主?”
  芙瑶温和地:“你告诉你师爷吗?”
  帅望气馁:“没有,我师爷不管,让我师父管,我师父让我自己定。”
  芙瑶微笑:“那就是说,你终于变成一个拥有独立意志的自由的人了?”
  帅望撇撇嘴:“也许。不过我师爷的意思是,如果我行差踏错,他会拿我师父是问,我觉得……”压力啊!默然,继续闷头吃。
  芙瑶气得,那就是说不管你要决定什么,我还是得等你回家问妈妈!这不才是你真正郁闷的原因吗?你再拿我说事!我真想抽你!
  桑成完全不明白,为什么韦帅望一脸不快,闷吃闷喝,而端庄高贵一向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公主千岁气白了一张脸。
  芙瑶咬牙切齿地:“那么,对于我们前些天的约定,阁下的意思是?”
  韦帅望没精打采地:“我当然是言而有信一诺千金,尤其是对美女。”
  芙瑶沉默,我从你的语气里可一点没体会到我是美女啊,在你眼里美女同一块糖三角有啥区别啊?
  芙瑶在想象中给韦帅望左脸一巴掌右脸一巴掌终于平了气:“那好,我着人同你讨论细节。”
  韦帅望顿时抬头:“呃,那你呢?”
  芙瑶一笑:“韦公子有问题,随时可以找我。”
  帅望微微露出个可怜巴巴的表情:“没问题呢?”
  芙瑶笑而不答。
  韦帅望坚持要求得到答案,瞪着一双扁豆似的眼睛看着她。
  表情似条哈巴。
  目光里却有一丝渴望。
  真真切切,象小孩子看到糖,迫切地想伸手的那种渴望。
  芙瑶好气又好笑,然后也明白,唔,他是不可能严肃认真地表达他的感情的,难道他想听芙瑶说“还君明珠双泪垂”?他也不是那种爱你在心口难开的人,如果他喜欢,他会直说,如果不能直说,他会戏说。
  
  芙瑶微笑:“你酒量如何?”
  帅望慢慢笑了:“唔,不知道。”
  芙瑶道:“年节聚会,许多朋友都善饮,你也可来一较高下。”
  帅望笑道:“我一刻钟能吃掉一整碗核桃糖,你要不要看看。”
  芙瑶笑问:“还有别的本事吗?”
  帅望沉默一会儿:“没了。”
  芙瑶笑,迫切地:“我真想看。”
  帅望笑:“你负责准备糖,我明天过来吃给你看。”
  芙瑶大笑:“好。”
  
  桑成望天,直到两人出门,桑成才问:“你这算是在追求公主?”
  帅望道:“对,我已经追到手了,你已经出局了。”
  桑成哼一声:“如果追到手,你就不用耍花枪了。”
  帅望转过头看着他,半晌:“妈的,你怎么突然有智慧了?”
  桑成摸摸帅望的头:“只有你会长大?帅望,我不会抢你的,因为没人能抢过你。而且,我也知道,虽然我们,我们并没什么不好,但是象公主那样身份的人,是不会同我们这样的人在一起的。所以,我永远都只是,只是……”
  帅望想了想:“所以,其实,我没必要去见她一次又一次,是不是?”
  桑成沉默一会儿:“嗯,我不知道,我,我真的不知道。也许,一切可能都应该尝试,也许,应该明智一点,别陷进一段无望的感情里。”
  帅望道:“师父说,即使是白逸儿对冷恶的感情也是很美好的。”
  桑成沉默,他不喜欢提冷恶,半晌:“如果师父那么说,我想,也许,就白逸儿的这种感情本身,可能是很,很深厚的一种感情吧。”
  韦帅望忍不住笑出来:“很深厚……”点点头:“对,深厚,象烂泥一样深厚,她无法自拔,越挣扎越窒息。”
  桑成道:“逸儿很勇敢,她敢爱敢恨,如果真的窒息,我想,她不是个软弱的女子。”
  韦帅望听到桑成说白逸儿好话,感动得说不出话来,拍拍桑成:“你真是你师父的徒弟。”
  桑成谦虚:“这种夸奖何以敢当。”
  韦帅望绝倒:“你装傻的本事越来越高强了!”
  桑成笑道:“对我来说,什么时候什么原因,什么人说我象我师父,都是至高荣誉。”
  韦帅望忍不住揭穿他:“你师父之所以是你师父,是他自己选择做这样的人,而你,不过是学他!”气。
  桑成想了想:“我练剑时也不明白原理,也只是模仿。”
  帅望气馁,对,还一点不比他差呢。无论从外表还是内在,桑成都比他更近于他师父。
  韦帅望沮丧地想起若干面对他时恐惧的眼睛,我从来没见别人用那种眼神看我师父。就算坏蛋,对着我师父好象也是心服口服,死得其所的样子,韦帅望沮丧地想,我要回去照照镜,看看我哪儿长得吓人。
  桑成见韦帅望不快,忙安慰他:“你在内心深处,是同师父很象的。”
  帅望可怜兮兮地看着他:“是吗?哪儿看出来的?”
  桑成想了半天,忍无可忍地商量:“人家夸你漂亮,你不用非问哪里哪里吧?”
  帅望怒道:“你哄我也得稍稍动点脑筋吧?我白痴啊?”
  桑成气:“你就是聪明过头,才乱想。”
  韦帅望真是被他给倒了,装傻还装出理来了!
  桑成认认真真地:“我真的觉得很象,真的。不过,我确实说不出来是哪儿象。”
  帅望无言地搂过桑成的肩:“大哥,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你是前半句高手,被你打败了,我相信你。”
  桑成忍不住笑,好象我同你借钱,让你相信你是个好人这么费劲啊?看来你小子还真不是好东西。


六十一,梁上
  韦帅望真不是一个好人。
  他躺在公主寝宫的房梁上。
  可怜的家伙被莫名其妙的冲动驱使,血液里的荷尔蒙如沸腾的火,烤得他坐卧不安,长夜绵绵,捱不尽的更漏,他居然觉得等天亮是一件不可能的任务。
  烦躁空虚不安之后,再次清醒过来的韦帅望发现自己已经成了梁上君子,无奈之下,只得苦笑着接受这是自己命中注定之事。
  那个女人,可能是命中注定之人,反正他们已经约好了见面,他不过是早来了一会儿。奇怪的是时近午夜,公主竟不在寝室,韦帅望一到了宫中,血就已经渐渐凉下来知道自己做了可笑的事,于是故做潇洒地躺在梁上等公主回转。
  内心叹息,万一遇到公主今儿洗澡,我就赚了。
  结果芙瑶同一个大名鼎鼎的瘸子一起从外面走进来,“丁当丁当”的拐杖声敲得韦帅望肝胆俱裂。
提前赴约绝不是好主意,外一看到真相,搞到心如刀绞,全身冰凉,刺痛入骨,怎么办?
  两人说话的声音很低,低得韦帅望听不清。
  如果以韦帅望的功夫都听不清,而芙瑶公主能听清,那嘴巴和耳朵之间得是什么样的距离。
  帅望内心悲苦地,我真是找抽才会跑到这儿来受罪!
  最后,那瘸子轻轻咳一声,千回百转,万般无奈,终于道:“家母说,帮公主个小忙,不值什么,但是,恐怕让皇上知道,对公主不好,所以……”沉默。
  芙瑶微笑摇摇头:“慕容,这样已经很感激了,回去告诉姑姑,就说芙瑶感激不尽,放心,我知道分寸。”
  不错,正是慕容琴这小子。
  那家伙情深深意绵绵地看着芙瑶公主,依依不舍地。
  芙瑶轻声:“我不留你们了,免得被人看到。”
  慕容琴刚要说告辞,另外一个声音忽然插进来:“要是有人在房顶偷听,怎么办?”
  韦帅望的汗毛“唰”地一起竖了起来,呜,他居然一点都没听到,慕容兄弟都在。
如果慕容剑在此,呼吸就不是一个好主意,帅望觉得那家伙能听到别人血液流动的声音。
  芙瑶的回答很简单明了:“扑杀之!”
  韦帅望当即立断,翻身滚落,半空中,已看到一只剑刺穿了他刚躺过的房梁。韦帅望惨叫:“滥杀!”
  一脚踢向慕容剑。
  他当然不指望一脚把慕容剑踢翻在地,他只希望天使小剑在杀人之前看清了他要杀的人是谁。
  剑尖停在韦帅望喉咙上,脚腕被人捏住,韦帅望惨叫!立刻被封住穴道,然后慕容剑才认出他来:“韦帅望?!”
  惊讶:“你怎么会在这儿?”
  韦帅望一屁股摔倒在地,差点哭出来,天使大哥啊,你咋变成这样了?问也不问一声就扑杀之!要不是老子反应快,这会儿身上一个透明窟窿,挂在你剑上成屈死鬼了!
  芙瑶骇异:“韦帅望?”
  慕容琴一看到韦帅望,立刻幸灾乐祸地:“不管是谁,切下脑袋之后都是保密高手。”
  韦帅望瞪着眼睛,小心翼翼地爬起来,你他妈怎么还象以前一样损啊!
  可怜兮兮地看着慕容剑,天使大哥,你是好人,快把你手里的剑挪开点,走火伤人多不好啊。
  慕容剑迟疑地:“帅望不会,不会……吧?”
  韦帅望点头点头,我不会说,我啥也不会说。
  慕容琴“嗤”一声笑:“你信他?”
  芙瑶怒问:“韦帅望,你在这儿干什么?”
  帅望指指自己的嘴,我被人点穴了,啥也说不了,亲爱的小剑,你千万别解开我的哑穴,谢谢了。
  慕容剑立刻解开韦帅望的哑穴,收回剑,同问:“你在这儿干什么?”
  帅望无可奈何地望着天花板,叹息:“偷看公主洗澡。”
  得到意料中的大耳光,芙瑶气到手抖:“你这个……”
  慕容琴忍笑道:“小剑,给他一剑,绝了他的念想。”
  慕容剑瞪大眼睛:“不会吧!你不象这种人啊!”
  帅望道:“嗯,其实是这样,我梦游,所以,在梁上睡着了,所以……”
  慕容剑愣了愣:“真的吗?”
  把慕容琴被慕容剑给气到了:“你白痴啊!你真信他!”
  回过头道:“公主……”刚要建议杀人灭口,看到芙瑶盯着韦帅望的目光微微回软,还是愤怒的表情,却带着一丝好气又好笑和一点了解与感动。慕容琴忽然哽住,然后一种非常恶劣的沮丧感觉笼罩了他的全身,玩笑话忽然再也说不出口。
  芙瑶微笑:“梦游,好理由。令尊知道你有这毛病吗?”
  帅望苦笑:“公主饶命。”
  芙瑶点点头:“你以为现在已经过了午夜了吗?”
  帅望看看月亮,指指:“好象是过了。”
  芙瑶道:“我应该准备好糖,是不是?”
  帅望慢慢红了脸,窘得说不出话来。
  慕容剑惊骇地看着这举世奇观,韦帅望在脸红!
  而慕容琴已经黯然后退。
  芙瑶沉下脸来:“你觉得你的行为正当吗?”
  帅望低头,半晌:“对不起。”羞愧地笑:“当我没来过吧,我也会当自己没看见你们。”
  慕容剑惊道:“韦帅望,我差点以为你是冷家的刺客!”
  帅望惊异:“冷家的刺客?”
  芙瑶微笑:“我来告诉你吧,慕容,此地不宜久留。”
  慕容剑这才惊道:“是,我们该回去了。”
  芙瑶道:“代我向姑姑问好。”
  慕容剑点头,慕容琴向芙瑶点点头,同弟弟一起离开。
  剩下韦帅望与芙瑶,芙瑶笑了:“刺客啊刺客!”
  帅望无地自容:“我可能是疯了。”
  芙瑶伸手握住帅望的手,沉默良久,微笑:“我也想坐到上面去。”
  帅望笑了:“是不是月亮太圆?”伸手托住芙瑶的腰,手脚用力,两人一起坐到房梁上,芙瑶低头看看地面,微微惊吓地扬扬眉,笑了。
  真高,地面好远,头晕。
  所以,必须手拉手。
  帅望的手紧握着芙瑶的手,并没有趁机更亲密。手掌心里那点柔若无骨的滑软,让他呆望着芙瑶,动弹不得。
  芙瑶问:“你真的不知道?”
  帅望呆呆地:“什么?”
  芙瑶轻声:“我被我父亲软禁,不得外出。”
  帅望呆住:“什么?为什么?”
  芙瑶微笑:“令师爷告诉我父亲,有人把他与你师爷的对话告诉了你,所以,皇上的贴身侍卫被下了诏狱,我想,明天一早,可能就轮到你爹挨训了。”
  帅望点头,是,这下他该挨打了。
不过那一点不重要。
帅望的耳边响起冷秋的话:“来,陪师爷下盘棋。“
冷秋问过他:“我没隐瞒自己的态度吧?“他没隐瞒。
帅望深吸一口,冷秋没必要这么做的,他没必要在胜负未明时去帮太子一把,那不明智,唯一能让他那么做的原因,就是他真的不喜欢韦帅望的势力扩张。
帅望轻声:“对不起,我连累你了。”
芙瑶微笑:“我叫你来的,你可以把你的麻烦怪罪到我头上。”
帅望无奈地笑:“希望我能做到,无耻也是样本事。”
芙瑶看着那孩子,忍不住微笑,想摸摸他的脸,一抬手,才发现自己的手被他紧紧握住,而且他们离地几丈远,芙瑶晃了一下,被帅望一把抱住,面孔贴得很近,目光接触,帅望眼里的痛楚与愧疚让芙瑶有点好笑,是的,好笑,那些人,那些老家伙,把权势看得比世上一切都重要,而这个小家伙......明白这一切,是挺痛的吧?芙瑶微笑,有人在经历我曾经历过的。
帅望轻声:“我很抱歉。”沉默一会儿:“我尽量想办法挽回。你觉得,我现在可以做些什么?”
芙瑶想了想,啊,很勇敢。
芙瑶微笑:“我相信,如果是你的事,你会愿意去澄清事实,不过事关梅欢,她是你的好朋友,所以,我理解你,你什么也不必做。”
帅望沮丧地:“是!”他什么也不能做,他要怎么做才能把公主从这种困境里救出去呢?
守在门口的火龙不是别人,正是他的亲人。
芙瑶轻声道:“其实,我让你留下来,对你解释,是因为我所做的,有可能给你带来麻烦。”
帅望一愣,忽然间明了,手指慕容兄弟离去的方向。“他们......?”


  芙瑶点点头:“我听青枚回来说你要去你师爷那,就决定做点准备。你师兄替我给慕容家传了个消息。慕容家愿意再次确认冷家在皇室冲突中的中立立场。”

帅望呆若木鸡,半响,嘴唇颤抖:“我还不知道你同慕容氏很熟。”芙瑶道:“我同姑姑相处得很融洽,关键在于,慕容家确实不喜欢令师爷向我父皇施加任何影响,即使是于大局无关紧要的影响,那不是一个好的开始。”
帅望点点头,傻了,他师爷被警告了,因为他,他师爷先是退一步,好的,你可以去处理你的财产,然后再退一点活,好的,你可以去建你的运河,但是,你要明白,我会给你难题的,最后,他师爷被慕容家警告了!帅望震惊到无法思考,他知道这个时候只想到他自己,是自私的,但是,他无法思考:“但是,你父皇已经知道了这件事,你觉得,这样做,对你的处境有帮助吗?有必要,去激怒冷家的掌门人吗?”
芙瑶微微一笑:“首先,我父亲这边,你不用担心,他是我父亲,他不会把我怎么样,我人还在,失去的信任,可以慢慢赢回来,败了一仗,还可以再战。对你师爷,也象我说的那样,这不是一场战争,这是漫长的一生,我不是要解决这次的问题,我是要他以后都不要挑衅!我曾经亲自去过冷家,令师对我也很好,我认为我已经先向冷家示好,那么,这次的事,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冷家向我宣战,要么,是冷家认为我的观感不值得重视。我是一个喜欢和平的人,所以,我必须告诉向我宣战的人,我是会应战的,我也是有实力应战的。你师爷必须停手,因为我不会怕也不会逃。我从来不相信忍让能带来和平,只有让对手相信和平比战争对他更好,我才能得到和平。”

帅望沉默一会儿:“我觉得,可能只是我连累你了,你这样做......”反而激怒了那老家伙。
芙瑶微笑:“我得到令师爷的保证,他不会再做任何影响朝政的事。”
帅望沉默,老家伙暗中做的呢?
芙瑶看着韦帅望,嗯,你还不明白吗?我要你。我需要帮助,如果他们不能帮我,很好,保持中立吧。我需要你帮我,你的帮助,比冷家前掌门暗中做的手脚要重要。我知道冷家前掌门仍然能决定一些事,但是,令尊与令师才是真正执行的人,而他们,是不会做有害于你我的事的。你还不明白?
芙瑶内心微叹,这孩子明明精灵无比,为什么在这件事上迟疑不决?你早晚是要长大的,早晚是离开家的,早晚是要成长为与你父母人长辈一样的一个“人”的。
芙瑶轻声:“要么,你服从他,要么,你听你自己的,帅望,世事不能两全。”
韦帅望点点头:“我明白了,我很抱歉,我给你带来麻烦。”


  芙瑶沉默一会儿:“我本来不想说,但是,这没什么,这只是一个误会,梅欢一旦知道,会忍不住说出来的,所以,最后,你师爷会砸了太子的脚。应该说抱歉的是我。”
  帅望惊呆,良久:“这一切,是你设计好的?”我的天哪!  
芙瑶摇头:“我不可能知道每个人对每件事的反应,我只是,见招拆招。”
  帅望沉默,厉害的见招拆招。
  良久,帅望问:“那句话,真的是梅欢告诉你的?”
  芙瑶点点头。
  帅望问:“你在你父亲跟前,没有别的人?”
  芙瑶呆了呆,苦笑:“帅望!”
  帅望沉默,他被打击到了,他从没想过,有人会这样利落地击败他师爷,毫不留情地,彻底地,凌利地……
  芙瑶再次握住帅望的手。
  帅望半晌:“谢谢你坦白告诉我。”
  芙瑶点点头。
  帅望问:“为什么?”
  芙瑶沉默一会儿:“我觉得你很天真,太冲动,不够成熟。”笑:“然后,我觉得我很向往做你。”
  帅望重复:“我害了你。”
  芙瑶摇头:“没有。我做的事,我都能担当。叫你来,是我的决定。我都能担当。”


六十二,拥抱
  韦帅望内心惨痛,他最怕的预感成真了。
  冷秋说的很明白:来同我下这盘棋吧,如果你心不在焉,或者任何其他原因,输掉了这盘棋,不要怪我,你就是输了。
  冷秋说:在冷家,你得听我的。
  他亲爱的合作者,未来的老婆给了冷秋一巴掌,告诉他,小子,你过界了!
  帅望内心哀叹:他会剥我的皮!
  可是,韦帅望一点也不介意被他师爷剥皮,他怕的是,他师爷现在不敢剥他的皮,因为……
  因为他已经长大了,又不是冷秋心目中的自己人。
  韦帅望很沉默地回家了。
  他发现,原来,在他心里,还是家人更重要,在他心里,担心冷秋对他疏离,比担心芙瑶的安危更多。
  如果你爱家人更多,何必去追女人呢?同自己最重视的人呆在一起多好?至于性欲,青楼是干什么的地方?
  韦帅望十四岁,还没到担心自己老来无伴的地步。
  所以,他慢慢走回韦府,然后,再一次选择背弃芙瑶。
  韦行被自己儿子从床上叫起来,真是惊奇得一点都不困了。
  :“帅望?”
  帅望站在门外:“爹,你可以穿好衣服再来开门,因为,我们可能会聊得久一点,或者,聊完,你就不想睡了。”
  韦行立刻就不想睡了。
  他以最快速度穿好衣服,打开门:“说!”你又干什么了?我是不是可以提前去准备一下鞭子?
  帅望考虑了一下,决定从最关键的问题聊起:“记得师爷给你的信,问你是谁泄露了那些对话吗?”
  韦行点头,说下去!我愿意重提这件事。
  帅望道:“白天我见到梅欢了,她从太子与李环那儿听说的,然后,她告诉了芙瑶,芙瑶告诉了我。”
  韦行放心了“唔”,很好,我明天一早就给我师父写回信,终于可以告诉那老东西,整件事同我一点关系也没!你可以闭上你的嘴,再也别给我写信了!好消息。
  帅望道:“我原以为师爷只是难为你,他还把这件事告诉了皇帝。”
  韦行眨眨眼睛,虽然他一时想不到那么多,但是也觉得这件事不太好,有什么问题呢?皇帝会怪到梅欢头上吗?不会吧,虽然梅欢应该管管她自己的大嘴巴,可是毕竟她只是没管住自己的嘴,如此而已,有什么大不了的?
  帅望道:“皇帝已经把公主软禁在公主府,看起来,他对这件事,非常愤怒。所以……”
  韦行看着他,嗯,我们救不了你的小朋友。
  帅望道:“因为,公主没说她是从哪得到消息的,所以,明天皇帝可能也会问你。”
  韦行无动衷,唔,我不在乎。
  帅望苦笑:“我只是想你知道这件事,有个准备。”
  韦行道:“就这些?”
  帅望沉默一会儿:“其实,这不是芙瑶的麻烦。如果梅欢听说这件事,她一定会坦白,而梅欢是早晚会知道这件事的。所以,师爷的本意,是要打击公主,结果,会让太子与李环失去皇帝的信任。最糟糕的情况,会导致太子被废,所以……”
  韦行开始在地上转圈。
  真他妈的糟透了!虽然韦行是很喜欢看到他师父吃瘪的,但是……
  帅望迟疑:“而且……”
  韦行站住:“还有?”还有更糟的?
  帅望轻声:“慕容兄弟刚去过冷家,确认一下冷家的不干朝政原则。”声音越来越低,因为韦行的面孔已经铁青。
  良久,韦行道:“那丫头做事,有点过线了!”
  他喜欢看那个老东西吃瘪,但不是受到侮辱。那老家伙是他师父!让冷家的老家伙们站起来向慕容家的两个孩子重复自己的承诺!耻辱啊!耻辱!
  帅望道:“爹,芙瑶没先招惹我们。是我们不该招惹她。而这一切,都是我引起的。整件事,都是我的错。要么,我就干脆不在乎师爷的想法,但是,其实我很在乎,我不应该来京城,我不应该同公主走得太近,我不该修运河!”
  韦行抬手就给他一记大耳光:“是!你应该一辈子躲在秋园里陪那老东西下棋聊天!”
  帅望退了一步,然后热泪盈眶。
  韦行满腔怒火,对芙瑶,对冷秋,对韦帅望,他对所有人生气,可惜面前只有韦帅望,韦行怒吼:“你有没有一天是不闯祸的?!你给我滚出去!离我远一点!”
  帅望慢慢退出书房。
  韦行一边接着转圈,一边眼睛瞄着韦帅望,这混小子千万别真的滚远了,如果他离开我眼前一分钟,我会担心整个皇宫的存亡。
  没有,帅望只是站在院子里。
  韦行继续转圈。
  我的天哪,我怎么解决这些问题?
  慢点慢点,好,让我们看看,到底有多少问题,首先,慕容的事,已经过去了,我师父会生气,好的,没关系,这些年,他生气的时候也不少,我也都挺过来,区别只不过是时间的长短与折磨的强度,这没什么,无论如何会过去的。那么,太子的问题,李环与太子为什么会知道那件事?那个狗侍卫被李环收买了,天,一定是这么回事,好啊,我一直讨厌那个混帐太子,但是,如果事情真的搞到那么大,如果太子真的被废,结果会是什么呢?二皇子?其实那不是件坏事,但是……
  但是,我师父真的会大怒,让他没面子,他真的……
  韦行沉默,帅望再也不能回到冷家去了,可是——他刚才说了什么?嗯,他以为他可以不在乎,但是其实他在乎。他应该对那老东西生气,但是他只后悔自己冒犯了老家伙的权威。
  韦行再看一眼站在院子里的韦帅望,蠢孩子。
  韦行垂下眼睛,当初,冷秋说过,养这孩子会给他们带来大麻烦,看来,真的是这样。
  他们拿这孩子怎么办?这孩子在长大,越来越强壮,他不是他们的孩子,却在他们中间,拥有强大的灵魂与肉体,即使他不挑战头狼的位置,大家也看出来他有挑战的实力。
  小狼长大了,就不能再在地上打滚,露出自己的肚皮,表示信任与臣服了。小家伙,有时候,你应该站在那,用你的爪子抓紧地面,伸出你的头,露出你的牙齿,给对手一个狰狞的表情,有时候,你该出手证明你应有的地位了。
  当然了,然后,你就会被这个狼群里的头狼赶走,我们这些老家伙,都会帮他赶你走的。
  韦行推开门:“你!滚过来!”
  帅望滚过来。
  韦行问:“你还准备回冷家山吗?”
  帅望沉默一会儿:“只要师父和师爷,没说不准,我就回去。”
  韦行听到这种回答,再一次内心微叹,韦帅望一点也不象我,他象他妈妈,或者,象别的什么人,想得太多,纠缠不清。
  韦行怒吼:“滚出去,在院子里跪着!”
  月光下,树枝的影子正印在韦帅望身上,白的雪,黑的影,那个小人儿,在北方的辽阔天空下,在干干净净的白与黑的冬天里,显得那么凄清与渺小。
  韦行皱紧眉,内心刺痛,如果那孩子不在乎的话,如果他同所有忘恩负义的小孩儿一样认为自己得到的都是应得的,没得到的都他人的亏待,如果他只是强大起来,然后听到旷野的呼唤,立刻忘掉一切,扯断绳索,断然离去的话,整件事还不会显得这样悲哀。
  非要人拿来弓弩,给你当头一箭,你才能醒悟吗?
  第二天一早,宫中有人传韦太傅入宫回话。
  姜绎并不喜欢韦行,但是,直觉让他认为这个不说话的人很可靠,所以,他不过是告诉韦行:“令师说,他同我之间的谈话,不知道是谁传出去了,我正在查这件事,如果你那边没有问题的话,我就着人查问一下大内侍卫。”
  韦行道:“传出去?”
  姜绎笑道:“你儿子去质问你师父,你不知道?”
  韦行道:“唔,小儿嘴上无遮拦,我已经教训过他。是我告诉他的,除此之外,我没外传。”
  姜绎一愣:“令师好象很不高兴。”
  韦行看他一眼,重又垂下眼睛:“臣,自当领罪!”
  姜绎看他韦行良久:“那么,怎么是公主派人去找的韦帅望?”
  韦行道:“公主找帅望,想必只是因为京城粮米之事。”
  姜绎点点头,这样,他倒是错怪那孩子了。
  韦行道:“这件事,听到的,不过是我与皇上的侍卫,皇上心里有数就好,日久见人心,不必急在一时。”
  姜绎皱皱眉,这是什么意思?你认了这个账,又说日久见人心?你是暗示我现在先不要查,又暗示这件事并不是你吗?不必为这点小事大动干戈倒也是对的,但是,你在为谁隐瞒?为谁遮掩?
  姜绎从来不是个固执的人,听韦行这么说,想了想,点头同意:“你说的有理,那么,这么件事,先且揭过,如果有别的情况,以后再说。”
  韦行微微躬身:“是!”
  姜绎见他领旨,更明白了,这意思是内有隐情,容后再报。
  看起来,对芙瑶发脾气发得早了点。
  韦行回府,康慨接过缰绳,牵马,陪笑:“帅望跪了一夜了,大冬天的……”
  韦行铁青的脸,看都不看他,进到二门。
  韦帅望还跪在雪地里,不过,一般人跪了一夜,头上应该挂满霜花,而不是一头蒸蒸的热气。
  韦行气得,过去就是一脚,帅望痛得弯腰缩成一团,韦行再给他一脚,帅望滚倒在地,泪流满面。
韦行怒吼:“你还有脸哭!”
  帅望哽咽:“我又没让你帮我!”大哭。
  韦行气得抓狂了,兜头就是一顿鞭子:“你胆子太大了!敢到上书房去偷听!你也太不把我放在眼里了!”
  韦帅望痛得“哇哇”大叫,左躲右闪,连滚带爬,最后急了,一把抢下鞭子:“你有完没完!”
  韦行大怒:“你给我跪下!”敢反抗?老子为你惹了一身的麻烦!你还敢对我跳对我叫!我打死你!
  帅望抬手把鞭子扔出老远:“你非这样对我吗?你能不能有一回好好听我把话说完?”
  韦行气得,我听你说!说吧!区别不过打完再听,或者听完再打!怒目,你说!
  雪地里两个人,象两只炸了毛的狮子一样怒目相对。
  然后小狮子想必是被打得痛了,低头看看自己的手臂,铜钱大的一斑血痕已经透过衣服渗了出来,他颤抖着捂住自己的手臂,抬起头再看韦行,已经满泪水,大大的透明的水滴从眼角涌出来,涨圆,然后“扑扑”落下。
  韦行愤怒,哭?这你就哭?这只是热身,我还没正事开始呢!我罚你跪着,你敢起来,我去上书房,你敢跟我去,你哭?等我打你个半死,让你连哭的劲都没有!
  可惜,没等他动手,韦帅望已经扑过来,给他一个大大的“恶心”的拥抱,紧紧的拥抱,让韦行象被雷劈过一样,愣在当地。
  帅望哽咽着:“谢谢你。”
  韦行呆站在那儿,呃,恶心!
  呃,原来他是要说谢谢。
  呃,原来……
  刀山还是火海,我不介意再走一趟。
  不过,你拥着我,可真恶心!韦行轻声:“放手!”
  帅望放手:“爹,对不起,我给你惹这么大麻烦!”眉毛眼睛鼻子通红,眼泪一颗又一颗,伸手一抹,一个大花脸。
  韦行看他,嗯,大能量当然会惹大麻烦,你才十四岁,爹是用来干嘛的。挥手,“滚!”。
  滚吧!
  我觉得很窘,窘得想想找个地缝钻进去,虽然——虽然这种感觉,真好,但是,还是很窘。
  韦行逃跑一样回房去。
  留下韦帅望一个人站在院子里继续嚎哭。
  韦行骄傲地想,哼,这种祸,也就我儿子能闯出来,别的小孩儿想闯这么大祸,有这个本事吗?
  虽然我还是不喜欢他象个猴子似的,哭得一抽一抽的,我也不喜欢他挨了一鞭子就惨叫着跳来跳去!我怎么就不记得我师父有哪个徒弟这么没人样呢?
  唔,算了,别想了,再想,我该出去拣起鞭子继续抽他了。
  虽然他长得不象我希望的那样,可是,也一样很不错,不是吗?


六十三、迁怒
桑成找到韦帅望时,韦帅望正赤裸裸躺在床上哼哼呢。
  半睡眠状态的韦帅望一边迷糊一边不住倒吸气:“咝咝,痛,轻点,告诉你轻点!你成心啊!噢!”骂人,被正在给他上药的康慨狠狠修理,韦帅望痛得狼嚎一声。
  桑成几乎要捂着眼睛出去,可是他有十万火急的事:“你这是在干什么?咦!受伤了?”
  帅望抱着枕头:“老子要睡觉,就算是天塌了,老子也要先睡觉!”
  桑成看着韦帅望身上一条条红肿的道子,瞪大眼睛:“你又挨揍了?干嘛困成这样?你不是一夜没睡吧?”
  帅望打呵欠,心说,我不但一夜没睡,而且一直跪在寒风里,一大早还出去跑步,跑完步回来又被人揍了,所以,就算是我亲爹死了,我也得睡完觉再去参加葬礼,你那点鸡皮的事,我听也不要听!
  桑成急道:“公主被软禁在公主府,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我竟然见不到公主!”
  帅望郁闷地,老大,你武功盖世,想进去一定进得去的好不好?:“大哥,你要是连翻墙进去都不敢,你还是回家洗洗睡吧。”
  桑成愣了愣:“啊,对啊,我可以……没人会发现的!”忘了,这里可不是冷家山,肉眼凡胎听不到我看不到我的,我完全可以翻墙进去,笨啊!根本不用小心翼翼防务机关的。
  桑成道:“那你先睡着,我去看看情况。“
  康慨气笑:“快回来!什么人都让韦帅望给教坏了!”人家真是好孩子,什么不敢,人家根本想都没想要翻墙进去。
  桑成微微脸红:“我知道不应该这么做,但是……”
  帅望白他一眼,脸红,这有啥好脸红!
  康慨笑道:“桑少爷别急,韦帅望半夜不知跑到哪儿去,估计是又闯了祸回来,凌晨时分的把他爹叫起来救火,韦大人一早出去又回来了,韦帅望这个无耻的家伙要不是抱住他爹哭,这会儿估计被抽得还昏迷不醒呢。所以,不管出了什么事,韦大人应该已经去摆平了。”
  桑成愣住,啊,出了这么多事?半晌:“昨天咱们不是一起出来的吗?”
  帅望望天。
  康慨笑道:“谁知道,不知道是火烧屁股还是到了发情期,有些人忽然觉得热屋子里呆不住,脚也痒皮子也痒,大冷天的非得韦府皇宫皇宫韦府地来回跑,然后被人用鞭子抽一顿才舒服。”
  韦帅望咬牙:“康慨!!!”
  康慨笑问:“你半夜跑出去有什么收获?”
  啊呃,面孔对面孔,闻到女孩子身上幽兰之气算不算收获?公主的嘴唇可真好看,又圆又肿,嘴巴里呼出来的气都是香的。韦帅望的脸啊,唰地红了,连他自己都能感觉到好象一杯烈酒下了空肚子的那种感觉。韦帅望哭笑不得,我脸红啊,我居然脸红啊!不用出去见人,拉过枕头盖到头上,呜,康慨你这个王八蛋,你等着!
  康慨笑得:“嘿,韦帅望你不是真干了什么吧?你光着个屁股不知道害臊,这会儿倒脸红了!快说,你倒底干了什么?”上完药了,拍一巴掌,给他拉上被。
  韦帅望惨叫:“啊呀,混蛋!”痛得倒吸气,半天才骂出来:“你是不是人啊!不碰都很痛,你还打?”
  康慨道:“再叫,把你爹叫烦了,过来抽你一顿你就老实了。”
  韦帅望从枕头底下露出双眼睛,回头怒骂:“你狗仗……”下面两个字硬是没敢说出来,笑。
  康慨扬眉:“你接着说!”看你全身肿得恰到好处,要不要我给你按摩一下?
  帅望笑:“人仗狗势,人仗狗势!”
  桑成哭笑不得,我真替你爹吐血……
  康慨好笑又好气,这臭小子越来越皮,再给一巴掌,韦帅望杀猪样地:“啊!欺负病人,猪狗不如!”
  康慨给韦帅望盖上被子,好脾气地:“是是是,不如你,也不如你爹。”
  桑成忍俊不禁,笑了出来,忽然觉得脖子后面异样,为啥汗毛自己竖起来了呢?
  他一回头,迎面就挨了一记大耳光。
  笑!好笑吗?!韦行气得,反了你们了!
康慨吓得,我的天哪,韦韦韦大人……我刚刚说了啥?当即膝盖发软,跪倒在地:“大人!”声音都打颤。
  韦行怒瞪他一眼,你还知道怕?怕就别说!等我回头收拾你!
  
  转过头来仍然向桑成怒目:“你倒底是去给谁送的信?”哦,韦大人把前因后果想一遍,终于反应过来了。
  桑成自到了冷家,就没挨过打,这一巴掌让他呆在当地。
  韦行咆哮:“说!”
  桑成呆呆地:“慕容家!”有问题吗?
  韦行真是狂怒啊,你自作主张离开京城这也就罢了,你居然是自作主张跑到慕容家去!我问你去干什么,你还敢给我支吾!反手再一记耳光:“蠢货!混蛋!”
  桑成从来没被人这样打过,就算是小时候他妈妈扑作教刑也没打过他的脸,没磨练过的脸皮自然成不了厚脸皮。桑成羞愧难当,不过桑成无论如何是不会对长辈无礼的,即使不愤,他所做的只是咬紧牙关沉默忍耐。
  韦行指着桑成的鼻子:“你师父没同你说明?你是不归在我手下,但是有事,你得问过我!你要是白痴到判断不出什么事需要问,从今以后,无论大小事,你都得向我禀报!那个混帐丫头,不管做了什么事,见了什么人,只要你知道的,你就得报给我!听明白了?!”
  桑成低头,羞愧地:“是!”
  然后愣住:“可是……”不对啊,师父只是让我保护公主,照你说的,那不成了监视公主?
  韦行黑着一张脸,我的耐心快用完了:“可是?”
  桑成吓得不由自主后退一步:“可是,如果公主……那么,我不能……”他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这个意思,但是,监视公主,无论如何,不对,不好,不能!
  韦行从桑成脸上看到的,可不止是一股子正义之气,这小子不但是理智上觉得这么做不光明正大,感情上也觉得这么做不仗义。韦行这回可真是大怒了:原来这小子可不只是蠢到不知道慕容家跺跺脚,冷家山会晃一晃,原来这小子……你吃冷家的用冷家的十几年,赶不上那混帐丫头两句好话吧?
  韦行什么也不说,一伸手,手下已经送上鞭子,我教你什么叫服从!你当我同你商量呢?我说的话,就是命令,老子说一是一,不能是一点五,连可是都不许,你还敢说不能,我倒要看看能不能!
  韦帅望再机灵也得穿上裤子再说话,他穿裤子的当,桑成两边脸已经肿起来了,鞭子也向他抽过来。
  然后,一声脆响,韦帅望的惨叫声惊天动地。
  桑成回头,只见韦帅望呲牙咧嘴,全身颤抖地扑在他身上,光溜溜的后背上正肿起一道鞭痕,皮肤奇异地随着伤痕肿起向两边裂开,血珠子密密麻麻地从惨白的伤口里渗出来。桑成惊叫一声,转身抱住帅望,挡在韦行前面,韦行打错人,听到惨叫声,不过愣一下,谁拦也没用,照打不误,桑成牙关紧咬,头晕目眩之中,已经痛得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了。
  帅望虽然还在哆嗦,可是眼看桑成挨打,不禁怒道:“爹,祸是我闯的!”
  韦行气得:“你闯的祸,有人同你算帐!”
  帅望急了:“你快住手!公主看见他受伤,会问的!”
  韦行停住,想了想:“你说的有道理!”
  回头:“来人!拿大杖来,把他拉下去打一百板子!”
韦帅望与桑成一起目瞪口呆,康慨一头汗,不得不开口:“大人,桑成是您师侄!”你怎么跟韩掌门交待啊!
  韦行冷笑:“他师父会感谢我教训他!”指着桑成鼻子:“这样,你就知道你该听谁的命令,你该站在哪一边了!”
  桑成脸色惨白,即痛又怕,可是依旧咬着牙:“我当然听师伯的命令,我只是……只是觉得不应该!”
  韦行被这蠢小子的勇气给震到了,还敢说话:“好,再加一百板子,打到你觉得应该!”
  帅望道:“爹,桑成只是公主的侍卫,师父明说不用你管!你还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师爷也说冷家是保持中立的,你不能要求我师兄那么做,如果被芙瑶发现……”那丫头绝对不介意再把慕容家找来主持公道,我看慕容家的两兄弟好象特别喜欢给她主持公道的样子,所以……
  帅望停顿一会儿:“如果你要桑成做这种事,一定瞒不过公主!如果你真的需要,我替你监视公主!如果你只是要羞辱公主,爹,这不是争一时之气的时候!”
  韦行沉默一会儿,是,那个厉害丫头,不能再给她把柄。桑成这个蠢货,也不是做卧底的材料。韦大人确实脾气不太好,但是不能发脾气时,他能忍着。他伸手狠狠给桑成一记耳光:“蠢货,别再有下次!我给你记着呢!”
  桑成的半边脸痛到木,脑袋里象有无数星星诞生又熄灭,他站在那儿,答不出话来。
  韦行转身而去,帅望握下桑成的手:“等我。”跟过去。
  
  韦行摔上门,意思很明显,韦帅望还是推门而去:“桑成是你师侄,是你师弟的徒弟!你为了羞辱公主,这么打他?”
  韦行暴怒地回身:“你以为我是为了羞辱公主?那小子被迷昏了头,吃里扒外!我不打醒他!让他以为这种态度很正确?!”
  帅望呆了一下:“你不是吓我吧?爹,桑成是对公主有好感,也不过如此!去慕容家送信,重要的是信是内容为慕容家接受,而不是送信的人是谁,即使他回来马上告诉你,你也一样没办法!”
  韦行道:“关键是这种态度!不是有用没用,而是他应该告诉我!”
  韦帅望瞪着他,心说,你吓得人家见了你连屁都不敢多放一个,还告诉你!不是吧,你不用这么激怒吧?我师兄不过是稍稍有点维护小美女,你咋这个反应啊?你这不是想吓死我吗?
  韦行看着韦帅望,这小子,不管发生了什么,他先跑回来告诉我,这小子见到美女口水都流地上去了,可是这小子没晕头转向听那丫头摆布,所以——韦行慢慢抬起手,看起来是想把手放在韦帅望的肩上,不过,这么温柔的动作对韦大人来说,实在有难度,所以韦帅望肩上挨了一拳:“滚回去穿上衣服!象什么样子!”
  帅望无奈地:“如果将来有一天……”帅望笑了:“你没有向着老婆顶撞师父的时候啊?我师兄这个年纪,这种反应才正常吧?所以,如果我有那天,记着你是我爹,无论如何都得原谅我!”笑。
  韦行愣了一下,有吗?内心刺痛,有,死也要娶施施,施施怀了我的孩子,那孩子死了!我恨得想杀了那老东西!如果那孩子长大,可能就没有韦帅望了,不过,帅望也很好,也是很好的……
  帅望见韦行僵住,顿时明白自己讲错话,不知为何,他竟不是悲哀,而是气愤,多少年了?你老婆死了十年了,还不能提吗?
  可能还是不能提,因为忽然间韦帅望后背上的伤口火烧一样痛了起来,帅望倒吸气,捂着自己的后背:“别打桑成,那小子是为人厚道,可不是蠢,他觉得错的事,你打死他他也不会答应你,再说,他是你师侄,你又不能真打死他。我是你儿子我活该倒霉,人家没必要忍你的。”
  韦行怒吼:“你活该倒霉?”我才是倒霉的那个吧?
  帅望吓得:“喂喂,算我说错,哎,我后背痛死了,我要上药去……”转身就跑。
  韦行气呼呼的,老子为你担那么大干系,你居然敢说活该倒霉?
  我有打错吗?根本没错!我当年那是一样吗?
  韦行困惑地,我当年……为什么呢?为什么我会对一个并不爱我的女子有那么深的感情呢?当然,她愿意舍命救我,可是,我师父救我的次数好象更多,这这这,可是,好象大多数人都是这样的吧?
  如果韦帅望这臭小子硬是帮着小公主——唉,呜,也挺正常吧?韦行困惑了,嗯?韦帅望现在不正常吗?


 帅望直逃到院子里,他缩着身子,康慨过来给他披上衣服,发现小家伙缩着身子面孔孔悲怆,不禁问:“怎么了?”
  帅望倒吸气:“痛。”痛彻心肺,这他妈的!人的心倒底是怎么设计的?什么样巨大的创伤都有收口不痛的时候吧?为什么有些话永远不能提。好痛,气愤!
  康慨心里不安,我知道你后背痛,那不用痛得这么有感情吧?你那一脸悲恸与愤怒是啥意思?
  帅望长叹一声,如果会留下这样巨大的伤口,谁还敢去爱?
  永不痊愈,一生之痛。
  
  桑成过来:“帅望!”
  帅望抬头,苦笑:“对不起,我替我爹道歉。”
  桑成犹豫一下问:“我这件事,真的做的不对吗?”
  帅望想了想:“也不算什么大错吧?”
  桑成问:“那就是说,我做错了?”
  帅望想了想:“慕容接了公主的信,是去质问咱们冷家两位掌门是否遵守中立约定的,师爷会觉得很难堪,我爹会很不好过,所以,他大约就决定让所有人都跟他一样不好过。慕容家的事,永远是比较敏感的问题,你确实应该同我爹说一声,你没说的原因……”帅望笑:“你心里明白。”
  桑成低头,半天才道:“我以为,我以为……”
  帅望点点头:“和平友好的目地,肝胆相照,以国士待之,以国士报之。我知道。我相信师父也是这个意思,这不是你的错,只是……”
  桑成点头:“那么,师伯说的也没错,我是应该多问问,少自作主张。”慢慢搂过帅望肩,歉意地:“害你被打得那么重,痛吗?吓坏我了。”
  帅望无语地看着他,大哥,你脸都肿了,你还问我痛吗?真是!


六十四,父女
  
  姜绎来时,芙瑶在看国库开支的明细帐。
  姜绎叹气一声,该关心的人不关心,不该关心的人,正在关心国家赤字。“这不是你该关心的事。”
  芙瑶微笑:“女儿手笨,不会写不会画,连针绣都不成,干脆藏拙。乱看点东西打发时间。”
  姜绎不悦:“谁把国库的帐目拿给你?”
  芙瑶道:“我买的。只是大概的收支,抄的人可能怕发现,漏了不少地方,不太容易看。”
  姜绎愣了,过去细看,庞大的数目让他明白这不是本国的国家开支。这种数目,只有天底下最富的那个国家才有,姜绎瞪着芙瑶:“从哪儿买的?”
  芙瑶道:“从一个中原人手里。”
  姜绎接过细看,以前十年的大约开支,与上一年的明细开支,惊骇:“怎么会有人……”把这种东西偷出来卖?
  芙瑶笑:“我还没付钱,父皇觉得这东西值钱吗?”
  姜绎点头:“买下来。”
  芙瑶道:“价钱有点高。”
  姜绎道:“不管多少钱,你只管买下来。”
  芙瑶道:“他要户部尚书的位子。”
  姜绎呆住:“什么?”
芙瑶道:“章择周本是中原一个属国生人,随父经商到中原,读书科考,在户部任职,不甚如意,一怒辞官。这个帐目,是他拿来为他的意见做参考用的。他对我国的赋税,提了一点改革意见。”
姜绎拿过折子,打开细看,良久没有出声。
  芙瑶只是等着。
  姜绎终于放下折子:“他人在哪儿?”
  芙瑶道:“牢里。”
  姜绎一愣:“所犯何罪?”
  芙瑶笑道:“他在京城装疯卖傻说要买官,我让京城府尹把他扣下,杀杀他的气焰,万一父皇不想给他尚书之职,他受了这场惊吓,恐怕别的职位也肯屈就了。”
  姜绎到此时,只得长叹一声:“芙瑶,你同你皇兄都是我的孩子,你可否不以他为敌?”
  芙瑶道:“外有强邻,内有隐疾,我怎会与我兄弟为敌。”忍不住笑道:“不过太子的所作所为,简直是国家的敌人。”
  姜绎无奈地摇头:“国家贫弱,养不起一个昏君。可是你——”摇头再摇头:“你为什么不是个男孩儿?”
  芙瑶陪笑,我要是个男孩儿,早被李环暗杀了。
  姜绎道:“韦行说,我同他师父的谈话是他告诉韦帅望的。”
  芙瑶一愣:“哦?”
  姜绎道:“你昨天为什么不争辩?”
  芙瑶沉默。
  姜绎问:“你是我女儿,几个孩子里,我最喜欢的,就是你,连你也不对我说实话吗?”
芙瑶沉默良久:“父皇,实话会让你为难。我宁可你生我的气。既然韦大人认下了这件事,父皇就让这件事过去吧。”
姜绎良久,才叹气:“你是说……跟你皇兄有关?”
  芙瑶笑:“父皇想把所有人的名字念一遍,看看我对哪个有反应吗?”
  姜绎无奈地:“你这个孩子,性子这么硬!”象纳兰,年少的纳兰外表还比小芙瑶温和些,性子一样刚硬。不说就是不说,你软禁我,我也不说,梅太子妃自首是梅妃的事,她告诉我的话不会从我嘴里说出来,至于别人来认这笔帐,哼,韦帅望这个臭小子!看我不把你的脑袋拧下来当球踢!芙瑶咬牙,再一次在想象中狂扁韦帅望。
  姜绎道:“我对张狂的书生向无好感,不过,看他写的东西,倒是很有道理,王安石当年写的东西更有道理,还得看他有没有把自己的道理运作起来的本事。你把那人叫来问问吧,如果你觉得可以,就让他试试,如果他不成事……”
  芙瑶笑:“我亲手切他的头来谢罪。”
  姜绎瞪她:“能不能有个女孩儿样?”
  芙瑶盈盈一拜,柔声:“女儿自当向父皇请罪。”娇柔高贵的另一面让姜绎苦笑,芙瑶那一副“我就是这么能干,你儿子根本不在我眼里”(啊哈,我与他为敌?他根本不配做我的敌人)的态度真让姜绎好气又好笑,可是看看芙瑶做事,再看太子,真让他恨不能把太子捏死算了。
  同时,姜绎也明白,芙瑶这种态度足以证明,她是不会把他儿子宰掉的,可是他儿子绝对会恨得想把她宰掉。
  姜绎道:“已经告诉梅子诚不用限制出入,真的不用换个统领?”
芙瑶道:“梅子诚尽职尽责,以他的才干,做统领已经委屈他了,如果父皇要提拔他,我当然不会挡他的前程,否则,我还没感谢父皇的厚爱,派这么有才干的人给我”
姜绎道:“梅家……”想想,算了,我相信你的判断吧。梅子诚那小子看起来挺正直的。小芙瑶内举不避亲,外举不避仇,管她有无野心,真是,大气啊。
我女儿有丈夫气,我儿子象个虾米……
  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
  
  姜绎喜欢性子刚硬的人,是因为他自身软弱,虽然多数情况下,他还算明智,但他确实是个性子很弱的人,他不是不能明辨是非,他只是在事情朦胧两可时,会被性格强硬的人影响。
  而有一个这样的父亲,芙瑶不刚硬一点,简直连馒头渣都得不到。
  
  芙瑶这个时候推出章择周,当然是因为姜绎对她有愧,容易答应她一些事,而李环会手忙脚乱地应付太子的大嘴巴弄出的乱子,没空阻止她的安排。
  
  芙瑶推开窗子,外面一片雪白,马上巡视的梅子诚,正向这边望过来,远远看到公主,立刻在马上躬身施礼。芙瑶一笑,挥手。
  然后身后轻响,芙瑶回身,看到桑成从屋顶倒翻进窗口,芙瑶诧异,桑侍卫不象喜欢从窗户出入的人啊!
  桑成这才发现公主就站在他面前,他尴尬地:“属下失礼!”
  芙瑶笑了:“你不知道禁令已经废除了吗?”
  桑成不安地:“我觉得可能已经……我只是!”
  芙瑶看到了:“你的脸!”
  桑成摸摸自己的脸,笑笑,他不想被人看到,又担心公主,所以翻墙进来。
  芙瑶问:“韦太傅打的?”
  桑成窘得红了脸,想否认,一句谎言没等出口就让他脸红了。说谎这玩意得经常训练才能说好。
  芙瑶笑:“看来,我得同韦太傅谈谈。”
  桑成大惊:“不不不!千万别,他是我师叔,不管为了什么事教训我都是应该的。”
  芙瑶笑道:“我没说不应该,不过,他要是生我的气,我应该自己过去,领受他的怒气,没有让别人替我受气的道理。”
  桑成道:“不,是我做错事,不关公主的事。”
  芙瑶默然:“谢谢。”
  桑成道:“不敢当。”
芙瑶问:“帅望呢?”
桑成迟疑一下:“他,他累了一晚上,太累了,所以,他睡着呢。”
  芙瑶问:“帅望怎么说服他父亲帮他的?”
  桑成道:“我不知道,我早上过来才知道出事了,然后我去找帅望,他们说事情已经解决了。”
  芙瑶点点头,韦帅望这个王八蛋,一定是把一切和盘托出,然后他们找了个损失最小的办法,这个小王八蛋,拿我的信任去换冷家人对他的信任了。咬牙切齿,然后对自己的反应有点好笑,这算什么,人家当然选人家觉得好的选择,至于我的愿望,只是我的愿望,操纵失误,重头再来,犯不上这么动感情。对韦帅望这个狗和颜悦色真是多余,你美人计免疫,那笑脸我就不免费赠送了,我省省,留着给吃这套的人吧。
  可是,同那孩子坐在房梁上,他眼里的悲伤,还是很动人啊。
  芙瑶发现自己同在自己对话,而且是为了一个猴子样的小孩儿,还真有点吃惊。
  桑成见芙瑶面露沉思之色,忍不住替帅望说句好话:“我听说,听别人说,帅望好象是跪了一夜,在屋子外面。”
  芙瑶愣了一下,啊?不会冻死吗?呜,对,他们练武之人比较能捱冻。不过,恐怕这个季节在外面冻一夜也不是好受的事吧?
  芙瑶沉默一会儿,不论如何,韦帅望还是解脱了我,也帮了梅欢。芙瑶释然,她很容易原谅别人,尤其那个人有用的时候。小芙瑶志存高远,不屑纠缠细节。
  
  芙瑶沉思,我还是去处理一下韦太傅的愤怒吧,就算处理不了,让他出出气也好,通常一个人侮辱了自己的对手之后,就没那么大的仇恨了,如果他咆哮,我可以假装气愤与羞愧,假装哑口无言,就算不能挽回什么,不能让他认为我对他没敌意,或者我没羞辱他,至少也要让他认为他已经羞辱回去了,没吃什么亏。
这招对冷家两位人精可能没用,对韦太傅多半会起点作用。

芙瑶扬声:“来人,备马!”回头叫桑成:“我们去看看韦帅望。”
  桑成惊恐:“殿下!我真的没事,我……真的同你无关。”
  芙瑶路过他的面前,按着他的肩膀:“我去韦府也真的与你无关。”笑。
  桑成张着嘴,想再阻止,可是肩膀上那只手拍得他有点头晕,一愣之后,公主已经出门上马。
  走到门,梅子诚过来:“公主!”
  芙瑶笑问:“我是自由的吗?”
  梅子诚忙低头:“当然!”
  芙瑶道:“有劳你在这儿守了一夜,回去歇着吧。”
  梅子诚答应,想了想:“我愿意陪公主……”
  芙瑶一笑:“我去韦府。”
  梅子诚唔了一声,好象鼻子被什么撞了一下的样子:我愿意陪公主去除了韦府的任何地方。他笑:“有桑侍卫,我可以放心回家歇着了。”
芙瑶笑道:“不必担心。”

康慨看着恬睡的韦帅望,韦小朋友睡得好不香甜,要不要叫醒他呢?康慨小声:“着火了,起来救火吧韦帅望。”
  帅望没反应。
  康慨喃喃地:“我是不想打扰你的,可是公主来了!城门要失火了!”
  帅望忽然睁开眼睛,茫然地看着房顶,咦,我刚才听到了什么?好象有一个重要的词把给我惊醒了。
  康慨大喜:“我就知道!我一说公主来了,你一定会醒!”
  帅望呆呆地把目光从房顶上转移到康慨脸上,康慨笑道:“公主,公主去书房了。”
  韦帅望惨叫一声,转个身把枕头放到脑袋上,拒绝起床。
  康慨惊骇:“喂,你怎么回事?”
  帅望哼哼:“我背痛,嗯,我头也痛,我一定是昨晚冻着了,我发烧了。”我不要去见公主……
  死丫头不是找我爹麻烦就是来找我麻烦的,我不要见她。
  让我爹自己去面对吧,谁让他没事拿桑成出气,打狗还得看主人吧,现在狗主人找来了……
你一人做事一人当吧,我睡觉。

韦行怒道:“说我不在!”话音刚落,已经听到马蹄声,到书房门外而止,有人下马,脚步轻盈,敲门声响起。
  韦行咬牙,无礼、放肆!你以为韦府是你撒野的地方?
  他坐到太师椅里,你既然闯进来,我就当不知道吧,没啥必要费劲出门迎接了。
  芙瑶站在门外,笑道:“芙瑶前来谢罪。”
  韦行坐在那儿,你他妈是来问罪的,当我不知道?啊哼,对,我就当不知道。
  韦行以慢动作站起身来,走到屋中央,门已经开了,桑成一手推门,一手做请的姿势,低头弯腰,意甚恭敬。
  韦行再一次不悦,再一次鉴定桑成小子是个吃里扒外的家伙。
  芙瑶微笑:“韦太傅!”
  韦行上前一步,拱手:“不知公主驾到,未能远迎,恕罪!”
  芙瑶笑道:“是我来的冒昧了,还请太傅海涵。”
  韦行淡淡地:“公主言重了,溥天之下,莫非王土,公主大驾光临,蓬荜生辉。”
  芙瑶看看屋里的椅子,你打算同我站着聊吗?
  韦行见人家小公主以目示意了,倒底有君臣之份,不好继续把小丫头堵在门口罚站,只得无奈地:“这里太简慢了,公主,这边请。”去正殿吧,咱们客客气气说话。
  芙瑶笑道:“不必多礼,我过来,是向您道谢的。”
  韦行无奈地,只得退一步,做个请的手势,让公主进他的书房:“我不记得我做过任何需要公主感谢的事。”
  芙瑶道:“我相信你不是为我做的,但确实为我解了围,不论您的本意如何,芙瑶这里谢过了。”深揖。
  韦行只得淡淡地:“不必客气。”也没回礼。
  芙瑶自己过去坐下,笑道:“桑成挨打了?是太傅大人打的?”话题忽然敏感起来,态度忽然亲切随和,韦行差点后退一步,内心愤愤,面无表情:“来人,茶!”
  康慨此时已赶过来,茶水一早备好,立刻奉上。
  芙瑶接过,仍然微笑着等韦行的答案。
  韦行只得道:“公主是为这件事来的?”
芙瑶轻轻点点头。
韦行道:“我打的。”怎么?你想怎么样?
  芙瑶问:“为什么?”
  韦行沉默了,不是他回答不了,而是他觉得,公主这个态度,太诡异了,你有什么资格到我这儿来问我为什么打我师侄啊?你是撒泼来了,还是找不自在来了?看你平时做事挺有智慧的,不象没事找抽型的啊!虽然我一点也不介意替你亲爹教训你,可是你看起来有点古怪。
  芙瑶等了半天,韦行没出声,芙瑶意志力超强地再问:“为什么?”
  韦行无奈地,如果有人非找不自在,你也只得成全她:“公主问我为什么打我师侄?”
  芙瑶笑吟吟地点头。
  桑成涨红脸,结结巴巴地:“公主,是我做错事,跟你,跟我师伯都没有关系!”这是他想了半天,才想出来的答案。
  芙瑶只是等韦行开口。
  韦行忍不住也笑了:“公主也问过别的属下的家长为什么打孩子吗?”你小孩儿吗?
  芙瑶摇摇头:“我没问过。”
韦行道:“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我们家的规矩,可能公主不以为然,但是,我们家的规矩,与公主无关,请公主不要过问。”

  芙瑶对自己说,来,做出吃惊的表情,做出羞愤的表情,象个碰了一鼻子灰的小孩儿一样,让韦大人赢得有面子。
  结果芙瑶笑了,唯一的补救方式,就是垂下眼睛,温柔地不吭声。
  韦行微微不安,碰这么大钉子怎么没反应啊?这丫头精神不正常吧?他本来一肚子气说话还顺当,思维也正常,这下子忍不住看一眼:十五六岁的小丫头,面孔漂亮得不正常,瘦削的少女身材,大冬天的仍然一股子奶香味,天哪,这只是小女孩儿啊!
  韦行开始觉得椅垫有毛刺,坐着不舒服。
  芙瑶沉默了一会儿,温柔地微笑:“韦大人误会了,太傅刚才也说了,我也有别的属下,不见得哪个属下挨了打,我就跑到人家父母面前问罪去。我在这儿,在太傅面前冒昧失礼了。”
  站起来,微微一福:“太傅别生气,芙瑶给您陪罪了。”
  韦行坐那儿没出声,心想,反正也撕破脸了,你闹吧,我不同你玩了,有本事你磕一个,老子也敢坐这儿受了。
  芙瑶终于觉得有点尴尬了,站在那儿垂着眼睛低着头,半晌:“其实我刚才在门外就已经说过,我是来向太傅谢罪的。不管韦大人是为什么教训晚辈,我心里有愧,所以以为桑成挨打,是因我而起,我来问您,不是要责怪您,而是想向您道歉。”
  韦行沉默,芙瑶也沉默,良久,韦行终于道:“公主喜欢把话说开了,那我就实话实说,桑成是公主的保镖,他的任务,就是保护公主的安全。没有人能在几百里之外保护一个人。他就应该守在公主身边,任何时候不能离开,如果他离开,即使是公主的命令,也令公主的安全受到威胁,仍然是他失职。公主如果不想他为难,请以后,别把他置于两难之地!”
  芙瑶这下子真的哑口无言了,平时看着这家伙木头一样,不象这么厉害的人啊!
韦行道:“如果公主没别的事,恕臣不留公主了,身为皇子皇女,结交朝臣,并不是适当的行为!”
  芙瑶被韦行给骂着了,好家伙,一句也是骂,两句也是骂,韦大人今儿干脆骂个过瘾。芙瑶无奈地:“太傅的教训,芙瑶记下了,多谢太傅这番肺腑之言。”真不好消化啊!
  韦行伸手一个“请”字,心想,你真是我见过的最虚伪的小丫头了。老子骂了这么半天,你居然同老子说多谢?老子最恨言不由衷,你拍桌子骂人,老子对你的印象都比这好!


六十五,狼顾
  
  韦帅望用被子蒙着头,他再也睡不着了,可是也不肯起床。
  呜,完蛋了,我没脸去见小公主了。
  人家本来可以什么也不说的!
  我出卖她一次又一次,我干娘还要我照顾她,呜,女人是用来爱护的,不是用来出卖的。
  我今生今世没脸再见她了。
  
  韦帅望一向对美女比较好,如此亏待美女还是头一次,反应自然比较强烈,他就那么辗转反侧了一整天,又饿又晕,天黑了才爬起来吃晚饭。
  康慨过来看时,韦帅望正坐那儿,无精打采地用筷子炒菜呢。
  康慨扬着眉毛:“怎么了?”然后想起来:“啊,公主。你爹有理有据地把公主痛批了一顿,我看他气也出够了,你也可以放心了。”
  帅望低着头,一直用筷子翻着那碗菜。
  康慨沉默一会儿:“你或许应该起来圆圆场子。”
  帅望喝汤,一张脸埋在汤碗里。
  康慨终于笑了:“嘿,我记得你好象很护着那个叫小白的女孩儿。”
  良久,帅望终于道:“小白没试图与他们交手。”推开汤碗,起身:“我没睡好,我接着睡去了。”
  康慨站起来:“喂,你通过见过公主几次?”
  帅望淡淡地:“我答应干娘照顾她。”
  康慨笑话他:“那你还象缩头乌龟一样?你怎么照顾她的?你不是应该站出来帮她说话吗?你怎么就躲在房顶上看她笑话?”你就这么逃了?你倒是站出来保护她啊,你不是最爱同你爹斗?
  帅望站住,回头看康慨一会儿,唔,我能怎么做?
  康慨愣了一会儿,过去:“嘿,小家伙!”你真有那么伤感?过去拍拍帅望肩:“喂,有时候逃走一下也没什么。反正公主是来问罪的,你爹也摆明了要给公主好看,你在不在都是一样结果。”
帅望沮丧地:“我睡觉去了,别烦我。”
康慨终于笑道:“嘿,别这样,公主看起来,也没怎么在意。”
  帅望白他一眼,你以为公主在意就会哭给你看?
  康慨道:“喂喂喂,我说的是真的,你太小看她了,公主大人转身出门就没人事儿一样了。人家见过世面,大风大浪经多了。人家还夸你爹说话有道理呢。”
  韦帅望瞪着康慨,嘎?真的?她不是真有那么强大吧?
  康慨笑道:“公主让我告诉你,糖,她准备好了。什么意思?”
  帅望站在床前,那个即将扑倒的姿势忽然顿住,半晌,慢慢回身,终于笑了:“啊,唔。”
  笑着笑着就笑红了脸,然后“咦呀!”一声,冲过康慨的身边,冲出门去,又冲了回来,就在脸盘里用凉水把脸洗了,拢拢头,照照镜子,再一次冲出门。
  那个照镜子弄头发的姿势真把康慨唬到了,我的小爷啊,这可是我认识你以来,第一次看到你照镜子……
完蛋了,韦帅望百分百是到了发情期了。

桌上一碗核桃糖。
  小羽正把芙瑶头上的盘发放下,去了首饰,挽个髻。
  烛光中的小小面孔,圆润光洁,如一粒珍珠。
  韦帅望站在门口,倒吸一口气,漂亮成这样,简直如妖异。当然芙瑶的美丽是端庄大气的美丽,可是一个人美到一定程度,就会对他人的判断产生影响,左右他人的决定,岂不可怕?
  芙瑶回头,微笑,挥挥手,让宫女出去。
帅望站在门口,背着手,低着头,象来认错的小学生。窘迫扭捏不安。

芙瑶错以为帅望是内疚,其实韦帅望是恐惧。
  
  芙瑶微笑:“糖在桌子上。”
  帅望抬头,笑。
  师父说那依旧是非常美好的感情,即使她是假的,我是真的,我的感情依旧美好,即使最后我会受伤,只要我不倒下,那依旧是非常美好的感情。如果我胆怯害怕,不敢面对,我会鄙视自己。
帅望轻轻拍拍自己,来,鼓起勇气,做个勇敢的人。

韦帅望以一种怕被咬到的姿势溜到桌子边,缩到椅子里。他的鼓起勇气,还是能让人看出胆怯来。
  芙瑶笑问:“这些糖够吗?”
  帅望看看:“呃,这碗好象太大了。”
  芙瑶笑道:“沙漏也在桌子上。”
  帅望把沙漏倒过来,然后往嘴里塞糖。
  看着芙瑶,笑,把糖大块大块地放进嘴里。傻笑。
  芙瑶倒杯水过去,笑:“你真的要吃光?”
  帅望傻笑,再塞进大块糖。糖粉掉下来,韦帅望呛咳,芙瑶递水给他,帅望接过水,喝一口,再拿糖,芙瑶按住。
  帅望顿住,芙瑶的那只手,特别的柔滑,扣在他手上,有一种痒痒的感觉,帅望慢慢笑了:“把嘴堵上,就不用道歉了。”
  芙瑶道:“你不用道歉,我理解。”
  帅望沉默。
  芙瑶道:“十几年养育之恩,怎能背弃。”
  帅望含着糖,沉默。
  芙瑶道:“如果是亲生父母还可以无赖一句‘谁让你们生下我’。”
  帅望用微弱的声音抗议:“换个话题吧。”
  芙瑶道:“你不敢让他们失望。亲生父母活该欠你的,即使你摔门而去,他们也总会在家等你。而这些,被你当成家人的人,你怕失去他们。”
  轻微的“咔察”声,帅望的指缝间,如流沙盘泻下细细的糖粉,帅望微笑:“你这算报复吗?”你伤到我了,你伤我可比我伤你深多了。
  芙瑶点头:“对,你听我说完,你就算不欠我了。”
帅望低头沉默。
芙瑶道:“可是你早晚会离开,没人能承受这么大压力,欠下巨额债务,如果真的无论如何也无法偿还,只有一走了之。亲生父母,无论要求你什么,本意一定是为你好,即使那样,你会一辈子听父母的话,让他们安排你的生命吗?何况,他们不是你父母,你要用一辈子的服从与忍让来报告他们的养育之恩吗?如果你不能,早一点说不,比晚一点说不的伤害要小。早一点,他们可以认为你年幼无知,他们可以习惯你同他们的新关系。再晚了,他们会认为成年的你,与他们应该是以前的那种服从关系,直到你忍无可忍再说不时,可能对双方造成更加巨大的伤害。有争执有分歧双方都有不满都有退让却还是不舍得的鸡肋关系才是长久的关系,完美的父慈子孝,以一方的无条件忍让来维系的关系,注定以悲剧结尾。”

沉默,良久,帅望问:“完了吗?”
  芙瑶点点头。
  帅望轻声:“令堂让我照顾你。令堂是我师父的妻子,她的话,比我师父的话还重要,因为令堂就象你说的那样,如果我们中谁敢对她拍桌子,她是不会介意不给我们面子同我们绝交的,所以,我,我父亲——”拳头紧握:“不管你从哪儿听说的,他不是我生父,芙瑶!以后别提这句话!我同我父亲,不管喜欢你,不喜欢你,不管我们对你是直言相告,还是巧言令色,我们都会帮你,真诚地帮你保护你!”
  窒息的感觉,为什么会是窒息的感觉?帅望轻声:“但是,不能以冷家为假想敌!万万不可挑衅冷掌门,他是我们的家人,不要再说任何试图离间的话,你,没有那么重要。”
  芙瑶微笑:“帅望,不是我。即使你真的会为我拍案而起,我也不打算承担那样的责任,我不想成为你生命中那样重要的一个人!让一个男人为我离开他的家人,那是什么样的压力,我回报不了这样沉重的感情。你也可以记着,如果我真的那么要求你,我是不打算回报的,你千万别为我做那样的事。请你保持独立的思考能力,做出你自己的判断,我从未试图替你决定任何事,我只会开出价格,要买要卖,是你自愿。你以为你离开你的家,原因会是我吗?如果那么简单,你离我远点就可以了,你重视你的家人,愿意牺牲你的自由自尊自我永远同他们和谐地在一起,如果这么简单就可以做到,如果只是让我滚远点就能做到,你多幸运。如果因为我,那就不叫必然的结果。”
帅望怒吼:“那不是必然的结果!”

芙瑶沉默,起身走到窗前,默然。
就象小狐狸长大必然要离家一样必然,就象小狼长大必然要离群一样必然。韦帅望,你的离开,是必然的。

帅望伸手拿起一块糖,试图放进嘴里,糖粉“唏唏苏苏”地落下,帅望才发现他在不由自主地发抖。不冷不饿不痛不累,身体却在发抖。
  帅望笑笑:“别太悲观,人会自我实现预言,所以,别做悲哀的预言。”
  芙瑶微笑:“月色不错,我从没爬过树。”
  帅望笑问:“你想爬树?”
  芙瑶笑:“不想,我想飞上去。”
  帅望过去,搂住芙瑶腰,纵身飞起。芙瑶觉得搂着自己的那条手臂勒疼她的腰,扑面的冷风格外的凛冽,可是,她人在半空,御风飞行,这种惊喜,难以形容。
  帅望一脚蹬树,两人又升高数丈,然后,从一棵树跳到另一棵树,芙瑶即惊恐又兴奋,情不自禁抱住帅望脖子,喘气声在帅望耳边,特别地痒。
  两人象在树梢飞行,飞过大半个公主府,最后站在离地几十米高的一棵大树的树梢,风来,会随风摇动,象腾云驾雾一般。
  皓月当空,芙瑶微微惊叹:“人人都应该找个会轻功的朋友。这简直,美得象梦境。”
  帅望微微收紧手:“我带你逃走好不好?就这么离开,走得远远的。”
  芙瑶回过头,微笑:“什么?”
  帅望呆呆地看着她,半晌:“没什么,我说梦话了。”
  芙瑶笑:“还以为你至少会再重复一遍。”
  帅望沉默一会儿:“如果我爱上你,我一定会娶你的。”
  芙瑶看他一会儿,点点头。
  帅望说:“你可以信任我。”
  芙瑶微笑,伸开双臂:“好象能飞起来一样!”
  帅望道:“你往下跳,我接着你。”
  芙瑶看看地面,几十米的高度,摔死之前足够体验飞的感觉了,看看帅望:“真的可以?”
  帅望点头:“当然了,我会让你慢慢停住,一点都不会痛。”
芙瑶再次看看地面,呜,为一点点欢愉冒死亡危险,可是,这么疯狂的机会也不多,芙瑶笑问:“你准备好了?”
帅望扬扬眉,点头:“然也!”还用准备吗,真是!
  芙瑶张开双臂,扑向空气,刹那间失重,忍也忍不住尖叫起来。
  两秒钟的自由落体,芙瑶看着地面越来越近,如果韦帅望失手,她的游戏到此结束。
  忽然后背贴上一个人,然后被一双手臂拦腰抱住,身体翻转,速度减缓,落地时已经轻如一根羽毛,被帅望抱在怀里。
  芙瑶喘息,瞪着韦帅望,吓到说不出话来。
  帅望瞪着她:“喂!你好象害怕了。”
  芙瑶忽然尖叫,吓得韦帅望忙捂上她的嘴:“喂喂,人家会误会我暗杀你!”
  芙瑶忍不住大笑,忽然间面目扭曲,然后埋下脸,失声痛哭。
  帅望慌了:“喂喂!怕什么?我不会失手的!”
  芙瑶破啼为笑:“这算够信任你了吧?”好笑,这可是我这辈子玩过的最惊险的东西了。刺激得要疯掉了!
  帅望愣了一会儿,轻声:“啊!”人家说可托生死,芙瑶刚刚生死相托,毫不犹豫。
  帅望这才体会到,对于一个不会功夫的人,从那么高的树上跳下来,是需要极大勇气的,芙瑶对他那句你可以信任我的回答是肯定而有力的。
  多疑的一直是他,芙瑶的胆子比他大,信一个人的时候,很果断。
  帅望慢慢把芙瑶放下,然后轻轻抱一下:“我还没说抱歉呢,芙瑶,我很愧疚。”
  芙瑶握住他手:“韦帅望,你一定不用愧疚,我想同你合作,不等于你一定要同我合作,我为同你合作,一再示好,你不一定非回报我友谊。”
  帅望点点头,过了一会儿:“干娘要我帮你的。”
  芙瑶笑:“不用提她。她本来就是因为你师父才同你有关系,你怎么能为她逆你师父的意。”
  帅望沉默一会儿:“我确实……”再一次沉默,我确实长大,象一只养在池子里的龙,长大长大,一飞冲天!
  芙瑶是远方旷野的呼唤,是否离家,是他自己选择。
  狼顾不已。


六十六,初吻

  帅望没把芙瑶放下,他抱着她,飞过屋檐树尖,翻山越墙,跑过半个京城,在空中转体三百六度,前空翻,后空翻,芙瑶尖叫大笑,一手挂住帅望脖子,伏在帅望胸前。
  帅望忽然间涨红了脸,当然他抱过别的美女,同别的美女还有过更亲密的接触,即使是他的敌人冷兰也头撞头过。可是,这具肉体却特别地柔弱,如果他想做什么,她除了接受现实,简直没有丝毫反抗能力。帅望自觉双颊火热,不禁窘迫地抬起头,芙瑶笑问:“在看什么?”然后误会了:“不不不,你不是要上到塔顶吧?”
  帅望这才看到自己眼前正对着一座几十米高的石塔。
  帅望一笑,双足一顿,已站在塔檐上,塔上兽头溜滑,帅望摇来晃去,吓得芙瑶不住惊笑。
  月亮下,暗黑的石塔上,白色的韦帅望纵身飞过一层又一层,他的衣裳逆风飞扬如一只大鸟。
  
  站在几十米高的地方,向四周看,真有一种君临天下的感觉。
  放眼所及,没有更高的建筑,天上地下唯我独尊。
  
  风声呼啸,韦帅望与芙瑶相拥而立。
  芙瑶轻声:“美丽的土地,是不是?”
  帅望微笑:“有人说,你会让这片土地流血。”
  芙瑶沉默一会儿:“你觉得呢?”
  帅望淡淡地:“真话吗?”
  芙瑶点点头。
  帅望低头,良久:“我本心,对流他人的血不是很看重,也不是,我不希望看到任何人流血,只是,在我心里,是有分别的,同对我重要的人相比,别人的血不重要。但是……”
  良久:“我师父说,每个人的生命都同样重要。”
  芙瑶愣了一会儿:“韩掌门这么说?”
  帅望点点头:“他这么说,也这么做,所以,我活着,而且,活得很好。我是这样活下来的,所以,我也将这样活下去。”
  芙瑶问:“那么,你觉得我错了吗?”
  帅望微笑:“别人的对错不干我事,如果你没犯法,我不是道德审判者,我从不道德审判任何人,”小声说:“老子的道德水准很低。老子只拿道德来量自己,每次量完,就原谅别人了。”
  芙瑶忍不住大笑:“老子?我用不用自称老娘?”
  帅望笑道:“千万别,老大,那样我就不崇拜你了,你不能把自己等同一般人啊,你要跟我一样,我还有啥好崇拜你了?”
  芙瑶笑,点点头:“所以,你也不用象我一样。”
  帅望道:“我没法象你那样,我老人家已经武功盖世,不可能再变成小绵羊。”
  芙瑶笑:“如果我也不能变成小绵羊了,你介意吗?”
  帅望深情凝望,良久:“我不喜欢羊,羊这种玩意见了狼只会逃,可是羊同羊之间,斗得一点也不善良。你看过他们的大角,用来抢女羊的,不是斗狼的。”
  芙瑶大笑:“喂喂,你不公平,只有结伙抢劫的,没有结伙逃命的。人之常情。”
  帅望禁不住头往前凑,嘴唇翘起,被芙瑶一根手指挡在嘴唇前,他再一次脸红讪笑,然后忍不住轻声威胁:“小心了,你现在在我手里。”
  芙瑶轻声回嘴:“你也是。”
  帅望愣了愣,肚子里腹诽一下:你丫也太自信了。肚子的另一个角落立刻回嘴:不一定,也许人家正好掌握真理。
  韦帅望结结巴巴地:“我我我,在你手里?”
  芙瑶取笑:“语气不对,重说。”
  帅望只得笑道:“老子在你手里?左手还是右手?”
  芙瑶伸出她的粉拳,把韦帅望的衣领拎起来。“右手?”
  帅望盯着她,夜色中的芙瑶硬是露出她顽皮淘气的另一面,看着她那张美丽面孔,她的小鼻子让他很想咬一口,帅望哭笑不得地想,哗,我一定是脑袋被风吹伤了,半晌:“我觉得我还是送你回宫比较安全。”
芙瑶大笑,帅望瞪了她一会儿,也笑了,温柔地搂着她:“我喜欢你大笑的样子。”
芙瑶抿嘴:“我可是很久才习惯笑不露齿的。”
  帅望道:“你明显没进化好,虽然直立行走了,但总是露出尾巴。”
  芙瑶仰头:“真的?”
  帅望叹气:“真的,真得不能再真了,他妈的,你再仰脸对着我,我就要当是邀请了!”
  芙瑶微笑,仰着脸:“真的?”
  帅望的大头,前进后退前进后退,在五厘米范围内鸡吃米似的摇晃了好几次,他终于挪开眼睛去看月亮:“月亮真圆。”他妈的怎么好象是半月?
  芙瑶点头,认真地:“很圆,很圆。”
  帅望哭笑不得地:“嫦娥姐姐也很美。”
  芙瑶笑:“是。”
  帅望问:“如果我吻你,你会不会给我耳光?”
  芙瑶道:“不会,那太便宜你了。我告诉你父亲你绑架我非礼我,让他把你打个半死。”
  韦帅望倒之,果然,最毒妇人心:“还有吗?”
  芙瑶笑:“还不够?”
  帅望再一次深情凝望:“不够,如果就这些条件,咱们就成交了,好不好?”
  芙瑶点头:“好,如果你真觉得值,我就同你成交,记着我是诚信商人!”
  帅望收紧双臂,把芙瑶搂在怀里,嘴唇慢慢凑近芙瑶的面孔,轻声:“喂,价钱开得这么狠,拜托你合作点,给个有情绪的表情。”
  芙瑶忍笑道:“如果你眼睛再大些,眉毛向上不是向下,面孔雪白而不是黄黑……”
  忽然间嘴巴被堵住,男人的嘴唇,轻轻地触碰摩擦吸吮,然后紧紧的拥抱,芙瑶听到帅望胸膛里巨大飞快的心跳声,听到帅望轻声:“对不起。”
芙瑶呆住了。
  
  见鬼,她是说得很大方,但她是公主,她思想开放不等于她有实践的机会,她的初吻,她的见了鬼的初吻……
  芙瑶哭笑不得,愤怒,刺激,兴奋,为了装优雅一直努力抑制自己表达情绪的芙瑶,刹那间,不知如何表达如此之多如此之强烈的情绪,她呆住了。
我的宝贵的初吻,给了只猴子……
你妈的!王八蛋!滚球!小偷!强盗!(俺女儿在此时伸过头来,准确地念出“王、八、蛋”三个字,俺当场抓狂,在小坏丫面前写字的自由从此失去……)
  芙瑶好想哭,一把推开韦帅望,刹那身体失去平衡,整个人向下跌去。芙瑶惊叫一声,然后再一次被韦帅望在半空中抱住。
  近距离看到韦帅望惊惶的脸,一点也不漂亮,一点也不动人,传说中花乱坠钟鼓齐鸣的初吻已经结束了!
芙瑶忍无可忍,抬手给了韦帅望一记耳光。

帅望也呆住。
  嘎,耳光?不是告状吗?咋变成耳光?
  你这是什么表情啊,你的表情看上去,好象觉得我不是吻了你而是咬了你一口的样子!
  啊,呵,你不喜欢我。
你同我,只是客气?

帅望呆呆地看着芙瑶。
  芙瑶半晌道:“送我回宫。”
  帅望终于道:“对不起,我以为……我错了,对不起。”
  芙瑶慌张地扭开头,这混蛋错了吗?错了吗?真错了吗?我当时是不是默许了?我是不是想要这样的事发生?只不过,事情发生之后,我后悔了。
  芙瑶看了韦帅望一眼,我喜欢这个猴子?还是,我只是想经历那件事?可是,我毕竟没选别人,可是,也许只是因为这个猴子不给我压力,可是,这猴子永远不会给我压力,也许他就是我需要的那个人,可是,他象只猴子。
  但是,我是注定不会为爱牺牲的人,何必去费劲找什么白马王子呢,男人都是用来娱乐或者利用的,他们最好能随时抛弃,即抛得掉,抛起来又不心痛。
内心微微叹息,猴子就猴子吧。
回头看帅望一眼:“我只是,有点震惊。”
  帅望郁闷地:“如果你对我有些微好感,也不会……”
  芙瑶讽刺地看着他:“是吗?你吻过别的女人吗?”
  帅望愣了愣,目光微一犹疑,芙瑶已经沉下脸来,啊?你真吻过?
  帅望忙道:“不是我要吻的,我说不要……当然她挺漂亮的,我也没太反对。”
  芙瑶很无语地看他半天,怒吼:“你觉得你漂亮吗?”
  帅望瞪着芙瑶:“你对我吼啊?而且你这话说得没水准啊!太直白了吧?以貌取人……”
  芙瑶再一次怒吼:“难道我是因为你道德学问同你接吻的?”
  帅望瞪着她,然后,脸上的肌肉抖两下,然后忍也忍不住地笑出来:“那,你是因为什么同我接吻的?”
  芙瑶恼羞成怒:“我我我……”气晕了,帅望努力瞪大眼睛,竖起耳朵,芙瑶笑出来:“因为你长得象猴子,我喜欢动物。”
  帅望被打击道,半晌:“如果我长得象土豆,你就喜欢植物?”
  笑,小声催眠:“说不定你喜欢的就是我。”
  芙瑶道:“吹牛有利于身心健康。”


六十七,斗嘴
  两人终于落了平地,芙瑶挣开帅望的手,自己走了两步,想想这样走回公主府怕不得走一天,只得无奈回身等帅望。
  帅望跟过来,笑:“你也觉得没有想象中那么好吗?”
  芙瑶简直象被人闷了一拳一样,胸痛欲呕,差点没口血喷出来,你也?她哭笑不得地看着韦帅望:“我也觉得?哈!”
  帅望眉头跳了跳,终于笑道:“不不不,公主的魅力无人能挡,不过我紧张得要死,想知道会不会‘嗡’地一声,天眩地转,结果啥也没感觉,就觉得挺香的。”
  芙瑶实在忍不住,大笑了起来:“天壤之间,竟有你这种人!”呵,他还挺实在的!
  气死了,又好笑得要命。
  芙瑶笑完,沮丧地想,我竟然把初吻整成个笑话。这可真是别致极了的约会啊。抬头看一眼韦帅望,叹息,早知道不如吻慕容一下子,致少人家功夫更高,而且漂亮得多,而且,至少,人家挺有人样的。
  呜,如果芙瑶不是个公主,如果芙瑶不是十几年如一日地优雅习惯了,她真想坐到地上掩面痛哭。可是,她是一个高贵骄傲的人,所以,只得高贵骄傲地沉默,唉,我做错,我认了。
  帅望尴尬地站一会儿:“你还要我抱你吗?”
  芙瑶讽刺:“不要,我打算在寒风里走一天一夜争这口气。”
  帅望呆了下:“啊!好。”他转身要走。
  芙瑶可真惊呆,嘎?你真让我走回去?
  帅望回头:“你等会儿,我给你弄匹马去。”
  芙瑶再一次喷笑出来,我的天,与众不同的思维。我平生第一次成一个有喜剧效果的人,真是人生不可意料啊。
帅望被他笑得摸不到头脑:“嗯,不对吗?你生气了,你们女孩子生气了不都这样吗?”我得顺着你,还不能不管你,是不是?
  芙瑶苦笑,听说过委婉吗?“你很有经验吗?”
  帅望笑道:“还没吃过猪肉呢,经常看到猪走。”
  芙瑶好气又好笑:“你见过猪都是哪几个啊?包括你的长辈吗?”
  帅望眨眨眼睛:“这种事,当然不会把自己长辈当参照物啊!”想了想,嗯,其实你亲娘纳兰女士是很重要的一只猪。帅望忍不住笑了:“没吃过天鹅肉,还没见过天鹅飞?”
  芙瑶倒想再讽刺他,可是人家已经自动缩成一条虫了,自嘲是癞蛤蟆,无耻到这地步,想来讽刺于他,如针刺恐龙,根本不会有感觉。
  所以芙瑶只是伸出手:“抱。”
  帅望一下子就化掉了,刚才接吻没出现的头晕,忽然间就降临了,眉毛也开了,眼睛也笑了,一颗心也软掉了,唉,如果美丽的美女对我说“抱”啊,帅望温柔地笑,笑到芙瑶翻白眼:“别装色狼了,我不陪你玩的。”
  帅望很吃瘪地清醒了,头不晕了眼不花了,腰也不痛了,色狼……!
  狠狠把芙瑶抱起来,你不冲老子温柔地笑,老子冲你温柔地笑,你居然说老子色狼?
  韦帅望气愤地:“老子才不是色狼,老子同个不穿衣服的女人一被窝,老子都没动手!”
  芙瑶看他一眼,轻蔑地:唔,那你不是骗子就是太监。
  帅望自觉失言,无语望天:“我没病,我也没说谎,算了,你就当我说谎好了。我吹牛的!”比当病人强。
  芙瑶再一次上下打量他,咦,你真是那种控制自如的牛人吗?让我参观一下你这个天上地下独一无二的大奇迹。
  帅望愤怒地:“看什么看,都说是在骗你了,骗子没见过?”
  芙瑶慢吞吞地回答:“如果你承认你是怪胎,我也不会很奇怪的!”
  帅望怒吼:“我是怪胎?!”
  芙瑶笑:“我听到了我听到了,不用喊了。”
  帅望目瞪口呆地看着怀里的美女,你你你,同我玩阴的,然后忍不住笑,大笑:“你长这么漂亮还对不漂亮的人这么厉害,你知不知道这样很刻薄啊?”
芙瑶笑道:“你还知道你不漂亮?我的眼睛吃亏吃大了,你还敢说我刻薄,你想想怎么补偿我吧,是你去整容,还是你自动娱乐我。”
  帅望再一次吃瘪,半晌,垂头丧气:“我自动娱乐了。你就取笑我吧,把你的快乐建筑在我的痛苦之上吧。我完全不会有感觉的,每次看到你的脸,我就被你的美貌给轰炸晕了,脑子完全不转,灵魂全是尖叫,我自愿娱乐你。”
  芙瑶再一次呆住,可以这么厚颜无耻地讨好吗?
  我全身鸡皮疙瘩乱冒,可是心里却有点奇怪的感觉,这种话他明明是说来逗我的,为什么我却想相信?
  那家伙的眼睛,夜色下,那么沉重而真挚,我从没在别人的眼睛里看过同样的热烈与缠绵。
  你以为装装恋爱的样子没关系?
  你用爱恋地目光去看,爱恋的声音去说,别人回你个恋爱的表情,你的灵魂就会给你恋爱应该有的微微一软微微一暖的感觉,有恋爱的感觉,你就是恋爱了。
谁想游戏人生,谁就会被人生调戏。
  芙瑶微笑,声音微微暗哑:“如果我说呸,那多杀风景。是不是?”她的声音更加低沉柔软:“我相信你是真的。”看谁逗了谁。
  这回轮到韦帅望发呆,韦帅望内心尖叫,她逗我的,她逗我的!好想再听一次,好想相信她是真的,别拉着,让我跳到杜康池子里醉死吧,谁拉我谁是我不共戴天的仇人!
  帅望的嘴巴,生硬地,简洁地说:“靠,闭嘴!”
  我输了。
  芙瑶忍不住咧开嘴笑,哈哈,谁沉不住气,谁露出马脚,谁把谁当真了?
  公主府渐近,芙瑶微微黯然,唉,没人娱乐我了。然后忽然惊醒,谁把谁当真了?
  震惊之下,更加黯然,哗哗,人头还不保呢,这下子还想恋爱,我应该得个勇敢者勋章。

  帅望忽然站住,有点尴尬:“嗯,看起来,你忘了留口信给他们。”
  芙瑶微笑:“我告诉他们什么?我同韦帅望一起消失一会儿?”
  帅望凝视她:“你有点任性。”
  芙瑶淡淡地:“我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帅望问:“你知道你想要我吗?”
  芙瑶笑了:“我知道你得放我下来,来的好象是你大师兄。”

  桑成无语望苍天:“玩得好吗?”
  帅望笑:“风有点凉。”
  桑成气得:“我被梅子诚叫起来找了你一夜……”
  帅望尴尬地:“大哥,你应该知道啊……”
  桑成怒道:“我是知道啊,我一听说你出现,就知道,可是……”伸手一指身后:“我要是不到处找,简直没法阻止他去报告皇上啊!”
  帅望吓得:“你没跑去问我爹吧?”
  桑成瞪他一眼:“我有那么笨?我只是问了声康慨。”
  帅望才松口气,这口气松一半,听到一声冷哼:“看起来你是觉得韦府的人蠢到,被人翻墙而入却毫无知觉?

  可怜两个刚刚还很酷很有型的孩子,声都没敢吭,齐齐“扑嗵”一声跪倒在地,韦帅望跪下之前倒还记得把公主给扔出去了。
  芙瑶轻松落地,看到韦帅望吓到脸色发白,顿觉此时的韦帅望最有娱乐性。
  所以她微笑见礼:“韦太傅!”
  韦行咬牙切齿:“犬子可有对公主不轨?”
  芙瑶一愣,我不好在这个时候说有吧?可是我要是说没有,你就有理了,是吧?我记得我给你出过气了,你捏软柿子捏出瘾头了?立刻换上一脸微笑:“多谢太傅大人的关心,太傅大人,您是关心我的节操还是关心令郎的清白?”
  韦行闷住,他想芙瑶不会说韦帅望动手动脚之类,下一句他就打算训叱公主大人自重一点。结果小芙瑶无论嘴巴态度都挺凌利。
  他势不能同公主殿下扯破脸,只得忍气道:“臣无意冒犯,只是,犬子一时贪玩,弄出这么大动静来,臣一时着急,言语冲撞殿下了。”我儿子是一顽童啊,他什么身份,你什么身份,你也跟着他玩?
  芙瑶还待说什么,韦帅望已经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不,你尽可以说我,别说我爹,他对我挺重要。
  芙瑶直着的脖子微微软了一点,为着韦帅望眼睛里那点哀恳,多难得的表情,那小滑头的眼睛里多难得这样急切真挚的表情,芙瑶冲帅望微微一笑,放软了声音:“太傅说的是,都是我一时贪玩,惊扰得大家不得安宁,本该到我父皇面前请罪,可是只怕父皇怪罪下来,这些人本是关心我,担心我的安危,我再累大家受罚,心就更不安。芙瑶知道错了,太傅大人责备得很是,芙瑶以后行事,一定谨慎稳重些。”
  韦行见小丫头说话如此清晰明白夹枪带棒的,知道这是个厉害角色,既然人家给足面子,能下台最好下台,还能同小公主对骂不成?人家认错了,是给面子,人家骂回来,韦大人是有脸皮的人。谁让韦帅望这个不争气的臭小子胆大包天带公主出去玩呢。
  韦行郁闷到不行,小子,你脚痒是吧?老子替你治治!


六十八,黑白再现

韦行同公主挺客气地地告辞,看帅望一眼:“玩够了吗?”
  韦帅望噤若寒蝉地:“爹!”
  韦行转身要走,见桑成呆呆站起来,不禁怒喝一声:“你站在这儿干什么?难道让公主自己回去?”
桑成吓得连声道:“是是是。”送公主回府。

韦帅望忍不住腹诽一下,你老人家窝里横就算了,没事总发作你师弟的徒弟干嘛呀。
  韦行皱着眉,帅望看看他脸色,难道除了我,还有别人让我爹不爽?他该不会还在生公主的气吧?人家美女都道歉了……
  帅望陪笑:“小公主挺厉害哈。”
  韦行简洁地:“她不厉害早昭君出塞了。”
  帅望呆了呆,啊,你倒挺理解她的。
  韦行道:“别再同她来往。她跟你一样聪明,但比你狠,你会吃亏。”
  帅望微微感动:“呵,爹。”你这么心痛,能不能不打我?
  韦行皱着眉:“你脸皮就挺厚,她更厚,所以,韦帅望你离她远点。”
  帅望微笑,过了一会儿:“要是,我觉得,我宁可吃亏呢?”
  韦行目光落到韦帅望脸上,吓得韦帅望惨叫:“喂喂,别生气,我不是故意同你做对,我是说,我是说,如果我真觉得——那样,如果真的,如果——”
  韦行怒问:“她要你的命也无所谓?”
  帅望愣了愣:“啊,呃,这个,不至于吧?”
  帅望笑:“我要没命了,拿什么来爱啊?”
  韦行沉默一会儿,微微悲哀:“如果你真的陷进去,可能就不这么想了。韦帅望,你记着,即使你不在乎你自己的生命,有人在乎,如果跟那丫头继续来往,你不只给你自己带来危险,你师父,还有,别的人,所以,离她远点。”
  帅望沉默了。
  第一次,即使韦帅望知道家长是关心他,而且说的也有道理,第一次,他心里想的是:“你少管我的事!”
帅望微微惊异,呵,我真的那么想要吗?
  也许,以后还有无数次,长辈会以他们的历史经验预见他将遇到的危险,也许,未来将验证,他们说的都是对的,韦帅望却只想得到自己掌控的生命,从自己犯的错里吸取自己的经验,形成自己的历史。
  韦行见帅望沉默,忍不住怒喝一声:“你听到没有!”
  帅望平静地回答:“我听到,我也觉得你说的有道理。”
  韦行呆住,啊!
  帅望搀住韦行的手臂,抬头:“可是有时候,我不能照有道理的话去做。我不能不偷懒,不能不睡懒觉,不能不贪吃,不能不喜欢美女,因为这一切给我的生命带来光彩,爱一个人信任一个人依恋一个人,都是极其危险的,我不能因为害怕,就放弃生命中最美好的东西。一个人愿意为另一个人舍弃生命,那一定不是只因为对方美丽可爱,你一定知道他也愿意为你这样,是不是?”
  韦行什么也没说,沉默了。
  是。
  他不是她的最爱,她仍愿为他舍弃生命。
  虽然很痛,但是,他拥有过那样的感情,确实是他生命中,最美丽的光华之一。
  只有最美丽的东西,失去了,才会让你痛,其他次一等的,根本不值得你落泪。
  至少韦行还拥有其他一些美好的东西,如果他压根不敢去经历那预期会失去,会疼痛的事,他的生命,将一无所有。
你需要你的生命里只有不值得你落泪的次货?

帅望笑问:“爹你好象也不太讨厌公主啊?”
  韦行瞪他一眼,哼,我干嘛讨厌她,她上次的事是让我不爽,不过,她可是间接地保护了你,老家伙不敢对她作手脚,就不敢对你的运河做手脚,你还不明白?虽然我不知道老家伙暗地里会干什么,但是,反正,他不敢做得太明目张胆。
  帅望见韦行默认,不禁大惊,嘎,咋回事?难道我爹还吃美人计这套?又或者,这家伙啥时候胸襟若海了?
  瞄两眼,不象啊,你还是一脸的:谁惹我,我砍谁!
一点肚子能撑船的样也没有啊,咋回事呢?我应该问问我的美女老婆去,我老婆应该有她的独到见解。

韦帅望搔着脑袋还想再问出点口风来,韦行已经看着远远的韦府的大门,不安地开口了:“白逸儿,受了重伤。”
  韦帅望顿时给他一个五雷轰顶的表情,韦行叹气,看看,看看,这还只是朋友呢,看你那是什么表情:“送她来的是那个黑狼的小子,我问他话,他不答,想走,被我拦下了。”
  帅望点头,要打马飞奔,忽然明白过来了:“拦下?你的意思是!”你那一脸不安是啥意思?
  韦行皱皱眉,我的意思是,那在我面前装啥啥的黑小子被我一脚踹趴下,我离开时他还没站起来。我的意思是,在我面前装啥啥,又没有装啥啥的本事,是很危险的一件事。
  韦帅望无语望天,怒吼一声:“还以为你是担心我!”原来是你闯了祸!妈妈的,这个家里倒底谁是大人啊?
韦帅望快马加鞭,冲进大门,丁一喜欢一声:“我的小爷啊,你可回来了!把康老大急得快吐血了。”

帅望扔下马,问:“人都怎么样了?”
  丁一道:“该醒的没醒,不该醒的倒醒了。”
  韦帅望气,这么说一个重伤昏迷,另一个被爹打到昏迷?而且,现在醒了?“人在哪儿?”
  丁一道:“白姑娘在姚远屋里,本来康大……”
  帅望怒道:“另一个呢?”
  丁一眨眼:“跑了,醒了就跑了,康大拦他时差点被他一剑穿个洞。”
  帅望又气又急,黑白双煞不知被谁追杀,小黑受了伤又落了单,凶险万分,可是小白昏迷不醒,他又不能去追,帅望气道:“你去告诉我爹,让他去追黑狼,可别再打伤他,不然我跟他没完。”
  丁一瞪着他,我的爷啊,原话吗?你不想让我活了是吧?
  韦行也没落后多远,远远听到韦帅望的话,气得,啥叫小人啊,近则不逊远则怨,韦帅望这个小人!
不过,他还是转身乖乖地追捕去了。

远远见韩笑一只手帕掩着鼻子,站在门口问晓琳:“白姑娘的伤怎么样了?”
  晓琳惊叫一声:“哎呀,少爷啊,康大人就是怕药味把您闻着,您怎么还跑这儿来了,你快回去快回去,有消息我一定派人通知你。“
  把韦帅望气得,啊,我被我爹揍时咋没见你问一声,我还你师兄呢,啊呸,我同你什么关系,你同小白什么关系?这会儿,你跑来表达关心了,还好意思说我色?
韦帅望从韩笑身边呼啸而过,韩笑对韦帅望也有一点看法:天底下就有这么一种人,看见别人喜欢什么,不管别人守侯多久,有多喜欢,他伸手就抢走,然后咬两口扔脑后,韦帅望就是折种人,还自诩潇洒,其实是强霸加十三点。

姚远正沾着药给逸儿擦拭伤口,一头冷汗,面色绯红,高烧昏迷的白逸儿,长发水一般地铺在床上,衣服解开,露着上身,肤若凝脂,但胸前一个大洞,正冒着脓血。
  帅望呆住。
  姚远回头看到韦帅望不禁喝道:“快出去,没见我正给她上药呢!”
  帅望慢慢走过来:“贯穿后背了吗?”
  姚远记想来,韦帅望不是她理解范围内的人,当下把逸儿的衣服拉一拉,只露着伤处,勉强回答:“没有,但是,伤没伤到内脏,我也不太清楚。”
  帅望过去,轻轻推开她,掀开逸儿衣服,俯下身子,把耳朵贴到逸儿胸口。
  姚远窘得不知眼睛看哪儿好,心里的评价,只得“伤风败俗”四个字。
  帅望长出一口气,面带喜色:“奇迹,好象心肺都没伤到,这位高手——”帅望呆了呆,这位高手的剑,插得真是地方,停得真是果断,这位高手……
  姚远忍不住问:“你怎么知道?”
  帅望道:“听声音,她呼吸时肺子的声音。”人还有点呆。
  姚远敬畏地看韦帅望一眼,退一步,韦帅望小爷发呆时,她汗毛尖就觉得不舒服,不由自主想后退。
  帅望微微咬住嘴唇,难怪你说,找到了就弄死,找不到就算了,难怪你!


六十九,一线光
  
  帅望开了个方子:“康慨呢?让他去熬药。”又从盒子拿出丸药与粉剂:“把血污清理干净,定要看到鲜红色的血才行。这个内服,这个外敷。”
  他转身想去追黑狼,可是又不放心,微微犹豫,姚远道:“康慨同冷辉在外面布置呢,即然白姑娘受了重伤,他怕再有人杀上门来,所以布下岗哨。”
  帅望点头,对,确实可能有这样的风险,可是内心深处,他还是对黑狼与韦行的相遇更担心,犹豫会儿:“我还是去看一下,逸儿就拜托你了。”
  姚远忽然听韦帅望说得如此平和客气,真是惊吓不小,她疑惑地看一眼,证明眼前人正是长大了的韦帅望不是别人,看来小孩子还真有成长空间,韦帅望没准就是那种长大了就懂事的好小孩儿。
  姚远点点头,心想,也是啊,我还救过他命呢,他人也大了,也知道好歹了。
  
  帅望却内心感叹,当初看不惯女人,觉得她不配,其实只要有人陪,总比没人陪强吧?让姚远与他爹生隙,只不过让韦行更孤独而已,于他何益,他要做那样的事?
临行再一次向惊异地瞪着他的姚远微微点下头。

姚远微微放松,嗯,韦帅望真的长大。

帅望遇到韦行与黑狼时,两人果然在打。
  韦帅望长叹一声,韦老大眼里沟通是一件没必要的事,你赢了我听你的,我赢了,你听我的,生活多简单明了啊,少了许多纷争。
  帅望长叹一声:“白逸儿死了!”
  一把剑“嗖”地一声就飞了出来,韦行剑尖指住黑狼的喉咙,黑狼好象被雷霹过一样,面无人色,瞪着韦帅望。
  帅望给他一个悲伤的表情。
  黑狼无声地,转身狂奔。
韦行慢慢收他的剑,看看韦帅望,心说,你就损吧,那小子一会儿还不找你拼命,我看他那样子,已经离魂飞魄散不远了。

帅望过去捡起黑狼的黑剑,笑:“我就觉得黑剑漂亮。”
  韦行本来已经把韦帅望当个大人看了,轻易不动手,一听此言,真是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啊哼,黑剑!你他妈把白剑都弄丢,我还没你找算帐。
  韦帅望前一秒还欣赏黑剑呢,后一剑就象火箭似的屁股上着火,飞向蓝天了。
  可怜的韦帅望,落地之后吭也不敢吭,虽然屁股很痛,行走不便,他还是坚强勇敢地施展轻功,一路惨叫着追黑狼去了。
  
  姚远刚给逸儿清理完伤口,敷了药,逸儿没醒,她就给逸儿盖好被子,药放一边,让晓琳看着,自己帮康慨去了。
  所以黑狼一进门,只见白逸儿闭着眼睛,裹着被子,一动不动平静地躺在那儿。
  黑狼呆站片刻,忽然间双腿软,跪倒在地,“哇”地一口血吐地上。
  把随后而来的韦帅望吓得:“哇啊,你干嘛?我逗你玩的,逸儿没死!”
  
黑狼抬头,嘴角淌着血,那眼神,帅望倒退一步,结巴:“我我我……”

韦行经过姚远院门口时,正看到韦帅望倒着从屋里飞出来,撞倒门前一排兵器架子,一屁股摔地上。
  韦行长叹一声,无视而过。
欠揍。

帅望跳起来,正撞上要往外走的黑狼:“喂,等她真死了你再往回跑就晚了!”
  晓琳觉得眼前一花,听到一声巨响,忙扑出来,只见院墙上除了月亮门,又多了个大字形的洞。
  韦帅望呻吟着从墙的另一边爬起来:“哎呀,君子动口小人动手,你这人怎么这么没水准?有话好好说,要文斗不要武斗,喂喂,大哥,我错了,有话好说,别动手。啊哟,救命啊……”
  晓琳很迟疑,我要不要去找人来救韦帅望呢?想想黑白两人的样子,想想韦帅望的样子,觉得韦帅望绝对不可能无缘无故地挨揍,冤有头债有主,我还是少管闲事吧。
  回头去看逸儿,听到微弱的呻吟声,晓琳大喜,跑出去:“白小姐醒了!”
  黑影一闪,黑狼已经站在床前:“逸儿!”
  逸儿睁开眼,还有点虚弱,轻声:“你没事吧?”
  黑狼摇摇头,慢慢蹲下,看着逸儿,无限怜惜地。
  逸儿轻声:“血?”
  帅望呻吟着:“哎呀,我说你死了,他急吐血了。”
  黑狼只是看着逸儿,她以外的世界,都是粪土。
  逸儿看到帅望灰头土脸的,虽然虚弱无力,还是忍不住给帅望一个缓缓绽放的微笑:“还那么坏?”
  黑狼呆呆看着逸儿的笑容,尽管那笑容不是给他的,他依旧觉得珍若拱璧,多么美丽,多么美好,他生命里最美丽的那颗珠子。
  帅望笑:“我开个玩笑看被揍的,你朋友有暴力倾向。”
  逸儿的笑容微微淡去,她的目光微微移动,落在黑狼脸上,那个沉默的人,那双无限怜惜的眼睛,逸儿微微苦笑,轻声:“我说的话,你都听明白了吗?”
  黑狼良久,点点头,不出声,可是嘴里象含了口热汤一样,抖了又抖,欲言又止。
  逸儿道:“告诉我,你听懂了!”
  黑狼慢慢咬紧牙关,终于轻声:“是,你不爱我。”沉默一会儿,象一声叹息般,微弱的卑微的声音:“你不用爱我。”
逸儿清晰地:“我挡这一下,是因为我不想欠你!冷恶是我的问题,理应由我解决,所以,你也不欠我。多谢你把我送到这儿,咱们清山绿水,后会有期。”

黑狼慢慢慢慢地站起来。
  慢慢转身。
  慢慢走出去。
  他的身体忽然间重如千斤,地球忽然间产生无限巨大的引力,把他拉向地表,让他每一步都用尽全身所有气力。
  
  帅望呆了,黑狼去单挑冷恶了?被逸儿救了?
  不会,逸儿说了,是她的事,所以,应该是冷恶要宰了黑狼,逸儿挡了一下。
  帅望忍不住怒吼:“你就不能对爱你的人好一点?”
  逸儿道:“我对他好,所以坦白告诉他我不爱。”
  帅望再一次呆住。
  痛彻心扉,无话可说。
  
  黑狼站在门外,回头,那一眼,已经不是痛。而是生命的伤口。
  他没有表情,连目光都是麻木的,他只是平静地接受,失去他从未得到的东西,接受自己唯一一次付出,象投向无限虚空,消失无痕。
  从未得到过,依旧凭借本能无怨无悔地付出。
然后接爱宿命中的一无所有。

韦帅望追出去:“喂,黑狼!”
  黑狼没停下,帅望跟上去:“她不爱你,会有别人爱你。”
  黑狼淡淡地:“别人爱不爱我,跟我有什么关系?”
  帅望沉默会儿:“逸儿也是这个意思,她只喜欢那个人,别人喜不喜欢她,她只是感激。人人如是,你别怪她。”
  黑狼默然。
  他对于白逸儿,就象别的人于他,毫无存在意义。
  帅望轻声:“一男一女在一起,无非四种情况,他们相爱,他们不相爱,他爱她她不爱他,或者相反。彼此相爱,是一种运气,不幸运的情况也很常见。我知道这对你的痛苦没什么帮助,但是,别把自己逼进死胡同。勇敢地等痛苦过去。”
  黑狼沉默,良久,终于点点头。是的,他依旧痛苦,但是心中那口怨气却微微淡了。四个选择,只有一个是幸运的彼此相爱,实际上一男一女彼此相爱的概率更低,低得多。
得之我幸,不得我命。

帅望道:“你擅自离开冷家,冷幕很生气,我师父的意思,让你去中原那边,也算避避风头。还有……”沉默会儿:“我们本来以为逸儿也会想离开这里,所以,是希望你们一起去,彼此有个照应。因为说实话,你们自己单个,都对付不了自己的麻烦,如果你们在一起,会安全得多。”
  黑狼点点头:“如果逸儿同意,我很感激这个安排。”
  帅望微微一呆,以黑狼的骄傲,如果他预期白逸儿会拒绝离开冷恶,他恐怕不会这样说吧。
  帅望疑惑地看一眼黑狼:“黑狼,逸儿是怎么受伤的?”
  黑狼道:“如果她愿意告诉你,她会告诉你。”
  帅望气恨:“你娘的,你就不能做我兄弟,非做我朋友的朋友?”
  黑狼看了韦帅望一眼,不悦,可是终于选择解释:“逸儿也许不想说。”
  帅望瞪着黑狼,这个沉默铁板一样的家伙,终于被他搞出一个无可奈何的表情,帅望忍不住笑:“这意思是说,你打算做我兄弟?”
  黑狼沉默一会儿,终于道:“不敢高攀。”
  帅望愣了,然后气到:“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别以为老子到处同人做兄弟!”
  黑狼微微遗憾地看韦帅望一眼,沉默。
  帅望一指他鼻子:“别以为还有第二次机会,下次你想做我兄弟,得过来求我‘大哥,求你收我做小弟吧’。”想象黑狼会说出这种话来,韦帅望禁不住笑出来。
  黑狼只是点点头,转身要走。
  帅望问:“你去哪儿?你不应该等我问完白逸儿吗?我先让人给你找个地方住下吧。”
  黑狼道:“我有点事,需要解决。”
  这个家伙一直要走,为了什么?他不象是肯把白逸儿扔下就走的人,帅望终于想起来:“有人追杀你?”
  黑狼沉默。
  韦帅望气道:“你听说过坦诚相待吗?”
  黑狼道:“我看到我师父的人,我怕是师父派来我的,我怕连累逸儿。”
  帅望想了想:“你也不打算连累韦府?”
  黑狼没出声,嗯,不想连累,不想给你们带来麻烦,而且,我也不想躲到你们家,我自己的事。
  帅望想了想:“你确定他是冲你来的?”
  黑狼道:“这我不知道,我只是想先给逸儿找个安全的地方,而且,她的伤口一直不好,发着高烧,我想只有你能治好她。”
  帅望微微悲哀,不只我,恐怕我亲爹是一剂更好的退烧药呢。
  帅望道:“我陪你去,如果事情同你无关,很大的可能是同韦府有关,那你就帮我解决问题,如果事情同你有关,我就帮你解决问题,如何?”
  黑狼听帅望这么说,不由得给韦帅望一个感激的目光。明明是他的事,变成他们互相帮忙,他的自尊心再强,到这时也开始自省,一味拒绝他人,恐怕不是很男人的态度。黑狼道:“谢谢。”
帅望拍他一巴掌:“彼此。你等着。”回去看逸儿。

黑狼站在院子里,看着韦帅望,他运气好不好?他的运气其实很不错,一出门就遇到逸儿,逸儿是个好得不得了的好女人,她不爱他,不证明她不好,她还是好得不得了。没得到冷家他就遇到韦帅望,黑狼叹口气,他的运气好得不得了。从他离开师父跟前,他的运气就开始好得不得了。白逸儿不爱他,一点也不妨碍他爱白逸儿。
  虽然逸儿带给他痛苦与悲伤,可是从前他的生命里只有一片冰冷与黑暗,还有的,就是痛苦与麻木。现在,他有悲伤,有留恋,有思念,他的悲伤,温暖而明亮,这种充满疼痛的爱,依旧照亮他的生命。
  逸儿与韦帅望,都是他从没见过的充满光明与温暖的人。



七十 撞墙
帅望进室,坐在逸儿对面:“冷恶?”
逸儿笑笑。
帅望问:“你还要见他?”
逸儿沉默了一会儿:“他俩找我,我同黑狼,正在……”
帅望忍了又忍,终于:“取暖?”生气。
逸儿摇摇头:“不,我没打算禁欲一辈子,我也没义务为冷恶守着,我是他什么人?”
帅望气泪,长叹一声,点头:“然后?”
逸儿道:“然后,冷恶骂我,讽刺我,人尽可什么的。”逸儿苦笑。其实一共不过三四个人,除了冷恶与冷狼,有一次喝醉了,有一次遇到帅哥投怀送抱。逸儿是不会拒绝帅哥,不等于谁都能入了她的眼。逸儿说:“黑狼就跟他打起来了。”那家伙,完全可以冲上来拿剑砍死他们,却站在那儿,假装白逸儿是他扔掉不要的垃圾,然后不住贬低小白,逼黑狼动手,到后来,小白已经明白,他要黑狼死。他不要白逸儿,也不准别人碰白逸儿。
逸儿笑笑:“他想要黑狼的命,可我不能帮黑狼,我不能同别人拿剑对付他,我也不想黑狼死,这是我的事,跟他没关系。我就挡了一下。”
帅望沉默。他妈的,这俩个死男人,如果真的爱人,那人是用来保护的,不是用来扯成俩半的。
逸儿道:我说明白了,我喜欢冷恶,从没改变过。可是如果冷恶不喜欢我,我也不会抱着枕头哭。我仍然会和男人一起享受我生命里所有的乐趣。肉体的,精神的,我爱的人永远是他,但没有他,我仍然会好好的活着,而且一样为别人笑,为别人哭。杀了黑狼是没有用的,因为这世上有的是男人,如果他真的既不想要我,也不要交给别人,他可以杀了我。可是如果他不要我,还要限制我的自由,我会要他的命。”
帅望良久,才能说出话来:“你就不能忘了他?”
逸儿微笑,呵,小家伙,你不会明白,可是小家伙是她最好的朋友,她最好的朋友那么郁闷,她无论如何得解释给他听:“给你看个好东西。”怀里取出一块玉,凝脂一般的一块玉,雕工却很挫,是个梳着俩个辫子的娃娃。
帅望看了看:“咦,好玉。可惜了,雕工太烂了。”
逸儿小声:“这可是大名鼎鼎的和氏璧啊!”
帅望“啊”一声,张大的嘴,能塞个鸡蛋,这是谁干的?煮琴焚鹤,也没这个糟蹋东西啊!
逸儿笑:“我小时候,要他给我个娃娃。他顺手拿了这块玉,雕了这个给我。是我最喜欢的娃娃。我一直带着。就算有更好的我也不要,何况没有。”
帅望气泪了,是,更败家的就只有烽火戏诸侯的那个白痴了。
帅望望天,自知常规劝导不会成功,只得道:“我有点麻烦,得去中原一趟。你陪我走一趟如何?”
逸儿拍拍胸口:“赴汤蹈火!哎呀!”拍的胸口巨痛。
帅望气道:“你这个白痴!”想想:“让黑狼一起去吧,他刚才送你来,跟我爹一言不合,被我爹给揍了,你没见他吐血,我怕他一个人乱走,遇到冷恶或者他师兄弟,会被打死。”
逸儿翻翻眼睛:“这家伙真麻烦!好吧,看我弟的面子上。”笑,想伸手捏韦帅望的脸,到底力不从心。
帅望心痛,无奈低头,把脸送她捏。
逸儿捏捏他的脸:“猴子,你真好,白白便宜了那个凶女人。”
帅望瞪眼睛:“凶女人?”
逸儿笑:“公主很凶的,你不知道?”
帅望笑着看她:“喂喂,自己不要的东西,不许霸着。”
逸儿再捏韦帅望的脸:“谁说我不要,你送上来试试……”
帅望咧嘴:“靠……”太晚了,咱应该五岁时就定下终身。
出去告诉黑狼:“没问题了。”想了想:“听着,女人的脑袋通常不是用来思考的,而且长情是一种美德,所以……”不知道怎么说:“所以,虽然逸儿……”我不能说她已经睡过好几个男人了:“不管别人怎么说……”我不能说白逸儿仍是纯洁的……
黑狼看着帅望,帅望也觉得自己有点尴尬,苦笑着住嘴了。
黑狼站在那,看着远方,一片苍茫大地,帅望无可奈何地:“我带你去房间,我有点事还没处理好,逸儿也要养伤,等三五天,我们先会冷家山告诉我师父一声,然后,正好我要去南边,把我的大米弄回家,咱们一起出发,游山玩水。”
黑狼突然道:“我知道那个人说谎!”
帅望瞪大眼睛:“谁?”
黑狼道:“逸儿不是那样的人,逸儿一定是要气他,才装出那个样子。”
韦帅望大惊,这你也知道?“你怎么知道”
黑狼沉默了一会儿:“那天,我往冷家去的时候,那天我听到动静,有人进我房里,我以为是贼,或者此刻,后来她脱了衣服,我也以为她是个,或者,无论如何不是个好女人,可实际上,她是,她是……”
帅望呆了:“是什么?”
黑狼半饷,终于轻声:“处女!”
帅望给震呆了,白逸儿遇到你之前是个处女?这啥意思?你--是她第一个男人?帅望吐血了!一把抓住黑狼的衣领:“王八蛋,我知道她是自己送上了你的床,那不等于你可以在她不愿意的情况下把她给……!”
黑狼瞪大眼睛:“我!我!”
帅望怒吼:“你什么?难道不是你?难道她是自愿的!?”
黑狼微微垂下眼睛:“我!”
一只拳头落在黑狼别字上,黑狼眼前一黑,整个人顿时往后一仰倒在地上,耳朵听到“苍啷”一声剑出鞘的声音,意欲躲闪却一时无法控制四肢,内心惊恐:完了!
等天再亮的时候,看到面前俩剑交叉,桑成拨开帅望的剑,怒问:“你这是干什么?”
帅望握着剑的手气的直抖:“这个王八蛋!”
桑成道:“朋友间能有什么事,打打闹闹就算了,你下这样狠手干什么?”
黑狼这才觉得痛,伸手一摸脸,湿淋淋的,全是血。
桑成问:“怎么回事?”
韦帅望转身就走,一脚踢开白逸儿的门:“姓黑的王八蛋强奸你?”
白逸儿无奈地:“没有。”
帅望的下巴掉下来了,呆了一会儿,立刻变成哭丧脸:“没有?可是他说,他说你遇到他之前是处女……”我已经把他鼻子打烂了,刚才还差点把他劈成俩半……
逸儿气的:“你非得要我说吗?那白痴见我之前也是处男,所以那白痴根本不知道怎么做,他摸来摸去找大门的时候……”白逸儿也好想哭:“弄哭了我!然后他吓傻了,他就呆看着我,也不躲也不还手,我就拿这样的白痴没办法了!好了,我全说了,你听着过瘾了吧?”又羞又气。“哇”地放声大哭。
帅望啥也没说,从逸儿床上拣条薄被,蒙到脑袋:“我不见人了,我啥也没听到,啥也没干过,白逸儿,我今生今世再不管你的事!”
落荒而逃。
谁要再管人家一男一女之间谈恋爱的事,立刻自抽五十个嘴巴子,打成猪头,谁让你把嘴伸那么长。
黑狼目瞪口呆看着韦帅望蒙着头跑出白逸儿的屋,一头撞墙上,再撞,再撞,终于破强而出。
桑成也呆了,呆了一会儿转头看到黑狼的表情,想了想:“我想他的意思是,他又搞错了,打算一头撞死。”脑袋太硬,他没死,墙死了。
桑成大笑。
黑狼也想笑,但是他鼻子太痛,而且,血还在不停地留。所有人都以为韦帅望又在同人打闹,只有黑狼知道,刚才那一下子,夺走了他的反抗能力,如果桑成不来,他已经死了。
黑狼微微恐惧,那个善良得不像真人的小子,会在一刹那变成修罗一样的东西。
上一秒跳梁小丑,下一秒阴森死神。

黑狼一直认为,是他让白逸儿与冷恶生隙,逸儿恨他怪他理所应当。他喜欢逸儿,愿意无条件守护她。
而此时的韦帅望,不得不承认,像白逸儿与冷恶这样的强盗,最好别夹在他们俩人中间,你没人家硬,人家俩个右三圈左三圈,顶多磨掉点渣,你夹中间已经变成玉米面了。
韦帅望正式把同情白逸儿,改成同情黑狼。
要同情弱者,即使只是智力上的。


七十一,小朋友的尊严
  
  韦帅望第二天把何添叫到韦府,直聊一整天,韦大人见韦帅望比他还忙,觉得毕竟孩子大了,没事半夜出去同女人约会的事,他还是睁眼闭眼吧,毕竟他儿子是男的,只会占便宜,不会便宜别人。大不了天塌下来,他们一起顶着,韦帅望越长越精灵,看起来也不象会没事大闹天宫的样子,就算韦帅望要大闹天宫,那也是在哪都一样闹,唯一的解决办法不过还是,到时候同他一起顶着。

逸儿的伤,在一天一粒丸药,一天一朵天山雪莲的攻式下,渐渐好转。桑成很惊奇:“这种花治刀伤很有效吗?”
  帅望看看:“不知道。”
  桑成张着嘴:“不知道?”喂,这花好贵的,上千两银子一朵的啊!
  帅望道:“我就知道冷良的药丸超有效,雪莲嘛,倒是清热解毒的,不过,象逸儿这样的重伤,基本没啥用。”
  桑成吐血:“那你干嘛给她吃?”
  帅望气:“她问我这花能吃吗?我说能吃,她就给吃了,我有什么办法?”
  桑成无语:好多钱啊……

帅望这才想起来:“喂,大白天的,你又玩忽职守?”
  桑成瞪他:“有你爹在,我敢?今儿冬至,公主送了点水果点心过来,顺便问韩笑愿不愿意去公主府见见面。”
  帅望大喜:“那太好了,干娘知道了一定很高兴。”
  桑成道:“那孩子倒热心,我刚听他问太医哪儿能弄到天山雪莲呢,既然那花没什么用,你别逗你师弟玩了。”
  帅望那眉毛耸得,我靠,我怎么就这么倒霉啊!跟我有个啥关系啊,我才不去说,说完又成我捉弄他了:“你去告诉他好了。”
  桑成侧头看韦帅望:“喂,他是你师弟,你师父的儿子你爹的弟子。你不咸不淡地,什么意思?”
  帅望尴尬地:“大哥,我一脸谄媚着过去,人家往我鞋上吐口水”
  桑成道:“吐口水你就唾面自干,废什么话,你去说!”

帅望长叹一声,不管面前有什么,我们总要勇敢面对。

帅望去看逸儿时,韩笑正从院子的另一边过来。
  帅望把嘴角上弯,然后微微打开,露出六到八颗牙齿:“小师弟,练了一天剑,累了吧?”
  韩笑看他一眼,以一种贵族般的客气疏离语气道:“还好,不敢劳师兄挂心。”
  帅望干笑两声:“我随便问问,没挂心上。”小样,你以为你美女?
  韩笑沉默。
  帅望自己劝自己,说吧,你快说吧,早晚也要说,早说早走啊。
  帅望笑道:“我听说你在打听雪莲?”干笑,靠,本来跟我没关系,搞得我好心虚。
  韩笑猛地红了脸,一张小脸已经绷得紧紧的。为啥脸红呢?韦帅望就纳闷。
  帅望忙道:“我那儿正好有,那个那个,虽然逸儿没事觉得那雪莲吃起来好玩,偷吃了好多,不过,我那儿还有。”
  韩笑看他一眼,眼神一点也不善良。
  帅望喃喃补充:“当然了,白逸儿只是吃着玩,其实那花贵得要死,又不治她这病,我已经告诉她不许再吃了。”原话是:“再吃老子一脚踹死你,让你怎么吃的给我怎么吐出来!”
  韩笑“霍”地站起身:“我打听什么关你什么事?白逸儿想吃什么不想吃什么又关我什么事?!”甩手就走,桌上瓷碗碎了一半,剩下一半摔到地上壮烈了。
  韦帅望坐那儿望天,我说错啥了吗?我没有啊!
  韩笑回头一指韦帅望:“你别觉着自己聪明,就可以把所有人都耍着玩!你是什么人,大家心里都明白!”
  帅望呆了:“我是什么人?”然后后悔,靠,我问这干嘛?难道指望韩笑说“你是大好人”?
  韩笑咬牙切齿地:“你同你爹是一样的人!”
  黑狼过来时,看见韦帅望咬着牙,黑着脸,看着韩笑,然后他听到韩笑说:“你们家,从你往上数三代,就没出过正常人。”
  帅望沉默,望天,都是我的错,我不该问他对我的看法,不应该给他说实话的机会,我明知道韩笑小朋友的实话会伤到我,而我,毫无办法,甚至不能怀恨。
  帅望苦笑,算了算了。
  他无言转身。
  听到身后巴掌声“啪”!
  韦帅望内心一声惨叫:“天哪!不!”

一点不错,黑狼抬手就给韩笑一记大耳光。我管你是谁,你可以骂韦帅望不是好东西,你居然侮辱人家祖上三代?!
  韦帅望居然不吭声!
  死神一样的韦帅望,居然不吭声,还笑笑。
  黑狼觉得,我朋友被侮辱,就是侮辱了我。内心深处的感觉是,我这么敬重的一个人,你敢侮辱他?
  
  韩笑被打得一愣,然后看清是他们家清客,吃白食的,当即大吼一声,拔剑扑上。
  
  黑狼是黑剑啊!韩笑只是个孩子,黑狼一伸手,已经夺过他的剑。空手的韩笑,咆哮着扑上去拼命。黑狼在韦帅望的“住手!”声中,一脚把韩笑踢飞。
  韦帅望以守门员救球的姿势,把韩笑接住,伸手点了韩笑的穴道,这才怒吼:“你干什么?”
  黑狼上下打量韦帅望:“他在骂你,你没听到?”
  帅望怒吼:“他骂我干你屁事?!你知道他是谁?他是我师父的儿子,我爹的徒弟,他是我师弟!你又是什么人?用你管我们的事?”
  黑狼看看韦帅望:“原来,他是韩掌门的儿子!难怪你不敢出声。”
  帅望怒道:“你给我滚!”
  黑狼冷冷地:“他骂你,你可以不吭声,他骂你父母祖宗,你也不出声?你这样的人,不配做我朋友!”转身就走。
  帅望站在那儿,慢慢垂下眼睛,望地,沉默。

桑成远远看到帅望抱着韩笑,又见黑狼铁青着脸离开,忙跑过来:“帅望,怎么了?”
  帅望苦笑,解开韩笑穴道:“韩笑,对不起……”一声未了,韩笑已经抬手“啪啪”一左一右,狠狠给了韦帅望两记耳光。
  桑成大惊:“韩笑,你干什么?”
  韩笑怒吼:“你敢让你朋友打我?!我要他死!”
  帅望伸手拦住他:“黑狼是我朋友,他干的,就是我干的!我向你道歉!请你原谅我!要打要骂我不还手,韩笑,你说怎样就怎样!”
  韩笑咬着牙:“从没人打过我的脸!我不需要道歉!我要他的命!”
  帅望惊呆了:“只因为他打你耳光?”
  韩笑指着韦帅望:“我不需要你这种人来道歉,你道歉跟说晚安有什么区别?你根本厚颜无耻,你知道什么叫尊严?!有人侮辱我,我要他死!”
  帅望看着这个小屁孩儿,我不知道什么叫尊严?苦笑,我十岁时好象也样做过,有人侮辱我,我要他死!帅望苦笑,我小时候曾经那么讨厌吗?
  生命与尊严哪一个重要?
  韦帅望无奈地:“那么,韩笑,等你长大点再说吧,你现在打不过他。”
  韩笑道:“他可以杀了我。”
  转身就走,韦帅望把拉住:“韩笑!我们谈谈!”
  韩笑反手抽在韦帅望脸上:“放开我!”
  桑成终于厉声:“韩笑!”转头:“韦帅望!怎么回事?!”
  帅望道:“我们有争执,韩笑骂了我一句,黑狼给了他一记耳光。”
  桑成道:“黑狼这样做可不应该,不看僧面看佛面,再说,人家师兄弟吵两句,关他什么事。韦帅望你怎么又师弟争吵?你多大了?还这样?”帅望笑笑,表示大哥批评得是,小弟受教了。
  桑成转过头来面对韩笑,也有点不知说什么好:“韩笑,我不知道你们有什么误会,但是,帅望的朋友一定是不知道你是帅望的师弟,既然大家是朋友,这点小事,让他过去吧。帅望是你师兄!你也不该打他耳光!你说他厚颜无耻……这不对。”小子,这绝对不对!韦帅望的尊严是不可触碰的,你还小,你不懂。我知道韦帅望不会伤害你,但是,我还是应该告诉你。
  韩笑自己是小古板,对一向方正的大师兄,还是有一点尊重的,听了桑成的话,直气得热泪盈眶,虽然不敢无礼回骂,还是坚持:“我一定要杀了那个人!”

正说话间,康慨急冲冲奔过来:“这是怎么了?韦大人正找韩少爷呢,你们这是闹什么?”
  帅望一抬头,看到韦行,脑袋那个大啊。后退一步,落到桑成身边:“你想办法劝黑狼躲一躲。”
  桑成有点反应不过来,为啥?啥时候?他在哪儿?
  
  韩笑看韦行,眼泪“唰”地下来了:“师父!”
  韦行刚要问韩笑什么时候准备进宫,一见韩笑半边脸红肿,泪流满面,顿时沉下脸来:“怎么回事?”
  帅望两步过去,跪下:“我同师弟吵嘴,是我的错!要打要罚我都愿意接受。”
  韦行大怒,他早见韦帅望与韩笑互相不太友好,只当小孩子闹别扭,没什么大事。一听此言,立刻伸手要鞭子。你师父对你那么好,你欺负他儿子?
  韩笑怒道:“不是他!是他朋友黑狼打我!”
  韦行那一鞭子就停下了:“黑狼?”愤怒:“韦帅望!”你还敢让你朋友动手?你真分不出里外?
  帅望惨白着脸:“爹!”哀求:“黑狼不认识韩笑,他是因为我出手的,全算我头上,怎么打怎么罚都行!”
  韦行道:“兄弟纷争,外人别插手,谁插手,我就教训他!”转头告诉康慨:“找人!”
回头看帅望:“我让你知道知道里外,谁是你兄弟?你护着外人!把衣服脱下来!”

看桑成一眼,去啊,告诉黑狼快跑啊!
  桑成始终觉得大师伯这事处理的不对,可是他倒底没胆子向韦行指出,有人打你徒弟一耳光,不值得杀人。
  桑成这时终于明白韦帅望为啥要让黑狼躲一躲,他也明白这是火烧眉毛的事,一点也耽误不得,立刻开始后退,找机会溜走。
韦行耳聪目明的,扫一眼刚刚溜出门的黑影,给康慨个眼色,康慨内心叫苦不迭,也只得给韦行一个:“喳,小的得令”的表情,转身出去,跟着桑成。

韦帅望在寒风中光着上半身,瑟瑟发抖,终于怕了:“爹,我没说什么,是韩笑骂我,你打了我,别再找黑狼了!这件事,我真不是有意的!”
  韦行愤怒,你还敢求饶!鞭子呼啸着抽过去,帅望痛叫一声,握紧拳头,觉得后背着了火,他痛得无法呼吸。
  月亮门里,一声门响,帅望抓住韦行的手,再次哀求:“别,到前院,去你书房再打!”看一眼白逸儿住的地方,别让小白听见,她伤得很重,别让她听到担心。
  韦行真是气到无语了,你还怕人看见呢?“跪下!”
  帅望无奈松开手,背上再挨一鞭子,痛得他“扑嗵”一声跪倒在地,痛得全身颤抖,五脏六腑都火烧猫抓般地难受,只想大喊大叫。可他毕竟大了,即担心黑狼的安危,又怕逸儿听见,当下僵直身子,咬紧牙关,死忍。
  不动,不躲,身体僵硬,鞭子抽在背上,打得那个实啊。前几下还看不出效果,再打,后背就肿起来,本来就被鞭子抽破的皮肤,顿时涨裂成一条条。帅望咬牙,咬到牙酸痛,咬嘴唇,咬到嘴唇没感觉,血一滴滴从他嘴角直滴到雪地上,把冰冷的雪,融出一个殷红的洞。疼痛什么时候才能停止?人长大了,好象捱痛的本领也强了,要痛多久才能昏过去?
  血,开始从韦帅望的背上滴下来。
韩笑内心痛恨韦帅望,可是此时,也微微觉得震撼。

桑成出了韦府,左看右看,黑狼这家伙会跑到哪去呢?京城这么大,我到哪儿去找这家伙啊!
  康慨跟着桑成,一边摇头,我的小爷啊,您功夫挺高的啊?怎么连往后看一眼都不看呢?就我这功夫,都能跟上你,你这警觉性还真成问题啊!
  桑成考虑一下,决定顺着大路走,看见人问一问。
  虽然他根本不知道应该四处看一下黑狼的脚印,那脚印应该跟没学武的人有所不同。但是桑成的运气很好,他刚走两步,已经看黑狼迎面向他走过来,黑狼冲他点点头:“桑成兄。”再向桑成身后的康慨点点头:“康先生。”把桑成吓得:“康康康叔叔,你怎么……”
  康慨汗颜,因为跟你太容易,所以我轻敌了:“黑狼,你同帅望怎么回事?为什么打韩笑?”
  黑狼问:“你们出来,是找我的吗?”
  桑成点头:“对!”
  康慨道:“不是!”
  黑狼笑了:“有事吗?”
  桑成看一眼康慨,康慨苦笑:“我当没见过你们,你们只管聊。”后退后退。康慨无奈地想,让韦帅望被打个半死吧,如果把黑狼交上去,帅望只会更为难,那孩子,是不可能看着朋友死的。

桑成道:“帅望让我劝你离开京城。”
  黑狼问:“为什么?”
  桑成道:“我师伯听说你打了韩笑,很生气,说要宰了你。你为什么打韩笑?”
  黑狼沉默一会儿:“这样。那么,帅望怎么样了?”
  桑成很诚实地:“帅望说事是因他而起的,都算在他身上。”
  黑狼点点头,倒笑了:“难怪他赶我走。我做的事,不用别人顶帐。”推开桑成,直奔康慨:“康先生,带我去见姓韦的。”
  康慨站那儿没动:“你走吧。你去了,帅望只会更为难,韦大人是他爹,倒底不会把他怎么样,你快走吧。”
  黑狼淡淡地:“你以为我没听说过?”
  康慨呆了一下:“听说过什么?”
  黑狼已经顾自闯进韦府。
  
  雪地里,远远几个小人,其中一个趴在地上,后背鲜红。
  黑狼看康慨一眼,这就是你说的,不会把韦帅望怎么样?


七十二 忍让

韦帅望快痛到昏迷,一个白色人影扑过来,扑在帅望背上,挡住鞭子。
  韦行看到脸色苍白的逸儿,猛收力,才没给重伤的白逸儿一鞭子,他怒目:“你干什么?!”
  逸儿也不出声,抬头看着韦行,目光倔强坚定。
  韦行气得:“滚开!我教训自己儿子,没你插手的份!”
  逸儿也不吭声,一动不动。
  韦行气得,想给她几鞭,到底小美女长得太娇怯了,他下不去手。想拉开,且不说逸儿身受重伤,光是同一个小女孩儿拉拉扯扯,象什么样子。
  韦行色厉内茬地:“再不让开,我连你一起打!”
  韩笑一见逸儿,顿时低了头,伸手拉住韦行:“师父!”算了,算了。
  
  韦行看一眼韩笑,内心不禁微微有点嘀咕,你同这丫头比同你师兄亲近吗?我怎么觉得不太对劲啊?
  帅望见韩笑松口,也松口气,知道这事算过去。
  然后,一抬头看见黑狼,康慨与桑成。
  
  帅望差点一头扎地上痛哭出来,桑成老大啊,你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然后好想给自己两耳光,我明知道桑成是老实孩子,我派他去劝黑狼走?他还不把实话说了,黑狼听了实话还能走?我怎么忽然这么白痴了?苦笑,好吧,是疥子总要冒头,早发作早处理,总比我爹日后哪天遇到黑狼给他一脚强。帅望起身,抱起逸儿,轻声:“没你什么事,你好好歇着。”
  逸儿胸前已经渗出血来,难怪她不出声,她能走出门来已经不易。帅望难过:“傻瓜,他是我爹,挨几鞭子死不了人。”看韦行一眼,抱起逸儿,送她回屋。解开衣裳,果然伤口绽裂,帅望给她止血,忽然眼圈微红,忙笑笑忍泪:“又美人救英雄?最难消受美人恩,你饶了我吧。”逸儿温柔地露出一个微笑:“我听着,好象同我和黑狼子有点关系?”
  帅望笑道:“对,我们几个大%%">人为你打起来了。”
  逸儿笑一声,被帅望点了穴道:“我给你止了血,一动不许动,老实躺着。”逸儿动弹不得,眼睁睁看着韦帅望出去。
  
  韦行看到黑狼,立刻点点头,好啊,好得很,敢替我教训弟子的人来了,他很直接坦白:“你打了我徒弟?!”
  黑狼看看从屋里出来的韦帅望,唔,听人说你是个野种,果然:“人是我打的,你划下道来吧。”
  韦行冷笑一声:“跪下磕头道歉,饶你不死。”
  黑狼淡淡地:“你徒弟不配,我还是领教韦先生的刀法吧。”
  帅望伸手按住黑狼握剑的手:“兄弟,给我个面子,他是我爹,你是我兄弟,总不能同我父亲动手吧?”
  黑狼微微迟疑,看看韦帅望血淋淋的后背,韦帅望为“兄弟”二字流血,如果他没回来,他都不会知道。
  这样的兄弟,值得他低一下头。
  黑狼那把剑,没拔出来。
帅望上前一步:“爹,事情因我而起,韩笑是我兄弟,黑狼也是。我跪下道歉。”
  桑成一把抓住韦帅望:“大师伯,不过是师兄弟间吵个嘴,天底下没有要兄长给弟弟跪下道歉的理,难道大师伯你做错事,给你师弟跪下过?”
  韩笑厉声:“我不需要韦帅望这种没廉耻的人道歉,我要姓黑的跪下道歉!”
  韦行看一眼韩笑,你要黑狼跪下没问题,韦帅望没廉耻吗?
  黑狼淡淡地:“兄弟,你尽力了,再求饶,就是羞辱我了。让开!”
  韦帅望终于怒了,回头指着黑狼:“我羞辱你个屁!他是小孩子,任性不懂事,你年纪活到狗身上了?一言不和要死要活地!就算你自己命不值,这世界上还有没有你牵挂牵挂你的人?有没有让你死不瞑目的人?啊?”
  黑狼被骂得愣住,听韦帅望骂完,没发火,倒是不由自主地往逸儿住的地方看了一眼。
  韦帅望哭笑不得,美色动人心吧?儿女情长,英雄气立刻短了吧?
  韩笑看到黑狼那悠长的一眼,忽然间更加愤恨:“我要他死!”
  
  帅望回头,看着韩笑:“韩笑,我郑重向你道歉,韩笑,请你原谅。”请你说声原谅,不用真原谅,你说一声原谅吧。
  
  韦行站在那儿,有点愣,小子,我怎么听着,你骂黑狼那话,象是骂我呢?
  帅望再次哀求:“韩笑,咱们是兄弟,无论如何,你担待兄弟一点,请,说一声原谅吧!”
  桑成道:“韩笑……”帮帅望求情。
  韩笑激怒:“韦帅望,你别说的那么好听!你不用做出大仁大义的样子给大家看!好,我可以原谅,你也不用道歉,你摸着自己良心,告诉我你是真心觉得歉疚!”
  帅望摸摸自己的良心,妈的,他的良心居然说:我他妈的一点也不觉歉疚,我就觉得这小子欠揍,我怎么不左右开弓给他一顿暴响亮的大耳括子呢?
  帅望尴尬了。
  桑成急道:“他当然是真心的,他这么大人,让着师弟一点应该的,他当然觉得歉疚!”推帅望:“你说啊!”
  帅望尴尬地看着桑成,大哥,我不是你那样的人,我,我想事的角度不太一样。我知道这是善意的谎言,可是,我真的不能说。报歉,我对你的这点歉意,倒是真心的。
  桑成呆看着帅望:“你傻了?”
  
  韩笑推开韦帅望,问黑狼:“你道不道歉?!”
  黑狼笑了:“我一丝一毫也不觉得抱歉!”
  韩笑一只手去拔剑,韦行伸手把韩笑拉到身后,向黑狼道:“拔剑!”
  帅望急了:“爹!我求你!”拉住韦行的手,不让他拔刀,哀求:“求你!”
  韦行微微迟疑,目光向韩笑那边微微一动,又移回帅望脸上:“让开。”
  帅望瞪着他,韦行一把推开他:“你想想你做的吧!你师父把你当儿子,你有没有把他儿子当弟弟!”
  帅望怒吼:“我有!尽管我不喜欢他!就算我讨厌他,我有把他当亲人!”
  韦行当即给他一记耳光,你冲我喊?!可是内心深处长叹一声,我相信你有。不过,你是你,你自己给你弟弟一巴掌,我顶多给你两巴掌,别人打韩笑,是另外一回事。
  别人给我们家孩子羞辱,得用血来洗刷。
帅望热泪盈眶,转身到韩笑面前,跪下:“求你说声原谅!我真心觉得惭愧,我不是好兄长,求你说声原谅,我以后会尽力做个好兄长。”泪流满面。
  韩笑呆住,顿时涨红了脸,他后退一步,咬牙:“你无耻!”你应该站着死,你怎么好意思跪下!
  韦帅望再次哀求:“求你!”
  韩笑再退一步,怒吼:“我不敢接受你这种大礼!”又羞又气,就是不肯退让。
  
  黑狼现在开始后悔回到韦府,他相信韦帅望宁可挨打也不愿求饶的,所以,他没的选择,只能尽快结束他朋友的耻辱,黑狼“唰”地拔剑出来:“韦前辈,请!”
  韦行还看着韦帅望,刹那间,气愤又悲哀。韦帅望竟然真的跪下道歉!他是他儿子,怎么可以这样做!他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场面,太糟糕了!他伤到韦帅望了,帅望说求他时,他应该住手,他伤到韦帅望了。
  
  帅望听到拔剑声“霍”地起身:“韩笑,你逼我的!”
  转身挡到韦行面前:“爹,韩笑骂我,他骂的话,让黑狼有理由认为自己的朋友受到了很大的侮辱,所以,请你谅解他,他不是要冒犯你的尊严,他是想维护你儿子的尊严。他是外人,插手我们兄弟的争执,肯定不对,但是,这件事里,我没做错,韩笑骂了我,我没回骂。黑狼不对的地方,我替他挨打了,我替他道歉了,你要他跪下道歉,我替他跪了,他是我朋友,求你放过他!”
  韦行瞪着他,你为朋友,告你弟弟恶状?
  帅望缓缓道:“如果还是不能,我替他流血!”
  桑成急切:“黑狼,我不知道我师弟说了什么,可总归你动手打人不对,他年纪小,你有话尽可以好好说,黑狼,你说句话吧!”
  黑狼终于,慢慢把剑还鞘,半晌:“韦前辈,你徒弟欠揍,我不觉得抱歉。但是,我敬重韦帅望,也尊重他的长辈,要是我做的事,让你觉得受到冒犯,我道歉。”
  韦行到此时,不得不问一句:“韩笑骂了什么?”
  帅望垂下眼睛,想了想,终于只是道:“韩笑说,我同我父亲是一样的人。”
  韦行怒:“这是骂你?”我觉得这是夸你!然后忽然明白了,看韩笑一眼,韦帅望的生父是不许提的,看来,我需要重申一下,韦帅望是我儿子,这么多年,我还以为不说再说一次了呢!韦行缓缓问:“你同我,是一样的人,这算骂你?”
  瞪着黑狼,不管你从哪儿听到的谣言,你他妈的记着那是谣言:“你觉得这是侮辱?”
  黑狼忍不住好笑,嗯,这位韦大人还是挺维护韦帅望的,虽然平时不太能看得出来,黑狼点点头:“你徒弟还评论了一下韦帅望祖上三代的为人。”
  韦行勃然大怒,回头看韩笑,你他妈说了什么?冷恶那王八蛋确实是王八蛋!可是韦帅望是你兄弟!你骂他祖宗?
  帅望嘴巴微微发涩:“韩笑没说什么过份的话,他说的,也是实情。”那些人,确实没有正常的,我也知道没有,我自己都害怕。
  韦行气得额头青筋起来,实情?实情就是韦帅望的亲爹是个大变态杀人狂天底下最让人做呕的杂碎,这种实情你为什么要对你兄弟再说一次?你觉得事实本身对他的伤害还不够?
  韦行回手就给黑狼一记耳光,怒吼:“滚!”
  黑狼猝不及防,给打个正着,当即一呆,就要发作,帅望抓住他手臂:“别!”求你忍了吧!打韦大人的徒弟儿子,能站着滚你已经是第一个,求你忍了吧。
  黑狼看帅望一眼,脸上火火辣辣的感觉,倒底敌不过韦帅望眼里泪光闪闪,他点下头,低声:“请,照顾逸儿。”
  帅望点头,黑狼转身而去,韦帅望再看桑成一眼,大哥,去看着点黑狼,这回别让他跑了,拜托你这次机灵点。
  桑成呆呆地,不知道韦帅望要他干什么,可是知道跟黑狼有关,黑狼走了,他就要转身跟上,韦行气得怒目:“桑统领,我还以为你来,是有要务在身!”
  桑成这才想起来,顿时结结巴巴地:“啊,是是是,公主希望能见见韩笑。”
  韦行一挥手:“去吧。”
  转身离开,累了,他要去书房好好想想。
  
  康慨过来,解下衣服给帅望披上:“别担心,我去找黑狼,我知道你的意思。”
  帅望点头,低头,泪水忽然无声地滚下来。
  康慨抱着帅望肩:“帅望,你爹只是护短,别放在心上。”
  帅望点头,笑笑,擦眼泪:“下次我自己出手教训弟弟就是了。”笑。
  康慨点点头:“是,韩笑是需要点教训,如果你不方便,告诉你师父,也没什么不行!”
  帅望笑笑。
  不,我师父该多伤心。
  
  裹紧衣服,冲到逸儿屋里,给逸儿解开穴道,笑:“解决了。”一双手冰凉地伸到逸儿面前:“渥渥。”
  逸儿伸手握住帅望的手:“你哭了?”
  帅望低头,笑笑,眼圈却再一次红了。
  逸儿伸手把他的头搂到怀里,无声地,轻轻抚摸。
  帅望哽咽一声,泪流满面,把面孔埋在逸儿肩上,泪水不住地流下来。理智上觉得这是件小事,可是内心深处,委屈难忍。
  被个小孩儿给欺负了。


七十三,瓷娃娃
  芙瑶命人备下点心水果,早打听清楚韩笑吃什么不吃什么。可是等了又等,韩笑比预计的时候晚了半个时辰。
  韩笑到时,芙瑶在看章择周的文书,看到韩笑,点点头,让宫人带站韩笑进去吃点心,然后折子一放:“很好。”
  章择周一笑,端茶喝一口:“公主过奖。”
  芙瑶笑道:“好得不够显著。”
  章择周差点别呛死:“公主!”
  芙瑶道:“这个,春天时时借给农人种苗款,秋天时再以稻米偿还的法子很好。不过,我好象在什么地方看过。”
  章择周的汗顿时就下来了,芙瑶笑道:“这个法子不错,确实对农民有利,但是,实施起来,有些地方要注意,当年是怎么失败?现今儿,又该怎么改,我没看出分别来。你这个法子,与豪富地主争利,当年那位有皇帝全力支持尚维持不下去,你同我,倒能行?你回去好好想想。”芙瑶笑话他:“别把我们当没见过市面的野人,想保住尚书的职位,光是很好可不够!得特别的好。”
  章择周红了脸,汗也下来了:“是,公主博闻强记,臣自惭不如。”
  芙瑶拍拍他肩:“你要是不如我,我还用你做什么?我是等人给我出主意,跑腿办事听答应的人,我还少吗?”
  章择周低头:“是是是,臣回去再想个万全之策,臣不敢辜负公主的赏识。”
  芙瑶挥挥手,我越级提拔你,你拿陈年旧主意哄我?没有真本事,你敢哄我抬举你,芙瑶笑道:“我可是同我父皇立下军令状,如果你做的不好,我提头见他,当然是提你的头。”
  章择周吓得扑嗵一声跪下:“公主!”
  芙瑶一笑:“下去吧。你折子写得这么烂,我就不送你了。”
章择周差点爬着出去:“不敢,不敢。”

芙瑶回到内室,脱下个褂子,笑问:“点心还可口?”
  韩笑起身:“草民韩笑,见过公主。”长揖。
  芙瑶道:“免礼,你要是不介意,叫声姐姐吧,刚才失礼了,你比我预料的晚到,约好的人来了,我就先见了。”
  韩笑道:“劳姐姐久候了。”
  芙瑶问:“令师可好?令尊令堂可好?”一一问候。
  韩笑一一回答:“劳姐姐挂念,他们都好。”
  芙瑶问:“帅望呢?还以为他会同你们一起来。”
  韩笑沉默了。
  芙瑶本来正用杯子盖拨着热茶上的茶叶,忽然而来的沉默,让她抬头看一眼韩笑,咦,小家伙十岁上下,眉清目秀,长得象个瓷娃娃,忧郁眼神,乖巧的面孔,眼睛微肿着,没眼泪也大眼睛一闪一闪,一汪水似的。芙瑶心想,我娘那点儿漂亮基因可真是一点也没浪费啊,冬晨那家伙就够漂亮的,这个小家伙这么大点,已经有种高贵气质了。虽然阴柔了点,可这双眼睛真动人。
  芙瑶看看桑成,桑成忙道:“帅望同他的帐房在一起,不知在谈什么。”
  芙瑶笑了:“一定是商量怎么算计我呢。”
  桑成笑。
  芙瑶召手让韩笑过去,从身上摘下块玉牌子给韩笑挂腰上,微笑:“不是什么好东西,多年不见的姐姐给的,别弄丢了。”
  握着韩笑手:“我是你姐姐,同你哥哥一样,这世间,平辈人里,咱们是最亲的了,再有,勉强韦帅望可以算一个,好歹他也叫过娘了。”看桑成一眼,笑:“还有你桑成师兄,也是亲兄弟一样,知道吗?”
  提到韦帅望,韩笑的眼睛里就不知道什么一闪一闪的,芙瑶心里多少有点明白了,摸摸韩笑脸上那个巴掌印,要说什么,想想,倒底是第一次见面,算了。
聊了二柱香的功夫,芙瑶端茶,韩笑告辞。

芙瑶给桑成个眼色,桑成把韩笑送回府,过来回话:“公主!”
  芙瑶笑问:“帅望不是揍韩笑了吧?”
  桑成叹口气:“他哪有那个胆子。”
  芙瑶道:“自己兄弟,有什么没胆子的?”
  桑成欲言又止,沉默了。
  芙瑶倒惊讶了:“怎么?帅望也有头疼的人?韩笑看起来很懂事啊!”
  桑成沉默一会儿:“帅望同韩笑,脾气上怕是有点相冲。帅望挺打怵跟韩笑说话的,他越觉得应该对韩笑好,越喜欢不起来韩笑。韩笑他……”迟疑一会儿,倒底没说下去。
  芙瑶看看桑成,唔,你倒说了韦帅望大堆不是,等到韩笑,你倒不说了,芙瑶忍不住笑道:“你这是史家笔法吗?”
  桑成困惑:“啊?”
  芙瑶笑:“李建成有一百个不是,但是李世民是凶手。”
  桑成尴尬地愣一会儿,嗯,同我的历史观有点冲突,我还以为李建成就该杀呢,然后桑成笑了:“韩笑还小,帅望小时候比他还混。”
  芙瑶微笑:“回去跟帅望说一声,自己家孩子,该管教得管教,你即然张嘴叫了娘,就得把干娘的孩子当自己弟弟管,有不对的地方,该抽他一顿只管抽不用客气。”
  桑成点头,想想,笑了:“我一直觉得帅望有什么地方不对头,今天公主一说,我才想明白,帅望对韩笑,是太客气了,客气得生分了。”
  芙瑶笑:“桑大哥恭维我呢。”
  桑成顿时红了脸:“不敢。”
  芙瑶笑:“你连恭维我都不敢?”
  桑成红着脸:“公主叫我名字就好,我已经觉得荣幸了,万万不敢担公主这样称呼。”
  芙瑶点头:“好,我就叫你桑成,如果有天,我不在这京城里,再叫你一声桑大哥。”
  桑成也不知忌讳,倒觉得感动,只点点头。
芙瑶内心微叹,我不在这京城里,真叫你一声桑大哥,你还应,那还真是个仗义忠厚的人呢。芙瑶没想过,将来有一天,她真的离开京城,居然一点也不凄惨,过得还挺开心。

帅望从逸儿屋里出来,打算去给自己弄点止痛药,出了院门,看到韦行站在路口。
  帅望脚步停顿,迟疑一会儿,无奈地,慢慢走过去:“爹。”
  韦行什么也没说,只是站在那儿。
  帅望见他那张脸铁板似,不禁好笑,知道你这是道歉来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又来找碴呢,等了又等,韦老大只是沉默,他只得先开口:“再打我,我长大就走得远远的,让你再见不到我。”
  韦行的面容,微微松动,良久,抓着帅望的脖子,把他拉近点,轻轻摇摇,低声:“别记恨你师弟。”
  帅望点点头,沉默一会儿:“你,没教好他。”
  韦行愣一下。
  帅望道:“别人打他一巴掌,他就要人死。如果今天不是在韦府里,如果我不在,如果黑狼不知道他是你弟子,他已经死了。”
  韦行瞪着眼睛:“我没这么教过他!”
  帅望道:“你是这么做的,你教他的,他的尊严,要用别人的生命来维护。”
  韦行沉默一会儿:“我这样做人,已经几十年了,改不了了。”转身而去。
  帅望叫他:“喂!”
  韦行回头,帅望低着头,也对,狗改不了吃屎,算了,白招他生气。他晃一会儿脑袋:“他是我兄弟,你是我爹,我记着呢。”
韦行没回答,站了一会儿,走了。

韩笑回韦府,跟韦行说一声:“公主让我给师父问好。”
  韦行点头,看看左右,下人们散去。
  韦行看着韩笑,半天才问:“你知道韦帅望的父亲是谁?”
  韩笑看他一眼,低声:“冷恶。”
  韦行大怒,一拍桌子,怒吼:“再说一遍!”
  韩笑吓呆了,愣愣地看着他。
  韦行怒吼:“你给我跪下!好好想想,韦帅望的父亲是谁!韦帅望的师父是谁!你把他当什么人?”
  韩笑扑嗵一声跪下,热泪盈眶,他看着韦行,一脸的胆怯忽然掺杂一丝倔犟,轻声:“冷恶。”是冷恶,就是冷恶,一点没错是冷恶。不是你!
  韦行怒吼:“出去,跪到雪地里好好想想!”
  韩笑泪如雨下,一声不吭地转身出去。
韦行愤怒中,还知道这小孩儿身子弱,自己给自己台阶下:“你想明白了,就进来告诉我!”

  韩笑一点也不觉得自己错。韦帅望的父亲是冷恶,百分之百正确,一点错也没有。韦帅望的父亲不是正常人,也百分之百正确,一点错没有。韦帅望象他父亲冷恶,也一点错没有。
  利用自己的孤儿身份,到处博同情,口蜜腹剑,上跳下窜装小丑,看着象白痴,其实城府极深,步步谋划,但凡做一件事,都四五个后手等着人上套。韦帅望就是同他父亲一样。他唯一不明白的是为什么别人都看不出来这一点。
  象今天,明明是他被欺负了,如果韦帅望一开始就说出自己怎么骂他的,他师父绝不会就这么放过那个姓黑的。可是冷恶的那个杂种,却给他们下圈套!如果觉得自己没错,为什么一开始不说?他就是要利用他师父打错了他的歉疚把姓黑的放了,你见过心机这么深的人吗?你见过这么算计自己父亲的人吗?我师父对亲人,一是一二是二,一片赤诚,从无虚言。这种虚伪无耻的小人,不可能是我师父的儿子,他就是冷恶的杂种。
  那个杂种,还在我面前跪下,逼我说原谅,我不原谅!就是不原谅!我凭什么原谅一个打我耳光,还说我欠揍的人!我不原谅,再有一千次,我也还是说,我要那个人死!他要等他师父打完骂完才说出我骂过他!他陷我于不义,他让所有人都觉得我无礼!韩笑痛哭,我凭什么要原谅那个“一丝一毫也不觉得抱歉”的人!凭什么他跪下我就得原谅,他那种不要脸的人,根本不介意跪下趴下还是躺下的!
  他什么都抢我的,我父亲,我母亲,我师父,我哥哥,我姐姐,我有什么,他抢什么!他不过是嫉恨我什么都有!想尽法子哄他们,单单不理我,还让大家觉得都是我的错。其实这一切,都是他的设计。
眼泪冻在脸上,结成一个小冰珠。

  帅望窝在被子里看书,康慨进来:“帅望!”
  帅望问:“把黑狼放哪儿了?”
  康慨道:“桑成的统领府。我来不是这件事。”
  帅望扬眉:“咦,你期期艾艾的啥意思?借钱啊?”
  康慨笑:“猴子,我知道你今儿受够了委屈。”欲言又止。
  帅望笑:“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康老大,不送不送。”
  康慨只得道:“你爹让韩笑在外面跪着呢。”
  帅望急道:“哎呀,太糟了,这可怎么办?”
  打开窗看看,气愤地:“偏赶这个时候雪停了!怎么不一直下,冻死那个小王八蛋!”
  康慨急得半死,愣是让他给整笑了:“帅望,那孩子身子弱,受不了冻,我听他喘气声不好,韦大人气头上,谁劝也不听,你,能不能去想想办法。”
  帅望气极:“他打我左脸,我给他右脸,然后老子还得过去给他揉手?!去他妈的,他就庆幸他有个好爹吧,不然我早把他塞厕所里喂他吃大便了!”我还劝,我恨不能踹死他!他妈的,老子一跪一夜,你咋不想着找人救我起来呢?你那时风凉话说得,我不知道冷啊?脚指甲都冻掉了,你有急成这样?
  韦帅望钻被里,一蒙头:“我累了我睡了,我有被子盖,我真幸福!”
  康慨站了一会儿,无言,拍拍帅望肩:“也难怪你,你歇着吧。”
  康慨走,帅望冒出头,从窗缝里看着康慨风里雪里的影子,这大冷天,韩大少爷跪着,康慨也免不陪了在外面吧?帅望叹气,要不,就当帮康慨了?
帅望暖和和地窝在被子里,让康慨多冻会不要紧,让那臭孩子也尝尝苦头吧,等老子暖和够了再说。这种天,一时半会儿冻不死,老子一跪一夜,当锻炼身体了。

  帅望暖和了一会儿,叹着气,起来穿衣服,人家命好,屁大的事就敢搞出人命来,完了不过是跪屁大会儿功夫,被打得半死的苦命受害者,还得爬起来给他求情去。可怜老子的后背裂成一条条的,不知几天几夜能消肿。
  韦帅望唧唧歪歪地穿好衣服,正往脚上套鞋呢,门“砰”地一声被推开,康慨一头撞进来:“快,韩笑昏倒了。”
  帅望一愣,靠,这狗东西的保险丝也太好了吧,啥时候我也能装个断电保护器呢?痛苦流量大点,我就昏倒。
  康慨快急哭了:“他没气了,快!”
  帅望呆了,你这是想用残酷的现实教育我刚才的私字一冒头吗?
  康慨见他发呆,急得来拉他:“快走,你爹要急疯了!”一头的汗,让韦帅望明白,他不是开玩笑。
韦帅望把鞋一扔,起身就跑,内心痛悔,要是韩叔叔唯一的儿子因我而死,我就给他偿命。

  韩笑已经昏过去了,韦行手里一碗麻黄汤,无论如何也灌不进去。
帅望过去,只见韩笑脸色发紫,呼吸几乎停止,一摸手腕,脉搏微弱。帅望道:“气都进不去,还灌药?”
  韦行惊惶地抬头:“怎么办?”
  帅望道:“刀,鹅毛管。”
  韦行立刻去拿,帅望用药水擦擦韩笑的皮肤,与小刀,喉结下方二厘米处,一刀下去,先是涌出血来,然后冒出血沫,将鹅毛管插入,立刻听到气喘声,然后韩笑胸口起伏,人也微微张开眼睛。
  帅望与韦行对望一眼,沉默。
  韩笑瞪帅望一眼,呼吸立刻急促,帅望站起来:“没事了,平时喷喉咙的药喷上些,过会消了肿,就没什么大事了。我先出去了。”
  韦行沉默,帅望出去。
  康慨过来:“你还光着脚。”
  帅望才觉得冷,就地坐下,接过鞋穿上:“他差点死了。”
  康慨道:“你救了他的命。”
  帅望沉默一会儿:“早点过来,就不会有这事。”
  康慨拍拍帅望:“不是你的错,帅望,别想太多。这小孩子倔,我过去时听着他喘气声不对,劝他吃药,他不肯吃。跟你爹说,你爹气头上又不理,不然也不会这样。”
  帅望叹气:“脾气坏也难怪,谁成天喘不上气来还脾气好。康叔叔,我是不是,我是不是真的,有点……”
  康慨再次重重拍帅望一下:“小子,记着,你是好孩子,康叔叔从你十岁看着你,你是好孩子。”
  帅望点点头:“我记着,我是好孩子!”沉默一会儿:“难怪我爹从不说他。”长叹一声,打不得碰不得,除此之外,韦大人也没别的教育方法。难怪。


七十四,命运轮回

  韦行出来,看到帅望,目光相对,两人都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帅望道:“我睡在外间,有事叫我。”
  韦行半晌道:“不是你的错。”
  帅望抬头,韦行道:“我没教好他。”
  帅望愕然,呵,你居然会认错。
  韦行道:“过年时,我带他回去,你们也大了,他也该同他父亲父子团聚了。”


  帅望呆了一会儿,半晌:“这些年,你照顾他,也挺难吧?”
  韦行沉默。
  帅望轻声道:“你不舍得他吧?”
  韦行转身回屋。


  坐在韩笑床边,沉默。
  是,他不舍得。
  这孩子,同韦帅望不一样,帅望象只猴子,跳得他心烦。这孩子,不声不响地跟着他。韦帅望那只猴子,虽然一眼看不到就会闯下祸来,可是韦帅望不管走到哪儿,他都觉得放心,至少他知道韦帅望是不会吃亏的,韦帅望唯一吃的亏不过是被他痛打。可是这个孩子,时时刻刻会有生命危险,他一直把他挂在心上,渐渐地,他习惯有个牵挂了。也习惯那孩子静静地望过来的信赖目光。
  照顾小孩子是一件很烦的事,可是想到有一天他不用再挂念那孩子了,那种感觉,真不好受。


  韩笑吃了药,睡着了,因为发着烧,小脸通红,眼睛已经哭肿,雪白的皮肤下几乎看得见一丝丝细血管。韦行后悔,我本来知道他有这毛病的!我竟让他到雪地里跪着!这小子的脾气也真坏,就这么一直哭。不管他的想法是对是错,他是真觉得伤心吧?我平时一句重话不说,忽然间这么重罚他难免让他觉得受不了。
  我根本不适合教育孩子。


  外间,帅望与康慨对望一眼:“我觉得……”
  康慨点点头:“骨肉团聚,也是应该的。”
  帅望道:“他好象,很伤感。”看来这件事,还挺打击他的,韦帅望忍不住有点好笑:“我走时咋没见他这么伤感?”
  康慨瞪他:“切,你光顾欢天喜地了,管你爹伤不伤感!”
  帅望呆了呆:“嘎?”原来无情无义的是我?笑:“真的?那我受伤他也没整夜守着过!”
  康慨摸摸他头:“你爹对你怎么样,你还不知道?再跑这儿挑毛拣刺的,我替你爹给你两脚。”
  帅望笑,打个呵欠:“切,反正我也不希罕!”
  康慨看他一眼,责备地:“是吗?”
  帅望望天,想了想:“你管不着。”
  韦帅望打着呵欠找间空屋子,倒床上拉个被子就睡。


  一觉睡到天亮,韩笑的病情没反复,可是高烧一直不退,人昏昏沉沉地睡着,帅望微微有点同情韦行,捧到手里会化掉的雪娃娃!
  帅望见韩笑没什么事,再去看看逸儿,就到桑成处找黑狼去了。


  黑狼沉默地吃早饭,桑成客气地殷殷垂询,黑狼一直沉默不语。桑成摸着鼻子,算了,韦帅望的朋友有几分古怪也是正常的。
  黑狼吃完早饭,微微欠身:“多谢,打扰了。”
  桑成忙站起来:“别客气,应该的。”
  黑狼再次欠身,然后转身离开,桑成瞪着眼睛,心想这家伙咋忽然这么有礼貌呢?嗯?他这是要去哪儿啊?
  黑狼快走出门了,桑成才明白,咦!他这是跟我告别呢!
  桑成恍然大悟,又气又急:“喂,黑狼,等一下,你去哪儿?”
  黑狼见桑成追上来,只是微微点下头,表示:对,我要走了,回见了您。
  桑成道:“帅望让你等他来。”
  黑狼淡淡地:“告诉他,我先走了。”
  桑成吃瘪地想,韦帅望是不会接受这种理由的,不论如何,你不能走:“不行,你得等他来!”
  黑狼看看桑成,唔,不行?黑狼再次微微欠身,意思是:抱歉,恕难从命。你小子从哪得到的权利,对我说不行啊?
  从桑成身边绕过。
  桑成着急一边说:“你不能走!你走了帅望会生气!”一边伸手就抓住黑狼的手腕,黑狼立刻反手一推,咦,抓人脉门容易引起误会!
  桑成见黑狼回招颇具威胁性,也是一惊,这样子被他推个正着,就算不伤筋动骨,也会手腕脱臼,没什么妨碍,可是好痛的。他只得一掌把黑狼推开,黑狼抬手挡开,两手相对,都加了内力。还都知道对方不是恶意,谁也没全力进攻,然后都觉得,咦,你小子功力不错啊?我再加点劲试试。
  加着加着就都加满了,两人再想收力时,已经骑虎难下,不想死的,就不能先放手。
  韦帅望进来时,桑成黑狼正较量内力呢。


  热气一股股自两人头顶升起来,旁观的人后退再后退,不用习过内功,也能感觉到威压。


  帅望大惊,大惊之下亲疏立分,他过去一脚踢在黑狼肚子上,黑狼立刻倒飞出去。韦帅望拎住差点被闪个跟头的桑成:“怎么回事?”
  回头怒骂黑狼:“你他妈在干嘛?”
  黑狼给伤到灵魂肉体双重吐血,一时起不了身,桑成急了:“哎呀,黑狼,你没事吧!”
  帅望呆了呆,喂,看这边,是老子救了你命,你搞错方向了吧?
  黑狼抹抹嘴角的血,倒笑了:“好功夫,领教了。”
  桑成道歉:“我没恶意!我只想你等帅望来了同他说一声的!”
  黑狼道:“一时好奇。”
  桑成笑了:“我也是,对不住了。”
  韦帅望瞠目结舌,无法理解:“你们吃饱了撑的?!”你们耍我吧?
  桑成回头训他:“你太莽撞了,好在没伤人!”
  韦帅望大怒:“我莽撞?喂,同人拼内力,差点拼到两败俱伤的是我啊?我救了你们两个的狗命好不好?”
   桑成笑:“这倒也是。你再不来,我们两个就都要吐血了。”才想起来:“混蛋,你说谁是狗?”
   帅望讪讪地:“黑狼,我误会了……”
  黑狼只摇摇头,表示没关系,你倒底是救了我的命,虽然你的方式比较另类。沉默一会儿:“如果我知道,我不会给你惹麻烦。”
  帅望笑:“唔,小事一桩。我脸皮厚,没啥了不起的。”
  黑狼看看韦帅望的笑脸,唔,你不说一点小伤没关系,只说自己脸皮厚,在你眼里,比被打得血肉模糊更严重的折辱是小事一桩吗?黑狼沉默一会儿,欠欠身:“谢谢。”虽然大恩不言谢,但是,我未必还有机会说声谢,所以……
  帅望这下子倒脸红了:“呵呵,不用谢,嗯,那个,你既然说了谢了,那就是欠我人情了,干脆就帮我个小忙,咱们一起去中原,你同逸儿,陪我去讨笔债,如何?”
  黑狼慢慢垂下眼睛,半晌:“我还有点事要办。”
  帅望笑道:“我陪你去办。”
  黑狼看他一眼:“恐怕不太方便。”
  帅望笑:“你要娶媳妇,我会站在洞房外的。”
  黑狼终于怒了:“我的事不用你插手!”
  帅望道:“老子想插就插,你能怎么样?你被我爹扁一次,被我师兄扁一次,本来你就打不过我,这下更打不过我了,我就成天跟着你,你能怎么样?”
  黑狼被气抽了,嘴唇舌头都忍不住抽搐着想念三个字,他得咬紧牙才能忍住,然后他笑了。
  桑成见韦帅望又一次成功地用耍无赖的手段把对手摆平,他对韦帅望真是无限景仰啊。
  黑狼沉默一会儿:“我还是要走,我不介意连累你,但是,我不想连累逸儿。”
  帅望道:“不是你也有别人,冷恶同白逸儿,早晚要玩火玩到烧着了手的。”
  黑狼道:“不是冷恶,是我师门的追杀。我看到我师兄了。”
  帅望愣了,静默一会儿:“你确定?不会这么快吧?你不偷会懒,追下女人,他们就来了?”
  黑狼道:“也许,他们以为我,要逃走。我看到他时,逸儿已经受了伤,我怕连累逸儿,不管是不是这个原因,我还是决定先把逸儿送到你这儿,再同他们解释。我们到了京城,他也到了京城。看起来……我没猜错。”
  帅望点点头:“几个人?”
  黑狼道:“我不知道。”
  帅望一拉黑狼:“来,这边说。”
  桑成瞪大眼睛:“韦帅望!”你什么意思?你背着我打算说什么?
  帅望笑,扭头:“你要同我们一起商量吗?”
  桑成止步,憋气,不要,我不要同你商量任何事,你就没安好心的样子。商量完,我又不能不管,我又不能管……


  帅望问黑狼:“你觉得他会怎么对你?他是要追你回去,还是要你的命?”
  黑狼摇摇头:“我不知道。”
  帅望沉默一会儿:“你想怎么做?跟他回去?让你师父把上次的毒打重复一次?又或者,让他直接杀了你?”
  黑狼沉默。
  帅望轻声:“你同这位师兄,有交情吗?”
  黑狼淡淡地:“交情?”什么叫交情?不要用我熟悉的语言说我听不懂的话。
  帅望看着黑狼,他目光里的神情,黑狼懂。黑狼看着他,良久,黑狼扭开头:“不!”如果我真的决定那样做,也是我自己下手,与你无关。


  帅望沉默,微微有点惭愧,我怎么一下子就想到杀人灭口了呢?与生俱来的坏吧?帅望道:“如果他真要带你回去,我陪你走一趟,咱们见机行事。”
  黑狼良久,终于忍不住问:“帅望,我的死活,跟你有关系吗?你是一贯的多管闲事,还是,有什么特别的原因?我不记得为你做过什么。”
  帅望望天:“这个……”还真难解释,他真找不出有力的证据,证明他这样做是正常的,帅望气:“这个,我有强迫症!不管闲事我手痒。”这年头想干点好事容易吗?
  黑狼看着韦帅望,他不理解这个人,可是,即使这家伙只是收买人心,黑狼决定把下半生卖给他:“帅望,我没有过朋友,也不打算有朋友,你救了我很多次,如果需要我做什么,只管直说。”
  帅望愣了一会儿,呃,这台词我在哪儿听说过呢?是荆柯刺秦,专诸刺王僚还是要离刺庆忌,韦帅望瞪着他:“啊,这个,我得好好想想,有啥地方用得着你呢?”帅望搔着脑袋:“你是小白拼了命挡一剑救下来的,我要把你用了,小白还不宰了我啊。”笑:“是这样子,算我倒霉,杀人杀死,救人救活是我习惯。”沉默一会儿,热脸贴人冷屁屁,我还挺有劲,拍拍黑狼:“以后我想起来要谁的脑袋下酒,一定找你去。”
  黑狼也听出来韦帅望语气里些微的讽刺之意,他沉默。能同恩人做朋友吗?他倒霉地被人救了一次又一次,他还有资格对人家说不吗?不能说不的朋友,算是朋友吗?
  黑狼微微黯然,这样也好,他也不习惯其他与人相处的方式。
  帅望拍拍黑狼:“你先在桑成这儿呆着,拜托把内伤养好再继续惹事。等逸儿也好了,咱们就走。我正好这段时间也要把运河的事,跟何添交待清楚。至于你师兄,希望他看到我们人多势众能够住手,如果不,我们就解决他。”
  黑狼点点头。


  黑狼自去疗伤,韦帅望气乎乎地。
  桑成看他:“怎么了?”
  帅望气:“欺负我!”
  桑成笑:“我没看出来,只觉得人家同你肝胆相照来着。我看黑狼这人很不错。虽然他那一巴掌打得真莽撞,可是,比多数人替朋友担待得还多。”
  帅望奇道:“是啊,要不我有病啊,低三下四非帮他不可?他脾气有点古怪,是不是?”
  桑成笑:“你不古怪。”想了想,低声:“是不是跟你爹有点象?”
  韦帅望大为震惊:“啊呃!”他给吓得:“你说得没错,我真是有病啊!有个那样的爹已经吓死了,居然还要同这种人做朋友。”拍拍胸口,感谢主,他没答应。老子是正常人,死也不要韦老大那类的变态做朋友。
  桑成见韦帅望这副样子,忍不住笑着给他一巴掌:“喂,你爹对你很不错,你别那副不识好歹的德性。”
  帅望瞪他:“你那是挨两耳光,我是挨一顿鞭子,不是一个等级的,夏虫不可语冰。”
  桑成摸摸自己的脸,看看韦帅望那僵直不敢动弹的后背,大师伯对自己儿子是真心真意,可小师弟挨的打也刻骨铭心,他咧咧嘴,清官难断的事,他不再提意见。


  韦行白天办公,怕出出进进的人惊扰韩笑,只留着康慨守着。夜里他就自己陪着。帅望微微发酸,谁同谁投缘真是没法说的事,啊哼,幸好我有韩叔叔!哼!不是你,我一点也不遗憾!


  韩笑偶尔醒来,总会看到韦行陪在身边,他也不知道时间,昏昏沉沉中知道自己有人守候,虽然半梦半醉,也觉得心安。
  天色将亮时,韩笑热度退下去些,终于清醒过来,张开眼睛,看到韦行在床角歪着,自己每次睁眼出声,师父总会过来摸摸他的头,这个时候还坐在这儿,想必一夜没睡。
  韩笑心里酸楚,热泪盈眶。
  韦行听到呼吸声沉重,立刻睁开眼睛,看到韩笑正用被角擦眼泪,忙问:“怎么了?难受吗?”摸摸额头。
  韩笑摇摇头,哽咽:“我没事了,师父你去睡吧。”
  韦行皱眉道:“没事你哭什么?”多少还气他的任性。
  结果韩笑的泪水滚下来:“师父!”
  韦行沉默一会儿:“还哭?你做得对吗?你还哭!”
  韩笑摇摇头,又点点头,只是说不出话来。
  韦行困扰到极点,不知道该再说什么,总不能哄他说他做得对吧?可是,他差点死掉,又哭成这样,也不好再骂他吧?
  良久,才想出一句:“再哭又发烧了。”口气已经软了。
  韩笑点头,不住擦泪,也不敢吭声,可是泪水还是住地流下来。
  韦行无奈地扭开头,算了,要哭就哭吧,韩笑见韦行扭头不理他,更加难过,伸手拉住韦行手,哽咽:“对不起,师父,我惹你生气。”
  韦行沉默一会儿,叹气:“虽然你做得不对,我不该让你在雪地里跪着。”
  韩笑哭得更厉害,只能摇头。然后开始觉得呼吸困难,韦行忙把他扶起来,又拍又揉,喂他喝药,低声喝叱:“不许再哭了!”
  韩笑躺下,再一次觉得全身无力,大脑一片浑沌,内心沮丧,这种不能哭不能伤心不能大笑的人生,这种关在玻璃笼子里看别人活着的人生,这种无聊无望无助的人生。


  韦行沉默一会儿,努力深呼吸,我要学着平和地讲道理,不生气,不发火,也不放弃。酝酿良久,韦行缓缓道:“韩笑,帅望是你父亲从小养大的,他同你父亲情同父子。对我来说,他就是我儿子。不管,你从别人嘴里听到的,是什么,你记着,韦帅望就是我儿子,不是别人的孩子,你可以不喜欢他,各人有各人的性情,没人强求你们必须成为朋友,但是,你得记住,他是我儿子,也是你父亲的儿子,他是你兄弟。”
  韩笑呆了一会儿:“为什么?”
  韦行没明白:“什么?”
  韩笑咬着嘴唇,牙齿让嘴唇发白,韦行皱眉:“别咬。”弄出血又麻烦了。韦行这辈子没这么琐碎过。
  韩笑放开自己可怜的嘴唇,终于鼓起勇气:“师父,你,你为什么对他那么好?”声音低不可闻,胆怯地看韦行一眼:“是因为——他妈妈吗?”
  韦行愣了一下,怒了:“谁告诉你的?”
  韩笑脸色苍白地看着他,不敢出声。
  韦行无奈地,他能让韦帅望招供却对这小子没办法,他不说,他就瞪着一双好象要吓死了的眼睛看着你。韦行摸摸韩笑的头:“也有这个原因。你还小,等你长大就明白了,帅望是个很好的孩子。”
  韩笑一脸不以为然,欲言又止。
  韦行问:“怎么?”
  韩笑低声:“他不是好人。”
  韦行沉下脸:“你懂什么!”
  韩笑气愤:“师父你对他这么好,可是他!他根本不配你这样对他。他当着师父面亲亲热热,转过头,就在你背后嘲笑你,他还管你叫——”
  韦行微微刺痛:“叫什么?”
  韩笑低声:“他管你叫老家伙,老狗。”
  韦行的一边嘴角微微横起块不太友善的肉,老狗?!小子,咱们又有机会好好聊聊了。韦行淡淡地:“他嘲笑我?”
  韩笑道:“是,他同梅欢笑话你……”
  韦行一抬手,够了!
  唔,他同梅欢笑话我?嗯,你不用说了,我不想听,我猜也猜得到不会是啥好听的话。
  不过,不知道为什么,知道韦帅望是同梅欢嘲笑他,不是同别人,让他心里倒好受点了,至于原因,韦大人不想知道,也不想深究,任何人非挖自己潜意识那都是故意同自己过不去,韦大人没有同自己过不去的功能,所以,他皱眉:“行了,你快睡吧。”起身而去。
  老狗,他妈的,你就不能有创意点?那可是你老子我专用的,专门用来称呼你师爷的。
  想到韦帅望对自己的观感,与自己对师父的观感有相似之处,韦行忍不住露出一个不易察觉的微笑。温暖的,对这种感情在一代一代人中重现;苍桑地,对命运这种相似得可怕的轮回。
  臭小子,你皮子痒得厉害吧?敢在背后叫我老狗。


  韩笑看着韦行离去的背影,为韦行难过,同时痛恨韦帅望,我师父对你那么好,你不过是个野种,根本不配活下去。你根本就是我师父的耻辱,可是他给你一个身份,在人前认你做儿子,让你能在冷家立足,还教你功夫,一片赤诚待你,你竟然叫他老狗!你这种人简直不配在人世间活着。我以前不说,不过不想我师父难过,可是我不能再任你这样欺瞒他!



七十五,

  芙瑶微微有点心烦,她一时间分辨不出原因,也许是阴天,也许是昨晚吃多了一杯酒,也许是早上起来时多吃了一口饭,谁知道自己为什么心情不好。
  看完了折子,一转身,看到韦帅望站在门口,脚蹬门槛,肩倚着门框,歪着头,似笑非笑盯着她。
  那副懒洋洋有一点温柔有一点无赖的笑容。
  芙瑶不由自主露出一个微笑,忽然间六神归位,有一种安心了的感觉。
  这种淡淡的悦愉感觉,让她自己吃了一惊。
  这小子不是因为够胆子硬凑上来被我笑纳的吗?什么时候起他的出现能左右我的情绪了?
  当然,孔子说了,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可是,如果看不见他就会烦燥不安,恐怕就不能算正常状况了。
  生死相许的依恋就是这么培养出来的吧?
  他日忧愁,他日担当,芙瑶还是勇敢地微笑走向前:“你专门晚上来?”
  帅望微笑:“让人看到无名无姓一介草民,不住进出公主府,到底不好听。”
  芙瑶点点头,对,男人再好,要是不识相,非弄得街头巷尾全是游龙戏凤的传说,让青衣花旦来演义她的故事,她也只得忍痛割爱了。
  帅望微笑:“我看看就走。”
  芙瑶站在地中央,淡淡不语,她以为她只是站在那儿,完全没感觉到自己的嘴角无端地往上弯,泄漏了她的心事。
  帅望微微挪动一下,好象是想走,可是门框的万有引力忽然增大,他重又跌回去,连头都顶到门框上,扒了骨头抽了筋似地倚在那儿,笑:“还以为你会生气。”
  芙瑶笑微微地瞪眼:“谁说我没生气。”
  帅望笑,喂喂,庄重点,看你亦喜亦嗔的样子,本来就漂亮得让人挪不动步,这种神态实在太挑逗了,哎,我骨头都酥了。
  芙瑶侧头:“你不是要走?”含笑走过来。
  帅望笑道:“我这就走。”看着芙瑶,不知为什么芙瑶的眼睛鼻子嘴巴那么动他的心,这翘起来的小鼻子,这圆而厚的嘴,这眼睛的美丽形状,真漂亮,让人在她面前不由自主地产生无限怜爱:“你好吗?”
  芙瑶微笑:“你就来看一眼?”
  帅望点头,笑着摸摸自己的心脏部位:“这里乱乱的,来看一眼就安心了。”
  芙瑶微笑:“看完了吗?要走了吗?”
  帅望慢吞吞站直身子,叹气:“我要走了。”
  芙瑶的双手过去环住帅望的腰,微笑:“走吧。”
  帅望也觉此情此景无限缠绵,可是剧烈的疼痛让他不由自主倒吸一口气,可怜的家伙挨打次数快赶上吃饭的次数了,还是没学会关公刮骨疗毒的从容劲,美女面前就呲牙咧嘴地叫开了痛。

  芙瑶扬眉:“呃?你真告诉你爹了?”把帅望衣服拉下来看,不由得“呀”一声。肿胀紫黑的伤口让她瞠目结舌。
  帅望眨眨眼:“告诉什么?”什么事啊?
  芙瑶心里刺痛,嘴巴依旧笑道:“你用什么同我交换什么来着?言而无信的小人!”
  帅望想起来了:“唔,没等我说呢,已经被打个半死了,嗯,我一会儿回家就告诉我爹去。”
  芙瑶瞪眼:“你敢。”
  帅望叹一声气:“你再瞪我,我又要忍不住了。”

  芙瑶慢慢给帅望披上衣服:“伤成这样,你还跑来?”
  帅望笑:“躺在床上更痛,看见你就不痛了。”
  芙瑶失笑:“你这副无赖相。”笑问:“我看你爹可不是个有幽默感的人,你是不是幽默过头挨了打?”
  帅望叹气:“好心被驴踢。”
  芙瑶笑道:“说来听听。”
  帅望笑:“不足为外人道。”
  芙瑶点点头:“啊!”外人。
  帅望忙道:“但是公主不是外人!”汗水,好厉害,我怕了你了。
  芙瑶笑:“愿闻其详。”
  帅望笑道:“桑成说我应该同韩笑友好点,他倒底是自家兄弟,能躲就躲不是正确态度。我一想也对,就去同韩笑友好了一下,结果马屁拍到马腿上,小家伙好象很恨别人揭穿他暗恋他师姐。”
  芙瑶瞪眼睛:“暗恋谁?”
  帅望还是忍不住好笑:“白逸儿,大他六七岁呢,这小家伙一本正经的,倒喜欢上个小妖精,当然我老友白逸儿确实魅力无穷……”啊呃,说完才想起来,当着美女夸另一美女,好象是挺蠢的行为。
  芙瑶见帅望拿眼角余光偷看她,立刻把脸一沉:“啊哼,白逸儿是谁?快给我从实招来,不然大刑侍候!”
  帅望大笑,忍不住再次抱住芙瑶,在她面孔上轻轻吻一下,唉,你这个聪明过头的小美女。
  芙瑶道:“你老友魅力无穷,别人暗恋她,你居然觉得自豪?”笑,看来你老友的魅力不是不够,要不,就是你免疫了。
  帅望笑道:“哭啥?我老友长得这么迷人,我当然觉得自豪。”
  芙瑶笑道:“你会不会为我感到自豪?”
  帅望道:“你长得更漂亮,我当然……”呜:“嗯?有人暗恋你吗?”
  芙瑶微微一笑,帅望气恨:“我已经通告天下,谁也不许同我抢,谁抢我宰了谁!”
  芙瑶大笑:“要是你宰不了呢?”
  帅望豪气干云地:“天底下我宰不了的人,真不多……”想了想,无限气馁地:“不会是慕容兄弟吧?”呜呼哀哉……
  芙瑶再笑:“慕容兄弟确实品格高贵。”
  帅望酸酸地:“人家高贵得起,当然尽可以高贵!”
  芙瑶笑着点头:“啊!”
  帅望只得自嘲:“别理我,我嫉妒得要死,忍不住要说他们坏话了!不过,天使小剑白雪雪,不适合你的,慕容琴又酸溜溜不好相处,所以,你还是认真考虑下我的好。”
  芙瑶摸摸他的脸:“别打岔,告诉我,你为什么挨打的?”
  帅望笑:“知人阴私者不详,我当时一定是太和气了,让你弟弟觉得我态度不够端正,有嘲笑他的嫌疑,当即翻脸,评论我祖宗三代,结果当时我有个朋友正巧过来,那混蛋小子脾气同韩笑一样坏,一听你弟弟在念经,立刻给你弟弟一耳光。吓得我,本来跟我屁关系没有,为了救他的小命,我让他赶快滚,结果我爹回来就把我揍一顿。”
  芙瑶瞪着眼睛:“韩笑没说不是你打的吗?”
  帅望道:“他要是没说还好点,他说了,我爹说我招外人来打师弟,所以给我顿胖的。天知道,我躲还躲不过来,还敢招人来打他,我那要命的朋友是自动自发替我惹事……”
  芙瑶侧着头,艰难地回忆:“说到脾气不好,哪个小朋友十岁就大杀四方,炸了太子府切碎了温家独苗,抢了白剑又不要来着?”
  帅望鲠住,眨了半天眼睛:“嗯,谁啊?哪方好汉如此英雄了得?韦某定要会他一会呀!”
  芙瑶忍不住笑了,然后问韦帅望:“你这么忍着,不会忍到吐血吗?”
  帅望垂着眼睛,沉默一会儿:“说实话吗?我气得最后抱着逸儿大哭。”
  芙瑶再一次笑出来,帅望气得:“你笑,你有没有同情心啊?”
  芙瑶笑道:“你为什么不拿大嘴巴抽他?”
  帅望沉默一会儿:“后来,我跟我爹告状了,说他骂我,我爹罚他在外面跪着,结果,他犯了哮喘,喉咙肿得完全堵住,差点死了。连我爹都吓得一头冷汗,说实话,我可担不了这个责任,韩笑因我而死,我不如直接一头撞死,所以,千万别给我出主意,让我抽他,让他抽我吧,随便抽,死不了人的。”
  芙瑶问:“你不怕把他纵过了头,让他真做出伤害兄弟情份的事。”
  帅望道:“我下定决心,他要借我人头一用,我就跑,别的,我就忍。”
  芙瑶道:“如果你真的为他好……”
  帅望气道:“我呸,我真的为他好!我干嘛真的为他好,我恨他就象他恨我一样多,更别提他逼着我跪下道歉,打我耳光,骂我祖宗,害我朋友,我真为他好!我巴不得他天下第一讨厌,让所有人都看清他是一团臭狗屎!我还为他好!叉叉叉叉叉叉的!”韦帅望在空中挥舞手臂,在想象中狂抽韩笑的耳光。
  芙瑶淡淡道:“何必这么生气,我告诉你个主意,你只管假意对他好,他越气,你越陪笑脸,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可是要让众人都知道你忍了让了,明里亲亲切切,暗里不用理他,然后给他个害你的机会,他怀恨你,这孩子脾气又坏,心胸又窄,一定忍不住会下手的,你只管在他手下受点不轻不重的伤,你不必开口,别人会把这事告诉你师父,你师父的为人,你还不知道,他为了向天下人交待,向自己的良心交待,一定会亲手宰了韩笑,给你个公平的,就算不宰了,也会废了他的功夫,让他再也成不了你的麻烦。”芙瑶微笑:“我这个主意好不好?”
  帅望呆了,瞪了美丽的芙瑶一会儿:“我看你他妈是找抽!”
  芙瑶忍俊不禁,帅望尤自瞪着她不寒而栗,这他妈的,虽然我不是主动要害韩笑,可是我对韩笑的态度……如果韩笑有机会害我,他可真的会气昏了头,真的会下手,如果他真的下手,韩叔叔就太可怜了,不不不,无论如何不能让这种事发生,这种事,比我失手打死他还惨!
  芙瑶见韦帅望依旧一脸震惊瞪着她,不由得伸手推他一下:“喂!”
  帅望终于道:“你他妈的倒底是想当我女人,还是想当我妈啊!”
  脸上立时挨了清清脆脆的一巴掌,帅望气:“你知不知道我一巴掌能把你镶墙里!”
  芙瑶温柔地:“知道,我还知道你永远都不会打我。”
  帅望气得笑出来,嗨,连脸上挨的巴掌都甜丝丝的,算了,尊严算个屁啊,只要你对我温柔地笑,我啥都原谅你。
  好吧,要是亲妈这么教训我,我肯定反了,你不一定,你是我骨中之骨肉中之肉,主要是我的荷尔蒙对你有冲动:“那你说怎么办?我听你的。”
  芙瑶笑道:“我自己的异母弟弟恨得要杀我呢,我哪有资格给你当指路明灯。不过孔夫子对这件事,早就说过,以德报怨,何以报德?以直报怨,以德报德。你教给韩笑,他人的尊严与他的尊严一样神圣不可侵犯,就是报答你师父了。”
  帅望叹气:“说的容易,操作起来,比忍他还困难。”
  芙瑶淡淡地:“我是他姐姐,他娘既然不在这儿,长姐代母,你只管教训他,有什么事,你就说是我托你管教他!”
  帅望看着芙瑶那张沉下来的脸,忍不住微微一笑,这丫头,不知得多孤寒,才习惯凡事自己担当,又不知道多受宠,才有勇气凡事都拍着胸膛担下来。
  帅望笑着搂住芙瑶的肩:“我是他哥,长兄代父,呵呵,看,咱们是天生的一对。”
  芙瑶气骂:“你给我滚!”如果韦帅望面前会有淑女,该淑女的修养一定够成佛了。
  帅望起身,依依不舍地:“那我滚了,明儿再来看你。”
  芙瑶好气又好笑,韦帅望开口告辞,她倒真觉得有点不舍,也只得笑骂一声:“滚吧!”

  韦帅望滚到一半已听到喝问声:“来者何人?”
  帅望笑:“我。”
  桑成气苦:“我还不知道是你!你以为我真聋了?我不是问你!”
  再次大喝一声:“来者何人!”
  黑暗里一声笑:“冷家的掌门大弟子桑成吧?”
  桑成奇怪:“正是,你是何人?”
  黑衣人含笑走上前:“无名小卒,不足挂齿。久闻蓝剑大名,如雷贯耳。今儿特来领教。”
  桑成脸红气苦,这都是哪来的王八蛋,手上功夫不知道怎么样,嘴上功夫都练得跟韦帅望一样损。
  黑衣人拨剑:“无名之辈,想请桑大侠指点一二,不知大侠可肯赏脸?”
  桑成道:“禁宫之内,不容你这样放肆!”
  黑衣人笑问:“大侠要是想群殴,也只管并肩子上啊。只怕传扬去,连你们掌门脸上都无光。”
  帅望笑道:“宰了你就没人传扬出去了。”
  桑成气骂:“你闭嘴!”回头客气地:“职责所在,请另约个时间,桑某一定奉陪。”
  黑衣人笑道:“京城里尽是冷家人,另约个时间容易,到时我已成了无头死尸。应不应战,一句话,何必多言。”
  桑成道:“既然如此……”
  帅望一拉桑成:“我替你应战。”桑成怒目:“你少捣乱,你刚被你爹打得皮开肉绽,我倒要你替我?你功夫很高吗?”
  帅望委屈得:“不是啊,我暗器很多……”你真白痴啊,大敌当前,咱不说两句大话吓走他,你竟然揭我老底说我受过伤,兄弟,你的智商真高啊,真的有待提高啊。
  黑衣人一声冷笑,桑成脸红气愤:“滚远点,别说我认识你!”
  帅望叹气,再一次好心被驴踢。
  桑成一拱拳:“如此,请到院外,别惊扰了公主!”
  黑衣人拔剑:“恕难从命,在你冷家的地盘,还是我选时间我选地点比较安全。”
  帅望微微叹气,如果真想安全,你应该选个老子不在的日子。


  刹那间公府内刀光剑影,已有守卫听到动静,赶去报告梅子诚,梅子诚惊慌赶到,帅望把他拎下马:“你去把公主藏起来,以防外一,如果没有外一,告诉你手下嘴巴紧点,千万别提我师兄在公主府同人打擂台。”
  梅子诚叫了一声苦,心说,你师兄干嘛非得在公主府打擂台啊,外面天大地大的。可是嘴里不敢说,虽然桑成为人温良,可是冷家的身份在,他又一向不同人玩闹,梅子诚对他倒比对韦帅望多一点敬畏。

  帅望回过身来观战。
  只见桑成招式精准,力道沉稳,剑法灵动并不比韦帅望差,力道上好象尤过之而无不足。有些成就不需要天才,百分八十的天份加上百分百的努力与百分之百的天份加上百分之八十的努力,结果差不多。帅望咧咧嘴,看来我得加把劲了,我师兄越来越有师兄的样,眼看再打不过他,他哪天看我不顺眼就要家法管教我了。
  再看黑衣无名氏,韦帅望暗暗心惊。
  冷家剑法!
  与桑成战在一处,不但不落下风,看起来还更胜一筹。
  竟然有功夫这么高的冷家人我不认识?他是从哪儿来的?
  冷家气宗的剑法,内外兼修,掌力阴毒。冷家还有谁,能有这样的功力,而我竟不认识?
  耳朵里响起黑狼的话:“我师兄来了,他功夫比你高,你打不过他!”
  帅望刹那一头冷汗,这家伙,不是找桑成较量功夫来了,他是来要桑成的命!
  他同桑成无怨无仇,为什么要桑成的命?难道——公主?



七十六,英雄救美
  
  帅望迟疑,公主有没有事?这小子是不是冲着公主来的?只来了一个吗?
  桑成功力雄厚,虽然帅望能看出来人的功夫更娴熟,对敌经验也更多,但一时之间,想拿下招式严谨的桑成,怕也不可能。帅望回身直奔公主寝宫。
  漂亮的梅将军已经被打得连滚带爬,小子是真真正正的连滚带爬,他肚子上开了个口子,皮翻肉卷,只剩一层膜,隐隐可以看到内里肠子蠕动,梅子诚手捂着肚子,痛得在地上打滚,眼见刺客向芙瑶走去,咬着牙,以剑支地,爬起来,挥剑挡在前面。
  帅望瞠目结舌,咦,小白脸平时看不出有股子血气啊,难道美貌真能疗伤止痛?
  刺客忽然停住脚步,梅子诚咬着牙:“我同你拼了!”
  那刺客的眼球,从边转到那边,切,那三脚猫功夫,根本不配同他提个拼字。
  可是!身后的声音不对!
  芙瑶上前步,站在梅子诚身畔,轻声:“子诚,你尽力了。让开吧,不必多搭一条性命!”
  梅子诚哑着嗓子:“我口气在,不会让你死!”知道打不过他,至少,不会眼睁睁看着她死!
  韦帅望见黑衣刺客停下脚步,支起耳朵,顿时明白此人功夫不弱,十米以外能听到他的脚步声,足证其内力雄厚。暗器出去,如果射不到他,很容易就招呼到公主与小梅身上去。
  可是如果拔剑恐怕那家伙伸手就拿公主当盾牌用。
  韦帅望脚踏上台阶,人已卧倒,身子前冲,在地上滑行。
  刺客这回彻底听明白了,身后有高手到,他本该伸手把公主抓到当人质,一来不要命的梅子诚挡在前面,二来耳朵里的声音实在诡异,什么东西向我滑过来?
  他回头,韦帅望离他已经三五步远,他正奇怪这位大侠为啥趴地上进来呢,那位大侠已经抬手,一道蓝幽幽的光已经射出来。
  这个黑衣客,果然如同韦帅望预料的样,身手矫捷,眼睛看到蓝光,人已闪开,那箭冲着他心窝去的,他向旁边闪,那只箭险险从他身边划过,斜向上刚刚好,从芙瑶肩膀上耳朵边射过去。

  这一箭如果是韦帅望站起平行射出的,黑衣人射开,就正中芙瑶前胸了。芙瑶只看到人影一闪,耳听“嗖”的一声锐响,回头见一支短剑射在梁上,直没入柄。
  凶险无比。
  黑衣客这一闪身,事起突然,站立不稳,身子摇晃,踉跄了一下,然后眼前一片金光,眼睁睁看着暗器到了,控制不了身体,无奈之下,只得向后一倒,同时用剑拔打,希望能够躲过飞蝗细雨般的暗器。
  多数暗器都从他眼前飞过,少数被他打飞,黑衣客松了一口气,一跃而起,拔剑怒吼:“暗剑伤人,算什么好汉!”
  帅望笑得:“我也拿剑砍女人去,估计你就夸我好汉。”拔剑:“来吧,小子,我不用暗器也一样要你的命!”
  黑衣客大叫一声,意欲冲上去拼命,结果双腿一软,跪在地上。
  帅望松了一口气,袖剑与毒针要都不好使,还真麻烦,虽然他不介意同这家伙较量一下,小子看起来,比外面那位高手还差几分,可是他担心桑成能不能支持到他光明正大地赢了对手。
  韦帅望过去,点他穴道,笑问:“拜个早年?叫爷爷就给压岁钱。”
  黑衣人咬牙,怒目:“卑鄙小人!!”
  帅望气愤,老子英雄救美,本应该救得再漂亮,都是你小子不配合,害得我不能在公主面前露脸,只得趴着进来。他瞪起眼睛:“是好汉你就别惨叫!”
  一剑刺到黑衣人两腿间,黑衣人一声惨叫,面无人色,帅望拔剑,笑:“咦?没瞄准,再来一次。”

  黑衣人失声叫道:“不要!”吓到脸色惨白,他倒想做个一声不吭的好汉,一声“不要”已经冲口而出。
  帅望蹲下来,耐心地说:“这位好汉,请问你高姓大名?
  黑衣人颤声:“无名氏。”
  帅望笑:“请问你爹贵姓?”
  黑衣人愣愣:“不知道!”
  帅望“啊”一声:“私生子。那请问师父贵姓!”
  黑衣人闭嘴。
  帅望笑嘻嘻地说:“无名氏大哥,我同你做个交易。如果全招,就杀你。如果我不告诉我,我就请你大吃大喝一顿,然后放你走,如何?”
  黑衣人的嘴角抽抽,看起来他是想纠正韦帅望:兄弟,反了吧?应该是招,就请吃顿放走,不招就杀吧?
  不过反正知道是什么意思,不理就得了。
  帅望笑道:“不说啊?”
  黑衣人道:“要杀便杀!”
  帅望亲切地摸摸他的头:“不,我哪舍得杀你啊。一条好汉啊,来人,好酒好菜拿来,请这位好汉好好吃一顿!”
  四顿,宫们都站那儿发呆呢,一半是被吓得,一半是被韦帅望弄迷糊,帅望气:“怎么?老子话不好使?拿酒菜去!”
  芙瑶向宫女一点头,立刻一声声传膳叫开去。
  帅望过去看看梅子诚,严肃地:“兄弟,你抢我风头了!”
  梅子诚瞪大眼睛,呃?什么?然后忍不住气笑:“喂,我差点被人砍死,你就不能正经点?”
  帅望笑:“一点外伤,离死远着呢。桑成还在前面打仗呢,我没时间帮你,传太医吧。”
  梅子诚点头,表示感谢:“救命之恩!”
  帅望笑,小声说:“我救你命,你不许同我抢女人!”
  梅子诚无语望天,哭笑不得:“韦帅望!”
  帅望笑:“太医呢?传太医!”拍拍梅子诚的肩,终于句人话:“喂,好样的!”
  抬头看看公主,微笑:“你很勇敢。”
  芙瑶淡淡一笑:“我习惯了。”政治是刀尖上的舞蹈。
  帅望道:“你照看小梅,我去帮我师兄。”
  芙瑶一笑:“救命之恩,何以为报?”
  帅望笑:“你要是想以身相许,我不介意的。”
  芙瑶咬牙切齿,拿出公主架子来:“放肆!”
  帅望吐吐舌头,芙瑶气恨,这个欠揍的小子!
  韦帅望过去同刺客聊天:“喂,你放心,好好吃,我最佩服英雄好汉,我这个人,又善良又心软,绝对不会折磨好汉的。吃好喝好,只管离开。如果你师父不信,只管让他来问,我会告诉他,你啥也没说,我是因为仰慕你的人品才好酒好菜招呼你恭恭敬敬让你走的。”
  黑衣人的脸,刹那儿变色。
  帅望瞪眼睛:“咦,你的脸色怎么么难看?难道你师父不太轻信别人?不会吧,象你这样的英雄好汉,啥样师父会不信任啊,看你道德高尚人品出众,想必你师父也差不了,就算不信,大约也不会刑讯,是吧?就算刑讯,也不会往死里打,是不是?如果你要是因为死也不肯出卖师父,被师父给活活刑求而死,那可真是——六月飞雪,大旱三年,比窦娥还冤啊!”
  黑衣人嘴唇颤抖。
  帅望拍拍他肩:“我坚信那种事是不会发生的!你一看就象是好师父教出来的。我有个叫黑狼的朋友,就因为不肯对一个美女下死手,被他师父给打得,啧,下巴都打碎了,如果不是我医术赛华佗,他下半辈子都得歪着脸说话!而且他师父把他打得血淋淋地,三伏天扔到外面喂蛆,看见他时,那蛆在他身上爬得,堆堆的,据说爬了好几天了,要不是他没劲自杀,他早就自杀了。要遇到他那样的师父,啧,那就完了。要不黑狼那小子又阴又狠呢,看你长得么端正,你师父一定不错吧?”

  黑衣人结结巴巴地:“我我我……”他快哭,呜,黑狼是我师弟……
  他都不用怀疑我通敌,光是没完成任务失手被擒已经是死罪了。
  帅望道:“吃好喝好,想要什么,只管对他们说!公主,好好招待位英雄!”
  芙瑶忍笑:“放心,我一定好好招待他。”
  黑衣人结结巴巴地:“我我我……”说了是死,不说是惨死,为什么没有比死好的选择?
  帅望等着,那人终于哭泣:“我不能说!”
  帅望拍拍他,他快崩溃了,可惜老子没空等。看你听到黑狼时的表情,我也能猜到你师父是谁。至于是谁买凶杀人,咱们一会儿再聊,还有好多吓人的招术呢,平时没地使去,今儿有机会,咱们挨个试试。
  韦帅望出去,然后又回来,从墙上拔下他的鱼肠剑,看看芙瑶:“不行,我不放心,公主手下猛将如云,这个也英雄救美,那个也英雄救美,外一被人救迷糊了,便宜了哪个小白脸!我还是把你带在身边比较放心。”伸手搂芙瑶腰,飞出寝宫,直奔前殿。
  芙瑶微笑,在帅望耳边轻轻吹口气:“你担心我,可以直说的。”
  帅望耳痒心痒,忽然间油嘴滑舌油腔滑调都卡壳,转过头看芙瑶,只会傻笑。
  芙瑶微笑:“蠢相。”
  帅望轻声笑:“我是公主御用蠢相,特供的。”
  芙瑶忍不住笑,又微微有感动,是,这滑头皮猴的蠢相是专门给她准备的,只有在她面前,才一露再露。


七十七,秒杀  
帅望到时,桑成差被扫中一剑,衣裳已经划破一道口子,黑衣人的剑,成熟老辣,一刀一刀,刚勇果断地往桑成要害处招呼。十几岁的少年与二十几岁人的体力到底有差距。
  桑成宅心仁厚,人家请教,他就当切磋,被人家刀刀逼得后退不止,也没多想,招式略见慌乱,依旧一招一式,防守严密。
科班出身,永远按规矩出招。
不见速效,却稳健坚韧。
黑衣人一时间解决不一个孩子,姿态已经难看,眼如鹰隼般盯着桑成,面露杀机,手中剑又快又急,全是要命的招术。   帅望的面孔微微沉下来,这个人,想要我兄弟的命!
怎么办?
芙瑶站在树丛后,月光被皑皑白雪反映在韦帅望脸上,惨白的光从下面打到人脸上,平白无故都显得人有点阴森。
韦帅望弯下来的嘴角,目光里的寒光,微微低下向前倾的头,象一只意欲进攻的狼。
  刚才还吐着舌头滴着口水的家伙,芙瑶禁不住微微叹口气,这家伙!分不清那是什么感觉,有一点惊怕,有一点敬意,有一点自豪,有一点新鲜刺激。
那种感觉,同发现自家小狗在外面是狼王的感觉差不多。


帅望回头:“在儿等,不要动,不管发生什么事,我来处理。”
  芙瑶微笑,点点头,唔,不管什么事,你来处理。芙瑶看着韦帅望慢慢走过去的背影,听听,这小朋友命令我等他的保护呢,不管什么事,他来处理。好笑,嘲笑,不信,然后内心缓缓渗进一丝悲哀,芙瑶微笑的脸上,有一种奇怪的温柔与惨淡掺杂的表情,月光下,仿佛蒙上一层圣洁的光。  如果是真的多么好,就假装他是真的,又如何?
如何?那也许就真的会变成真的。只不过,最终结果是她自己失去牙齿与爪子,一个不能自己捕食的人,没有尊严与自由。
  韦帅望喜欢她什么呢?不是她漂亮听话柔顺吧?
人,孤独地来,孤独地去,一生一世毕竟只是良好愿望,不可强求。
如果失去保护自己的能力,比孤独终老还可怕。
  芙瑶垂下眼睛,就在此时,就在此刻,假装他是真的吧。
帅望站在那儿,左手,一只红色蜡丸,右手,握剑。  桑成已在节节后退,手执利器,任何一点小小失误都可导致死亡,甚至功夫高的都会因一点微弱的影响,风,树叶,心情,饿了,饱了,而丧命。  韦帅望不会接受亲人的死亡。  他犹豫的,只是左右手。  左手迷药右手剑。  迷药当然安全得多,而且不会伤人,多一个人,多一份得到口供的机会。
 只不过,韦帅望还是个少年,血气方刚的意思,就是说他的神经类型较为冲动,自尊心比成人强烈,虽然他可以回答对方,你才是小人,不等于他当着美人的面被人叫成只会暗器伤人的小人,心里啥感觉也没有。  当然他认为他是啥感觉也没有,只不过……  韦帅望大约站了二秒钟。  从后背都能看出来“犹豫”二字。  如果你意欲进攻,你的肉体会紧绷,你身体的每一寸都会暗暗指向进攻方向。  如果你大脑里在天人交战,虽然一样是肌肉紧张,却是以自我为中心收缩着的紧张。
  芙瑶愣一下,韦帅望在迟疑什么?要不要上前夹攻对方吗?这有什么犹豫不决的?人家三英战吕布可一点没害羞啊。  咦,韦帅望不象她印象中那么无耻吗?

她哪知道韦帅望居然是因为屁股后面有双美丽的眼睛而天人交战。
  黑衣人全神贯注要杀桑成。  桑成这小子一转身倒看到韦帅望。  他看到韦帅望脸上思考的表情,桑成瞪眼,不行!不许!每次韦帅望一思考,就有坏主意出笼,然后立刻有伤亡。我们不过是比试功夫,死生由命,你不能插手。

  帅望看到桑成瞪眼睛,倒笑了。别说人家是来刺杀公主的,就算是真的来同你公平对绝的,招招式式都想要你的命,你以为我会看着你公平地死掉?  仁者爱人而矣。  孔子不是说了吗,因为做不到仁,才义礼智信的,老子很爱你,所以,后面那几样不用守了。
桑成这一瞪眼,一分神,闪身慢了,剑尖斜刺进左胸,桑成猛地后退,剑尖在肋骨上一划,鲜血喷溅。皮外伤,但血如泉涌。黑漆漆的夜里,桑成的蓝衫上一大片更深色的血渍,如同墨迹。  血,刺激了韦帅望。  就象斗牛看见红色。
一声剑响,黑衣人回身。
一道银光,黑衣人一震,韦帅望已退后,随着他退后的,还有一道血剑。
  桑成厉声:“与你无关,韦帅望!”已经晚了。  韦帅望的剑,在滴血。  桑成看到,黑衣人也看到,他试图用手去摸脖子上痛的地方,手抬到一半,已经失去力气,他瞪着后来的这个,他没注意过的小子,这是谁?人已“咚”地一声倒在地上。


  桑成瞪大眼睛,看看地上的尸体,看看韦帅望,也许是疼痛让他虚弱,也许是刚刚的惊险让他激动,他一时无法自控,抬手给了韦帅望一记耳光:“混蛋!”   帅望剑入鞘,摸摸脸:“说是你杀的。”  桑成愣愣地:“什么?”  帅望道:“他是刺客,不是找你切磋的武术爱好者,所以,你打错了我。”
  桑成呆呆地:“什么?  帅望指指不远处的芙瑶:“人去时,另外<一个黑衣刺客正要杀她。”  桑成呆了,半晌:“他,他……”  帅望点点头。
  桑成尴尬地:“我,我……”  芙瑶已经过来:“你们兄弟怎么了?”  桑成面红耳赤地:“对不起!我以为……”  帅望笑:“这么巨大的侮辱,不能说声对不起就算了。”   桑成瞪着他,可怜兮兮地说不出话来。
  帅望指指他:“记着,人是你杀的,打我,就得替我说谎。”  桑成心里不服,这算什么逻辑!一码是一码啊,我打错我道歉,你不接受你打回来,凭什么我要替你谎啊?
  可是韦帅望那又带笑,霸道的眼睛里,不知为什么有一丝惊恐与不安,桑成看看公主,帅望笑道:“公主,人是你的带刀侍卫杀的,是不是?”
  芙瑶一笑,管你为什么,你说是就是了。
  桑成点点头,沉默。
  不管是什么,韦帅望从没求过他什么事,以前,不管出了什么事,韦帅望总是出头担当,所以,就算他不明白,他也会答应。
  他只是不明白:“韦帅望!为什么你能……”
  帅望的手,轻轻握住芙瑶的手,低声:“我不知道。”他的手冰凉,发抖。
  芙瑶禁不住侧过头,韦帅望嘴角带笑,目光却流露出惊恐。
  芙瑶看看桑成,桑成一脸困惑,他并不明白,可是这位方正的兄长却会答应韦帅望说谎。
  芙瑶轻声问:“你不知道你能杀了他?你就冲上去?”  帅望苦笑,我明明决定理智地用迷药解决他,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冲上去一剑刺死他!
  芙瑶看看桑成:“因为你师兄受了伤?”你刚才看到梅子诚受伤可是一脸打趣啊!
  帅望的手心全是冷汗,笑:“我他妈的真的不知道!我恐怕是疯了!”
  桑成道:“你为什么要说谎?”
  帅望沉默一会儿:“因为我没法向师父解释!我也没法向所有人解释,我为什么能杀了他!”象恶灵附体。
黑暗中看到血,闻到血腥味,好象忽然间回到了练剑的黑牢,好象忽然间黑牢里的那个我附体,那甚至不是嗜杀的心,那是一种近于麻木的冷酷,用最简单的方法解决问题,我只看到我的剑要刺的地方,我挥剑,刺中,如此而已。
  帅望轻声:“我讨厌黑暗,快他妈进屋里去。”
起火烛来!弄亮点儿!
  深吸一口气,那家伙冒出来的正是时候,希望他永远冒出来的是时候。


  刚进门,已听到惊叫声,桑成冲进去,看到黑衣人口吐鲜血倒在地上。
  帅望一愣:“服毒了?”  血迹颜色正常,血的气味也正常,无色无味的毒药毕竟少见,韦帅望过去扒开他的嘴,一嘴的血,嚼烂的舌头。
  帅望慢慢站起来:“咬舌自尽了!”<  桑成道:“糟了,还没问他们是谁派来的。”  芙瑶苦笑:“不要紧,以前也抓住过,送去刑部都是受刑而死,从没问出过口供。”
  帅望皱眉:“以前也抓住过?”看看芙瑶,怎么?公主府的暗杀率比太子府还高?那怎么我师父会让桑成负责这里,反不用我爹管这儿?  芙瑶一笑:“没关系,我命很大。而且……”沉默一儿,笑,拍拍帅望,别担心,还没到时候,我力有不逮,拔不倒大树,树上的猢狲不是非打不可。  芙瑶轻声:“韩掌门说保护我的生命安全,他已做到,这已经很难得了。”所以,还真得领那位母亲大人的情。
  难堪吗?谁不想干干脆脆告诉一声:“你当初既然抛弃我,就永远别来认我。”不能说,还得含笑带泪地互诉衷肠,还得感激人家念在血脉的情份上出手相救。
   帅望看看左右跟进来的宫女:“刚才有人进来吗?” 无人回答。
  芙瑶轻声:“算了,帅望。”有些事,难得糊涂,不管这里面是不是真有原故,都不要问了。人家伸手扶一把,让你没跌倒在地,你还要查查人家扶没扶别人?以及扶你的时候打没打推你跌倒的人?
  芙瑶扬声:“来人,报给京城府尹,有两名刺客被击毙,着他派人来验尸。
  翠萝答应一声出去,羽屏进来:“韩掌门韦太傅求见。”  芙瑶起来:“摆驾迎接。”  桑成急忙抢出去见师父,韦帅望呆呆地,呵……来的真及时。  芙瑶看一眼韦帅望,韦帅望道:“别看我,老子不存在。”   芙瑶忍不住笑一声:“这个刺客总是你吓死的,你跑了,难道我认了吗?”
  帅望长叹一声,不知道同公主半夜三更勾勾搭搭,算不算大罪一条。



七十八,验尸

  桑成看见韩青别提多高兴了:“师父!”跪下拜见,韩青惊问:“你受伤了?”
  桑成道:“皮外伤,血已止住,不要紧。”
  韩青见桑成行动自如,知道伤的不重,这才放心:“帅望呢?”
  桑成窘了:“在后面。”呜,糟糕,没等说谎,一提韦帅望我的心脏已经开始狂跳了。
  韦行斜眼看着桑成,咦,你小子假装没看到我吗?我给你两耳光,你就敢假装我不存在?我得让自己的存在感再强点吗?
  桑成不安地站起来,一肚子心事,一抬头正看到韦行寒光闪闪的目光,吓得桑成“扑嗵”一声跪倒,结巴:“弟弟弟子见过大师伯。”
  韦行瞪他一眼,对他的恐惧表示满意,哼,小子,看在你吓得快尿裤子的份上,这次就放过你了。
  韩青忍不住笑道:“你怎么欺负我徒弟了?他都吓得变成俩人了。”
  韦行没听明白:“嗯?”
  韩青笑,学桑成:“弟弟,弟子。”
  韦行忍不住笑出来,回头瞪桑成一眼:“叫韦帅望去!”侧过头来低声:“我不过给你徒弟两巴掌,这小子胆小。”  韩青看他一眼:“你就欺负老实人吧,活该有个胆大又猴精的儿子修理你!”
  韦行那一脸要咬人的表情:“他修理我?!”哼,不是我修理他?黑白讲!
  韩青问:“桑成怎么样?”
  韦行道:“还好。”   韩青心想,嗯,这么久不过被你打了两巴掌,应该是算还好,连韩孝都挨过你鞭子(韩笑挨过鞭子不假,最后被吓到的却是韦行不是韩笑,大家想象下吧),桑成只是挨巴掌,当然得算还好。
  韦行道:“这小子平时还好,就是一见公主就晕头,言听计从,不象话!”
  韩青笑问:“他是公主侍卫,难道还抗令不遵不成?”  韦行沉默一会儿:“公主给慕容兄弟的信,是他送的!  韩青呆了呆,苦笑:“师父不问,你别提!”
  韦行怒道:“我疯了吗?我脱得了干系吗?”要不我能揍他吗?那老狗一听,不好意思同孙子辈的发火,当然全算我头上!  韩青道:“听话的孩子,当然不只是听家长的话,到外面也一样是听话的孩子,不听话的孩子,又被你打个半死!  韦行气笑了:“听你的意思,我打错了?”
  韩青笑:“没有没有,你尽管打,我不会因为弟子被人打一巴掌就出去踹人。”
  韦行瞪眼,出去踹人?踹什么人?嘎,这是说我呢?一抬手,公主府里忽然间灯火通明,小公主已经从二门出,直迎到前门来,韦行忙正色肃颜,咬着牙喉咙里道:“回去再修理你。”


  韩青的笑容渐淡,站在芙瑶身后的韦帅望,目光正在他与韦行脸上扫来扫去,韩青微微不安:小家伙,从来都是你先跑出来,今儿怎么了?
  帅望站在芙瑶身后,他爹他师父没有半夜三更过来聊天的道理,如果没有大事发生不会这个时辰过来,可是现在,他们站在府门口,面带笑容神色轻松这是什么意思?
  韩青与韦行一见公主,顿时正色,迎上几步:“公主殿下可安好,草民接到消息,有人要行刺公主,故此,深夜惊动公主!”
  芙瑶盈盈下拜:“多谢掌门大人挂念,刚刚确实有两个刺客闯进我府中,已经被掌门两位弟子击毙。”  韩青道:“这么说来,韩青来迟了,让公主受惊了。”  芙瑶道:“两位长辈言重了,若不是掌门的两位弟子,芙瑶哪有命在,救命之恩,感激不尽!”
  韩青道:“这是桑成份内之事,公主不必客气。”
  韦帅望这才上前:“爹,师父。”
  韩青笑问:“公主面前,你不跳到我身上来了?” 帅望先傻笑一下,然后一股子辛酸涌了上来,公主当然很好,可是师父是他什么人,他敢是疯了,在这儿胡思乱想猜测他师父的为人。韦帅望一笑,张开双臂就扑上来,被韩青挡住:“快给我滚开,你在人前有点人样的好。”韦帅望笑,眼角瞄瞄芙瑶,倒底不好意思硬扑到韩青上去耍赖。


  韩青向芙瑶道:“我收到消息,说京城来了些可疑的人,据说来人功夫很高,我怕有闪失,特意赶过来看看,想不到还是晚一步。幸亏帅望也在这儿,他们师兄弟一起,还可应付一阵子,帅望这小子功夫不怎么样,花样百出。”   芙瑶微笑:“我叫帅望过来谈运河的事,天道酬勤,诚不我欺。”自嘲。
  韦行望天,天道酬勤,我呸!你们两个就勤来又勤往吧,当我们不存在……咬牙,你爹是咋教育你的呢?你敢出面承认叫男人半夜到你房里?  韩青看看帅望,也笑了,小子,我以前真不知道你这么勤快啊。  帅望忍了又忍,还是直接问了:“师父你听说有刺客,就这么从从容容地在外面等着求见公主?你不担心啊?”你们没翻墙进来看看?  韩青道:“我同你爹刚过来就看见府里出去报信的侍从了,他说刺客已经击毙。”
  帅望微微脸红,笑,也稍稍放心,嗯,他们没看见,他们也没进来,一切都对得上。
  韩青道:“如果公主允许的话,我们想看看刺客。”   芙瑶道:“我带两位去。”  
韩青道:“不敢劳动,让帅望带路即可。公主受了这场惊吓,也该好好休息一下。”
  芙瑶一笑:“芙瑶行动笨拙,倒给掌门添麻烦。如此,芙瑶告个罪,劳烦几位了。但凡有事,只管吩咐。”
  韩青与韦行齐声道:“恭送殿下。”  
芙瑶躬身而退。

  韦行伸手把韦帅望拎过来:“臭小子,我怎么没听说公主叫你?” 
韦帅望结结巴巴地:“我我我,我们约的!”
  韦行气道:“你们单约这个时辰?约来干什么?数星星?”
  帅望忍不住笑出来:“喂,看在我碰巧救了公主的份上,这小事,饶了我吧!”
  韦行气得:“你这个臭小子,底下什么样的女人没有,你……”  韦帅望白他一眼:“唔,我觉得白逸儿冷兰都很漂亮,你说呢?”
  把韦行给噎得,差点没倒退三步,千万别!一个妖精似的,一个罗刹似的,你就不能找个正常人?
 转念想,唉,韦帅望是正常人吗?他周围有正常人吗?
 韩青忍笑,还说不是被猴精儿子给修理?瞪帅望一眼:“这件事,咱们以后再好好谈。过来跟我说说刺客的事。”
  韦帅望顿时老实了:“啊呃,我跟公主在里面,嗯,谈话,就听到外面有动静,我就出来看看,然后,有个黑衣人同师兄说要比试下功夫,他们就打起来,我回去看公主,结果发现有人正要刺杀公主,梅子诚受了重伤,即然是刺客,我就没客气,给了他一把毒针,那小子就跪下给我拜年了。”帅望笑:“然后,我就请那家伙喝酒吃菜,结果那家伙可能是觉得回去交不了差,咬烂舌头自尽了。”
  韩青瞪他:“你请刺客喝酒?”那刺客还是冷家功夫,让别人看见你们相晤甚欢会怎么想?
  帅望笑道:“我以为他一感动,就把谁是主谋告诉我呢。”  韩青骂道:“放屁!另一个刺客呢?”
  帅望看桑成一眼,桑成忙道:“弟子,弟子失手……”  韩青与韦行都是一愣互望一眼,韩青道:“失手?你杀了他?”   桑成挣扎着对抗着自己的良心,点头。
  韩青与韦行再一次彼此对视,都没出声。
  桑成见师父师伯都没再问,松了口气。
  帅望却内心惊恐刺痛,坏了!他们这表情是什么意思?唔,糟了,我以为他们不会到现场,这下完蛋了。
  韦帅望眼睛直转,急急举手:“我有帮忙!我抓了刺客回来,他们还没打完,我有帮忙。”韩青看看韦帅望,唔,这还差不多。不过桑成的表情怎么那么古怪?韩青问:“同你师兄较量的那个人功夫怎么样?”
  帅望尴尬地:“很好。”
  韩青问:“很好?报信的人说,冷家在若阳的人几无幸免,那可不是很好能做到的。”
  帅望笑:“比不上师父,就算很好吧,要说师父好得不得了,多象谄媚啊。”韦行望天,你这不象谄媚,我怎么想找个地方吐去?


  两具尸体都还保持原样,等着衙门来人呢。  
韩青俯身去看刺客颈上伤口,剑伤,韩青吩咐:“移近火烛。”   拔亮烛光,照亮伤口,韩青愣住,抬头叫韦行:“师兄。” 
  好齐整的伤口!  因为当即气绝,伤口没有肿胀,抹去血迹,伤口细若一线,几不可见,受伤处的肌肤不但完整平整,连皮下淤血都没有。  韦行顿时就抬头看看桑成,你?!肚子里腹诽,看不出来,你能使出这一剑,简直比猪上树还让我惊奇。
  韦行与韩青对视一眼,彼此都明白对方的意思:不可能! 
  难道有别人帮了两个孩子?他们为什么说谎?  难道慕容氏没有离开京城?
  如果那样,韩青可要愁了,他得同慕容氏好好解释下为什么刺杀公主的两个家伙身上是冷家功夫。  
韦行一指桑成:“再刺一剑我看看。”
  桑成惊愕地看着韦行:“什么?”  韦行心想,还怪我抽你?看你这副欠抽的嘴脸:“拔剑,照当时的姿势,当时劲道再刺一剑。”
  桑成还是不明白,不过,韦大人连分解动作都说出来,他哪敢再问,看看韩青,拔剑,剑一拔出,韩青就伸手接过,手指拂过剑身,好光滑的一把剑,一点凝涩的感觉也没有。哈一口气,剑上没有印痕,韩青问:“杀完人就洗剑去了?”
  桑成一句“没有啊!”差点冲口而出,看着韩青,看看韦帅望,不敢吭声。
  帅望望天,认栽吧,两位老大都看过现场了还能瞒得过他们?
  韩青把剑还给桑成:“算了死者为大,别侮辱他人尸骨了。”
  桑成眨着眼睛,接过剑,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只觉得心头一轻,唔,不问了?太好了。
  帅望瞪着眼睛,啥意思?答案呼之欲出,你们怎么了?

  韦行哼一声,劈手夺过桑成的剑,一剑刺出,拔剑,尸身上留下差不多的伤口,只是皮肉微微外翻,看起来黑衣人致命那一剑,比他这一剑还快,韦行呀了一声:“不可能吧?难道是……”
  韩青道:“我们回去再说!”
  韦帅望瞪着眼睛:“你们什么意思?”
  韩青低声:“可是慕容氏来过?”
  帅望那嘴咧的:“在开吐鲁番的玩笑吗?”
  韩青道:“桑成不可能比你爹剑还快。”  帅望沮丧到家,什么跟什么啊?你们夸我剑法象慕容,我可真是不敢当啊不敢当。
  韩青道:“如果慕容氏在此,我们得好好解释这件事……”   帅望惨叫:“不要整我吧?我爹那一剑刺得不对,他刺进去的快,拔出来的慢,皮肉自然外翻。”
  韦行韩青一起扬着眉毛看他。  帅望结结巴巴地:“我我我,我书上看的……”
  韩青笑道:“博识广记,佩服啊佩服!”
  韦帅望吃瘪地:“好说好说,彼此彼此。”
一行四人,现场鉴证完毕,韩青问宫女:“公主可是歇息了?”意思是,你带个好,我们走了。
  翠罗忙笑道:“公主看书呢,怕是受了惊,睡不着,说掌门要是着急,只管办正经事去,她就不送了,掌门要是没事,公主请掌门去喝一杯,歇歇再走。”
  韩青看看韦行,韦行厌烦地皱皱眉,韩青道:“回复公主,韩青查明真相,改日登门叨扰。”


七十九,兄弟   
回到韦府,韩青洗漱已毕,转身问韦帅望:“是你直接坦白,还是我直接开揍啊?”
  帅望那双水灵灵的眼睛可怜兮兮地看着韩青:“师父,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韩青扬声:“来人,拿鞭子来!”
  帅望立刻道:“不用不用了,我明白了,我完全明白了。”
韦行在那擦手呢,斜眼睛看一眼韦帅望,心说就欠揍吧,好好问你,你嘴硬,抽你一顿,立刻就诚实了。
  桑成傻傻地站在那儿,怎么回事?
  韩青问:“发生了什么?”
  帅望望天:“因为天很黑,因为血腥味很重,因为桑成受伤我很生气,所以,我,我,我我……”
  韦行瞪大眼睛,过来照他后脑一巴掌:“快说!你怎么了!”
  帅望无奈地:“我就给了他一剑,或者,你们觉得,我应该说一声再参战,或者什么的,总之,等我反应过来,他已经死了,活不过来了。”
 韩青与韦行同时瞪大眼睛,真的是你?他们不过是心里有点疑惑,只觉得不可能是桑成,倒怀疑韦帅望又使了什么花招,怎么?就是韦帅望使出那样快如闪电的一剑吗?
  帅望的眼珠,从韩青这边转到韦行这边,再转回来,观察结果是,两位老大好象对他杀了人都没太大意见,看他们那疑惑的样子,是觉得他还没够诚实,韦帅望冤啊:“我看起来,不象吗?”
  韦行转过头来,怒吼一声:“桑成!”
  桑成不但没上前来,反而后退一步,目光惊恐,求助般地看着韦帅望,帅望苦笑:“我不知道他们会到现场,我要知道他们会来看,才不会求你说谎。”
  桑成当即低头跪倒,一声不敢吭。
  帅望苦笑:“我求他说谎的。”
  韦行气得:“你求的!他是猪脑啊?没有自己判断?”继续怒目:“桑成!滚过来,告诉我们当时的情景!”
  桑成不得不站起来,咬着牙上前两步,低头认罪:“我当时正在同那个黑衣人比武,我看到帅望站在边上,就有点走神,被那人划伤了,然后,帅望忽然冲过来,我看清时,那人已经被帅望刺死了,我只看那人倒下了,帅望的剑滴着血。”
  韦行与韩青再次对望,啊呃,这意思是,韦帅望宰了黑衣人,同桑成没什么关系啊!我们得到的线报黑衣人是冷玉的大弟子,功夫非常了得啊,而且桑成在他手下受伤,足以证明来人确实功夫了得,韦帅望竟能一剑毙之?唔,不对啊,照说韦帅望比武时已经露一手了,我们对他露那一手已经满意了,没可能这两天这小子不误正业反而功力大涨。
  韦行伸手“唰”地抽出韦帅望的剑,剑尖还凝着血。
  人血在剑鞘里一闷,再拔出来那股子味道。
  韦行条件反射般给韦帅望一巴掌:“杀了人剑都不擦?!”
 韦帅望倒退一步,怒目,啊哼,我的剑,我擦不擦干你屁事?

  韩青一时间百感交集:看看这家教,小朋友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家里大人给一巴掌,是因为杀了人没擦剑……  韩青内心叹息,这恐怕不是韦帅望的基因问题,我也发现了,他同他父亲感情越好,对他父亲的认同感就越高,宰起敌人来越利落。
  韦行看着韦帅望那一脸不愤的翘鼻子斗牛犬的狗样,居然忍也忍不住露出个大大的笑脸,再一巴掌搧过去:“真是你杀的?你臭小子这回说的是真的?”
  帅望咧着嘴,怒目:“很痛啊!”你有病吧?拿我打着玩啊?
  韦行咆哮:“痛!这叫痛?你同我们胡扯什么桑成刺死的人是什么意思?你以为现在说实话就没事了?说谎的一概抽一百鞭子!”回头向桑成怒目:“你也跑不了!”
  桑成啥也没说,再次跪下了。
  韦行对桑成这样的孩子也很无语,基本上没啥修理他的兴趣,没等动手呢,他自动趴下了,胜之不武。
  韦行道:“你再刺一剑我看看。我怎么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功夫高到这个地步了?”
  帅望眨眼:“有什么高的?我同桑成一起打的,两打一赢了算功夫很高吗?”
  韦行扬起一边眉毛,帅望无奈地:“你觉得速度很快吗?”求助似地看桑成:“真的很快吗?”
  桑成点点头,快!回想一下,还是觉得那一剑如同鬼魅一般,无影无踪无声无息地。真吓人,韦帅望这一手,用来暗杀任何人,都有八成的得手机会。
  帅望很气:“刺不出来,我平时多快我还不知道,我要能,我当年不一剑就把黑狼宰了?还能让黑狼给我一巴掌?都告诉你了,因为天黑,桑成又流血了!我一着急,不知道怎么就把他……我我我……一定是因为天黑……”因为天黑,让我回想起黑牢,所以,那一剑,就象我在黑牢里练剑时一样。
  韦行气到怪叫:“因为天黑?我怎么不知道什么人会因为天黑功力大增?”你吸血獠啊?
  帅望瞪他:“反正就是因为天黑……”你爱信不信。
  韩青点头:“帅望在黑牢里时确实有几剑……”想了想:“虽然没有这么快,但确实非同凡响。”
 有一种全世界都不存在,物我两忘,专注于一点的入境感觉。那时的韦帅望,有一种大师级的感觉。
  帅望拿眼角斜着韦行,我在黑牢就想象怎么把你脖子上穿一个洞来着,你觉得快啊?充满仇恨与愤怒的一剑,当然快了!老子被关在黑房子里一个月,恨天怨地,咬牙切齿,如果杀了你你还能活过来的话,老子早杀一万次了。
  韦行瞪着他,你小子拿眼睛斜我干嘛?唔,表达感谢啊:“我看应该再关你几天,没准你每一剑都能这么快!”你看,你看个屁啊!
  韦帅望大怒:“你敢,你敢再那样对我,我出来就先……”噎住,靠,不能说,又不甘心,继续怒目。
  韦行也大怒:“先什么?”怒目。
  韦帅望肚子里说:先宰了你先宰了你先宰你!到底不敢说,两人对视一会儿,韦帅望气馁,算了,让着他吧,他有智力缺失。
  韦帅望挪开眼睛,看到韩青。
  韩青在沉默,帅望心惊,一脸的悻悻顿时就僵住。连脑袋上又挨一巴掌都没感觉。
  小家伙的脸上,慢慢露出惊恐与不由自主的哀求表情。
你生气了吗?你在想什么?
  韩青沉默一下,呵,练武之人看到自己兄弟遇险,本能地冲上去很正常吧?虽然韦帅望手下确实甚少留活口,不过,以帅望的功夫,对付这样的人,还能要求他什么?
  可是,帅望却不敢同我说实话。
  他不敢同我说实话。
  韩青微笑:“帅望,来人即是刺客,功夫又高,可以用任何方法当场击毙,有能力时再想问口供的事。”
  韦帅望那个松了口气的表情真的让韩青心痛了,韩青伸手揽过帅望,搂一搂,良久,微笑:“这剑,大有乃父之风,你爹可以老怀大慰
  韦行倒想做个不屑的表情,可是一脸的皮肉都轻浮放荡起来,统统自作主张往上跑,又起皱又打褶地,害得他嘴角眉梢保持不了庄重状态。
  韩青笑道:“关黑牢效果这么好,等我回去同师父说,给师兄个进步的机会,闭关一年二年的,免得被自己儿子超过,多丢脸!”
  韦帅望顿时喷笑出来。
  韦行被闪一下,顿时气得把韩青拎过来:“小子,你再说一次?你最近皮子痒吧?”我一训我儿子,你就捣乱,成心是吧?
  韩青不过“喂喂”两声,两人已经开始切磋降龙十八掌分筋错骨手了。
  帅望忙溜边,顺便给桑成一脚:“还不起来,人家师兄弟光顾自己玩了,等下踩到你。”
  桑成眼见师父师伯为老不尊,已经被吓傻,亏了韦帅望把他倒拎出屋,不然非被踩成斑点狗不可。
  韦帅望看看桑成的伤口:“我替你包扎一下,不过,先别换衣服,外一我爹想起来要抽你,你就捂着伤口给他提个醒,别等下他打输了,一肚子气,出来拿你清热去火。”
  桑成无语:“你脑子里成天想什么乱七八糟的。”
  帅望忍不住笑着摸摸他的头:“我也挺纳闷的,其实线虫也活得挺好的,我挺羡慕你的。”
  桑成气得:“我觉得你提到线虫时,完全不必同时提我!”
  帅望把桑成胸前皮肉怒力合拢,一条胶布贴上去,拍拍:“好了。”
  桑成倒吸一口气:“啊,你趁人之危!”
  帅望道:“我出去一会儿,你掩护下。”
  桑成急道:“你去哪儿?”
  帅望道:“你别管,说谎你都说漏了,这回再搞砸,我就要求你郑重正式地道歉。”
  桑成直接道:“我郑重地,正式地向你道歉,对不起,我错了,你愿打回来,我等着。”
  帅望平静地:“不行,要三千字的深刻书面检讨。”
  桑成噎死,翻了半天白眼,无可奈何地:“啥叫掩护啊?咋掩护啊?”
  帅望道:“有人问起,你就说,韦帅望啊,是不是在厨房偷吃的?再问,你就说,是不是上厕所了?再问,你就说我明明刚刚还见他,要不你问下别人?再问,你就说,不知道,他可能躲哪个树上睡觉去了。总之,务必让他们把整个韦府挖地三尺地找我。”
  桑成拿出个小本子来:“你再说一遍!”
  帅望无语,半晌:“你就说不知道就成了。”
  桑成忙点头:“好好,没问题。”



八十,自责
  韦行与韩青打得差不多了,天色也微微亮了。
  韦行看看时辰:“韩笑也该起来练剑了。”意思是,你要不要过去看看?然后一下子想起来韩笑还发着烧呢,顿时窘得卡住了:“唔。”
  韩青一看韦行的表情有异,忍不住好笑又好气:“唔?”
  韦行挣扎一下:“呃,韩笑病了,发烧了。”
  韩青看看他,韩笑发烧了,你表情那么尴尬是什么意思?
  韦行再次挣扎一下:“在外面冻着了,这次,发作得很厉害,你看到别担心,当时他喉咙完全堵住,帅望在他喉咙处开了个口。有个小伤口。”
  韩青微微担心:“现在怎么样了?”
  韦行道:“已经没什么危险了,只是还有点热度。”
  韩青惭愧地:“难为你了。”
  韦行窘了,半晌,终于道:“其实,是我罚他在外面跪着,所以冻着了。可能,也是有点动了气,内外夹攻,发作的得特别厉害。”尴尬地看着韩青。
  韩青忍不住笑问:“你罚错了吗?你又屈到他了?”
  韦行不悦:“什么叫又?”瞪瞪眼睛,想了想,底气不足地:“这次不算是罚错了,只不过,只不过……”
  韩青拍拍他:“这孩子什么样,我们也知道。倒不怕别的,只怕你宠坏他,你这人是非不分,护短得厉害,既然你说是不算罚错,一定是错得厉害。”
  韦行转过脸,扬起半边眉毛看他:“你这一整天都在针对我,是我得罪你了,还是你要找抽啊?”
  韩青笑:“我不过见到师兄一时高兴,说话有点口无遮拦。”
  韦行哼一声:“你倒不是见到我高兴,满嘴仁义道德,知道你徒弟把冷玉大弟子一剑毙命,一样很开心吧?”
  韩青忍不住笑道:“我仁义道德跟我看到韦帅望克敌至胜觉得高兴有冲突吗?”两人对视一会儿,都笑了,韩青承认:“是,小孩子已经能独当一面了。”含笑:“韦帅望这懒鬼,关键时刻总能给大家惊喜,你觉得,他倒底是不知道自己的实力,还是有意藏着?”
  韦行看看韩青:“他是有点顾忌。”
  韩青苦笑:“害得小孩子不敢同自己说实话,虽然知道这孩子是好意……”一派赤诚的那个小子啊,那双惊惶担心的眼睛,可真让人心痛。韩青道:“可真让人有点黯然。”看着韦行,一脸博同情的表情。
  韦行:“呸”一声,“你黯然?你有病吧?他说谎你就抽他一顿,让他下次长记性,把谎说圆点,我同情个屁啊,不管那点顾忌是导致他说谎,还是导致他无法尽展其才,都证明韩青一言一行,在韦帅望心里举足轻重。韦行有点郁闷,韦帅望对他可毫不顾忌,顶多是早上睡懒觉时顾忌一下挨鞭子,大凡比睡懒觉重要点的事,韦行的观点意见简直等于不存在:你不同意啊?你能怎么样?总不能打死我吧?伤到你的心?呵呵,我还真不知道你是会伤心的,你打我时都没想过我会伤心,我还介意你伤心?你哭死去吧。
  韩青大笑,对,韦行眼里,最大的过错是:杀人不擦剑,说谎不说圆,出去欺负人时没把人欺负住,最最大的错,就是不听他的话。
  韦行看韩青笑,也忍不住笑了,然后叹气:“看看,我就知道。其实我不觉得韩笑有什么大错,我顶多是觉得他……嗯,”他触了我的逆鳞,揭了老子的伤疤,捅到老子的痛处。如此而已。
  韦行沉默一会儿:“不过,我知道你的看法,那孩子恐怕不合你的要求,毕竟,你是他父亲,而且,我也确实觉得,这孩子性格,没有帅望——那么,那么大度。他比帅望听话,但是……”韦行苦笑:“他是听我的话,在你眼里,我的话,对的不多,是不是?”
  韩青沉默一会儿:“你的很多观点我不同意,不过,如果韩笑象你——”韩青拍拍韦行肩:“也是个有担当重情义的人,我不觉得有什么不好。”
  韦行沉默一会儿,半晌:“那个叫黑狼的麻烦小子,你还记得吗?”
  韩青点头:“那小子有点古怪,我还以为师父一定容不下他,可是师父同他聊了几句,对他,倒好象……至少再没提什么意见。”
  韦行想了半天:“这小子也对师父胃口?”想了想:“奇怪,韦帅望好象同他关系也不错,这小子还挺有人缘?”
  韩青笑,事情一同韦帅望有关,就没法依常理判断:“黑狼挺聪明,不象他以前那几个师兄。然后呢?”
  韦行这才觉得自己跑题了:“唔,韦帅望同韩笑不知道为什么事吵两句,黑狼那小子,居然给了韩笑一耳光,韩笑要同黑狼拼命,小孩子,这倒也没什么。”沉默一会儿:“帅望向他道歉,他不接受,自家兄弟,这样,好象就不太好。你觉得呢?”
  韩青沉默一会儿,笑:“他欺负帅望?”
  韦行愣一下:“呃,不太友好。”
  韩青道:“那倒没什么,帅望不欺负别人就是好的,只要你心里明白,别纵着他……”然后看着韦行:“帅望向他道歉?”刚才还勉强安慰自己,小孩子吵架,小事一桩,渐渐明白事情比韦行说的可能要严重得多。胸腔里忽然间一股子莫名的虚弱感觉袭来,好象凭空被人打一棍子似的。
  韦行尴尬地看着他,一时说不出话来。
  韩青苦笑了:“啊,帅望是被你逼着道歉的?”那小子的容让里,恐怕绝对不包括为自己没做错的事道歉。
  韦行目光闪烁,一脸要另找话题来讨论的表情。
  韩青微微心痛:“你又打他了?恐怕一般的疼痛不会让小家伙屈服吧?韩笑不懂事,你也不懂事?”
  韦行自知理亏,还强辩:“小孩子吵架当然不用管,别人打我弟子,我能不管?”
  韩青明白了:“因为你要杀黑狼,所以韦帅望道歉的?”怒火中烧:“你就不想想,黑狼那小子是乱出头的人吗?他会凭白无故打你徒弟?他在冷家山那么久,我没见他惹过什么事!”
  韦行沉默了。
  韩青觉得自己胸腔里堵了一口气,他已经不想知道韩笑当时说了什么,他不想知道韩笑的性情,比他想象的还糟。这口气又撒到韦行头上:“你确实宠坏了韩笑!”
  韦行沉默,他承认,他没有教好韩笑。
  韩青一句话说完,已经后悔,一时不知如何挽回,也沉默了。

  良久,韦行道:“让他跟你回去吧。”
  韩青低头:“对不起,我心里清楚这不是你的错。”
  韦行倒笑了:“唔,主要是你没尽到当父亲的责任,所以孩子不象你。”顿了顿:“所以,你也别太责怪韩笑,他跟我学坏的,要怪怪我,或者,怪你自己交友不慎。”
  韩青微笑:“是。”
  然后苦笑了:“我亏欠他。”
  内心微凉,小孩子十岁了,基本的脾气已经形成,就象十岁的韦帅望,那样不羁霸道,你非要改变他,就会伤到他。韩青垂下眼睛,我已经怕了那样的伤痛。眼看自己的孩子承受死而复生的痛苦,那种痛,我已经不敢再尝。


  韦行见韩青不答,便道:“韩青,别想太多,怎么对孩子好,就怎么做,你我之间,不必讲究那些。再说,孩子不在身边,纳兰也挂念他。”
  韩青半晌:“我愿意试试,我会尽力。”
  韦行点点头,忍不住问一句:“你的意思是,你会带他回去?”啥意思?说得那么奇怪?还试试?养孩子还用试?做错了,你就暴打他,打到他下次不敢不就成了这事还用尽力吗?尽力不打死了吗?
  韩青点头:“是,我找个合适的机会,同他谈谈,尽量说服他,希望他能跟我回去。”
  韦行瞪着他,半晌:“他是儿子,你当是祖宗啊?!还希望?!行了,你不用同他谈,我去告诉他,让他跟你走。”
  韩青沉默一会儿,也许,韦行去谈会更好点,至少他们父子间矛盾不会太激化。韩青点点头,然后问:“帅望呢?”
  韦行道:“猴子□坐不住!你要打算揍他一顿的话,嗯,他昨儿刚挨了打……”
  韩青哭笑不得:“你揍他干什么?我去道歉。”
  韦行怒了:“他说谎,你还要道歉!”
  韩青无语:“我同你无话可说。”

  韩青见桑成在门外候着,问他帅望的下落,得到一长串答案:“呃,上厕所去了?或者,睡觉去了,或者偷吃的去了,或者……”
  韩青忍不住好笑:“你可以说你不知道。”
  桑成瞪大眼睛:“你怎么知道?”然后自知失言:“呃……”
  韩青这下可真生气了:“桑成,你刚才说谎,我没责备你,不等于我赞赏这种行为。”
  桑成结巴了:“我我我,我真的不知道,帅望说我说谎丁醯漏了,所以……他开始倒是……后来,后来说,我只要说不知道就行了。”
  韩青气:“你给我跪着!再有下次,定打不饶。”
  桑成惭愧了,当即跪下:“弟子知错了!”
  韩青想了一会儿,小孩子这个年纪,还有什么事吸引得他顾不得伤痛与劳累,一大早往外跑呢?



八十一,失败的说教
  韩青想了想,没有别的事,能让韦帅望这么勤快了。虽然韦帅望答应过不主动招惹公主,但是,人为那点子□所做的疯狂事,韩青也不是没经历过,生死不渝那是连命都不要了,何况不过是一句承诺,而且韦帅望可能也真的没违背诺言,他答应不主动找公主,可没答应公主主动找他他也不去啊。
  韩青微微笑笑,同时也内疚,一样是自己的孩子,想到韦帅望的淘气事,他就想笑,想起韩笑来,却只觉得棘手难过。即使事出有因,韩青也明白自己在感情上欠了韩笑的。  韩青想了想,还是给韦帅望点时间,让他好好处理自己的感情问题,人人都要面对的,失败,比没有强。
  韩青回身见康慨站在韦行书房外答应着,便点点头,康慨忙过来:“掌门!”
  韩青问:“韩笑在哪儿?我去看看。”
  康慨道:“您这边走,我刚从那儿过来,他还有点热,但人已经精神多了,早上也吃了点粥。”
  韩青道:“多承你照料他了。”
  康慨躬身弯腰,表示:不敢不敢。
  韩青问:“帅望呢?帅望被打得厉害吗?”
  康慨微微迟疑:“还好,也不比以前重,他也习惯了。”死猴子跑哪去了?你能不能别总让你爹你师父觉得抽你一顿,就象给你挠痒痒一样?要不是你股子强悍劲,能吃这么多亏吗?
  韩青沉默一会儿:“这两个孩子不和,你能劝解,就劝解两句,韩某感激不尽。”
  康慨再一次低头弯腰:“不敢,掌门,我看待帅望——”顿一顿,陪笑:“康慨是个下人,可是在心里,象痛自己家孩子一样。掌门是知道的,帅望那孩子,心地真好,可是脾气真执拗,他懂事也真懂事,宁可自己吃亏忍让,可他要是不喜欢谁,却也是无论如何也不肯低头讨好。所以,这件事,倒也不全怪韩笑。”
  韩青点点头,听得心里冰凉。
  韦行还说韦帅望同韩笑争吵,他也真以为韦帅望那个嘴巴奇损的小家伙真说了韩笑什么。原来不是,康慨说,帅望不肯低头讨好韩笑,韦帅望这辈子低头讨好过谁吗?
  韩青轻叹一声:“两个被宠坏的孩子。”被宠坏了,那样骄傲,骄傲到不肯有一点虚伪与谎言。这世上有几个人能昂首挺胸地活着,没低过头,没讨好过别人?贵为公主到了冷家,不管是对着冷脸热脸,还不一样陪着笑脸说好话,不委屈吗?不难过吗?
  冷家山上谁敢给家里这两个孩子委屈受?都宠坏了。

  只不过,韩青喜欢帅望这种骄傲,他不喜欢的人,无论如何,他也不会表现出喜欢来,这样,你就知道,当他喜欢你,他是真的喜欢你。
  韩青叹气,这就是他喜欢韦帅望的原因吧,五岁大的时候就已经任性倔犟,脾气坏得一塌糊涂,完全被宠坏了,决不会小心翼翼看大人脸色,可是那孩子抓着他衣角偎过来,他就知道他已经得到他的信任,这种信任,除非他辜负,将是一生不变的。

  康慨听了韩青的叹息,倒愣了一下,以为韩青没听明白,喃喃地重复一次:“不能全怪韩笑,帅望也有责任。”
  韩青苦笑了:“是,兄友弟恭,弟弟不好,当哥哥的一定有责任。至少,没尽到教导之责。”
  康慨顿时窘了,知道自己把话说得太白了,急急弥补:“韩笑身体不好,病人难免心事多些。”
  韩青沉默了。
  带回去吧,自己宠坏的孩子自己受吧,不能放在外面让他伤害外人。
  韩青道:“这次,我带韩笑回家,会严加管教。”
  康慨呆住:“带回家?掌门的意思是?”
  韩青道:“这也是,我师兄的意思。”
  康慨呆了呆:“韩笑同韦大人感情很好!”
  韩青点点头:“我们父子间,应该多一点接触,我欠小家伙的一些时间,希望有机会弥补。”
  康慨沉默,不是一些,是很多。这样也好,韩笑是需要人给他讲讲道理,但是……
  康慨总觉得,有点黯然,再生疏,这也是他照看了很久的孩子,他忍不住说一句:“韩笑怕是会——。”那孩子会不舍得吧?是人就能看出来,这个小孩子受到的照顾比韦帅望多百倍,他对韦大人的感情恐怕也比韦帅望的要多很多,那孩子静静站在他师父身后的样子,象条安静的影子。有时候康慨觉得那孩子静静的样子,有点象韦帅望受伤后,在他师父身边沉默的样子。  

  康慨推开门:“掌门请!”
  叫韩笑:“韩少爷,你父亲来看你了。”
  坐在床上看书的韩笑,闻言一愣,抬头看看韩青,见韩青露出一个微笑,眼睛里却一副欲语又止的神气,他顿时就冷下脸来,放下书,掀起被子,下床,客客气气恭恭敬敬地:“父亲,一路辛苦。”
  韩青无奈地苦笑:“快回去盖上被子,别冻着了。好点了吗?”
  韩笑站在那儿:“已经不碍事了。”
  康慨在门听着韩笑故意客客气气的冰冷口气,实在不忍心看着韩青的窘态,躬身而退。
  韩青见韩笑站在地上不动,虽然明知人家的意思是:你为什么还不走?他还是过去,微笑:“去盖上被躺着吧,难得有时间,我们聊聊。”
  韩笑微笑:“不用,我没事。”
  韩青站在那儿,韩笑倔犟地拒绝回去躺着,好象这样,就能拒绝韩青的谈谈。
  韩青决定忽略韩笑的小小的抗拒,直接道:“我听你师父说,你同帅望有一点争执。你觉得,帅望什么地方做错了?”
  韩笑沉默一会儿:“他没错,我只是不应该说一些实话。我想你应该已经知道。”
  韩青半晌才问:“你说了什么?”
  韩笑淡淡地:“我的看法。”
  韩青问:“什么看法?”
  韩笑抬起眼睛:“我觉得韦帅望的品性象他生父,不象我师父,也不象你。”
  韩青呆住。
  韩笑冷冷的目光里竟有一丝讥屑之意:“我说错了吗?”  韩青有一种窒息的感觉,不,韩笑不是说错了,而是说中了。多数人认为冷恶是个恶魔,韩青认识那个人,那个人的品性……
  年少的韦帅望,倒在地上,手腕流血,却不止血,多么偏执:你不要我,我杀死自己,让你后悔一辈子。
  当年的冷恶何尝不是如此,已经做了坏事,他自己也知道是坏事,他也后悔了,可是不为这个江湖规则所容,他的选择是——让你看看我往坏的一面能走多远。
  还有那骨子里面的嗜血。
  因为太过激烈的情感,必然导致太过剧烈的爱与恨,偏执的性格让他们选择最过激的方式来表达与发泄。冷恶喜欢他人的痛苦,而韦帅望喜欢想象中的杀戮。
  就象韦帅望刚刚说的,我不知道怎么会使出那么快的一剑,我一剑就杀了他。
  韦帅望对功夫不感兴趣,他喜欢思考,喜欢解决问题,所以,他对功夫的原理想得很透,但是,他不喜欢练武,他对于如何把功夫练得更好让自己更强,一兴趣没有。真正喜欢功夫的,是冷兰。
  韦帅望只是对死亡感兴趣。
  那才是,他内心深处,最深的秘密与动力。
  不可碰触地深。
  深到,韦帅望自己不知道,而且反常地抵触任何可能将这个秘密引至表面的事实。年少的韦帅望,对于他人的死亡异常敏感,他不会告诉韩青是冷良要杀他,因为那会导致冷良死亡;他会拼了命地去救冷玉的儿子,他不想看到别人的死亡。这一切,是因为死亡于他,是一项禁忌,不能打破。当死亡的禁忌打破,韦行逼他生死对决时,他简单地选择一剑杀死对方,在而后的比武中,没有任何技巧与对抗,韦帅望执着于速度,一剑毙命,从无活口。
  韦帅望出剑时,一定会有伤亡。
  当日在冷家山的比武,他的剑法并没有发挥到最大威力,那也许,并不是因为他还没有练熟那一招,也不是因为白天,可能,只是因为,在台下坐着看着的有韩青。
  所以,当韦帅望杀了冷玉的弟子,他本能地选择说谎:这不是我杀的。他解释那一剑的速度时,他说,因为天黑。
  因为天黑,没有观众,顾忌解除,桑成受伤,引发他的怒火,血,激发他的渴求。
  韦帅望的剑法,只有在他打算杀人时,才发挥最大的威力。<
  韩青沉默了一会儿,我已经尽力了,剩下的,韦帅望要自己努力了,人人都有破坏与毁灭的欲望,与生俱来,如同求生欲望,只不过,帅望的性格激烈些,他对爱恨的体验,较别人深刻,较别人执着。你要学会爱这个世界,而后才会被爱,当你有所爱惜时,才会不舍去毁灭。
  至于韦帅望那可怕的嗜杀本能,帅望已经把它埋得很深了,那孩子已经很努力,做得很好了,他不会因预测中的杀戮惩罚他的孩子。

  韩青沉默一会儿,韩笑的目光惊疑,实际上,他并不太相信自己的话,可是韩青的迟疑让他有点惊恐,什么?我说对了吗?或者,我说的是很大的错误吗?  韩青缓缓道:“帅望的性格象他生父,但是,他的人品比很多人都好。你说的有一半是对的,但是,我们每个人,都有一些不愿别人提起的实情,当面提及他人的痛处,不够厚道。下次争吵时,记得只争论你们产生的不同意见本身,不要伤害同你争论的人,你不是因为他是个坏人才同他争吵的,你只是与他有不同意见。”
  韩笑愣了一会儿,他不太能完全理解这些话,但是,他也听明白,韩青说他做事不厚道,说他的话伤了别人,韩笑恼羞成怒:“他象他父亲,他就也是个变态!我同一个变态说话,用不着厚道!”
  韩青沉下脸来:“你知道韦帅望的父亲是什么人吗?谁告诉你这些事?”
  韩笑怒道:“魔教教主的故事都快成传奇了,还用人告诉我!他父亲这么大名鼎鼎,人人都说,单单我不能说?”
  韩青道:“江湖传说,不可尽信。没有人当着韦帅望的面提这件事,韩笑,你告诉我,除了你,你还听过谁当着韦帅望的面提他生父?你不明白这样不但伤害了他,也伤害了你师父,你师父才是养他长大的人,是他真正的父亲!”
  韩笑顿时热泪盈眶:“他不是!养他长大的才是他父亲,那你呢?你从没养过我!”
  韩青沉默了。
  良久,韩青道:“我没有尽到做父亲的责任,希望现在弥补还来得及。既然你的病已经好了,收拾一下,跟我回冷家。”
  韩笑呆住:“什么?”
  韩青道:“我同你师父商量过了,他京城事忙,我那边事情少,你也该在冷家山熟悉一下冷家的人与事。你母亲,也一直想念你。你跟我回冷家山,以后,我来教你。”  韩笑呆呆地看着韩青,半晌:“因为我骂了韦帅望?他是这么重要的人吗?因为我骂他一句,他就……他跟他父亲一样,这就是他的人品,难怪没人敢当着他面提他父亲,你得真好,我也不敢提了……你们养他长大,你们是他的父亲,那我呢?我是没有父亲的孤儿吗?因为我骂了他!我师父赶我出门?你们为什么不早告诉我,韦帅望是碰不得的大人物!你们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他才是你们的儿子,我什么都不是!”
  韩青道:“韩笑!那不是事实,我刚才已经向你解释过了……”
  韩笑怒吼:“滚出去!你不是我父亲,我从来没有过父亲,我没有父亲过得很好!我不需要父亲,永远不需要!你滚!”
  韩青厉声:“韩笑!”
  韩笑泪流满面,还想怒吼,却已经说不出成句的话。
  韩青按住他双肩:“韩笑,你冷静一会儿,等你冷静下来,我们再接着谈。”
  韩笑挣开他双手,咬牙切齿:“我,恨,你!”


八十二,失控的事态
  韩青推门出来,韦帅望站在院子中央,一地的雪,映得韦帅望的目光特别的寒冷。
  韩青疲惫了,慢慢关上门,想了想:“是我一时生气,把话说急了,让他误会了。”
  帅望慢慢走过来,看起来,想给韩青个拥抱,可是,看看韩笑紧闭的房门,帅望停在韩青面前,良久:“你应该给他个耳光。”
  韩青苦笑了:“你说的是。”
  帅望沉默一会儿,笑:“要不,你打我一顿,证明我不是大人物?”
  韩青百般愁中被逗笑:“滚!”
  帅望沉默一会儿:“我是又做了一点让你生气的事。”  韩青长叹一声,无语问青天,福不双降,祸不单行乎?  帅望道:“我找到黑狼,让他去认尸,他说那是他两个师兄!”
  韩青沉下脸来:“这事你可以直接问我!”
  帅望呆了:“你知道?”
  韩青沉默地看着韦帅望。
  帅望道:“你还是打算当一切都没发生过,如果这次我不在那儿,你来了,看到的,是桑成与公主的尸体!你还要继续等下去!直到公主真的遇刺身亡?!”
  韩青道:“她有别的选择!”
  韦帅望大怒:“为什么她要做别的选择?别人可以选择谋杀她而不受处罚,她只能选择别人强加给她的选择?!”
  韩青怒吼:“韦帅望!”
  帅望道:“你明知凶手却不指证,你还让我父亲不要管公主府的事!你完全不顾你弟子与你继女的死活吗?你这叫大公无私?孔子说的仁者爱人体现在哪?”
  韩青已经给气得说不出话来,手举起来又放下,内心唯一的声音就是:“冷静,冷静,等这股火过去再处置他。”
  应该十三岁就赶他们出门,早晚会让这些孩子给气死。

  话说,康慨一向机灵,他眼见韩青进门就开始训孩子,知道事态不可能往好的方向发展,为了父子俩好,还是宁可让韦大人做黑脸的好,所以,他一早跑去叫韦行。
  韦行来时,正好听到韦帅望向韩青咆哮,而刚刚咆哮过的韩笑,本来已经气喘吁吁就要发病,忽然听到外面韦帅望的一声声抗诉,真是又惊异又好奇。不由自主地站在窗前侧耳听。他一时间忘了自己气喘的事,也忘了生气,急促的喘息竟慢慢平息下来。
  韦行听到咆哮声,根本不理是啥内容,过去就给韦帅望一记大耳光:“你喊什么?”
  帅望踉跄一步,半天才回过神来,看着韩青:“芙瑶是你继女,干娘托你照顾她,你也答应过的,这次,她差点死了,你不能不管!”
  韩青良久,终于道:“你父亲看见你进了公主府!”
  帅望伸手摸摸火辣辣的脸,半边脸麻木,要揉一揉才觉得刺痛,嘴巴才能动得自如,帅望看着韩青:“你!看着我……”良久:“那个人,也是你们逼死的吧?”
  许久,韩青叹口气:“我们没看见你出手,只猜到你出手了。”对另外一条指控,等于默认了。
  帅望忽然间流泪:“她是纳兰姨的女儿,你不能替她做点什么吗?”
  韩青道:“我已竭尽全力!帅望,你为了什么,三番五次疑我?先是让桑成替你说谎,你不决定不再信任我了?你觉得我会不顾桑成的死活,不顾公主的死活?这些年来,我们师徒间相处,我就给你这种印象?”
  韦帅望呆了一会儿,忽然间无比痛恨自己,他握紧拳头:“你听说我杀了人时,真的没有……”良久才缓缓道:“没有觉得,我真是一个嗜杀的人?”帅望慢慢微笑:“真的没有?”
  血,顺着韦帅望微笑的嘴角淌了下来。
  寒冷的空气中,那血滴还冒着热气,帅望的微笑,等了又等,没有得到一个肯定的答案,弯起的嘴角颤抖着扭曲了。
  帅望再次努力微笑,一次,再一次,嘴角只是微微牵动,终于倔犟地紧抿在一起:“是你疑我,不是我疑你。”
  韩青良久:“我没有疑你,我知道你。帅望,我早告诉过你,当你的生命,你朋友的生命遇到危险时,你可以选择你的,你朋友的生命,也应该做此选择。至于,你是不是喜欢杀戮,韦帅望,你是一个人,人是有理智的,你是一个什么样的人,看你做何选择,不看你天性喜欢什么。”
  帅望呆呆地,良久,忽然间泪流满面,跪下:“师父!我我,我!”
  韩青再次叹气,此时此刻,他不是不疲倦的。久不动情的人,一旦动气,是很伤元气的。
  韩青叹息:“你们这两个孩子,早晚得把我气死!”
  帅望放声大哭:“师父,你别生气,你别生我气!”
  韩青见韦帅望哭成这样,竟不禁气笑:“韦帅望!你不是又闯了什么大祸吧?”
  帅望的哭声嘎然而止,韩青的脑袋“嗡”的一声,啊,天哪,我累了,别告诉我,别告诉我!
  帅望哽咽:“我去找皇帝谈了谈,关于,刺客的事,他,他他要见你!”
  韩青在那上刹那儿崩溃民,唔!他低头,然后搓搓脸,振作振作!韩青抬头:“韦行,我们去见皇上。”
  韦行还呆呆地看着韦帅望呢,嘎?这么会工作,没看着你,你居然……
  韩青叫康慨:“康慨,拿你韦府的家法出来,给我狠狠打!”
  康慨看看韩青,看韦帅望,肚子里说一声:“列位大爷,韦小少爷昨儿刚被鞭子得皮开肉绽,你们想要他的命?”
  可他不敢说,他拿眼睛看着韦行,结结巴巴地问:“打,打多少?”
  韩青怒吼:“打到死!昏过去就用冷水浇醒,不许停!给我打死!”
  康慨吓得两腿一软,跪倒在地:“掌门!”这种玩笑可开不得!
  再求韦行:“大人!”

  韦行看看天看看地,看看泪流满面的韦帅望,瞄瞄气得发抖的韩青,瞪康慨一眼:“让你打!你没听见?打!”眉毛挑挑,也不敢当着韩青的面给康慨眼色,只肚子里道:小子,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平时你鬼主意可多了,又会自作主张,这次我给你机会自作主张,你要是主张的不好,我就砍你的狗头。


  八十三,废立已定

  韩青沉默着,一再对自己说:“冷静,首先,我要冷静下来,然后,不管事态要向哪个方向发展,我要让局势变化的不那么明显与突然。”内心微微悲哀的,其实,他已经知道结果,要让一切平稳变化,一半是是为了稳定人心,一半,是希望能替韦帅望遮掩一点。
  帅望,你准备好了吗?

  韦行望天望地,喃喃地:“我以为那老家伙早不知道这回事?”
  韩青微微叹气:“一边是儿子,一边是女儿,手心手背,只得装糊涂罢了。如今被人当面揭穿,面子上再也过不去了。”
  韦行皱皱眉:“他会为帅望的一番话换太子?”
  韩青道:“希望不会。姜绎是个矛盾的人,他未必无情,可是人也很理智,看起来有点优柔寡断,其实很有点城府。你还记得上次公主遇刺,皇上给她什么补偿吗?皇上为了她专请了保镖,再上次,李环被查出来在皇上身边安插亲信,户部尚书立刻换了人。这一次,只怕李环相位不保。至于太子……”长叹一口气,覆巢之下,就算有整个的蛋,那只蛋的命运也是被人煮了。
  可是,废了太子就是公主的天下吗?笑话,还有小皇子,小皇子不行,还有侄子兄弟,怎么也落不到公主的手里去,公主的势力越大,越逼得后来者,将她当对手。
  韩青痛苦地:我老了,我没有想象力了。我不知道公主想干什么,我又怎么才能保住她的脑袋。

  女人不安份,已经是死罪。
  公主不安份,国祸民贼啊。

  韩青韦行来至皇宫,通禀过后,皇上居然一声传见,韩青与韦行对视一眼,看起来姜先生的心情不太好。
  韦行的心情也不好,侍从在前面带路,韦行看着天上白云悠悠,手指在刀鞘上弹啊弹,韩青无语地转过头,兄弟,咱们见皇上,你弹剑而歌是要鱼还是要肉啊?
  出无车啊?
  韦行见韩青瞪他,这才明白过来,自己有点失常,他望天,半晌:“昨天,韦帅望,已经,挨过一顿鞭子了。”
  韩青气痛交加:“你已经说过一次了!你们康大总管总不会把他打死的!”
  韦行无语,心里不安,不一定,老子说打谁,他们可不敢不打,韦帅望昨天可被我揍得不轻……
  韩青握紧拳头:“这臭小子,我非把他关到后山面壁去不可。”
  韦行立刻很开心地同意了:“嗯,对,让他把功夫好好练练!”
  韩青咬牙,怒视韦行,韦行只得板起脸来:“我是说,顺便,练练功夫。”
  韩青愤怒地:“你有没有是非轻重?小孩子争吵,你暴跳如雷,他今天闯下这种大祸,你没事一样!”
  韦行嘴角抽抽,肚子里道:“当然是兄弟失和事大,关乎人品。至于他把太子搞废了还是搞死了,关我屁事,反正我不过是收保护费的,收谁的不是收。”
  韩青见韦行一脸不以为然,却一字不驳,无可奈何之下,只得闭嘴。

  帅望脱下外衣,脱小袄时他已经开始皱眉,后背痛。
  再往下脱,有什么粘住了。
  帅望顿了顿,慢慢把衣服又穿好,笑:“衣服就不脱了吧?”一脸嘻笑无赖看着康慨。
  康慨没吭声,过去扯开他小袄一看,衣服里面一片红的白的黄的,全是血渍药迹,已经把贴身衣服粘在身上。
  康慨立刻变了脸,怎么会搞成这样?这才想起来韦帅望出去折腾一夜,又是约会又是救美,顺手宰了冷玉两个大弟子,这么大运动量,后背上的鞭伤早就绽开了,亏他回来,连伤都不包一下,接着出去折腾,一直折腾到这时候。
  康慨呆了,看着韦帅望,这不行,这样真的会死人的!  帅望淡淡地:“痛快点动手,不用拖时间,你放心我师父轻易不处罚谁,他要说打,就不会饶。”
  当年打冷兰,韦大人说:“你快给我滚下山去。”韩掌门说:“你给我咬牙挺着!”
  韩青做为父亲是很慈祥的,做为掌门却是很无情的。
  韦帅望干涉了冷家的正事,家法处置,决不会轻饶。
  康慨恐惧:“他不是真的要打死你!”
  帅望沉默一会儿:“不是!”他只是,要向冷掌门证明他处罚过了,能让冷掌门满意的处罚是啥样的,韦帅望可是不敢想。呜,他亲女儿坏他的事,也一样打得死去活来,呜,谁来救我的命!
  康慨头上汗都下来了,想去找两位老大求情,两位老大皇宫面圣去了,人不在了,还求什么情?他现在手头只剩下执行与抗令两个选择,打帅望,他下不去手,不打,他一定比韦帅望死得惨。
  帅望见康慨无论如何都不下去手,只得笑道:“你先打着,一边找人求情。”
  康慨跺脚:“你还同我卖关子,找谁?”
  帅望轻声:“公主。”
  康慨头大啊,呜呼,你再不是我罩得住的小子了,公主……我到哪搬公主去?
  帅望叹气一声:“跟你说话,让我产生一种智力上的优越感。桑成呢?”
  康慨气得,回头叫人:“来人!掌门吩咐,活活打死!不得容情!”不放心,叫:“丁一,好好看着!”
  丁一惨叫:“康大……”我不要啊!你整我啊?把小韦公子活活打死?我怀疑韦大人回来,我想死都死不了。

  康慨只说一声:“打!”转头就跑,桑成,你还在大人书房吗?你没玩去吧?

  桑成老老实实院子里跪着呢。
  康慨感激一声:“谢天谢地!桑少爷,你还在这儿!”
  桑成莫名其妙:“你找我?我师父罚我跪呢。”
  康慨道:“回头再跪也来得及,快起来救帅望一命!”  桑成笑了:“坐镇不是帮韦帅望捉弄我吧,他不过是要偷点点心糖果让我望风之类的,我才不去。”
  康慨快哭了:“桑少爷,您师弟又把天捅破了!韩掌门韦大人都被皇上召宫里去了,韩掌门临走时,让我们拿家法把你师弟活活打死!”
  桑成瞪大眼睛:“帅望昨天刚挨了打,不能再打。”
  康慨点点头:“是是,我也知道不能再打,可是,我是一管家,我不敢抗令,桑少爷,您去找个有面子求得下来情的人如何?”
  桑成想了想:“我不认识这么厉害的人啊,我以前,都是找冷掌门,或者白老板,现在,在这儿,我不认识谁啊!”
  康慨不由得重复韦帅望的叹息,跟你说话,让我产生一种智商上的优越感:“少爷,您是公主的贴身侍卫啊!”
  桑成这才想起来:“啊!对!”跳起来,迟疑一下,师父让我跪着——不管了,回头再说。

  丁一哆嗦着命令:“打!”
  掌鞭的照平日里正常偏轻的力道,一鞭子抽下去,韦帅望“嗷”地一声跳起来,僵着身子一只手捂住后背,丁一还道他开玩笑:“帅望……”然后看到血迹在韦帅望背手指缝间漫延,韦帅望脸色惨白,全身颤抖,丁一惨叫着:“你他妈疯了!用这么大劲?”
  那掌鞭的吓得:“我没有,我哪敢!”
  丁一夺过鞭子:“滚一边儿去。”这小子可是梅欢最喜欢的小孩儿了,韦大人莫不是疯了,自己孩子,打了又打,真想他死啊!
  帅望惨白着脸回头,倒想安慰丁一一句,已经痛得一句话也说不出。

  康慨回来时,看到后背一片血红的韦帅望一头扎倒在雪地里。
  冰冷的雪化在脸上,帅望神志渐渐清醒,他慢慢支起身子,康慨过去:“帅望!”
  帅望没有表情。
  丁一看看康慨,手都在抖,他已经尽力了,不能再轻了,再轻,恐怕人头不保。康慨问:“帅望?”
  帅望轻声:“多没事。”
  姜绎见韩青与韦行进来,也不起身,坐在那儿,先笑一声:“掌门大人真的跑到京里主持大局来了。”
  韦行本来半低着头表示恭敬,一听此言,立刻抬起眼睛,象一只猫科动物,从它的眉骨下盯住猎物。
  韩青一拱手:“陛下。”微笑,和气地:“不管帅望说了什么,从陛下的态度看,陛下一定是误会了。”
  姜绎愤怒地:“冷家的规矩,是先让徒弟来给皇上报个信,免得惊了圣驾吗?”
  韩青沉默一会儿:“草民约束子弟不严,草民是想,刺客已死,等皇上办完了正事,草民人等,听候皇上召唤。”
  姜绎看着韩青良久:“我很感激,你保护了芙瑶,不过,每次我问刺客是谁,你的回答,都是不知道。”
  韩青淡淡道:“天下英雄并非尽在冷家囊中,韩青愧称一声盟主,不能尽识。”
  姜绎道:“这次,刺客是你们冷家人,你就要负责查出幕后主使。”
  韩青问:“皇上要查幕后主使?”
  姜绎点点头:“没错!你什么都不必说,我决心已下。”
  韩青半晌道:“皇上决心已下,韩某自当尽力。”
  姜绎点点头,半晌:“回去同令师说一声,我决心已下。”
  韩青内心叹息,韦帅望!你一句话,太子被废,皇权转手,李家上下几百人怕是要人头落地了,连带着李环的亲戚朋友属下门生,成千上万人的命运因你逆转,更别提,日后公主争权夺位的杀戮,小家伙,你何必承当这种责任呢?
  修罗转世,所到之处,即成杀场。
  不知修罗自身,做何感想。


八十四,求情

  韩青一声不吭往回走。
  韦行不安地跟在后面,半晌,终于试探一句:“换个太子也挺好的,是不是?那小子蠢得猪似的,咱们费那么大劲救他,也没见他有点感激的意思,没准登基后,还要把我们当土匪剿呢。”
  韩青大怒:“你还知道我们救过他的命!你还知道他欠我们一条命的人情,你大约也知道他的正妃是你干女儿!这样都不能保障冷家与皇室的关系,你打算同小皇子怎么攀交情?!”
  韦行唯一的感觉就是:“啊,梅欢!”心里有点不安,梅欢!
  至于别的,干他屁事啊,拉关系是掌门的工作,不是他的,就算是他的,车到山前自有路,外一没路,我换台装甲车直撞个隧道出来就得了。
  韦行只得用同情的目光看着韩青,结果韩青怒道:“你别一脸幸灾乐祸!”
  韦行被噎得直翻白眼,是我表情有问题还是你眼神有问题啊?我看你今天是神经有问题:“喂,你火气挺大啊!”
  想了想:“喂,公事而矣,能办办,不能办拉倒,办不好就办个中的,至于嘛?对了,康慨叫我去,好象是说你同你儿子吵起来了,你儿子说啥了?”
  韩青闷住了,内心锥痛,这才明白他今天为何如此焦燥,半晌才无奈地:“我说带他回冷家,他让我滚,他说他恨我。”
  韦行很想做出一个愤怒的表情来,可结果是,他确确实实一脸幸灾乐祸了,韩青怒目,韦行笑道:“唔,想当年韦帅望也是这么说的。看起来,这是大约是小孩子的正常反应。”
  韩青愣了一下,可是,那是因为我对韦帅望很好,而你……
  啊,不!帅望不舍得走,可不是因为怕挨打啊,他是,不舍得。韩笑也不见得是恨我,他也是不舍得离开亲人啊。韩青终于拍拍韦行肩膀:“多谢你这些年照顾韩笑。”
  韦行被惊到:“干嘛?”
  韩青道:“韩笑不舍得离开师父,证明你这个师父当得,还算不错。”
  韦行扬着眉毛,我当然不错,我做啥都做得很不错,难道不是?韦帅望同我处不来,那一定是他性格有问题。
  韩青微微叹气:“我被两个孩子气得!”

  更可气的,还在后头呢。
  韩青与韦行刚到韦府门口,只见两人两马,由远而近,韩青与韦行差点没当场吐血,前面轻裘便衣,一双妙目两道剑眉的正是芙瑶公主,后面紧跟着桑成。
  韩青咬咬牙,让麻烦来得更猛烈些吧,韦帅望,你还有什么招术?

  韦行一拉韩青:“人家走过路过,我们没看到。走。”
  韩青哭笑不得,要待不理,桑成已在后面高叫:“师父!师伯!”
  两人只得回转身来,面对现实,站在韦府站口,露出个笑脸,做迎宾状。
  死小孩儿和死小孩儿的同党!你们等着,我准备了好多板砖等着拍你们呢。求啥情,都是“不准”二字,我让你调唆我们家孩子倒戈。

  芙瑶与桑成飞身下马,韩青与韦行也赞一声,小公主这身手,明显在骑射上也下了功夫,虽然连高手的边也搭不上,普通人里却算得上个中翘楚,属于有人前围后堵,左右弓箭手护着,打猎时也能射死两老虎熊瞎子那种皇家高手。别的用处没有,在皇上前面露两手,绝对能让皇太子想捏死她。
  两位黑道人士,无语叹气,丫头,你有这功夫为啥不练练书法学学绣花,无比哀怨地对着海棠花吐两口血啥的,非要逐鹿问鼎?
  当然,大家也都明白,还是逐鹿问鼎比较刺激好玩。
  原来女人都是战利品,现在连女人参战了,抢起东西来手还挺快。真是,世风日下……
  

  韩青韦行慢慢走下台阶,一脸不欢迎地迎接公主千岁。  芙瑶抢上几步,不等韩青开口,屈膝跪下:“芙瑶特来拜谢掌门救命之恩。”
  韦行望天,你继女来谢你救命之恩了,你受着吧。
  韩青忙伸手相扶:“殿下,不敢当!理当尽力的,何况……”
  芙瑶微笑:“韩掌门要说理当的,那么,父亲在上,受女儿一拜。”
  韩青不敢受,也不敢不受,难道说我不是你爹?顿时窘在那儿,芙瑶拜了又拜,他只得叹息一声:“芙瑶,请起来吧,里面说话。”
  韦行忍不住好笑,第一次看到能韩青涨红脸的女人,心里笑,你女儿很强大!
  这小公主为了给韦帅望求个情,还真舍得下功夫,这么点事,父亲都认下了,一转头,只见李环带着随从已在府前勒马,韦行慢慢转身,给李环个背影,小子,你来晚了,人公主千岁都认爹了,你省省吧。
  李环勒马良久,拨转马头,此路已有人捷足先登,回转相府吧。
  公主这爹认得及时,认得有效。
  

  韩青韦行一露面,康慨已扑上来哀求:“掌门,帅望已昏过去两次,再打,真的就打死了!”
  韩青沉着脸:“接着打,打死了再来报!”
  韦行微微不悦,干嘛,凭什么啊?太子算个球啊?我还没这么打过我儿子呢,反正这个太子早也是换晚也是换,算个屁事,还真要打死啊!
  看看芙瑶,你倒是说话啊。
  芙瑶道:“韦帅望该打,掌门打得对。”
  韦行当场吐血了!丫头!

  芙瑶沉默一会儿:“我不知道帅望有没有当着掌门面,怪掌门对继女保护得不够,如果他没说,掌门该着人再打重些。”韦行翻白眼了,你咋还跑这儿来告一恶状呢?
  韩青苦笑:“惭愧惭愧。”臭小子当你面居然也发表过这个见解了?儿大不由爹了。
  芙瑶见韩青的反应平和,知道韦帅望已经当面说过,不由得微笑:“掌门一定是对那孩子太好了,把他宠坏了。小朋友都以为自己是世界中心,父母要是不把自己放在天下第一的位子上,那简直罪该万死。”芙瑶微微一笑:“区区一个公主,竟有人刺杀,我妨碍到谁了,招惹过谁,最明白的,不过是我父皇了,亲生父亲尚一字不提,帅望竟怪掌门你没替继女揭示真相,这孩子不是被宠坏了是什么?他竟当父子情份是天生的理应的,哪家父母没有几个孩子,哪个父母没有偏重偏宠,得宠是天赐的幸运,不得宠,也是养育一场,亲父母我也不敢有怨,何况掌门对我,这样千里迢迢赶来,芙瑶就算死在刺客手里,九泉下也感念掌门这份情谊,掌门早该打他一顿,让他明白。”
  韩青沉默,刚刚准备的板砖,好象没法使出来。小公主太明白事理了,明明他们去把人给灭口了,她过来一口一个感恩。我没法再沉下脸来说不准,那未免太不尽人情。
  芙瑶道:“帅望这种讨打的话,也直接对掌门说了吗?他不怕掌门心里……”芙瑶忽然笑了,眼睛微微发红:“他就象那种受宠的孩子,对父母有无限信心,是不是?帅望遇到您这样的师父,简直幸运得不象真的。”
  韩青良久,终于叹息:“他是怕我生气,故意讨打来了。公主不用说了,帅望就象我亲生孩子一样,我是不会打死他的。只不过,他这次祸闯得大了,连你父皇也让他给骂了,我总得给别人个交待。”
  芙瑶道:“掌门要是为这个不饶帅望,那我给帅望求个情吧,我去同我父皇说,刺客已死,且把这件事揭过。做臣子的,是忠是奸,也不在一时一事上,李相果然是忠良,只当给他个机会,李相国若有谋逆之心,日后事败,我父皇自当禀公处置。掌门看,这样可好?”
  韩青转过头来直视芙瑶的眼睛,芙瑶只是微笑,一双美丽的眼睛温柔如水,深沉似海,韩青半晌道:“如此,委屈公主了!”
  芙瑶道:“天底下没有为了国舅刺杀公主,废了太子的事,就算父皇决定如此,恐也难服众口,掌门看,可是?”
  韩青缓缓道:“公主深明大义。”
  芙瑶一笑:“我在掌门面前不必隐瞒,我不做暗事,但是有人要我的人头,我只得以直报怨。国有国法,请掌门放心,李环的死,将来一笔一笔记在史书上,那上面不会有关于韦帅望的一个字。”
  韩青良久:“公主雄才伟略,韩某佩服。”
  长叹一声,明白了。芙瑶已经把棋布好,李环四面楚歌,唯一祈灵的不过是暗杀一途,他果然狗急跳墙,逼得他的皇帝朋友最后一丝情谊也断了,昨晚一决,胜败已定,公主死,是小皇子赢了,公主活,是公主赢了,总之没太子什么事了。
  佩服,佩服。
  比诸葛亮强,诸葛亮只有自己,芙瑶手下猛将如云。

  芙瑶起身:“我不久坐了,坐久了,怕有人不自在。掌门饶了帅望吧,我听着掌门说声饶,才能放心走呢,掌门要是不饶,芙瑶就再给掌门跪下了。掌门不看师徒情份,也看父女情份上,饶了帅望这个傻孩子吧。”
  韩青无奈,只得笑道:“公主言重了,公主吩咐一声,韩某自当从命。”回头:“康慨,把韦帅望放了,着人诊治。”
  康慨答应一声,韦行转头就要去看,韩青咳一声,韦行站在门口,望天,对了,把公主大人给忘了,韩青道:“师兄,咱们送公主回府吧。虽然公主尊重我们是长辈,我们总也得送到门口。”
  芙瑶忍不住笑出来:“韦大人爱子心切,真是慈父。”
  韦行扶着门框,差点就吐了,回头一眼,半是恐惧半是愤怒,怎么回事?我听着,从语气到声音,怎么这么耳熟?韩青娶了个纳兰就够了,韦帅望要也娶个那样的,我就太命苦了。
  眼见公主离开,韦行挖挖耳朵:“我没听错吧?公主把太子饶了?”
  韩青白他一眼:“她是嫌那个借口不够好,只要皇上下了决心,她自会找到更好的借口来杀人。”
  韦行茫然:“什么借口?”
  韩青道:“为相几十载,谁能保证不做一件错事?想找,总能找到,找不到,也能编出来。只要皇上决心已下。”
  内心叹息,堂堂相国,被人安插了户部尚书在手下,人权财权全失,闻弦音知雅意的大有人在。上一个折子,皇上不出声,上折的人升了,就有第二个折子,再不出声,就会有人罗列十大罪状。
  既然皇上已经通知冷家高层,他决心已下,冷家只得放手,落井下石的事,冷家不干,但也只得静观其变了。

  韦行自己走到院门口了,回头看韩青,韩青站在院子里,黯然肃立。
  韦行忍不住问:“你不去?”
  韩青微微叹气:“我还不想见他。”
  小公主做事,环环紧扣,韦帅望不过是其中略微意外的一环,小家伙为她牺牲良多,对她来说,不过众多不二臣中的一个吧?
  韩青又气又痛,看到自己孩子满腔热诚,跌落尘世间吃亏受苦,看他一眼都觉得难以忍受。
  韦行不悦:“喂,你有完没完?我都不生气了,你还真得打死他才能出气啊?”
  韩青咬牙切齿地:“韦行!”我是你师兄!
  韩青怒道:“第一,你这个没有是非观的人根本就没生过气,你光觉得你儿子有本事杀人挺开心来着。第二,打孩子不是为了出气的!是因为孩子做错事,一定要给予惩罚……”
  韦行很无语,呸,你跟我说话还第一第二,我呸!韦行转身就走,边走边气,狗屁,什么不是为了出气,他做错了我当然生气,他做得越错,我越生气,打得越重,这不跟惩罚一回事嘛?真会混淆视听。
  韩青见韦行走了,自己也觉得好笑,我今儿是打定主意拿韦行出气来了,原因啊,原因无非是我儿子喜欢他不喜欢我。
  韩青好笑之后,内心酸楚,我还是去看看那孩子吧。

  帅望半昏迷着,如果不是冰水刺骨寒,他这会儿已经全昏迷了。
  泼在他身上的水,和着半融化的雪,半透明的白玉泥浆一样,浸在脸上,刺骨的冷与痛。
  帅望希望他今生今世再不要受这样的苦了。
  他真的,怕了。

  康慨叫一声:“帅望!”
  韦帅望没有反应。
  康慨叫人拿担架来,把帅望抬回房去。
  韩笑的房门,半掩着,从门缝的暗影里,能看到小朋友的衣角。康慨忽然禁不住皱了皱眉头,任性是一样任性,可是韦帅望最任性的时候,同遥远水火不相容,如果看到遥远被打成这样,大约也不会只是站在那儿看着吧?

  韩笑的门“砰”地一声关上,康慨这才自省,我这是怎么了,这次可不关那孩子的事,难道我能公平地评论抽我救命恩人耳光的小孩儿吗?我早已失却公平的立场,我不该对韩少爷的行为,进行评判。


  而门里的韩笑,瑟瑟发抖。
  这是,他父亲的真面目吗?
  开始他还以为他父亲说来吓人的。
  韦帅望扑倒在雪地里再爬起来,一次又一次,院子里的雪地上,到处都是鲜血。棉衣都被皮鞭抽碎,血淋淋的后背上,分不清是粘在背上的碎布,还是被抽碎的皮肉。
  纳兰一早说过:“你师父看起来很吓人,其实很护孩子;你爹为人和气,但是孩子要做错事,他可会演黑脸包公,所以,你还是跟着你师父我比较放心。”
  韩笑被吓着了,一向温和到没脾气的父亲,因为韦帅望坚持保护他姐姐,被打得体无完肤。难道他父亲不应该保护继女吗?不应该将真相大白于天下吗?难道韦帅望竟是一个舍己救人的英雄吗?他一向看到知道的父亲,竟是假的吗?这个是非不分,滥用酷刑的人,是他父亲?
  他的世界观一时间受到极大冲击,大脑运转已经满载,内存严重不足。

  韦行看到的韦帅望已经深度昏迷,在外面,因为过量寒冷,还保有一丝神志,到了暖屋子里,热血上涌,顿时心脏一阵狂跳,然后休克了。
  没有呼吸,没有心跳,没有脉搏,康慨惨叫一声:“帅望!”回头大叫:“叫大夫,叫韦大人来!”
  韦行过去就是一巴掌,康慨被打得一头撞到墙上,晕了一会儿,一声不吭过去侍候。
  韦行握着帅望手,片刻,韦帅望呻吟一声:“师父……”
  韦行道:“你师父没来!康慨,药呢?”
  韦帅望睁开眼睛,声音细微:“我师父……”然后“哇”地一口血吐出来。
  韦行呆了呆,气得,好想抽他一巴掌,无奈只得叫:“康慨,告诉韩掌门,他徒弟快死了,让他过来见最后一面。”
  康慨答应一声,一转头,看到韩青站在门口,微微黯然的脸上没有表情,可是他站在门口,身子僵直。
  韦帅望隐隐约约看到韩青,立刻挣开韦行的手,挣扎着支起身子,不等韩青时来,人已摔回床上,再一次失去知觉。
  韩青看一眼韦行,低声:“打这么重?”
  韦行大怒:“我早告诉过你……!”一脸老子还想开揍的架式。
  韩青沉默,切脉开方子,再让康慨把帅望随身带的药箱拿出来,捡了现成的丸药,化成药汁,给帅望灌下去。
  然后运功疗伤。

  帅望睁开眼,第一句话是:“师父,别生我气。”
  韩青握住帅望的手:“你把我气死,我也是你师父,是不是?”
  韦帅望立刻安心了:“嗯。”然后控诉:“韩笑病了,我爹彻夜陪着,所以,你也不许走。”
  这么孩子气,韩青立刻红了眼圈。看他做事,象大人一样,受了伤,才想起来,才不过是个孩子啊。
  韦行在一边,鼻子气歪了,你多大了?还说这种话?!


八十五,依依不舍

  韩青紧紧握着帅望的手。
  他不舍得这孩子走。
  就象即将离家的小狐狸, 一天比一天长大的身体,进进出出,开始觉得自家洞小,转身抬头,动辄得咎。出门的时间一天比一天长,跑的路,一天比一天离家门更远,也许有一天,他就会离开家门,再也不回来了!
  韩青看着那孩子那使般安宁的睡相觉得悲哀,看一眼少一眼了吧?龙非池中物,早晚要一飞冲天的。

  内心刺痛,握紧那孩子冻得红肿的手,有一刹那的迷惘,人生如此辛苦,所为何事?我当初接这个位子,是为了什么?为了家人安康,为了师徒情谊,还是普济众生?难道我经历所有苦难,是为了不相识的陌生人吗?擦肩而过的那些人,倒底与我有什么关系,他们是死一千还是死一万,在我心里的感触,不会有此时看到自己孩子血淋淋昏迷在床上更痛吧?内心深处一句不应该,我就该亏待了孩子吗?
  那孩子挨打前最后一句是:“你别生气。”被打到昏迷,醒了第一句话还是:“你别生气。”
  韩青忽然间自问,整个世界与这个孩子相比,哪个重要?
  他不敢回答。
  如果必得在师父与弟子间,选择一个,我会选择哪个?
  韩青不敢再想这个问题,他叹息一声:不如把我撕成两半吧,别问我这个问题。
  活着做这种选择,会痛不欲生。

  韦帅望半夜痛醒,睁开眼看到韩青坐在床前沉思,不由得惊怕:“师父!”
  韩青醒过来:“怎么了?痛吗?”
  韦帅望热泪盈眶:“你不会赶我走吧?”
  韩青气得:“闭上你的嘴!”
  帅望抓着他手:“师爷要赶我走怎么办?”
  韩青轻声:“有我呢,你放心吧。”
  帅望看着韩青,嘴唇颤抖:“我不想惹事,我怕芙瑶会躲不过下次暗杀,我怕她有生命危险。”
  韩青点头:“我明白,帅望,人年轻时,肯为异性倾城倾国,这很正常。别担心,这件事,这次就算过去了。可是,你要明白,这是最后一次警告了。”
  韦帅望抓着韩青的手:“不!”哀求,原谅七十个七次好不好?
  韩青摸着帅望的头,良久,轻声:“外一家里留不住你,自己到外面磨练磨练,也没什么不好,外面天大地大,在家窝着,长不成参天大树。”
  韦帅望哽咽:“谁他妈要长成什么参天大树,我要做一辈子小孩儿。”
  韩青不禁笑了,辛酸:“是啊,那多好。”还记得小家伙五岁时,拉着他衣角,紧跟在他身后,在冷家山上到处跑,象条尾巴一样,随手给他点东西,他就不吭声地玩半天,到哪找那么忠实的小狗去?所有怜惜爱护,他全盘接受,回报以全心全意的信赖。你以为你对人好,人家一定会接受?象对冷秋,他需要一次次解释,我真的真的真的忠心不贰。象对韩笑,得申请:给我一点时间,给我一个机会!对纳兰,永远心怀歉意,我给你的时间不够,我给你的关注不够。只有小帅望,什么时候看他,都给他一个开心的笑容,什么时候见到他,立刻伸手要抱。那孩子在他的空闲时间,在他需要温暖时,允许他拥抱,并回报以全心全意的依恋。
  韩青握着帅望的手,微笑:“别长大,永远五岁,别见了女人象蜂见了蜜,永远乖乖听话,闯点小祸师父都接得住,多好。”温和地嘲笑,无限的悲哀。
  韦帅望泪盈于睫,不再哀求。
  是,谁不留恋那些美好时光。
  帅望慢慢微笑:“师父,你睡去吧,我有事就叫你。”
  韩青道:“有事没事,你给我躺足半个月,不许起床不许出门。”
  韦帅望哀叫一声:“啊!闷死我!”
  韩青怒道:“嫌闷?我可以再打你一顿,你要敢起床,我就给你一顿保证你躺半个月的板子。”
  帅望连声:“我不闷,我不闷,我只是……”
  韩青道:“如果人家有意,你不去,人家担心你,自然会来看你,如果不来看你,你就死心了吧。”
  韦帅望顿时红了脸,脸埋枕头里,说声:“呸!”
  韩青叹口气:“芙瑶要做的事很多,如果她不来,你也要体谅,成大事者,不会眷恋儿女情长。而且,据我看,她也确实不会有时间,她的身份,也不适合常到韦府来坐坐。你呢,伤好后,也快过年了,你同你爹一起回冷家吧。”虽然时空不能阻隔,但是时间与空间的杀伤力最大,冷处理一下试试吧。
  韦帅望果然闷闷地“唔”一声。
  虽然不舍得师父,可是师父反正永远在家等他,又跑不了,当然是见不到芙瑶比较难过。
  韩青见帅望精神不支,伸手摸摸,韦帅望额头一片冰冷,却全是汗水,起身给他拿止痛:“怎么不说?”
  帅望苦笑:“为个陌生女子同师父——争执,活该痛吧?”岂只是争执,先斩后奏,替国家换了储君,这是争执吗?冷家再有第二个人干这种事,冷家两位掌门会做何反应?两位掌门会当自己接到战书了。
  韩青当年如何同白逸儿说的:你的态度就是冷家的态度,如果你同冷家的态度不同,你就闭嘴。
  韩青给帅望擦擦汗:“活该。”
  帅望吃下止痛药,喝水,笑。然后慢慢闭上眼睛,昏睡过去。

  早上康慨过来:“掌门,您歇息去吧,帅望着儿有我们照顾。”
  帅望睡得迷迷糊糊地睁眼看一眼:“不要你,我要我师父。”
  康慨笑骂:“放屁!你还没闹够?”
  帅望也笑了:“要不,把逸儿搬过来我们做伴吧,闷死了。”
  康慨气得:“掌门你听听,昨儿那白小姐听说帅望挨了打,说过来同韦帅望一起,我还当开玩笑,原来他们真有这心思,你们怎么想的?孤男寡女的,不知道害臊!”
  韩青笑道:“倒也是,我再住一天,明儿韩笑跟我走,让逸儿在住对面吧,白天两人可以在一起说说话。”
  康慨鲠住,半晌才虚弱地回答:“是!”
  这这这,这成何体统,这位掌门人脑子出问题了?

  韩青心想,唔,外一公主来了,说不定知难而退了。
  韦帅望一派欢喜,一点也没想过公主来了他有美同床,如何解释。
  就这么被师父给算计了。

  韩青走到韩笑屋里:“病好些了吗?”
  韩笑站在那儿,不出声。
  韩青摸摸他头:“不热了,用不用再歇歇?我明天要回冷家,如果你支撑得住,跟我一起回去可好?”
  韩笑没出声,也不反对,只是慢慢后退一步。
  韩青道:“如果你有意见,只管说,如果没有,就这么定了。”
  韩笑沉默。
  韩青无可奈何,只好当韩笑是同意:“好,让康慨帮你收拾。”


  韩笑缩回床上,恐惧。
  又是那种和气的口吻,好吗?行不行?这样可好?好象你有选择,其实他已经决定,说什么都没用,强行反对,韦帅望就是榜样。
  这就是他们都说韦帅望在冷家比在韦府乖的原因吧?笑眯眯就咬你一口的人,才可怕。

  韦行听说韩笑这就要走,倒也有点担心:“才发了烧。”
  韩青道:“今天已经不热了,明儿应该就好了。”
  韦行道:“你儿子你说了算。”
  韩青一笑:“你儿子呢?”
  韦行郁闷地:“你没完了?”专用沙袋都让你给用了,还废话。
  韩青只得解释:“要不怎么跟师父说?难道也象公主说的那样,不提韦帅望?”
  韦行想了想:“好在你来了。”忍不住笑,你来了,就不用我解释了,要不,我还真不知道怎么说:“听说韦帅望在皇帝那儿,骂人的声音很大。”
  韩青忍笑:“所以你我被皇上传见,人家让我们站着听训,你还挺开心?”
  韦行大笑:“我一早就想骂他,不象个男人,没担当,韦帅望骂得很好。”
  韩青瞪他一眼:“把自己儿子宰了给女儿报仇就叫有担当?”
  韦行道:“反正那丫头没有把柄落人眼里。”
  韩青道:“下一个做错事的,就是他的小儿子。”
  韦行扬眉:“你成见挺深啊。”
  韩青道:“恐怕是,两虎相争,必然的事。从目前的状况看,输的不会是公主。”摇头。
  都觉得当皇帝最威风,真威风,决斗场上都是自己亲生儿子,捉对厮杀,越是自己痛爱的孩子,对手越多,输了下场的,立刻要亲口下令砍掉他的头,直到只剩一个,或者自己死掉,即使自己死掉,也知道在可以预见的未来,儿子们还会继续对决,直到只剩下一个,就算有饶幸不死的,也要一辈子活在被监视软禁中。
  韩青微微有点理解冷秋,他也不希望在冷家山上看到这样一幕。

  韦行正在最后一次查看当年帐目,然后就要交到冷家山上去了,虽然冷秋不太查帐,韦行还是习惯性地对交给他师父的东西小心翼翼。
  门外似乎有人不住徘徊,韦行刚要发作,外面传来怯生生的声音:“师父!”
  韦行放下帐本:“进来!”
  韩笑推开门,站在门口,韦行皱眉:“什么事?”
  韩笑站在那儿,不出声。
  韦行再次皱眉:“怎么了?”
  沉默。
  韦行不耐烦:“有事快说!我正忙着。”
  韩笑眼圈红了,韦行无奈,韩青那小子哪去了,你儿子你不管?只得耐下性子:“谁惹你了?”
  韩笑忍着眼泪,半晌:“我,我,不想走……”
  韦行奇了:“为什么?”小子,你不知道你爹多惯孩子吧?你跟他走可以睡懒觉耍赖皮,爱玩啥玩啥,你看你师兄我儿子,这些年一离了我跟前就跟放羊渡假似的。
  韩笑落泪:“你为什么赶我走?”
  韦行愣了愣,心想,这问题可复杂了,总的说来,我还是希望你看起来象我师弟一样五好少年似的,你跟着我,明显,只能变成我这样的冷血杀手,虽然我不觉得我错,可是,我还是希望小孩子象韩青不象我。
  韦行瞪着眼睛:“什么叫赶你走?我还是你师父,你跟你父亲学一阵子功夫有什么不对啊?”
  韩笑问:“是因为,我说错话?”
  韦行奇了:“你说错什么?”忘了。
  韩笑泪如雨下,你竟然忘了,你竟然忘了,我吓到睡不着觉:“因为我说韦帅望……”
  “啊啊!”行了,韦行想起来了,然后大怒:“你成天乱想些什么?你这脑袋里没点正经事,瞎琢磨什么?我告诉你,不管哪个不要命的小子告诉你韦帅望的父亲是冷恶,那都是放屁,韦帅望是我儿子,你记清楚点!听到没有!”没反应,韦行再次怒吼:“听到没有?”
  韩笑吓得一抖,继续落泪,声音低不可闻:“为什么?”
  为什么?韦行愤怒地:“因为他管我叫爹!”
  韩笑泪眼中看韦行,看,这家伙又爆跳了,可是,因为这家伙从来没真打过他,他总是爆跳啊爆跳,手抬起来又放下,气极了也不过是拍碎张桌子,所以韩笑实在只是看起来怕他,在韩笑眼里,我师父多傻多真诚,多厚道,净被他师弟他儿子算计欺负来着。
  韩笑走过去:“我不想走,我是你弟子,你别赶我走。”哀求,泪流满面。
  韦行气:“你在胡扯什么?什么叫我赶你走?你爹有时间教你功夫,你还不高兴?难道你不想同父母在一起?”
  韩笑抓住韦行衣袖,眼泪一对对落下来,满脸哀求,说不出话来。
  韦行怒吼:“哭什么哭?!不许哭!”
  韩笑擦眼泪,哀求:“我不哭了,你别赶我走。”眼泪涨满眼眶,韩笑哽咽:“我也不惹你儿子了,你别生我气,我再也不说他了。你别赶我走。”
  韦行真是烦到爆:“这叫什么话?我是因为你骂韦帅望赶你走的?”心里没底,好象还真有点这个意思。
  韩笑哭泣:“那你为什么赶我走?”
  韦行气得:“你听清楚了,我没赶你走,我也不可能赶你走,我就不觉得你做错了什么。但是,你还是跟着你父母,对你好一点。”
  韩笑又伤心又生气:“有什么好?他关心我吗?我长这么大,他正眼看过我?他根本不配做我父亲!”
  韦行大怒,抬手就一记耳光,怒吼:“他不配?你不配做他儿子才是真的!你吃的穿的用的,都是哪来的?他养你这么大,你敢说他不配做你父亲?!你算什么东西?做你父亲需要什么资格?你说!他哪点配不起你?你以为大家高看你一眼,是因为你人格高尚?你父亲虽然没时间照顾你,可是大家照顾你,是为了什么?还不是看在你父亲的份上?没有他,你算什么?你敢说他不配!”
  韩笑退后一步,头晕目眩,半晌:“你照顾我,只是因为我父亲?”
  韦行沉默一会儿,那倒也不是,韩笑这孩子特别的乖,同韦帅望不一样,这小子乖得就象不存在一样,从来不惹麻烦,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不用说,看一眼,他立刻改过,再加上他身体弱,韦行对他,确实特别怜惜。韦行垂着眼睛,继续看他的帐目,嘴里冷冷地:“对,你以为我喜欢照顾你?出去!”走吧,跟你父亲走吧。
  韩笑再退一步,半晌:“我,我,我一点……”一点好处也没有吗?你们都不喜欢我?我很努力地做你们要求的事了,我很努力了!

  泪如雨下,转身就跑。
  韦行内心微微不安,说重了吧?臭小子,敢说韩青不配?我师弟做谁爹谁都应该觉得三生有幸,还不配,以为你是什么玩意儿?

  韩笑一路哭回自己院子。
  门口撞到康慨,康慨奇道:“你怎么了?”
  韩笑伸手推开:“滚开!”
  康慨忙让开路,嘴里安慰:“快进屋去,外面冷,别冻着。”
  韩笑手一挨门,身后传来一声:“回来!”
  声音不大,但很肯定,不怒自威,当然是因为每句话都是命令,不用吼叫。
  韩笑僵在那儿,不敢违抗。
  韩青在帅望屋里,正听到韩笑那声“滚开”,他出门喝止,叫韩笑:“过来,跟康叔叔道歉。”
  韩笑僵在门口,哽咽难言。
  康慨忙道:“小公子一向很有礼貌,他这是遇到什么事了,掌门快别怪他!”
  韩青沉着脸,看着韩笑:“我让你道歉,你听到了吗?”
  帅望在屋里呻吟:“哎哟,好痛,我要吃药。”
  韩青知道韦帅望这是故意打岔,意欲不理,韦帅望惨叫:“啊呀,我要自己去拿药了,我起来了,我下地了……”
  韩青无奈转回身,怒骂:“你找打吧?”
  帅望笑:“人家明显不是故意的,人家平时很有礼,有礼得都快烦人了,今儿不过是情绪激动,又不是天天这样,你非逼着他道歉干嘛?有啥好处?这算教育啊?哎,当爹真威风,我也要生几个儿子玩玩。”
  韩青被气笑:“好,我希望你儿子象你,看看谁玩谁。”
  回头看看韩笑:“回你屋去吧,别让我看见第二次。”
  韩笑回屋,“砰”地把门摔上,扑到床上,大哭。

  韦帅望看着黯然的韩青,忍不住好笑:“嗯,很友好的开始。”
  韩青沉默。
  韦帅望道:“别急,又不是处一时一事,你有好多年的时间来改变他的印象呢。”
  韩青点点头:“吃了药睡你的吧,还用你劝我。”
  帅望道:“你在难过。”
  韩青良久,终于道:“在里的人,对韩笑,都很恭敬。”
  帅望“唔”一声,沉默了。对,康慨是不会拎着韩笑耳朵骂他的,韩青让韩笑道歉,康慨一脸不敢当,要是让韦帅望道歉,老康早乐开花在那儿等着了。
  韩青道:“这样对小孩子不好。”
  帅望道:“也不是人人都要开朗活泼,有人爱说话,有人不爱,一致性太高的物种容易灭绝,这就是不能近亲结婚的原因。”
  韩青被逗笑,良久,点点头,说的是。如果小朋友不爱说话,别人自然不好主动过来亲近,韩笑是他儿子,别人觉得他态度冷淡,更不容易过来亲近,小孩子不爱说话是啥大错误吗?不是,只是性格不同而已,性格是没有好坏之分的,不爱说话不能算缺点。韦大人不爱说话,还不是活得好好的。
  韩青摸着自己胸膛:“我是不是有点过激了?”
  帅望道:“你是他亲爹,所以,有点紧张。”
  韩青扬眉看着帅望“哦?”
  帅望笑:“你对我,也有点紧张,搞得我也很紧张,实话都不敢说。”
  韩青有点尴尬,说声:“胡说!”
  韦帅望道:“大人都这样吧,自己孩子偷吃块糖,都当道德问题,要是自己同行,杀人放火都能体谅,是不是?”
  韩青沉默一会儿,终于道:“他们做事,他们自己承当。父母不能眼看着孩子承当后果。你说得对,我确实是太紧张了,不过,恐怕也很难改了。”
  帅望笑了,半晌:“难道我指望自己在外面把人宰了,回家你就说声知道了?”沉默一会儿:“我还是希望你有个反应,印证一下,我对这个世界的看法。不管你是说我做得对,还是打我一顿,我都会松口气的,真正的痛苦是不断自问:我做的对吗?真的对吗?”
  有个良心导师,多好。不用怀疑,对就是对了,错就是错了,唉,真省事。
  韩青看看帅望,终于道:“臭小子,你不用安慰我,我知道我没打错你!”因为,这本来就是你自己的选择。我没内疚,我只是心疼了。
  再次沉默,坐到帅望对面:“我要同你谈谈芙瑶的事。”
  帅望点点头。
  韩青道:“我记得你小时候说,山清水秀,衣食无忧,知已二三人,有红袖添香。你还记得吗?”
  帅望笑,点头。
  韩青道:“芙瑶与你的理想,相去甚远!你想她给你红袖添香?”笑:“她需要你为她钢刀开路,你明白吗?她需要的不是一个伴侣,而是一个战士,而且,你不会是她唯一的战友,她手下需要若干死士,才能成她想成的大事。到最后,她还需要除掉她所有曾经的战友,才能独保战果。那就是她想要的东西。我不想说她错,毕竟这个世界因为人人不同而精彩,她可以有她的选择,但是,帅望,你要知道,道不同,不相为谋,如果你想要的东西,与她要的不一样,分手是早晚的事。付出越多会越痛苦。如果你还坚持要付出,帅望,你想好了,这只是你单方面付出,你没权向她要求任何事。如果你愿意,我没意见,人只在少年时,才会无怨无悔地爱一个人,有这样的机会,也很难得,我不拦你,但不希望,你到最后,觉得自己受了骗。芙瑶想要的,是皇权,不是爱情。这一点,她一早已经表示得很明白。”
  帅望呆呆望着韩青。
  韩青拍拍他手,现实很残酷,虽然我知道你难过,我还是希望由我来告诉你,而不是让现实自身告诉你现实的残酷。
  帅望半晌:“我只是,只是……”沉默了。难道我们不可以只是做个伴吗?


八十六,推已及人

  康慨说:“韩笑还在哭。”
  韦帅望回答:“跟我没关系。”
  康慨说:“韩笑还在哭。”
  韦行说:“滚!”
  康慨说:“韩笑还在哭。”
  韩青说:“让他冷静一会儿无妨。”
  康慨在韩笑门外敲门,没有声音,推门,韩笑坐在床上,也不点灯,眼睛肿得桃似的,从下午直哭到天黑,也不大声,什么时候康慨进来,都见一行眼泪缓缓流下来。
  百般劝解都没用,那孩子一声不吭,也不解释也不争辩,有时候见他呆呆看着窗外,好象已经没有眼泪了,一转头,不知他又想什么,眼泪又滚下来了。
  康慨愁得:“帅望,那孩子比你还难缠。”
  帅望白他一眼:“老子是难缠的标准啊?”
  康慨笑:“你难缠到一定境界了。”
  韦帅望道:“居然有人因为想留在这儿哭一天,变态到一定程度了。”
  康慨扬起半边眉毛,笑:“你没法理解他的心情吗?我想想,我第一次见你,你好象眼睛也肿的。”
  帅望瞪着眼睛,想说点什么,然后沉默了。
  康慨见帅望又被召唤起同情心,笑一下,离开。


  韩笑不再发烧,韦帅望人也清醒了,康慨倒想替换韩青陪着韦帅望,帅望笑道:“人家小朋友都不用人陪了,我也不要。”康慨知道是怕韩笑多心的意思,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其实韦帅望是嫌康慨多话,他不是不想理康慨,他是没力气,这一次挨打伤得特别重,后背疼痛难忍,平时说说话看看书,玩会儿就能忘的伤痛,这次无时无刻不在消耗他的力气,他只想睡觉,可是不想让康慨看出来他没精神保持清醒。
  康慨派了丁一过来,丁一有点讪讪地,韦帅望看他一眼:“大哥,你这是啥眼神啊,你看上我了?”
  丁一见韦帅望毫无介蒂,这才哭丧着脸:“帅望,我对不起你,我实在是没胆子,早知道韦大人会嫌打得重了,我我我……”
  帅望笑了:“你看他给康慨一巴掌,就以为他觉得打重了?他回来我要是没什么事,你信不信他把你手砍下来?”

  丁一这才松口气:“你也这么觉得?”
  帅望无力地:“你家韩少爷,还哭呢吗?”
  丁一道:“还在哭,我刚才隔着门听见他抽嗒呢。”
  韦帅望苦恼极了:“我师父知道不?”
  丁一道:“韩掌门晚饭时进去劝了一会儿,他儿子好象没他这人一样,连眼睛都没转。”
  帅望气:“这臭小子,让他哭死吧。”我说话的劲都没了,我管不了了。
  丁一笑,对,大爷您千万别去劝,外一劝不对了,你们两个打起来,那不是给我招是非吗?我不象我们康大,我们康大多善良啊,我就是一江湖上混饭吃的。
  该睡了,帅望虽然一天没起床,也擦擦脸漱漱口,准备睡了,丁一出去倒水,结果院子里看到韩笑,小家伙穿个夹袄,站在院子里发呆,丁一“哎呀”一声:“韩少爷,您在这儿站着,有什么事?”

  韩笑不答。
  丁一道:“外面冷,把您冻坏了,您快回屋去。”
  韩笑不理。

  丁一见韩笑不理他,只是站在院子哭,没别的招,立刻找康慨去了。
  韩笑正在喝西北风,忽然听帅望屋里一声脆响,然后韦帅望叫:“丁一!”
  没回答,韦帅望叫:“外面有活人没有?”
  韩笑不想理,韦帅望道:“都他妈死光了?能喘气的进来一个!”
  韩笑慢慢推开门,站在门口。
  韦帅望即时傻眼了,半晌,弱弱地:“能喘气的不是指你!”虽然你最能喘了……
  韩笑看他一眼,看看地上的杯子,帅望不知为何觉得身上冷嗖嗖的。  这孩子在想什么?
  不管他在想什么,一只手握在剑柄上不是友好的表示,尤其是,那只手因为用力而握得指节发白。

  帅望悲哀地,求你不要。
  你如果在这种情况下发动任何攻击,我没办法不留痕迹地解决。
  求你不要,千万不要。

  韩笑站在那儿,他恨韦帅望,韦帅望在韦府就象一个传奇,每个人都会笑着这段韦帅望的故事。那段故事里韦帅望不一定是神祗一样扭转局面的传奇人物。而韩笑无论做什么也改变不了众人眼里的:咦,这孩子虽然也不错,但是比不上韦帅望。而且,因为这孩子是韩青的孩子,他比不上韦帅望显得特别的差劲。
  如果韩笑只是康慨的孩子,大家当然想也不想拿他去同韦帅望比。
  可是韩笑是韩青的孩子,大家都想看看韩青的孩子同韦大人的孩子比会是什么样的。

  众人好奇的目光,让韩笑窒息的压力。
  很努力很努力,他没有强壮的身体,支持不了每天十来个时辰的集训,但是他可以坚持每天每天每天不停地努力。

  大家的反应是,这孩子比韦帅望勤奋,可是比不上韦帅望。
  他对每个人都很有礼貌,尽管内心深处,他希望所有人都离他远远地,别烦他,他更喜欢一个人静静地看看风景看看书,但是,他仍然努力同每个人交往,不管什么人同他说话,他都尽力和气地回答。大家的反应是,这孩子虽然有礼貌,但是不如韦帅望亲切随和。

  韩掌门那么出色,他的孩子,怎么就比不上韦帅望呢?
  现在连他师父也说,他并不是真的喜欢他,重视他,只是因为他父亲是韩青。
  因为他父亲是韩青,他怎么努力都达不到别人的要求,比一般的孩子懂事比一般的孩子勤奋还不够,得象传奇人物韦帅望一样,比别人懒还比别人强,比别人坏还比别人受欢迎,那才是韩青应该有的孩子,韦帅望才是韩青的荣光,他只是那个怎么努力也不行的可怜孩子。

  韩笑握着剑柄,我杀了他,就再不用忍受这一切了。
  让这一切都结束吧,这个世界上没有值得我留恋的东西,没人喜欢我,没人重视我的努力,什么也不能吃,哪儿也不能去,我只是金笼子里的一只鸟,还被人骂配不起这只笼子。

  帅望慢慢垂下眼睛,我除了一击打昏他,没有第二次机会,我只要一发力,立刻就会痛昏过去,我没力气支持第二招,如果我把他打昏了,进来人就会知道,我们曾经动过手,韩叔叔就会知道……
  帅望悲哀地,小子,我都不能把命送给你,如果我那样做了,你小子就死定了。
  帅望慢慢趴在床上,不再假装无所谓,他脸色惨白,眼神涣散,苦笑,呻吟:“水!”
  韩笑冷冷地:“不用装可怜。你刚才摔杯子挺有气概的。”张嘴就骂人,那些人被他骂了还顶开心,怎么那么贱啊!

  帅望笑:“摔杯子?”喘息,半晌:“我的手拿不动杯子。”笑,还是笑,可是额头上正一粒一粒往出冒汗。

  帅望哀求:“水,止痛药。”
  韩笑的手,在剑柄上握紧放松,握紧放松,帅望又惊又怕,渐渐呼吸急促冷汗如雨,脑子里上阵阵发晕,帅望咬紧牙,不不!千万不可晕过去!千万不可给这孩子这样的机会,那太惨了。
  咬牙,再次出声:“水。”然后帅望咬住嘴唇,以痛止痛,清醒些,一定要清醒!
  韩笑百分百认为韦帅望是装的,可是,韦帅望头上的冷汗一股一股流下来,那微笑的面孔被汗浸透,浮尸一样地惨白,然后韦帅望咬住嘴唇,血,染红韦帅望的牙齿。
  韩笑微微一惊,不由自主松开手,迟疑一下,倒了杯水,递给韦帅望。
  帅望接过杯子的手直抖,他指指桌上的药丸,颤抖着喝了一口水。
  韩笑再把药丸递给他,帅望吃了药,手握着杯子,趴在床上喘息。很痛,药效过了的时候,身上很痛。

  韩笑伸手接过杯子,帅望吓一跳,抬头,看到韩笑微微受惊的眼睛。
  帅望笑一下:“没事了,吃了药,很快就不痛了。”
  韩笑把杯子放在桌上,良久:“挨打的时候呢?”
  帅望的笑容慢慢惨淡了,半晌:“痛到想死。”
  韩笑垂着眼睛:“如果公主不来,他会打死你吗?”
  帅望沉默一会儿:“不会。”
  韩笑抬起眼睛,看看韦帅望,那个总是笑眯眯的家伙,眼睛里露出一种被伤到的表情,让一个人痛到不敢回想,不想提,尤其是,那人是只齐天大圣一样的动物,残忍吧?
  韩笑的手又摸摸他的剑,奇怪,他好象没那么恨这个家伙了。拿剑去砍一个被打得这么惨的家伙,为什么呢?总不能说,因为大家都喜欢他吧?
  帅望看看韩笑:“你的脸,我爹打的?”
  眼熟的巴掌印,印在你的小脸,还真清楚。
  韩笑再一次泪盈于睫。
  帅望道:“打一巴掌就哭一下午,要被打成我这样,你哭死啊?”
  韩笑咬着牙:“我才不会因为挨打哭!”
  帅望惊奇:“那为什么?那家伙嘴挺笨的啊!”每次都是我把他说哭啊。
  韩笑落泪,转身要走。
  帅望道:“他不可能说出什么值得你哭的话,一定是你误会他了!”  韩笑怒道:“他他说他照顾我,只是因为我是我父亲的儿子。”
  帅望呆了呆:“这话不象他说的啊!倒象你自己说的。”韦帅望忍不住笑:“是你说的,对不对?然后他说是,没错!”

  韩笑愣一下,好象——是!
  帅望道:“他那种人,你指责他是王八蛋,还想他解释给你听他不是?”你不要对一条恐龙要求太高。

  韩笑还是瞪着眼睛,眼泪随着他眨眼睛,下意识地往下掉。啊,我有说他吗?我当时是指责他,因为我父亲是韩青才对我好的吗?我,我可没想这样说他啊!

  帅望看着韩笑:“我知道你不喜欢我,所以,我不想同你说话,讨好不喜欢自己的人,太尴尬。”

  韩笑愣了愣,把注意力从韦大人身上转移到韦大人的儿子身上:咦,原来你不喜欢我,是因为我不喜欢你?

  帅望轻声笑:“做为一个寄养在别人家的孩子,如果不被人家亲生子所容,似乎应该主动离开。光是这点被威胁的感觉,就让我很难接近你。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很可惜,我们,还是发生冲突了。韩笑,再容我两年,你放心,冷家山上你师爷已经摆明要我走,我留不了多久了。”帅望抬起眼睛,眼睛有点湿,如果垂着眼睛,好象泪珠会掉下来的样子,他微笑:“也许,这是最后一年了。韩笑,你别动手,你等着就行了。”
  韩笑瞪大的眼睛里微微露出一点茫然,什么?你会被赶走:“为什么?”
  帅望笑了:“你不是说了嘛,首先我的血统有问题,其次,我的为人有问题。令尊已经说过,这是最后一次警告,所以,请再耐心等一年。我会很小心地,不烦到你。”
  韩笑震惊地看着韦帅望,他还是第一次从这个角度看待这位张狂的师兄,寄人篱下的孤儿?是啊,什么样的父亲会对孩子说这是最后一次警告?而这警告,是顿让孩子痛得死去活来的毒打?
  韩笑握剑的那只手,终于慢慢松开,啊,不象表面看的那样,韦帅望的真人,一点也象传奇。
  韩笑沉默一会儿,终于恳求:“我想留在这儿,你替我跟他们说,他们听你的。”
  帅望终于忍不住好奇心:“为什么?我爹粗暴得象……”呜,象疯狗,呵呵。

  韩笑半晌,轻声:“他很孤单。”
  韦帅望大吃一惊:“什么?”
  韩笑良久才道:“我刚来时,一走近他,他就会皱眉,我以为他讨厌我。后来,我发现没有人会走近他身边。后来……他其实,喜欢有人陪着。”
  帅望哽住,良久:“可是……”沉默了。
  韩笑轻声:“没有人同我抢这个位子,我不要去那位大掌门身边,等他有空时再看一眼。我不喜欢同人争。”

  帅望艰难地:“可是,同亲生父亲生疏,是至大遗憾。”
  韩笑道:“我不介意,他也不介意,他有你,我有我师父。”
  韦帅望良久才道:“你又没试过,怎么知道跟着你父亲不好?”
  韩笑淡淡地:“再好,我也不希罕。”他热泪盈眶地握着你的手,(可是,你做错事,他绝不容情。)再好,还能好到什么地方去?他的感情还有剩吗?有剩的,我也不要。我师父需要我,而那个父亲,只是当我是责任与麻烦。我不要。

  韦帅望沉默良久:“给你父亲一个机会,也给自己一个机会,父子间彼此了解一下,好吗?我会去同我师父谈谈,你多一点时间在家,剩下时间再同我父亲在一起,好吗?”
  韩笑沉默,不!应该是有剩的时间再给你师父。

  两人还要再讨论,康慨已经过来:“哟,韩少爷,你过来看帅望。”地上打碎的杯子是咋回事?你们千万别打仗,吓死小的们了。

  韩笑也不吭声,转头就走。
  韦帅望若有所思,伏在枕上。
  康慨看着韩笑进屋,才松口气,转头问帅望:“怎么回事?”这小爷面如玄铁手握宝剑,站在地中央?

  帅望道:“杯子碎了。”
  康慨气:“废话,我是问……”看看刚刚出去的韩笑,过来摸摸帅望的脉搏,狂乱而无力的脉象,让康慨呆住。虚弱倒正常,跳得这么快是为什么?这种情况下,康慨只能猜,是吓的。
  帅望苦笑:“别乱想,我自己拿不住杯子摔的,他进来替我倒杯水,我刚吃了药,我困得厉害,康叔叔,我睡了。”

  康慨忙道:“睡吧,快睡吧。”召丁一去叫韩掌门来,不,叫韦大人来吧。”他自己守在门外。

  虽然韦帅望一声声要师父不要爹,康慨还是觉得,涉及韦小爷与韩笑,还是请韦大人来比较好,韩掌门目光如炬,明察秋毫的,有时候不太利于家庭团结。

  韦行几乎立刻就到了:“怎么了?”
  康慨轻声:“大人,帅望脉象虚弱,我有点担心,所以,请大人来看着他点。”
  韦行吓一跳,进去一搭脉,弱是有点弱,完全正常啊,不由得疑惑地看康慨一眼,康慨小声:“刚才,我摸着有点异常,可能是我弄错了,大人,您,要不……”
  韦行看看他,康慨一头汗:“一定是我搞错了,太担心他了。大人回去歇息吧。”
  韦行瞪他一眼:“滚出去。”
  来都来了,干脆替小家伙疗伤吧,虽然不象康慨说的那么吓人,但是小家伙确实受伤不轻,连带着也受了点内伤,韦帅望这混小子又一点也不肯忍痛,止痛药对身体一点好处没有。
  韦行盘膝坐在床旁替帅望运功疗伤。

  第二天一早,韦帅望呻吟着醒来:“快他妈的给老子拿止痛药来,痛死我了。”
  韦行怒吼:“你再说上遍!”
  把韦帅望吓得:“我的天哪,怎么是你?”咦,今天比较有精神,咦,今天后背还是痛得厉害啊,呜,我宁可没精神睡觉的!

  看看韦行,越看越生气:“你不是有病吧,一大早跑我屋里来!”
  韦行怒目,不过他能怎么样,如果他给韦帅望一巴掌,韦帅望立刻就昏过去了。
  边上康慨那个汗啊:“大人息怒,韦小爷!你爹昨夜帮你疗伤,你说句人话啊!”
  韦帅望怒吼:“如果他不是有事没事打我一顿,我根本不用他来疗伤!”韦行转身就走,忍无可忍了,又不能动手。

  康慨无言地站一会儿,感叹:“人要是偏心眼,真是——没治了!”  你>师父打的,也要算你爹头上。
  韦帅望心里愤怒,妈的,因为韩笑是韩青的儿子,所以你对他特别好,是不是?你还敢跑到我这儿来装好人,老子也不要人剩的!

  康慨摇头叹气着出去。
  韦帅望忍不住喷笑出来,原来,韩笑的酸劲还能传染呢。支撑着坐起来,唉,能坐起来的感觉真好,难得有我爹不敢动我的时候,是应该好好气气他。
  康慨忽然退回来,探个头,卑夷地:“你这是在撒娇吗?”
  韦帅望顿时红了脸:“死康慨,你滚进来,我跟你撒个娇!”
  康慨哈哈大笑,转头看到韩青,忙收敛笑容,肃立:“韩掌门。”
  韩青一笑:“韦帅望这小子又干什么了?”
  康慨刚笑着要说,韦帅望已经怒吼:“不许说!不然我打死你!”
  康慨笑着:“掌门您进去自己问吧。”
  韩青进去,见帅望爬起来了,立刻脸一沉:“躺下!”
  帅望乖乖躺下,呻吟:“我躺到头晕。”
  韩青瞪他:“头晕也给我躺着。”
  帅望笑:“我明白,我明白。”
  窗外已经在吃早餐的韩笑真是气苦啊,韦帅望这狗东西,专会欺负我师父,一见我爹,就变得京巴似的。

  还有,韦帅望骂康慨滚进来,同我的滚开,有啥区别?我爹不说他,还笑呢。
  越思越想越生气啊!

  韩青刚要同韦帅望说话,一声报:“公主派人送信给帅望。”
  韩青内心叹气,公主大人就算是利用,也算是利用得尽心尽力了。
  韦帅望也不说话,满面笑容地接过信,打开来一看,原来是块御前行走的牌子,信里写道:“知君往来不需此物,匪报矣,永以为好。”
  韦帅望的嘴直咧到耳朵边。
  韩青摇头叹气,知已不可为,唯有准备好温暖的怀抱等待韦帅望受伤的灵魂了。
  韦帅望珍而重之地将那块牌子放到怀里,韩青只得把康慨叫进来吩咐一通:“我走之后,好好照顾韦帅望,记住,让他多在床上躺两天,把小白接过来陪他也成,一定要让他多躺两天。”
  康慨听话听音,见韩青吩咐得格外郑重,当即连连点头:“我记住了,不论如何,半个月内不让他出屋就是了。”

  韩青点点头。
  帅望听韩青提起带韩笑走的事,不禁迟疑一下,半晌:“师父,我爹有没有跟韩笑谈下这件事?”

  韩青道:“恐怕没有吧?”
  帅望再次沉默,良久:“韩笑会怎么想?”
  韩青道:“回去我会同他说。”
  帅望沉默了。
  韩青对帅望的沉默有点奇怪:“帅望?”
  帅望良久:“我当然觉得,你们父子团聚的好,对韩笑的性格也好。不过,我爹把他带到这么大,可能,在他心里,师父同父亲一样亲吧?”
  韩青点点头:“那是一定的。”
  帅望轻声:“让小孩子离开父亲同不熟的人一起生活,好象,对那孩子来说有点残忍吧?有点象,二次遗弃。”

  韩青慢慢垂下眼睛,没有回答。
  帅望道:“他出生,你遗弃他一次,他长到五岁,他母亲,长到十岁,他师父,这得算是三次遗弃了,小朋友不停地与亲人分离,好象对他伤害太大了吧?那对他的性情有好处吗?他会不会觉得更没安全感,更不愿同人深交?会觉得,没有一个可以长久依赖的人?”

  韩青呆住,五雷轰顶一般,你以为你是来尽父亲的职责了,对小朋友来说,你不过是强把他从他父亲身边拉走的陌生人。这种仇视,如何能解?一个同你有仇的孩子,怎么肯听你讲话?他不听你的,你怎么教育他?暴力压制吗?
  良久,韩青拍拍帅望的肩:“我明白了。我会同韩笑商量,尽量选择一个两全的办法。”揉揉帅望的小肩膀:“长大了,能教训师父了。”
  帅望笑:“我不过推已及人。”

八十七,沟通不良

  韩笑见康慨来给他收拾,顿时泪如雨下。
  帅望看韩青一眼,韩青苦笑,过去:“你妈妈也想你了,你先跟我回去,然后,用不了几天,你师父师兄们也回去,到时候,咱们再商量你跟着谁学功夫,好吗?”
  韩笑抬起眼睛,看着韩青。
  韩青道:“你放心,我愿意同你讨论怎么做对于你最好,这种最好,不仅对于你的功夫德行修养,也包括,你生活得快乐幸福。相对于你的人生,你的感觉,比我的感觉更重要,所以,别担心,我们会共同讨论,共同决定你的事。好吗?”
  韩笑沉默一会儿:“真的?”
  韩青点点头,想了想:“不管你认为我对你,是不是够好,那只是程度问题,我想你也明白,我是你父亲,我不会做我明知道会伤害你的事。如果我做了错的决定,或者不够好的决定,不是为了让你痛苦,是因为我能力不足,没法做出最好的选择。韩笑,我只能说,我尽了最大努力。”
  韩笑看着韩青,良久,终于点点头。他心里怀疑,你真的尽了最大努力了吗?你有没有过一点自私?为了自己方便,而置我于痛苦之地?
  抬头看看韩青,也许有吧,不过……这个人会自私吗?他似乎在尽力周全所有人,所以,才会忽视我吧?只不过,他周全所有人,是因为那么博爱无私的感觉很好吧?那还是一种自私吧?为陌生人做一点小事,就会得到感激,为家人做再多,也是应该的。
  看看韦帅望,比如他养的那条京巴,随便扔点什么,立刻摇尾乞怜。要真是亲生儿子,当然不会挨了打还舔他的手。

  韩青不知韩笑心里想什么,只让他去向韦行道别。

  韦行见韩笑进门,就觉得麻烦来了,当下只装做很忙的样子,也不抬头。
  韩笑站在桌边良久,终于轻声:“我要走了。”
  韦行只“嗯”一声,也不抬头。
  韩笑再站一会儿:“要是我想你了,能来看你吗?”
  韦行终于抬起头,看一眼韩笑又垂下眼睛:“冷家山上孩子多,你回家两天就玩忘了。”
  韩笑沉默一会儿:“那,你会想我吗?”
  韦行沉默了,过一会儿伸手拍拍韩笑的后背:“别胡思乱想。”
  韩笑红着眼圈,点头,强忍着眼泪:“我知道你昨天说的,不是真的。”
  韦行沉默一会儿,“嗯”一声,又开始翻他的文书帐目:“行了,你出去吧。”
  韩笑呜咽,在韦行身边跪下,磕个头:“弟子韩笑,多谢师父多年养育之恩,弟子不能随侍身边,师父多多保重。”
  虽然只是辞行的例行套话,韩笑哽咽着说出来,韦行也不禁皱紧眉头,心里不太好受,铁青着脸,半晌道:“回去好好的,别给师父丢脸。”
  韩笑久在韦行身边,看他脸色,已知他难过,更觉得悲伤难抑,在韦行面前却不敢放肆,只是犹犹豫豫站在那儿,不舍得走。
  韦行终于怒了,一拍桌子:“别哭哭啼啼的,你多大了?让你回家同父母团聚,是推你进火坑啊?”
  韩笑擦泪:“我走了!”再拜再拜而去。

  韩青过来告别时,韦行掩着文书,坐在那儿发呆。
  韩青不禁好笑:“师兄心情不太好?我来的不是时候?”
  韦行看韩青一眼,头一次觉得自己兄弟幽默得不是时候:“他是你儿子,你凡事偏向他才是正常人的正常行为。”
  韩青笑了:“我不偏他,难道有谁敢给他委屈受不成?”
  韦行怒道:“那能一样吗?那不是一回事!”虽然为啥不是一回事韦大人说不清楚,但他知道那不是一回事。
  韩青忍笑:“好好,等他同帅望吵架时,我也学你,不管青红皂白,修理你儿子一顿。”
  韦行顿时悻悻,刚被韦帅望给发作一顿,证明小韦还没成圣人,对他还记恨着呢,所以,他真是没啥发言权。无奈之下,韦行只得道:“他要是做错什么,记得是我教错的,你重教一遍就是了,别不教而惩。”
  韩青恭敬地:“是,我记下了,师兄还有什么吩咐?”
  韦行气:“滚!”
  韩青笑笑:“韩笑跟你这么多年,处得亲父子一样,就这么硬生生分离你父子,我心中有愧啊。”
  韦行斜眼看着韩青,心想,你小子这是消遣老子来了?
  韩青坐下:“如果让他半年到这边,半年跟着我,是不是能好点?”  韦行这才知道韩青是当真的,不知为什么心里就一喜,然后又沉下脸来:“胡说!这么乱来,那孩子的功夫岂不教乱了?”
  韩青沉默一会儿:“没有那么大影响,帅望还不是两头走。”
  韦行道:“帅望同韩笑根本不是一样的孩子。韦帅望就算没人教,也是一样学,韩笑得好好指导,你教他,比我合适。”
  韩青想了想:“你回来后,咱们再商量。”
  韦行想了想:“韩笑挺乖的,从不惹事,可是心事重,你常开导他,肯定比跟着我强,别想那么多了,小孩子舍不得谁,过两年就忘了。”
  韩青沉默,是吗?可是这么多年了,韦帅望还说他是推已及人。韩青起身:“回头再说。”
  韦行拿个笔,在线上画圈,嗯,不管怎么说,回头再说,比知道那孩子再不跟着我了,好象感觉舒服点。

  韩青带着韩笑一路回冷家,韩笑也觉得父亲大人比师父照料得更细致,可是他却全身不舒服,被人忽略习惯的孩子,忽然间被人关注了,那种感觉好象一下子被放到舞台正中央,反而手足无措。

  父子两一起,先给冷家的太上皇请安问好。
  冷秋把韩笑叫过去,打量一下,问:“你师父呢?”
  韩笑道:“师父在京里还有事,让我先跟父亲回来,师父让我替他给师爷磕头问好。”
  冷秋笑:“乖孩子,你师父再不会说这样懂事的话,他心里有没有,嘴里也不会说。难为你替你师父圆谎,平儿,把我房里那把剑拿来,再包几两金子给孩子个见面礼。”
  韩青一看平儿捧过来的青釭剑,顿时道:“这把剑太名贵了,小孩子用不起。”
  冷秋笑道:“用不起,你就先收着,拿去给韦帅望也成,免得他惦记你的倚天剑。倚天,青釭本就是一对,你两个孩子一人一个,省得打仗。桑成那小子,有他的蓝剑就成了。”
  韩青只得道:“即然师父给你了,你就收下吧,快给师爷磕头谢恩。”倚天镇威青钢杀人,一对是一对,却有主从之分。韩青只当没听懂冷秋的意思,让韩笑把剑收了。
  韩笑磕头接过青钢剑,韩青吩咐他先回家。然后开始谈正事。

  韩青道:“师父,想必知道冷玉派人暗杀公主的事。”
  冷秋看着窗外,茫茫雪原,半晌:“不但知道了,而且把信给冷思安看了,那小子回我两个字,证据。”回头看韩青:“证据?”
  韩青无奈地:“冷玉的弟子一见到我们,就咬舌自尽了。”
  冷秋道:“那你就去打擂吧,已经是你的责任了。”
  韩青半晌道:“皇上让我传信给您,他决心已下,让我们查出幕后主使。”
  冷秋问:“谁让他下的决心?”
  韩青惭愧地:“韦帅望这小子色迷了心窍,跑去责备皇上纵子行凶,问皇上,这样一而再再而三的纵宠,与默许杀人有何区别。皇上心里本就偏爱小公主,被他骂得火起,这次,无论如何,李环是保不住了。”
  冷秋道:“本来,咱们不管朝庭废立之事,不过,如果有冷家人跑去皇帝那指手划脚,那是一定得管教的,既然你已经管过了,也就罢了。”
  韩青微微不安:“师父!”
  冷秋倒笑了:“我总不能要求你再打一遍给我看,是不是?”
  韩青道:“这都是我做师父的管教不严,弟子甘愿受罚。”
  冷秋道:“让我想想,我能罚堂堂冷家掌门什么呢?这么大年纪了,这么高身份,可不是当初二十多岁的年青人……”
  韩青站起来,上前一步,跪在冷秋面前,低头垂眼,一声不出,可是态度恭顺,已经说明一切。
  冷秋住口,良久,叹一口气:“你不用担心,韩青,我也明白你的意思。韦帅望是你亲生儿子一样的,既然是你亲儿子,没凭没据,我岂敢说一句,这小子看起来想跟我女儿争位子,就要他的命?那你还不同我拼命?”
  韩青低头沉默,没反驳,他没说“不,我无论如何也不会同师父拼命。”他低头沉默,是的,如果你真的无缘无故要了韦帅望的命,我就算不敢同你拼命,我也会死在你面前。
  冷秋微微悲哀,唉,韩青这弟子多好,你完完全全可以相信他,他绝不会对你不忠,只不过,他的善良与正直,是针对所有人,即使你是他亲爹,也不能让他做昧良心的事。
  可是,天底下有只针对一个人的忠贞吗?那是畸恋还是一条狗啊?即使有那样的人,你信他吗?
  冷秋长叹一声:“我能拿你怎么办呢?韩青,我相信你会把冷兰扶上马。你也可以相信我,韦帅望不出手,我不会先出手。帅望是在我身边长大的,我会防他,不会抢先下手。”
  韩青慢慢抬起头,看着冷秋,一时间不相信自己听到的话:“师父!”
  冷秋微笑:“看看,门前那口鱼缸,那是韦帅望九岁时拿石头砸坏了又买的。看看暖窖的锁,换了一把又一把,防不住韦帅望,还是他自己替我们做了把锁,虽然还是防不住他自己,除了他,倒是没有第二个人破解得了。看看秋园那两条老狗,见到韦帅望就象见了牛肉似的亲近。”沉默一会儿,看看你手边桌子上的手指印,是臭小子无聊里用内力印上的,你看看这臭小子,在我这儿,比在你那儿的时间还多,虽然我不爱理他,可是……
  冷秋苦笑:“你道我要想谁的脑袋,还会不住警告他小心点别乱动吗?”我不住提点敲打他,不就是因为我不想要他的命吗?
  不就是因为我实在喜欢这臭小子吗?
  韩青呆呆地,良久:“师父!”
  冷秋微笑:“师父跟你比,是做事决断了些,可是这些年来,真的枉杀过谁吗?”
  韩青良久,低头:“弟子这些年,误解师父了!”
  冷秋淡淡地:“也没全误,要说这么多年来,我一记也没想过要杀韦帅望,那也谎话。不过……”冷秋叹口气:“算了,韩青,你去办正事吧,你去同冷思安谈谈,这小子看起来是事不管,可真有什么事要他点头,他可是强项啊。”
  韩青道:“这件事,自当是弟子来办。”
  冷秋点点头,疲惫地一挥手。
  真伤人,是不是?真烦,口口声声,我不要杀你的心肝宝贝,原因一二三,综上所述……
  冷秋垂下眼睛。
  韩青忍不住开口:“师父!”看冷秋露出落寞与疲态,实不忍心。
  冷秋挥手:“滚!”


八十八

  韩青去拜访冷思安,思安长老照例上午睡觉,下午发呆。韩青去时,他正发呆呢。不过屋子里明显干净了,冬晨已经请过安了,正替冷大人把一大堆的公文分类呢。
  韩青进去,冷思安热炕上长身跪坐:“哟,掌门大人,我炕上给您见礼了,外面怪冷的,要不你也炕上坐?”
  韩青笑道:“长老只管围被坐着,我穿得多,就不炕上坐了。”
  冬晨倒杯茶:“掌门,请用茶。”
  韩青笑问:“长老看过京里的报了。”
  冷思安打个呵欠:“看了,我记得我答复过了,冬晨,我是不是回过信了?”
  冬晨站起来:“长老回过了,回了两个字,证据。”
  冷思安想起来:“啊,对,你有新证据了?”
  韩青道:“暂时还没有,不过皇上心意已决,一定要查是谁幕后买凶,我想,或者把冷玉请来问问。”
  冷思安笑:“唔,好,冬晨,你去把冷玉叫来,问问他谁花钱买他杀公主。”
  冬晨站在那儿,迟疑,跟这位爷久了,也分不清这位神经长老是说真的还是开玩笑。
  冷思安打个呵欠:“你看这懒鬼不爱去。就算他去了,人家能来吗?人家不来,咱咋办啊,多没面子啊?”
  韩青汗颜,狗屎,你明明知道我的意思!
  冷思安笑:“掌门是要派三五个武林高手过去请冷玉来吧?那就不是请来问问了,是吧?那叫抓捕!你要是想问问冷玉,随你便,你爱问问去,你要是想抓捕冷玉,反正我是没同意。我还记得冷家规矩,冷家凡是做过掌门长老的,要判死罪,要么,象你师父拿个现行,当场宰掉。否则,即要证明他确犯死罪,又要所有长老与掌门人同意。掌门要改规矩只管改,等下任掌门想宰你我,就省事多了。要是不想守规矩,也只管自便,功过是非,自有后人评论。要问我,我不同意。“
  韩青到此时,只得道:“冷玉两个弟子到公主府行刺,总是事实。”
  冷思安笑:“我听说,当时韦帅望也在公主府?”
  韩青汗颜:“是。”
  冷思安笑问:“也刺杀公主去了?”
  韩青无语:“嗯,是公主请他。”
  冷思安道:“那么,冷玉的两个弟子到公主府,就不能有别的缘故吗?”
  韩青道:“依常理推断……”
  冷思安微笑:“依常理推断,你我都是土匪头子,推断啥啊,全都该死。皇帝想查,有本事他自己查,要人证没人证要物证没物证,要口供没口供,只有尸体两条就跑到冷家前长老家抓捕人家,外一被人家也当刺客宰了,你说冤不冤?冷家的安定团结很重要,是不是?比讨好皇帝还重要。”
  韩青道:“长老说的有一定道理……”
  冷思安道:“你想我同意,先把现场证人给我找来,先给我问问。掌门长老,全到场,咱们大家问问听听商量讨论,看看这人有罪无罪,大家同不同意抓捕。”
  韩青只得道:“我这就调桑成回来,让长老问话。”

  冷秋很开心地看着韩青:“撞一鼻子灰吧?”
  韩青倒笑了:“这位冷长老说的也有道理,安定团结很重要,断案抓人要有证据。不管怎么说。冷玉培养了一大批冷家新高手,光是这一点,就值得慎重行事。”
  冷秋瞪他一眼:“我当年也培养了一批高手,所以,我成了冷家掌门,你觉得他也有希望?而且值得弹冠而庆?”
  韩青道:“有竞争才有进步嘛。如无强敌,自家子弟也会因为过于安逸荒了功夫。”
  冷秋笑:“我不管你那些理论,你把问题给我解决了。”
  韩青道:“我觉得,象冷思安这种人,有个人正好适合对付他。”
  师徒俩一对眼神,都不禁一笑,然后大笑,嗯,关门放狗。
  韦帅望,你回来吧。

  冷思安继续围被坐在炕上发呆,冬晨已经把公文放成两堆:“长老,这边,是一定要看的,那边,您写个阅字就成。饭已热好了,长老也该起来梳洗了。”
  冷思安看看他:“你好象不太高兴。”
  冬晨忙道:“没有。”过一会儿:“我觉得韩掌门说的有道理。”
  冷思安淡淡地:“呸,刺杀公主怎么了?冷家人干的暗杀的事少了?不见得你年年领的银子是咱们种地种出来的。这种理由都可以把长老掌门宰掉,咱们冷家人早死光光了。退一步,咱自此从良了,控告前长老参与刺杀公主,依然需要证据,不能用推理,我还推理你是凶手呢。”
  冬晨沉默一会儿:“冷玉为人……”
  冷思安道:“这跟他为人有个屁关系?没听说谁因为缺德就该被判死刑。”
  冬晨道:“我只是问问。”
  冷思安闷闷地:“冷玉的为人,当然是超级王八蛋。”
  冬晨再次沉默,过一会儿:“冷湘呢?”
  冷思安愣一下,才明白,小冬晨的意思是打听他爹的故事。冷思安笑笑:“嗯,比超级王八蛋强点,很王八蛋。”
  冬晨顿时涨红了脸,眼望别处,沉默不语。
  冷思安笑道:“你还挺一本正经,你可远没有韦帅望好玩啊。”
  冬晨看他一眼,腹诽,韦帅望好玩?你确定?到时候是你玩他,还是他玩你?
  冷思安道:“冷湘很直接,心狠手辣是咱冷家人正常品格,他人很坦白直接,已经是算是难得的好处了。别的,我就不知道了,嗯,他长得不错,人也勤奋,整个冷家,多数人都比我勤,所以,也不算啥优点。”
  冬晨不禁微笑,半晌:“那么,他也算个正常人?”
  冷思安道:“正常吧,同我们冷前掌门差不多正常。跟我比,就失常多了,我比这里所有冷家人都正常,所以,才收你当助手。”
  冬晨再笑,沉默。
  冷思安看看他:“别想着啥报仇之类的事,狗咬狗,死生由命,现任掌门容得你存在,你就好好活下去,你唯一应该想的,就是怎么好好活下去。别的,等你长大再说。等你有能力想的时候再说。而且,你同冷湘能有什么感情?别想那些没用的,有碍你的健康成长。”
  冬晨半晌:“我只是想知道一点他的事,我没什么别的想法。”
  冷思安道:“最好,你别给我惹事,到时候,我可不会保你!”
  冬晨一笑:“我把洗脸水给你搬炕上来?”
  冷思安伸个懒腰:“要不,你替我把文看了得了。”
  冬晨无奈:“我看过一遍了,我分了类了,我把重点也标了,总不能替长老你批复吧?”
  冷思安笑道:“来,我教你书法好不好?”
  冬晨那表情就象吃大米吃出了老鼠屎:你那字,你好意思说是书法?你教我?
  冷思安笑:“等你学会了,就可以替我批了。
  冬晨绝倒:“长老!”你同韦帅望真是猪一对!
  冷思安看看冬晨:“我运气真好,遇到你这么勤快的助手。上天眷顾啊!”
  冬晨无语问青天,老天为啥抛弃我呢?
  冷思安继续喃喃:“本来我喜欢韦帅望,现在看来,亏了他没来,一山不容二猪。”
  冷冬晨哭笑不得,这位猪长老还真有自知之明,也有识人之明啊。


  京城里韦府中,正传出杀猪般的叫声。
  韦行皱着眉,看看康慨,康慨喃喃:“我已经跟逸儿说过几次了,可是她不肯,非要亲自给韦帅望上药不可!”
  韦行气得:“那就让韦帅望闭嘴!”
  康慨露出一个惨不忍睹的表情。
  老大,你去叫韦帅望闭嘴吧,虽然不是我血亲,我看着长大的孩子,我舍不得!
  韦行一>摔门,关窗,在书房转了两圈,干脆,我太子府巡视去吧。

  康慨送韦行出府,有人来报:“公主府派人送果子点心来。”
  康慨就命:“带他们进去吧。”

  韦帅望在屋里惨叫:“不要啊,救命啊,康慨,救命啊,啊啊啊,我要痛死了!”
  把公主府两个丫头一个侍从给吓得,心说,你们韦府干嘛呢?光天化日之下,就私刑拷打吗?
  可是看人家韦府人等,除了堵着耳朵嫌吵之外都没别的反应,也只好面无人色地做见过世面状。


  丁一报一声:“公主府送来果品的。”
  韦帅望一声惨叫,撕心裂肺般地,公主府那侍从大惊之下,不禁伸手推开门,只见室内温暖如春,一半裸的妙龄少女正骑在同样半裸的韦帅望身上,手里拿着块棉团,在韦帅望后背上,用力挤压,可怜地韦帅望已经痛得冷汗眼泪流满脸,气喘吁吁地:“不要,叫太医来,救命啊,叫太医来。”
  白逸儿兴致勃勃地:“人家太医说做得对啊,就得用力清理死肉死皮与脓血。”
  韦帅望大哭:“死康慨,你再不来,老子就被整死了!”
  那侍从再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娇柔的声音,让韦帅望与白逸儿同时抬起头,只见那美侍从,一双大眼睛,笑颜如花,吓得韦帅望大叫一声,拉上被子,可怜的白逸儿直接被被子翻地上去了。
  芙瑶嫣然一>笑,韦帅望魂飞魄散。
  白逸儿跺脚:“喂喂,有异性没人性的东西,你女朋友来了,就把兄弟踹下床?”
  芙瑶笑得:“我真以为出了人命。”
  帅望抹抹脸上眼泪鼻涕,呜咽:“你怎么会来,你穿成这样……”破啼为笑,差点没冒出泡来。
  芙瑶问:“伤得重吗?很痛吗?”
  帅望眨眨眼,笑:“还好,不太痛。”
  芙瑶道:“别盖被子了,我替你上药吧。”
  白逸儿不情愿:“我还没玩够!”
  帅望本来道:“不用不用。”听到白逸儿的话,立刻点头:“好好,好的。”怕公主心疼,后来觉得自己肉疼可能更可怕点,两害权其轻,还是害公主吧。
  白逸儿大怒,过来就是一脚:“你个重色轻友的狗头,不让老子玩,老子不理你!”药水兜头扔过来,韦帅望伸手接了。白逸儿摔门而去,韦帅望坐在床上傻笑。

  帅望微笑:“不用上药了,白逸儿只是还没玩够。”
  芙瑶什么也没说,伸手抹抹帅望额头的冷汗,沉默一会儿:“我替你包上吧,一会儿她来了,又拿你当会出声的玩具了。”
  帅望垂下眼睛,笑:“我以为你不会来了。”
  芙瑶微微呆一下,半晌才微笑:“本来也是不会来了,不过……”沉默一会儿:“你手上不是还有我需要的粮食与运河吗?”
  帅望“啊”一声:“我交待何添,让他方便你行事吧。”
  芙瑶呆呆看着韦帅望,半晌:“你既然知道……”
  帅望道:“逐鹿天下,幸捷者得之,本该是你的,不忍看你冒生命危险,张嘴说句话而矣,小事情。”
  芙瑶沉默一会儿,微笑:“趴下,让我给你上药吧。”

  芙瑶看过韦帅望后背的伤,就很佩服白逸儿了,伤成那个样子,她居然还能下得去手玩。
  杀戮决断的小公主,在看到韦帅望后背的一刹那,只想跳起来逃离现场。
  沾血肿胀破裂的皮肉,让她的胃部一阵抽搐,她差点就弯下腰,捂住自己的胃痛叫出声。她心中所想,跟韦一一样:不过是挨顿鞭子。可是看到伤口,感觉完全不一样。
  血淋淋的伤口。
  触目惊心。
  半晌,芙瑶才沾着药水,轻轻在帅望背上粘一下。药水沾到伤口,帅望已经一抖,芙瑶良久才能出声:“你也知道你会挨打?”
  帅望笑:“不知道啊,我要是知道只不过挨一顿鞭子,就不会吓到要死了。”
  芙瑶沉默一会儿:“帅望,你要是对人人都这么好,你有几个脑袋够用的?”
  帅望回头看一眼:“除非人人是美女。”笑。
  芙瑶苦笑:“我还是头一次知道,长得好,有这么大好处。”
  帅望凝望着她,半晌:“你是来看我的?”
  芙瑶微微抬起眼睛,泪光微微一闪:“有分别吗?”如果我喜欢你,我能把留在身边吗?如果我想来看你,我能来吗?如果只是留恋你的微笑,我可以微服私访一次又一次吗?
  帅望微笑:“有一点。”
  芙瑶点点头,沉默一会儿:“如果没有正事,我是不会过来的,即使我心里想,我也不会过来。帅望——”沉默了。
  帅望笑:“我不管,你现在在这儿,所以,只要你要,只要我有。”  芙瑶轻声:“我会一辈子记着,少年时,曾有人对我说过这句话。谢谢你,帅望。”
  帅望道:“未来未可预料。”
  芙瑶道:“我选的不是感情。”
  帅望道:“人的感情并不干扰理智,只是帮助理智做一个你真正想要的决定。如果没感情,你无法在蛋糕与一个美女间做出选择。”
  芙瑶笑:“饿的时候记着选蛋糕。”
  帅望幸福地发出一声叹息:“你在,我在,被窝里又软又暖,我吃饱喝足,后背也不太疼了,多好。”
  芙瑶微笑:“是,很好。”
  很微弱的美好感觉,不是狂喜,不是快乐,同吃饱之后的幸福差不多,更淡点,暖暖的。

  芙瑶的手指,轻轻触在帅望背上,有点痒。帅望叹息一声:“明天再来,好不好?”
  芙瑶给帅望包好,蹲下,在帅望床前,面对面:“帅望,听我说,你给我我要的,我再也不会来找你,什么时候我不需用要你了,什么时候,我不再见你了。”
  帅望半晌:“你还需要什么?我愿意提供一切你要的。”
  芙瑶良久问:“你要什么?”
  帅望轻声:“记忆,你记得我,我记得你。”
  芙瑶呆一会儿,慢慢靠近:“我觉得,这样的感情,有点,悲哀。”  帅望微笑:“人生注定结束,何尝不悲哀。”
  两张嘴已经触到一起,芙瑶慢慢微笑,奇怪,还是没有眩晕的感觉,还是淡淡的肉体接触的感觉,还是痒痒的,还是淡淡的美好感觉。芙瑶轻声:“我从来不觉得爱情是好东西。”
  帅望忽然抓住她的头发,把她的唇狠狠按在自己唇上:“闭嘴。”他舔了她的嘴唇,他吸吮她的嘴唇,他轻轻咬着她的唇,他的唇磨擦她的唇,芙瑶终于觉得晕眩,她想,一定是因为窒息。


八十九,经济学问

  康慨进去时,芙瑶与韦帅望已经坐在一起聊天,康慨急道:“帅望你怎么起来了?”
  帅望笑:“他乱紧张,不用理他。”对芙瑶说的。
  康慨这才看到:“哎呀,公主殿下!”当即屈膝见礼。
  芙瑶调皮地:“嘘嘘!”
  康慨看芙瑶这身打扮,也知她这是微服私访的意思,当即一笑,天哪,怎么就到这地步了?好好的,才见过几面就游凤戏龙了?
  芙瑶笑:“你躺下吧。”
  帅望道:“才不,除非你跟我一起躺!”
  芙瑶无语,认真地考虑一下要不要马上抽他,韦帅望望着她的脸,那热切的目光,让芙瑶无奈叹气,算了。
  康慨见两人的谈话越来越蜜里调油,只得告退,道:“不知公主驾到,失礼了。”
  帅望笑:“没关系,你随手带上门。”
  康慨无语地离开,随手带上门。

  韦帅望继续刚才的谈话:“所谓建设水利,也是先花未来钱的一种。你一定听说过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就是说,实际上并不是粮食不够吃,而是粮食集中到某些人家中,这些人吃不了,有些人却饿死了。你想,大米这种东西,又不好看又不好玩,有啥必要收集它?所以,一定要想办法把大米从富人手里弄出来,发到穷人手里去。咋弄呢?不能抢,绝对不能抢。抢有啥坏处,抢的坏处就是,没有人再收集大米了,下次你再抢时,连抢都没处抢去了。怎么弄,就要象我这么弄,要把大米花出去,花在未来可以收到回钱的地方,如果你把大米抢走发给穷人,大米就是被消耗了,没了。如果建条河呢,穷人吃饱了,我也没损失,不但没损失,收益还大大的,在未来,我会得到更多的大米也好,银子也好,鱼虾也好,总之,是更多的钱,我有更多的钱,我就可以花更多的钱收集大米,那么,对于穷人来说,他丰收了,价钱没低,他收益涨了,他遇灾了,卖给他的大米,也没涨多少,什么原因?因为有储备粮。如果没有储备呢?就会丰收时米贱伤农,遇灾时,直接把他们饿死了。这就是,钱的用处,钱就象一个大水库,用来调节大米这个东西的流量,不管水大水小,维持一个正常的流量与价格,也就不会有一年旱灾死亡无数。这就是商人的用处。农业就象水,水一定要有,谁来调节水的流量?商人。”
  芙瑶沉默一会儿:“我认为,国库有更大的财力来做这件事。”
  帅望笑:“你有钱吗?”
  芙瑶沉默:“今年没有。”
  帅望笑道:“嗯,你可以用一分的利向我借,用明年的税收还。当然了,前提是,你得是一个守信用的人,如果你不守信用,结果就是,借得一次,借不了一百次,总有一天,你一分钱也借不到,或者,遇到炸药,不还钱就爆炸。”
  芙瑶再一次沉默,她没有向民间借贷的权力。
  帅望道:“首先呢,你向民间借贷,需要重新构建一个相关法律条款,没有法律保证,没人敢借钱给你,有人借钱给你,也没人保证还钱,没人保证还钱的后果,百分百是下次借不到。与其你费那个劲去弄个新法律,不如先授权我来做这个大工程,其实建河,不是唯一的借明天的大米的方法,还有,挖水井,还有发展手工业,瓷器,铁器,织布,木工,所有这一切,都是让富人手里的大米流到穷人手里,而富人又无损失的方法。流动的过程中,社会财富增加,而不是减少。如果富户非把银子挖坑埋后院,那就惨了。一定要想办法逼着他们花钱,要让他们后院的银子,一天比一天不值钱,他们就不会埋后院了。谁能做这个工作呢?钱庄,放在钱庄的银子,有利钱。相应的,放自己后院的银子就等于在减值,这样放到钱庄的银子就多了,钱庄为了付出利钱,就得把收集到的银子花出去。钱庄就是大米的总调节阀。”
  芙瑶沉默一会儿:“这个总调节阀,你不觉得,太大了吗?”
  帅望道:“与皇家分权,是吧?”
  芙瑶点点头。
  帅望道:“大家为什么要逐鹿?因为权利是万能的,而且是唯一的,所以,每个人都要倾尽全力去追,追到了,得到一切,没追到的,失去一切。试想,如果一头鹿可以分成十份,又如何?当然,每个人都吃得不那么爽,但是,其他人不必付出生命,就是说逐鹿的风险降低了十倍。皇家觉得被分了权,但是,一个没有那么多权力的位子,可能的结果并不是失控,反而因为没那么大诱惑,更容易守住。”
  芙瑶有点震惊,她没想过这些事,太多现实的事要做,她没时间想这样的东西,她半晌才道:“理论上是可行的。”
  帅望道:“慕容与冷家没谋皇权,原因无非是,姜家容我们从他的税收里分一小勺,同时地因为姜家的那个位子,没那么容易,一边受中原强国威胁,一边要应付国内武林黑白两道,所以,大家很满意自己的位子,对令尊的位子不太有兴趣,是不是?”
  芙瑶沉默了,唔,这样?我本来还觉得内忧外患,原来,这是动不得的四角,没有中原大兵压境,我就要面对国内黑道的势力,没有冷家,我独力难支中原军队,没有慕容家,无人镇压冷家,没有冷家,慕容家必然垂涎皇权。
  身为皇族,边上有人制肘的感觉当然不好,谁开车不恨交警?把交警红灯全取消是啥结果?
  芙瑶沉默一会:“我会好好想想你的话,韦帅望,如果可能,我会建立一个有信用的游戏规则,一个宽松的,疏而不漏的框架。”
  芙瑶想一会儿:“你听说过青苗法?”
  帅望道:“原理是一样的,只不过,衙门不是放利钱的地方,如果你有权强买强卖,就象你够力气按着牛头强喂水,牛又不是你家的,比较容易把牛给灌死。养一匹马,你可以让马跟着你走,你给它一碗水一把黄豆。你见过养一群马的吗?都是人跟着马走,人逐水草而居,马知道自己该吃什么,该往哪走,如果非把几百匹马放你家后院,你给马吃什么,马吃什么,后果很严重。所以,只有说鼓励富户放贷给农户,限制一下利钱,或者,顶多是从国库里拿钱交给钱庄去运做这件事,如果象王安石那样强推这种方式,后果一定也象王安石的青苗法一样,出现强行摊派与收不成本的现象。而且,让所有人都吃饱,耕者有其田,并不能做到这一点,因为还有天灾,还有会不会耕种,让会种田的去种田,会做工的,去做工,只要人人有工做,就人人能吃饱。不然,就算人人都有田,每个人都一样没有余钱,多出来的大米没人收购,谁还会多种出米来?没有多余的储备,何以对付天灾?如果人人都种田,一旦遇到天灾,这些人又到哪儿去找别的工做呢?”
  芙瑶不禁笑:“才从马背上下来,种上田已经觉得是进步了,你一下又说到做工经商上去了,太超前了。”
  帅望道:“方向搞错,跑得越快越错。”
  芙瑶点点头:“我明白了,青苗法就算了,我让章择舟过来听听,什么叫经济学问。”笑:“看来,我以后还有机会常来。”

  窗外康慨一声:“大人!”惊得韦帅望当即卧倒,芙瑶起身低头,见韦行进来,微笑一拱手:“韦大人,在下有礼。”
  韦行当场愣在门口,呆呆地看着芙瑶,啥意思?我不认识你啊?你同我装啥?
  芙瑶抬头,抿嘴笑:“公主让我问韦大人好,请大人好好照顾帅望,过些日子,公主闲了,自会来看望韦公子。”躬身而退。
  韦行呆呆看着侍从打扮的芙瑶,一口怒气,差点就要骂:“你有病吧?你当老子瞎了?”
  可惜,没等他反应过来,芙瑶已经溜走。
  韦帅望那个闷笑啊。
  韦行回过头来,他有更郁闷的事呢:“你师父让你与桑成立刻回冷家山。”
  帅望愣一下:“呃?怎么会?我师父明明让我多装几天病的。”
  韦行气道:“这不能假的吧?不是诱杀吧?大过年的,让我留京城!”气,我还想回去过年呢!
  帅望想一会儿:“我同桑成,通共就一起杀了两个刺客,难道是这件事遇到什么麻烦了?”
  韦行急:“一定是这么回事!”看着帅望:“你不能回去。”
  帅望道:“你想错了,要是我有危险,我师父怎么会写信让我回去?一定是解决冷玉有麻烦,我们不过回去做个证人。”
  韦行道:“你师父……”沉默一会儿:“我陪你回去。”
  帅望道:“公主这儿比我危险多了,你放心我吧!”
  韦行无奈,只和打发帅望桑成上路。



九十,回家

  帅望又休息了两天,白逸儿的伤也好些了,见帅望要走,虽然韦大人屈尊亲口挽留,她还是打算跟着黑狼去中原,结果第二封信紧跟着到了,掌门大人亲调黑狼上冷家山。白逸儿无可奈何,只得悲惨地留在韦府。帅望叮嘱何添运河即使没谈成,也先从京城二百里外的天湖那儿,开条引水渠,解决明年的灌溉问题。一边连夜把条款一条条再订一遍,哪个可以退让,退让多少,哪个无论如何也要坚持,一一订好,一再确认。

  冷家山上,韩青和气地问冬晨:“长老可还有什么吩咐?”
  冬晨红着脸:“他问公主能来吗?”
  韩青内心叹息,大佬儿,您真把自己当人物啊!韩青温和地:“我可以让我师兄向皇上透露长老的意愿,成不成,却不能强求。”
  冬晨脸红红地,忍着笑看着韩青,韩青终于笑起来:“你回去告诉他,少说那些没用的废话,他以为他是谁?”
  冬晨忍俊不禁:“是!”
  韩青笑道:“这位长老倒底是什么意思?他是不是觉睡多了?”
  冬晨笑道:“他是怪我不替他批那些公文,难为我呢。”
  韩青摇头,气:“这家伙!”想了想:“不过,这位长老,大事不糊涂,你在他手下,好好学着,万不可有轻视之心。”
  冬晨笑道:“我不敢,他整人功夫相当了得。”想了想:“不过,长老为人很不错,平日里,偶尔听他评点人物,褒贬中可知他看重什么,虽然长老当日对您无礼,背地里,可从没说过您一个不字。”  韩青点头:“他只是言语狂放些,而且,他说的确实有道理。你也要记住这点,长老是干什么的?长老就是监督掌门按规矩做事的。冷家哪条规矩不合理,你可以想办法修改它,没修改之前不可以不遵守它。”
  冬晨忙答应:“是,冬晨记下了。”
  韩青沉默一会儿:“冷思安这个助手挑得对。”点点头,过一会儿:“你父亲就曾是冷家长老,将来,你或者成为冷家的长老,或者,成为冷家的掌门人。冷思安虽然凡事不管,却尽力把自己的观念教给冷家下一代领导人,你不要辜负他的期望。”
  冬晨顿时一愣:“韩叔叔!”
  韩青轻轻摆手:“不必避讳,冷家早晚是你们的,即使你不是冷家未来的首领,也是冷家未来主事的人。你记不记得上一代的仇恨并不重要,你要记着这位长老的教诲。”
  冬晨慢慢站直身子,良久:“父仇不敢忘,养育之恩更难忘,我不知该如何自处,掌门可能指教一>二?”
  韩青良久道:“令尊的死,在我们看来,自是该当的,在亲人看来,想必是惨痛之事。你不能释怀,也很正常。对我而言,你是你母亲的孩子,对我师父而言,你是我的孩子,你的身份尴尬,你的处境尴尬,我们也理解,你不报仇,我们仍旧当你是我的孩子,你要想报仇,我们也理解,只要你不犯规,你依旧是冷家人,犯了冷家的规矩,自当按律处置。至于,你应该怎么做,应该站在什么样的立场上做事,我只能说,无论你如何选择,我都理解。但实在无法置评。”
  冬晨良久道:“生恩不如养恩。冬晨更看重母亲的意愿。所以,请掌门放心,冬晨自知身负家仇,不敢亲近掌门,但也绝不与掌门为仇。冬晨心里敬仰您的为人,但是,请恕冬晨不能侍奉掌门如亲子。”
  韩青点点头,微笑:“好好跟着冷长老学,你能这样,我已经很欣慰了。”
  冬晨沉默,目光中却微微露出遗憾。
  虽然冷思安说他父亲为人同冷秋差不多,但是,冷思安与冷湘是一条战线上的,冷秋是他们血仇死对头,一个人要说你的品行同他死对头差不多,那你只能认为他的意思是你这人很差劲了。他也问过冷思安,他父亲倒底为何而死,冷思安很幽默地说:“既然你父亲是死在人家家里的,就算是半夜睡迷糊了梦游,也只好自认倒霉了。”  冬晨微微遗憾,无论如何他父亲是死在这位掌门与他师父手里的,无论如何他不能拿这位掌门当亲生父亲看待,可是,他实在仰慕这位掌门人的为人与胸襟,也感激他的照顾与教导。
  韩青也内心微叹,真是个懂事厚道的聪明孩子。同时内心刺痛,为啥人家的孩子都那么明白事理,偏偏小韩笑油盐不进?
  冷湘冷恶这两个大变态,居然生出冬晨韦帅望这样好孩子,真是天底下最没天理的事。

  韦帅望,桑成,黑狼一行回到冷家山,在秋园门口报一声,冷秋说:“一路辛苦,让孩子们歇着去吧。就让韦帅望滚进来就成了。”
  韦帅望呲牙咧嘴地进了秋园,冷秋笑眯眯地看着他:“小子,你功力大进啊。”
  韦帅望当即大吃一惊,啊?难道我师父这事也告诉你了?心里疑惑,嘴里可不敢 ,只可怜兮兮地跪下:“师爷,这么晚了,你还没睡啊?”  冷秋笑道:“觉得你这两天该到了,就怕便宜了你,所以特地等着你呢。”
  帅望快吓哭了:“师爷,我下次再不敢了。”
  冷秋道:“既然是你跟皇上说的,刺客是冷玉弟子,那你就去向冷家长老解释这件事吧,看看冷家长老允不允你去查问冷玉。不管他们允不允许,这个案子都由你处理,你去查明白幕后主使,你负责提证据让冷家长老信服,你去回复皇上,事实真相。听明白了吗?”
  帅望微微放心:“好好,没问题。”
  冷秋问:“外面冷不冷?”
  帅望苦笑:“冷。”
  冷秋道:“门外跪着去。”
  帅望呻吟:“师爷,我差点被师父打死,我我我……”
  冷秋微微抬起眉毛,帅望立刻道:“我跪着去,我跪着去。”  好冷……

  平儿带人端着热水过来,看到韦帅望:“呀,韦帅望回来了,你又外面跪着了?”
  帅望无语,笑我?小声:“姐姐,救命啊!”
  平儿忍笑:“你上窜下跳时想什么来着?”

  屋内倒水声,韦帅望门外数雪花。
  忽然间门开,韦帅望没等反应过来,“哗”地一声,兜头一盆热水泼个正好。
  亏了零下三十度,水泼出来已经凉了,可是这一身热水,在冷风下,几乎瞬间就成冰了,韦帅望半天才反应过来,惨叫:“师爷!饶命啊!会死人的!”这种天气泼一身水,人会立刻冻成冰灯的。
  冷秋在门口,微笑:“不许运功驱寒。”
  帅望真的惨叫:“师爷师爷,这样真的会冻死的!”伸手摸摸,头发已经冻硬了……呜,救命啊!
  左右看看,他妈的,人呢?有没有人去找我师父,我可不想冰棍着死啊。
  平儿急道:“秋爷……”
  冷秋笑,低声道:“去给他找件棉衣来。”
  韦帅望哆哆嗦嗦地:“救命,师爷……”哆嗦的时候已经可以听到咔啦咔啦的冰凌相撞的声音。
  冷秋听着他哆嗦的声音,知道这小子再诡计多端也不敢违抗他的命令,尊严受到伤害的感觉终于减轻点了。

  二刻钟后,韦帅望哆嗦得全身肌肉都在痛,韩青也闻讯而至了。
  远远看到一个白色的小人,连头发都是白的,走近一看,韦帅望头发眉毛都冻成一咎咎,结着冰上着霜,衣服湿透,冻得硬邦邦的。韩青二话不说,立刻把帅望抱起来,帅望挣扎:“别,师爷……”去求情,别先斩后奏。
  韩青又气又急,踢开门,满面怒色,平儿抱着棉衣过来了:“爷让我抱着衣服等着。”
  韩青哭笑不得,无奈地把韦帅望放下,衣服全冻上了,完全解不开,想要撕开,怕连皮带肉都得撕下来。韩青只得再叫:“水,拿热水来。”
  把韦帅望整个泡到热水里,半天才脱下衣服。  韩青满脸怒火,帅望哆嗦着:“没事,没冻坏哪儿,不要紧。”
  韩青怒问:“你怎么不先去见我>?”
  帅望苦笑,韩青心痛,这蠢孩子啊。可是心里也一宽,看起来,师父这是就这么算了。
  衣服换下来,看到后背一道道淤黑的鞭痕未消,韩青微微停顿一下,轻轻给帅望擦干,内心叹息,这孩子吃了多少苦头啊?他不过是想救他女友的命。虽然他心里当韦帅望亲生子,别人却不当韦帅望是他孩子,他亲儿子回来,给的是见面礼,韦帅望回来给的是下马威。

  内室的冷秋很满意,窗缝间看到韦帅望斑驳的伤痕,他终于消点气了。




九十一,人民内部矛盾

  韦帅望穿着新衣新袄,围个被子,一边哆嗦一边接过平儿拿来的姜汤,给韩青个眼色,意思是你老人家好歹进去跟师爷说一声啊,踢完门没事了?我不白挨冻了吗?
  韩青眼睛一横,不用你管!你懂事得过了!你一点也不象小孩儿了!
  一推门进到暖室里,冷秋床上躺着:“已经睡下了,有事明儿说吧。”
  韩青怒道:“孩子做错事,要打打要罚罚,你这么捉弄他算什么?”  冷秋看他一眼:“你想我再打他一顿?”
  韩青气道:“我已经打过了。”可是看到冷秋瞪过来的眼睛,他还是跪下请罪:“师父恕弟子无礼。”
  冷秋诚恳地:“我下次会打得严肃点。”
  韩青忍不住嘴角弯了弯,忍着笑,求情:“师父饶了帅望这遭吧。”  冷秋道:“我怎敢不饶,这不见你风尘仆仆地来了,赶紧让平儿门口等着,只怕掌门大人生气,直接进来踢老朽一脚。”
  韩青一愣,我踢你?然后才想起来,顿时汗颜:“师父,我一时着急,手上又抱着人,我不是有意惊动师父的,师父恕罪。”
  冷秋叹气:“你出去吧,我以后再不敢碰你徒弟了。”
  韩青沉默一会儿,再次哀求:“师父!”
  冷秋弹指熄灯,沉默不言。伤自尊了。
  韩青只得再次道歉;“弟子错了,弟子仗着师父宽宏大量,一时放肆,做出这样失礼的事,明儿师父歇足了精神,弟子再来领打。”
  冷秋道:“滚!”

  韦帅望见韩青退出来,吐吐舌头:“怎么样?”
  韩青笑:“怪我踢他的门了。”
  帅望笑道:“你本应该给足你师父面子里子。”
  韩青一笑,点点头,拍拍帅望:“走吧。”
  韦帅望放下姜汤,平儿送上一件黑貉皮的外衣,帅望愕然:“师爷给的?不会吧?”
  平儿笑:“秋爷没说给,不过,他看着我拿出来,也没说什么。”
  帅望笑,伸手接过,抖开披上,小声:“看你的面子上,我原谅他了。”
  平儿笑骂:“啐,等你师爷听到掌你的嘴。”
  韩青见平儿这么周到,一时间有点惭愧。平儿是冷秋贴身丫头,能呆这么久就是因为她从未自作主张过,如果她从冷秋眼里看到半个“不”字,她也不会违拗。平儿嘴上说是自己拿来的,当然还是冷秋默许的,韩青到此微微后悔自己态度太强硬了,恐怕会有点伤师父的心。  可是,如果此时他态度不够强硬,让人以为他待帅望不过是师徒情份,让人误会宰掉韦帅望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恐怕到时出了更伤感情的事,他就难两全了。
  屋里睡着的冷秋,微微有点伤感,早知道不该答应你养小狗的……

  帅望见韩青只穿一件棉衣,笑问:“你没光脚跑来?”
  韩青道:“我也知道不会有什么事。”可是看到桑成一个人回来,还是忍不住过来看看,结果一看就看到韦帅望被冻成冰棍,把他给气得。
  帅望解下大毛衣服,给韩青披上,韩青伸手搂过帅望。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第二天中午,韦帅望拎一罐子竹叶青穿门过院,来到冷思安长老宅第,把酒坛子一放桌上,冷思安就睁开眼了:“什么味?”
  帅望拍开泥封,倒酒,叫冬晨:“长老还睡呢?来,我请你喝酒。”  冷思安夜游似的坐起来:“好酒!”
  韦帅望给冬晨一杯,自己一杯,喝一口,叹息:“好酒!”  冬晨看看坐在床上睡眼惺忪的冷思安,看看韦帅望,心里好笑,知道小韦这是斗法来了,冬晨小朋友被他妈妈修理得有礼有节,可是内心深处跟韦帅望一样是唯恐天下不乱的主,立刻十分有礼貌地拒绝了:“韦师兄,你这样恐怕不太好,大家都知道一会儿长老要问你话,你现在带着酒过来,长老是不会喝的。不过,咱们是师兄弟,我可以陪你喝一杯。”一杯干尽,比韦帅望还快呢,把帅望笑得,你真是你妈的儿子啊!

  冷思安揉揉眼睛,咦,这是真的吗?两小孩儿在他屋里,喝着他最想喝却喝不起的酒,他最喜欢的好助手居然还拿话挤兑他,不让韦帅望给他酒喝。冷思安怒目:“你们好大的狗胆!韦帅望你把我助手灌醉了想套话吧?”  帅望笑眯眯地:“不是,我是拿酒坛子来提醒长老,长老您看这酒坛子眼熟不?”
  冷思安看着他:“你查得挺清楚啊,连我喜欢喝什么酒都知道,我倒想知道,你是从哪儿查到这种事的?又是谁准你调查长老的?”
  帅望无言地递过一张纸:“长老,我哪敢调查您什么事啊,不过,您欠我酒楼二百两银子,老板知道您身份,不敢找您要,把帐单给我了。”
  冷思安一见帐单,顿时眼也直了头也晕了,发一会儿呆,“咚”地一声倒枕头上:“帐单给冬晨就行了,我还要再睡一会儿,你跪安吧。”  帅望忍笑:“看来,还是得咱哥俩喝酒。”
  你一杯我一杯,酒香四溢。
  把冷思安气得,抓件衣服披上,立刻跳过来,自己过来倒酒喝:“欠你钱,怎么了?不多这一坛!记我帐上!小子们,老子请你们喝酒,你们磕头谢恩吧!”
  帅望笑着站起来,一条腿跪椅子上,低头弯腰:“晚辈叩谢长老!”  冷思安瞪他一眼:“你他妈也太过份了,连见面礼都给我减半了?欠你钱成你孙子了?”
  帅望笑:“我怕长老给我压岁钱,到时候我不好意思拒绝。”
  冷思安望天:“咱商量一下,要不我给你磕一个,你把帐单给我当压岁钱得了。”
  帅望深深地被寒冷到了:“长老!”您比我还无耻啊!

  冷思安回头怒瞪冬晨:“小子,吃里扒外,是吧?”
  冬晨笑道:“晚辈哪句话说得不当,请长老示下,晚辈一定改。”
  冷思安怒道:“有酒食,先生馔,你吃东西不叫我,就大错特错了,还敢问我错在哪儿?”  冬晨笑:“晚辈知错了。”
  帅望终于看明白了:“你是不是整我弟弟来着?他跟正常人不一样,以前他只暗整我一个,现在整你,一定是你太不象话了。”
  冷思安喝酒,白他们一眼,心道,这两臭小孩儿还真刺头。  冬晨笑:“怪我不替他批文,想起来,就让我找韩掌门传话,前些日子说让黑狼也上山,掌门答应了,然后又说不让韦师伯回来,掌门也答应了,昨儿让我问掌门能不能让公主上山……终于把掌门惹火了。”
  冷思安饶有兴致地:“掌门怎么说?”
  冬晨道:“掌门说,让他少废话,他以为他是谁!”
  三个人都笑了,冬晨与韦帅望当然笑,冷思安居然也笑。
  两个小朋友,当即服了,这人原来真是为了整冬晨,这人居然真的是逗掌门玩,这人居然真不介意掌门骂他的话。
  韩青向不失礼,如果不是对这位长老有一定的了解,再怎么生气,也不会骂人。
  帅望冬晨互相看一眼,从对方眼神明白,大家看法是一致的,这是人民内部矛盾。
  冷思安看两个小朋友眉来眼去的,一边感叹江山代有人才出,一边欣慰冷秋冷大人的屁股坐的原来不是金交椅,而是一小火山。

  帅望直接问:“长老你喜欢冷玉吗?”
  冷思安气道:“我喜欢你爹!”
  帅望噎个半死,想了想:“我理解您对喜欢这个词的定义了。”
  然后问:“那么,长老您拦着我们调查是为了什么?”


  冷思安问:“啥叫调查?把人关上屋里不准离开不准睡觉,用神经未梢的超过极限的刺激令其精神崩溃,承认一切你想让他承认的事,是你说的调查吗?”
  帅望想了想:“同我说的调查,有点出入。”
  冷思安问:“你想怎么调查?”
  帅望道:“我当然希望可以请他对他弟子刺杀公主的事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如果他不能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我认为他就要负责把幕后买凶的人交给我。”  冷思安微笑:“如果你没有确实证据,你不会刑讯冷玉?”
  韦帅望不太有把握:“应该不会吧?”
  冷思安微笑:“冷玉会信吗?如果他不信,他会怎么做?你又打算怎么对付他的反抗?击毙吗?如果你把他击毙,然后发现他真的同这件事没关系,又怎么办?你能让复活吗?退一万步说,他真的有罪,那是不是意味道,以后只要有人怀疑掌门长老有罪,就可以把掌门长老抓起来审问,如遇反抗即刻击毙?帅望,你希望你师父不做掌门之后遇到这种对待吗?如果你师父处于冷玉的处境,你希望他会受到什么样的对待?”
  帅望沉默一会儿:“你觉得证据还不够?”
  冷思安道:“实际上,我没看到任何证据,但是,我可以把韩掌门与你的描述当做可以采信的证言,前提是,你们允我提问。”
  帅望道:“明白了,长老,咱们喝酒,然后明儿见。长老放心,喝酒归喝酒,公事公办。”





九十二,酒后真言

  三人酒喝到一定时候,慢慢嘴里没遮拦了,冷思安笑:“我原来,只想要韦帅望来着。我们这边,有年头没出过有份量的人了。结果发现第二人选,才真是个宝。韦帅望,我看你师爷的意思,你小子掌门是没门儿了,所以,你应该冲着长老使劲,没想到你小子不要。”
  帅望放下杯子:“瓜田李下,理应避讳。我谢谢长老,但是,我不想我师父为难,长老以后别提这事。”
  冷思安冷笑:“韦帅望,你是觉得当长老屈了你?”
  帅望笑道:“你少激我,没用。”沉默一会儿:“外面世界很大,我不同亲人朋友争。”
  冷思安瞪着韦帅望:“我当初也这么想的,有用吗?身份地位本事在那儿,想当也得当,不想当也得当。不早做准备,除了弄得自己被动狼狈之外,什么好处也没有。”
  帅望淡淡地:“长老觉得没准备,凡事处理得不能合心合手?”笑:“长老要是有准备,恐怕司马之心昭然,这个位置就落不到长老头上。”  冷思安默然,半晌:“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想不想逐鹿,都得做出个不想的样子。”
  帅望道:“错了,我就是不想,我已经说过,外面天大地大。”
  冷思安良久问:“你知道这句话还有谁说过吗?”
  帅望看着冷思安的表情,有种不祥的预感。
  冷思安点点头:“你就算不知道,大约也应该能猜到。想到外面世界成就一个可以与冷家抗衡的组织,你就不只是与你那几位长辈为敌了,你与整个冷家为敌,任何人想动摇冷家的统治地位,都是与冷家为敌,管你忠奸,扑杀可也!”
  帅望第一次听到有人正面评价自己父亲,半晌:“我不干黑社会。”  冷思安笑:“你长得不够蛊惑人心。哎,你怎么一点也不象你爹呢?”
  冬晨即时知道冷思安踩雷了,果然,韦帅望手里的杯子“当”地一声摔到桌子上。
  冷思安淡淡地:“你不用同我摔杯子,提起冷恶有什么值得摔杯子的?你大约从你师父师爷那听了他不少坏话吧?说到杀人多,白起杀妻坑虏,比起你爹又如何?冷恶是害了你师爷,不过,杀不杀前掌门的决定权,在你师爷,陷害是他陷害的,可你师爷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令他亲爹自杀,是他自己做出的选择。”
  韦帅望“霍”地站起来,一脸的愤怒,不知恨谁怒谁,他应该拂袖而去,不听人挑唆,可是内心深处渴望,我想知道我父亲的事,我想听别人的看法,想听到我师长以外的声音。
  冷思安笑:“坐下吧,放心,我不是要策反你,要是你师父养你这么些年,二句话就被策反了,你也不值得策反了你。。”
  帅望坐下,半晌:“我们,别提那个人。”

  冬晨道:“帅望,怎么了?你可以不信的,连听也不听,你怕什么?”
  帅望笑了:“怕什么?怕进退两难,我已做出选择,不必再多知道那个人的事,徒增困扰。”
  冷思安淡淡地:“你爹没啥好品质,能改变你的选择。”
  帅望笑:“说坏话,我更不要听了。”
  冷思安道:“坏的,你听的还少?这么说吧,你父亲父母双亡,他的运气没你好,你遇到韩青,他遇到伪君子,待他千好万好,可是长到十岁,是冷秋教他的功夫。他经历过什么,咱们不知道,只知道他恨到不惜一切代价陷害他养父,我们只能猜,他的日子过得不太快乐。他生命里仅有的良师益友,也不过是冷秋冷飒,这一切都抵不过仇恨。我猜冷恶离开冷家,再没开心过。”
  帅望笑:“这可能是最适合下酒的闲话了。”这闲话快让他滴血了。
  冷思安道:“我不过想你知道,冷家二派相争,大家一起抢一个东西,抢的时候急不择手,总有人犯了规犯了忌,下了暗手,伤了阴德,不但你爹这么干过,你师父你师爷,也干过,把人活活折磨死的事,可不是你亲爹的专利,你以为犯人到你师父手里就不用刑讯自动招认了?。至于你现在这个爹的德行,那就不用说了,风雨楼一百多口无辜农户的死,你师父恐怕没同你提过,那可都是种地的农民,不是江湖中人,这可算冷家史无前例的滥杀,不也是硬安到冷恶头上?所以,我劝你一句,维持冷家二派的和平,唯一的办法,就是势均力敌,冷玉再怎么混蛋,他的弟子功夫都不错,如果你不给我们留几个有功夫的人,我们这一边的势微,第一,功夫失传了,不管你介不介意,这是冷家功夫,失传之后,冷家的功夫就成了残缺的功夫,冷家就永无希望恢复从前的辉煌,咱们做不到,是咱们做不到,不该绝了后辈人的希望。第二,冷家二派一向互相敌视,没互相屠杀,不是因为大家关系好,品德高,是因为二方势均力敌,是祖上约好的互相制约,一旦有一边势力明显落到下风,小帅望啊,虽然你师爷同我关系不错,他开始屠杀我们这边的人,照样当道者斩,我还是首当其冲,紧接着,你就会看到,大大小小的人头在我身后排队了。第三,我们死得差不多了,剩下冷慕那样的废物,见了掌门连屁出不敢放,冷家的掌门长老制度等于完蛋了。然后,你这样的小朋友,一定觉得做事有效率了。当初你师爷的爹如果做事有效率,你师爷直接就被活活打死了,当然了,因为他没效率,所以,后来他被他儿子宰了。”冷思安笑道:“千秋万代一统江湖的掌门大人,谁不想当啊,我也想当,只不过,你家师爷一旦千秋万代了,第一个不肯趴下摇尾巴的就是你师父,然后,第一个被除掉的,也就是你师父。咱们余下这些人,基本上,除了趴下来捧他的臭脚没别的选择了。不知道你喜不喜欢摇尾巴,我还是宁可保有一点可怜的自尊,即使人头随时不保,也希望可以站着见掌门人,同掌门开两句玩笑。如果我们这边完全倒下了,唯一能指望的,就是你师父那个大圣竟然挺到你师爷先驾返仙乡了,然后再指望你师父一双慧眼能再给我们挑个跟他一样的大圣人做掌门。”
  拍拍冬晨,笑:“我这个小助手,倒有你师父的样子,开始我看走了眼,以为是乖宝宝,后来发现,跟你一样刺头。不过,就我看来,因为他有所坚持,那点教养绊着,掌门大人继子,多好的机会,居然硬挺着不过去巧言令色,同掌门客客气气,而不是亲亲热热,光这一点就百分百整不过你这种无耻之徒的。你,韦帅望,这个猴精,别看你拼命往好人的方向努力,你这个偏执的性子,你自己想想吧,如果没人管你,如果不是你有所惧,黑狼一早就成了第二个黑龙了吧?帅望,咱们冷家的掌门人,明显跟商铺老板不一样,不是战争时期,不需要那么高的杀人效率。是不是?”
  帅望半晌点头:“是!”
  冷思安道:“刺杀公主的事,咱们冷家可不是包手揽天底下所有暗杀事件的,没有冷玉,他们会找别人。你要冷玉死不是为了公主的安危,只是为了整倒公主的对头。我替冷家的诸位高层,再重申一次,咱们冷家不参与朝庭废立的狗屁事。你要掺合这种事,你自己单枪匹马,去挑冷玉的庄子吧。你挑完冷玉的庄子,记着,你同我们这些人结了仇,将来你有事无事,不要到我们这儿来找公平。”
  帅望站起来:“长老说了半天,该累了吧?长老不提公主的事,我倒觉得有理。提起公主,我倒要问问,是谁先插手朝政的?长老说的是,狗咬狗急了,难免就有人犯规,不过,规矩是干嘛用的?规矩定下来是用来给人当靶子破坏的?难免有人犯规,不等于犯了规没事。先插手朝政的是冷玉,我不过是把他做的纠正过来!至于,这件事的后果,会不会影响冷家未来的格局,我同您说实话,我可以给您一大堆理论,不过实情是,我不关心,冷玉做错事,他捅的娄子,归你们解决。您愿意给他善后,您尽可以善后,您愿意用老婆孩子的命换他的命,随你便,牺牲我未来老婆,那是绝无可能的。天底下唯一此可能的,恐怕只有我师父的命,其他人的脑袋,只管在您身后排队吧,长老,您知道啥叫与虎谋皮吗?您这是同我商量剥我的皮呢,我只有跟您说,要不你到我肚子里取暖来?”
  冷思安瞪着韦帅望,扬着半边眉毛,没生气,倒笑了,只不过笑容有点苦涩:“原来是冲冠一怒为红颜。坐吧,帅望,我确实是在与虎谋皮,买卖不成仁义在。坐吧。”
  帅望站在那儿,微笑:“还有,虽然我过来同你喝酒,我还是我师父那一边的,永远不会成为你这一边的。长老不用费心拉我。如果你真象看起来那么天下大同,你就不会把派别分得那么清楚,如果我师父同你一样,我同冬晨都不会活下来。派别之分,什么时候都有,可是派别之争中,一样有人格高下。长老您今天大道理讲得都很好,就是把我同冬晨的位子搞错了。我是我师父养大的,我亲爹要害我师父,我一样宰了他,所以,你别再说我师父一个字,我不爱听。冬晨也不是你那边的,他根本没见过他父亲,他师父是冷飒,他继父是韩掌门,他跟我师父亲不亲热是一回事……”韦帅望忍不住看冬晨一眼,缓缓道:“他欠我师父两条命!他的命,他娘的命,如果他站在你那边,我们就不是兄弟!”愤怒,冷冬晨,你竟敢在外人面前给我师父难堪?没有他,你老丈人都不会留你在冷家山!怎么就不值得,你露出个亲热模样来?
  冬晨坐在那儿“这意思,是轮到我说话了?”良久,微笑:“今儿这酒,喝得真和谐。”
  冷思安微叹一声:“我说的,只是血统,帅望,你太多心了。”
  帅望道:“就算我多心,今儿把话说开了,以后大家都省心了。”
  冬晨道:“两位,我可能天真一点,我相信这世间还有对错二字,长老的话,我明白,所以,如果冷玉无责任,我们不能因他弟子的事牵扯他。韦帅望的话,我也明白,如果冷玉真的参与暗杀,国有国法,他理当伏法。我说得对吗?”
  冬晨可怜的,漂亮的肩膀,左边挨了韦帅望两巴掌,右边挨了冷思安两巴掌,英俊漂亮的小子,不动声色地微笑,内心暗骂,两个王八蛋,用这么大劲拍我肩膀,纯是公报私仇……
  韦帅望拍着冬晨肩:“喂,你说说,我师父……”帅望忽然沉默了,算了,这简直是问人家,你说我爹对你好不好?好不好是各人体会,他体会错了,是他的损失。帅望闭上嘴,笑笑。
  帅望笑。
  冬晨沉默一会儿:“我没法象你那么干脆,我没见过我父亲,我娘一直说他是坏人,但是,她从不肯说他做了什么。我对他,只有好奇,无论如何,他是我父亲,我不能当父仇不存在。但是,韩掌门的为人,让人敬仰,到冷家这些日子,我做事时会想,如果是韩掌门面临这种选择,他会怎么做,我想,如果韩掌门处在我的处境,他会象我一样,敬而远之。我尊重他,我不能亲近他,我不会与他为敌,因为,我不能与我的良心为敌。所以,韦帅望,你只管放心做我兄弟。”



九十三,不利证言

  韦帅望第二天起来还头疼,不过,韩青从青白回来,听说韦帅望是走着S路线回家的,而且一回来就睡得死猪一样,大清早,他就把韦帅望给拎起来了。
  帅望呻吟着:“师父!”
  韩青怒问:“你想好怎么回答长老了吗?”
  帅望简洁地:“据实以告。”
  韩青觉得据实以告这四个字还是很有学问的,不过,既然自己昨儿没看住韦帅望,今儿明显来不及了,再谈说话的方式与技巧,只能给韦帅望压力而矣。
  韩青叹气:“要是人家问你去宫里做什么……”
  帅望道:“看公主啊!”
  韩青沉默一会儿:“唔。”转身走了,算了,对于韦帅望这个无耻的家伙来说,没啥事是他不好意思提的,据实以告就容易多了。

  结果韦帅望睡了个午觉才参加下午的三堂会审,冷秋与冷思安分坐两边,下首分别是冷慕与韩青,一班小朋友只有站着的份。

  见礼过后,冷秋道:“长老觉得,这些人,算是人齐了吗?”
  冷思安刚打一个呵欠,听见冷秋提他的名了,忙点头:“齐了齐了!”
  冷秋心里气,八百年不说话,一说话就是个不。让你点个头,怎么那么费事啊?这下了冷家有头有脸的人都来了,你他妈的,让我正儿八经给你召开了这些人来,你敢跟我打着呵欠说话。
  下首两位,冷慕已经吓得坐立不安了,心想冷思安这个王八蛋,你要是活腻了,大可以去跳崖嘛,不想跳崖可以找冷秋师徒单挑啊,干嘛拉扯上我啊?你说我是同意,还是不同意啊,我同意显得我不仗义,我不同意——我我我,前车可鉴,咱们非重蹈复辄吗?冷玉是啥人啊,他当长老时没啥好处给咱啊,犯得上为了他让冷掌门目露杀机吗?
  韩青见冷秋一脸不好看瞪着冷思安,只得道:“那么,长老您开始问吧。”转过头训向个孩子:“长老问你们话,你们要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不得隐瞒。”
  桑成黑狼都答一声“是”,韦帅望正迷迷糊糊揉眼睛呢,他的是字比别人慢了半拍,冷秋当即一拍桌子:“你没睡醒?你是想滚回去接着睡,还是我给你顿鞭子让你清醒?”
  韦帅望立刻醒了,瞪大眼睛。冷慕吓得一哆嗦。
  韩青苦笑,师父啊,好歹您给长老留点面子啊,不好这么当面骂人吧?
  冷思安刚结束第二个呵欠,眼泪汪汪地:“哎,我也没睡醒,要不咱改晚上吧……”
  冷秋阴森森地转过头,啥?你敢再说一次!
  冷思安笑:“难道你真要抽我一顿啊?”
  冷秋鼻子气歪,指桑骂槐,槐树居然有胆跑过来自动顶上。
  韩青忙道:“长老你笑了,咱们还是问正事吧。”
  冷秋微笑:“不妨事,长老要是没睡醒,只管回房接着睡,我们等着长老就是了。”你丫有种回去接着睡!
  冷思安笑:“我要真接着回去睡,你保证不拿刀砍我?”
  冷秋笑得很和气:“思安,公事不是开玩笑的,你要是真的没睡醒,咱们只得等你睡醒了再谈,一次两次,大家总能担待你的。”
  冷思安笑:“算了,掌门通共就能担待一次二次,我等到紧关头再用吧。”
  转头叫冬晨:“小子,你去村子里,路上不管遇到谁,给二两银子请上来,三个五个都行,要单数,不要双数。”
  冬晨愣一下:“长老是说,要请三个五个陌生人来?”
  冷思安点头:“对,看我这助手多机灵。”
  冬晨寒冷地,好好地,你损我干什么?答应着下去。
  冷思安继续打呵欠:“来人,来点浓茶来。韦帅望,你要不要一起喝点?”
  帅望正揉眼睛呢,闻言看看冷思安,笑:“你别整我,我跟你一点关系没有。”转头向冷秋道:“师爷我可是你徒孙,你别拿我杀鸡给猴看,,要敲山震虎,拍桌子吓耗子,长老的儿子冷平外面伺候呢,我替你叫进来去?”
  冷思安一口浓茶就喷地上,笑:“原来冷掌门刚才骂徒孙是为了给我听啊!掌门,恕我鲁钝,竟然没感觉。”
  韦帅望咧嘴,这死长老胆太大了。
  冷秋也忍不住弯了弯嘴角,依旧沉着脸:“那看来我等把话说到明处了?”
  冷思安终于笑道:“您徒孙都说明白了,您刚才骂他的话,就是骂我呢,我听明白了。这骂人的话,也不好听,掌门能省就省省吧。我没睡醒能算我的错?是韦帅望明知道我今儿要问他话,所以拿一坛子酒,把我灌个烂醉,我还没骂你们使诡计呢,你倒骂我。”
  韦帅望吓得:“喂喂,谁灌谁啊?我都喝吐了!”
  冷秋阴沉着脸,你小子敢去同他喝酒?啊哼
  帅望沮丧地,还是被这位长老整到了。
  韩青笑道:“长老现在觉得好些没有?”咱们开始吧?
  冷思安道:“我等冬晨回来再问。”
  韩青扬扬眉,你又要干什么?
  片刻,冬晨已经回来:“这三个人,是颜爷叫来到后院挖个水渠的,长老有什么活要吩咐他们?”
  冷思安笑容满面地:“你们是哪儿人士啊?”
  三个干杂活的,一见这位主人家挺客气,陪笑道:“我们南边来的,今年年成不好,呆在家里吃不饱,来到山下北村,正赶上您府上用人,我们就过来了。”
  冷思安道:“这么说来,你们不认识冷颜?”
  三人摇摇头,冷思安问:“听说过冷秋吗?”
  摇头。
  冷秋脸更铁青了。
  冷思安笑:“听说过冷思安吗?”
  摇头。
  冷思安笑道:“两位掌门大人,他们谁也不认识,冬晨请来的,不知你们信不信得过,要不,把冷颜叫来问问他们三个的来历?”
  冷秋也不吭声,韩青道:“长老向有诚信,韩某焉能不信。”
  冷思安高声:“来人,给三位客人弄个座来!”
  下人立刻搬了三个凳子放在下首,三位无产阶级互相看看,不知所措,喃喃道谢,只是不敢坐。
  冷思安道:“坐下,认真听我们说话,听完回答我们几个问题,一人二两银子,这位冷掌门付给你们。”
  冷秋翻翻白眼,干我屁事啊,你同我商量过吗,就让我付钱?
  三人一听有钱赚,当即告罪,坐下。
  韦帅望哼哼道:“要不,也给我们个座?我们不要钱。”
  不等冷秋骂人,冷思安已经沉下脸来:“等你当了掌门再同我要座。现在人到齐了,不是你同我喝酒胡扯的时候了,我问你什么,你说什么,我不问,你不得开口!”
  帅望忙低头答:“是!”
  冷秋本来要开口骂同样的话,这下子被别人骂,他倒不自在了,我徒孙,打狗还得看主人呢,韦帅望有自己师长教育,用得着你?
  而且冷思安对韦帅望,一副自来熟自己人的态度,真让他不舒服。

  冷思安问:“冷玉那两个弟子叫什么?
  韩青道:“黑猊黑豹。”
  冷思安微笑:“掌门折杀思安了,思安并不敢问掌门话。”
  韩青一笑:“我多话了,长老请。”
  帅望的小脸,微微沉了下来。
  冷思安问:“帅望,你认识这两个人吗?”
  帅望忍气道:“我不认识,但是……”
  冷思安道:“不认识。冬晨,帮我记下来。”
  再问:“桑成,你认识吗?”
  桑成很老实:“不认识。”
  冷思安道:“记下来。”再问:“桑成,谁最先看到那两个人的?”
  桑成道:“是我。”
  冷思安问:“他说了什么?”
  桑成道:“他说要同我比试一下功夫。”
  冷思安点点头:“啊!记下。”再问:“你同意了吗?”
  桑成点头:“我同意了。”
  冷思安笑问:“比试的结果是什么?”
  桑成沉默一下,看看韦帅望:“结果,结果是……”
  冷思安问:“你的意思是,这个问题应该韦帅望来答吗?”
  桑成没开口,帅望道:“结果是,我看到他们比武,所以……”
  冷思安道:“结果!”
  帅望垂下眼睛:“我把他杀了!”
  冷思安扬眉毛:“什么?同你师兄比武的那个,被你杀了?他又同你比武了吗?”
  帅望无奈,苦笑:“不是,他在同我师兄比武的过程中,我上去把他杀了。”
  冷思安点点头:“帅望,比武中死人,生死由命,在别人比武中暗算对手,是要偿命的,对不对?”
  帅望道:“他进宫中,不是来比武的,是来刺杀公主的。”
  冷思安问:“证据!”
  帅望道:“那个人同我师兄动手时,我不放心公主,进到公主寝室,看到另外一个黑衣人已经刺伤了公主的侍卫,正要对公主下手。”
  冷思安问:“你描述当时的情况就行了,不用你下结论。”
  帅望道:“黑衣人与侍卫面对面站着,侍卫腹部受伤,黑衣人举着剑。”
  冷思安问:“你看到他用剑刺公主了?”
  帅望道:“他还没抬手,我就射了他一剑,他躲开。我又发了一把毒针,他中毒倒地。我捉住了他。”
  冷思安道:“我重复一下,你到公主寝宫,看到公主的侍卫受伤,侍卫对面站着一个握剑的黑衣人。你就发毒剑毒针,将人捉住。对吗?”
  帅望点头:“是。”
  冷思安道:“记下。”
  帅望觉得事情好象有点失控,他张开嘴:“长老……”
  冷思安问:“他告诉你他的名字了吗?”
  帅望叹气:“没有,他嚼舌自尽了。”
  冷思安道:“那么,他承认刺杀公主了吗?”
  帅望愣了愣,回想:“他没有,但是……”
  冷思安道:“被你捉住的人,你即不知道名字,他也没说为什么会出现在公主府,是吗?”
  帅望呆一会儿:“他只是没来得及说。”
  冷思安问:“我刚才说的,有错吗?”
  帅望只得道:“没有。”
  冷思安道:“记下。”
  再问:“帅望,既然这个人什么也没说,你是怎么想到他会是黑狼的师兄的?”
  帅望半晌:“因为……”良久,还是决定实话实说:“因为黑狼说过,他看到他师兄到京城。”
  冷思安点点头,问黑狼:“你师兄到了京城,你为什么没去相见?”
  黑狼沉默一会儿:“我不想见。”
  冷思安点头:“你同你两个师兄,有过节?”
  黑狼沉默。
  冷思安道:“你必须答是与不是!”
  良久,黑狼道:“不是。”
  冷思安问:“没有过节,你为什么不去见他们?”
  帅望问:“我可以替他答吗?”
  冷思安微笑:“不能!”
  黑狼道:“我以为他们来追杀我。”
  冷思安问:“你做了什么?”
  黑狼道:“我离开冷家山。他们可能认为,我是逃走了。”
  冷思安问:“你有要逃走的理由吗?”
  黑狼淡淡地:“有。”
  冷思安问:“什么理由?”
  黑狼道;“与本案无关的理由。”
  冷思安想了想:“好,我不问理由,那么,韦帅望在公主府杀掉你的师兄时,你在哪儿?”
  黑狼道:“我在青虎营。”
  冷思安笑了:“解释一下青虎营的位置与职能。”
  黑狼沉默了,他忽然间明白了。
  冷思安笑:“聪明小子,你可能对青虎营不太了解,桑侍卫,你给我解释下青虎营是干什么的。”
  桑成道:“青虎营是公主的亲兵营,在公主府不远处的别院里,我本来安排黑狼同我一起住在公主府的寝宫侍卫馆,但是,公主府进出要登记,我觉得不太好,所以,让他去梅将军在青虎营的营帐里住。”
  冷思安忽然间大笑,笑得眼泪快出来了:“可爱的巧合,是不是?”
  冷思安转过头笑问冷慕:“你听明白了吗?”
  冷慕看看冷秋,陪笑:“兄弟鲁钝。”
  冷思安笑道:“不要紧,我再讲一遍给你听,你听不明白不要紧,你看这几位挖水渠的老乡了吗?只要他们听懂了,我们就认为老少咸宜了。”
  冷思安站起来:“冬晨,刚才桑侍卫的话,你记下了吗?”
  冬晨脸色微红,看看韦帅望,他也听明白了,他替韦帅望尴尬。
  冷思安问黑狼:“然后,你去认出那两个人是你师兄?他们都叫什么名字?”
  黑狼沉默一会儿:“一个叫黑猊,一个叫黑豹。”
  冷思安道:“自杀的那个叫什么?”
  黑狼道:“黑豹。”
  冷思安笑道:“我按冬晨记的念,顺序可能略有变动,不过所有的话,都是你们同意记下的。”
  冷思安拿起本子,念道:
  黑狼告诉过韦帅望,他看到他师兄到京城。
  黑狼以为他们来追杀黑狼。
  韦帅望在公主府杀掉黑猊与黑豹时,黑狼在青虎营。
  青虎营是公主的亲兵营,在公主府不远处的别院里,桑成本来安排黑狼同桑成一起住在公主府的寝宫侍卫馆,但是,公主府进出要登记,桑成让他去梅将军的住处。
  桑成遇到黑猊时,黑猊说要同他比试一下功夫。
  他同意了。
  此时,韦帅望到公主寝宫,看到公主的侍卫受伤,侍卫对面站着一个握剑的黑衣人(是黑豹)。韦帅望就发毒剑毒针,将黑豹捉住。
  被韦帅望捉住的人,韦帅望即不知道名字,他也没说为什么会出现在公主府,然后不明原因,嚼舌自杀了。
  然后帅望回到桑成身边,在黑猊同桑成比武的过程中,上去把黑猊杀了。
  冷思安抬头微笑:“列位?你们各有各的立场,我不问你们了。”走到那个杂工面前:“三位兄弟,你们听懂了吗?”
  三个杂工互相看看,没敢出声。
  冷思安拿着银子:“你们把我说的重复一次,银子就归你们了。”
  三人再次互相看看,终于其中一个鼓起勇气:“那个,有两个人追杀一位黑衣服的小哥。”
  冷思安道:“黑猊,黑豹。”
  那人点点头::“黑猊黑豹追杀这位小哥。”
  冷思安耐心地:“黑狼。”
  那人擦擦汗:“两个姓黑的,追杀一个姓黑的,一个姓黑的跑到,跑到公主府躲起来,然后,然后那两个姓黑追过去,遇到另外两位公子。”
  冷思安笑:“韦帅望看起来象公子吗?遇到韦帅望与桑成。”
  那人道:“是是,被这位象公子的韦帅望给杀了。”
  冷思安站起来,回头微笑:“韩掌门,听起来象误杀,是吗?”
  慢慢走回座位,微笑,喝口茶:“误杀。”转头问黑狼:“你同韦帅望是好朋友吗?”
  黑狼咬着牙,半晌:“不是。”
  冷思安笑问冷慕:“谁求你收下黑狼做助手来着?”
  冷慕看看韦帅望。
  冷思安笑:“帅望是个助人为乐的好孩子。黑狼,他帮过你很大的忙,差不多相当于救了你的命,下次,哪怕别人要你的命,你也别回答他不是你朋友。”
  冷思安笑道:“我很奇怪,黑狼你明明告诉韦帅望,你怀疑你师兄追杀你,为什么,他看到黑衣人立刻想到这些人是你师兄,却没想到他们是来找你的呢?而是立刻想到这两个人是来刺杀公主的?韦帅望,你的反应,不合情理。”
  帅望惨白着脸,我误杀?我误杀了吗?
  冷思安放下茶杯,缓缓道:“其实,依我看,更象一场诱杀!”


九十四,无功而返

  冷思安道:“我随便讲个故事,纯属虚构,不必记录在案。”
  其实冷秋可以说,跟本案无关的事,以后再讨论,不过,冷秋看着韦帅望目瞪口呆脸色惨白的样子实在是太可爱,他笑眯眯看着韦帅望,一声没吭:让你着急多难得啊,你再急会吧。

  冷思安道:“从前有个小朋友,性子比较坏,有一次同人争吵,激得对方要同他比武,结果是他把与他吵架的人给杀了。这个小朋友心地还挺善良,我想他对这件事,一直不能释怀,所以,当他后来看到那个人的师弟之后,就对那个黑小子非常好,好象在做出补偿。黑小子呢,也知恩图报。后来比武,两人都没下死手,算是惺惺相惜了。这其间呢,这位小朋友帮了黑小子很大的忙,黑小子呢,我们假设他是个好人,他告诉这位小朋友,他有麻烦民,有人追杀他,小朋友就又帮了黑小子一次忙,小朋友求他师兄把黑小子带到公主府,追杀黑小子的人如约而至,于是小朋友用暗器杀掉一个,两打一又解决一个,为了给黑小子绝掉后患,干嘛指控黑小子的师门刺杀公主。”冷思安转过身,微笑:“韦帅望,这个故事合乎情理吗?”
  帅望呆呆看着他:“如果我是那个心地善良的小朋友,我会用几十上百无辜人的命,来维护我朋友的命?”  冷思安微笑:“这是假设一,还有假设二,小朋友是个好孩子,黑小子却不是,他被人救了一次又一次,依旧回答,那个小朋友不是我朋友。这么轻易说出口,没准心里真是那么想的。黑小子想干掉追杀自己的人,所以借刀杀人,向小朋友求救,明知身后有人追杀,还是把追杀者引入公主府,让公主府的侍卫替自己解决麻烦。同时指认出公主府的刺客是自己师兄,牵连自己师门。帅望,这位小朋友,有没有可能,被人利用了?”
  帅望呆了一会儿,有可能吗?黑狼是要借我手,不但除掉他的师兄,更除掉自己整个师门吗?他——确实有这个动机!
  帅望慢慢道:“他并不知道我师兄会带他去公主府,他本来应该住在韦府!”
  冷思安微笑:“正是,他应该在韦府,应该在京城随便哪个地方,甚至,一发现被追杀,他应该往偏远地方藏匿,而不是直奔京城,不管其中有什么曲折与巧合,他到了公主府,把追杀他的人领到了公主府。在公主府把追杀他的人干掉,他还想干掉自己的师父与所有师兄弟。”
  韦帅望到此时,实在忍不住,看了黑狼一眼。
  黑狼没有表情,目光微垂,好象什么也没听到,他的脸上没有被人诬蔑后应该有的愤怒与不平,也没有阴谋败露后的紧张与恐惧,他只是没有表情地沉默着。
  帅望内心痛楚,这小子,一直城府极深,从他的脸上,永远看不到他里在想什么,难道……
  这种怀疑的感觉,真让人痛楚。
  冷思安慢慢走过来:“黑狼,你同你师门到底有什么大过节?你不是你师父养大的吗?保住你性命的功夫,不是你师父教的吗?你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一定要逃出师门,害死你师父与师兄弟?”
  黑狼淡淡地:“长老这是继续讲故事,还是在质问我?”
  冷思安道:“回答我的问题!”
  黑狼垂着眼睛:“我没想逃出师门,我只是离开冷家山,办点自己的事。至于,我对师兄弟有什么看法,我不想说,您的猜测,我不想评论,这个世界上,一件事,有一万种猜测,都是合乎逻辑的。事实就是,我在公主府住过一夜,然后离开了,公主遇刺的事,我不清楚,韦帅望让我去认尸,我只是说了实话。”
  冷思安看着黑狼,良久:“你真看清了?有时候,尸体会扭曲变形,同真人有点差距,很容易认错的。”
  黑狼沉默,良久,缓缓抬头看了冷思安一眼,然后看看韦帅望,这些人,这些人,其实并不介意真相吧?两位掌门或者希望能借机扳倒对头,可也仅此而已,对于他们来说,这不过是个好机会而已。对于这位长老,这也不过是两派之争,可是,对我来说……
  我提供这种证词——会被追杀到死,如果落到我师父手里……
  黑狼看着韦帅望,韦帅望的真挚目光里,那一丝痛楚与疑惑,让他微微一笑,兄弟,你怀疑我了?
  荆柯对樊子期说:“借将军头一用。”
  樊于期说:“只管拿去。”
  荆柯回头:“将军你这是利用我吧?你是何居心?”
  黑狼垂下头,沉默。
  冷思安问:“黑狼,你能否确定那两具尸体是你师兄?”
  黑狼沉默。
  你们的审讯,十分可笑。
  真是非常优雅的杀人姿势。
  冷思安道:“你不回答,意思是你对自己的结论不确定吗?”
  冷秋一拍桌子:“够了,冷思安!”
  冷思安回头微笑:“掌门有何见教。”
  冷秋道:“黑狼已经明确回过这个问题,你现在同他说,他的证言会让人他师父遭到灭门,然后问他要不要改口供,冷思安,你做得过了!”
  韩青道:“黑狼不用再回答这个问题,帅望,你过来。”

  帅望过去,一脸惊疑困惑,冷秋气得,抬手就给他一记耳光:“在想什么?你先给我保住你的脑袋,再反省别人死得冤不冤!”
  韩青起身:“长老也说累了,坐一会儿吧,来人,茶!”然后转身向冷思安道:“长老容我同弟子说几句话。”
  不等冷思安回答,已经拉着帅望走远几步,韩青低声:“帅望,擅入公主府,扑杀可也,”
  帅望抬起头,看住韩青。
  韩青道:“带刀擅入公主府是死罪,即使他的目地不是刺杀,也不能算是误杀。如果你怀疑朋友利用你……”
  冷秋走过来,低声:“韦帅望,脸连敌友都分不清了?三句话哄得你怀疑朋友利用你,你嘴里的朋友跟狗屎一个意思吗?你既然认了朋友,就不能在三军阵前倒戈!”
  帅望本能地:“我,我没有……”然后红了脸。
  韩青看一眼冷秋,现在可不是打击韦帅望的时候:“别自乱阵脚,冷静下来,听到吗,冷长老已经不纠缠这个话题了,他知道没有用,这只是虚张声势,扰乱视听,想想你今天到这里,是要干什么的。”
  帅望慢慢清醒了:“我明白了。但是……”
  韩青道:“输赢对我们,是无所谓的,不过,我们输了,你那位出来做证的朋友,恐怕……”
  帅望再看一眼黑狼,依旧垂着眼睛沉默的黑狼,没有表情,却有一种绝望的姿态。如果黑狼真的是利用他来除掉他的师兄,难道黑狼的理由不充足吗?做为朋友,他难道不该出手相帮吗?

  韩青冷秋各自归位,韩青笑道:“我听出长老的意思了,长老是说,整件事,完全可能是冷玉两个弟子误闯公主府,误入公主府后忽然间忘了自己的任务,一时兴起同公主府三品侍卫较量功夫,以至被当做刺客格杀。如果是误入,当然冷玉就不必对刺杀公主的事负责,连带咱们冷家也没什么责任了,这倒也是个很好的说辞,只是不知道皇上会不会相信这种说法。”
  冷秋笑道:“皇上怎么会不信,只要我们说了,皇上信也得信,不信也得信。”笑眯眯地看着韦帅望:“你说呢,韦帅望?”
  帅望笑道:“是啊,只是不知道慕容家信不信。”
  冷秋笑着转过头,问冷思安:“思安,要不,我把慕容氏请来,你再演一次?”
  冷思安欠欠身:“思安安敢越俎代疱,做掌门该做的事。”
  冷秋微笑:“掌门把慕容氏请来,你再演一次!”  冷思安笑笑:“掌门把慕容氏请来,思安自当献丑。”
  冷秋点点头:“说得是,如果请得动,自然没问题,只怕人家接了小公主的信,直奔目的地。我还是那句话,思安,我们得说服小公主啊。你可以说一句没证据不能抓人,我们怎么办啊?你为了维护冷玉,置我们于何地呢。”
  冷思安微笑道:“掌门不过为难一回,救人一命何等造化,何况冷玉也姓冷,与你我沾亲带故。难道掌门一点亲戚情谊也不讲,让我们这些做掌门亲戚的,岂不寒心?”
  冷秋沉默了。
  想当年冷思安也曾问过一句:“你难道一点父子情不讲?你不怕日后后悔?也不怕众人寒心?”
  当年的冷秋,冷笑一声,断然:“我不会后悔。”  现在的冷秋,沉默了。

  帅望道:“刚才长老问了我们话,用我们的回答编成了个故事,那么,如果现在我也想编个不一样的故事,不知道长老会不会允许。”
  冷思安微笑:“你问吧。”
  帅望道:“冬晨帮我们拿个地图来吧。在段时间,我先回答长老刚才不准我解释的几个问题。首先,我为什么先想到这两人是刺客,因为他们带凶器进入公主府,我即不认识他们,也不知道他们是谁,第一反应,当然是他们是刺客。你可以说他们是追杀别人,但是,带凶器进入公主府,我们杀掉他们没有责任。所以,我对长老说的,我们诱凶他也好,误杀他也好,这种指控没有必要辩解。长老想证明的,只是他们的目的,不是刺杀公主,所以,我首先证明,他们的目的,是刺杀公主,然后,再证明他们的刺杀,冷玉知情。”
  冷思安微笑:“思路清晰,说得好。”
  帅望笑笑,转头问黑狼:“黑猊的功夫怎么样?”
  黑狼看看韦帅望,帅望微微一笑,黑狼微微吁一口气:“比我高一些,比座上列位,稍弱点。”
  帅望问:“黑豹呢?”
  黑狼道:“比我差一些。”
  帅望微笑:“如果你在公主府后院,遇到黑豹,会怎么样?”  黑狼沉默上会儿:“如果他动手,人不会束手待毙。”
  帅望道:“黑猊在前院同桑成比武,黑豹在后院遇到你,会发生什么事?”
  黑狼一笑:“我会杀了黑豹,到前院帮桑成解决黑猊。”
  帅望轻声:“你会杀掉他们?”
  黑狼淡淡地:“我会杀掉任何意欲杀我的人。”
  帅望问:“他们知道吗?”
  黑狼笑笑:“我想,他们早就明白!”
  帅望问:“那么,黑猊是白痴吗?在这个时候去同桑成比武?他是确定你不在宫里,还是想找死?”
  黑狼淡淡地:“应该是确定我不在宫里,或者,根本不知道我在宫里住过。拒我所知,他们求生意志挺强,既然功夫比我还高,我也只能认为他们不是白痴。”  帅望回头,笑问冷思安:“长老,您的看法呢?”
  冷思安微笑:“黑猊多少招伤了你师兄?”
  帅望沉默了,桑成答:“五十招,不过……”
  冷思安微笑:“我想也是,如果功夫同我差不多,应该百十招内就可取胜,至于黑豹的功夫,桑成没看到,你又没正式比,黑小子与他师门有仇,我们辜且认为,他们觉得二对二,稳胜。”
  帅望轻声:“如果他们根本不知道黑狼去过公主府,就比较容易解释,功夫高的那个引开桑成,功夫低的,去刺杀公主,合理安排,是不是?长老是否认为这个推论合理性更高?”
  冷思安淡淡地:“我不会因为一个人杀人的可能性是五成半就判他死刑。”
  帅望道:“长老是认为刺杀公主的可能性是百分之五十五,比他们误入公主府的可能性高一成,是吗?”  冷思安没有回答。
  冬晨拿着地图来了,帅望道:“黑狼,我知道这是你的私事,算你帮我一个忙,刺杀公主前五天的行程,标在图上。”
  黑狼在图上标了五处,分别写日期,七日到十一日。帅望把路线连成一条线,那是个L型曲线。
  转头问:“师父,您那里有黑猊黑豹两兄弟的行程吗?”
  韩青道:“让冷颜在十号的急报里找。”
  片刻拿来两刺客的行程,一共三天的路程,一条直线,直奔京城。
  帅望道:“九号黑狼在京城正北方九百公里处,黑猊与黑豹在冷玉处,是京城东方一千公里,如果他们追杀黑狼,他们的方向应该是往西北方向走,而不是直向京城。所以,他们一开始的目标就是京城,在若阳遇到黑狼,是黑狼临时改变行程,偶然遇到的。”
  帅望拿起那张地图,向众人展示,特意向旁观的三位陌生人解释:“这根直线,是直奔京城的,是不是?”点头点头点头。
  帅望问冷思安:“长老的意思呢?”
  冷思安微笑:“冷颜的线报,只有九号黑猊黑豹离开墨染山庄与十号来到若阳,这其中是否有路程改变,是否一开始往西北走,后来得到消息又改道若阳,没有可能吗?”
  转头问黑狼:“你原打算去哪里?你的目的地既然是京城,为什么中途改变路线?”
  黑狼半晌道:“一点私事。”
  帅望道:“他被人追杀,当然不能走直线!”
  黑狼喝止:“帅望!”
  冷思安忍不住笑:“我没听懂,我的意思是除了他师兄,他还被别人追杀,你这简直是大众仇人啊,又是你不能告诉我们的原因?好好,我们就再信你一次。我们先假设你这张路线画的是实情,再假设,你是真的有不得已的原因改变路线……”冷思安命冬晨拿出个通报来“这是冷家收到的十号若阳的急报,也是害得你师父日夜兼程跑死了两匹马才赶到京城去的原因。两个黑小子在若阳大杀四方,把我们若阳办事处给灭了。”冷思安问黑狼:“你第一次遇到你师兄弟,在哪儿?”
  黑狼轻声:“若阳!”
  冷思安一笑:“最后一次呢?”
  黑狼道:“京城。”
  冷思安微笑,亲切地对韦帅望道:“我希望你注意到一点。黑狼与他的师兄们在若阳会合,然后,他的师兄们立刻与冷家在若阳的人发生冲突。黑狼脱身后,在京城再一次被他的师兄们追上,也立刻与京城的冷家人发生冲突,只不过,第一次冲击的结果是我们冷家人全军覆没,而第二次,是冷玉的两个弟子被当场格杀。很有意思的巧合,是不是?很可惜我们没等到第三次,不然,就可以总结出规律了,黑狼一遇到他师兄,他师兄就会同冷家人打起来。”笑:“帅望,有趣不?”
  帅望微微沉默一下:“这个巧合,似乎并不比黑猊黑豹出现在公主府更巧。”
  冷思安道:“那么,你是承认这两个巧合,份量相当,也就是说事情确实有两种可能性,是不是?”
  转过头去问中间人:“你们看呢?是不是两种可能性都有?”
  三人,两个点头,一个摇头,互相看看,又换成两个摇头,一个点头。冷思安大笑:“嗯,他们没达成一致看法,足证,这个结论确有分歧。”

  帅望微笑:“是吗?刚才您说要找不相干的人来客观地判断这件事,我很佩服您的想法,陌生人会公正的多,但是,必要的背影介绍,还是得有。”
  韦帅望走到三人面前,拉过个凳子,坐下,微笑:“首先,你们听到我们提公主府,一定觉得很新奇。冷家都是些什么人,动不动去公主府比武聊天的?如果你家邻居,是一老实农民,某天,你家里存了二两金子,正好被你邻居看见了,你回家时正看到你二十多岁的邻居正把你十多岁的孩子打倒在地,他声称是同你儿子摔跤玩,您会怎么想?”
  三人里年轻那个搔搔头,笑:“可能就是逗着玩吧?”
  帅望点点头:“如果你邻居是脸上刺过字的响马呢?他跑到你家打你儿子,说是摔跤玩,你觉得可信吗?”
  三个人面面相觑,看看韦帅望:“呃,这个,有点可疑。”
  帅望笑:“那我就介绍一下冷玉先生是什么人,他是冷家的前长老,被赶出冷家的原因,就是刺杀冷家掌门。当年他带着自己几个儿子,趁着夜色,箭射掌门住处,几乎将掌门与掌门两个弟子射杀,然后又纵火烧房。”
  冷思安苦笑,是啊,上次就是诱杀……
  帅望道:“这次呢,即使按长老的说法,他是清理门户,意思依旧是把他自己养大的徒弟杀掉,他一生事业离不开杀人二字。所以,请在做出判断时,考虑一下,被告的人品。你们还觉得他们进京城,是为了处理内部事务吗?”
  三个人互相看看,开始哆嗦,其中一个伸手,把银子掏出来,哆哆嗦嗦,放到韦帅望面前:“大爷,银子我们不要了,你让我走行不?”
  另一个干脆跪下:“大爷饶命,这案子我们断不了,大爷放我们走吧。”
  帅望眨眨眼,然后看着三个人一边作揖一边连连哀求,后退着逃出门,他搔搔后脑勺,尴尬地看着冷思安:“这这,我没说什么啊?这不能算我恐吓吧?”
  冷思安笑:“大爷,你把我也放了吧。”
  帅望只得讪笑,冷思安伸手招他过去:“帅望,你的生存环境比较单纯,我这么说,你可能不服气,觉得你经过老多事了,是不是?”拍拍帅望的肩膀:“你最大的伤痛,不过是你师父对说声滚,那还是气头上说的。冷家把亲生子赶出家门的多了,只要有利益冲突,就有人露出王八蛋嘴脸,帅望,你想想,要是你师父真的为争掌门逼你去死,你又如何?这世上,就有这么养大的孩子,所以,这世上,就有冰冷无情只会算计的人,很不幸,我知道冷玉就是那种人,他的弟子——没有感情的人,也会养出没有感情的怪物,所以,帅望,即使是从人性推论,也是我的推论可能性更高。”
  帅望僵在当地,半晌,后退一步:“长老,您侮辱了我的朋友!”
  冷思安微微一笑:“黑狼,你觉得每次你与你师兄遭遇,你师兄就被冷家人追杀,是巧合吗?”
  黑狼没有表情地:“是巧合。”
  冷思安微笑看着韦帅望:“你朋友是不是一个非常冷静的人?冷静到没有情绪的地步?”
  帅望道:“他只是,只是……”
  冷思安点点头:“他一定受过很多苦,但是,苦难已经把他变成一个这样的人了。你可以同情他,但是,你要知道,他没有那种感情。”
  黑狼的脸上,依旧没有表情。
  帅望内心刺痛,是,他可以感觉到,黑狼除了偶尔对黑英有一丝关心外,对他的师父师兄弟完全没有感情,虽然其中内情外人无法得知,但是,黑狼确实是一个轻易不动情,下手狠辣的家伙,他带着白逸儿躲避追杀,险象环生,遇到可以利用的冷家人,难道会不利用吗?他是绝对不会因为那些冷家人打不过姓黑的师兄弟就不拿他们当挡箭牌的。只不过——帅望道:“黑狼是我朋友,他被人追杀,我自然会出手,长老,公事归公事,我觉得您今天挑拔离间的话,太多了。”
  冷思安道:“如果他只想对付自己师兄,当然可以直说,如果他想把自己师门一网打尽,对于你这个善良的小朋友,恐怕就没法接受了吧?当然,我也不排除,虽然你没法接受他要灭掉自己师门,但是,在公主需要一份自己被刺杀的证据以扳倒太子时,我记得你小子好象说过,小公主比除了你师父外的所有人都重要。”
  帅望顿时涨红脸,忍不住看了冷秋一眼,冷秋一笑,扬扬眉毛,好小子,说得好。
  韩青苦笑:“帅望,看起来,如果你没有确凿证据,今天是没可能劝服长老点头了。”
  帅望沉默一会儿:“给我三天时间,我会拿来新证据。”
  冷思安扬眉:“我没同意你去问冷玉,如果你去了,被当场格杀,怨不得别人。”
  帅望道:“我一步也不会走进冷玉的家门口,你只管放心。”
  冷思安看看冷秋。
  冷秋道:“你最好三天后拿出新证据,不然,我就把你当刺客办,好向皇上交差。”
  冷思安站起来:“如此,思安告辞了。”
  过来,伸手摸摸帅望的头:“小家伙,别生气,我不过是尽力告诉你,另外一种可能。你师爷才真是想要你的命。”
  帅望无语望天,挑拔离间的大高手,你个王八蛋。


九十五,间隙  

  冬晨笑眯眯地跟过来:“长老说要请你喝酒。给你送行。”
  韦帅望道:“让他去死!”
  冬晨道:“长老让我对你说,他不敢不尽力。”
  韦帅望道:“我觉得你家长老品性有问题。”
  冬晨沉默一会儿:“帅望,对簿公堂,当然尽力寻找对手的纰漏。你可以在堂上攻击长老的品性,私下里,你应该明白,长老只是在保护一个失势的前长老,不管他说了什么,他的意思是,你没证据不能抓人,这一点,你应该是认同的。”
  帅望站住,迟疑一会儿:“他说黑狼的那些话,太过份了,做为黑狼的朋友,恕我不得不与他划条线,回复你长老,我可以同我的敌人惺惺相惜,我不能同侮辱我朋友的人喝酒。”
  冬晨想了想:“黑狼这个人,我不了解,不过,他在比武场上,手下毫不留情,我当然知道他有原因,不过……他做此选择,他就是这样的人。”
  帅望沉默一会儿:“我知道。”看看冬晨,你的观点为什么同长老那么一致啊?人同狗都能产生感情,何况你与你们长老,可是,如果你同你们长老情深意厚,那,我师父师爷怎么办啊?
  帅望问:“冬晨,你能否同长老保持一点距离,不要让他变成你的亲友?”
  冬晨愣一下:“他是一个亲切的师长。”
  帅望沉默一会儿:“那么,冬晨,慎重行事。”  冬晨张开嘴,欲言又止,半晌,笑笑:“你也是。”
  帅望无语,敢情别人看来,我也一样虎狼窝里,笑笑,挥手,兄弟,就此别过。


  韦帅望回头找黑狼。
  四处不见,帅望还没当回事,回头叫田际:“帮我找找黑小子。”
  然后才跑到秋园。
  冷秋笑道:“韦帅望来了,可以吃狗肉锅了。”  帅望陪笑:“师爷等我吃饭?”
  冷秋冷笑道:“看不了门护不了院的蠢狗,只配杀了吃肉。”
  帅望这才知道,原来师爷是骂他呢,敢怒不敢言,尴尬陪笑。
  韩青笑道:“本来也没指望你能说服长老,他是铁了心护着冷玉,咱们也确实没实证,你只当替你师父师爷丢回面子吧,总好过大人们互相拍桌子对骂。”
  冷秋道:“你平时的伶牙俐齿哪去了?同长老喝酒酒迷了,还是你被他反间了?”
  帅望垂下眼睛,过一会儿,终于抬起眼睛来:“如果,证明冷玉参与这件事,你真的会把冷玉师徒全都杀掉。”
  冷秋看了韦帅望一会儿,笑了:“韩青,我没说错吧?他真是被人给说动了,给他两记耳光让他清醒一下。”
  韩青道:“长老即然立定心思不肯点这个头,帅望再怎么说也是没用。”
  看看帅望,伸手搂住帅望,沉默。这是我教出来的孩子啊!我教他这样做的,良久,韩青道:“如果冷玉真的主使了刺杀,我们没办法保全他的性命,但是,他的弟子,我们不会追究。”
  冷秋沉下脸来:“韩青,告诉他实话,人家已经笑话我们孩子天真纯洁了。”
  韩青看看冷秋,半晌道:“可是,如果我们要去捉拿冷玉,他会让他的弟子抵抗到底的。”是的,基本上,鸡犬不留。
  良久,帅望问:“黑狼呢?”
  韩青问:“你认为,黑狼不会回去救他师父吗?”
  帅望想一会儿:“应该不会。”
  韩青沉默一会儿,问:“帅望,你素日与黑狼交往,觉得他品性如何?”
  帅望想了想:“他对朋友有情有义,但是……”良久:“对陌生人……”他是那种不认识你,切你的头就象切白菜一样的人。
  韩青道:“一个人对自己的师门都无情谊……”  帅望轻声:“师父,他师父可同你不一样,他师父比我师爷还差十万八千里呢。”
  后脑勺当即挨了一巴掌,臭小子,你再拿我当底线!
  帅望一边揉自己脑袋一边说:“他对黑英很好啊,他对逸儿……”看一眼冷秋,再往韩青身边缩缩:“无怨无悔啊!”  冷秋气个倒仰:“你们这群兔崽子们哪个不这样?这算优点吗?敢情你那朋友,对师长对同门全无情义,只对女人无怨无悔,跟只发情的公狗似的,倒算优点了?”
  韩青微笑:“师父知道他们全这样,就原谅帅望吧,是到这个年纪都要犯这个年纪该犯的错。”
  冷秋气乎乎的,这些个混蛋,连韩青带韦行都这个德性,平时好好的人模狗样的,忽然间就同个女人对上眼了,什么师父兄弟朋友统统不要了,道义信用也不管了,就差没把地球炸了带着嫦娥逃往月球了。
  韩青道:“小帅望可比多数孩子强多了,为个女人同父母反目的小子多了。”
  冷秋气道:“是比你当年强点!你当年为了个女人,连你师兄都挨你一刀!”
  韩青低头做惭愧状,韦帅望目瞪口呆:“什么?我师父为了纳兰姨给我爹一刀?”
  冷秋哼一声:“纳兰比第一个女人漂亮多了,可惜你师父已经燃烧怠烬。第一把火最凶猛,韦帅望你省着点烧。”
  韩青微微抗议:“师父!”教坏小孩子。
  韦帅望立刻似条狗般吐着舌头流着口水:“师爷,讲给我听。”
  韩青怒吼:“韦帅望!”
  冷秋笑:“韦帅望总能把正事弄跑题。”笑着摸摸韦帅望:“小子,你只管耳根子软,有本事站到冷玉那边去。反正这事与我无干,韦帅望,你自行解决。解决不了,你可以到皇宫门口自杀谢罪。”
  转头向韩青道:“你不许管这件事!这种捅娄子专家,你不给他个教训,他真敢扯个旗,上写齐天大圣。”
  韩青问:“帅望,你有什么打算,你没必要约定三天的,暗自访查恐怕三天只够来回路途。”
  帅望道:“冷玉二个弟子,功夫这么高,得算是他们家的主力了,刺杀公主,价钱不会低。杀个太子动用了五十万两银子,这两位的价码虽然没那么高,五万十万两的银子,还是有的,就算是五万两白银,一千斤载重的马车也要三辆呢。这要是押黄纲,还不得几百几千人,如果是走镖,那得是有名的镖行,京里那几个镖行,咱们去问一句,他们不敢不拿帐本子给咱们瞧。如果不走镖,当时京城里去过一个人就压得住镖车的大人物,也好打探,如果不是走的真金白银,”帅望笑了:“全京城的钱庄,我都熟,哪儿出了银票,哪儿兑了银子,一句话的事。”
  帅望道:“如果李环付了几万两银子给冷玉,冷玉的弟子就到了公主府,那还能说是巧合吗?”
  韩青拍拍帅望后背:“去吧。”小子,你能耐越来越大了。
  回头看看冷秋,冷秋心里忽然间就想起冷思安的话:“为冷家所为,是冷家之幸,不能为冷家所用,应该立刻杀掉。”心里叹气,我又不想用,又没法杀掉,怎么办法啊?附骨之蛆啊。
  韩青碰下冷秋:“师父。”你想什么呢?看起来一点也不善良啊。
  冷秋叹气:“我觉得咱们都比冷恶做事积德吧?咋没泽被后人呢?”  韩青忍俊不禁:“嗯,这个,我也常自问,结论是自家的苗没自己好好养,一分耕耘一分收获,丝毫取不得巧。啥优良品种,也一样得好好施肥浇水才能茁壮成长。”
  冷秋气:“我不过逗着玩,你就奇怪了,人家孩子你养得那么尽力做什么?”
  韩青谦虚地说:“弟子别无所长,不过凡事尽心尽力,习惯使然,实在不是故意的。”
  冷秋被逗笑:“你这份无耻劲……”
  韩青见冷秋脸色缓和,便陪笑道:“眼看着要过年了,天也冷,师父看,是不是让兰儿……”
  冷秋沉下脸:“不准!”
  韩青沉默一会儿:“那孩子性子倔,师父一定要挫折她的锐气,怕会伤到她。”
  冷秋回头面对面:“她够坚强,她得挺过去!如果她不能,尽可以去死!”

  韦帅望到处找黑狼,正撞上田际:“帅望,黑狼往山下走了。如果你有什么事,得快点追。”
  帅望呆了,黑狼为什么走了?
  自己当时在大堂之上,众目睽睽之下,眼露怀疑,在那之后,黑狼再没抬起眼睛过。
  这个黑小子,就这么耳聪目明吗?我只不过是看了他一眼……
  啊,你有那样的师父,你居然还敢这么敏感?
  不敏感凌利的,很容易死掉吧?
  同样的事,如果你感觉敏锐,那可就痛得多了,所以,一个人才会退缩成那样吧,象装在个人皮壳子里一般,不管遇到什么指责与侮辱,都没有表情。
  我,错疑了他吗?
  那么骄傲,被朋友怀疑了,毫无解释,依旧是一句,我的私事。你见过么利用人的吗?
  人家说过一次两次三次,后面有人追杀我,我不想连累你,明明是我死乞白赖不让人走的啊!
  虽然那家伙一直心事重重啥也不说的样子,可是他每次都实话实说,虽然他说的都是:“我不告诉你!”
  我多疑了!
  我伤到朋友了!
  我干了丢人事!
  帅望二话不说,马也不骑了,直接用跑的。

  直到冷家山下,才看到黑衣黑马的黑狼。
  帅望愤怒,追上去:“黑狼!你给我滚下来!”你怎可为一个眼神转身就走!伸手去扣缰绳,一个黑影当头打下,韦帅望一闪身,带鞘的黑剑走空,刮得手臂生痛,帅望惊痛:“黑狼!”
  “苍啷”一声剑出鞘,帅望呆住,黑狼剑指韦帅望:“滚开!”
  帅望道:“你不能走!”
  黑狼再不答言,一剑砍下去。
  帅望站在那,眼看剑到头顶。
  悲愤加交,因为我一刹那儿的怀疑吗?因为我看你一眼,你同我绝交?你要杀我?明知道黑狼杀人从不手软,韦帅望在那一刹,也并非不怕,可是悲愤加惭愧的韦帅望一口气哽在那儿,硬是没动。
  黑狼的刀停在韦帅望眉间,刀锋逼近眉间,仿佛一只无形的手指侵入帅望的额头。

  帅望脸色惨白:“我愿意道歉。”

  良久,黑狼收刀,缓缓道:“是我把他们引到若阳冷家分舵去的。”
  帅望僵在当地,忽然间嘴巴好干涩。
  黑狼问:“来抓我归案吗?”
  帅望笑笑:“归什么案?不管什么原因进了公主府,格杀勿论。归什么案?”可是他的脸上,忽然有一种仿佛中了一枪似的伤痛表情。
  黑狼道:“帅望,我不配做你朋友。”
  帅望握着缰绳的手,微微抖一下,看起来,他的内心挣扎过,有一刹那儿,他想放手,帅望慢慢抬头,微笑:“你带着逸儿,也没别的办法。”
  黑狼淡淡地:“没有逸儿,我也是同样选择。”  帅望慢慢垂下肩膀,不得已吧,可是……
  可以为了自己逃生,把几十几百人害死吗?
  就算知道他的不得已,我可以拍拍他后背说:“没关系,加油干,好兄弟。”吗?
  可是,如果我带着受伤的芙瑶,我真的不会选择用陌生人的命拖住敌人片刻吗?  我真的不会这样做吗?
  帅望的手指,慢慢松开,又缓缓握紧。

  如果你曾经在众目睽睽下痛苦挣扎,而观众的眼里只有厌烦与幸灾乐祸。
  对于黑狼来说,这一切不是形容,而是真真切切的,他全身是伤,摔倒再爬起,眼前一片昏黑,什么也看不到,头晕目眩,站立不稳,一边站起来一边呕吐,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吐的是食物还是鲜血,他什么也不知道,只知道如果他倒下,会更大的痛苦甚至死亡。
  当他的眼睛能看到东西时,只看到一张张麻木的脸,甚至幸灾乐祸的表情。他的同伴从不会伸手相助,所以,对他而言,观众是没有存在价值的。
  他看着韦帅望的挣扎,只得微微一笑,阳光好,不适合我。挥剑,缰绳断,黑狼道:“道不同,不相与谋,就此别过!”

  帅望手握断了的缰绳,怒喝:“站住!”
  黑狼勒马:“有何见教!”
  帅望道:“你欠我一个诺言!”
  黑狼冷冷道:“请讲。”
  帅望道:“留在冷家。至少现在,留在冷家。”  黑狼静静地:“我记得我当时说,你有要求,我尽力!”
  韦帅望道:“留在冷家,需要尽力吗?”
  黑狼淡淡地:“恕难从命!”
  韦帅望愤怒:“给我理由!这是你的承诺,如果你拒绝,你必须给我理由!”
  黑狼垂着眼睛,看他的口型,原因似要冲口而出,但他终于只是一笑:“我已经习惯在自己与他人的生命间选择,每次我选的,都是我自己,所以,我一直活着。”又过了很久:“我习惯了,帅望,所以,松手吧。”你,阳光下的人,不会明白,夜的黑。
  鄙视我吧,他人于我无恩,我于他人无义。

  帅望看着远去的黑影,内心隐隐不安,我不应该让他走,不管因为什么,他现在离开,会被冷玉追杀,而我师父师爷,会因为他离去,当他怀有异心。
  可是黑狼已经说明,道不同不相与谋,帅望想,这本该是我说的话,黑狼一定是从我脸上看到这句话。侮辱了人家再要求人家接受自己的保护,那是双重侮辱。帅望苦笑,我应该回去问问我的灵魂灵师,我该怎么做。

  韦帅望往回走,到半腰,遇到田际:“那位黑少爷走了?”
  帅望回头,闷闷地:“唔。”
  田际道:“我刚打听到个信儿,不知道重不重要,山下的周道说,他收了二两银子,给那位黑少爷送了封十万火急必须亲启的信。我看这时间,好象是黑少爷接到信就走了。”
  帅望呆了一会儿,接信而去?谁的信?什么信?难怪黑狼说恕难从命,他有事!帅望抬头:“你的马呢?”
  田际咧嘴:“我的马……”在身后,可是,我对我的马有感情,你别给我骑死!
  韦帅望飞身上马,狂追。
  他奶奶的,他不是要同我绝交,他是要甩掉我。  这狗东西虽然同我爹一样把别人的脑袋当大白菜,可是……他性命攸关的时候甩掉我,这小子!韦帅望长叹一声,去他妈的道德观吧,我就这样了。


  黑狼跑得并不快,他在思考,我怎么办?
  我这次是不是死定了?
  这一次,我不会束手待毙。
  因为,这次,你不会再容我活下去,我退无可退,必得一战!
  黑狼忽然把右手的黑剑,交到左手,那只左手,缓缓抓紧剑柄,铁木的剑柄,缓缓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身后一声怒吼:“王八蛋!你给我站住!”
  黑狼苦笑,天底下唯一叫他王八蛋,还能保住脑袋的人又来了。

  黑狼做不闻不见状,继续赶他的路。
  耳听得身后风声响,一件百十斤的大物件飞过来,黑狼也不回头也不出声,一踢马肚子,提马前跃。
  韦帅望屁股坐到空气中,眼看着要落地了,他一伸手,抓住马尾巴,借力翻身再次上马。
  黑狼回手就是一鞭子,韦帅望一侧头,可是他已经抓到黑狼,拒绝松手,这一鞭子正抽到他背上,黑狼也被他一把抱住,直撞得滚下马鞍。
  黑狼给摔得晕乎乎,没等反应过来,韦帅望就给他当胸一拳,再封了他穴道,然后韦帅望才捂着肩膀惨叫:“啊啊啊,你奶奶的,痛死我了。”
  后背再一次见血。
  韦帅望又气又痛,抬手就给黑狼一记耳光:“你个大骗子!去你妈的道不同!你倒底为什么要走?!快说!信不信老子刑讯你!”
  黑狼挣了挣,哭笑不得,我竟然被人糊里糊涂地制住了!
  我干嘛不拿剑鞘敲他一下,直接敲晕他?

  韦帅望也不客气,两手当即在黑狼胸前乱摸,黑狼被他的举动给震住了:“你你,你要干什么?”
  韦帅望一把扯开他衣襟:“藏哪儿了?快说!别说你是个男的,就是女的,我也一样敢把你扒光了找。”
  黑狼被他吓倒了:“你找什么?”
  帅望怒吼:“信!你刚收到的信呢?!”
  黑狼气急:“与你无关!你给我滚!”
  帅望道:“老子说有关就有关!”
  黑狼冷笑:“别被我利用了。”
  帅望呆了一下,然后抬手就是一记耳光。
  黑狼沉默地看着羞恼满面的韦帅望,一句话说出口,反倒气平了。
  帅望垂下眼睛,一声不吭,终于从黑狼身上搜到一封信,帅望道:“我知道你没有。”
  黑狼轻声:“没有机会,如果我有本事设下这样的圈套——”苦笑:“你以为我会不吗?”
  你以为我有这个本事,我会不吗?兄弟,你知道如果我不,我面对的是什么?


  帅望要待再说什么,眼睛看到信上写着黑狼师兄亲启,笔迹稚气,展开来,上面只有几个字:“师父有话问你,请无论如何回来一趟,切切。”
  帅望呆了,半晌:“这是?”
  黑狼咬牙:“从我身上滚下去!”
  韦帅望还坐人肚子上呢,当软座了,他慢慢起身,半晌:“这是,这是黑英写的?”
  黑狼躺在地上,怒:“解我的穴道!”然后老子爆打你一顿算完事。  帅望看看信,看看黑狼:“你,这是要回墨泌山庄?”
  黑狼怒吼:“解我穴道!”
  帅望过去踢一脚,拿着信:“他的笔迹,看上去……”
  黑狼跳起来,拳头已经举起来,看到韦帅望后背巴掌大一块血迹,慢慢放下手。然后听到韦帅望道:“你师弟写信的时候,手在发抖。力道也不足,这不是他自愿写的,从字迹看,他好象……”沉默了,好象很恐惧,好象受了伤。
  人质。

  黑狼伸手抽回自己的信,慢慢折好,是的,黑英可能……
  黑狼把信收入,不,他不愿想。
  帅望问:“你的习惯呢?”
  黑狼没听懂,什么?
  帅望怒问:“你他妈的那个一直让你活下来的好习惯呢?你不是习惯选择自己的生命吗?!”
  黑狼淡淡地:“在别人的生命里,黑英不是。”  黑狼道:“求你件事。”
  韦帅望想了想:“行!”
  黑狼道:“离我远点,别再让我看见你!”
  韦帅望气得:“我靠!我以为你求我跟你去!”  黑狼也愣了,你说行?
  帅望愤怒:“我以为你终于当我是朋友!”
  黑狼更加惊恐,怎么?你的朋友会要求你去送死?你一定是异星生物。
  韦帅望愤怒地看着他:“是,我不赞同你的做法!你他妈的,怎么就能把两只老虎领到羊群里请他们吃肉?那不等于,我会看不到你对朋友的有所坚持。黑狼,我确实不是那种兄弟杀人我叫好的人,我不是包公,但我会说那不好,我不赞同,如果你非说你的骄傲受不了一句不赞同,你非要分道扬镳,好的很,滚你的吧!是啊,我有什么权力要你在生命关头舍生取义,可我没那么说,你总不能让我说杀得好,不要紧,让他们去死吧!你恨我不信任你吧?可是你从头到尾从没信过我,你师父要你做卧底,你打算怎么做,你从来没跟我说过!如果我是你朋友,你可以同我商量的!你可以相信我的,你从来没告诉过我,你的决定,你是敌是友?是不是你背后插我一刀,我不能怪你,因为我从没承诺过什么!那么,我要怎么看待你?如果我对你一无所知,我拿什么来信你?”
  黑狼沉默地看着韦帅望:“我不需要你信我。”  帅望愤怒:“那就不要露出一副受伤害的表情!”
  黑狼道:“你伤不到我!”
  韦帅望气极:“去死去死去死吧!”
  黑狼上马,韦帅望也上马,怒道:“不过,我跟着你一起去!”


  黑狼再次呆住,半晌,他终于道:“帅望,你可能不太明白跟我回去的意思。”
  韦帅望回答:“你管不着。”
  黑狼道:“你根本不明白你会面对什么!”
  韦帅望点头:“我幼稚,我只知道,我爹去太子府迎战温剑时,我师父师爷陪他一起去,他没说不要!这就是信任,他相信他朋友会去,因为他也会这样对朋友,所以,他不必推辞。”
  黑狼沉默一会儿,是吗?原来,你师长真的比我师长强,原来,这个世界上并不都是冷玉那样的王八蛋,原来,我只是运气不好,落到北极,这个世界并不全是零下四十度。
  黑狼半晌,苦笑:“你问我打算,我告诉你,我回去,先潜进庄子里,把黑英杀掉。因为,我救不出他,不能留他拖累我,也不能留他在冷玉手里受折磨。然后,我找到冷玉,擒贼先擒王。就这些,你要跟我去吗?”
  帅望呆呆地:“杀掉黑英?!”
  黑狼微笑:“不是一声战斗,只是垂死挣扎,希望黑英与我,都能去得痛快点,如果再奢求一点,希望能杀个够本再死。如此而已。”
  帅望半晌,拍拍黑狼:“猪头,你真有韬略”笑,苦笑:“你竟然真的准备去送死。走吧,虽然老子很想豪迈地跟你唱悠悠岁月,实际上,是山人自妙计,老子可没准备去白白送死。”



九十六,三人行

  帅望催马前行,笑:“你是打算回家把你弟弟一刀宰了,还是跟我走,听我的安排,保你兄弟无事?我的办法虽然不是一点危险没有,可也至少有八成的把握让你们两个都活着。比你那个最好结果是立刻死翘翘的方法好多了。”
  黑狼沉默一会儿,内心交战一下,韦帅望的样子很象吹牛,韦帅望的态度很可恶,他那张得意洋洋的脸,可真是欠扁。不过,既然韦帅望一马出就干掉了他两个厉害的师兄,黑狼对韦帅望的计谋又一向有耳闻,活下去的愿望终于战胜一切,他打马追上:“愿闻其详。”
  帅望道:“我现在去查你师门行刺公主的证据,你别问我怎么查,帐务问题很复杂,然后,我一定会得到证据,我愿意把证据中牵连到你师父的那些隐去不提。我可以把一切证据指向你已经死去的两个师兄,但是,条件是,你师父要放过你师弟和你。这个办法简单可行吧?”
  简单是挺简单,可不可行,黑狼就不知道了,他瞪一会儿韦帅望:“你觉得他的承诺有信用?”
  帅望微笑:“只要黑英活着回到我们手里,一切都可从长计较。我已经给过他机会,如果你师父真的非要你们的命不可,那就不怪我了!”
  帅望拍拍黑狼:“我们冲到狼窝里冒险,同把狼引到我们挖的坑里来打,那效果是不一样的。我猜,你师父就算想反悔,也要考虑到自己中圈套的可能性,他不一定敢追击我们,外一他敢,好的很,老子可是挖陷阱的好手,诸葛亮的八卦阵我也很熟,明年我们就可以烧纸钱祭奠他了。”  黑狼默默地想了一会儿,一直以来他的杀戮都是血雨腥风,忽然间羽扇纶巾了还真不习惯,就这样子解决?
  黑狼的不放弃不过是困兽之斗。冷玉门下二三十人,虽然有一半功夫不如黑狼,却也有十几人功夫与黑狼相仿,冷玉断了一臂,却也只有在对阵韩青韦行那一级别的高手时才会显出差距来,十几岁的小孩儿,无论如何也不是他的对手。
  所以,黑狼唯一的愿望也不过是不要活着落到他师父手里。
  人家敢大模大样写上“师父有话同你说”,连欺骗都不屑,当然是算准了,你不可能不回去,也不可能取胜。
  猫伸着爪子拨拉老鼠,笑道:“过来,咱们谈谈。”
  冷玉还有同族长老替他说话,他黑狼有什么?
  他希望自己不要活着落到他师父手里,唯一的办法不过是杀掉用来胁迫他的人质。
  最美好的结局,不过是在战斗中死去。


  现在韦帅望嘻皮笑脸地告诉他:等我查下帐,就一切搞定了。
  不是做梦吧?
  真的?
  黑狼半晌喃喃夸了韦帅望一句:“你很有自信。”
  把韦帅望气得:“兄弟,我当你是在夸我了!”听着好象你是在骂我吹牛啊!
  黑狼想了又想,终于道:“你,伪造证据,你师父会同意吗?”
  韦帅望登时倒吸一口气,哎,你一提这事,怎么我的后背就开始痛,韦帅望咧着嘴:“我师父……不知道,总不会宰掉我吧?”
  黑狼看着韦帅望的表情,他终于忍不住慢慢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低声:“我想他不会,不过,恐怕你又会挨揍吧?”
  帅望苦笑,只要我师父别打腻,换新花样就好了。帅望想了想:“也许,不过,我想我师父一定会认为我做的对。”
  黑狼再一次内心羡叹一声:“这样,我师父连你也会报复吧?”
  韦帅望笑:“别怕,老子当年炸断他的手臂,他也早晚会报复的。哼,我猜他同冷家山也是早晚有一仗要打的,我不过把战争时间推后,换你同你师弟的命而矣,很值。
  黑狼不再出声。  帅望说得很简单,只不过韦帅望找到证据,是冷家山组织进攻,找不到证据,就只能等冷玉发起进攻,战争由谁打响的,当然不一样。如果一样怎么会有那么多人甘冒众人的唾沫抢先下手。  韦帅望认为,人命比一场战争的时机更重要。
  黑狼觉得韦帅望错了。
  可是,他不得不接受他朋友的错误,并从中得宜。良久,黑狼道:“你可想过,你种决定,也许会令害死你亲近的人?”
  帅望想了想:“所以,这一战之后,你要帮我保护我的亲人!”
  黑狼点点头。终于可以站在阳光下了,不管是战斗还是生存,阳光总是最美好的。  帅望大喜,兄弟,你这可算是投诚了,立刻扑过去准备给黑狼个拥抱,吓得黑狼一闪身,顺手在韦帅望后脑勺上敲一记,韦帅望“扑嗵”一声,就直接趴地上了,韦帅望气得,捶地大骂:“你这个叉叉叉叉!”
  黑狼笑,被偷袭怕了,看见韦帅望伸手,他就有斗志。


  冷玉看着手里的信,半晌,终于问:“韦帅望真的说黑狼是他的朋友?”
  送信的低头:“是。”
  冷玉笑了:“真的?”
  良久,冷玉问:“难道黑狼是我所有弟子里最聪明的一个?”他有啥品质能交到韦帅望呢?为什么我就看不出来呢?我觉得这小子即不聪明也不忠厚,功夫也不是觉得最好的,反应也不是最快的,人也不是最善良的,为人处事也不是最圆滑的,到底韦帅望看中他什么了?
  也许,他最大的长处,就是他的愚蠢吧?他会护着黑英那个废物。不过,也就是这么一点好处而矣,别的人踩他的脚,他会直接把人家眼球挖出来,韦帅望不是一向不喜欢这种狠人吗?
  冷玉喃喃:“也许,我应该试试再给他一次机会?看看他到底有什么我没看出来的品质?”
  他看看颤抖着站在他面前的黑英,笑问:“我是不是应该再给你师兄一次机会?”
  黑英只是发抖,不敢回答,不,他不知道,再给一次机会好,还是立刻死了的好。
  冷玉微笑:“你师兄越来越不听话了,上次拿他喂蛆,也没教育好他,这次得拿去喂老鼠才行吧?”想了想:“会不会,有点本事的孩子,都不听话?或者,不听话才证明他们有主意有胆量呢?”
  黑英颤声:“求你,不要……”脸上一行热泪,两腿间一股热热的液体涌出来,吓的。
  冷玉听到滴嗒声,慢慢垂下眼睛,看到地上一小滩冒着热气的液体,他终于皱起鼻子露出一个厌恶的表情:“来人,关到地牢,上枷锁!”  黑英疯狂地挣扎惨叫:“不不不!求求你,不要,求你,不要!让我做什么都可以,不要送我去地牢,不要把我锁起来!”
  冷玉抖抖衣服站起来。如果是别的弟子,吓到尿裤子,他一定让他把尿舔了,对黑英,他真是没办法。

  帅望在山下写了两封信,一封给韦行,要求查询整个月的镖局有无往墨泌方向去的大镖,如果没有,再查有无能单独押镖的道上朋友出入京城。另一封信要何添查询所有钱桩可有大笔银两存兑。
  想了想,给韦行的信里又加一句,那当然是他最不希望发生的,查一下两个黑小子在京城里是否收到过大额银票或者财宝。
  黑狼不安地:“如果找不到证据怎么办?”
  帅望叹气:“那就只得伪造证据了。”
  黑狼微微尴尬,同韦帅望在一起真考验正常人对善良的定义。

  帅望把两封信交给山下冷颜处,写明是急信。交待完毕,出来牵马,只见山上下来一人两马。
  帅望站在那张望一会儿,终于确实来的是冬晨。>  他正纳闷冬晨来干什么,惊喜地发现冬晨带来了他那匹曾被白逸儿霸占的白马。冬晨笑道:“田际心疼他的马,我替你把你的马带来。”
  帅望高兴地拍拍自己的小白马,看看冬晨:“你这么有空?”
  冬晨道:“韩叔叔去同长老说,三天太急促了,请他多容几天空,然后问长老能不能让我帮你,长老说,韦帅望那个小混蛋如果有心伪造证据,恐怕冬晨去了不方便。”
  冬晨很纯真地笑,韦帅望气得:“这个狗长老!”白冬晨一眼,啊对呀,你去了是不方便啊。
  冬晨拍拍帅望的肩:“放心,你随时可以说冬晨闭上眼睛。”
  韦帅望忍不住笑道:“你长老好奸滑。我请教下,你是非去不可,还是我可以拒绝的?”
  冬晨道:“长老说,你要我去,我就去,你不要我去,就让我回来。韩叔叔说,让我一路上看着你,也算是你取证时的一个人证,要是你捣鬼,小心你的屁股。至于我自己嘛,混蛋韦帅望,你要是敢说不让我去,我现在就揍你!”
  帅望无语望天,半晌,心虚地:“你你你好象打不过我吧?”
  冬晨捋袖子:“唔?真的?”
  韦帅望可怜兮兮地,冬晨虽然打不过他,可他哪敢打他干娘外加丈母娘的心肝肉儿啊。  黑狼在边上一声:“请回去转告你们掌门,我陪韦帅望去。”
  冬晨这才看到黑狼,看看韦帅望,看看黑狼,韦帅望陪笑,呵呵,不是我说的,我啥也没说,当然我就是这个意思。
  冬晨目光敏锐地把两位兄弟扫了一会儿,微笑,温和地:“韦帅望!”
  帅望陪笑:“呵呵,呵呵。”
  冬晨笑:“韦师兄。”
  帅望呻吟:“兄弟,我的牙好象倒了……”
  冬晨笑道:“二哥……”
  韦帅望吐血了:“谁是你二哥?”  冬晨大言不惭地:“桑师兄是大哥,你是二哥,你要是不认也成啊,以后别到我们家骗吃骗喝,还有啊,你敢不带我去,你就是不认兄弟了,不认兄弟的后果就是你师叔再打你,只有人煽风点火,没有劝解拦阻。”
  帅望无语,这威胁太有力了,他指指黑狼:“这是咱四弟,走吧。”  冬晨看看黑狼,没吭声,黑狼看看冬晨也没吭声,韦帅望看看他们:“你们有意见啊?很不幸,这事已经定了。”
  黑狼看看冬晨,看看韦帅望:“他去,我就不去。”
  冬晨愣了:“为什么?”
  黑狼沉默。
  冬晨道:“那么,不送了。”
  黑狼转身就走,韦帅望道:“回来!”
  冬晨道:“你们有事瞒我!”
  黑狼愤怒:“我们的事,有什么必要告诉你!”  冬晨看着韦帅望。
  帅望沉默一会儿:“我同黑狼有点事……”
  冬晨缓缓道:“你们不是要去刺杀冷玉吧?”
  帅望扬眉:“呃!”你咋猜到的?
  冬晨道:“长老说,韦帅望那小子貌似宽厚,实则暴戾,他这下子吃了亏,没准一气之下直接去把冷玉宰掉给我看。”
  把韦帅望气得:“我有那么大能耐?”
  冬晨道:“长老说,让我劝阻你,如果劝不了,让我陪你一起去。”  帅望呆住:“什么?”
  冬晨道:“他说他尽力了,如果保不住冷玉的命,至少希望能保住你同我,还有——”看看黑狼:“冷玉的弟子,也请你尽可能手下留情。”
  韦帅望爆怒地:“这狗娘养的凭什么拿我当罗刹?我是那种没事跑人家家里灭人全家的人吗?”
  韦帅望的两位兄弟看着他,好象谁也没有说不是的意思。
  韦帅望悲愤地:“你们!”


九十七,兄弟


  黑狼很郁闷:“我不同意冬晨一起去”
  帅望道:“他是我弟,刀山火海他都跟一起。”
  冬晨气:“放屁,好好的阳光大道,我干嘛跟你刀山火海。”
  黑狼道:“我不想欠陌生人的。”
  帅望道:“咱要是没啥事,你当然啥也不欠他,咱要是外一有事,活着欠点人情总比死了好,外一全死了,好,众生平等了,谁也不欠谁了。”
  黑狼除了翻白眼,基本上没别的办法了:“你至少要跟他说明白吧?”
  帅望思考。
  冬晨看看黑狼:“你们到底有什么打算不想被人知道?”
  帅望道:“黑狼的师父召他回去。”
  冬晨“呵”一声,黑帮头子要召污点证人回去?后果是啥地球人全知道,他惊愕:“你们不是真的打算回去吧?”
  帅望叹道:“人家有人质在手。”
  冬晨看看黑狼,想了一会儿:“黑狼有什么亲人落在冷玉手里了吗?”
  帅望道:“那个大眼睛的小朋友黑英,还记得吗?”
  冬晨点点头:“看起来怯生生的,说话很可爱的那个?”
  帅望点点头。
  冬晨半晌才问:“那孩子,是他师弟吧?”看看黑狼,这个人竟然为了师弟甘愿赴死吗?那我真是一向看错他了。
  帅望道:“可能是两人有特殊关系。”
  黑狼要愣一下才怒目,啥叫特殊关系?
  帅望笑向冬晨:“就象我跟你!”
  冬晨毫不客气地一鞭子抽过去,韦帅望闪啊闪,闪啊闪,差点没把腰闪了。可怜他座下那匹马,被“啪”地一声抽中,立刻象屁股上着了火一样狂奔。冬晨挥着鞭子追下去。
  黑狼无奈,也只得追下去,心想,我们可同你们不一样,我师弟不敢抽我。  

  三人一路狂飚,眼见到了风雨楼,韦帅望笑道:“喂喂,前面是青白,我们弄点吃的再走。”毫不客气,一头扎进青白院子里。
  冬晨一见青白二字,整个人立刻就规矩起来,鞭子也放下了,笑容也文雅了,举止也庄重了。
  帅望园子里下马,笑:“咦,干娘那么和气,居然跟我爹有一样功效。”
  冬晨端端正正客客气气微微欠身道:“主要是你同我有本质上的差别。你是欠揍,我是孝心,不想我娘失望。”
  韦帅望见冬晨如此绅士地说出这样刻薄的话,不禁大笑,嗯,兄弟,你被你娘整得,有往我师爷那个方向发展的倾向。


  帅望大叫一声:“干娘,弄点吃的给我。”
  纳兰没出来,韩笑倒出来了,静静瞪着韦帅望,韦帅望顿时汗毛倒竖,倒退一步,正踩在冬晨脚趾头上,把冬晨气得:“哎!你有意的吧?”
  帅望陪笑:“不是不是,用不用我给你揉揉。”
  看一眼韩笑,干娘,你快出来救命啊。
  韩笑看到冬晨叫一声:“哥哥!”扑过来,两步,看到黑狼了,人顿时僵住,黑狼也是一惊,这小兔崽子也在这儿?想起来了,隐约听说青白是韩掌门妻子开的。黑狼无奈转开头,当作没看见吧。
  韩笑再上前一步,冷冷地:“你到我家来干什么?”
  黑狼向帅望点点头:“我外面等你们。”
  倒底不是自己家,帅望看看冬晨。
  冬晨愣了:“怎么回事?”
  黑狼转身就走,帅望尴尬地望着他,韩笑一脸悲愤。
  帅望苦笑:“啊,我出了个馊主意,嗯,我去同黑狼说一声。”人往外走。
  冬晨道:“等下,黑狼,韦帅望,你们给我站住!”
  帅望回头看看,尴尬地左右为难。
  纳兰此时也从屋里出来:“帅望,让你的朋友进来。”
  帅望拉住黑狼,黑狼看他一眼,帅望轻声:“我干娘叫你,总不能让长辈出来请吧?”
  黑狼沉默地跟在帅望身后,垂着眼睛,决定忍耐。


  纳兰微笑着,手搭韩笑肩,轻声:“这是你家,也是你哥哥的家,不管你喜不喜欢,哥哥的朋友来了,你应该怎么说?”
  韩笑跺脚:“哥哥,那个人打我脸!”
  冬晨看一眼黑狼,唔,真的?那咱们可要好好聊聊了。
  纳兰笑问:“冬晨,你说呢?”
  韦帅望这个汗啊,天哪,干嘛让冬晨说?他好象对黑狼印象不太好,那小子有点一本正经的意思。
  冬晨过去就把黑狼拎起来:“小子,我不管什么原因,韩笑是我弟弟,不是你弟弟,你敢出手打他,我就不会放过你!”
  黑狼无奈地:“如果摔跤,我这就奉陪,如果用剑,请你退后一步,让我有地方拔剑。”
  帅望长叹一声:“冬晨……”一声未了,已经看到冬晨笑了。  那英俊小子放开黑狼,拍拍黑狼的肩:“不过,现在,我们是兄弟了,所以,我弟弟就是你弟弟,从今以后,你可以管教他,也有责任管教他。”
  韩笑呆住。
  帅望已经抬起的两只前爪,呆在胸前,象只猴子般,被冷冬晨给整傻了:“这臭小子……居然玩我们!”
  纳兰看到韦帅望那个尴尬样,忍不住笑:“看起来韩笑的哥哥又多一个。”
  黑狼呆呆站了半晌,终于低下头,到纳兰面前:“晚辈黑狼,那件事,是我鲁莽,得罪之处,请您原谅”抱拳长揖。
  纳兰笑道:“好孩子,韦帅望的兄弟就是我们家的孩子,你早就有权力管教不懂事的弟弟,倒是韦帅望这个不懂事的哥哥,平时没事净捉弄这个招惹那个,真该管教弟弟时倒不敢出声了。”转头问韦帅望:“听说你还给你弟弟跪下道歉了?韩笑还打你耳光了?”
  帅望垂着眼睛:“我爹要跟黑狼动手,我一时着急,其实,不关韩笑的事,是我爹……”爹啊,我只得出卖你了,我不想看三娘教子啊。
  纳兰道:“我同你韩叔叔讨论过这件事,小朋友互相看不顺眼是常事,就算你韩叔叔那么谦让,也一样有人看他不顺眼。你们互相不喜欢对方,这事,我们不管,但是,哥哥要有哥哥的样子,弟弟得有弟弟的样子,韩笑出口伤人,你就该教训他,他动手打你,你还同他客气?”
  倒训了韦帅望一通,韦帅望和气地:“是,是,我错了。”心里不安,我的娘啊,你还是当庭训子吧,你可别背着我暴打韩笑一顿,沉默一会儿,帅望道:“干娘,这件事,主要是我做的不好,平时没个兄长的样子,兄不友弟不恭,我先做个好哥哥,您再说我弟弟。”沉默一会儿:“其实,我们互相已经谅解对方了,我觉得,我同韩笑现在比以前相互了解得更多了,所以,干娘您千万别责罚韩笑,您不也说嘛,孩子的事孩子自己解决,您要责备他,他倒记恨我了,是不是?”
  纳兰不说韩笑,倒把韦帅望吓倒了,你不会背后训韩笑时更厉害吧?
  纳兰笑道:“他本来就觉得我们偏心你,我们哪还敢说他,说民他,他更当你是仇人了,不过凡事都有个道理,韩笑,你可以觉得我们偏心,总不能觉得你哥哥也偏心,你就说来听听,让你哥哥听听,你这件事做的,在不在理。”
  冬晨已经听火了,不过纳兰说话,他不敢打断,此时轮到他说话,立刻怒问一声:“你打你师兄耳光?为了什么事?说!”
  韩笑看看冬晨,半晌:“他嘲笑我。”
  帅望一听,我还真猜对了,这小子真的暗恋白逸儿,苦笑:“其实,是桑成要我向你解释的……我根本不想提,我一点嘲笑你的意思也没有。”
  冬晨看看韦帅望:“他嘲笑人很正常,他连他师父师爷他爹都嘲笑,你怎么了?特别高贵还是特别脆弱啊?不能嘲笑?你长这么大了,要是连个嘲笑都禁不起,就别出来混了!你师兄笑话你,有本事,你就笑回去,没本事,你就忍着,那是你打他耳光的正当理由?”
  韩笑气极,可是又说不出理来,他实在信服他哥哥,总不在一起倒让兄弟两个特别要好,现在冬晨也说他错了,他除了热泪盈眶,再也说不出话来。
  一边的韦帅望,小声:“我冤枉!我真没那个意思……”长叹一声,作恶多端的后果就是没人相信我冤枉。
  冬晨一拉韩笑:“过去道歉!”
  韩笑拒绝:“不!是他先嘲笑我!”
  帅望苦笑:“一个误会,冬晨,算了,真的是误会,谁让我一向这副样子,我同你正经说话,你不也经常误会我讽刺你……”笑,算了,刚才你还追打我呢,忘了?
  黑狼终于忍不住:“我不知道韦帅望倒底说了什么,不管韦帅望说了什么,韩笑当时是骂韦帅望祖上三代没有正常人,这是侮辱,不是嘲笑。”
  冬晨愕然,不信:“真的?”
  帅望沉默,他不想再听到那句话。
  冬晨大怒,回手就给韩笑一记耳光,怒吼一声:“跪下道歉!”
  韩笑惊愕地捂住脸,瞪着冬晨,冬晨已经伸手把他硬拉到帅望面前,怒吼:“跪下!”
  韩笑怒叫一声:“我不!”膝盖后面立刻被重重踢一脚,韩笑痛叫一声,跪倒在地,他又羞又怒,立刻跳起来,结果挨了更重的一脚,膝盖重重磕在地上,他痛得全身失力,被冬晨按住肩膀,冬晨怒吼:“你敢起来,信不信我打断你的腿!”又一记耳光:“说!道歉!”
  吓傻了的韦帅望这才反应过来,一把推开冬晨:“喂,你疯了!”
  冬晨厉喝一声:“你跪着,不道歉,我打到你道歉!”转头就把鞭子拎起来,把韦帅望吓得:“我的天哪,可别让桑成看到,他要学你这样,我就死定了。”过去一把抢下鞭子,求助:“干娘干娘,管管你儿子!”  纳兰心里叹气,她可不是心疼她儿子嘛,谁忍心看亲生子受这样的屈辱,可是韩笑这孩子被宠坏了,他亲哥哥教训他,总比被别人教训好。纳兰道:“帅望你别拦他,弟弟做错事,做哥哥的就该教训他,他要不教训他弟弟,连他都该挨打。”
  帅望急道:“喂喂,咱们有正经事呢!干娘,我有正经事要同你说!”
  纳兰问:“什么事?”
  帅望道:“我跟黑狼要去冷玉那儿,你儿子非跟着我们……”
  纳兰顿时呆住。


九十八,执手相看泪眼

  冬晨这才明白,原来韦帅望冲进青白,为的就是把他甩掉,真是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韦帅望!”回手就给韦帅望一拳。
  帅望闪身笑:“叫师兄,二哥,叫名字多不尊重啊!”
  纳兰素瞪一眼冬晨,冬晨哀恳:“娘!”
  纳兰道:“帅望过来说。”
  韦帅望看看韩笑,小朋友泪流满面,膝盖摔破,痛得缩着身子发抖。过去把韩笑扶起来:“兄弟在一起,没有不打架的,让这件事过去吧。”看看纳兰:“干娘,别再提这事了。”
  纳兰问冬晨:“你看呢?”
  冬晨犹豫一下,看样子,也心软,迟疑一下,还是低喝:“等我回来再揍你!”转头微笑:“罚他天天上后山给我师姐送饭。”
  纳兰笑一下,问:“你师姐知道你去干什么吗?”
  冬晨的脸色黯然了,半晌:“说我,说我病了吧。”
  纳兰点点头,这么说来,你也知道此事凶险。
  帅望把韩笑交给黑狼:“扶他去上点药,膝盖破了。”转过身来同纳兰说:“本来我要去查冷玉刺杀公主的证据……”看着纳兰,纳兰点头:“这事我知道,你想怎么查?”
  帅望道:“我要查李环付钱给冷玉的证据。”
  纳兰想了想:“这不一定,李环身为相国,可以给冷玉的很多,不一定是银两。你想想,地契啊,珠宝啊,武器,甚至只是一个承诺。”
  帅望良久点点头:“地契,大宗土地交易,也容易查,武器,如果那么大数量,也查得到,珠宝,就难了,不过,我想以冷玉现在的处境,他应该不会贪恋珠宝。”
  纳兰点头:“说的也是,你先查银两,查不到,也别急,慢慢再查别的,实在查不出,同芙瑶商量,李环是朝官,蛇有蛇路,鼠有鼠路,芙瑶或者知道他们权钱交易的路子。”
  帅望点点头,想了想:“干娘知道那两个刺客是黑狼指认的吗?”  纳兰点点头:“怎么?”
  帅望道:“他师父召他回去。”
  纳兰看看黑狼,黑狼正把韩笑抱起来,丫环指点方向,把韩笑送到后院,纳兰轻声:“黑狼回去恐怕必死无疑。”
  帅望道:“他师父扣了他一个很要好的小兄弟做人质,所以……”  纳兰道:“这件事,你应该同你师父商量。”
  帅望道:“冷玉不是冷家人,我师父管不到他,就算是冷家人,也管不了人家清理门户的事。所以,我打算同冷玉做个交易,用他参与刺杀的证据换黑狼同他师弟,回来挨打受罚我认了。可冬晨去了不方便,到时候,他是说实话,还是不说啊,所以,干娘你拦着他。”
  冬晨道:“我可以闭上眼睛,你拿到证据,我不看就是了。”
  纳兰沉默一会儿:“如果你查不到证据,又如何?”
  帅望沉默地看了纳兰一会儿:“我再想办法。”
  纳兰看他,帅望垂下眼睛,又抬起眼睛,固执地。
  冬晨急道:“娘,你听他说的,他没证据他就想硬闯,韩叔叔让我看着他们。”
  纳兰心里微微不悦,让我儿子看守火药库?你徒弟眼看要爆炸,你让我儿子去拆线?别说拆不下来,就算能拆下来,那是该让自己孩子去干的事吗?
  可是看看帅望那张脸,一向嘻皮笑脸的,此时凝重地等在那儿,向她微微点头,目光坦诚,是的,我去冒险,可能会死,所以,冬晨我给你送回来了。
  纳兰心软了。这孩子啊!
  纳兰叹息一声,抚摸着帅望后背,问:“危不危险?”
  帅望看着她,没出声。
  纳兰问:“你能不去吗?”
  帅望简洁地回答:“不能!”
  纳兰道:“如果真的查不到证据……”
  帅望没有表情。
  纳兰轻声:“只要你活着回来,你做了什么,我们都理解。”
  帅望红着脸:“我我我,我只是去救人,我会做什么?”气。
  纳兰笑:“谁知道呢,也许过两天我们就听说墨泌忽然被天雷给劈成天坑了!”
  帅望黑着脸:“师娘……”
  纳兰道:“帅望,要是你娘活着,也拦不住你吧?”
  帅望的笑容顿时失色,良久,低头:“干娘……”  纳兰心酸:“你娘九泉下有知,也担心死了?”
  帅望呆了一会儿:“干娘!”
  纳兰道:“冷玉同别人不一样,当年他在你手下吃过亏,这回又听说你杀了他两个弟子,韦帅望,我怀疑,他这步棋根本就是冲着你来的!”
  帅望愣了一下:“不!”
  纳兰道:“我不是说你的朋友如何,我是说,冷玉可能对你很了解,他知道你让黑狼做证人,就一定会保证人安全,帅望,这可能是针对你的一场诱杀!”沉默一会儿:“或者,这样说你更容易接受,他在你手下吃过亏,又知道你可能会去,所以,他会针对你做出准备。帅望,炸药与毒药,可能都不会好使。”
  帅望想了想,点点头:“干娘,你说的话,我记下了。您也说过了,我让黑狼作证,我不能让他死。”
  纳兰沉默一会儿,放在帅望背后那只手,轻轻抚摸帅望的背,良久:“那么,小家伙,你也不能死,你也不能让你弟弟死。向我保证你们会活着回来。”
  帅望愣了一下,大惊:“干娘!”这万万不可!
  纳兰道:“你替我好好照顾冬晨,别看他小,我也知道你最机灵,但是冬晨比你稳重,凡事想的细,不象你脑袋一热就发疯,你有事要同他商量,听听他的意见,知道吗?”
  帅望大急:“干娘!你不能让他去!”
  纳兰道:“打仗亲兄弟,上阵父子兵,你有难,不让你兄弟帮你,还找谁?难道我怕两个儿子一起死,所以留下一个,任由另一个去死?再说,冷家的事,你师父说让他去,他就得去。冬晨要是怕死不肯去,我可没那种儿子。”
  冬晨微微一笑,得意地看看韦帅望,把韦帅望气得:“你乐个屁!”回头对纳兰道:“什么我师父说了,我师父只知道我去找证据,所以才让他跟着我,怕我……”无语地翻翻白眼:“怕我伪造证据!他要知道我去干什么,根本不会让冬晨去!”
  纳兰再次拍拍帅望后背:“冬晨没有父亲,十岁大,就凡事自己拿主意了,他是我们家的小男子汉,家里的事,他还有一半说得算,他自己的事,更是自己决定,冬晨,你师兄要干的好事你也听到了,有多凶险,你也知道了,去不去,你自己定吧。”
  冬晨欠欠身:“我不会给娘丢脸。”
  纳兰内心刺痛,良久:“也别给娘丢命。时间不早了,我让人拿饭菜给你们,吃了好上路,需要什么,同我说。”看看冬晨,硬着心肠:“去跟你弟弟告个别”
  帅望急得出汗了:“干娘!他可是你亲儿子!”
  纳兰握着帅望手:“所以,你们答应我,活着回来。”
  冬晨答应一声,想了想,过去把韦帅望的剑摘下来,衣服里的荷包也拿走,韦帅望愕然:“你干嘛?”
  冬晨道:“省得你跑了。”
  帅望无语,再一次感叹,你真是你妈的儿子!


  冬晨推开门,韩笑坐在床上发呆,听到声音,出不抬眼睛,还是呆呆看着地。
  冬晨过去坐他身边,沉默。
  兄弟俩小时候,经常这么坐在床上聊天,后来大了,各拜各的师,好久没好好聊聊了。
  韩笑呆坐一会儿,冬晨没出声,只是握住他的手,他的眼泪顿时就流下来,哽咽。
  冬晨终于道:“我要出趟远门,有点危险,如果我回不来,我希望你知道,我觉得你是最好的兄弟。今天的事,我有不对的地方,我跟韦帅望一样,有个不太好的父亲,我能体会他的感受,别人要说父亲,我不会原谅他的。你一定恨我当众羞辱你,但我不是偏向韦帅望,韩笑,如果韦帅望真的同你计较这件事,你受的羞辱,不只这样。我们不能因为人家让着我们,就占人家这个便宜。你做错事,说错话,不管你有什么原因,你要承担后果,你要去道歉。如果我真的回不来,韩笑,你是我们家的男人,你要有担当,要宽容,要控制自己的脾气,替我好好孝敬父母,我很感激你父亲为我做的一切。你也要体谅母亲的不易,别让她为你担忧。”
  韩笑开始还羞愤,听到后来已经目瞪口呆,瞪大眼睛,“哇”地一声哭出来:“你要去哪儿?你干什么去?你怎么会不回来?是不是因为姓韦的……”
  冬晨皱眉:“别让娘听到难过,你是个男孩子,不许哭!”  韩笑一把抱住冬晨,大哭:“不!我不要你走!不要!你不许走!”
  冬晨两手抓住韩肩膀,拉开他:“韩笑!”
  韩笑哭得哽咽难言:“不不不!”
  冬晨道:“韩笑,你听着,这世界上有些事,不是我们不喜欢就可以不做的,有些事,我们不做,有些事,我们必须做!”
  韩笑又哭又急,一头汗:“哥哥!”
  冬晨笑:“傻瓜,我说的是万一,万分之一的可能,你哥哥很厉害,又聪明,功夫又高。我说我回不来,是为了让你听我说话。”
  韩笑微微放松点:“你去干什么?”
  冬晨道:“不过是看着韦帅望查案子,韦帅望那小子机灵过头了,你爹和冷家的长老都让我去看着他。”
  韩笑咬牙:“又是他!”
  冬晨道:“韩笑,不管你怎么看不惯他,你真感觉不到他让着你?”
  韩笑沉默一会儿:“其实,我已经知道了,可是……”半晌:“人人见我都骂我一遍。你也骂我……”哭,气愤地:“我讨厌他,就是讨厌他。”
  冬晨终于给韩笑一个拥抱:“活该,谁让你嘴这么欠?你怎么不骂我,我祖上也没什么好人,你骂一次试试,看我怎么揍你!”搂着韩笑的肩,给他擦眼泪:“韩笑,你也恨黑狼吧?那个人不能算个好人,可是,他为他师弟,明知回师门是送死,他一样义无反顾地回去,所以,有时候,一个人是好人坏人,没那容易评定。如果你不了解他,很容易凭一点小事,或者表面上的东西喜欢他讨厌他,你当然可以有你的喜好,亲近你喜欢的人,疏远你讨厌的人,但是,别固执,别小心眼,记恨一点小小的得罪,象黑狼,象韦帅望,你尽可以不喜欢他们,但是你要知道,他们有一些值得敬佩的品格。你不可以轻慢他们,他们值得你尊重。如果你不想再被逼着道歉,别再让我看见你无礼!”
  韩笑低头沉默,虽然还是气恼,不知为什么,哥哥说的话就是比父母的话更让他信服。
  冬晨笑道:“对了,你干的坏事,娘说还没罚你,我同娘说,罚你去给我师姐送饭,别告诉她我去哪儿,就说我病了,记得每天替我去啊!”
  韩笑整个面孔都扭曲,又不敢放声,半晌,一把抱住他:“你答应我,你不会死,你答应我!”
  冬晨郑重地:“我答应你,你也答应我,你不会再小心眼,不会记恨我,也不记恨韦帅望和黑狼,你会努力做个宽容乐观的人!”
  韩笑点头,抓着冬晨的衣服,外一你死了怎么办?我可以不恨韦帅望欺负我,如果你死了,我会恨死他的。哭。
  冬晨气:“哭哭哭,再哭别说你是我弟!”
  韩笑抹抹眼泪,努力露出一个扭曲的微笑:“早点回来!”
  冬晨点点头,半晌:“你只是有点小脾气,你是好弟弟。”
  韩笑再一次“哇”地哭出来:“不许这么说,象……”象遗言!
  冬晨微笑:“闭嘴!就知道哭!等我回来再修理你!敢哭把你脸打肿!”
  韩笑忍不住笑一声,抓着冬晨衣袖,不舍得他走。  冬晨沉默一会儿,看着韩笑,然后抽回衣袖,拍拍韩笑的肩膀:“照顾家里。”


九十九,路上风景

  冬晨依依不舍来到前院小厅里,只见韦帅望一手大范围搜捕看起来好吃的食物,一手拿着筷子,遇到实在汁水淋漓的,他也勉强使用下工具。黑狼沉默地吃东西,纳兰同韦帅望有说有笑的。
  冬晨振作一下,要让韦帅望看到他眼睛湿润,更要说他娘娘腔了。冬晨心里不愤,长得漂亮又不是我的错,真是的!那个土豆脑袋一定是嫉妒!
  不过,韦帅望咋就那么没心没肺呢?他好象一点也不担心,为什么这小子不但一点也不怕死,还越危险越兴奋的样子呢?
  这就是阳光好少年与恶魔之子的区别吧。

  冬晨过去,学韦帅望抓起块骨头,纳兰扬眉,瞪眼睛:“嗯?”
  冬晨笑:“他抓你又不说!”
  纳兰笑:“你也学个猴子娱乐我一下!”
  冬晨无语了,想学韦帅望搔搔脑袋,抓耳挠腮,呃,恶心……
  冬晨一边在细绢手帕上细细擦他的手,一边叹气,做猴子也不容易,算了,我满足自己已有的一切吧。
  手上擦过,仍然一手的肉味,把冬晨恶心得,立刻去洗手。人同人差距咋这么大呢?他要是用手抓,那得换样菜洗次手,五爪功是容易练的吗?

  黑狼在阳光下,有点不习惯。
  别人的妈妈原来会鼓励孩子为朋友两肋插刀的我还以为不肯插朋友一刀已经是天底下最高尚的事了呢。
  黑狼在纳兰的青白,忽然有一种道德上的自卑感。  他更加地沉默了。
  贪恋阳光下的温暖,却自觉一身污垢,在阳光下无处遁形。
  我,不是属于这里的人。

  韦帅望吃饱喝足,指点江山:“这个这个这个,还有那个,给我打包带上。”
  冬晨无语,见他妈妈动手给韦帅望包糖,只得伸手帮忙,心里气,臭小子,把我当答应了?
  黑狼站一边整装待发。

  三人终于上路,韦帅望沉默了,冬晨以为韦帅望终于开始考虑正经事了,结果发现韦帅望脑袋一点一点地在打瞌睡。
  冬晨嘴角抽搐着,一只手痒得,好想一巴掌抽醒他……
  黑狼淡淡地:“多谢你了。”
  冬晨愣一下,才明白人家为了他的高尚行为表示感谢呢,而他正在肚子里坏坏地考虑怎么整韦帅望一下,冬晨汗颜地笑了:“啊,没什么,韦帅望也会这样对我,应该的。”
  黑狼不再开口。
  冬晨微微有点好奇:“令师,很严厉吗?”
  黑狼淡淡地:“还好。”
  冬晨问:“你指证你师兄,只是为了韦帅望吗?”  黑狼慢慢回过头,看了冬晨一眼,英俊少年,挺直端正的鼻子,剑眉,亮晶晶坦诚自信的眼睛,一脸正气。
  黑狼经常觉得自己的目光是黑色的,他的黑眼睛象无底的深井,光线无遮无掩地照进来,可是无论如何也照不亮那最深处的黑暗。
  现在冬晨也有那种感觉,一双黑眼睛,又冷又深。

  黑狼看着冬晨,你不能理解,在北极,除了雪,什么都没有,是不是?你不会相信北极熊追随母熊与幼崽几百公里,只是为了吃掉他们。黑狼沉默,什么也没说。
  再说下去,你就要告诉我,什么叫仁义礼智信了。然后鄙夷地问:“什么?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你竟想杀掉他?”
  无论说什么,阳光下的人都会咬紧牙关说,天下无不是的父母。
  黑狼沉默,不,让我蹲在黑暗中好了。
  冬晨没得到回答,有点讪讪的,安慰黑狼一句:“无论如何,你只是说了实话,说实话是应该的。”
  黑狼很想大笑三声,可惜他没心情。
  结果韦帅望笑了。

  冬晨窘了,土豆笑了,可他没讲笑话。
  帅望笑:“大光明使,冬晨,你就是我生命里的阳光,黑夜里的月亮。”
  冬晨咬牙:“大光明使?”
  帅望笑:“对,就是太阳底下金光灿灿的一大坨软黄金。”
  冬晨嚎叫一声向韦帅望扑过去。
  结果韦帅望这次没那么命好,他吃多了,反应有点慢,闪身躲过后,被摔到马下的冬晨拉住衣服,他怕冬晨脸先着地,不敢落井下石,结果被冬晨拉下马按地上一顿暴打。

  黑狼没有表情地勒马等着。
  虽然冬晨很喜欢听韦帅望的惨叫声,可是黑狼那冰冷的眼睛让他觉得无味,擂一顿后跳起来在韦帅望屁股上踢一脚,结束战斗。
  帅望躺在地上,叹息:“还是躺着睡午觉舒服。”
  冬晨气得再踢一脚:“你当大爷给你捶背呢?”
  帅望伸个懒腰:“你按摩手法有待提高。”懒懒地爬上马,看见黑狼目光灼灼,终于笑道:“咱快点赶路吧,到前面云龙客栈,我补个午睡。”
  黑狼提马就走。
  冬晨忍不住替人出头:“你能不能正经点?”
  帅望笑道:“顺便等个消息。”
  黑狼的马速明显慢下来了,韦帅望笑嘻嘻地赶上去,结果不知怎么正撞在黑狼的胳膊肘子上,帅望痛得:“喂,你们两个!下次不带你们出来玩了。哎哟,当哥哥,果然没好事。”无限想念宽容厚道的大师兄。
  黑狼没有表情地:“在等什么消息?”
  帅望道:“接头暗号。总得知已知彼吧。”
  黑狼瞪着他:“什么接头暗号?”
  帅望道:“当然是墨泌卧底的接头暗号。”
  黑狼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你的意思是……”再次沉默了。

  韦帅望在云龙客栈美美地补了个午觉。
  黑狼与冬晨大眼瞪小眼,冬晨终于道:“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黑狼沉默一会儿,终于道:“我七八岁的时候,启蒙的是一位师兄。一次意外,他被人砍断了手臂。我帮他止血,他说不用了。他昏过去,我还是替他止了血。”沉默一会儿:“晚上我回去时,他被抬出去扔到山洞里。我找到他时,他伤口渗血,发着高烧,一直说渴,要水。第二天,我去时……”更长时候的沉默,良久,黑狼道:“那是我第一次杀人。我学到的慈悲就是,不能把受伤的同伴留给大自然处理。”
  冬晨呆了良久:“什么?什么叫大自然处理?你杀了谁?”
  黑狼笑了:“被砍断一条腿,又没死的野狗会怎么样?”
  冬晨呆呆地,会怎么样?会,会遇到好心人救治……
  一大半不会吧,幸运点儿的,被大动物咬死吃掉,比较不幸的,被小动物一点点啃光,最不幸的,被细菌与蛆吃掉。
  冬晨站起身,不不不,他不能再想象下去,看见了什么,会让一个七八岁的孩子选择杀掉自己的同伴兄长与半个师父,他觉得头晕。
  冬晨走到旅店门口,“哇”地吐了。
  不,天底下最可怕的,并不是严酷,而是无情。
  冷玉对待自己的弟子就象对待没有生命的东西。有用,物尽其用,没用,扔掉,一点感情也没,他都懒得把没有的弟子处死,扔到外面去,随他们辗转死去。

  黑狼的左手,轻轻抚摸他的剑柄。
  那位师兄死了之后,他就不想再有任何朋友了。
  随身的,只有一把剑。

  红尘一骑,冬晨把韦帅望直接从床上拎起来戳在地上:“来了,快!”
  他一松手,韦帅望“扑嗵”就跪地上了,然后才呻吟:“怎么回事?谁把我扔地上了?”
  冷颜的手下已经来至面前:“韦公子!”
  帅望跪在地上,抬头:“啥事?”
  那人愣了,吓得屈下一膝:“韦公子这是何意?”
  韦帅望鼻子气歪了:“你看不出来?这意思就是我被人给从床上扔下来了!”
  那人一脸黑线地:“小人李彦志,见过公子。”
  韦帅望从地上爬起来:“别整得跟我不认识你似的,你不是冷颜屋里陪他睡觉的那个吗?”
  黑狼与冬晨同时瞪大眼睛,过来围观,把李彦志窘得:“公子,是夜间保护颜爷安全的。”
  韦帅望道:“一回事,说。”
  李彦志道:“颜爷说,事关重大,他不敢定,所以去回过韩掌门,韩掌门说,冷家没派你去墨泌查案子,当然不可能把接头暗号告诉你。”
  韦帅望沮丧:“奶奶的,居然跑去问我师父,我师父当然不会同意。”
  李彦志道:“不过,掌门让我把这个给你,他说,墨泌那边的人,看到这个,会尽力配合你。”
  白绫子包着的一柄剑,帅望伸手接过,拔剑,“倚天”二字在阳光下闪烁。
  帅望脸上一喜,然后沉默了,半晌道:“告诉我师父,我借用一下。”
  李彦志道:“还有,掌门说……你这个,嗯,呃,如果再敢嗯,那个,他就会,嗯,……总之十大酷刑随你挑一个。”
  帅望笑:“我师父说脏话了?”
  李彦志忍不住露出个微笑:“掌门有点激动。”
  冬晨忍笑:“你师父真会被你折磨疯的。”

  帅望不安地沉默,韩笑好象拿着那把青钢……不不不,我不能拿这个,我亲爹要是把最好的别人,然后拿次一等的给我,我不扔他脸上去——那都是轻的,我多半会问一声:“先生,你贵姓?”
  冬晨道:“你不用在那乱想,韩笑说他知道你让着他,他不过是被人骂得有点恼羞成怒了。一把剑,别想来想去的。”
  帅望愣了愣:“呃,真的?”真的?没想到这辈子能听到韩笑说这话。
  冬晨笑道:“他确确实实是这个意思。咦,你干了什么?韩笑平时挺固执的,他要觉得你是王八蛋,一般不会改变看法。”
  帅望汗颜:“我的人格有魅力。”擦汗,嗨,原来小破孩儿对他改变看法了,惭愧惭愧,他对小破孩儿的看法一直没改……思之慎之,择善固执。
  帅望把倚天剑系在腰间,沉甸甸的感觉,一直有种“它在那儿”的感觉。
  很安定。

  冬晨问:“我墨泌山庄,京城的消息还要过二三天才能到吧?这两天,我们怎么办?”
  帅望道:“我们到了,京城的消息就会到。晚,也晚不一个晚上。”
  冬晨愕然:“从冷家到京城三天的路程,就算京里接到消息日夜不停,难道把人从床上叫起来问话?至少又是一天时间,从京里再快马,日夜不停也得二天到墨泌。我们走得再慢点四天也到了。”
  帅望打个呵欠:“我们到了消息就会到,废话少说。”
  冬晨气:“臭小子,你把话说明白。”
  帅望笑道:“咱们冷家从冷家到京里,再到各地大点的地方,有驿站的地方,就有冷家的消息传递人,从冷家到京城,那是几十里一驿,急件是换人换马,日夜不停,一天一夜,消息就到京城,给他们一天时间查,从京城到墨泌也是一天一夜,没准我们不到,消息先到了。不过,我同他们约了新办法,可能还要快。”
  冬晨点点头,半晌:“这样,很费人力物力吧?”  帅望道:“银子埋后院是不会生出小银子的,办个驿站,传递消息,方便省事,多养了几百人,也算善事。养人养马,按说每年应该有几万两银子,不过谁送急件不给点银子?不给银子,除了冷家掌门人,否则百分百变慢件。一年这么算下来万八千的足够运作了,不安稳的年头,还有赚呢。花出去的钱,才叫钱,没事在后院放那么多银块有啥用?真到荒年,银块屁也不值了,几十两银子才换一石米。”
  冬晨沉默一会儿:“那么,这些银子从哪儿来?”
  帅望笑道:“保护费啊,咱们每城都有人,我们封个条子,就保货物平安,如果有人劫货,那就是想让我们冷家过去清理山头,不过现在魔教的封条也挺好使的,有些地方,比我们还好使。人家还直接代为运送呢。不过我们签过和平条约,互相不劫对方的货,也不压价,人家爱选哪家选哪家。”
  冬晨眨眼睛:“我竟然不知道这件事。”
  帅望道:“你娘把你送到小山沟去,你当然不会知道,其实这份生意里,有很大一部份帐是你娘管着呢,我没事帮你娘看帐本换糖吃,所以才知道,你想知道,回家问你娘去。”
  冬晨沉默,他娘一直不许他进帐房,常说的话是:“你只管好好练武,别的事不要管。”
  苦笑,韦帅望可以看?
  娘是怕我分心,还是……冷湘的儿子,最好不要知道太多?如果为人所忌,恐怕难保平安吧?
  看看帅望腰中的倚天剑,那么,韦帅望呢?我也听闻,冷掌门说过,韦帅望不是冷家未来掌门的人选,冷家的掌门却把自己的配剑给了他,帅望自己知道危险吗?
  恐怕他知道吧,看他的脸色,就差没学刘备掉筷子了。
  冬晨拍拍帅望的肩,兄弟,咱们俩互相照应着,没准能活得长远点。
  帅望瞪眼:“干嘛?”
  冬晨笑道:“表达我的敬仰。二哥你博古通今博大精深,小弟佩服啊佩服。”
  帅望眨眨眼睛:“我身上没带银子,带了也不借,因为你借了不会还。”
  冬晨咳一声:“别扯远了,那么,我们收到消息后,怎么办呢,难道要直闯冷玉的庄子同他谈判?”

  帅望笑:“兄弟,你们长老派你来是干啥的?”
  冬晨瞪着他:“干,干啥?”
  帅望笑道:“冷玉一见我就眼红,看到黑狼就脸黑,唯一能担当谈判职责的,就是兄弟你啊,你老兄去了,冷玉就算看在你爹的份上,也不能宰了你啊,再说长老白替他说好话了,他也该领个情,所以,当然是你去同冷玉聊天。”
  冬晨半晌才眨着眼睛,纯洁地说:“你好象答应我娘要照顾我的……”你照顾我,让我做孤胆英雄啊?
  帅望伸手摸摸:“嗨嗨,咋这么说话呢,兄弟是用来干嘛的?用来两肋插刀的嘛。”
  冬晨一脸黑线,你这是给我两肋插上刀,把我送到敌营啊!
  黑狼淡淡地:“我可以去送信。”
  帅望笑:“直接被打成块破布给我们送回来了,拜托,我们还需要你的战斗力。冬晨小朋友,谈判的事,就麻烦你了,正好你平时嘴巴就很欠,没事就损我。”  冬晨抓狂地再次扑过去揍他,三人再次一路狂奔。(可怜的马啊)



一百,烟火

  三个人走到若阳,虽然若阳是走了远路,但是,若阳有冷家的大驿站,可能及早得到消息。
  韦帅望直接找到驿站,放下几两银子,人家一先还笑着收下,一看倚天剑,立刻脸色一变,把银子退回来了:“您是韦小爷?这个,上头吩咐一定好好看待,我们不敢收您的银子。”
  帅望笑:“别客气,顺便帮我们弄点吃的,有劳。”
  没一刻钟,三个人刚喝口水,冷皓明带着手下过来:“韦公子!在下冷皓明,因为前些日子这边出了事,刚从南边调过来负责这里的事。”
  帅望点点头:“我只是过来等个消息,叨扰了。”  冬晨笑道:“这位冷先生,我们好象见过。”
  冷皓明细看,大喜:“冬晨师叔,上次多亏你同冷兰师叔帮手,不过兰师叔不记得我了,您替我带个好。”
  冬晨忍不住笑出来:“别生气,她谁都不认识,你提事,她的倒还记得住。”
  韦帅望好想撞墙,这狗屎咋论的辈啊,这样子叫,我得管我弟叫师叔……
  冷皓明道:“我那边准备了上房,有什么要求只管说。”一回身,拉过个人:“这是我的助手南朔,我不在时,他跟着你们。”
  韦帅望咧嘴,然后笑:“南朔,咱们也老熟人了,呵呵!”尴尬。
  南朔一拱手:“幸会!”那张脸黑得,一点也不容人误会。
  帅望陪笑:“喂喂,上次多有得罪,我就这副德性,我不是成心耍你。我给你陪不是了。”长揖到底。
  把冷皓明吓得,咋回事,我手下咋这么有面子?
  南朔尴尬万分,越是不想提的事,这狗屎越是非提不可,他只想照韦帅望的脑袋就是一脚,却不得不客气:“不敢当!”
  黑狼忍不住上前一步,怎么回事?我兄弟道歉,居然有人不买帐?
  南朔一见黑狼,顿时脸上变色,他同胡不归那场,如果他赢,就是他面对黑狼,后果是啥,大家都知道了,现在黑狼目光瞪过来,他顿时后退一步。
  黑狼冷冷看着他,心里哼一声,不给你们点厉害瞧瞧,你们就不知天高地厚,给脸不要脸。
  南朔咬着牙,挺在那儿,没再往后退,尽管,那种压力让他汗毛倒竖。
  韦帅望还纳闷呢,这是啥表情啊,我没吓唬你啊,回头,看到黑狼阴森森的目光,顿时喷笑:“喂,瞪什么眼睛,吓我啊?”向人介绍:“这位大家也见过吧?黑狼,我兄弟。”
  众人禁不住去看黑狼腰上的黑剑,名符其实啊,真黑。
  大家一个接一个地拱手:“幸会。”脸上一点幸运的感觉也没有。
  黑狼垂下眼睛,微微一欠身,退后。

  冷皓明见气氛有点僵,忙给南朔个眼色,小子,你干嘛?拆老子台啊?
  南朔只得忍着气,干笑一下:“过去的事,不必再提。”
  帅望笑道:“好,走了,喝酒吃饭,这顿,一定要让我请客,好不好,冷老板?”
  冷皓明笑道:“恭敬不如从命。”
  黑狼跟在韦帅望后面,垂下眼睛,一声不吭。韦帅望与冬晨都有说有笑,大家依旧觉得死神在侧,汗毛孔不舒服。

  喝了没多大会儿功夫,有人进来向冷皓明附耳,冷皓明一凛:“小心跟着,别妄动。”
  转头告诉韦帅望:“有人闯进驿站找你们。”
  帅望问:“几个人?”
  冷皓明道:“两个。”
  帅望问:“现在人在哪儿?”

  冷皓明道:“往客栈去了,想必驿站的人告诉他你们的住处了。”
  帅望道:“咱们看看去吧。别让他再血洗一次若阳城。”
  南朔道:“我带路。”
  三个少年直接从窗口就上房顶了,南朔急忙赶上,帅望见他落在后面,伸手拉一把:“小子,挺勇敢!”
  南朔瞪他一眼睛:“你放尊重点,谁是小子?!”
  帅望尴尬:“呃,是是,南大侠。”
  南朔甩手:“放手,我跟得上。”
  帅望喷笑:“真的,输了的学狗叫。”
  南朔气得忍无可忍,狠狠瞪他一眼:“滚开!”
  韦帅望一声长啸,发足狂奔,南朔紧紧追赶,实在是实力有限,跟不上,好在南朔是指路的,韦帅望跑错了两个路口,终于被他追上,帅望笑道:“小子,不,南大侠,你轻功不错。”
  南朔喘得只有喘气的劲了。


  若阳客栈里没有动静,南朔指着后面,说不出话来,帅望笑,拍拍他后背,一股真气入体,南朔喘出一口气道:“后面就是我们的地方,不应该没动静啊!”
  三人小心翼翼,准备兵分三路,进入后院查看,结果走到门口,就看见人了。
  一个黑衣人笔直站在门口,好象还踮着脚,双手捧着封信。
  黑狼道:“我师兄,黑蛟,功夫与我相仿,我来对付他。”
  帅望道:“等等。”
  慢慢走过去,黑衣人一动不动,两眼中却流下泪来,颤声道:“杀了我!”声音细弱无力,象呻吟。
  帅望缓缓抽出他手里的信,打开,漂亮纤长的字体,让他恶心。帅望沮丧得不得了,立刻合上放怀里。再看站在面前那个人,依旧一动不动,双目无神,呆呆地看着自己,帅望问:“被点穴了吗?”
  那人依旧呆呆看着韦帅望,微微张嘴,血就从嘴里涌出来,他轻声:“杀我!”
  两手依旧捧在胸前,十个指头不住地往下滴血,再往下看,他踮着脚站着,两腿间好象有根柱子,韦帅望后退一步,半晌才又上前搭脉,经脉俱断,已无活路。帅望叹息一声:“杀了他吧。”
  黑狼一拳打在黑蛟喉咙上,只听“咔嚓”一声,黑蛟的头往后一仰又弹回来,软软地垂下来。
  冬晨震惊地看着黑狼如此利落地对同门师兄下手,一时无话可说。
  南朔惊异:“咦,这是怎么回事,他怎么还站着?”

  帅望无语地转身,呜,不,我不是那人的儿子……
  剩下的人这才发现,黑蛟原来是被插在一根棍子上,棍子一头插地里,一头插在他身体里,他只有脚尖能够到地,被打一拳,身子歪了,棍子的另一头,才慢慢戳破他的胸膛,从他胸口支出来。
  南朔颤声:“这,这是谁干的?”
  冬晨无言后退,去找韦帅望。
  黑狼沉默一会儿,终于伸手把黑蛟从棍子上拔下来。是没什么交情,不过,看到曾经活着在自己面前说笑的人,忽然被人插在棍子上,那种感觉,还是非常的诡异。

  冬晨站在帅望身后:“帅望!”
  凛冽的夜风中,血腥味特别清晰。
  帅望沉默一会儿,从怀里取出信,冬晨取出火折子,上面六个大字:“逸儿跟我走了。”
  下面是血淋淋的一幅地图,让帅望想起刚才黑蛟十个血淋淋的手指,图上除了画着房屋,人头,还特别标出黑英的位置与一些机关陷阱。
  帅望微微叹气一声:“有这样的爹,感觉真是与众不同。”
  冬晨本来觉得至少韦帅望的爹还活着,还随时想帮他,应该算是好事。看到眼前的一幕,他有点不确定了。

  黑狼过来问:“谁干的?是敌是友?”
  帅望看看手里的信纸,看看黑狼:“这个,不能算朋友,也不能算……”无语。
  黑狼接过那张纸,只觉得脑袋里“轰”地一声。
  半晌,黑狼四顾:“他们在哪?他们没走远!”
  帅望伸手按住黑狼:“逸儿是跟他走了,不是被他带走。黑狼!”
  黑狼颤声:“逸儿……”白逸儿清醒明白的“你听明白了吗?”到现在,黑狼已经明白得不能更明白了。
  夜色里,他只是觉得冷,彻骨地冷。

  快半夜了,冬天,很冷。
  韦帅望坐在屋顶上远眺,黑狼坐在帅望身边,看起来只有冬晨觉得冷,觉得现在应该好好休息而不是任性地坐在外面吹风。
  冬晨谨慎地选了个看起来比较干净的地方坐下:“帅望,我知道你心里不太好受,但是,事情看起来在向好的方向转变。既然令尊……”冬晨迟疑一下,帅望白他一眼:“我家令尊是韦行,如果你指的是冷恶,你可以直接叫他的名字。”
  冬晨道:“既然冷恶明显表示出,他很介意你的处境,我想冷玉不会想与魔教为敌,那么,我们谈判成功的可能性明显增加。你说是不是?”
  帅望点点头,没错。
  冬晨道:“虽然如此,我们还是应该好好休息,养足精神,全力应付这件事。”
  帅望回头:“啊,对啊,你们在这儿干什么?不回去好好休息?”
  冬晨叹息一声:“你呢?老大,我们等你的命令呢。”
  帅望笑:“我在这儿等消息,你们先去睡吧。”
  黑狼一动不动,冬晨无奈:“你在等什么消息?”
  话音未落,远处天边隐隐泛红光,帅望站起来,五秒钟后,二十里外,一颗红色烟花升到半空,炸了开来。然后是黄色,然后是绿色,最后是蓝色。
  冬晨愣了:“今儿小年吗?”
  帅望白他一眼,打个呵欠,转身:“睡觉去了。”
  冬晨问:“这是消息?”
  帅望点点头:“红的是钱桩,黄的大镖,绿的绿林人士,一声是平安,二声是正在查,三声是中标。蓝色是指有信送过来,让咱们等着收。”
  冬晨呆了半晌:“这消息多久传过来的?”
  帅望道:“京城到这十来个驿站吧,每站五到十秒钟,你多久,一二分钟?”
  冬晨道:“小子,你真天才啊!二分钟把消息从二百里外传过来?”比烽火戏诸候还快。
  帅望打个呵欠:“是啊,不过是全是坏消息。全他妈平安,就是啥也没查到。”
  黑狼站起来:“没有查到证据,是吗?”
  帅望道:“如果什么都没有,就不会有蓝信了,别着急,一定是发现了什么线索,咱们赶咱们的路。就算是没证据,我也会把你师弟弄出来。”



一百一,小城大佬


  三天之后,一行三人,到了兴城,三人在城里找了个客栈,韦帅望把佩剑放到柜台上:“找管事的。”
  小伙计看他一眼,就拿块布把剑给蒙上了:“几位爷这边走,这个,且收起来。”
  曲曲折折,走到城外,小伙计不往回头,帅望笑:“不用看了,有人跟着,我们就听见了。”
  那伙计道:“爷,这儿的情况,同冷家镇不一样,在这儿,咱们得悄悄的。”
  帅望点点头,边远地区,冷家力有不逮,难道没事就拿主力人马巡边来?

  越走越远,直走到城外路边,一个破败的小酒铺。
  杏花村的酒幌大酱色,地面好象铺的黄土,桌子上灰尘已经滞住,二三个酒保坐在店外台阶上打呵欠,看见人来,远远挥挥手,没有起来招呼的意思,帅望大乐,嗯,我喜欢,这儿的气氛真好。
  韦帅望一抱拳:“列位大哥。”
  外面胖点的笑道:“拿尚方宝剑的来了!”
  另外一个向里面一扬头:“老大等你们呢,进去吧。”
  从破窗户里就能看到里面的老大,穿着一身土色的衣服,两腿放桌上,正打瞌睡呢。


  帅望推门进去,那位打瞌睡的老大睁开眼,上下打量三位少年一会儿,叹口气:“你们妈妈知道你们来吗?”
  帅望笑,一指冬晨:“他妈知道,家母亡故。”
  那位老大不客气地:“那你是打算找你妈去?”
  韦帅望一伸手,挡住身后打过来的一拳,踢向凳子那一脚他就没挡,一来凳子又不会死,二来被人踢一脚挺痛的。
  所以那位老大屁股底下的凳子就原地碎成一堆木屑了,不过这位老大居然还来得及把桌子上两脚放下,立改成马步,然后慢慢站直身子,他盯着黑狼,轻声道:“功夫不错!”
  帅望也惊异一声:“功夫不错!”
  古怪了,若阳那么大分舵,冷皓明先生功夫不过比南朔高点有限。这位老大,看起来就门坐着的两个手下,居然能在黑狼一踢之下及时站起来,看他出手,竟然不会比黑狼差。

  黑狼淡淡地:“你不拦,我就让他趴地上。”
  帅望回头瞪他一眼:“老子想踢他自己就踢了,用不着你!”  黑狼也不争辩,也无怒色,退后一步,低头沉默,韦帅望再白他一眼,咦,居然不回骂,我多没面子。

  那个上下打量韦帅望:“你就是那个带着倚天剑的小孩儿?”看看黑狼:“黑剑!黑狼。”再看看韦帅望:“白剑好象是个女的,黑剑是你小弟?你是什么名次啊?”
  帅望嘴角抽了抽,啊呃……
  那人当即笑了,伸手拍拍韦帅望的肩,很贴心地:“没关系,小兄弟,这年头很流行佛头着粪。”
  帅望尴尬地,指着黑狼:“他,佛?”
  冬晨笑。
  韦帅望一指自己:“我,大便?”
  冬晨笑道:“对!”
  那人也忍不住笑,然后开始损冬晨:“青剑,我记不得了,今年的青剑是谁?”
  冬晨很羞惭地欠欠身:“上一届的青剑,冷冬晨。”
  那人愕然:“上一届?上一届你还吃奶呢吧?你几岁?”
  韦帅望大笑:“要不我兄弟长得奶油,他是含着奶嘴得的青剑。”
  冬晨狂叫:“韦帅望!我宰了你!”
  那人呆了一会儿:“韦帅望……”拼命地从脑海里搜索韦帅望:“我一定听过这个名字,我听说过,啊,姓韦的,你是韦行的儿子。”
  韦帅望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把韦帅望与韦行关连得如此自然,不由得微笑点头:“没错,在下韦帅望,请教大哥的万儿。”
  那人还是苦恼地继续搜索:“不对,还有别的事,我记得你。”
  黑狼终于忍不住:“你虽然没听说过今年的故事,恐怕听说过上一届白剑死在谁手里吧?”
  那人终于“啊”一声,半晌:“这就是那个传说中的韦帅望?”仔仔细细地看一遍韦帅望,看他的表情是没从韦帅望的脸上看出稀奇的地方,他疑惑地:“你真的一剑杀了黑龙?”
  帅望再次尴尬地:“那个,不提也罢。大哥,你的名号?”
  那人淡淡地:“冷凡。凡人的凡。”
  帅望忍笑,点点头,是挺烦人。
  然后看到他的佩剑。大酱色的剑鞘与剑柄,可是蒙着一层黑乎油泥的,正是血红的红剑宝石。帅望笑:“大名鼎鼎的红剑冷凡,怎么会流落到这种地方来。”
  冷凡微微扬起头,看起来他对自己的红剑也相当的自得,不过,在这三位面前,红剑倒也微微收敛:“你们有什么事,说吧。”
  帅望道:“我们想知道墨泌山庄的详情,任何情况,越细越好。”
  冷凡的脸沉下来,半晌:“一切如旧。”
  帅望笑微微等着,冷凡冷笑:“我只知道他发下追杀令,要这位黑剑黑狼的命。”
  帅望道:“这消息我们也知道,大哥你有墨泌山庄近期的情况吗?”
  冷凡看看韦帅望:“小孩儿,你知道问一句话,会给别人带来生命危险吗?你拿着倚天剑,不等于你可以命令我。掌门的佩剑,只证明你是掌门的徒弟,倚天剑不是龙虎符。”
  帅望沉默一会儿,点点头:“如此,帮我们安排个住处,方便的话,派人去冷玉那儿知会一声,就说冷冬晨愿意登门拜访,可否一见。”

  冷凡看看冬晨:“你知道墨泌是什么地方?”
  冬晨微笑点点头:“愿闻其详。”
  冷凡沉默一会儿:“记得冷玉一旦翻脸,你立刻服毒自尽就可以了,因为没有人会去救你。我们在墨泌庄子里的卧底,只是用来传递消息的,不是用来牺牲的。尤其是为你们这些小孩儿的少年轻狂。”
  帅望终于不耐烦:“老大,你这儿有料没有,有就拿出来,没有就他妈给我闭嘴!我们不是来玩的!”
  冷凡大怒,然后居然好奇地问:“你真是韩掌门的弟子吗?”
  帅望翻翻白眼,我我我,我不象吗?
  冬晨忍笑:“既然,掌门把倚天剑给了他,好歹您给个面子,说点什么,也让我们知道冷家在这儿的分舵不是白设的啊。”
  冷凡冷笑一声:“列位回去说一声,在这儿设分舵,那是白设,快把我撤回去吧。”
  黑狼道:“我没听说过这个人,你们在这边的分舵确实是白设,咱们自己商量吧。”
  冷凡一脸不愤,张张嘴,又闭上,帅望忍笑道:“大哥,吃的总有吧?我饿了。”
  冷凡一指后院:“后面有活鸡野兔,自己捉去。”  韦帅望与冬晨互望一下,开心:“好玩。”冬晨的意见是:“你不是有银子,出去买吧。”
  冷凡哼一声:“请便。”
  既然人家是恶声恶气地说请便,韦帅望当然立刻到人家后院捉鸡去了。
  韦帅望追着鸡大笑,一时间院子鸡飞狗跳兔走狐奔,冬晨很恶心地不住后退。
  一地鸡毛,尘土飞扬,黑狼终于受不了,过来直接给鸡斩首,结果那只没头的鸡扑着翅膀在后院转了三圈,三个小朋友目瞪口呆观看壮观场面。
  冷凡气急败坏:“你们在干什么?你们白痴吗?”
  黑狼很客气地请教:“是不是切的位置不对?应该切肚子吗?”
  冷凡气乎乎地:“错,应该切下翅膀再切下两只腿然后再切脖子。”
  黑狼很受教地点点头:“哦!”
  冷凡被气笑了,再一次感叹,冷家掌门一定是疯了,派了三个小白痴来捋虎须,他好不容易同冷玉斗智斗勇才斗出来的和平相处,这下子又要玩完了。

  冷凡受不了三个小孩儿的折腾,安排两个手下煮饭,转头看到三个小朋友围在桌子旁看张地图,那张桌子硬是被冬晨擦洗出本木色。冷凡看那地图眼熟,忍不住过去看一眼:“这是什么?”
  韦帅望白他一眼,不理。
  冷凡诧异:“这是墨泌的地图?这是……你们哪儿弄到的?”  帅望再白他一眼:“不是应该从你那弄到的吗?”
  冷凡半晌道:“我是有,不过……”不过,好象还没这个细,他忍不住喃喃:“谁弄到的?有两下子。”
  帅望挑着一边眉毛:“谢谢,有机会我转告你的夸奖。”
  冬晨黑龙都在内心深处道:“冷恶是有两下子……”
  冷凡看着地图,忍不住指点:“这个陷阱是刚弄的,磁铁,奇怪,应该是防人带兵器闯入内室的,为什么放在门口?”
  帅望道:“报警。有铁器经过,磁针一动,机关打开,铃声大作。”
  冷凡唔一声,再次高看韦帅望一眼,看起冷家掌门也不算太疯,至少这小子知道磁铁是用来报警的。帅望沉默一会儿:“不对,这么大块……”
  半晌叹气:“这是对付霹雳弹的,巨大的引力会让簧片弹动,立刻爆炸。”如果没有这张图,韦帅望一进门,可能就先自爆了。帅望内心微微不安,干娘说的对,冷玉真的针对我做了安排。当然韦帅望还有固体炸药,可是使用不方便,那得点火。
  冷凡听了韦帅望的话,微微吃惊:“你带了火霹雳?”
  帅望谦虚地:“有一点。”
  冷凡道:“听你的话,你还挺懂。”
  帅望再次谦虚:“懂一点。”
  冷凡道:“这新增的磁铁,难道是专门防你的?”
  帅望长叹一声:“希望不是……”
  冷凡半晌问:“你们不只是要去谈判,还打算硬闯?”
  帅望道:“谈判应该是可以解决问题的。”
  冷凡起身,拍拍帅望的肩膀:“小兄弟,我佩服你。硬闯的时候,一定告诉我一声。”
  帅望道:“不要客气,很凶险的。”
  冷凡怒吼道:“我他妈好找个地方躲躲!”气得甩袖而去。
  帅望吃瘪地尴尬地半张着嘴,黑狼与冬晨忍俊不禁,唔,韦帅望今天净吃瘪来着,真难得。
  韦帅望气愤:“笑个屁啊,你们俩跟谁一伙的?”

  冷绝坐在一边生气,不过他也看出来了,敢情韦帅望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大哥,人家黑剑不反驳他,是懒得理他,这小家伙实际上是两个更小的小家伙的开心果啊。

  黑狼半晌指着标有黑英的地方:“这里,是地牢!”
  帅望问:“有机关吗?”
  黑狼轻声:“有一次,师父关一个人进去……“沉默一会儿:“他忘了,七天后他才想起来,打开牢门,里面只剩一副骨架,,那里面有老鼠,内脏皮肉都被吃尽了。虽然后来,没再发生过这种事,但是,大家都怕去地牢。”良久:“黑英尤其害怕,他怕虫子怕鬼。”
  帅望呆了,半晌:“这地图,是那人出来时的状况!”
  黑狼沉默一会儿:“黑英还有用,他们不会忘了给他水喝的。”脸色已经惨白。
  韦帅望终于抬头问冬晨:“你觉得,这个冷玉,该死不?”
  冬晨沉默一会儿:“虽然冷漠不是犯罪,但是,这个人根本没有人性。如果不会伤到别人,我们就杀他,如果会伤到别人,他不值用一个无辜的生命去除掉,我们以后还有机会。”
  帅望点点头,再一次感叹,我师父的小和弦。

  黑狼沉默良久:“证据没找到,是吗?”
  帅望伸手按住他肩:“黑狼!请相信我,如果你要闯庄子,我一定跟着你。所以,为了我的脑袋,请你忍耐一下,再等一天,我们还有信没接到,而且他们还在查。”
  黑狼抬起眼睛:“我知道,我不会!”

  墨泌有自用水井,下毒很不容易,火霹雳不能用,飞针暗器也没法使,只有袖箭仍然有用。  里面机关重重,光是图上画的已经不少,黑狼说:“还有一些地方,是我们不许去的。到了晚上,任何人不得乱走,否则,可能就回不来。所以,我这位师兄,画的只是他知道的最新安排。”
  韦帅望不能不承认,如果真要硬闯,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帅望轻轻敲着地图,半晌:“可能有些机关,要进去才知道。”
  黑狼道:“带剑进去,警铃就会响。”沉默,不带剑,进去现抢一把剑?危险。
  帅望笑:“用铜剑试试。”
  黑狼沉默一会儿:“帅望,如果真的不行,我们……”
  帅望沉默一会儿:“我带的炸药够把墨泌炸成天坑的,可是,墨泌里几十上百人,不都该死。我先找证据,找不证据,我诈一下你师父,骗不到他,再强抢黑英,抢不成,我……”沉默良久,不,我不能那么干。
  冬晨伸手:“把炸药交出来。”
  帅望沉默一会儿,伸手摸出个盒子:“全在这儿,放好。”
  冬晨见他这么听话,倒是一愣,然后温和地:“用不用,咱们三个一起商量。”
  帅望点点头。
  冬晨忍不住打开看看:“这么点?”
  帅望道:“很难制的,没可能大规模推广使用,所以,非常贵的,保管好。”
  冬晨笑:“你不说危险易爆,倒说很贵!”摇头,无语。

  边上的冷凡忍不住:“一人留一点,自杀用。”
  韦帅望气道:“你不烦啊?”
  冷凡气:“我烦!”

  饭好了,虽然只有一只鸡,味道居然也不错,韦帅望耸耸鼻子:“饿了。”
  一时间饭菜齐备,韦帅望与黑狼闷头大吃,冬晨看着筷子与碗上的黑垢,忍了又忍,几次冲动地想站起来自己去再洗一次,终于还是忍了。
  然后他就一直在与自己的呕吐欲望做斗争了。
  韦帅望吃完自己的,不客气地:“你不爱吃?”抢过冬晨剩下的半碗饭,扣自己碗里,统统吃光。
  冬晨拍拍帅望后背:“别撑死!”内心感激,谢了,小子。虽然看着你吃,我也觉得恶心。
  韦帅望笑眯眯,回头,小声:“不用谢。”冬晨顿时红了脸。

  冷凡终于道:“你们来这儿,倒底是要干什么?”
  帅望边吃边说:“不用怕,我们就是来查个案子,然后同冷玉谈谈,让他把追杀令收回去,嗯,还有,我这个兄弟有个师弟,被冷玉扣下了。”
  冷凡看看黑狼:“这么说,你们来这儿,就是为了从他师父手里救他师弟?”
  帅望点头。
  冷凡半晌:“为了救一个人,搭上三个?”
  帅望笑道:“我们没打算死,你别客气。”
  冷凡无语:“年轻真好,是不是?”
  帅望笑笑:“宁为鸡口,不为牛后,天高皇帝远,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你也挺好。”
  冷凡闻此言,想了想,倒也是这个理,笑笑:“当然他们是排挤我才派我到这鬼地方,不过,这地方,换了别人,也支持不下来。”
  帅望笑问:“你同冷玉较量过?”
  冷凡淡淡地:“我不惹事,他找我做甚。”
  帅望道:“大哥,你看起来也是从十几岁长到这么大的。”
  冷凡忍不住一笑:“我毕竟长大了,你们不一定有机会感叹似水流年啊。”
  韦帅望气:“你信不信老子现在就毙了你!”
  冷凡冷笑:“不信。”
  帅望道:“不信算了,我本来也只是唬你的。”
  冷凡哭笑不得。
  冬晨笑道:“冷大哥别理他,我们知道实力悬殊,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去闯关,不过,兄弟的兄弟,我们确实不能扔下不管。玉石俱焚,也得试一下。”
  本来做在门口的胖伙计,忽然一拍桌子:“说得好!到时候算我一个!”
  帅望愣了愣,眨眨眼睛:“你不是也要找个地方躲躲吧?”
  冷凡白他们一眼,无语。
  那胖子笑道:“在下陈子风,没多大本事,地头蛇一个,愿意给你们带个路!”

  吃完饭,冷凡手下收拾桌子,帅望道:“你们做了饭,哪能再让你们收拾,轮也轮到我们了,冬晨,洗碗去。”
  冷冬晨默默无语地去干活,然后大家终于发现酒铺的餐具,原来淡青色的汝窑瓷,阳光下闪着漂亮含蓄的光。


102,万事俱备

  韦帅望笑道:“冬晨兄弟,脸干脆把整个酒铺洗上遍算了。”
  冬晨咬着牙,不吭声。不过他老人家走过路过的地方,都特别干净就是了。
  韦帅望与黑狼简直对灰尘一点反应也没有,两人有凳子坐凳子,没凳子坐地上,管他是灰是土是油是垢,反正穿着衣服呢,人穿衣服是做啥用的。
  此时韦帅望正坐在台阶上,问倒在大树下的冷凡:“最近一个月,城里来过什么江湖上有名头的人吗?”
  冷凡道:“最有名头的人就是你了。”
  韦帅望大言不惭地:“除了我呢?”
  冷凡气,为了不同韦帅望斗嘴,只得直接答:“没有,兔子不拉屎的地方!”
  韦帅望再接再厉地问:“可有什么有名的镖局过境?”
  冷凡道:“没有。”
  帅望沉默一会儿,决定去城里钱桩看看。

  韦帅望拍拍黑狼:“小黑,你留下帮冬晨打扫卫生,我出去给你们买点好吃的。”
  黑狼嘴角动了动,还是懒得理韦帅望。
  冬晨道:“黑狼不方便到处走,我陪你去吧。”
  帅望点点头,然后向冷凡道:“大哥,看着我们家小狼,别让他到处乱跑,让狗叨去。”
  如果不是他跑得快,屁股上肯定挨一脚。

  黑狼坐在那儿看地图。
  冷凡看着韦帅望与冬晨远去的背景,虽然觉得这几个小子不知天高地厚,年少轻狂,可是也不能不承认,人家闹着玩时,露的一手功夫,是很值得人家骄傲的。可是,冷玉门下弟子,功夫差不多的有十来个吧?死了三四个,反水了一个,这也还有五六个,他们三个孩子,加上冷凡自己,也才四,而冷玉的功夫,你可以说第一名与第三名,只差两名,四十岁与三十只差十岁,可是那点差别,就是生与死的差别。
  冷凡问:“他们不知道墨泌什么样,你也不知道?”
  黑狼沉默良久:“韦帅望也许有办法,他很厉害。如果他没办法……”沉默。
  冷凡道:“他说得是,我也年轻过,如果端得掉,我早把你们连窝端了。”
  黑狼沉默。
  冷凡道:“不过冷玉做事也很收敛,除了对你们……他除了没人性外,对外倒是……,办事很讲技巧。”
  黑狼沉默一会儿:“我也只是要我师弟跟着我。”
  冷凡道:“如果你>们份量够的话……”
  黑狼轻声:“如果实在没办法,我会放弃他。”声音很低微,会放弃……象一声叹息。
  放弃朋友的生命,是一种什么感觉?
  年轻人会觉得与其日夜刺痛,不与放手一搏。
  冷凡沉默一会儿,笑了:“听到你放弃,我也觉得不舒服。”叹气,老了吧,看年轻人怎么都不舒服,人家坚持,说人家轻狂,人家放弃,觉得人家懦弱。
  冷凡认真想了想:“唉,我就是老了,心脏脆弱,不再喜欢心潮澎湃的感觉了。小朋友们觉得刺激,我只觉得受刺激。”
  黑狼淡淡一弯了弯嘴,好象是个微笑。
  冷凡静静地坐着,很久:“冷玉不把你们当人待,我很早就知道,冷家人也知道。但是,他们什么也不做,韩青还枉称一个侠名,不到十岁的幼儿,每天高强度训练十几个小时,挨打受伤,不给医药,一旦重伤,扔出去等死,他们也不过当张纸来看。他们要的和平,到底是什么?我也争过,慢慢地,也心凉了。有时候,他们要的和平宁静,就是闭上眼睛。这种冷漠,是更可耻的残忍!他们就眼见着一年一年的报告上写着,墨泌死了三个孩子,墨泌死了四个孩子,墨泌死了十个孩子。这种冷漠,比杀人更可怕,那些孩子的处境,比死亡更可悲。除了那些孩子自己,没有人关心。了看不起冷家与冷家掌门,看不起他们的原则道义,看不起他们的和平策略,也看不起我自己。我已经看不起自己很多年了。如果你放弃了,你以后也会看不起自己。”
  黑狼静静地:“我们自己,也不再关心我们的命运。只是活着。”他慢慢抬起眼睛:“你想跟我说什么?”
  冷凡起身走过来:“你朋友带着炸药!”他盯着黑狼的眼睛:“不管谈判成不成功,能救出你师弟更好,救不出也给他个解脱,把墨泌炸平!”
  黑狼看着他的眼睛:“如果我师弟不能活着出来,你以为,我会把他活着留在墨泌?!”
  冷凡笑了,点头:“我同你,去把墨泌炸了,让你的兄弟们,在家好好睡一觉。”
  黑狼看着他:“怎么做?”
  冷凡道:“我准备蒙汗药,酒菜做好,你把药放到他们碗里,拿了炸药,我陪你去墨泌。”
  黑狼沉默一会儿:“好!”
  冷凡重又回去坐下,忽然间胸中郁闷尽出,他的笑容平和了许多。

  韦帅望与冬晨,查了兴城最大的几个银铺,最大一笔银两出入,是二万两,存入的县衙管帐的师爷,取款人,也是一位师爷。
  帅望问:“这笔帐……”
  兴城铺的李老板笑道:“爷,这是县里的税,师爷拿来放点利钱,这利钱也不是他自己用,您想,县太爷一年才四十两银子的俸禄,年年光是打秋风的也应酬不了,他当然得想办法。这利钱,好歹还是干净钱,没人命的。”
  帅望放一边:“没别的了吗?”
  李老板道:“再就是些零碎的,您实说,您要查哪家?”
  帅望轻声:“墨泌!”
  李老板呆住,半晌,结结巴巴地:“这这这这……”目光闪动,然后陪笑:“这,我们没有墨泌的帐。”
  帅望微笑:“未必墨泌的主人不需要放点利钱吧?大笔买卖未必都付现银吧?”他手里轻轻翻动银庄十家联铺的大执事牌子。
  李老板左右为难:“这个,这事,我们不清楚,但是,我们没有。”
  帅望拿起块银子,轻轻揉搓,搓圆搓扁,缓缓微笑:“是这样的,李老板,我们有笔大生意要做,是关于一个大工程的,只接受现银,墨泌的主人向我们保证他有十万两现银,可是我们通过相关银号查询,墨泌居然在所有银铺都没存过现银,一般来说,这笔买卖就算黄了,可是我们正好遇到一点资金问题,所以,大家就派我过来查查,到底墨泌是不是个空壳子,我刚才也看出你的意思,这墨泌有点问题,但是我们对别的事不感兴趣,就想知道他是不是有这笔钱,做得起这笔生意。做为回报呢,我们愿意考虑接受您铺子里开出的银票,您能帮我查查墨泌的帐吗?我保证不会有人知道这件事。”
  李老板额上渗汗:“我我,我真的不知道。”
  帅望笑了,伸手从怀里取出一张五万两的银票,笑:“这是贵号与京城的东信钱庄联合开出的吧?见票即兑,我要提现银。”
  李老板大惊:“这……这,我们现在……”
  帅望道:“没银子?那是开空票了?”笑:“你同东信签的,可是保证五万的现银提取啊,信用,对于银铺来说,是天底下最重要的事。如果我出去嚷,李老板见票不付银子,会是啥结果?”
  李老板急道:“韦老板,可否容我一日?”
  帅望微笑:“我同您实说,您第一句话,我已经明白您知情了。您今儿不给我个答案……”帅望轻轻把银子拉长,成一根尖刺状,然后向下一刺,洞穿黄花梨的桌面。
  姓李吓得一跳,帅望微笑:“我不会杀你,我会整倒你的银铺,让你一家妻儿挨饿受冻。”
  李某沉默一会儿,终于,从内室柜子里取出一本帐来,半晌翻出个银票来,上写温其如,帅望叹:“温其如玉,这名字起得真雅。”翻开来看,腊月初二,五万两白银,永州东信银铺开出的。
  帅望看了一会儿:“初二的事了,东信的银子没拔过来?难道你别处也没进帐?你付不出我的五万两?”
  李老板叹口气,自帐后拿出张五万两白银的借条:“墨泌的来头很大,只收现银,知府老爷亲自过来,打了张借条,拿明年的税收做抵押,这是万无一失的保证,墨泌居然拒收,知府没办法,在这里借的银子,把借条压我这儿了,所以,韦老板要是担心墨泌的支付能力,那是绝对没问题的,而且是十足的雪花银。”
  帅望沉默一会儿:“明年的税?不要上缴国库吗?”
  李老板笑:“您还不知道?我们今年遇到大旱,朝庭免了我们两年的税。”
  帅望呆呆看着他:“朝庭免税,但是,知府会照收……”
  老李笑道:“那朝里的事,与我们无关,您要看的,我都给您看了。”
  帅望笑笑,轻轻拿出御前行走的牌子,放到李某面前:“报歉,跟我们走一趟吧。”
  老李呆住。
  帅望道:“李老板,我同你实说,知府要知道上头派人来查他,他的脑袋都要不保,你说他会留你活口吗?”
  那老李惊得全身是汗。
  帅望道:“我有个建议,这白条,我替你临摹一个放这里。你只托词往京城里谈生意,我让我兄弟送你到安全的地方,你作证,我们不追究你,如何?”
  老李迟疑。
  帅望转身叫冬晨:“事不宜迟,你马上带这个人和借条去京城去见你姐姐。那个签着温其如的银票,你带去给我师父。”
  冬晨疑惑:“你确定这笔银子,跟我们要查的事有关?如果真是知府私人向他借的钱呢?”
  帅望道:“这个简单,实证有了,公主只要把知府抓起来,一顿大刑伺候,让他咬谁他咬谁。”
  冬晨瞪着韦帅望:“什么?”
  帅望望天:“啊呃,这个这个,毕竟这么巧的事比较少,就算与本案无关,总是有点啥问题,咱就当义务举报贪官了。外一这个知府就是受李环指使的,你想想,证据保全最重要。一旦冷玉想起来,派人来灭口,我们不完蛋了?”
  冬晨道:“我走了,谁去谈判?要走,也应该是黑狼走吧?”
  帅望想了>想:“也对,可是黑狼担心他师弟,看他现在的样子,已经要发疯了,你说他肯走吗?再者,外一打起来了,我们也得有个熟门熟路的人啊,我觉得那个叫冷凡的不太能靠得住呢,虽然他功夫不错,可也没不错到冷玉不敢打他啊,他这么多年好好活着,为啥?”
  冬晨气道:“你是想支开我吧?”
  帅望道:“要不,你支开一吧,我送他去,你同黑狼在这儿。”
  冬晨愣了愣,呃,这个……好象,有点难度。真有点难度,他虽然不怕死,可是黑狼明显不听他指挥,韦帅望的消息传递系统也古怪得很。钱庄的帐他无从下手,墨泌的机关,他解不了。
  总不能即不能命也不受命吧?
  冬晨沉默,内心也知道,这是韦帅望不动声色支开他,韦帅望看起来不象个好哥哥,大到他的安危,小到他吃不下去的饭,韦帅望都不落痕迹地解决,可是此时此刻,证据确实非常重要,正是这些证据,能保证韦帅望与黑狼的命。
  帅望拍拍他:“要快,冷玉一旦发现问题,立刻会派人追杀你。你小子一定要放机灵点,把证人给我活着带到京里去,如果丢了证人与证据,我同黑狼就死定了。”
  冬晨看他一会儿:“我会尽快回来!”
  帅望笑:“对了,炸药还我,证据有了,我保证不乱用。有备无患。”
  冬晨把那盒子还他,拍拍帅望:“保重,师兄。”带着沮丧的老李,一路向京城狂奔。

  韦帅望回去,冷凡正在打瞌睡,黑狼起身:“有消息到。”一封信,信皮上的字体好不挺拔,帅望微笑:“很及时。”
  黑狼问:“冬晨呢?”
  帅望笑:“他在城里遇到个熟人,喝酒去了,估计今儿回不来了。”
  黑狼愕然:“什么?”
  冷凡冷笑一声:“说个好点的借口。”
  帅望窘迫地:“好点的借口实在找不到,不找个借口又怪不好意思的……”
  冷凡道:“如果你信不着我们,就不用住在这儿了。”
  帅望道:“呃,我为啥信不着你们?实际上,那家伙一出门就吐了……所以,他宁可死也不要回来了。”
  冷凡瞪着眼睛,看到桌上亮晶晶的碗筷,好笑又好气:“什么?!”
  帅望忍笑道:“他在城里找了个干净地方住下了。”
  冷凡大怒:“到时候被人一刀砍死,看他还干净不!”
  帅望笑道:“他宁可被人一刀砍死,死得干净利落,也不要天天吐啊吐地活活吐死。他吐得我都恶心了,只好随他去,我本来想给大家留点面子,是你非逼我说出来。”
  冷凡气得脸上皮肉直抽:“这种少爷最好放家里当丫头养,别拿出来现眼。”
  帅望笑道:“喂,你脏得猪似的,你还有理了?再说关我屁事啊,我又没说你脏,你要骂直接骂他去。我告诉你他住哪,别骂我,我吃得喝得挺好的。”
  冷凡瞪他一眼,沉默。

  帅望打开信,信上写,宁州府是李环门生,今年报了大旱灾,李环报请免了今明两年的税贡计八万两白银,且准以历年粮食储备计白银两万两,开仓放粮,请予以核实。
  帅望大笑三声,这下子,连银铺里县太爷那两万也有去处了。
  黑狼瞪着他:“怎么样?”
  帅望笑:“这封信说明了一切。冷凡,冷玉有回信吗?”
  冷凡道:“请冷冬晨明天一早墨泌作客。”
  帅望道:“好,明天一早,我同冬晨过去。”然后笑问:“你们的被子,是不是同碗一样脏啊?”
  冷凡白他一眼。
  结果夜里睡的被子里不但有泥巴味,而且养有小动物,韦帅望一边睡得香喷喷地,一边不住搔头抓脸。



103,东风不与

  第二天一早,韦帅望被黑狼拎下床。
  他很怀念他那耐心和善的桑成师兄,人家桑成师兄从来只是耐心地念啊念。
  两位师弟叫他起床都是直接拎下地,黑狼小朋友见他从地上爬起来,继续往床上爬,也不吭声,也不阻止,就在韦帅望胜利在望的一刹那儿,就在韦帅望手指碰到床边的一刹那儿,直接一脚把床踢个粉碎。
  帅望无奈地看着面前一堆碎木片,惆怅地空悬着他的手,叹息:“我只不过想坐在床上穿裤子……唉!”
  韦帅望只得站在地上穿衣服。
  穿衣服时,黑狼看了他一眼,又看一眼。
  帅望一边挠挠自己的脸,一边问:“怎么了?”
  黑狼没出声。

  结果冷凡看见韦帅望也是一惊:“怎么了?”
  帅望很惊奇:“怎么了?”一边挠脸。
  冷凡忍不住问:“痒吗?”
  帅望点头:“是啊,怎么了?”你也会制痒痒粉?
  冷凡夸他:“这细皮嫩肉的,真不愧是钦差大人。”
  韦帅望还是第一次被人夸细皮嫩肉,再一次挠手臂时终于发现自己手臂上地势不平,拉起来一看,好家伙一串十来个红包。大惊之下,揽镜自顾,好家伙,脸上竟有四五个大红包。帅望抓狂:“这是怎么回事?”
  冷凡微笑:“小朋友没听说过跳蚤吗?”
  帅望哭丧着脸,听说过没见过。心里气愤:“你们呢?怎么你们没挨咬?”
  冷凡当即从衣服里掏出个跳蚤来当场处决:“谁身上没两个跳蚤,只不过咱皮肉没你娇贵。”其实是初次见面,免疫系统大惊失色,把跳蚤口水当大敌处置民。  韦帅望气:“咬我的都是有毒的。”
  冷凡当即扔过来一只:“给你个没毒的。”
  韦帅望嚎叫着落荒而逃。
  身后一片狂笑声。

  半个时辰后,韦帅望一身新衣,香喷喷地回来了:“奶奶的,亏了老子是用毒高手!”
  连脸上的包也小了,冷凡抽抽鼻子:“什么味?”
  韦帅望道:“断肠草!洗澡煮衣服,灭虫杀菌。”
  冷凡愣了一下:“好大的阵式。贵公子倒底同我们粗人不一样。”  帅望笑道:“断肠草很容易买到的,药店里都有,你们也可以拿来煮水洗衣服,不过小心别喝到肚子里,喝了就真断肠了。”
  冷凡道:“我们同冷玉都和平共处了,小小跳蚤何必介怀。”  帅望眨眨眼:“啊呃,这个,比较复杂。咱们以后再聊。”

  冷凡问:“你那同伴到底去哪儿了?”
  帅望道:“昨天我们找到证据,我让他把证据送走。”
  冷凡拍案而起,就要发火。
  帅望道:“你派人去查他的住处了?为什么?”
  冷凡怒吼:“你们几个小王八蛋跑这儿撤野,虽然你们是死是活我一点也不关心,可是你们要死在我这儿,这笔帐还不是要算我头上?!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娘娘腔跑到城里睡客栈,我当然得派人看着!”
  帅望微笑:“大哥,我睡你这儿,可算得生死相托了。可是如果把朋友的生死,也托付给初次见面的人,就有失莽撞。我只拿我性命来同人讲信任,不会用朋友的性命。大哥看不惯尽可以拍桌子,我也愿意道歉,但这是我做事的方式,不会为任何人改变。”
  冷凡愣了,这猴崽子,昨儿看他捉鸡的架式就象个小孩子啊。怎么今儿坐这儿,说出一番话来,怎么就有一股子凛然不可冒犯的意思呢?
  冷凡慢慢坐下,我小看人家了。当然人家确实是贵公子,没餐风宿露过,吃的山珍海味,穿的绫罗锦缎,可是你硬给人家粗茶淡饭,人家也吃得下睡得着照样该办事办事,该说笑说笑。江湖经验一点不少,做事有主意有原则,够谨慎。平时没事尽可以肝胆相照,做事时保密原则一定谨守。冷凡叹息,我是长到多大才明白这个道理的,看看人家孩子,真不知道吃什么东西长大的。
  冷凡人也平和下来了:“那么,谈判的事呢?”
  帅望拍拍自己:“当然是我去。你以为这种事,我会派别人?”
  冷凡刚想点点头,对他孤身犯险勇敢担当表示崇敬,只听韦帅望道:“冷玉肯定会准备很多好吃的,不能便宜别人。”
  明知是说笑,看韦帅望说得那么认真,冷凡还是忍不住气骂:“靠,你这是人话啊?”
  帅望拍拍他肩,诚恳地:“大哥你这么多年来吃这种饭,真的很值得同情。”  冷凡真不知道是笑好,还是不理他好。看看黑狼,人家丝毫不为所动地毫无表情地以一贯的速度吃着白水加盐煮出来的饭菜。
  冷凡想了想,我从小生长在正常家庭里,没被精神病师父折磨成自闭症,我可做不到黑小子那样,我还是做我自己吧:“你要是死在冷玉那儿,我们怎么办啊?”
  帅望道:“死了你们就不用去埋了,冷玉会处理尸体的。如果我需要接应,我会发红色信号,当然你们可以冲进去救我,不过,我觉得如果你们能往冷家山连发三个红色信号弹,我得救的可能性更大。”
  冷凡气:“只要发信号,是吧?”
  帅望道:“最好,顺便往冷家山方向接应主力部队去。”
  冷凡愣一下,才明白韦帅望说的这么委婉的接应是啥意思,他半晌:“让我们逃?”
  帅望道:“当然了,我从来就不是英雄好汉,人家要是抓到我,根本不用啥大刑侍候,百分百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就算你们不逃,也得换个地方呆,可别说我没提醒你们。”
  冷凡呆呆看着韦帅望:“我以前从没见过你这样的冷家人。”
  帅望道:“对啊,你不是第一次看到象我名头这么大的人吗?”
  冷凡哭笑不得地:“我第一次看到象你这么无耻的人……”

  冷凡问:“你们找冷玉到底要谈什么?你们有什么凭仗能让他们放过你们?”
  帅望笑道:“现在不用瞒了,我们来查冷玉参与刺杀公主的证据,昨天已经在银庄查到冷玉收了十万两银子的证据,现在,我们要去同冷玉谈谈,证据换人质。”
  冷凡愣了一人儿:“冷玉刺杀公主?”
  帅望点点头。
  冷凡道:“那么,冷家山打算追究这件事?”
  帅望点点头。
  冷凡站起来:“你要拿这证据去换二个人的命?你知道冷玉活着一年死掉的就不止两个人吗?你要拿这证据去换两个人的命!为什么?!”
  帅望想了想:“因为救人比什么都重要,因为我不能放弃朋友的生命,因为杀人总有机会的,朋友死了不能复生。”
  冷凡轻声:“可是,为了除掉冷玉,我的手下,却死了很多!我不能让他们白白牺牲!”
  帅望沉默一会儿:“如果做人质的,是你父母儿女,你也会做此要求吗?”
  黑狼淡淡地:“别人的事我不管,谁要牺牲我的朋友,我就宰了他。”
  冷凡问:“你的其他师弟呢?你都不关心。”
  黑狼点点头:“不关心。他们不关心我,我也不关心他们。我挨打时,只有黑英哭过。”  冷凡呆了呆:“啊,他们经过太多……”
  黑狼站在帅望面前:“别想太多,记得最重要的,是你自己要回来。去吧。”
  帅望点点头,沉默了会儿:“先救回黑英,别的,以后再说。”
  冷凡还要说什么,黑狼冷冷地:“有本事自己去救人杀人,别人做事,你少指手划脚。”
  冷凡沉默了。

  帅望整整衣服:“既然我看到了,我知道了,我早晚会解决他。”转身而去。

  黑狼看看冷凡:“你的药,准备好了吗?”
  冷凡一愣:“我以为……”
  黑狼忍不住一笑:“你试试,也许能成。不过,别以为自己是老江湖,韦帅望是小孩儿,那小孩儿是海里长大的,大风大浪比你见的多。”
  冷凡按按怀里的蒙汗药:“你的意思是……”
  黑狼望天:“韦帅望熟知药理,不过,他自己弄了一身药味,也许到时会闻不到,也未可知。”
  冷凡一头冷汗,那小孩儿会用断肠草除跳蚤……还会啥?

  韦帅望被人领进墨沁,冷玉站在厅外阶下相迎,微笑:“以为能看到冬晨贤侄,没想到是你,真是意外之喜。”
  帅望过去长揖:“徒孙给师叔爷见礼。”
  冷玉笑道:“不敢当,你大可叫我师叔,我才收到你亲爹的信,让我不可动你。”
  帅望愣了愣:“信?”
  冷玉笑:“把我派去调查你们行踪的弟子,一个插在棍子上,一个吓疯,还不是一封最有效的信吗?”
  韦帅望尴尬地,不得不干笑一声,心里想的是:那个王八蛋啊……!
  冷玉亲亲热热地搂着韦帅望:“来来来,咱们叔侄俩也多年不见了,进去好好聊聊。”
  韦帅望身上的汗毛这个抖啊,全体站起来举手表示抗议:不要这冷血的王八蛋靠近!
  冷玉笑道:“我们多年前有点冲突,不过大丈夫愿赌服输,我不会介怀,你也不必放在心上。”
  帅望笑:“师叔爷大人大量。”
  冷玉道:“冷思安也给我来信了,说韦帅望虽然帮着公主,杀<了我两个弟子,但是小孩子为了美女倾城倾国也是正常事,他说你在冷家并未力证我与刺杀公主有关,我同你师父一样,依旧是希望和平稳定。”
  韦帅望深深地被吓到了,这话,万万不可这么说,让师爷听到,我死无葬礼身之地,不过目前,他除了干笑,没别的办法。
  冷玉道:“你亲爹的信也很有效力的,令尊是让人不敢结盟更不敢得罪的人物,所以,帅望,我很坦诚地告诉你,你已居于不败之地,不管你提什么要求,我能满足的,绝不会推委不答应的。也许冷家未来就是你小子的呢,我哪敢得罪。有什么要求,你说吧!”
  帅望苦笑:“师叔爷这么说话,徒孙就直言相告了,刺杀公主的人是您派去的,冷思安说您不一定知情,但是我在银庄里查到您签名的银票,用的是温其如,取意温其如玉的意思,是不是?”
 冷玉点点头:“你要换什么?”
  帅望道:“黑狼是我朋友,请师叔爷放他自由吧,他还有个师弟,叫黑英……”
  冷玉笑了:“黑狼不过是我众多弟子中的一个,当然他功夫学得不错,可也不是最好的,十万两银子死了我两个弟子,你拿五万两的银票来换黑狼当然没有问题,我尽可以当他死了。可是黑英……”
  帅望苦笑:“师叔爷的意思是,我应该另出五万两来买吗?”
  冷玉拍拍帅望的肩:“你小子还挺会同我装傻。”笑,再拍:“黑英是不卖的,你应该明白。帅望,你是聪明人,我觉得我也不傻,咱们手里有什么牌,大家心里有数,你要黑狼的命,没问题,银票拿来,追杀令立刻废止。黑英的事,是不能谈判的。我想,你心里应该很清楚,我是不会把黑英怎么样的,至于吃点小苦头,谁没吃过苦头呢?你亲爹没抛弃你十几年没看你一眼?你师父没说让你滚出师门?你养父没捏断你的手腕?相较起来,我对黑英简直太心慈了,是不是?”
  帅望呆住:“你是说……”
  冷玉拍拍帅望的肩膀:“咱们这就算成交了吧?来,我准备了好酒好饭,糖果点心,咱们边吃边聊。”
  帅望心惊,那么,我们是被他骗了来,到现在,想不把证据交给他也不可能了,不给他证据,我同黑狼势必无法离开此地。
  冷玉淡淡地:“你不用担心,我还是那句话,我敢把你怎么样,不过,你要买黑狼的命,我签了温其如三个字的银票得还给我。不然,他离不开这里。如果你觉得黑狼的命无论如何也值不了这个价,我可以加上黑英的尸体,我不会把我儿子活着交给你,但是,尸体可以。”
  帅望垂下眼睛,这只冷血的怪物:“黑英是你儿子,如果你愿意,他可以跟着我,我保证会善待他。”
  冷玉微笑:“这件事不必谈,即使他跟着你能成冷家掌门,也不行,他是我儿子,到死也是我儿子,他要同我说永不相见,我宁可他死。”
  韦帅望瞪大眼睛,啊,想当年,他同他父亲说永不相见时,冷玉在场。
  帅望一直以为抛弃自己的孩子是天底下最不可饶恕的行为,原来并不,还有更可耻的行为,就是把孩子当自己的所有物,他的幸福不重要,我的所有权才最重要。
  同冷玉这条毒蛇比起来,冷恶的抛弃是多么的优雅与慈悲,至少冷恶是看好了地点与人物才扔的孩子。
  冷玉微笑:“我没有你爹善良,所以孩子还在我身边。”嘲笑。
  帅望明知道人家在用旧事扰乱自己心智,依旧忍不住想起当年自己说永不相见时冷恶的表情,温和的笑容,冰凉的眼睛。
  冷玉再笑:“还有,你们拿走了银票,我却杀了那个知府。”
  帅望后退一步。
  冷玉道:“所以,那张银票也没多值钱,换你朋友一命,是很划算的买卖。”
  帅望沉默一会儿:“冬晨呢?”
  冷玉笑道:“即使我能追上他,我也不敢追啊,冷思安那小子挺感情用事的。”
  帅望沉默一会儿:“容我回去想想,明天给你答复。”
  冷玉笑道:“吃了再走吧。”
  帅望过去,随便抓了两把点心,点点头:“谢了。”
  冷玉送出门,微笑:“如果你们忽然消失,我就认为这买卖是不做了,对吗?”
  帅望道:“我会说服黑狼,我只希望,你会善待黑英。”
  冷玉无奈地叹气:“你觉得象他这样的孩子,如果是其他身份,有可能活下来吗?”
  韦帅望眼睛浮现那双怯生生却依旧灵动可爱的大眼睛,同黑狼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眼睛是多么鲜明的对比。
  良久,帅望道:“黑狼会好好待他的……”
  冷玉道:“知道实情后就不一定了。而且,他那点功夫,保护他自己勉强,我的仇家不少,虽然我并不会因为任何事受胁迫,可是授人以柄又何必呢?”
  帅望看着他,犹豫一会儿,缓缓说:“给我证据,证明黑英是你儿子。否则,哪天你一高兴又说黑英不是你儿子,黑狼又在你掌握中。”
  冷玉笑:“帅望,我告诉你黑英是我儿子,难道我会为一个不成器的弟子非要同你同冷家同魔教火拼吗?我能活这久,难道是因为我好斗吗?”
  帅望问:“真的没的商量?黑英跟着黑狼会比跟着你过得好。”
  冷玉淡淡地:“什么叫过得好?我的弟子过得不好?现在是不好,将来,与他们同龄的人都还在父母怀里撒娇呢,不过,将来我的弟子可以决定他人的命运,而你的那些幸福儿童,只能等待他人决定他们的命运。何者为幸,何者为不幸,恐不好说吧?”
  韦帅望只得向冷玉拱手作别。


104,陷阱

  帅望道:“冷玉肯废止追杀令,但是不肯放黑英。”
  黑狼道:“那不是一纸空言吗?”
  帅望摇摇头:“不,他是真的放了你!”
  黑狼道:“黑英始终在他手里。”
  帅望道:“黑英是他儿子。”
  黑狼顿住,半晌:“原来如此。”
  帅望苦笑,不是“不可能”而是“原来如此”吗?帅望道:“我看他的表情,象是真的。”  黑狼沉默一会儿道:“黑英本来另有启蒙的师兄,不过,那个人向黑英脸上吐唾沫,后来,被师父关到地牢里,渴死的。”沉默一会儿,他淡淡地:“原来,我能活下来,是因为黑英。”  黑狼性格倔强骄傲,虽然他不会出言顶撞,但是脸上表情始终表明他是一个有尊严的人。冷玉憎恨这种无论如何也不屈服的表情,平时无事也罢了,遇到黑狼做错了什么,这种表情常惹得冷玉火起。许多次,被打得几乎丧命,冷玉总会强忍怒气在最后关头停手,相较于冷玉对其他惹他生气的弟子所做的,总算是手下留情。  原来,是因为黑英,因为他会保护黑英,因为有人欺负黑英时,他会为了骄傲死不退后。
  他的生命与他的骄傲,可以同时存在,是因为黑英。
  黑狼慢慢垂下眼睛,沉默。
  帅望半晌:“那么,你也认为冷玉说的是实话?”  黑狼沉默。
  帅望问:“我们没理由逼着他交出他自己的儿子。”
  黑狼缓缓抓紧他的剑,点点头。
  帅望道:“我们有两个选择,用那张银票换你我安全离去,或者,我们想办法逃走,至于,冷家山上的诸位,会不会因那张银票兵发墨沁,就不是你我的事了。”
  帅望沉默一会儿:“冷玉说他已经杀掉永州知府灭口,那张银票的证据效力已经不是很强,我更愿意用它来换你我的安全,还有,这里这些人……”
  虽然那张银票不一定能杀掉冷玉,但是,如果运用得当,或者帮得了芙瑶。
  帅望犹豫。

  冷凡坐在一边,听了很久:“你们没问我的意见,我还是想发言。现在你们没有任何借口了,冷玉那儿没有人质,只剩下你们能不能逃走的问题,我们愿意全力帮你们离开此地。”
  帅望苦笑,他同黑狼逃走,比较容易,只是他们逃走,冷凡与冷凡的手下却未必能逃得掉。
  帅望问冷凡:“你同情冷玉徒弟的遭遇?”
  冷凡点头。
  帅望道:“可是,如果我们要杀冷玉,他的弟子却首当其冲会被杀死,而且,按照的惯例,他的弟子,会全部被杀死。”
  冷凡愣了愣:“那么,难道我们只能眼看着那些孩子死去吗?”
  帅望沉默一会儿:“我要好好想想。”
  杀掉冷玉?不知道到头来黑英会不会找他们报仇。帅望苦笑,大眼睛宝宝有一天也会长大,长大后不知道会是什么样。
  这一刹那儿,韦帅望忽然发现功夫的巨大意义,如果他武功盖世,自然可以大大方方走到冷玉面前命令冷玉放了他的弟子,否则人头不保,所有的谈判与计谋都是因为实力不逮,压倒性的实力面前,根本不需要一切算计。
  帅望也忍不住轻轻摸他的剑,倚天剑,安得倚天剑,下海斩长鲸。我还不配拿这把剑。

  黑狼静静地:“事已至此,不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
  帅望点点头:“我再想想。”
  墨沁的地图,放在桌上,帅望凝视,如果他们逃走,一路上将不断遇到追杀,最好的逃走方式,恐怕是主动出击。
  帅望问冷凡:“你人,看到外面有人吗?”
  冷凡道:“有两个大模大样在我门外面坐着呢。”
  帅望微笑:“应该每个方向都有人吧?”正门的可能最弱。  帅望拿出点心来吃,边吃边看。
  冷凡道:“怎么?没吃了再回来?”
  帅望笑笑:“我还是比较信你。”
  冷凡道:“我准备了酒菜。”半晌:“你说得是,我在这儿这么久,拿他们没办法,是我无能。你们有你们的难处,我不该那样要求你们。一点薄酒,算是陪罪。”
  帅望愣了愣:“大哥,人要转性准没好事。”
  冷凡又气又惊,也只得笑一下,一挥手,气道:“算我没说!”
  帅望笑:“喂喂,别算了啊,我真没吃饭呢,我饿了会啃桌子的!”
  冷凡白他一眼,扬声:“酒饭上来!”

  帅望先抓块白斩鸡,边吃边坐下,冷凡倒酒,帅望笑道:“我来我来。”
  冷凡按住他手:“我敬你。”
  韦帅望大言不惭惯了,自然不再推辞,只笑嘻嘻地:“礼下于人,必没好事。”
  把冷凡气得:“韦帅望,你要是做我手下,我非让你满地找牙不可。”
  帅望笑,那一定是我把你牙打掉了。不过冷凡这家伙酸酸的,我还是不开他玩笑算了。
  
  帅望举起杯中酒,噙了一口,赞叹:“好酒!想不到在这儿也能喝到这种好酒。”
  冷凡笑笑:“特意为你跑到城里最好酒楼买的,来,干杯。”
  帅望笑道:“这酒味道虽然有点苦,看起来也有点混,可是止咳平喘治胃痛,就算啥病没有,喝上一口也会觉得自己飘飘乎乎的,几若神仙。”
  冷凡听到酒有点混,味道有点苦,笑容已经尴尬了。
  帅望笑道:“是用洋金花末子泡的酒吧?这药还有个名字,叫曼陀罗,我小时候就发现这东西泡酒喝,感觉非常美妙,结果被我师父发现,一顿暴打。你这酒里,放的太多了,放一半,叫蒙汗药,放这么多,你是想替我收尸啊你>!”
  黑狼实在忍不住,“扑”地一口酒就笑喷出去。
  帅望气:“你笑个屁啊,你酒里咋没药呢?你同他们合伙整我?你他妈的,亏我叫你兄弟!”
  黑狼擦擦身上的酒,忍笑:“跟我没关系,冷凡要把你麻翻了,拿你的炸药舍身炸冷玉去。我还不想死,不过,他要找死,我可不拦他。”
  冷凡瞪着眼睛,自知理亏,又生气,半张着嘴,神情尴尬。  韦帅望怒骂:“老子十岁就用洋金花自配过麻药,你拿蒙汗药来药老子!你他妈智商真不高。”气得,骂冷凡:“给你炸药你会用吗?你以为象烟花一样有个捻,点火就着啊?!”
  忽然间听到耳后风声,韦帅望大惊,猛向前扑,太晚了,他刚低头,什么东西已经重重击在他后脑。
  韦帅望最后一个念头并不是痛,而是:“我身后是黑狼啊!”
  黑狼揉揉自己的拳头:“狗头挺硬。”然后把扑倒在菜汤里的韦帅望抱起来,放到床上去。
  黑狼给帅望擦擦脸,站起来,微微鞠躬,再见了兄弟,我有我的选择,你能跟我去。

  冷凡震惊地:“怎么回事?你,你干了什么?”
  黑狼道:“交给你了,你要炸药,你就自己去找,不过帅望说你不会用,你可能就真的不会用。别太早叫醒他,给我一点时间,告诉韦帅望,不用去救我,我要么逃了,要么死了,不会活着落到冷玉手里。好好守住帅望,遇到危险,弄醒他,他会救你。”再一次躬身,转身离去。
  冷凡呆呆站在地中央。
  少年人的血气,让他羞愧。

  黑狼走到庄外,两个黑衣人立刻站起来。
  黑狼举起双手,轻声:“我只想问句话。”
  两个黑衣人点点头。
  黑狼道:“黑英还好吗?”
  两个黑衣人对视一下,半晌:“恐怕……”
  “不算太好。”
  黑狼低下头:“是因为我吗?”
  其中一个忍不住笑了:“不不,师父问他话,他吓得尿裤子了,你知道,师父当然不喜欢太刚硬的,象你,可是更受不了自己弟子尿裤子。”
  另一个:“师兄你对黑英太好了点,他快成个废物了。”
  黑狼轻声:“我的错。”猛然间挥出双拳。
  距离,两位师兄弟没来得及反应,已经听到自己喉咙发出古怪的“咔嚓”一声,剧痛,可是,他们即无法呼吸,也不能出声。
  黑狼抓住两位师兄的衣服,把他们缓缓放在树下,摆成坐着的姿势。轻声:“抱歉。”
  肯同他对话,当然平时关系尚可。

  黑狼的想法很简单,他要去看看黑英,即使黑英是冷玉的亲生儿子,他还是要去看看黑英,他不能一声不吭把自己兄弟扔下。
  庄子的墙很高,黑狼在墙下削一支竹剑带在身上,放下黑剑,用布条包上手掌,以免为墙头铁刺所伤。
  黑狼站在墙头,月光下,一条细丝横在面前,他低头绕过去,冷玉的寝室有人值夜,地牢也有人值夜,其它地方是三二个人,不停巡回,黑狼觉得这时候可能会加强警戒,但是,他们要分人手在冷凡那边看着,自已家门口的守卫应该增加不了多少。
  黑狼眼看着四个人一组的巡逻过去,躲在树后,侧耳倾听,附近再没有呼吸声,他伏身,耳朵贴地上,远近也再没有脚步声。黑狼从树后现身,沿着刚刚巡逻的几个人走过的路往地牢方向去。
  走到地牢门口,忽然觉得腿上有被挡一下的感觉。黑狼飞快地伸手一挥,左右各一根细线,铃铛声微弱地响一下。
  黑狼僵住,屏息,半晌,松手,闪身,左右手,各抓住一只铜铃,地牢门上小窗打开,有人向外看一眼,回答:“没人。”
  那人刚要关窗,一只手从窗口伸进来,猛地扼住他的喉咙,轻声:“开门!”
  那人喉咙咯咯轻响,不敢拒绝,打开门闩,门开个缝,黑狼松手,那人刚要大叫,另一只手已经从门缝里伸进来,准确地击碎了他的喉咙。
  里面人问:“什么声?”
  探头,一支竹剑刺穿他的喉咙。
  黑狼从他身上搜出钥匙,一起身,身后风声,黑狼也不回头,回手,“当”的一声,钥匙挡住剑刃,另一只手已经从地上捡起死者的剑,反手一劈,一声短促的惨叫,“咚”地一声,一颗人头滚到墙角。
  黑狼叹气,我不过想看看,跟我一起的那小孩儿,是不是还过得下去。

  黑狼拎着带血的剑,拿着被砍出个口子的钥匙,来到牢门口,钥匙开门,长长的一道向下的走廊,黑狼沿着台阶向下,渐渐嗅到恶臭与泥土味。台阶尽头,不再有照明,黑狼拿一个火把,发现自己已经走到近头,他愣了愣,伸手在四墙上轻敲,声音都差不多,他回身,怀疑自己走进陷阱。他进来过,这里不是尽头,怎么回事?面前的墙是后修的,他伸手推一下,墙竟移动一下,黑狼再推,整面墙竟是个旋转门,推开后,是他曾经到过的地牢。
  恶臭味让人窒息,黑狼来不及细看牢里人,他听到奇异的声音,象是沙子不住泻下来的声音,他回身推墙,推不动了,黑狼发力,墙与墙之间出现一条缝,沙子“哗”地泄了进来,黑狼忙松手,墙扣紧。
  陷阱!
  黑狼推动旋转门,门转到另一面,上面的沙子失去阻拦就泄了下来,挡住门,再推不动。如果黑狼硬要开门,后果是沙子会把那个小小的地牢也灌满。
  黑狼慢慢后退一步,身后传来低微的呻吟声:“水。”
  黑狼转过身,地牢里的人,想必久已不见光,火把微弱的光,照得他睁不开眼睛。黑狼站在那儿,知道情况会很惨,依旧震惊。
  黑英双手被锁在墙上,地牢很矮,黑英即坐不下,也站不直,弯着身子,双腿不住发抖。手腕已经磨出血,肿得镣铐深陷皮肉里。他瘦得可怕,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听到人声,便微微瑟缩,无力地哀求:“放我下来,别打我。”
  黑狼轻声:“是我,黑英。”
  黑英睁开眼睛,被光线刺痛眼睛,泪如雨下,依旧睁大眼睛:“哥哥,哥哥!”
  黑狼慢慢走过去:“是我!”
  黑英喜极而泣:“你来救我了?”大哭:“哥哥!”
  黑狼过去,钥匙打开镣铐,黑英就扑倒在他身上。黑狼抱起他来,发现他裤子冰冷湿透,恶臭味正从黑英裤子里传出来。
  黑英哭泣:“他们一直不放我下来。”
  黑狼的脸色变了,他没杀错人,这里的人都该杀!
  黑英抓紧黑狼手臂:“哥哥,我们快走。”
  黑狼看看打不开的门,一时不忍说出口,轻声:“你先歇会儿,有力气了,我们再出去。”
  黑英点头:“好,我照哥哥教的运一遍内功,就有力气走路了,我自己能走。”然后轻轻呻吟:“手痛。”黑狼轻轻揉搓他的手臂,麻木的手臂重新恢复知觉是很痛的。可是黑英含泪微笑,闭目运功。
  黑狼慢慢垂下眼睛,趁他开心,杀了他吧。

  墙外再一次传来沙子倾泄的声音。
  黑狼站起来,黑英瞪大眼睛。
  这一次,沙子在缓缓地流走。
  黑狼握紧他的剑。
  黑英开始瑟瑟发抖:“哥哥,外面有人!”
  黑狼轻轻握住他的手:“别怕,黑英,师父不会伤害你,你是他儿子。”
  黑英的手指冰冷地抓紧黑狼的手臂:“什么?”
  黑狼觉得痛,他轻声:“我只是回来告诉你,师父是你父亲,我不能带你走。”
  黑英的手指深深陷进黑狼的手臂里,黑狼轻轻扒开他的手,孩子,我还要靠这只手臂血战到底。
  黑英哽咽:“他一直知道吗?”
  黑狼点头:“他一直知道,所以……”
  黑英的眼里一片绝望:“他一直知道,却一直这样对我……”
  黑狼摇摇头,半晌:“忍耐一下,他是你父亲,总不会要你命的。”
  黑英问:“你呢?”
  黑狼微微一笑:“我会血战到底,如果我被抓住,黑英,闭上眼睛别看。”
  黑英摇头:“不!不不!”泪如雨下:“我不是他的儿子,我不要做他的儿子,我也不要眼看着你死,如果我永远不能逃离他,我宁可死!”
  黑狼看着缓缓打开的门,轻声:“如果有一线可能,我会带你走!”
  黑英忽然停止哭泣,瞪大眼睛看着黑狼,紧紧抓住黑狼手臂:“如果你不能带我走,就杀了我。”
  黑狼没出声,把黑英推到身后,横剑迎敌。

  冷玉微笑:“怎么?你不跪下求饶,还敢在师父面前拔剑?”
  黑狼缓缓道:“师父念在师徒情份上,允我战死吧!”
  冷玉笑道:“以你的功力,求死亦难,再说,你交了好朋友,现在挺值钱的,我们先好好聊聊,然后,我看看你能换到什么。”
  示意左蟒右骜:“拿下他!”

  两位师兄,功夫都不弱于黑狼,可是,黑狼困兽犹斗,只求一死的拼命打法,实在很难拿下。
  而师命是拿下,不是杀掉。
  冷玉淡淡地:“要活的,可是不必顾忌伤他。”
  黑狼手臂上顿时添一道深达寸许的血口子,黑英脸上一湿,淋了一串血点子。
  黑蟒见他负伤,当即改灵动剑法为狠劈硬砍,黑狼每接一招,都震得血液涌流。可是受了伤的黑狼,好象对疼痛一点感觉也没有,他丝毫不改原来的拼命剑法,半条手臂血红,剑尖依旧不离两位师兄要害,毒辣的招术让黑蟒黑骜时时后退,以一敌二,竟然线毫不落下风。
  冷玉微笑看着,嗯,这狼小子居然有点意思,看起来,他平时并没有使出全部本领啊,有潜力。如果不是你现在的卖价太超值了,我还真舍不得你了。



105,杀阵

  黑狼以沉稳的力道接下黑蟒一招又一招大力砍杀,同时回以凌利可怕的反攻,让黑蟒几乎以为他的伤势丝毫不影响他的战斗力了。几次强攻无效,黑蟒蛇为保实力,再一次游斗。左右同时进攻,黑狼再一次陷入困境,身上连填几道伤口,只不过伤痛只让他更加凶猛,象受伤的野兽被激发出更加凶猛的力量与野性。
  三个人滚成一团,黑蟒与黑骜身上脸上,不时被黑狼的血溅到,那下雨一样的一点一滴的湿,那与雨点不同的温热与粘稠,让久经杀场的他们也觉心惊。

  冷凡在屋子里站了很久,终于决定去韦帅望身上搜炸药。
  事情真按他计划的那样发展了,他又有一点恐惧。一双手颤抖着翻出帅望的荷包,荷包里的东西落在地上,吓得他大惊失色。
  可怜的家伙,如果韦帅望身上带的是原来那种强易感性的炸药,他同韦帅望就都见阎王去了。
  冷凡到此时也明白自己不是自己想象中的英雄好汗,他擦擦脸上的冷汗,终于开始问自己,我真的象我说的那样,有勇气去把炸药点燃,玉石俱焚吗?
  问完自己,冷凡的冷汗冒得就更厉害了,他用袖子擦了又擦,终于承认,如果我有胆去拼命,十几年前就把自己的命拼完了,十几年前就不会接受冷玉的和平协议,互不干扰。
  冷凡慢慢坐在地上,缩成一团,不不不,原来这些年,让我自爆自弃的,并不是冷家的排挤,而是我自己的怯懦,我看不起我自己,所以,我懒得起床,懒得赚钱花钱,懒得做事,懒得什么都不想干。我嫌弃我自己!
  冷凡抓起地上的盒子,不,我虽然不想死,可是,也不想象再做一堆垃圾,我可以不去送死,但是,我要同他们一起去战斗。

  冷凡走到床前,刚要叫醒韦帅望,只听一声娇喝,一条白影,然后鼻子感受到撞击,然后不由自主地飞了起来,然后被身后的墙挡住,然后他镶在了墙上。
  冷凡感觉脸上有热乎乎的东西“哗”地流下来,他恐惧,天哪,不是脑浆都被人打出来了吧?嗯,不是,我思维好正常。
  冷凡挣扎了一下,终于从墙上“扑嗵”一声摔到地上。眼前的天花板转得跟万花筒似的。他艰难地抬起手,摸摸自己的脸,湿的,鼻子肿胀,但是,好象所有零件都在,他再艰难地转头去看韦帅望。
  只见一白衣美女站在床前,光是背影已经知道是一个美女,那美女伸手就把韦帅望拎起来,摇一摇,没动静,往头顶一拍,韦帅望应声而醒,呻吟:“我的头……”
  脸上当即挨了爆响亮的一个大嘴巴,一声怒吼:“说!你把冬晨弄哪儿去了!”
  韦帅望痛叫一声,顿时清醒了,立刻双手捂住脸:“别打别打,师叔饶命。”
  冷凡忽然间就原谅自己了,大家来看看,我心中的偶像也不过就是这种德行。全看面对是啥级别的人物了,人家倚天剑遇到白色凶神一样高叫饶命,咱一小人物,对自己道德品质就不要要求那么高了。
  来者不是别人,正是冷兰。
  韩笑小朋友,根本不是说谎的人。
  人家自幼不知道有比说谎更大的罪恶,也没遇到过非说谎不可的严格要求,什么事都可以同妈妈好言商量。
  没说过谎的人,说起谎来,连冷兰都瞒不过,当然他也没太努力去瞒。这位漂亮师姐是女中豪杰,功夫在同龄人中一时无两,他有难题,他担心他哥哥,当然会向师姐求救。
  冷兰二话没说就下山了,在山下找到冷颜,问明韦帅望的去处,冷颜虽然不想说,可是冷兰一剑砍断他面前的桌子,还是很有说服力的。

  虽然冷兰是个路痴,可是冷家的分舵到处都是,走了两次弯路,还是被人送到正道上来,然后一路直到永州府,永州的知府,刚刚遇刺身亡,冷兰就知道自己来对地方了,只有韦帅望出现的地方,才会出这种奇怪的新闻。
  然后,她找到韦帅望,发现一个不认识的男人,正向看起来昏迷不醒的韦帅望走去,对于冷兰来说,如果你在她面前做出她觉得危险的举止,那你就危险了。
  一拳将冷凡打飞之后,把韦帅望弄醒:“冬晨呢?!”怒吼。
  帅望呻吟:“姐姐啊,我敢惹你,也不敢惹我干娘啊,那么珍贵的人物,我当然是好好把他打发回家去了。”揉着自己的脸:“好痛,干嘛打我脸。”
  冷兰瞪大眼睛:“真的?”
  帅望揉着脑袋:“当然了!我要不是脑袋热得快,跑这儿来,这会儿应该在冷家山上与他团聚了。哎,我的头痛死了。”推开冷兰,怒问:“黑狼那王八蛋哪儿去了?我要把他切八瓣,抹上大便喂狗!”
  冷凡捂着流血不止的鼻子,深深为黑狼未来的命运担忧:“他说他去救黑英,让你别找他,他只会逃走或者战死,不会落到冷玉手里。”
  韦帅望简直象条受伤的狗一样咆哮起来:“这个王八蛋!活该千刀万剐的王八蛋!”
  帅望跳起来,快气哭了:“至少可以让我清醒着想想怎么布置吧?他这是逼我死拼……”
  韦帅望满地捡他的炸药与各种零件一边问:“他去了多久?”
  冷凡道:“半个时辰。”
  帅望长叹一声,足够他战死了。
  回头告诉冷兰:“你回去吧,遇到冬晨告诉他不用过来了,告诉我师父,谈判破裂,用证据劝冷思安同意判冷玉死罪吧。”
  冷兰问:“你呢?”
  帅望沉默一会儿:“你就别管我了。”叹气,死黑狼,我就算是从墨沁活着回来,估计我师父也饶不了我,让你查证据,你居然直接杀进人家庄子去抢人家儿子……至于人家爹对儿子不好,古时候没有保护儿童法啊,把儿子活埋了,不但不犯罪,还能成二十孝做万民榜样呢。父要子亡子当亡啊,何况只是“严格要求”。这是咋也讲不出理来啊!
  冷凡站起来,鼻子终于不流血了:“我跟你去!”
  冷兰轻声:“有人。”
  帅望苦笑:“你咋进来的?”
  冷兰理直气壮地:“走进来的呗!”
  帅望叹气:“所以,我们得杀出去。”
  冷凡两个手下已经退进屋里:“老大!前门两个死了,他们发现了,要冲进来!”
  冷兰道:“切,看,根本不关我事,你们杀的人,人家找你们报仇来了!”
  帅望很无语,姐姐,因为你大模大样走进来,人家才发现人家前门守卫的狗死了,好不好。
  帅望叹气:“我们得把他们全解决了!”因为,如果我们冲杀出去,冷凡的两个手下就完蛋了,如果我们把他们带到墨沁,那就什么也不用布置,只能在墨沁硬拼了。
  与其在墨沁硬拼死更多人,不如在这儿格杀这几人。


  帅望道:“我们冲到院子里,记得,先干掉弱的。”
  话音未了,冷兰已经一剑将出现在门口的家伙刺死。紧跟着上来的家伙,立刻后退两步,帅望怒吼:“杀掉他!”
  冷兰过去交手,那家伙有了准备,功夫又差不太多,冷兰一时无法得手。此时后墙发出一声巨响,洞穿,看这功力,是个高手。
  帅望立刻大叫一声:“快逃!”自己溜得比兔子还快,路过冷兰时,反手一剑将冷兰对手的脑袋砍下来了,那可怜的家伙,还真以为韦帅望要逃跑呢。
  然后伸手一拉冷兰,大叫:“冷凡,后面那个归你了!”回头嘱咐冷兰:“你我连手,速战速决,再去解决那个最厉害的。”
  冷兰是个不喜欢诡计的人,她觉得怎么打都无所谓,实力最重要,所以她不会去想怎么打;可是,冷兰不是傻子,她知道算计着打,比遇到哪个打哪个划算,她只是懒得算。现在有人算这笔帐,冷兰是一点意见都没有,你说怎么打就怎么打,不过,你小子抢了我的对手,我可真不爽啊。
  帅望冲到院子里,屋顶上顿时跳下两个人,帅望笑指那个功夫弱的:“二招干掉他。”
  冷兰立刻冲过去,那人一看两个少年一起冲自己过来了,心里就发虚,乖乖,你们为啥不遵守比赛规则,一人一个呢?
  然后看到冷兰的白剑,大名鼎鼎的拼命女三郎冷兰?功夫比我强好几个皮的都怕了她的死打烂缠,呜,好想逃……
  另外一个强一点的,看人家两打一,也是一愣,咦,居然把我晾这儿了?此时冷兰已经出了第一剑。势如猛虎下山,韦帅望赞一声,姐姐,你就是野兽派的啊!也不看后面,一手放背后,一手执剑,直奔对手咽喉。那人本来就招架不住冷兰夹带内力的强攻,硬接一下,接得虎口迸裂,眼见冷兰第二招又来了,只得避其锋芒,闪身躲开,然后四两拔千金的手法划开冷兰的一剑,冷兰当即变招,手腕一抖,上中下三路都在她招术笼罩之下,那个吓得大叫一声,不得不再一次全力接招。
  此时黑衣人的伙伴也上来了,距离韦帅望两步远,猛看到帅望手里拿着个亮晶晶的金属盒子,这小子还算机灵,当即直挺挺向后倒下,几十根亮晶晶的银针就从他眼前飞过去了。
  而他的伙伴,在接下冷兰三合一招术的同时,脖子上收到韦帅望的一剑穿喉。当场气绝。
  
  倒在地上那位,当即反应过来了,这两人,暗器高手是韦帅望,白衣女罗刹是冷兰啊,这两个都是要命的阎王啊!妈呀,一个一个地,我仗着人多,前进是死退后是死,我就勉强上了,二个一起,我非得命丧当场不可,后援呢?我逃吧,我逃了我师父知道我死无葬身之地啊……
  只听冷兰大怒,一声怒吼:“你再抢我的!”一脚把韦帅望踢趴下,奶奶的,老子费尽力气同人斗,眼看要宰了对手了,你就过来一剑,老子种树,你专会抢革命果实,你个混帐王八蛋!
  帅望惨叫:“喂喂,你讲不讲理啊,人死了就成呗,非得你自己动手啊,你杀人魔啊!”
  倒在地上那位,快吓哭了,去他的,我现在,当场就要没命,管不了以后了,我跑……
  他转身就跑,冷兰伸剑一指:“别跑!这个是我的!”被帅望抓住后脖领子给拎回来了:“冷凡那边快要死翘翘了,救人要紧,快来。”
  冷兰气得:“韦帅望,王八蛋,我宰了你!”

  冷凡看到冷兰与韦帅望,顿时松口气,亲人哪,你们可回来了!你们交给我这个人可真硬,我不但咬不动,我这口牙都要硌掉了,快来救我命。
  呜,我们以为你们扔下我不管了呢!
  差点就热泪盈眶。
  再一细看,人家两少年,是打着进来的,手里剑一路当当响,可怜的小韦,稍一走神,就耳光噼啪响,韦帅望哇哇叫着求饶:“喂喂,我不敢了不敢了,这个是你的,我不出手了,他整个都归你!”
  冷凡吐血了……
  原来你们是抢对手呢!
  你们简直不是人啊!

  同冷凡动手的那个黑狮看到韦帅望与冷兰回来了,也是一愣,只见两位少年都是一身的血点子,剑尖滴血,听他们的意思是那小孩儿抢着把人都杀了,那位姐姐不乐意了,黑狮心头顿时一寒,本来他们人多势众,他们来的八个人,有四个功夫都在黑狼之上,差不多是庄子里的主力了,再加另外四个功夫也不差,应该立于不败之地,怎么会在转瞬间被人全歼?
  现在只剩他一个,明摆着死路一条,他本应该保存实力逃回墨沁,可是,他不敢!
  转头叫自己伙伴:“黑骐,回去报信,叫人来支援!”你走吧,我给你命令,你可以逃。
  帅望倒想说,让他去吧,可是,让他回去报信,实非明智之举,再说冷兰已经上去了,他只得上前夹攻。  黑狮此时也明白了,平时净遇到大侠来着,大侠们自持身份,都是单打独斗的,这两位少年,专门夹攻功夫弱点的,绞肉机一样,一点点把他们全消灭了。自己是仗着人多,大意了,人家三军之中,有上将指挥啊。

  黑骐黑狮之死,只是时间问题,韦帅望不敢抢冷兰的人,致使杀戮的时间明显延长。冷兰也觉出来了,所以,一结束战斗,立刻又一脚把韦帅望踢出去了:“用你让我!”
  韦帅望揉着屁股,哭笑不得:“我错了姐姐,我再不敢了。不过你倒底想让我怎么办啊?你划下道来吧!”
  冷凡噤若寒蝉地看着艳若桃李,烈如猛虎的冷兰,一声不敢吭,对韦帅望时那股子冷嘲热讽全收起来了,这位白剑,莫非就是当年血战黑龙杀不死的打不服的美少女冷兰?
  真漂亮,这脾气这剑法也真要人命。
  冷兰把眼睛一横,看着冷凡:“你是冷凡?”
  冷凡连连点头:“是是。”
  冷兰问:“你就是这儿的舵主?”
  冷凡道:“是是。”
  冷兰道:“刚才我不认识你,冒昧出手,多有得罪。”
  冷凡顿时被她客气得呆住了,啊呃,人家同我道歉呢?这死不讲理滥杀成性的小丫头跟我道歉呢!他当即感动了:“没事没事,没关系不要紧。”
  冷兰暗暗瞪他一眼,你哆嗦个屁啊,我修理韦帅望那是有原因的,就你那忪样还不配我动手呢!

  冷兰问:“死韦帅望,你是不是要去冷玉那儿?前面带路!”
  韦帅望的嘴,顿时就咧开了:“师叔啊,师爷要是知道我带你去闯冷玉的庄子,他真的会剥我皮啊!”
  冷兰问:“信不信我现在就剥你皮啊?!”
  帅望苦着脸,先来个冬晨,再来个冷兰,一个比一个要命啊。你们,你们能不能让我安心点去拼命?你们跟着,我连拼命都不敢拼。
  冷兰一拍韦帅望:“看在你小子的办法还挺管用的份上,我就不计较你跟着我抢着宰人了。”
  帅望呻吟:“谢主龙恩。”
  又挨一脚,帅望无奈地,又不敢躲,这位姐姐可坚韧了,你躲了这下,她追着你打,追上了加倍打,平时玩玩还好,这个时候可没时间,忍吧,帅望请教:“师叔大人啊,咱平时关系没这么好吧?咱好象还是对头来着,我不刚害你挨二百鞭子吗?你不是这么快就忘了吧?你好好的,来找冬晨,没找着,你就回去呗,你非跟着我干嘛啊?我去的地方挺危险的,外一你少条腿啥的,你家冬晨咋办啊?”
  冷兰眨眨眼睛,她可不是傻子,她也在冷家做事,知道墨沁不好招惹,搞不好又是二百鞭子,再说黑狼是谁啊?她根本不认识啊。人家救朋友,关她屁事啊。
  帅望见冷兰大眼睛困惑又迷茫,当即怂恿:“师叔,你应该往来的路上,接应你们家冬晨去,外一冷玉安排人截杀他,你家冬晨功夫还凑合,江湖经验实在等于零,你不去照应着点?没准他跟我似的,正被人放倒了,等你去救呢。”
  冷兰点点头:“唔,也对……”站那儿继续眨眼睛。

  帅望拍拍她:“保重,就此别过。”没等他说出:“刚才那战,多谢了。”屁股上已经又挨一脚:“你再拍我,我把你爪子切下来。”
  帅望苦笑:“多谢援手了!”转身上马。
  冷凡带着两个手下:“小韦公子,我们跟你去。”  帅望看看他:“多谢。”

  没走出两步,马蹄声在身后响起,帅望回头,呻吟:“姐姐你走错路了,那边……”
  冷兰困惑地:“我还是觉得,我应该跟你去。”
  帅望扑倒在马鞍子,说了半天,等于白说。唉,女人是感性动物,很难糊弄。
  冷兰点点头,坚定地:“对!我决定了,你再说那些乱七八糟的,我就给你两记耳光。虽然你只是个臭狗屎,可是我不能做个不够朋友的人!”

  帅望很无语,苦笑,又一脸被白痴感动到的表情,忍不住再次伸手拍拍冷兰的肩膀:“谢了兄弟。”然后想起来:“喂喂,我不是有意的,我忘了。话说,你就不能忘了你是个女的吗?我对着你,一点对着女人的感觉也没有啊!”
  冷兰当场抓狂了,两脚一踢马,剑出鞘,月光下那一团银光,就跟在韦帅望身后闪得一团旋风般。冷兰狂叫:“我不象女人!我看你才不象男人!”
  帅望哇哇大叫:“我错了,我说错了,你象女人,我不象男人!”
  冷兰的剑刚慢了一点,一想,又怒了:“什么叫我象女人!我就是女人!我宰了你,臭小子!”
  帅望哀求:“喂喂,你用脚踢吧,用剑砍好危险……啊,我的头发!”

  冷凡跟他的两个手下,在后面追得气喘吁吁地,眼看着两位少年,如此乐在其中,真是不得不叹,自古英雄出少年啊。


106,雪中花

  久战不下,冷玉的脸色开始寒冷。黑蟒、黑骜也开始心焦,平时同黑狼打时,没觉得他这么难对付啊,两打一应该很容易就拿下啊,虽然师父说是要留他一命,可是到现在连道有杀伤力的伤口也没留下啊。
  这样搞下去,这一仗就不只是黑狼的悲剧了,到最后谁叫得更惨都不好说了。
  黑骜给黑蟒个眼色,意思是掩护我。
  黑蟒即时虚晃一剑,待黑狼回手抵挡,立刻缠住黑狼的剑。黑骜趁隙一剑向黑狼肩上砍去,黑狼闪身躲过这一剑,黑蟒的剑已经到了眼前,他没有选择,只得以剑抵挡,另一边黑骜的一剑走空后反手来砍他的腿。黑狼身后无路,退无可退,虽然他没露出来,但受伤的右手实在无力推开黑蟒,他只得左手一掌砍向黑蟒,一只脚向后,冒着被砍一剑的风险,踢向黑骜胸口。

  黑蟒左手来挡,结果黑狼急困之下,左手力道非同平日,一掌将黑蟒震得倒退二步。
  黑骜眼见一招即将得手,心中刚一喜,黑狼那一脚已踢向他胸口,他当然可以不改初衷,把黑狼砍倒,黑狼顶多踢他个半死,可是,正常人谁好好的舍得让自己被踢个半死啊。黑骜当即后退,这一剑,只在黑狼右腿上划了一下,血淋淋,但是没有杀伤力。
  黑蟒与黑骜同时哀叹,这样子下去,他们会把黑狼切成一条条的,黑狼就只能等到血尽而亡才倒下了。

  黑英捂住脸,总有血点滴在他的脸上,他捂着脸,忽然间脸上象被人泼了一大杯温水,他一惊,颤抖,缓缓放下手,只见手背上全是鲜血,抬起眼睛,只见黑狼后背上挨一剑,完完全全是因为冷玉要活的,所以,这一刀没把黑狼砍成两半。
  黑狼好象并不知道自己背后的刀伤,他好象已经完全没有知觉。
  他手中的剑不再为任何伤势停顿,也不再为任何危险停顿,他已经不再求生,只求速死。
  利刃切割的痛苦指数在冷玉这里绝对是数不上流的,如果你尝过指甲被剥掉的痛,会很痛快地选择把自己的手指切下来。
  在黑英即将闭上眼睛的刹那儿,黑狼被黑蟒一脚踢中后背,他向前扑倒,黑骜的剑就在他面前,他向前扑去,黑骜一惊后退。
  黑英惨叫:“不!哥哥!你别丢下我!”
  黑狼的剑,插在黑骜胸前!
  没有活捉这回事!不是我死,就是你死!
  黑骜瞪着眼睛,在剑上挣扎一下,气绝。
  黑狼听到耳后风声,他拨剑,心知来不及了。

  “啪”的一声巨响,黑狼看到飞溅起的破碎的剑鞘,整个手臂一震,一麻,他回转身来,手里的剑已经抓不住,“叮当”一声落地。
  然后整个肩膀都塌了下来,象一根凿子凿进他的骨头,疼痛象裂缝一样在他的骨头里漫延,黑狼痛叫一声,后退,摔到墙上,辗转一下,左手捂住肩头。
  肩头依旧是麻木的,根本没有知觉。可是手一按上去,整个肩膀象着了火一样剧痛,黑狼再次哼了一声,咬紧牙关,可是已经痛得动弹不得。他的骨头碎了。

  冷玉轻轻一抖剑,剑刃上残破的剑鞘纷纷落下,微笑:“要死的人,还非要带一个下去?我本来还打算把你完整点交给韦帅望。”
  笑,微笑着把剑尖抵在黑狼受伤的肩上,温和地:“小子,师父以前小看你了,不知道你这么顽强,屈了你了。”一边微笑,一边把剑缓缓刺进黑狼的锁骨与肩胛骨的缝隙中,黑狼咬着牙,后背僵直地紧贴在墙上。剑尖一寸一寸挪动,他咬着牙一动不动。
  冷玉叹息道:“可是师父现在非要那张五万两的银票不可,不得不拿你去交换,本来,我觉得很划算,现在看来,并非如此,即然你不肯为我所用,我断不能为对手添翼。”轻声:“很可惜。”
  剑柄一转,向上一挑,“咔嚓”一声,筋断骨折,黑狼一声惨叫,翻身在地,痛得打滚。
  一地的血渍。
  黑狼从墙这边直滚到墙那边,撞到墙上,身子挺直,然后松懈,终于无力挣扎了。不再动。
  黑英闭着眼睛,紧靠着墙,全身颤抖,嘴里轻声:“先杀了我!求你先杀了我,别让我看你受折磨!”
  你应该先杀了我,在看见他们之前,先杀了我。
  黑狼慢慢深吸一口气,驱走黑暗,强忍剧痛,看一眼黑英,轻声:“过来。”很温和,温和得不象平时的黑狼。
  黑英睁开眼睛,看看冷玉,哽咽着迈一步,再迈一步,来到黑狼身边:“哥哥。”
  黑狼轻声:“我没事,不痛。”
  黑英哽咽,我不要看你受苦,我不敢拦,不敢替你求情,我害怕这样的折磨落到我身上,可是,你走了,谁还会保护我?他颤声:“你答应过的。”你答应过,会带我走,不管你去哪儿。他握住黑狼的手,轻声:“你答应过的。”
  黑狼微笑,点点头,轻声:“来!近点。”
  黑英再往前,脸上还有泪珠,他慢慢露出一个微笑,就象第一次离开墨沁,同黑狼一起踏上去冷家的路。  黑狼左手握住地上的剑。

  冷玉听到黑狼虚弱无力地说不痛时,倒底还是有点感动了。这小子至少对他儿子真好。可惜,芳兰当门,不得不除。
  我是替韦帅望培养兄弟的吗?
  他一时间有点感慨,所以,忽视了两兄弟的对话,可是他耳聪目明,刹那间听到剑刃与地面磨擦的声音,看到银光一闪,他扑过去,拉起黑英:“小心!”
  黑英的身体好象很轻,很容易就被他拉了起来,不但拉了起来,还向他怀里撞去,好象黑英自己也站起来后退一样,冷玉觉得不对,可是无论如何黑英是他儿子,他不能只是觉得不对就把黑英推到剑刃上,微一迟疑,已经感到心口一凉。
  黑狼半跪着,左手执剑,剑锋刺透黑英的身体,刺进冷玉的胸膛。

  良久,没有动。
  半晌,冷玉倒下,黑英也倒下,黑狼拔出剑来,血渍,在父子二人胸前缓缓变大。
  黑狼呆立在那儿。
  他终于杀了冷玉。
  他的秘密,十年的秘密,他的左手更快。
  当年同韦帅望对决时,都没泄露的秘密,终于用上了。

  黑狼慢慢抬头,看着同样吓呆了的黑蟒,微笑,轻声:“过来杀我!”
  黑蟒大叫一声,转身就逃。
  黑狼慢慢跪倒,良久,慢慢抱起黑英,黑英到底没再看到墨沁外面的天空。黑狼轻声:“我答应带你走,我没做到。”现在,我要离开墨沁,我能把他留在这儿吗?
  黑蟒一路狂叫:“师父被杀了!师父被杀了!”
  黑狼抱着黑英,黑英的脸上,还带着一丝微笑,也许,就是这种天真的笑容,让黑狼忍不住想护着他,那么脆弱,那么美好,不应该在这个地方出现的笑容,象雪地里的一朵花,脆弱地绽放,一触即碎,象个泡沫,所以,也象个小奇迹。
  奇迹终于没有出现。
  他属于这个黑暗冰冷的地方,一切美好的阳光下的东西,都无法保留。象个幻影,象个梦,只是为了点缀漫漫长夜的孤寂,其实并不存在。
  所有挣扎,只是痴妄。
  黑狼把黑英放在腿上,他坐在那儿,一手执剑,他将,血战到死。



107,洗剑

  黑鹏一把将黑蟒推个跟头:“你胡说什么!”
  黑蟒颤抖喘息:“黑狼,黑狼杀了师父!”
  黑鹏怒问:“放屁!他有那种功夫?”
  黑蟒颤抖:“他杀了黑骜,杀了黑英,杀了师父!他,他简直不是人……”为了掩盖自己的怯懦,黑蟒可不敢说黑狼已经重伤,最后那一剑是偷袭。
  黑鹏愣了愣,问黑蟒:“他一个人,对你们三个?”
  黑蟒道:“他先杀了黑骜,师父废了他的右手,他用左手杀了师父!”
  黑鹏怒:“我怎么不知道他会左手剑!”
  黑蟒站那发抖。
  黑鹏看看左右,黑鲨笑道:“瞒着了我们练了这些年左手剑,可见是一早预谋,其心可诛。我去杀了他。”
  黑鹏道:“出了这么大事,把大家都叫起来吧,以防万一。”转头看黑蟒:“你也跟我们去。”

  他转身同黑鲨一起进到地牢。

  黑狼坐在地上,膝上放着黑英的尸体。
  一身鲜血。
  听到声音,才慢慢抬起头。
  他的表情,数年如一日地烬如死灰。
  他的眼睛里却有一种不一样的光芒,知道将死,反而开始燃烧。

  黑鲨拔剑。
  黑鹏道:“师父这些年养你教你,纵有过失,何致死罪?”
  黑狼慢慢把黑英放到地上,长剑仗地,慢慢站起来:“他于你有恩,你来杀我就是,何必多言!”
  横剑。
一个人总会对一些人有恩,对一些人有义,而对另外一些人,没有。难道因为我杀的有理,你就把恩义抛却,放我一马?
  黑鲨笑:“说得有理。其实师父于咱们有无恩义,咱们心里清楚,不过,不给你一刀,让江湖人笑话我们。”
  黑鹏怒:“黑鲨!”
  黑鲨淡淡地:“我说的是真的,师兄,他于我们有何恩义?如同牧人之于猪马。不过,既然杀了黑狼也不废什么事,又免了众人口舌,何乐而不为。师父死了,咱们还得江湖上行走呢。”
  黑鹏道:“你们想错了,不管师父对我们如何,总是因为他在,所以我们才能活在这儿,师父去逝了,江湖上还有我们容身之地吗?冷家不会允许我们存在。”
  黑鲨淡淡地:“学得文武艺,卖与帝王家。好货总是有买主的。”
  黑狼微微后退一步,靠在墙上,轻声:“不必多说,动手!”
  黑鲨笑:“你的腿在发抖,何不跪下受死,我给你个痛快。”
  黑狼淡淡地一笑:“你杀了我,我会倒下的!如果你杀不了我,倒下的就是你。”
  黑鲨微微一凛,困兽犹斗,不得不防。他横剑:“如此,接招!”
  一剑刺去。
  黑狼不躲不挡,一剑刺向他咽喉,准确!狠辣!
  只不过,他需要靠着墙才能站住,这一剑,没有那么大气力,速度自然也慢了一点。
  黑鲨眼见自己的剑尖已到黑狼胸前,可是黑狼那一剑也到了他面前,黑鲨大惊闪身,黑狼那一剑,贴着他脖子过去,黑鲨闪身太急,一个踉跄,几乎跌倒,好在黑狼也没力气追杀他。
  黑鲨退后两步,终于理解黑蟒的胆怯,他退后两步,赞一声:“好剑法!”
  凝神,横剑。

  忽然间外面铃声大作。
  只听有人大叫:“冷家人杀过来了!”
  人声鼎沸。
  黑鹏一惊:“你出去看看,黑鲨黑蟒,速战速决!”

  黑鹏刚到地牢口,就看一条影子闪电般窜进来,他忙拔刀,来人已闪电般给了他一剑,黑鹏一刀挡住,那人来如闪电,去似飞狐,一挡之下,那借力后退,撞到墙,脚一蹬墙飞出十几米,直落到地牢门口。
  黑鹏的第一反应是我应该拦下他,可是耳边又是一阵爆炸声,黑鹏觉得以黑鲨黑蟒联手,此人应该没有问题。外面一堆孩子,如果真的是冷家人杀来了,他必须去看看。

  黑鲨刚要刺出一剑,已听到风声,回身一剑挡过去,可是那人的来势太猛,黑鲨的手腕一软,挡在身前的剑微微一倾。一声刺耳的铁器摩擦声,韦帅望的剑尖刺入他的左眼,黑鲨惨叫,侧头,后退,眼球已经挂在韦帅望剑上。
  黑鲨凄厉的嚎叫声吓得黑蟒腿软,他后退一步,唯一的想法是,我怎么才能逃……
  而韦帅望,震惊地看着自己剑上的血淋淋的眼球,瞪大眼睛,呆住,然后胃部抽搐,他“哇”地一声吐了。
  靠在墙上勉强站立的黑狼,凄风血雨中,忽然看到这样正常的场面,如同地狱中挣扎,忽然间看到正常人现身黑暗中,为地狱血腥所惊,那种强烈的反差让他无法控制地笑了。
  可爱的韦帅望,你!你竟吐了……
  然后热泪盈眶,你还是来了。

  黑蟒一见韦帅望呕吐,此时不逃更待何时。师父都死了,我为谁拼命,为谁厮杀啊?转身就跑。
  黑鲨捂着眼睛,指缝间尽是鲜血,他咬紧牙关,目露凶光,再一次执剑,狂叫一声冲了过来。
  韦帅望吓得,抬剑挡住,黑鲨还要再砍,他痛疯了,只顾砍韦帅望,忘了边上还有黑狼,黑狼已经一剑刺入他的胸膛。黑鲨跪倒,瞪着一只独眼,倒地。
  韦帅望收剑,抬手就给黑狼一记耳光,怒吼:“我回去再同你算帐!”妈的,打晕我!老子千里万里陪你过来,你打晕我!
  黑狼一个踉跄,几乎摔倒,帅望伸手扶住,然后张开双臂,给他一个紧紧的拥抱:“王八蛋!幸亏你还活着!”紧紧的拥抱,可怜的韦帅望已经带着哭腔,委屈啊,从小到大没经过这样惨厉的场面,没杀过这么多人。(没吃过这么大亏,被人在头上敲个老大的包)
  黑狼什么也不说,左手抱住韦帅望,握着剑的拳头,轻轻拍拍帅望的后背,谢了,兄弟。
  帅望松开他:“黑英呢?”
  黑狼的目光落在身边地上。
  帅望这才发现地上躺着四具尸体,小小的地牢实在是太挤了。躺在黑狼身边的,正是小小的黑英。
  帅望沉默一会儿:“我来晚了。”气愤,我被人敲晕了。
  然后一袭锦衣吸引他的目光,他过去,翻过尸体:“这是——冷玉!”震惊:“你杀了他?!”
  黑狼点点头,帅望看看他:“左手?”
  黑狼点头。
  帅望看看尸体,冷玉一脸惊愕,好象不明白自己怎么会中剑,那或者是因为黑狼的左手剑吧?但伤口在胸前,背后没有贯穿伤,擅用剑的人,不会多使一分力气,力道会准确地在要害处停止,可是,如果距离很近,控制力道刚发即停,反而会消耗多余的力量,所以,如果距离太近,往往会是贯穿伤。如果距离远,冷玉不应该连一点反应也没有,他至少会后退吧?那么,他倒的方向就不应该是向前啊……
  黑狼俯身,慢慢把黑英抱起来。
  帅望忙过来:“我来!”
  黑狼摇摇头,我来,我要亲自带他离开墨沁,离这里远远地,远到他在九泉之下也不必面对他父亲。
  帅望伸手搀住黑狼,看看他的右肩:“右手……”
  黑狼淡淡地:“还有左手。”
  帅望微微汗颜,多么平静安然,想当初的我,“就不练左手剑,我就是不练左手剑!”呵,多么幼稚。
  不过,如果一个孩子在父母面前从不任性,也不撒娇,百分百只能证明孩子不是亲生的。
  不是亲生的还能任性到韦帅望那样,还真是……不太好找。

  帅望道:“你宰了冷玉,我算了一下,前前后后,你师兄弟也死了十几个近二十个了,这里还有多少人有战斗力?”
  黑狼道:“四五个,不过功夫都一般,只有一个大师兄,叫黑鹏的,不好对付。”

  一出门,黑鹏正与冷兰交手呢。
  一黑一白,往来纷飞,间中银光闪烁,月光之下,肃杀而美丽。
  帅望大声:“住手!我有话说!”
  黑鹏与冷兰两剑相撞,火光照亮两张脸,冷兰的漂亮面孔配上那样全神贯注与刚毅的表情,真是英气逼人,帅绝天下。
  帅望再次:“两位,请听我一句!”
  两人一推手中剑,同时跃后一步,黑鹏赞一声:“好功夫!”
  如此少年,还是一个女子,黑鹏再一次上下打量冷兰,冷玉已经是严师与明师了,什么样的高人,能教出这样的弟子来?(独孤求败的师父是谁?千古之迷。)
  只见那美少女,一跺脚,怒吼:“你最好有重要的话说!我告诉你,这个人是我的!”
  然后才回头对黑鹏说一声:“你也是。”
  黑鹏这个寒啊,什么叫这个人是你的啊?我啥时候成你的了?

  帅望 “扑哧”一声:“你的,你的……”冬晨听见,醋瓶子又翻了。
  黑鹏看看韦帅望:“韦公子,所为何来?”
  韦帅望道:“我只是救我朋友走。可否抬手!”
  冷兰大怒:“放屁!要抬手也是咱们抬手,他跪下求饶还差不多!”
  帅望道:“这里还有很多,很小的孩子,能否念在同门之谊,好好安置?尊师一去,此处不宜久留,能否尽你的力,让你的师弟们活下去?”
  黑鹏沉默不语。
  帅望道:“实言相告,我在此处已经布下炸药,乱闯,只会被炸成碎片,我在前面带路,你们兄弟离开此地,可好?”
  黑鹏看看冷兰:“我师弟死在这女子手下。”血海深仇啊,岂只一个师弟,好多师兄弟啊,还有他师父,可是,既然黑狮已经被这两个人杀掉,他多半也不能以一敌二。耳边还响着杀声,明显自己的几个师弟还在别处同人缠斗,剩下的,就只是些孩子了。他们大势已去,人家肯放他们一命,应该跪下叩谢人家放他们一条生路。
  帅望道:“这一夜,死了太多人了。你们安在我住处的八个人,也都死了,刚才去刺杀黑狼的两个,也死了,如果我们一定继续斗下去,我们不能全活,你们……”
  冷兰气道:“韦帅望!”
  帅望转头笑道:“如果你一定要杀了这个人,好得很,我这就走。后院有十个六岁的小朋友,全归你管。”
  冷兰大惊:“什么?”
  帅望道:“有本事你把小孩子也一个一个宰掉。要不,你把他们扔这儿活活饿死。要不,你就带着他们,哭了你哄,饿了你喂,尿了你给换衣服。”
  冷兰愕然后退:“嘎?我?”哇!太可怕了!啥苦活累活都行,就是哄孩子不行,冷兰气愤地看着面前的这个家伙,死韦帅望,我今夜通共就遇到一个值得一博的对手,虽然黑狮也不错,可是两打一,算不得真赢啊!冷兰见到一个好对手,就象韦帅望见到一大桌子点心一样,她现在的心情,基本上就象被人抢了肉骨头的狗,这个气恨啊!
  可是对于六岁小孩儿的恐惧,完完全全吓倒了冷兰。其实人家冷玉把小朋友训练得乖乖的,通通能自食其力,而且服从命令听指挥。不过冷兰以自己六岁时哪咤闹海的状态来推测人家孩子,自然吓得面无人色,不敢出声。
  韦帅望一见自己对症下药,威胁见效,立刻笑:“师叔你这么善良的人,一定不会不管那些孩子的。”
  冷兰“呃”一声,再退一步:“我我我,不关我事,谁说我善良,让他们师兄管吧。”
  黑鹏从没见过这么可爱的小女子,真是立刻就倾心了:“那么,我们后会有期。希望有机会再次切磋。”
  冷兰痛苦地,不舍地,点点头:“明年吧,我今年恐怕一年都要在山上面壁了!唉!”
  黑鹏一笑。
  韦帅望汗颜:姐姐啊,后会有期不一定是以后见面的意思。
  同时也觉得感动,嗯,这位姐姐也不是全傻的,她还知道闯了墨沁后果严重。这家伙还是跟着来了。



108,火柴

  帅望把黑鹏引出墨沁,十几个墨沁的师兄弟跟在后面,黑狼忽然问韦帅望:“黑鹏是不是站在中间?”
  帅望回头看一眼,半晌:“是。”中间是最安全的位置。
  黑狼道:“你也小心谨慎。”
  帅望微微悲凉地:“靠,我知道。”

  帅望远远一拱手:“后会有期!”
  黑鹏也拱手为礼,内心的感觉就象黑狼当初一样:这小子为啥这样做呢?我怎么也想不通。
  一行人往冷凡的酒铺走。
  冷凡的两个手下,一个也没活着回来。
  他悲愤地:“那个十岁的孩子,也刺了陈子风一刀!”
  帅望低头沉默。
  冷凡道:“过几年,又是一群害虫,养虎为患,说的就是你。”
  帅望微微茫然,也许吧?是这样吧?可是,他不想再看到死亡,一次又一次激动兴奋之后,是深深的沮丧与疲惫。对于一个初开杀戒的孩子来说,韦帅望这次是吃顶着了。
  冷凡还想继续骂,看到韦帅望的沮丧表情,忽然间想起自己当年第一次杀了人的感觉,有人时也装得兴高采烈的,无人时是莫名的恐惧。
  冷凡叹息,算了,如果有机会,我自己想办法吧。这个,毕竟还只是孩子。

  这孩子想得太多,所以显得有点脆弱。
  不过何必着急呢,小孩子的善良天真与心软,早晚会被现实击碎磨灭,消失不见,如果年少时都没有一点天真,这个人也就真没救了。


  忽然间远处传来马蹄声,帅望一惊抬头,远远看到十几匹马,为首的正是韩青,韦帅望二话不说,转身就逃。冷兰大奇:“韦帅望,那是你师父,不用跑。”
  帅望一声不吭,狂奔。
  刚跑了几里路,前面居然又有人马,韦帅望再想绕路已经来不及,韦行回马就把他拦住了:“帅望!”惊喜,你他妈还活着?
  帅望翻身下马,跪下,抬头哀求:“爹,你当没见过我,好吗?”
  韦行一愣:“你要干什么?”
  帅望哀求:“爹!”
  韦行脸一沉,气,这小子肯跪下求情,多半又是人命关天的事。可是那孩子一头一身的汗水灰尘与血迹,一脸疲惫与伤痛。
  韦行叹气,这小子一露出这种受伤的小狗一样的表情,我就……
  韦行气愤地,一挥手:“滚!”
  韦帅望转身上马,狂奔。
  冷辉过来:“大人?”
  韦行看看他,瞪他一眼。
  冷辉点头缩回身子:“唔唔,是是。”废啥话啊,当然是当没看见,只不过跑路的速度要放慢呗。
  韦帅望狂叫:“跑!你们快跑!我师父,我爹来了!”
  黑鹏在马上变色:“什么?”
  帅望大叫:“快跑!韩青,韦行带人过来了!”
  黑鹏身边几个少年,当即扬鞭打马,黑鹏看看边上马车,看看韦帅望。帅望脸色惨白:“你能带走几个,带走几个吧。”
  黑鹏伸手自马车里拉出个孩子放到鞍前,轻声:“谢了,交给你了。”还是不信,天底下真有这样的人?不过,逃走总是没错。
  转身狂奔。
  帅望终于泪流满面:“快跑!”忽然间,悲从中来,伏倒在马背上,哽咽。
  为什么流泪?他也不知道。

  月光下,马车的帘子微微打开个角,黑暗里几双眼睛静静地看过来。
  帅望听到动静,起身看一眼,那情形不是不诡异的,一车的孩子,应该很吵闹,可是,没有一个孩子出声,他们只是静静地看着,眼睛里有一点恐惧一点畏缩,可是更多的,是茫然与麻木。
  帅望赶着马车,直到一个小城镇,他掀开帘子,挤进去,那些孩子只是往后退,谁也不出声,帅望抽出把小刀,伸出左手,在手背上轻轻划一下,血冒出来,帅望哽咽着微笑:“看,不痛,不太痛,把手伸出来好吗?”
  没有人有异议,更可怕的命令他们也听过。
  帅望在孩子们的小手上轻轻划一下,抹上朱砂:“哥哥现在有事,不能带着你们,我会帮你们找到愿意抚养你们的人,我会回来找到你们,这个红印就是凭据,你们看到我手上的印,就知道,是我来找你们。我也会认出你们。”
  每人手里放一两银子,也不敢多放,然后,抱起一个,告诉其他的人:“如果听到有人找你们,你们就散开快跑,如果没有,你们就静静地等着。”
  帅望敲开一家门,里面农人拎着锄头出来的。
  帅望先送上一两银子:“大叔,我和弟弟与家人失散了,我要到附近几个城镇去找找,您帮我照看他三五天,我会回来找他,您拿着这两银子,等我回来,我会给您十倍酬谢。”
  那家伙还半信半疑,帅望已经放下孩子离开。
  半个时辰后,帅望把空车带到城镇外很远的地方烧毁。

  客栈里韦行正拍着桌子怒吼:“还不是因为你把他教成一个白痴!”
  韩青无奈,对,是,我的错,所以,你告诉我,你没看见韦帅望过去。
  韦行继续拍桌子:“你让他去查证据?怎么冷兰跑下山,你就知道追来,你让他来查证据?!”咆哮。
  小店里住的其他人当然也都听见了,不过大家都非常淡定地做自己该做的事,聊自己该聊的事,如果不想韦大人的火落到自己头上,还是当没听见吧。
  韩青无奈地:“我让你儿子查证据,我可没让他去闯墨沁啊!他要拿证据换黑狼,难道这事我能出面吗?”
  韦行怒道:“你就该出面阻止他!”
  韩青点点头:“不该当没看见他?”你怎么不阻止呢?
  韦行哽住,被噎得除了瞪眼睛,无话可说,半晌,怒吼:“滚回你自己屋去!”
  韩青笑,这就是我屋啊!兄弟。你是专程跑到我屋里骂我的,不过,这回,他可不敢直言相告了。

  门开了,一身血点子,蓬头秽面的韦帅望进来了。
  韩青叹气,居然狼狈成这样。(其实头发是被冷兰给砍的。)
  韦行一拍桌子:“你干什么去了?”
  帅望走到韩青面前“扑嗵”跪下,叫声“师父”,想说:“我错了。”没等说出来,看到韩青的脸,忽然间心酸委屈,一肚子悲愤,眼泪“唰”地就下来了,韦帅望抱到韩青膝上,紧紧抱住,痛哭。
  韩青跟韦行一样,也想拍桌子问一声,你干什么去了?小子,你长大了,翅膀硬了,不是有事不敢说了,是当面反水。看见师父,你居然一声不吭,转身就跑。
  可是,那孩子抱着他腿哭,韩青好气又好笑:“哭什么哭?哭就不打了?”
  韦帅望更加泪如雨下,抬起脸,哀求:“师父!”泪珠滚滚而下。
  韩青再好笑,也忍不住心痛了:“怎么了?你倒委屈了不成?”
  帅望再一次趴在韩青膝前,在他师父的衣服上擦眼泪灰尘,韩青眼见自己淡青色的袍子上沾血带泪灰黑色,终于心软了:“帅望,事情不象你希望的那样,但是,你已尽力,而且,结果也不算太坏,至少你想救的人,还活着。”
 帅望气愤哽咽:“本来不会这样的!他们都不听我的!”
  韩青笑了:“嗯,我也正想这么说呢。”
  帅望愣了愣,哽住,然后悲愤中忍不住笑出来。
  韩青笑问:“我徒弟都不听我的,你也不听你爹的,你是人家什么人?”
  帅望一呆,委屈之外再加羞赧,怒:“你是我师父,你不向着我!”
  韩青笑道:“这事你跟你爹说去,他保准替你出气。”
  帅望气:“你……”
  韦行瞪眼睛:“你什么意思?”心想,嗯?他怎么知道我正想去修理那个黑小子一顿?

  帅望抬着小花脸看着韩青,韩青道:“你要是哭够了,就去睡吧,折腾一夜了,有事,明儿再说。”
  帅望惊恐:“你不是要我歇好再打我吧?”
  韩青沉默一会儿:“你为什么哭?”
  帅望眨眨眼睛,眼睛里的水份,依旧在渗漏,半天:“我也不知道。死了好多人,我怕你……生气。还有,我,我,我去让他们快逃,我怕你们生气,还有……”泪水滴滴地:“黑英死了。”哽咽难言:“我没救到他,他死了,如果我……如果我……也许,我应该能救他的。师父,死了好多人,也没救到他。”
  韩青道:“这些事,我听冷凡说了。你尽力了,出现意外,不是你的错。”内心惊叹,一柱香的功夫,冷玉的六个弟子全部解决,恐怕韩青韦行亲到也不过是这个速度。韦帅望的剑法,格斗时不见多高明,杀人时可真有效率啊。韩青道:“就算我来了,也不过这样。”恐怕,到最后也不会停手。伸手摸摸帅望的头:“别怕,有我同爹呢。去吧。”然后又想起来:“黑狼的伤,我看过了,筋断骨折,而且,关节被击碎了,我已经替他止血包扎,但是,恐怕顶好也不过是如常人一样。”
  帅望的眼泪又滴下来,点点头:“我去看看。”

  推开门,黑狼正在替黑英擦洗身体。
  地上放着脱下的衣裤,正散发恶臭。
  帅望过去,扶住黑英。
  黑狼看他一眼,沉默着继续给黑英洗去血污。那孩子不但瘦,而且一身新伤旧伤,嘴唇干裂破皮。肩头红肿,手腕青肿破皮,已经化脓。更可怕的是两条腿被尿水泡得生疮红肿,这种伤,可能并不比韦帅望挨过的打更痛,可是看上去却让人心冷。
  黑英的表情,很恬静,象睡着一样,嘴角弯着,让韦帅望又想起第一次看到他时那个怯生生天真的笑。这孩子至死依旧象个孩子,同孩子一样天真,一样软弱,完全不象是在墨沁长大的人。
  他把墨沁的现实当成噩梦,一直相信会有醒来的一天:有一天,他哥哥会带他离开,到外面的世界,那才是现实生活。痛苦来临,他会逃离,他会睁着眼睛看不到周围的一切。哥哥受伤、挨打、离开,一切都只是噩梦,他总有一天会醒来的。
  直到绝望,他说:你答应会带我走,这个梦,我不想再继续。
  天使一样来,天使一样去。
  幸或不幸,谁能说清。

  帅望再一次流下眼泪。
  黑狼只是沉默地为黑英擦洗。
  耐心地,给他洗干净,黑英怕黑,怕虫子,怕老鼠,怕孤单,也怕脏。地牢里有他害怕的一切,所以冷玉把他最怕的事,当成管教他最好用的惩罚。百试百灵,除了他的懦弱,黑英最后的回答是,我宁可死。
  懦弱吗?
  这世上,就有宁折不弯的人,你尽可以说他死得活该。天地生万物,又任万物自生自灭,每个人都会死去,在死前不断挣扎的意义到底何在?只是为了让人类繁殖下去吗?
  感冒病毒不断繁殖,意义何在?
  癌细胞不断复制,意义何在?家园被毁,它们会飞到整个人体宇宙里,重新生根发芽,直到把人整死,意义何在?

  鉴于讨论人生意义,后果严重,此论题到此结束。

  帅望擦擦眼泪:“你想把他葬在哪儿?”
  黑狼沉默一会儿:“我不知道,我想带他走远点,找一个,我和他都会喜欢的地方,风景好,没有争斗,和平安静的地方。他不会喜欢这里,也不会喜欢冷家。他同家人也不熟。”良久,黑狼道:“我会把它烧了,带着他的骨灰,去找个好地方。”这是,他带走他的唯一方式。

  在墨沁,这个没有奇迹的世界,却发生了奇迹一样的感情。黑狼护着那孩子,象对待寒冬里最后一根燃着的火柴,注定的熄灭,与微弱的温暖。


109,嚎啕

  第二天,一早,韦行要离开,韩青笑道“既然已经擅离职守了,也不差一天,跟我去看看吧。”
  韩青带人去墨沁收拾烂摊子。

  黑狼与帅望把黑英放到棺木中。
  然后堆上柴火,火葬。
  三个少年都不再流泪,袅袅烟火中,黑英化成灰烬。黑狼终于闭上眼睛。眼前又浮现黑英第一次来到他身边,那个怯生生远远站定的孩子。他不喜欢胆小的人,不过,别人胆小同他有什么关系,他只当没看见好了。可是那孩子好象很感激他什么都不说。其实黑狼只是喜欢沉默。那孩子也感激他在受欺负时,黑狼挺身而出,其实黑狼不过是在维护自己的尊严,这小孩儿是跟着我的。我教他功夫,我带着他,要教训他,先冲我来。
  黑狼不理他,他却越来越活泼爱主说笑,好象在黑狼身边获得安全感。黑狼被他烦急了,也不过瞪他一眼,冷冷说一声:“闭嘴。”
  黑狼闭着眼睛,如果我不刺那一剑,黑英也许会活着。
  他低下头,咬紧牙,眼睛滚热,喉咙哽阻,内心痛恨,可是,他无法流泪。那是一种奇异的麻木感,他好象被隔在这个世界之外,这世间的一切都隔了一层玻璃,看得见影象,听不到声音象一场荒诞不经的默剧。
  他知道他杀了黑英,他也杀了冷玉,他内心不是痛,而是燥热,象着了火,可是只有热度,没有痛觉,他好象同黑英一起躺在了火堆上,他觉得热,知道这样会被焚烧成灰,可是,却无法做出反应。
  他闭着眼睛,内心微弱地:“其实,我已经死了,我只是,还能动。”

  其实很多人,就这样把无法忍受的痛苦忍了,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直到痛苦结束,有时候,回头一望,十年就那么过去了,有时候,大半生已经过去。
  然后发现,原来等到的并不是幸福生活,而是永不愈合的伤口。
  失去了旧日的重压,以为可以抬头挺胸了,原来并不能,身体已经习惯半弯,后背也早已变形,来到阳光下,正常的人群里,忽然发现,原来,自己是畸形的。  站在人群里,象站在异星上一样,说着同样的语言也无法彼此沟通。
  而旧日的疼痛与恐惧,会在夜幕降临时重回你的身旁。白天象偷袭你的鬼魂,夜里,它会在梦中抓住你,你将在睡梦中继续以前的生活。十几年的创伤,用十几年来平复,如果你没在伤痛中做出任何错误判断再次伤害自己的话。
  再回首已是百年身。

  黑狼站在那儿,静静地问:“我为什么要刺那一剑?为什么我刺死的不是自己?不过,一切也没有区别。如果让我选,我还是觉得死掉比较好。那么,希望你原谅我把我觉得好的,给了你。对不起。”

  韩青与韦行清点一下,冷凡住处七具尸体,地牢口三具,地牢里加上冷玉三具尸体,园子里零星地躺着五个人。算上京城里那两个,这一仗杀了冷玉二十个弟子。而且,这些人看年纪,都是成年人与少年,基本上,等于把墨沁灭得很干净了。
  两人在庄子里,一时间各有感慨。
  韦行问:“证据充分了?”
  韩青道:“冷玉没想到自己会死,往来信件,就在书房。证据充分到足够冷思安闭嘴的了。”
  韦行道:“为什么不把那小子宰了?”
  韩青白他一眼:“因为那小子不结党,他只是做自己觉得对的。”
  韦行哼一声,不结党,才容易宰!做自己觉得对,就应该宰了,他应该做老子认为对的。不过这种话当然不能当着韩青面说,想听唐僧念经吗?
  韦行道:“帅望的功夫在实战中,可比比武时要强,是不是?”看看,当韦帅望不在你面前,没有顾忌时,那一剑,是多么的精准。
  韩青苦笑:“这孩子做事也冷静果断,虽然他只是个孩子,可是这反应与决策,一点不比你我差。”比我果断,又比你宽厚。
  韦行微微得意,然后横韩青一眼:“你笑那么难看干什么?”
  韩青无奈地:“你儿子被血腥场面惊吓到,你一点感觉也没有?”
  韦行鄙夷地:“人人都会惊到,惊惊就习惯了!”
  韩青只得微笑点头:“师兄说得是。”可是这孩子第一次出手,就血腥成这样,有点惊大了,他恐怕会难受好一阵子。
  韩青心里不安的,是另外一件事。他师父会怎么想?
  不管他师父怎么想,他自己的想法是,韦帅望做得好极了,相对于他的年纪来说,他简直好得不能再好了。
  尽管韦帅望嚎啕大哭,觉得自己没成功地解救人质。可是韦帅望做事的原则一点没错,有证据先保全证据,还知道先把冬晨支开。韩青微微叹息,帅望为他想的太多了,多到已经让他无法站在公正的立场上了。同冷玉谈判出了意外,韦帅望的判断依旧是对的,没必要翻脸,先答应下来,派人回冷家商量,毕竟这不是几个孩子自己的事。
  当然韩青理解黑狼做事也没错,他有他的坚持,他要救人,但不必把自己兄弟牵扯进成功率不大的救援中。
  韦帅望知道黑狼闯进墨沁之后的反应也很正常,虽然……韩青私心还是希望韦帅望等他的支援。不过甚少有少年人能那样冷静。
  然后韦帅望的战术真是运用得成功了。不能更好了,当然他的功夫很适合这种战术也是实情,如果论杀人,韦帅望无疑是冷家杀人最快的几个人之一,冷兰的功夫比他高,但同样对阵时,不见得比他赢得快,这两人合在一起,简直就是冷家的必杀技。
  韩青忍不住问:“你要对付冷兰与韦帅望两个小家伙,有把握吗?”
  韦行扬扬眉,我现在对付韦帅望一个都得小心谨慎,韦帅望不放暗器是没问题,还对付他们两个。韦行道:“冷兰那丫头,功夫是不错。”我儿子当然不用说。
  韩青忍不住笑,然后再一次长叹。
  韦行终于怒了:“你长吁短叹地干什么?灭了冷玉,天大的喜事,你要是敢动我儿子,我告诉你!……”
  韩青笑:“你告诉我什么?”
  韦行拿手指了半天,不知该说什么好,气道:“都是你把教得这么莫名其妙,还哭!还去叫冷玉的弟子快跑,这不有病吗?”等老子有空抽他一顿。
  韩青实在忍不住笑了起来:“对,我因为他杀人太多揍他一顿,你再因为他把人放了揍他一顿。他就没病了。”
  韦行气道:“他要听你的,早死在墨沁了!”
  韩青笑看他:“他要听你的,根本不会去闯墨沁,怎么会死在墨沁。”
  韦行说不过他师弟,真是气得七窍生烟,明明真理在手,怎么就讲不出理去呢?
  韩青一看老大要爆发,忙笑道:“我可不是叹他把冷玉灭得太干净了。我是想,让这样的韦帅望在冷家闲着,即不应该也不可能。”
  韦行正准备动手揍人呢,忽然听到这样贴心的话,立刻忘了动手:“对啊!我看韦帅望这小子,把冷兰指挥得……师父那宝贝女儿,分明就是个……”说她无脑儿吧,她明显很聪明,说她聪明吧……聪明人不耻与她为伍。半晌道:“就是个打手!你让她这样的人掌管冷家,那简直……”韦行真是悲愤气填膺。
  韩青苦笑,再一次长叹:“算了,现在说这个,为时太早,很久以后的事,也许江湖中另有英雄才俊出现。”
  韦行哼一声,好虎驾不住一群狼,难道冷家能容忍他人上位?说冷家内斗得太激烈,不激烈恐怕早被外人得了盟主了。

  冷玉的尸体抬出地牢,韩青看到他胸前血迹,微微一愣,过去细看,然后叫人:“给他换身干净衣服,好生安葬。身上一套血衣,给我收好。”
  然后又忍不住过去,拉开衣领,看他的伤口。
  韦行忍不住道:“这血迹是有点奇怪。”血迹外衣上的,比里层衣服上的多,看起来好象不是从里向外渗出来的,倒象是从外面沾上的。
  血应该从剑上血槽里流出来,按冷玉倒下这个姿势,是剑从下斜向上刺的,血会流到剑柄上去,不会沾到衣服,冷玉的血迹竟然是外衣最多。
  韩青道:“你还记得谁身上有贯穿伤?”
  韦行惊骇:“黑狼把黑英与冷玉杀死在一起?”
  血流出来,流到黑英的衣服上,被阻截,在两人的外衣上晕开。
  韩青道:“可能是黑英扑过来……唔!”不可能。
  韦行道:“呸,等他扑过来,冷玉死十回都有了。”
  原因只能是黑英一开始就站在冷玉前面,不过,即使这样,有人阻挡一下,冷玉也不可能反应不过来。
  良久,韩青终于道:“冷玉是去救他儿子!”
  韦行道:“那个黑狼简直是一头冷血动物!”我儿子还为他出生入死!我宰了这小子!
  只有冷玉向前冲时,才可能中剑之后向前扑倒,血迹才会在他的外衣上晕开。也只有因为黑英挡在前面,他才会看不到剑刺向他,而意外中剑,也只有黑英挡在前面才能解释黑英身上巨大的伤口。
  韩青道:“别激动,我们回去问问再下结论。”
  韦行气恨,他一直看那黑小子不顺眼。强盗性格的往往最看不惯别人也有同样的强盗性格。

  韩青与韦行回到酒铺,冷凡已经找人,把酒铺打扫干净,韩青忙问:“昨天黑英身上脱下的衣服呢?”
  冷凡道:“扔了,那衣服臭得……”
  韩青问:“还记得扔在哪儿吗?”
  冷凡道:“我去找回来。”
  韩青点点头。

  片刻,团成一团的黑色衣服拿了回来。
  韦行皱眉:“你扔到厕所去了?”
  冷凡陪笑:“不是,只是垃圾堆,那个味道……”
  韩青翻开衣裤,轻叹一声:“这个,是从他身上脱下来的?”两条裤管里全是粪便与脓血。
  冷凡点点头,过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韩掌门想必也读过给冷家的报告!”
  韩青点点头,看看冷凡:“我必须在每年可能会死的一二个孩子与其余几十个孩子的性命间做选择。很抱歉,最后,还是这种结局。”
  冷凡愣住,半晌:“这些死去的人,都是……”
  韩青点点头:“我明白,他们都是墨沁的,都是维护墨沁的,可是,也是当年的孩子长大的。很难抉择。”
  冷凡瞪视良久,欠欠身,退下。
  为什么我们可怜那些无辜的孩子,而对那些已经长大的被苦难扭曲的当年的孩子就不再仁慈了呢?(百分之九十多的人反对废除死刑!那些人不都是无辜的孩子长成的吗?基因错了,不是他们的错,教育错了,不是他们的错,自私的本性,不是他们的错,是人类的共性。支持废除死刑!)

  韩青把湿沉的裤子放一边,轻叹:“是他亲儿子。弄成这样……”
  韦行道:“因为你心慈面软,所以他受这个苦。”
  韩青看了韦行一眼,韦行自问自答:“如无你心慈面软,他不到一岁就死了?我看他多余活这几年!”
  韩青看他一眼,无语。

  拿张萱纸来,微微喷湿,把衣服放在纸上压,一个血印子就拓下来,同冷玉的衣服一比,吻合。
  韦行怒道:“我去宰了这个冷血的王八蛋!”
  韩青沉思:“黑狼即然会为了黑英回到墨沁,他应该对黑英很有感情啊!”
  韦行想了想,唔,是啊,虽然他看黑狼不顺眼,可这种不顺眼完全是同行相轻那种,韦行不是笨蛋,他也觉得黑狼不象那种会用黑英去诱杀冷玉的人,不过,既然韩青在这儿,他就完全不必动脑子了,怪累的,而且,他对黑狼倒底为啥杀人也不关心,如果韩青说有罪,他就出刀。说无罪,他就继续歇着,多省事。

  酒铺外,冷凡一声:“韦公子。”三个少年回到客栈。韦帅望还笑一声:“靠,他们来了,你就知道打扫卫生?”
  冷凡没回嘴,倒红了脸。
  帅望登时也窘了:“我开玩笑。”唔,有师父和爹罩着还真不一样。
  冷凡欲言又止,最后只笑笑。
  把韦帅望吓得,我的妈啊,你冲我笑?你啥意思啊?

  里间,韩青已经开门叫:“帅望,黑狼。”
  三个孩子一起过去,回禀一声,黑英已经火化。
  韩青道:“你们回屋歇歇吧。”只留黑狼一个:“黑狼,我有句话问你。”
  黑狼留下。
  帅望走出门,想想,又回来。
  韩青瞪他一眼,想想韦帅望也算是第一个到现场的证人,也就罢了。
  冷兰回头看看,心里很郁闷,靠,原来就多我一个啊?不过,她也挺习惯这种情况的,原来在家里,一家人说话也经常不带她。冷兰同外界的一切沟通,都是通过冬晨达成的。

  韩青沉默一会儿,站起来,走到黑狼面前,沉声道:“你师弟刚去世,我知道你心情很沉痛,但是,有件事,我不得不问。黑狼,黑英是怎么死的?”
  黑狼慢慢抬起眼睛,目光慢慢落到韩青身旁案上搭着的两件衣服。良久,轻声:“是我杀的。”
  屋子里静了静,韩青倒没想过他回答得这样直接,韦帅望是直接被这句话惊呆了,他还以为他师父要问黑狼杀死冷玉的事,他是打算替黑狼求情,黑狼这句“是我的杀的”,可真是惊到他了。
  韦行一拍案子,韩青抬手阻止,韦行把他下半截怒吼咽回去,摸刀的手,也停下。
  韩青道:“能把经过,跟我说说吗?”
  黑狼缓缓道:“我刺死黑骜,师父用剑鞘击碎了我的右肩,刺穿琵琶骨,挑断筋骨,黑英要我杀了他,我从地上捡起剑,刺中他的心脏,我师父听到声音,过来救他,我手上加劲,连他一起杀死了。”
  韩青震惊地:“你为什么要杀了黑英?”
  黑狼沉默一会儿,他不想回答这个问题,这个问题,就象阳光下的人,不明白蝙蝠如何用回声定位一样。良久,他勉强回答:“我答应过,不会把他独自留下。”
  韩青刹那间记得当年自己无论如何也要杀死碧凝的情景。原因无非是不能把她留在冷恶手里,到最后只能一声声哀求:“求你杀了她!”
  韩青黯然了。
  韦行倒觉得满正常,如果这两人当初约定过,言而有信倒也正常。
  只有韦帅望怒吼一声:“什么?!”一把把黑狼拎起来:“什么?!你答应过不把他独自留下?所以你杀了他?!你把他杀死在地牢里?他没死在那些人手里,死在你手里?!”
  黑狼抓住他的手腕,拉开:“我尽力了。”
  韦帅望甩开他的手,抡圆了,给他一记大耳光。
  黑狼踉跄一步,韩青喝止:“韦帅望!”
  帅望已经拎起椅子,狠狠砸在黑狼身上,黑狼摔倒在地。韩青伸手拉住帅望,帅望疯子一样甩开他,狂叫着向黑狼身上狠砸:“你杀了他!你杀了他!你可以等我的!你可以不给我一拳打晕我!你可以相信我的!你竟然选择杀了他!”
  黑狼抱着头,蜷伏在地上,不动不吭声,后背的刀伤被椅背的木方砸了一下又一下,那种让他眼前发黑,几近于杀死他的疼痛,好象终于砸碎了那层隔着他与这个世界的玻璃,疼痛刹那全部降临到他身上。
  呃,原来,黑英真的死了,而且,是被他杀的。
  原来,那个胆小的孩子真的变成一罐淡灰色的尘土。
  疼痛把他淹没,剧烈的震动把他惊醒,内心的痛苦让他拼命抠住地上的青砖,指甲断裂,青砖粉碎,他痛叫一声,一口鲜血冲上喉咙,他的后背又挨了一下,顿时一大口血喷了出去,黑狼不觉得难受,他只觉得吐血的感觉真好,这样无力,这样晕眩,这样接近死亡。
  他闭上眼睛,放下护住头的手,打死我吧。

  韦行越过被甩得一个踉跄的韩青,过去抓住韦帅望,韦帅望再次甩开,这小子狂怒之下,居然用上内力,韦行大怒,抬手给他一记耳光:“你给我住手!”
  韦帅望不理,接着往那块已经一片绛红的后背狠砸。韦行一把将椅子夺过去,怒吼:“杀了他同把他给一群狼,有什么区别?”
  韦帅望怒吼:“我这就杀了他,让他实践诺言去陪他弟弟!”
  韦行终于怒了,“唰”地抽刀:“给你!”

  韦帅望手握钢刀,悲愤交加,怒目半晌,终于“哇”地一声大哭出来,举刀往地上狂砍:“打死你,打死你!”把韦行气得——我的屠龙刀!我他妈抽你!
  韦帅望一通乱砍,把刀一扔,一脚踢碎门,嚎啕着出去了。

  冷兰刚换了便装,站在门口,目瞪口呆看着韦帅望象架波音七四七般地咆哮着走过。(古代人咋知道波音七十七呢?因为这个古代人用王码五笔简体中文说话,那么认真,我翻译成文言文:望窗前泣过,兰立门前,瞠目曰:胡为乎长号而过?)
  冷凡打着寒颤,心想,真不是我的错,难道哪个正常人能判断出来这样一个比刘备能哭,没刘备哭得好看的小孩子能把墨沁灭了?

  冷兰困惑地来到韩青的住处:“韩掌门,你又赶他走了?”
  韩青脸上保持一个和顺的表情,内心仰望苍天:不,我再也不敢赶他走了,还又……一次就够了。
  韦行气得直想抽人,你这叫说的人话啊?
  冷兰道:“他哭得跟什么似的……呀,黑狼怎么了?有刺客吗?”
  韩青忍不住笑了,你这想象力啊!“被帅望那混小子打的。”
  冷兰更困惑了:“他一边打人一边哭?”
  还真是那么回事。
  冷兰看两位大人的表情,觉得自己问的一定不够机灵,自惭形愧之下,觉得还是去问韦帅望比较舒服,韦帅望敢笑她,她可以打人啊。


110,朋友别走

  冷兰转几个圈,在院子一角找到正抱着个兔子抽噎的韦帅望。  冷兰无论如何也忍不住要露出个鄙夷的神情:“真能哭!”
  韦帅望当即给一个白眼。
  冷兰笑问:“你仗着你师父你爹在欺负黑狼是不是?”
  把韦帅望气得:“谁?!”

  冷兰沉默一会儿,坐下,拎过那只小白兔,揉揉,半晌:“我第一次到冷家比武的路上,平生第一次杀人。我其实很恐惧,一路都想吐。”看看韦帅望:“不过我没你这种勇气。”想了想,微笑:大哭?哭给谁看啊?冷兰沉默一会儿:“这种感觉,很难受吧?”哭出来一定好多了。良久:“越痛苦,越憎恨引起这种恐惧感觉的人,下一次遇到,更想杀了他们。就觉得,都是你们害我杀人的!”苦笑。
  沉默一会儿:“后来习惯了,就好了。”
  看看韦帅望,想说声对不起,你正好遭遇我的愤怒期。看到韦帅望一脸的鼻涕眼泪与泥土,忽然间对不起就变成了:“看你那恶心样!”
  韦帅望瞪着她,半晌愤怒地:“你什么意思?我才不是因为难过拿他出气!”
  冷兰眨眨眼,啊?我我我,我不过有感而发,想起来当年事,我没说你啥啊?我说了吗?
  唔,我是觉得,你是被血腥场面吓到了,可是,其实我没想这么说……
  冷兰那种撞了门板的表情。半晌才结结巴巴地:“我,我又没说你拿他出气,是你自己说的。”
  帅望在冷兰结巴的功夫,也想明白了,我当然是心里不好受,才会这样暴发。人家冷兰是不会表达,可是人家的感觉很正常,很正确。他埋下头,半晌:“黑狼杀了黑英。”
  冷兰呆了。
  大眼睛瞪得四圈露白,差点没掉出来。
  帅望闷闷地:“他觉得不可能救走黑英,就把黑英杀了。”又哭,气,如果他早醒五分钟也许黑英就不会死。
  就差一点,就差一点。
  再一次大哭。
  冷兰持续困惑中:“为什么呢?为什么救不走就要杀掉呢?他脑子有病吗?”
  帅望气得:“因为他师父很残忍冷血,因为他不愿意把黑英留下受折磨,因为他的手臂已经废了,再不可能去救黑英了,因为他已经绝望了!”你才脑子有病,好不好?
  冷兰呆呆地:“那你干嘛还打他?”
  把韦帅望噎得:“我,我……”呜,原来脑子有病的是我。气得再次大哭。
  冷兰被他惊涛骇浪的哭声吓到,张口结舌,半晌才安慰:“可是事情已经这样了,人死不能复生,你哭又有什么用?”
  韦帅望气道:“我愿意哭,我想哭就哭,难道我忍着不哭就不难过了?哭不活就不许哭?谁把死人哭活过?你哭活过啊?谁死了朋友不哭?”
  冷兰除了瞪大眼睛,真是无话可答,半晌才道:“你你,你还有理了,你看看你现在哪象个男人?”
  韦帅望瞪视,想说你哪象个女人,为着自己的人头着想,硬是把这口气咽了:“那你把我当女人,让我抱一下吧。”
  冷兰当即吐血了,一记耳光抽过去,韦帅望已经捂住脸,忍不住地笑:“喂,喂,你先说我的!”
  冷兰的手嘎然而止在他脸前,当然不是冷兰觉得他说得有道理,更不冷兰心软了,而是韦帅望脸上太脏:“恶心!”
  韦帅望破啼为笑,再抹下脸,脸上的图案顿时又变了,把冷兰恶心得,往后一躲,爬起来退好远:“滚!离我远点!”落荒而逃。
  韦帅望看着冷兰的背影,很开心地想:“原来脸上脏,她就不打了。下次见到她就吐点唾沫抹脸上。”冷兰要是听到他的内心独白一定再一次吐血。

  韦帅望哭民又哭,兼且破啼为笑数次,从肉体到精神都已如强弩之末,安静而抑郁民。
  抑郁状态有助于理性思维,所以,韦帅望慢慢爬起来,低头反省,我是拿黑狼出气了。
  在人家最伤痛的时候。
  以头撞墙。

  韩青正给黑狼重包上伤口,黑狼昏迷不醒。
  帅望站在门口,内心刺痛,那个不肯昏迷的人,现在不愿醒来了?困境中不断争扎求生,上得岸来,却失去了求生意志。

  韩青抬头看看他:“哭够了?”
  帅望沉默一会儿:“我知道错了。”
  韩青点点头:“我不赞成那样做,但是我能理解,也佩服他不抛弃同伴的意志。我会替他尽力争取。”
  帅望点点头,良久:“我又给师父添麻烦了?”
  韩青苦笑:“长远地看,你替我解决了大麻烦,虽然,那不是我想要的结果。”
  帅望没精打彩地过去,接过纱布药粉。
  韩青道:“还断了一根肋骨。”
  帅望低着头。
  韩青道:“帅望,你只是去帮朋友,成与不成,不是你的责任。”
  帅望点点头:“你去歇着吧,我在这儿。”
  帅望把断骨接上,伤口处置好,闷闷坐在一旁,手臂放桌上,下巴搁手臂上,呆呆看着窗子透过来的光柱发呆。
  不喜欢长大,长大了,做错事人家会替你开脱,没关系,你没错,不过人死在自己手里,自己也能给自己开脱吗?也许,死的多了,习惯了,就好了。
  帅望疲惫地趴在桌上睡着了。

  下午,黑狼醒了。
  全身都在痛。
  听到呼噜声。
  转过头,看见那个无赖又暴躁的小子趴在桌上,睡得正香甜。

  黑狼静静地看着,阳光从窗外斜斜地照在帅望身上。微微暗黄的房间里,缓缓飘在光柱里的尘埃,平静而温暖。
  黑狼静静地躺着,充满了疼痛,却很美好的时光。

  不知过了多久,韦帅望终于手脚一抽,惊醒。
  他困惑地看看四周,这是哪儿?
  然后看到黑狼的眼睛,窗外阳光,在他眼中映出两个闪亮的光斑。
  帅望呆住,只觉得记忆里有什么东西不愿去回想去触碰。良久,他才想起来,我打伤了他。
  帅望呆呆地站着,我打伤了他,在他刚刚失去亲人时,在他也为黑英之死自责时。
  黑狼看了帅望一会儿:“没关系。”
  帅望点点头,低头。
  黑狼道:“你也累了,回屋去歇歇吧。”
  帅望点点头。
  再站一会儿,黑狼道:“去吧。”
  帅望迟迟疑疑回身,慢慢走出去。

  过了一会儿,端粥进来,扶黑狼起来,坐在床边:“我喂你。”
  黑狼淡淡地:“我自己行。”
  帅望坐在那儿,垂头丧气地。
  黑狼吃完饭,帅望递上毛巾,黑狼擦手擦嘴,帅望又递上水,黑狼忍不住笑了:“我非得喝吗?”
  帅望涨红了脸,放下杯子。把饭菜端下去。
  这回拿来药与水,黑狼吃药喝水,黑狼觉得疼痛渐止,头却昏沉沉想睡,知道是止痛的药,拍拍帅望:“别放在心上。”
  帅望道:“师父说,他理解你,他会为你尽力争取。”
  黑狼沉默地看着韦帅望,你们,这么容易就原谅我了?
  良久。黑狼道:“谢谢。”
  帅望内心不安,低头沉默,不肯离开。
  黑狼无奈地:“去吧,你很吵。”
  帅望笑笑:“我在隔壁,叫我我能听见。”
  黑狼点头。

  夜幕降临,黑狼依旧呆呆看着天花板上的图案。
  沉默。
  韦帅望在的地方,好象特别有人气。那个强大的孩子会散发无穷热量,让人觉得温暖。他一离开,屋子都会冷下来。
  黑狼重回他应有的黑暗中,静静地等待时间过去。夜色终于越来越深,帅望过来看了他两次,黑狼装作睡着。
  麻药让黑狼暖洋洋地想睡,可是,他的意志却让他始终保持清醒。帅望说韩掌门会为他努力争取。那即是说,他的行为,并不是被冷家主流认可的行为,他将在众人面前再一次面对不得不解释的尴尬,与当面羞辱。
  他什么都能忍受,可是此时,却觉得,这世上已经没有了值得他不得不忍受的人与事。为谁忍耐?为什么忍耐?
  不必再给朋友带来麻烦与难堪了,黑暗里来的,应该回到黑暗里去。

  黑狼慢慢坐起来,拿上自己的黑剑,把黑英的骨灰背在背上,轻声:“黑英,我们离开这儿。我们自由了,去哪都可以。”
  夜色中,想象中的一个黑英的天真快乐的微笑,终于让黑狼落泪:我们终于可以离开了。
  可是我却已经不觉得有离开的必要了。
  我觉得,或者我一生都无法离开了。

  黑狼开门,忽然一个半米高的黑影向他倒过来,他当即后退,只听“当”的一声,后脑勺敲在青砖上的响亮声音,紧接着一声惨叫:“啊哟,我的妈呀!”
  黑狼呆呆地看着半边在门里半边在门外,倒在地上捂着脑袋惨叫的韦帅望,这样悲伤的时刻看到这样滑稽的场面,黑狼一时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韦帅望跳起来,愤怒地指着黑狼:“你他妈的是故意的吧?!”
  黑狼看着韦帅望,我他妈是故意的,我知道你没事坐我门口睡觉啊?你突然摔进来,应该庆幸我现在反应慢了,不然这会,你都一刀两断了你!
  不过黑狼还是简单地问一句:“你坐这儿干什么?”
  韦帅望揉着他头上那个可怜的包上包:“我怕你跑了。”
  黑狼呆呆地看了韦帅望一会儿,终于扭开头,因为他的圈红了,他的面孔,无法保持一个平板的表情。
  帅望道:“你怕给我添麻烦,所以,打算让我失去一个朋友,是吗?”
  黑狼摇摇头。
  帅望怒吼:“你他妈的会不会为怕洗手麻烦把手剁下去?”
  黑狼终于低下头,良久:“我不配做你朋友,帅望,我已经是这样的人,我同你不一样。”
  帅望道:“你会为黑英回到这里!成不成功,都是我敬重的人。观念不同不要紧,我尊重你的经验,你的选择。我会告诉你,我的经验,我的选择,给你参考,但是,我会尊重你的选择。我敬重你的人格。”
  黑狼半晌,哽咽:“我,杀了——他!”终于泪流满面。我杀了他,所以,再没机会拉着他的手,同他一起离开墨沁,我终于把他独自抛下了!再也再也,见不到他了。
  韦帅望热泪盈眶,无法劝慰,只是过去,紧紧抱住黑狼。
  黑狼觉得,好痛……
  可是,一个拥抱,让他那饥渴的后背忽然间明白,他是多么渴望一个拥抱,多么渴望有人拍拍他的后背说:“加油”或者“挺住”或者“好样的。”或者,只是“兄弟!”
  这样温暖的感觉,让黑狼觉得,内疚。
  他死了,所以我活下来。
  我应该感受到来自他人的温暖与友情吗?
  好象,是一种背叛。


111,解忧

  韦帅望抓着黑狼手臂:“别走!”
  黑狼道:“你需要时,我会来帮你。”
  帅望摇摇头:“黑狼,我知道你不屑得到任何人的认同,但是,忍一时之气,去一趟冷家,可以免去日后不少麻烦。人都有难堪的时候,天底下就没有一帆风顺万事如意的事。”
  黑狼沉默一会儿:“会给你添麻烦吧?”
  帅望道:“成就成,不成就不成,顶多是白去一趟。难道我们都过去好好解释了,我师父也说话了,还能有人非下追杀令不可?”
  黑狼微微沉吟,呃?还有那种可能吗?如果那样,真的有必要走一次,不去的话,可能反而让韩掌门与韦帅望为难。他点头:“我跟你走。”
  帅望大喜,再一次冲过去拥抱:“好兄弟!”
  这回黑狼有点意见了:“够了!”每天一次,每次一下,够了。
  帅望搂着黑狼的肩,笑:“你慢慢就习惯了。”
  黑狼无语,看起来我们还需要更深处地彼此了解。
  帅望解下黑狼背的包裹,老实不客气地抱着,跳到床上:“咱们睡觉吧。”
  黑狼眨眨眼睛:“咱们?”虽然在墨沁也是两人一屋,可是,床分左右,黑狼刹那间想起,小黑英跳上他的床,他当即沉下脸,黑英怯怯下床,站在地上张慌无措的样子。
  黑狼很怀疑这样的记忆是否会纠缠他一辈子,他是不是从今以后要一直小心翼翼躲开所有关于黑英的记忆。
  黑狼慢慢退后一步,如果韦帅望死了呢?是不是日后我也会记得他与一同睡一张床的情景?
  黑狼慢慢在桌前坐下,可笑,我竟然不知道,我害怕的,不是敌人,而是朋友。生命里伤我最重的,并不是冷玉,那个人,于我,不过是追在后面的猛兽。

  韦帅望躺在床上:“靠,别他妈胡思乱想了,快给我滚上床来睡觉。”
  黑狼无奈,那小子拿着黑英的骨灰,他总不能自己逃走。

  黑狼躺下,身边有人的感觉,令他入睡很慢。
  韦帅望呼吸声粗重,黑狼忍不住瞪他一眼,这臭小子,怎么就这么能睡?却见帅望一脸凄然,眼角湿润,黑狼愣一下,帅望慢慢露出个微笑,睁开眼睛:“总不能象冷玉似的……”把黑英的骨灰,放到黑狼怀里:“你自己决定吧。虽然,越是猪脑越不听人劝,你还是自己决定去留。”
  黑狼坐起来,把黑英慢慢放到桌上,良久:“你是兄长,我听你的。”
  帅望大喜,跳起来,扑到黑狼身上,黑狼痛叫一声,终于忍无可忍,将韦帅望一拳打回去。
  帅望躺在床上,大笑。

  一路无话,唯一值得一提的是半路上遇到冬晨。
  和善的冬晨第一句就是怒吼:“你不在山上面壁!谁准你下山的?”
  冷兰怒道:“你呢!谁让去的?”
  冬晨气道:“韩掌门!”
  冷兰即时用大眼睛横韩青一眼,意思,啊?你让我师弟跟你家炸药一起?
  韩青苦笑,不干我事,是他亲娘同意的。
  有冬晨在,就算拦不住,大约也不会把动静搞这么大吧?叹息。韦帅望就是炸药啊。虽然点火的是导火索,可是要命的却始终是韦帅望。

  冬晨见冷兰命眼睛横韩青,更气了:“你!”想说,你竟然敢瞪掌门人,你这个无脑儿!想想韩掌门在此,还是别闹了,忍气吞声:“你,你这个莽撞的家伙!”
  冷兰低声:“你跟他跑,我也跟他跑,我还比你功夫高,无脑也是你更无脑!”
  冬晨很无语。
  然后冷兰很得意地:“我们把墨沁收拾了,把他们平了!我,和韦帅望!”
  冬晨呆住。

  韦行与韩青对视一眼,想笑,忍住,顾左右而言他:“走了这么多天,天气越来越暖和了。”
  “嗯,越来越暖和了。”
  韦帅望望天,嗯,事是这个事,只不过……唉。
  黑狼没有表情。

  冬晨声调微高:“什么?”
  冷兰笑道:“我同韦帅望一起,不到一分钟就干掉他们三个人,象切菜一样快。呃!”冷兰想起来:“不过,都是韦帅望切的。”听她的语气,是无限地遗憾,她非常希望那壮举是她干的,但是君子不掠人之美,所以,她大方地君子地说明,那是韦帅望干的。
  帅望坐在马上,两眼翻白,苍天啊大地啊,过往的神灵啊,看在我一念之慈的份下,立刻下个天雷劈死我吧!
  冷兰继续道:“后来有个二十多岁的,叫黑狮的,功夫真的很不错,我一直想把韦帅望踢出去,可惜,韦帅望说我们赶时间,不能同他打着玩,所以,我们花了,大约有五分钟?一共用了七八百招,才把他干掉。嗯,其实到第十招时,韦帅望就差一点,一百多招时,又差一点,如果不是他怕我揍他的话,他就又把黑狮干掉了。后来黑狮发现他比我更危险了,他就再没捡到便宜,直打了七百多招,终于被我一刀刺中胸膛。”

  韩青看一眼韦行,韦行虽然没立刻表现出眉开眼笑的样子,可是他那双支棱起来的耳朵,真让韩青想给他一巴掌。
  而韦帅望涨红脸,尴尬不已。
  黑狼的脸,沉下来。黑狮这个人不算坏,杀就杀了,你们不该拿他来玩!然后又无奈地自责,我在想什么?这两个人,是拼了命去救我的……苦笑。
  由此可知,无间道是多么难做了。

  冬晨左右看看,光看表情,他就知道在场有一半的人不喜欢这个话题,可是听了冷兰后两句话,他还是忍不住愕然道:“韦帅望为什么怕你揍他啊?”
  冷兰道:“我不喜欢他总同我抢啊,我打着打着,对手就死了,多气人啊!所以我就揍他一顿,告诉他再同我抢,我就揍死他。”
  冬晨看着韦行瞪过来那阴森的目光,好恨自己问了不该问的话,真想捂住冷兰的嘴,不过他现在只能陪笑:“师姐在同韦帅望开玩笑。”
  韦行装作没人事一样,回过头,继续前行。
  冷兰大眼睛闪啊闪地,看什么看啊!我说的是事实!有什么不对吗?你还要替你儿子跟我打仗不成?真是的!
  冷兰道:“后来……”
  冬晨道:“咱们别自己聊了,去看看二哥四弟。”
  冷兰瞪大眼睛:“谁?”
  冬晨笑道:“黑师弟与韦师侄!”
  韦帅望当即绝倒。

  韦行半路转去京城。
 韩青带着四个孩子回到冷家山。
  到时已经半夜,韩青带着四个孩子到了秋园,平儿先迎出来:“韩掌门可回来了!”
  韩青问:“我师父在哪儿?”
  平儿低声道:“在园子里转圈呢,转了好久了,算着你们该回来,从晚饭后就坐不住了。”
  韩青道:“我这就过去。”可怜天下父母心啊。
  韩青回头看看冷兰,又心软,这孩子也不错啊,怎么舍得让他们兄弟反目呢?师父于我有恩在先,怎么好为自己孩子伤师父的心呢?

  冷秋站在园子里看雪。
  韩青上前跪拜:“让师父久等了!”
  冷秋问:“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韩青道:“明儿三十。”
  冷秋点点头:“你辛苦了,他们都好吗?”
  韩青抬头:“师父!”半晌:“弟子何以克当!”冷秋明白韩青不会为自己孩子做出先杀人后找证据的事,这次,为他的孩子做了。
  所以,他不得不说一声,你辛苦了,谢谢你。
  冷秋抬头看冷兰,你!——你就苍天派下来替天行道整我的人啊!冷秋长叹一声:“冷兰,你想再挨二百鞭子?”
  把韦帅望吓得惨叫一声:“不要啊,师爷,这全是我闯的祸,师爷要打打我,师叔那份鞭子也算我身上——”韦帅望顿住:“呃,我是说,那个,好吧——不过最好分两次打!”
  韦帅望那一脸悻悻的表情,连黑狼都不禁弯弯嘴角。
  冷秋气笑了:“看你这么英雄好汉,我就成全你……”
  帅望咧着嘴:“师爷不用对我这么好……”我后悔了还不成吗?反正你们家冷兰歪强的,你你你……能者多劳,你打你自己家孩子好了。
  韩青道:“师父看在冷兰救了帅望黑狼性命的份上,将功抵过,饶过她吧。”
  冷秋道:“墨沁怎么样?”
  韩青道:“墨沁已经不存在。冷玉死了,他的弟子死伤过半,余下的四散而逃。”
  冷秋看看韦帅望与冷兰,这两个孩子,把墨沁给端了?
  冷秋看看帅望,再看看冷兰,韦帅望当然很能干,可是冷兰,这孩子也有点真本事,是不是?
  冷秋看了又看,内心深处叹息,韦帅望同冷兰才是最好的一对搭档啊。要不是韩青,真想把那个君子玉冷冬晨给宰了。
  冷秋慢慢踱到韦帅望身边:“你真会替师爷解忧啊。”
  帅望呲牙咧嘴地,哆哆嗦嗦地:“师爷,饶命!”
  冷秋问:“冷兰救你一命?”
  帅望点点头:“是是是,她救我好几命,她是我的大恩人,我今生今世都感念不忘。”只要你不打我,你说她是我祖宗都行……
  那边冷兰恶心到吐了:“谁救你的狗命了!我才没救过你!”
  帅望道:“没有师叔,我同黑狼都没法活着回来,救命之恩,永世不忘。呃,我是说真的!”
  冷兰直挺挺跪在那儿,看起来她是没从这个角度考虑过这个问题,韦帅望说完,她张口结舌,无话可说,脸直红到脖子根。内心愤愤,死韦帅望,为啥正经话,你一说就这么恶心呢?
  冷秋看着冷兰,轻轻叹口气:“你们也都累了,都回去好好歇歇吧。韩青来跟我说说,怎么回事?”
  众人都是一愣,然后慢慢起身,让我们走了?今儿不赏月了?

  帅望大喜:“真的?师爷,就这么把我们饶了?”
  冷秋白他一眼,不用那么直白吧?
  帅望过去给他个熊抱,轻声:“谢谢。”
  冷秋再一次微微心软,想伸手摸摸帅望的头,他在帅望耳边说一声:“滚!”


112,逐客


  冷秋听完韩青的叙述,沉默一会儿:“冷兰这孩子,心地倒不坏,是不是?”
  韩青道:“这孩子颇有侠气,又有正义感。”
  冷秋内心微叹,正义感,他妈的正义感,算了,我不同你讨论正义感的问题,你承认我女儿很善良就好,其他的以后再说。再谈谈黑狼吧:“黑狼那小子,很有心记。”
  韩青沉默一会儿:“师父也看到那封信了,既然,他会为同门师弟独自赴死,不能算大奸大恶之人。”
  冷秋道:“韦帅望遇到他时,他只是往山下走。”
  韩青道:“加上韦帅望,亦不过是送死而已,后来……”
  冷秋道:“如果韦帅望有什么事,你我能坐视吗?”
  良久,韩青道:“冷玉既然送来那么一封信,当然是认为那封信能把他叫回去了。”
  冷秋想了想:“这倒也是。”
  沉默一会儿:“不过,左手剑不是一天练出来的,这小子深谋远虑,其心可诛。以他的说法,他是要杀黑英碰巧杀了冷玉,不是想杀冷玉,拿黑英做饵?”
  韩青想了想:“从伤口位置只能推断出当时的情形是黑英与冷玉死在一起,当时的情形,也只能从黑狼的描述与他平日的为人推断了。黑狼的描述里,没有破绽,他对黑英的死,也是真的伤心。”
  冷秋点点头:“韦帅望这个狗东西,象个煞神。”
  韩青忍不住也笑了,半晌:“仁慈起来也很仁慈。制定战略战术时,却很冷酷。”
  韩青沉默一会儿:“难得的是,他能够在慈悲与冷酷找到平衡,杀戮之后,立刻就能停手。”
  冷秋淡淡地:“那是他与他的朋友没有伤亡,如果黑狼死了,你看他会不会停住,如果你死了,你看他会不会屠城。”
  韩青愣了一下,想了想,终于笑子:“当然会,他才十四岁。一般十四岁大的孩子,可能还没想过尊重他人生命尊严的问题。”
  冷秋道:“一般十四岁大的孩子也没有屠城的本事,想那么多干什么?他们想什么,不想什么,于这个世界有意义吗?”
  韩青道:“一个两个没什么意义……”微笑,不敢再争下去,一个两个想什么,对这个世界无意义,他们加在一起,就有意义了,他们想的,就是这个世界未来的方向。不过,他们现在讨论的,只是韦帅望的品性,韩青笑道:“韦帅望做的,已经比我当年好。”
  冷秋气道:“比你更混帐的人本来就不多。”
  韩青道:“是是,师父胸怀若海,弟子仰仗师父宽仁,能有今日,感恩不尽。”笑得那个温暖。
  冷秋瞪韩青一眼,见韩青的口风也转了,满心满嘴的韦帅望天下第一,知道说也白说,只得骂一声“滚!”

  孩子们一出秋园,冬晨就给韦帅望当头一记爆栗:“害我输得不能翻身的就是你!”
  帅望瞪大眼睛:“干嘛?我做了什么?”
  冷冬晨气乎乎地:“下山前冷长老同我打赌,说你会端了墨沁……”气恨,再给韦帅望一拳:“你害死我!我得替他批一年公文。”呜……
  帅望结结巴巴地:“那是,那是——意外!”整个人忽然就黯然了,是意外,干娘也猜墨沁会被炸成天坑……
  冷冬晨气道:“意外个屁,你去同老虎要他的皮,老虎不给你,你的反应就是爆了他,你把我支开,就是这个意思!”
  帅望沉默。
  是,冷玉势不能轻易把黑狼黑英给他,不但黑狼不会放弃黑英,就是韦帅望,知道黑英的处境,一样不会放弃。
  韦帅望不是一个耐心温和的人,从来不是。

  帅望沉默地想,如果再有一次机会,我怎么做才能把这件事和平解决?帅望垂着眼睛,如果黑狼没闯进墨沁,如果我等我师父的消息,我师父是否会同意证据换人质?如果当时我与黑狼以退为进,回到冷家,冷玉是否会用黑英来换那张银票?

  黑狼道:“这件事,不是韦帅望的错,是我独闯地牢,害得韦帅望不得不同墨沁拼命。”
  冬晨有点窘,君子玉一般不会给人当面难堪,完全是韦帅望的磁场有问题,他才会说出那种话,现在黑狼开口,他就觉得自己话说得不妥了:“抱歉,我不是那意思。”
  黑狼微点下头,沉默。
  冷兰不乐意了:“你们什么意思?好象我们做了错事似的!冷玉难道不是坏人?黑狼难道不是我们朋友?我们把坏人灭了,救了朋友,威风凛凛的事,让你们说得好象错了似的,你们病了吧?”难道老子舍已救人,是错的啊?你们是不是有点是非不分?
  韦帅望笑:“就是,师叔,你明明是两肋插刀侠义心肠满腔豪情去救人,他把你说得好象是乱杀无辜草菅人命的屠夫似的,你给他两巴掌,让他老实点。”
  冷兰白他一眼:“我当然是侠义心情,如果有什么不对的,当然都是你指挥不当。”
  冬晨大笑,冲韦帅望眨眨眼,我师姐不过嘴笨点,你就想策反她?切!
  黑狼沉默不语,再一次觉得,自己与这里格格不入,他已经不会笑,别人的快乐虽然不会刺痛他,他的沉默却象合家欢锦绣花团上的一斑墨迹。
  一人向隅,举座不欢。

  夜半,帅望没睡着,爬起来,出了韦家大院,拐弯进树林,翻墙,进秋园,开门,酒窖里打酒,后厨里拿出酒菜。
  喝完一壶酒,脚步声至,韦帅望翻身上梁,平儿进来,看看桌上东西,也不管韦帅望在哪儿,只说一声:“师爷叫你呢,有好吃的,你还不快去。”
  帅望从梁上跳下来,红着脸,笑:“平儿姐姐。”
  平儿笑道:“快去吧,冷思安长老在这儿,说你没在自己家呆着,秋爷就让我到这儿来找你。”
  帅望呜咽一声:“我才不去。”
  平儿笑道:“那我去回秋爷了。”
  帅望垂头丧气地:“不用了。”难道说我不敢去?更丢脸了。

  硬着头皮推开门掀帘子进到内室。
  冷思安笑道:“大英雄到了。听说你为了救一个人,杀了二十多人?”
  韦帅望一声不吭,过去倒酒,一饮而尽,再倒,坐下。
  爱说啥说啥吧,我懒得理你。
  冷思安问:“都该死吗?”
  帅望忽然间想起黑狮拦着他们向黑骐喊:“快逃!”
  别人有别人的情义。
  都该死吗?
  别人的兄弟到你面前问:“你因何杀死我兄弟?”如何做答?
  狂胜之中,我却黯然
  语带悲伤。

  冷秋淡淡地:“应该怎么做,思安你做长辈的,给孩子们点建议吧。”
  冷思安笑:“我哪有什么高见,韦帅望是明师出高徒,我不过是有不明白的地方,请教一下。”
  冷秋道:“有好建议你只管指教我们,没有的话,这种指责很打击孩子的勇气与信心。怕做错,难道什么都不错,别说我们还没做错。”
  冷思安沉默一会儿,抱拳:“思安受教了。”
  韦帅望抬起眼睛,感激地看冷秋一眼,同时内心疑惑,你对付这位长老挺有一套啊,怎么上次你不出声,任我被人欺负?
  冷秋狠瞪韦帅望一眼:“看!你还有脸看!让你查证据,你就查证据,你好大狗胆,敢私自处理证据!你应该庆幸没成事实,不然我就把你赶出冷家,永世不用。”
  帅望一头汗,是,老大,我知道你没理由还找理由呢,有理由岂肯不用。
  冷秋回头再同冷思安说:“黑狼带朋友,弑师灭门,这是你们的事了,与我们无关。从公事上论,冷玉不是冷家人,我们不会替他出面。从私事上论,你们是他亲戚,你们为亲人报仇,我们不管。你们那边哪位想找黑狼韦帅望冷兰较量,只管出手。动了手,那就生死由命!只不过到时候韦行找你们去,千万别到我面前哭诉。”
  冷思安笑笑:“韦大侠倒没那么可怕,要是还有别人找我们,我们就吓死了,是不是?”
  韦帅望肚子里说:“干你妈!”垂着眼睛闷头喝酒。
  冷秋抬起眼睛:“谁啊?”目光凌利,意近威逼。
  冷思安沉默一会儿:小韦真有人缘,从师爷到师父养父统统都否认韦帅望还有一个爹,他微笑:“当然是他师爷,您老啊。“
  冷思安摸摸帅望头,顺手把韦帅望鼻子按到酒杯里:“小子,你师爷挺护着你。我都被感动了。即然这么着,我就告诉大家,韦帅望手里有剑有毒有炸药,背后有爹有师父有师爷,谁想找死只管上,我冷思安有家有业,不敢鸡蛋撞石头了。“
  冷秋给冷思安倒酒:“言重了,思安,这是意外,以后不会发生,请放宽心。”
  冷思安微笑:“我不放心有用吗?掌门此时要是赐我毒酒一杯,我除了喝掉,还能有别的选择吗?”一饮而尽:“告辞。”
  帅望微微心酸,唔,对了,人都死了,冷思安不算了还能怎么样?

  只剩下帅望与冷秋。
  帅望偷偷抬眼看一眼:“师爷。”
  冷秋看着他,微笑:“怎么不睡觉?”
  帅望捧着酒杯当甜水嘬,闷头不吭声。
  冷秋道:“这世上的事,不象做数学题,有一个标准答案。永远有更好的办法。如果不断地想,怎么做才能更好,就什么都不用做了,你要救你朋友,救到了,就算了,别的,别想了。”
  帅望半晌:“黑狼有个师兄,叫黑狮,我觉得,那人,好象挺好的,我们把他杀了。那个叫黑鹏的,好象有点——伪君子,我把他放了。”
  冷秋笑:“你难道是去做道德评委去了?你不是为了救你朋友才杀进墨沁的吗?挡者死,避者生。何必多想。”
  帅望微微笑:“跟着师爷会学坏的。”
  冷秋道:“跟你师父久了,会把自己折磨疯了的。你师父是心灰意冷了,他所爱的无论如何也留不住,干脆众生平等了。如果他到最后连个公正也无法坚持,他就什么都没有了。”
  帅望愣了一会儿:“我师父不象你说的那样。”
  冷秋笑:“你师父是生神仙。”
  帅望愣了一会儿:“当年,他很难过吧。”
  冷秋笑笑:“爱谁也淡淡的,恨冷恶,都恨得很理智,你说呢?要我说,他是行尸走肉。”
  帅望呆了一会儿:“我还以为人受伤后都会变成……”某人那样。
  冷秋道:“江湖上行走,人人带伤。有人呲牙咧嘴,有人面无表情。”有人变了僵尸,有人成了厉鬼。
  帅望道:“我不会让他伤心。”
  冷秋笑了,轻声:“失去亲人朋友是正常事,伤得那么重,是因为你师父自己有问题。”摸摸帅望头:“他同你一样,认准一样东西,不会回头。想要的东西,死不放手。”
  帅望抬起豆子样的眼睛看着冷秋:“师爷你呢,你是不是永远不会再相信别人了?除了,除我师父?”
  冷秋再次摸摸帅望的大头,微笑:“去吧,天晚了。”不,我连你师父也不再信了,只相信自己的一双手,除此之外,没有永恒不变的东西。你看看你师父,信誓旦旦尚在耳边,现在已经口口声声,韦帅望为人处事天下第一世间无二。叹气:“臭小子,养你长这么大,可真麻烦。”
  帅望道:“养育之恩,永世不忘。”
  冷秋淡淡地:“有个屁用啊?我相信我死了,你会哭的。我活着,你能活活气死了。”
  帅望微微红了眼圈:“师爷要拿我出气,我愿意受着,不怪师爷。”
  冷秋终于微笑了:“跟你师父学点好的,别学他那张哄人的嘴。”这孩子,比自己养孩子强一百倍,又不用操心他的功夫品行,喜欢了,就“过来过来,跟师爷喝两杯。”知情识趣地一套套地变着花样哄人。不喜欢了,让他滚,他就滚了,下次叫他,他还是一脸笑容。古时候谄臣就这么胡弄到天下的。
  看着韦帅望微笑里带泪花的眼睛,冷秋倒酒,内心深处深深地怀疑,世上的谄臣怕也多少有点真情实意,否则哪那么容易打动人心?

  冷家的掌门长老们碰头,黑狼没被召去当面质询。
  韩青把信件血衣都交给冷思安:“长老容我替黑狼讨个人情。他刚刚为了闯地牢把师弟救出来,害得师门灭门,情绪上很受刺激,如果长老们要问,且过两天。”
  冷思安看了看,轻声:“黑英是冷玉的亲儿子!”叹气:“左手剑,是何用心?冒死去救绑匪手里的人质,即使那人质是绑匪的亲生子?掌门,你真的信吗?”
  韩青微微欠身:“黑狼那孩子,有点心记。但是,他有勇气为了黑英一封信回到墨沁去,我很敬重这种品格。”
  冷思安苦笑,把信与血衣交给冷幕:“您比我年长,见识一定比我高,您看呢?”
  冷幕看一遍信,看血衣,翻来覆去地看,他也知道自己身为长老,同支同源的前长老被人宰了,他无论如何都得说点什么,可是他实在是不敢说什么。
  冷思安笑了:“我先说两句,有什么不对的,您再补充。”温和得近于讽刺。
  冷思安把信放到桌上,请教:“掌门,信是什么时候得的?”
  韩青道:“冷玉死后。”
  冷思安问:“那么,冷玉的死……”
  韩青道:“死于内部争斗。”
  冷思安问:“能把凶手交给我们吗?”
  韩青道:“冷玉与冷家无干,冷玉的死也与冷家无干。捉拿凶手,不是冷家的事。”
  冷思安问:“如果有人寻仇,将黑狼立毙于掌门眼前……”
  韩青道:“黑狼在冷家一日,一日是冷家的客人,冷家向来为客人的安危负责。如果黑狼在冷家任职,就是冷家的人,杀了冷家的人,要给冷家个交待。”
  冷思安放下手里的信,慢慢靠到椅背上去,微微扬起下巴,看着韩青,怎么?你连个台阶都不给我们?
  我倒不见得真要拿黑狼怎么样,关我屁事,好歹那还是冷玉的弟子,可是:“你公然把杀了冷玉的弟子收到冷家,未免过份吧?”
  韩青沉默一会儿:“长老,那孩子,实在可怜可敬,原委,我都告诉长老了,长老放他条生路吧。”
  冷思安笑了:“我倒没什么,只怕外人多想,觉得咱们冷家好象有杀父弑师的传统,连掌门大人都专收留这样的人,这可不是变相鼓励嘛?”
  韩青还要开口,冷秋已道:“你还有别的要求吗?”
  冷思安笑:“我不见得还敢要求两位掌门大人把令徒韦帅望也赶出冷家吧?摘你们心尖子的事,我也没敢提,咱们彼此给个面子,如何?”
  冷秋转头告诉韩青:“把黑狼赶出去。不下追杀令已经便宜他了。让他滚!”
  韩青一愣,可是冷秋已经说得这么明白了,他无法再坚持,只得:“是,我安排他离开。”
  冷秋站起身:“冷血的王八羔子,扑杀可也。告诉黑白两道,这小子弑师倒戈,反出师门,不容于冷家,不得收留。”
  韩青站起来:“师父,他也是为了救人!”
  冷秋冷笑一声:“别说人家的亲生儿子,用不着他救,就真是他师弟他徒弟,我只听说过郭巨埋子进了二十四孝,没听说可以把老子宰了救儿子的。不必多言,人家一门死了二十多人,我们怎么也要给人家个面子,难道以后都不见面了?”
  韩青听冷秋讲到对另一派的交待,心知师父说得对,即使他不肯牺牲黑狼,这个表面文章还是得做,韩青只得再次答应:“是!”
  冷秋问:“长老们还有吩咐吗?”
  冷思安站起来:“恭送掌门。”
  冷秋转身而去。


113,劝酒

  冷家的年三十,过得很热闹。
  一拨一拨到秋园拜年的,都被挡了驾。当然了,大家的愿望也是这样子的,不过是过来送个拜贴,山上大人物那个多,个个召你进去,轮班磕头岂不让人吐血?还过年不过了?
  只不过可怜的韦帅望拜到冷思安长老那儿,就轮到一声请进。
  韦帅望吐血地说:“长老,您儿子呢?您老不跟他一起回家过年啊?”为啥把我弄进来当消遣啊?
  冷思安长叹一声:“我本来要回去的,都是为了听你的好消息,没办法,儿子自己回家了,只好让你进来喝杯水酒,打发下寂寞时光了。”
  韦帅望再一次吐血:“长老,您有您的助手啊!”
  冷思安搔搔头:“冬晨要回家过年,我怕纳兰亲自上门找我聊天,所以就算了。虽然我挺想她的。话说,望眼整个冷家山上,都一家家的,你没爹,我没儿子,多好的一对啊!”
  韦帅望心里无限次地问候他娘,可也只得苦兮兮地:“我师父等我回去过年,要不,师爷一个人,你找他配对去?”
  当即,被冷思安扔过来的枕头砸得翻倒在地。
  韦帅望爬起来,妈呀,这位长老好身手,连枕头的味道也很有杀伤力。

  看起来如果真想施展轻功逃跑,还挺困难。
  冷思安和气地:“柜子里有二坛子酒,拿出来。”
  韦帅望气乎乎地代替冬晨给他做小答应,酒坛重重放桌上,两只海碗扔桌上:“咋喝,你划下道吧。”
  冷思安笑:“讲故事啊,到关口上,谁想喝谁自然就喝了。”
  冷思安笑问:“我最近都没收到帐单,你猜是怎么回事?”
  帅望瞪眼:“怎么回事?”
  冷思安笑:“唔,你想不想喝杯酒?”
  韦帅望倒了半碗,一口倒进嘴:“说吧。”
  冷思安咧嘴笑:“我忽然间发现原来拿张写着韦帅望名字的纸条就能换酒喝,只要把字写得很丑就可以。”
  韦帅望当即把酒就吐出来了:“你你,你冒充我的签名!”你这是金融诈骗。
  帅望苦着脸,心说,这样可不行,乖乖,等下他拿我的签名付嫖资,老子就跑进黄河洗不清了,会被揍死。还得再加一条防伪措施,我加个秘码?还是加个暗号?
  冷思安问:“你想让黑狼平平安安离开,还是一下冷家山,就被围攻?”
  帅望扬起半边眉毛,想了想:“这个,也得喝酒?”
  冷思安温柔地笑。
  帅望倒酒,然后后悔自己干嘛拿这么大碗。喝干,等着。
  冷思安微笑:“你可以赂贿我。”
  帅望道:“五千两银子?”
  冷思安笑:“你朋友只值这个价?”
  帅望轻轻笑:“不是,是去劫杀我朋友的人,只值这个价。”完全是为了长老你的面子,不为买命,只是我不想再杀人。
  想一想,帅望道:“黑狼会陪我去中原,如果中途遇人阻挡,死伤自负。”
  冷思安笑了:“很自信的小朋友。”
  帅望给冷思安倒上酒:“成交吗?”
  冷思安笑道:“五万两差不多。”
  帅望笑:“长老连干三杯,二万两成交。”
  冷思安连喝三碗,笑道:“你陪三杯五千就成交。”
  韦帅望想了想,一碗酒五千多两银子,值啊,本着爱财不要命的原则,连干三杯。对,因为冷思安说的是杯,所以,他现去找了个小杯子。
  冷思安大笑:“你个奸商!”
  帅望笑问:“其实长老也不愿再追杀黑狼吧?”
  冷思安笑,自己给自己倒酒,半晌:“我当然想一个人也不死。”笑笑:“我不过说我该说的话,倒是你师爷亭动的。直接问你师父,只听说过郭巨埋子,谁听说可以宰了老子救儿子的?你说是啥意思?”
  帅望笑:“当然是说我师父不能为了护着我不听他的。”
  冷思安倒哑然了,半晌,笑:“我枉作小人了。”
  帅望道:“师爷也不是说一次两次了,当面说背后说,念念叨叨的不住地提醒,这还用猜吗?长老你是什么意思呢?你也说过,我不是两句话就能策反的人,我呢,心里明白是一回事,总听别人提着我不是我爹的亲生子,不是我师爷的亲孙子,是另外一回事。我心里不舒服,你要是想拉拢我,好歹得说两句好听的吧?我现在一看见你就头疼。”
  冷思安沉默地看着韦帅望,半晌:“帅望你必须站在我们这边。不管你感情上同他们多亲近,如果你不站在我们这边,我们同你,都在冷家活不下去。你帮我们,我们帮你,大家都能好好活下去,不管你师父师爷对你有什么想法,翻脸也好,生气也好,大家一起活着,总比死了一个之后,活着的人无限深情地追悼好。”
  帅望沉默。
  想不想你的意志得到伸张?
  在冷家,一句话说出去有份量,有人听!
  你仁慈?好,一句话可以救人性命,不必付出死伤无数的代价。
  你暴戾?一个眼神可以让对方住口。
  你是不是受够了哀求乞怜?你是不是受够了被人责难?你是不是希望别人尊重你的意见?
  什么叫势力?如何培养自己的势力?

  冷思安微笑:“不用紧张,帅望,即使我不说,你依旧会维护我们,你天生同情弱者,是不是?你会放走黑鹏,也会放走那些孩子,当然也会放走我们。我只想告诉你,我不打算与你为敌,你也不是孤军奋战,如果有事,你可以找我。你要黑狼活着,你只要说一声。”
  帅望再干一杯。沉默。
  冷思安道:“黑狼的事,我不能不说。你明白吗?”
  帅望淡淡地:“我当然明白,你是长老,前长老死了,你要不吭声,就成了冷慕一样的人物。”
  冷思安微笑:“冷慕是什么人物?人要在死亡与尊严中进行选择,选什么都可以,真的,一个高贵,一个明智。冷慕选什么都是对的。至于我,我仗着冷秋不会杀我,多说两句,给族人做个样子,份内事。”
  帅望点点头:“我明白,你放过黑狼,如果你有我可以接受的要求,我也会同意。人与人之间,最难得的是和睦与合作,我们同一血缘同一姓氏,又没什么天大的过不去的仇怨……”
  冷思安抬手上碗酒泼在韦帅望脸上。
  帅望本能地往后一仰,然后僵在那儿,脸上的酒水滴滴嗒嗒地淌下来,帅望看着冷思安,小小面孔上微微怅然。半晌,帅望笑了:“唔,干嘛?敬酒啊?”
  冷思安道:“你可以直接说不,我不会把你怎么样的。”
  帅望抹抹脸,沉默一会儿:“不!”
  冷思安道:“黑狼是冷玉的弟子,怎么也贴不到冷秋身上去,我不想他死。你明白吗?”
  帅望点点头:“你为什么觉得我师爷不会杀你?”
  冷思安笑:“喝酒。”
  帅望干杯。
  冷思安道:“你师爷当初被他爹逐出冷家时,可不是扔出去算了,那是废了功夫,挑断手脚筋扔出去的。如果没人接应,他就冻死在雪地里了。”
  帅望明白了:“你们家救了他的命?”
  冷思安点点头:“后来,他赶冷恶走时,我们同他翻了脸,他无论如何不肯说出真实原因。”
  帅望瞪大眼睛,半晌:“你同我——你同他,你同冷恶关系很好吗?”
  冷思安想了想:“还好。”
  帅望沉默,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过一会儿,帅望问:“他是什么样的人?”
  冷思安道:“非常聪明,爱玩爱笑,胆子特别大,主意特别多,人机灵,又大方,朋友很多。”
  帅望微笑:“后来呢?”
  冷思安喝口酒:“后来,他走后,传过来的消息就比较可怕了,不适合小朋友。”
  帅望沉默。
  冷思安道:“不能容黑狼的,是你师爷。黑狼留下,你的势力就太大了。你师爷会容你在山上有个栖身之所,但是,不能容你再培养任何势力。如果我是他,我又不忍心杀你,也不能杀你,唯一的办法只能是动你的手足朋友,逼你走,你不走,也是孤身寡人一个。帅望,你可以忍,如果你朋友被他赶走,或者杀死,你该当如何?”
  冷思安问:“如果你师爷要杀冬晨,你又如何?你是舍弃他一个亲人,还是不要所有朋友?”
  帅望半晌苦笑:“长老,我真的该走了。”
  冷思安道:“韦帅望,不管你信不信,无论什么时候,你来向我求助,都可以得到帮助,我不会要求你回报。”
  帅望淡淡地:“五千两银子,我明儿派人送来。谢长老的酒。”
  冷思安问:“洪七公说他杀的二百多人,都是该死的。你呢?你杀的二十多人,都该死吗?你有证据证明他们都该死吗?”
  帅望沉默。
  冷思安道:“只有当首领的,才能把对手当成一堆棋子,亲手杀的人,无论如何不能释怀吧?”
  帅望站在那儿,一行泪水,缓缓流下,他点点头,转身而去。

  冷思安颇受震撼地站在那儿,那孩子眼睛里流下的泪水,让他震荡,有多久了,他再没见过别人为战败者流下的眼泪。
  这小孩儿,看着没有冷冬晨正直,可是骨子,却比那个君子玉更慈悲。

  帅望晃晃悠悠回到家,韩青正要带帅望去秋园,看韦帅望这个样子,不禁怒了:“大过年的,你是找不自在吧?”
  帅望先在地上吐一口,才呻吟:“你以为我想喝成这样吗?我要不喝……”再吐。
  韦帅望坐在床上喘息,吐了又吐,终于吐净了:“我不想去师爷那儿了,师爷会把我灌昏过去的。”
  韩青忍不住问:“你这是跟谁喝成这样?”
  帅望喝水漱口:“冷思安那王八蛋。他答应五千两银子放过黑狼。”
  韩青愣了一下:“就这些?”
  帅望沉默一会儿:“他要我站在他那边,他说他会支持我。”
  韩青长叹口气,王佑策反双枪陆文龙了。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啊。  帅望道:“他说,即使他不同我说,我也一样会,会维护弱者,他也会支持我。”
  韩青沉默一会儿:“你同冷思安,虽然不是一个阵营的,想法却很相似。有时候,志同道合,走到一起,也无不可。不必太拘泥派系。”
  帅望笑了,一嘴酒气,过去抱住韩青,趴在韩青怀里:“你背我去师爷那儿吧。”
  韩青抓着他头发把他拎开,给他屁股后一脚,送他出门。
  韦帅望一路干呕不止,然后在师爷的酒宴上嚎啕大哭。


114,公主宴


  芙瑶迎在门口,笑称:“太子妃驾到,未能远迎,望乞恕罪。”
  梅欢笑着拍她一下:“我哥哥呢?”
  芙瑶道:“还没到时辰,里面坐吧。”
  梅欢笑道:“那小鬼让我替他说一声,他病了。”
  芙瑶抿嘴笑:“大过年的,何苦咒自己,就说皇上有事召他相陪就是了。”
  梅欢笑道:“他再不肯用那种理由,那对他来说,才真是咒他呢。”
  芙瑶不禁一笑。

  太子大人怕他爹比怕病怕得多多了。
  两人坐着说会儿话,外面已经传报:“御前侍卫李绍凡到。”
  梅欢挑起半边眉毛,哪个李绍凡?难道是李环的三儿子李绍凡?
  芙瑶拍拍她手,笑:“你见了就知道了,那小子很有趣,以前做太子伴读,优秀得让太子咬牙切齿,后来是他亲爹李环看着太子大人脸色越来越难看,不得已,借着我想学骑射的当,把李绍凡推荐给我做师父。”
  芙瑶迎到阶下,李绍凡上前,跪下一条腿:“臣李绍凡叩见公主。”
  芙瑶伸手相扶,长揖,笑道:“不敢当不敢当,弟子芙瑶见过李师父。”
  李绍凡大笑:“公主妹妹,我有礼物送给你,你见了一定高兴。”
  芙瑶左右看看,只见李绍凡身后跟个书生,并没有侍从车马,笑道:“你又在外面得了什么淘气东西?”
  李绍凡笑道:“会唱会跳会出声的淘气东西。”
  芙瑶笑:“你千万别再弄虫子给我!”蟋蟀吧?我可不要。
  李绍凡气:“大冷天,哪来的虫子,你倒想!”
  芙瑶一边做手势里面请,一边笑:“三哥里面坐,我看后面又有人来。”
  章择舟进来:“臣……”
  芙瑶笑道:“千万别,今儿是大家过来玩的,个个进来磕一个,怎么受得了。”户部几个年轻侍郎跟着上司一起过来,芙瑶个个招呼一声笑道:“我本来想叫你,我们要去后山打围,怕你们玩不惯。”章择舟笑:“臣冒昧了,听说公主请客,就自己过来了。我虽不成,这些年轻人都爱射猎。”不等再说什么,梅子诚已经带着几个青年统领过来,芙瑶向梅子诚点点头“不必多礼,子诚,好好招呼你的朋友。”李绍凡正同梅欢说话,见了梅子诚招招手:“子诚,你妹妹问了你几次了。”
  梅子诚忙过去:“绍凡兄也在。”又笑问:“别的兄弟没过来?”
  李绍凡当即就看他一眼:“大哥二哥不爱玩这个,四妹妹倒爱来,五弟病了,指名让四妹妹陪着。”

  梅欢忍不住微笑。
  李绍凡也知道她笑什么,只当不懂,笑问:“太子妃殿下敢是笑我五弟性子软弱吗?”
  梅欢笑道:“我笑太子没李家哥哥聪明。说谎都没李家哥哥说得圆。”
  李绍凡笑出来:“说到太子,当年我陪他读书……”
  芙瑶远远地:“三哥,别讲我弟弟坏话。”
  李绍凡笑道:“好好,咱们就说当年,我教芙瑶公主学骑马,她这边上去,那时候她十二岁,可我也不大啊,哪敢伸手碰她,红着脸举着胳膊,让她扶着上了马,这边上的马,她一松手,就从那边掉下去了。把我给吓得。”
  正在同章择舟说话的芙瑶,只得住了口,笑着瞪李绍凡:“三哥别得意,我今儿可是请了能人,你不用现在夸口,等会被太子妃拿下马,就轮到我们笑了。”
  李绍凡笑道:“我知道,我知道。”一推梅子诚:“梅老弟,听说你打不过你妹妹?真的假的?”
  梅子诚顿时红一脸:“这这这……”
  边上的少年将军顿时哄笑起来。
  陈一柏瞪大眼睛:“不可能吧?梅将军在我们中,可是属一属二的功夫。”
  梅子诚长叹一声,我妹妹是野人啊!兄弟们,我是个正常人啊。可是梅欢如今太子妃一枚,这话可如何说得出口。

  章择舟见今天这热闹劲,势必谈不了正事,便招手下过来:“公主,这是前年殿试的榜眼,文章功夫都不错,就是性子左硬了点,不太合群,被言官给奏了一本,我看他办事得利,虽然不好在户部留他,让他转去刑部从侍郎做起,公主同曹尚书支会一声。”
  芙瑶看看面前的年轻人,眉清目秀,身子得也单薄,很惹人怜爱的模样,可是一双眼睛却露出固执尖刻之意,芙瑶点点头,固执挺好,固执的人容易走极端,惹着他们天王老子他们也敢反,可是武死战,文死谏的也是他们,值得冒险投资。芙瑶笑道:“不党不群挺好,只要按规矩做事,和事老有一个二个就够用了,不然就和成一滩泥了。”
  章择舟笑:“公主骂我呢。”
  芙瑶道:“你愿意玩,就玩会儿,不爱玩,只管去,我也不送你了。”
  章择舟连连笑道:“不敢不敢。”给那年青人个眼色,小子,你谢主隆恩啊!那青年只垂着眼,当没看见。

  芙瑶过去时,菜酒已摆上,芙瑶一见没摆大圆桌,当中两三个案几,边上依次下排,如朝堂上一般,她沉下脸:“这是……”
  李绍凡道:“我让他们这么摆的,我好献宝给你看。”
  芙瑶笑:“三哥,你这脾气算是改不了了。”
  李家对子弟管束极严,李家老大老二都沉默寡言得近似不存在,被严父管得轻易不敢乱说一句话,乱走一步路。到李绍凡时,已经是三子了,心也软了,偏偏三子最聪明,自幼读书学武,都在二个哥哥之上,又得姜绎赏识,指派到太子身边伴读,姜绎倒是鞭策太子的意思,可是李环每次见太子出丑,都象自己被抽一顿一样,心说,皇帝大哥,你这是想让皇太子把我儿子当仇人啊!姜绎对自己儿子的评价是:“就知道玩。”看了李绍凡之后,就又感叹:“玩都没人家玩的好。”李环听了这话,回家就把儿子揍一顿。然后姜绎就纳闷了,怎么好好一孩子,生次病发个烧,就变得傻子一样了呢?结果一问,李绍凡就直言相告了,姜绎听得哈哈大笑,然后把李环叫去一通臭骂,告诉他再不许动他儿子一下。
  李环就象屁股坐到热锅上,又不能让儿子装傻,无奈之下,芙瑶一提要学骑射,他立刻保奏,臣三子骑射击尚可。结果李绍凡成了公主府的常客,把李环苦恼得。这下子李绍凡又是御前侍卫,又是公主骑射的师父,更不能带回家打一顿了。
  芙瑶当年跟着李绍凡学骑马,从马上摔下去,李绍凡哪是害怕啊,他是一愣之下站在那儿哈哈大笑,他也算是少见的,皇上钦命的,不许亲爹管教的张狂孩子了。偏偏姜绎喜欢他聪明坦诚,他就成了李家硕果仅存的芙瑶口中改不了的坏脾气的怪人了。
  梅欢早听说过李绍凡,今天一早,虽然一样的任性脾气,同太子真有云泥之别,当下黯然无语。

  李绍凡回头拍拍手,乐师换了一批。
  席前一青年,身着白袍,手抱琵琶。
  只听一声裂帛,琵琶弦动,天簌之音。
  那几根弦,谁拨出来不是那几个音,只是那少年把那几个音连得那么圆润动听,不管急急切切的杀伐声,还是叮叮咚咚的大珠小珠落玉盘,都直沁到人心里去。
  那少年一抬头,芙瑶才发现,原来就是跟在李绍凡身后的那个书生,当时只觉得这人长得端正,此时,琵琶声中且弹且舞,长袖翩翩,竟风华绝代。
  叮叮咚咚之后,声转低柔,只听那青年唱道:
  碧落风烟外,瑶台道路赊。如何连帝苑,别自有仙家。
  此地回鸾驾,缘谿转翠华。洞中开日月,窗里发云霞。
  庭养冲天鹤,溪流上汉槎。种田生白玉,泥灶化丹砂。
  谷静泉逾响,山深日易斜。御羹和石髓,香饭进胡麻。
  大道今无外,长生讵有涯。还瞻九霄上,来往五云车。
  (表搜索了,抄的王维的)
  人物俊秀,舞姿丰雅,琵琶动听,歌声悠扬。
  一曲终了,芙瑶鼓掌:“好,好歌好曲好词。”微微一笑,肚子里加一句:“好帅哥。”待要一声赏,又觉得那少年风度气质不象优伶乐师,便笑问:“这位是……”
  李绍凡问:“琵琶弹得如何?”
  芙瑶笑道:“岂只弹得好,喝得也好,风度气质也好。”
  李绍凡叹气:“你还说差一样,词做的更好。”
  芙瑶惊道:“这首词难道是这位先生自己做的吗?”
  李绍凡笑道:“宁正,还不过来见过公主。”
  芙瑶惊讶起身:“难道是写醉兰亭的王宁正?”
  李绍凡笑道:“可不正是,难道光你见风长,愚兄马齿徒增,连送个礼物都对不上你心思?”
  芙瑶见王宁正抱拳见礼,也拱手道:“王先生,久闻大名,芙瑶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那王宁正,倒红了脸:“公主过奖,折杀草民。”
  芙瑶笑着叫章择舟:“择舟,这个人可是你们江南的才子,你一定逼他去参加今年的科举。”转回头来:“王先生即到我们这儿,我们再不肯放您走了,您年纪轻,要是直接委任了,恐不能服众,所以,委屈先生进下考场,先生放心,不能委屈先生第二名的。”
  王宁正,确是小有名气的诗人,奈何先知在家乡不吃香,一句:“忍将浮名换了浅呤低唱”断送了他的科举生涯。一路游学,直游到北国,银子用光了,卖唱时被李绍凡给捡到,当个宝来献给芙瑶。
  王宁正也算小半生聊倒,被芙瑶一番话说得差点没热泪盈眶,只长揖:“草民感恩不尽。”
  芙瑶向李绍凡笑道:“三哥,芙瑶这次可要多谢你了。”抬眼,就看到窗口倒掉着个人,正向她眨眼。
  芙瑶无奈地瞪一眼,起身借口更衣转到后堂。

  韦帅望倒吊在房梁上:“刚才同你说话的那家伙是谁?”
  芙瑶笑道:“你有什么事?”
  帅望笑:“别同别人眉来眼去的。”取出一叠信:“师父让我给你送过来,你看看,要是没啥意见,我就上交你爹那儿,当成冷家的正式回复了。”
  芙瑶打开看完,忽然间回头看一眼灯火通明的大厅里正在谈笑的李绍凡,半晌,微微一笑:“没问题,原样交上即可。代我谢过你师父。”
  帅望静静看一会儿芙瑶:“我要去中原,把粮食弄回来。”沉默一会儿:“我见过何添,他说运河的事,很不顺利,不过,引水灌渠的事,倒是可以。我们家先知说,今年还是大旱。”
  芙瑶想了想:“一步步来吧。”
  沉默半晌,帅望微笑:“去吧,他们在等你。”
  芙瑶慢慢回头,良久,轻声:“你不是我们这个世界的人。你也去吧。”
  帅望笑:“我是灯神,召之即来,换之即去。”
  芙瑶沉默一会儿,轻声:“晚上来。”
  帅望点点头。

  姜绎脸涨得通红,他也知道李环同刺杀公主的事有关,可是李环的信里不但要刺杀公主,还许诺太子登位,会帮冷玉重回冷家,甚至提前封冷玉为国师。姜绎大怒,老子还没死,你就敢许诺封官!
  居然敢拿国家的税收去买刺客。那就不只是暗杀的问题民,你结党,你这是谋逆!
  帅望站在那儿,微笑:“上次,我一时激动,冒犯陛下了。”
  姜绎看一眼面前的猴子,瞪一眼,胡乱敷衍一句:“你关心她的安危……”看一眼韦帅望,唔,这小子确实是关心芙瑶的安危,他岂不知在我面前胡说八道,会挨揍吗?
  姜绎把信放桌上,想了一会儿:“芙瑶是我女儿,多谢你为她着想。”
  帅望道:“皇上是一国之主,身不由已,我明白。”
  姜绎长叹一声,这野小子,说话太直白了。半晌:“你去吧,不用再担心太子党暗害他。”
  帅望屈一膝:“草民告退。”

  黑狼等在宫外。
  不爱说话,沉默得如同不存在。
  帅望过去,一搭他肩:“找桑成喝酒去。”
  黑狼道:“你师父让你先去见你爹。”
  帅望道:“见他做啥,他还能跑了啊。”
  黑狼沉默地看着韦帅望,唔,韦帅望不喜欢他爹。黑狼看见韦行把韦帅望抽得一身血道子时,也认为养父养子的关系不过如此,可是韦帅望跪下道歉时,韦行那一脸的愤怒。唔,你爹不许别人给你屈辱受,这样的爹,还不算太坏。
  黑狼想说,你应该先去看你爹。转念一想,也许这种理所当然的态度才是亲生儿子应有的态度。
  他沉默了。
  我又没经历过父慈子孝,哪有资格讨论这个。



115,围场

  芙瑶回去座位,案前歌舞升平,她的笑容却惨淡了。
  梅欢握住她手,一个询问的眼神。
  芙瑶从眼角向外望一下,梅欢轻声:“帅望?”
  芙瑶点点头,苦笑。
  梅欢沉默一会儿,喃喃:“这孩子倒底明不明白?”看看芙瑶,他明不明白你是不可能嫁给他的?你有没有给他说明白?
  芙瑶再一次苦笑,你也疑我了?我说得不能更明白了。
  梅欢见芙瑶苦笑,也有点窘了,想想,人家公主倒底也只是一个十几岁的小女孩儿,韦帅望那猴子,猴精猴精的,难得有人给他个亏吃,想必他也享受到了,难道是个人就能让猴精迷成这样?难道让猴精精一辈子,遇到谁也不犯迷糊?
  梅欢抿嘴笑:“缘份啊,当缘份吧。”
  芙瑶听了这话,忽然觉得脸上发烧,一时间红着脸内心百味杂陈。
  梅欢长叹一声,恐怕不是韦帅望误会了,可怜的公主也不过十几岁的小孩儿。韦帅望犯迷糊不要紧,那小子都不肯为了美人得罪师爷,再迷糊有限。可怜的公主要是迷糊起来,那真是掉脑袋的事。
  李绍凡见两个女孩子眉来眼去的,不禁笑道:“想不到你们倒成了手帕交。”
  两位千岁大人同时嘴角抽一抽,心说手帕交?小子,你们就结义兄弟,我们就手帕交。
  你等着。
  梅子诚对歌舞不感兴趣,笑问:“殿下可布置好了打围的阵式?”
  芙瑶道:“这儿有地图,正想请教。”
  梅子诚拿了地图,微微皱眉:“听说这里有野猪。”
  芙瑶笑:“难道我们单打兔子去?”
  梅子诚道:“狼狐狍鹿都好,就是野猪不好,这东西虽不是什么猛兽,可是生命力强,不容易打死,越伤重越凶猛,容易伤人……”看看芙瑶,容易伤亡,如果是皇帝亲猎也罢了,兵多将广的,皇上跟前几道十几道合围,偶尔还能让猛兽冲到皇帝面前。咱们今儿就十几二十人,打野猪,容易被猪打到。
  李绍凡笑道:“这小子看不起我们师徒呢,公主把他拉出去打一顿,让他清醒清醒。”
  梅子诚忍不住白他一眼,心说你一相府公子,平日里都是跟在皇帝身边,野猪跑到你那儿,都是强驽之末了,你远远加上一箭,射中了就算你射死野猪,也不管是真死没死,后事是我们收拾,你哪知道我们收拾时一不小心就有人死伤。今天带着公主去打猎,不求有功,但求无过。象你这种唯恐天下不乱的贵公子,有啥资格同我争。
  梅子诚抬眼睛看芙瑶,芙瑶笑道:“梅将军这么说,我们就缩小点圈子吧。”
  李绍凡嘲笑梅子诚:“将军如此胆怯,如何征战杀场?”
  梅子诚笑道:“大人们有胆量,肯放手一搏。我们小心点作战,是应该的。兵卒不是棋子,都是会喘气的人命一条。手一挥,容易,人死不能复生。”
  李绍凡脸上有点不好看,芙瑶笑道:“领军打仗的事听将军的,术业有专攻。三哥,咱们不同人家专业人士争。”
  李绍凡那不好看的脸色,因为一句咱们不同人家争,多云转了晴。

  梅子诚拿着地图,毫不客气地同陈一柏开始批评公主大人的布置:“这里这里,这个布置是开玩笑,真遇到野猪,我们转身的地方都没有,死地,给咱们的死亡隐阱。”
  这回李绍凡开心了,哈哈大笑:“听听,说你给他们布死亡陷阱呢。”
  梅子诚顿时反应过来,将在外,他是老大,爱批谁批谁,现在公主驾前听令,岂能如此放肆,当即起身:“公主恕罪。”
  芙瑶笑:“我过去,你小声指点我,别让我家师父偷笑。”
  梅子诚红着脸,真的放低了声音:“公主,这打围同行军布阵是一样的,天时地利人和都要讲,既然咱们定了今儿去,天时就先不用说了,顶多是看看太阳的方向,上风头下风头。您要是想赶獐子,您站这儿成,您要是想獐子过来您射一箭,站在上风头,獐子难道——”顿了顿,笑了,獐子难道象你那么傻啊?再指指:“这里,是不能站人的,咱是打猎,不用破釜沉舟的,我们背靠悬崖,退无可退,逃无可逃。公主可不能这么对我们,外一出来只老虎,您要没射中,难道要我们赤膊上阵,活捉它?您得放老虎条生路,它才不会同我们拼命啊。”
  李绍凡笑得差点趴到桌子底下去。
  芙瑶恨得咬牙:“梅子诚!你这个……”
  梅子诚拿根筷子,沾着酒水菜汁,老实不客气地把地图改得面目全非:“咱们这样,梅欢,呃,太子妃陪公主在这儿,李公子您也陪他们在那吧。有梅欢在不要紧的。”把李绍凡气得,啊呸,什么叫梅欢在,不要紧的?老子好歹也是御前侍卫好不好?虽然老子也从科举出身,老子可任的武官。
  梅子诚一指章择舟:“尚书大人,您要不怕冷,您要是去的话,您站在这儿高的地方,这有四面小旗,你远远看着我们哪边赶出东西了,您把这东南西北四色旗摇一摇,好叫公主他们知道该注意哪个方向,这面小点的旗,红的猛兽,绿的是狍子獐子。公主您看好了,绿旗摇时,您带着人尽可以散开了围堵。如果是红旗,万万不可把去路全堵住,网开一面,能射到就射死,射不到,放它逃生,别逼追困兽。”梅子诚左右看看:“我看其它人就听我号令指挥吧。”
  芙瑶听得心悦诚服:“听你的,听你的。”拍拍小梅,人材啊,人材啊,平时看着傻傻的,果然专业人士。
  梅子诚把图一收:“一会儿我再同他们讲赶围的事,梅欢你站中间,一定要把公主保护好,李公子那儿你也得照看点。”
  李绍凡这个吐血啊:“唉,如果太子妃不是太子妃,你这简直是逼我同她决斗啊!”
  梅欢一笑:“李公子的功夫很不错。”懒得理你。
  李绍凡还不服气,梅家两位公子小姐更不服气,盖世英雄困囚笼,困久了,人家真把你当丧家犬了。

  酒足饭饱,众人披挂起来,芙瑶梅欢身着铠甲,飒爽英姿,飞身上马,人有精神马又欢。
  远远地,雪地上一群人,欢声笑语,打马而去。


  韦帅望与黑狼,同桑成在龙虎营喝酒。
  黑狼自然沉默,韦帅望也懒懒的。桑成见自己兄弟居然成熟起来,不禁笑问:“听师伯说……”
  帅望呻吟一声:“大哥!”
  桑成一听这口音,果然这事是他不爱提的,不禁伸手拍拍帅望的肩,不再提。
  帅望喝酒,良久:“差点忘了,墨沁那儿还有十来个孩子呢,黑狼,我把他们接来,你找个地方,教他们功夫可好?”
  黑狼的面色慢慢阴沉下来,良久:“不,韦帅望,我不会再教任何人功夫,我也希望你别再找他们,由他们去吧。”
  帅望半晌:“你的意思是……”
  黑狼道:“你不是已经把他们寄养了吗?忘了他们吧。”
  帅望沉默。
  桑成问:“什么孩子?”
  帅望道:“墨沁有十来个不到十岁的孩子,师父和我爹去了,我怕他们……有什么意外,把那些孩子送到镇上几家农户寄养,过完年了,应该去好好安置他们。”
  桑成沉默一会儿:“问问那些孩子愿留在别人家,还是跟着你,可好?”
  帅望诧异:“跟着我?”愕然,我?啊呃,忽然间发现自己陷于曾经威胁过冷兰的那种危机中,啊?我要对十个孩子的命运负责?我?
  桑成道:“如果离的近,我能挤出时间来教他们功夫,但是……”
  帅望眨着眼睛:“我可以买个院子,请人照顾他们。”搔头:“可以这样做吗?外一,他们学坏了呢?外一,有人伤害他们呢?这这这,这可不是养一院子猪那么简单啊,是不是会……”
  桑成拍拍他:“别想太多,做了,就比什么都不做强。你出钱,我出力。”
  黑狼沉默不语。
  是的,他敬佩两位兄长的心胸,尤其是桑成,愿意为不相干的人提供自己的时间精力。
  可是,他无论如何,也不能再重温自己的噩梦。
  不,不要再让他看到墨泌的人,不要再看到任何与墨泌相似的事,不想再听人提起那两个字,希望墨沁在他记忆里消失。

  帅望忽然郑重地:“谢了,大哥。”
 桑成倒不好意思:“每天拿出一个半个时辰就成了,小事。”
  帅望微笑:“我爹也不过每天拿出一个时辰来。”
  桑成笑:“我反正也没儿子,做点好事,希望将来有儿子不象你。”
  帅望笑了,这次没扑过去欺负桑成,桑成不安起来:“帅望,你没事吧?”
  韦帅望道:“公主身边一群苍蝇。”
  桑成沉默一会儿:“我在公主身边很久了,公主交往的人很多,三交九流,但凡有一技之长的,都可以进到公主府,公主府的大门为所有人打开。有才有貌有气质的人有的是,爱慕公主的人有的是,连那位梅将军,不也愿意舍身相救吗?帅望,你,别误会了。”
  帅望大怒:“我倒想误会!人家根本没给我误会的余地,我很愿意误会!”
  桑成呆了一会儿,看看黑狼,看看韦帅望,疑惑地:“帅望,你,你不会真的爱上人家了吧?”
  黑狼淡淡地:“他恐怕是。”
  帅望愣一会儿:“不会吧,她除了长得漂亮,我真没看出她哪可爱。”
  桑成想了想:“那你为什么?”
  帅望沉默一会儿;“求不得吧。”求而不得,所以痛苦。默然,片刻,微笑:“好在我也不无聊,芙瑶说得是,我有我的世界她有她的世界。”微笑。
  桑成问:“他们往后山打围去了,你不去?”
  帅望问:“你怎么不去?”
  桑成笑道:“嫌我射得太好,一点惊喜没有。”
  帅望叹口气:“就是,倚天剑不是砍兔子的。”
  沉默一会儿:“要不,我去她驾前为臣?”
  黑狼淡淡地:“她更看不起你了。”
  桑成拍拍帅望的肩:“黑狼说得对,没有女人要嫁自己的小跟班,如果离得近就行,我不是早成附马了?”

  晚上,韦帅望还是去了公主的帐蓬。
  围场离的远,帅望到时,公主与她的随从们,刚刚升火烤肉。
  帅望撕块肉,走到芙瑶身边坐下,吓得梅欢直扑过来,李绍凡剑出鞘,已指住韦帅望。
  帅望笑:“打到狍子了?”
  芙瑶点点头,笑。
  李绍凡疑惑:“这是谁?”
  芙瑶笑道:“韦大人的儿子韦帅望。”同帅望介绍:“这位是李相国的三公子李绍凡。”
  帅望站起来,拱手:“李兄。”
  李绍凡回个礼,心想,朝里没这个人啊,韦大人的公子?上下打量下韦帅望,这小子这形容举止怎么这么象强盗头子呢?哪有点公子样啊?看他衣服皱得,啧,这小子居然拿衣服擦手。
  芙瑶笑:“啧,你衣服不脏?”
  帅望抓起她袖子,擦擦嘴。
  李绍凡目瞪口呆,芙瑶却只微笑。倒是梅欢过去给韦帅望一巴掌:“你这个臭小孩儿!”
  梅子诚切一块肉过来,看来是送给公主的,看见韦帅望顿时呆在了呆,然后一拉李绍凡:“来来,兄弟,到这边来,咱们正角力呢,你要不要较量下。”
  梅欢笑一声:“我也去。”
  梅子诚怒道:“你只许看,梅欢!你要是敢下场子,看我不……”
  梅欢仰脸:“你怎么样?”
  笑声一路远去。

  帅望终于伸手握住芙瑶的手,掌心里那只小手,冰凉。
  帅望转过头去看芙瑶,半晌,微笑:“我为什么喜欢你?”
  芙瑶垂着眼睛,良久转过头去,目光迟疑痛苦:“我觉得……”又止住。
  帅望几乎屏住呼吸,等她的下一句。
  芙瑶慢慢苦笑了:“那个,是李绍凡,他是李环的儿子。韦帅望,我一直知道我会杀了他,你说,他是不是也应该知道?可是现在,我看着他的眼睛,我感到窒息。韦帅望,感情好象不会因为你知道明白而改变。”
  帅望呆了半晌,以为会听到芙瑶的表白,结果听到的是芙瑶对另外一个男人的感情。
  芙瑶喃喃:“我害怕,带我走吧。”
  帅望半晌:“如果你真的喜欢他,我可以帮你们逃走。”
  芙瑶抬头,愕然,然后笑了:“什么?我同他?”笑,额头抵在帅望肩上,韦帅望一身烧烤味,夹在烧烤味里的一点点汗味。芙瑶忽然委屈万状,在帅望肩头咬下去。
  帅望一抖,本能地想甩开芙瑶,可是心里怜惜美女,怕把美女的漂亮牙给甩下来,就在那硬挺着。内心纳闷,为什么?因为我胸怀如海,气到你了?
  芙瑶咬得那么用力,帅望觉得自己的肩头一定要起血泡了,唉口气:“我给你切块狍子肉,你咬着好不好?”
  芙瑶笑出来,也松一口,再一次道貌岸然地坐在那儿,优雅地,没人事一样。
  帅望揉揉自己的肩膀,看看端庄淑雅的小公主,沉默上会儿,伸手把她揽在怀里:“不要紧,过来吧,小家伙,如果你冷了,只是到我怀里暖和一会儿,也好。”
  芙瑶沉默着,身子微微发抖,轻声:“你明白吗?”
  帅望笑:“当然,我刚刚……”长叹一声:“我明白。”
  芙瑶一边瑟瑟发抖,一边笑:“这是,我第一次猎杀!”牙齿咬在嘴唇上,全身颤抖,无法控制,轻声劝慰自己:“会习惯的,很快就会习惯的。”
  帅望只是紧紧搂着芙瑶,低声:“等我们有能力饶过别人时,一定饶过别人,我们一定不会为了性命以外的东西夺人性命,人家要杀我们,我们没办法,不得不选择自己的生命。”
  芙瑶抬起头,苦笑:“你以为我不明白吗?”我只是在慢慢扼死我仅有的良心,很快,很快它们就会闭嘴的。这个过程,让我忽然间觉得,未来没意义。
  我会杀掉很多人,我会成功,我会得到天下,却没有你。
  我会永远觉得身边没有一个亲近的人,我不能流露感情,不能说真话,不能爱与被爱,一切成功没有意义。


116,欢声

  章择舟远远看着。
  忽然间明白,这才是真命天子。
  那个拿公主袖子擦嘴的脏小孩儿,才是真命天子。
  章择舟瞪大眼睛,怎么会是这样一个人?相貌?气质?身份?怎么可能是这样一个人?公主为了什么?如果不是为了男欢女爱,难道是为了这孩子能帮到她?不可能啊,虽然这孩子据她介绍是韦大人的孩子,可是韦大人那个太傅,不过是个尊名罢了,并无实权。那人不过是皇家看宫护院的,只因为功夫高,给他钱让他镇压着宵小罢了。
  章择舟正发呆,忽然间那个少年回头看了一眼,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章择舟的脸,回头说了声什么,芙瑶笑一声,回头看章择舟,招手叫他过去。
  章择舟一肚子疑惑与酸水地过去。他倒不见得觉得自己同公主有啥可能性,只不过他一直觉得公主最依仗最亲近的人就是他了,忽然间发现居然从感情到事业都有竞争者,不觉得有点酸楚。
  章择舟酶步过去:“公主。”
  芙瑶介绍:“这位是章择舟,户部尚书,帅望,你不如直接同章择舟谈谈的建运河的事,这边人财物谈好了,工部那边你就好说了。”
  帅望站起来:“章大人。”
  芙瑶道:“择舟,这是韦大人的公子,韦帅望,自己人。”
  章择舟道:“我听过运河的事,不过,大家都当笑话谈。”
  帅望笑笑:“成就成,不成就算了。天底下赚钱的事有的是,利国利民的事也有的是,退一万步讲,我努力过了。”
  章择舟倒是想打击轻狂少年一下,想不到韦帅望小小年纪,想法却微微带点颓然与灰暗,那股子苍桑与豁达,全不似个少年。他愣了愣:“韦公子对运河,到底是什么想法?”
  帅望坐下,做个请坐的手势:“实话同你说,这个投资项目,风险很大。赚钱其实是一定的,但是,它的投资太过庞大,回收期长,并不太适合象我这样刚刚起步的经营者。而且,还有政治风险,关乎国济民生,很容易因为政策变更让项目中断,先期投资全部白废。我要做这个,原因,当然是,长远地看,如果能成,赚钱,利润稳定且可观;第二点,利国利民,不管是运输,还是灌溉,对于国家来说,运河会把国家连成一体,运送粮草也好,军队也好,运河都是不错的选择。也是因为这一点,建运河这件事,比较敏感。国家之器,岂能轻授与人。不过,国家修建运河修到国破的例子是有的,隋炀帝的运河,修得民怨沸腾,历年来的水利工程,都是能不动就不动。天灾死了人,怪不到皇上头上去,如果修建水利死了人,却是劳民伤财,大罪一条。但是,章大人,想想,黄河泛滥,不该治理吗?年年破堤年年死人,听天由命吗?我出个主意,让商人来修,商人来管。有钱赚的事,才能长久,倒赔钱的工程,早晚干不下去。您说呢?至于,世家豪族,过于强大,不利国家安定,倒也有这个因素,一家子人,有几个弟兄性情强悍,各有本事,容易产生争执。如果没有外人,如果天底下就这一家子也就罢了,谁生儿子不希望儿子老实听话不生事?可是老实听话不生事的孩子早晚也要长大,难道走出家门,走到外面,也老实听话不生事的好?我看还是性子刚强,据理力争的儿子好。你不能指望自己国民在内民风软弱,对外就强悍起来,如无富户,哪来的富国?如无强将,哪来的强兵?越是爱干净的人,越容易闹肚子,把自己国内有点反抗意识的人都整治老实了,外人来了,一根指头就推倒了。您想想,是不是这个理。”
  章择舟呆了一会儿:“慢点慢点,容我想想,韦公子说的话,让我有点晕……”
  帅望笑:“第三点嘛,我是觉得,或者我们家公主用得着水兵。章择舟,你即然一只脚踩上这条船了,不必再想后退了。是死是活是刀山是火海,除了趟过去,没别的招儿。所以,咱们不客气地直说吧,公主早晚有用得到兵将的时候。”
  章择舟呆呆坐在地上,良久:“这话,以后再说。眼前的事,咱们先说说李环的事吧。”不不不,别同我说造反的事,我害怕。
  帅望道:“李环刺杀公主,私吞国税,授意门生贪污赈灾银子,死罪是死定了。”沉默一会儿:“他这些年来,恐怕是织了很大一张网,不把这张网撕开,死一个李环,不足以保证公主的安危。”
  章择舟道:“贪污不是灭门的罪,刺杀公主,也牵连不到太子身上去。”
  帅望道:“给我留着梅欢,不然,我会要你的狗头。”
  章择舟愕然,啊?
  芙瑶远远看着着梅子诚:“我需要小梅将军,所以,梅欢当然不会动。不过,也要看梅家的反应。”
  帅望道:“无论如何,别碰梅欢。别人我就不管了,你们要是觉得罪名不够,最简单的办法,放上五百铁甲在相府,太子有府兵,公主有府兵,相府是没有府兵的,铁甲兵器,足证谋反,谋反是灭九族的罪。”
  芙瑶沉默。
  章择舟点头:“不错,只不过,这件事……一时到哪去弄铁甲去,我们相熟的,不过是小梅将军,我看他……”是绝不会参与这种事的。
  帅望拍拍芙瑶肩:“放心吧,有钱啥都能买到,什么时候抄家,通知我一声,我会把东西放到适当的地方。”
  芙瑶依旧沉默。
  章择舟给帅望个眼色。
  两人走到一边,章择舟笑道:“她小孩子,还下不了这个决心,不管她是否反悔,韦公子,这事,咱们定下来,不变了!”
  帅望点点头,看看芙瑶,我来替你下这个决心吧,冷思安说,亲手杀人,太恶心了。我替你做了吧。
  芙瑶看两人走回来,苦笑:“我同意,你们不需要照顾我脆弱的灵魂,跑到一边说话去。”要杀,就杀得干脆些,谋反,死得痛快点,不要先流放再暗算,再下毒酒,一点一点把人折磨死。不,既然是敌人,一刀杀掉,也是种尊重。
  帅望笑:“你这尚书鬼祟,与我无关。”
  章择舟无奈地翻白眼了。

  芙瑶站起身,微笑:“我同他们玩去了。”什么叫强颜欢笑,明明要低下头泪流满面地提前悼念,却还要当没事一样调笑。
  章择舟道:“你去吧,我同这位小朋友聊聊。”
  这回轮到韦帅望翻白眼了:“谁是小朋友?大叔!”
  芙瑶一笑。

  芙瑶到时,李绍凡正跪在地上给梅欢敬酒呢,红着脸,看见芙瑶更窘了,梅欢一饮而尽,微笑。
  李绍凡跳起:“我不服!再比试一次!”
  梅欢一笑:“你同我哥哥比吧,他要是输了,我就同你比。”
  李绍凡面红耳赤:“你你你……”
  芙瑶笑,过去拦住李绍凡:“我见过梅姐姐百发百中,是真的一百次射中靶心,师父的箭法是很不错,可是梅姐姐箭法如神,不是你不行,是她太厉害。”
  李绍凡气道:“我不信这个邪,明年今日,咱们再比一次,还是这个规矩,谁输了,谁跪下敬酒。”
  梅欢笑道:“那我提前谢你的酒了。”
  李绍凡气得吐血,芙瑶递过一杯酒:“消消气,太子妃总不能天天在储宫里练箭,你还有机会。”
  李绍凡忍不住笑:“咄,我倒要占她这个便宜!”
  倒一杯酒,再敬梅氏兄妹:“两位不愧将门之后,名不虚传,李某佩服。”
  梅欢笑,说声谢谢:“无他,但手熟尔。”
  梅子诚笑道:“梅欢是野人,公子别同她计较。”
  李绍凡笑着同芙瑶调笑:“平日总同你们姐弟俩混,容易自大。”
  芙瑶微笑:“师父说的是,都是弟子带累师父丢脸。”
  李绍凡忽然忍不住微笑,说一句:“厉害丫头。”
  芙瑶微笑,忽然间红了眼圈,只得“哎哟”一声,转过头揉揉眼睛:“迷眼睛了。”笑着,豆大的泪珠滴下来。
  李绍凡问:“怎么样?”
  芙瑶笑:“没事没事,落了灰了。”
  梅欢过来:“来,我看看。”拉过芙瑶,看看她的眼睛,低声:“帅望惹你了?”
  芙瑶笑:“迷眼睛了,帅望同章择舟聊运河的事呢。”
  梅欢放心:“没看到灰,可能流出来了。”
  芙瑶擦擦眼泪,咬下嘴唇,内心愤怒,怎么了?想死吗?你何不去告诉李绍凡快逃!他犯的灭门的罪,难道我要救他吗?
  不,我不会救。
  太可笑了。

  转过身来,取箭:“梅将军,来来,我替师父同你比试一场。”
  一声呼啸,火把扔起来,两箭齐发,火把落地,小校跑过去,报:“二箭齐中!梅将军中头,公主中尾。”
  芙瑶笑:“我输了,说好了射火的。”
  倒酒,屈一膝:“我们师徒输给梅家兄妹了,心服口服,敬英雄一杯。”
  梅子诚涨红脸:“平手,是平手,我也敬公主一杯。”
  李绍凡气得:“你快接了酒吧,难道要来个对拜交杯饮不成?”众人哄笑。
  梅子诚接过酒,干杯,红着脸,扶起芙瑶:“不敢当。”

  另一边韦帅望与章择舟已经聊到太子之后的事:“太子是一定要立的,拦也拦不住。相应的,萧妃也要提拔自己的心腹。别人还罢了章大人你,是首当其冲的一个人物。不管萧妃做何反应,实实在在抓住人权财权是真的。工部且放放,另外一个刑部与兵部一定把持住,用吏部来党同,用刑部来伐异。”
  章择舟一拍韦帅望:“小子,你竟然懂这个!”看看,你小子从哪儿听说的这些事啊,你多大啊?
  韦帅望笑道:“以史为镜啊,很快就学坏了。”
  章择舟笑道:“你可说中我的心思了,我今儿刚往刑部派了个小子,刑部的官员,虽然不是李环的人,与我素来关系也不错,但还是插个自己人比较放心。至于兵部,我是真不敢动手,那个地方太敏感,不过那个陈一柏最近挺巴结的,总跟着梅小将军到公主府来,我看那是个可以拉拢的人。”
  帅望笑:“具体人我就不知道了。不过呢,咱们好在是立国没多久,中原那边传长传嫡的观念没太成规矩,先试试执政王,不成,再试别的。我们慢慢来,以保命为主要目地。不过,你惦记着点兵部的事。”沉默一会儿:“手里有自己的兵,心里才安稳,是不是?”
  章择舟笑:“我要是……”笑:“也不会把运河交给你建,你小子的胃口明显不是一般的大。”
  帅望道:“我原意签个三十年归来经营权所有权的契约。”
  章择舟想了一会儿:“韦帅望,这条运河,你早晚建的成!”
  韦帅望笑笑:“趁早,人到年纪大了,也许想法就变了,开始不那么热血了,也开始贪了。”
  章择舟看了韦帅望一会儿:“也许,你不会的。你看起来,已经很沧桑了。”微笑:“可是一双眼睛,依旧天真。”
  帅望笑,欠欠身子:“多谢,过奖。”沉默良久:“亲情友情,同权势比,哪个重要?”
  章择舟淡淡地:“真正的亲情,不需要你牺牲自己来成就。”
  帅望半晌:“也不见得。天底哪来那么多惊天地泣鬼神的感情,其他感情也值得珍惜。”
  章择舟道:“那只是习惯,可以克服的。相信我,人成功后想要什么样的亲情表演,都有。”
  帅望道:“我要的不是表演。”良久:“总有利害隔着,再真的情,也经不住考验一次又一次,是不是?”
  章择舟,无言地拍拍韦帅望:“不管选什么你都会后悔。所以,别想太多,走一步看一步,人家打一拳,你就还一拳,打着打着,打成了真,比较自然,有个渐变的过程,没那么难过。”
  帅望大笑起来:“你说得是。”
  渐行渐远渐无书。
  慢慢地,就不觉得痛。

  芙瑶本来是过来找帅望的,结果李绍凡跟了过来:“芙瑶。”
  芙瑶站在树下,空枝承雪,风来,有星星点点的雪光飘下来。
  李绍凡侧头看着芙瑶,半晌:“我知道你不爱我,我怀疑,你可能不会爱任何人。”
  芙瑶慢慢弯起她的嘴唇,微笑,声音低微:“胡说。”
  李绍凡看着那张美丽温柔的面孔,那笑容温和而无奈得近于圣洁。李绍凡缓缓道:“我求父亲向你提亲,父亲说,那是白白让你为难,让我们没脸。”
  芙瑶慢慢瞪大眼睛:“我?”你?想娶我?
  李绍凡微笑:“我知道,有点……你嫁给我,就是李家的人,太子不喜欢我们李家的人,我们也不喜欢太子,我们没办法。可是,我们李家,会一直执掌朝政的,还可以加上你。”我父亲会把权力传给我,我愿意与你分享,好不好?
  芙瑶怔怔地看着他,求和吗?太晚了。
  李绍凡轻声:“如果你不拒绝,我就回去同我父亲说,他也不会反对的,他最近好象,受了点打击……”
  芙瑶慢慢回过神来,半晌:“让我想想……”
  我实在是不忍说出口,好在,很快,我就不用说了。
  李绍凡一笑:“你好好想想,我等着你。”



117,合围

  相府的青砖绿瓦,在皑皑白雪之下有点黯淡,大红灯笼却把一片雪白映得十分艳丽喜庆。
  韦帅望跳到房顶,这种大雪,明显对于宵小是不利的,雪地上会留下脚印,即使是韦帅望这样的高手,也不能真正地踏雪无痕。一串脚印,也是印在房顶上的,韦帅望站在相府二门里中轴线上的一个屋顶上,轻声:“有动静吗?”
  屋顶上一团微微突出来的雪团,传来淡淡地回答声:“没有。不过……”
  帅望问:“什么?”
  那人道:“明天一早,响弦为号,不知是什么意思。”
  帅望微笑:“意思是,狗急要跳墙,老梅将军来没来?”
  黑狼抬起头,头上一指厚的雪,慢慢地裂开掉下来,他看一眼韦帅望:“是有个姓梅的,在这儿争吵了半天,不过,最后答应出兵。”
  帅望“呃”一声,沉默了。
  黑狼轻笑一声:“李环答应不杀皇帝,只是扶太子登基。那将军还真会安慰自己。”
  帅望长叹上声:“人去同老梅谈谈。”
  黑狼道:“听他们的意思,要把公主府一起端了,公主跑到后山打围,他们派人埋伏,可能已经快动手了,你不在那儿看着,跑回来干嘛?”
  帅望道:“梅欢在那儿,虽然梅欢功夫普通,一般武林人还过不了她那关。我要去同老梅聊一会儿,你去把刺杀公主的人活捉。让桑成去找我爹,保护皇宫。”
  黑狼道:“对了,在我之前,还有两人埋伏在这儿,刚被拖到后院宰了。”
  帅望笑:“一定是章大叔派的人。”

  老梅正在同两个门下出身的将军交待:“芙瑶公主大逆不道,觊觎皇位,李相暗杀不成,必遭反噬。一旦相国遭遇不测,太子必然不保。小王子年纪又小,国家动荡,生灵涂炭就在眼前。我们今日兴兵勤王,是不得不为之。”
  帅望跳下来,微笑:“历次清王侧都被定为谋反,将军还拿这个说话?”
  梅老将军一看清韦帅望的脸,整个人就僵住了,面白如纸,一动不能动。
  那两个龙虎营的将军倒喝问一声:“大胆放肆!你是何人?”
  帅望站在那儿:“梅将军,你可以选择,是我把你扔到皇帝面前,还是你自己进宫告发李环。”
  老梅沉默半晌,既然韦帅望知道了,韦府想也知道了,龙虎营号称十万大军,其实一大半是农民轮值的,正规军人,不过三四万人。
  面前两位将军,手里各有一万人马,一万进城逼宫,一万后山截杀公主。只要小王子与公主死了,姜绎再发个退位诏书,以李环多年在朝中培植的觉羽,应该还压得住。虽然龙虎营还有别的将军,以梅老将军的威信,请他们到营帐问话,愿意起兵的,一起起兵,不愿起兵的,一刀杀掉。
  正布置中,韦帅望来了。

  帅望微笑:“梅将军,是我把你带到皇宫,一家大小,满门抄斩,还是你自己进宫告发李环?”
  梅昭辰向两位将领一使眼色,两位青年将军刚刚领会老长官的意思是动手,韦帅望连头都没回,右脚往后一扫,两位将军“扑嗵”两声跪倒在地。
  梅昭辰后退一步,面如死灰,半晌:“女主当政,必乱国家。”
  帅望淡淡地:“武则天把国家治理得好好的,吕雉也没危害民众,李世民不是长子,也不是好人,一样盛世。很抱歉,当国主的,治不治得好国家,偏偏同他的个人道德没啥关系。(希特勒多洁白一小同志啊,那个热血那个守纪律那个正直啊。刘邦多无赖一小流氓啊。)”
  梅昭辰呆了:“什么?”从来书上都说以德治国远近咸服啊?(国之德,非国主之德也)
  帅望道:“你家太子成天最喜欢的就是斗蟋蟀,咱们可怜的老百姓啥时候才能等到他长大啊?国政交到国舅爷手里就平稳了?女主当政不一定乱套,外戚当政乱套的好象更多。我听说太子发誓要报你女儿那一脚之仇,梅老,早也是灭门,晚也是灭门,何必非选这条路?你好好想想,看在梅欢面上,我就不把剑放在你脖子上等你想了,但是,我也只能给你二分钟,梅老,以后的事,以后算吧,现在,你是打算为国家慷慨赴死,还是到皇上面前披肝沥胆表白忠心或者,你留性命以图来日也可以。梅伯伯,给我个不会害死梅家兄妹的决定吧。”
  半晌梅昭辰:“我进宫面圣。”
  帅望伸手:“我带你,快去,免得来不及。”
  梅昭辰愣一会儿:“来不及?”
  帅望道:“家父已带人去保护皇上,李环但有异动,应该已经被抓,将军,我看梅欢面上,给你个机会,望你好自为之。”
  梅昭辰满嘴苦涩,啊,事已败露,他们唯一依靠的,不过抢个先机,在敌人措手不及时,拿到退位诏书与拥立太子登基,既然已经被识破,夫复何言。梅昭辰拱手:“救命之恩,梅某明白。”

  韦帅望拉着梅昭辰,直接到宫门口,亮出御前行走的牌子,直把梅昭辰带到内宫,韦行听到动静,过来:“帅望。”
  帅望道:“梅将军有要事要面见皇上。”
  韦行点点头,令人带梅昭辰进宫,问韦帅望:“你没捣鬼吧?”
  帅望很无语地瞪他一眼:“我汗马功劳,你就这么夸我?”
  韦行气得给他一巴掌,妈的,什么时候老子问你话你都不肯好好回答。

  天色微亮,公主一行人,正式上山打围。人分几拔往山上去,走到预定地点,开始赶围。

  李绍凡慢慢退到树后,静默一会儿,拉弓,瞄准不远处的芙瑶。
  梅欢听到轻微的远远的开弓声,抓住芙瑶的手:“别慌,听到弓弦响立刻趴下。”
  芙瑶坐在马上,一动不动,只是瞪大了眼睛:什么?有人瞄准我吗?

  泪水慢慢盈满李绍凡的眼睛。

  梅欢轻声:“可能我听错了……”
  一声弦响,箭带风声。
  芙瑶倒伏马上,梅欢伸手一把抓住箭身,整个手掌角被烙铁烫到一样巨痛,梅欢咬紧牙关,痛得热泪盈眶,没有放手。
  梅子诚听到响弦声,一惊,眼见箭落之地是公主的方向,顾不得打猎,拨转马头,向山上冲来。

  好机会,梅欢刚接了第一箭时,好机会,她的手受了伤,接不到第二箭。李绍凡离的近,箭法也比刺客好。
  李绍凡的手臂因用力太久而颤抖。
  猛地,他一转身,一箭射死草丛里一只火狐。泪注满面。

  黑狼扣住刺客后颈,拖死狗一样,从山顶拖下来,来到芙瑶面前:“公主,刺客抓到了,不用担心。”转过头:“李家公子?”
  李绍凡缓缓从狐狸头上拔下箭,缓缓走过来:“我是。”
  黑狼道:“跟我走一趟吧。”
  李绍凡缓缓转过头去,看芙瑶,良久,点点头,上马,沉默而去。

  芙瑶微微一动,梅欢按住她肩:“我听到弓弦声,是从他那儿传过来的,过了这么久,他才一箭射出!”
  芙瑶轻声:“你是说……”
  梅欢道:“他瞄的是你!”
  芙瑶哽咽:“他没有……”

  梅子诚过来:“怎么了?”

  梅欢白他一眼:“哥哥命最好,总能赶上人家解决完问题再来。”
  梅子诚气得:“你这个……”然后又心痛:“你的手!”滴着血,皮肉翻卷。梅欢叹一声,功夫不到,要是人家小韦父子,这种箭,指甲一弹的事。
  梅子诚摇头叹气:“你竟然能一只手抓住射出来的箭,我看你还能算个女人吗?”
  梅欢气得:“你找抽呢吧?”

  姜绎听完梅昭辰的话,看也不想再看李环一眼:“发去刑部都察院会审。”


118,网开一面

  芙瑶回到宫中,问候姜绎:“父皇受惊了。”
  姜绎坐在龙椅里,闭目养神,半晌:“芙瑶,我是希望不要走到这一步。”
  芙瑶走到姜绎身边,跪下,仰头:“父皇,女儿累你……”
  姜绎拍拍芙瑶肩膀:“不是你,他也容不得其他弟妹。”除非我再生的全是傻子,要生出比他更蠢的孩子,真不容易。
  芙瑶哽咽:“父皇,无论如何,他是你儿子,这件事,他可能知道也可能不知道,可绝不会是他主使的,父皇饶了他吧。”
  姜绎轻声:“那梅昭辰肯出首李环,未必是真心。可是为了大局,我还不能动他。我要动了姓梅的,李环的党羽恐怕会心惊,到时狗急跳墙,会酿成大祸。梅昭辰告发谋反有功,我不能不赏他,可是他心里明白,我也心里也明白,他不值得信任,你觉得他会安心等着被清洗?你弟弟一日不死,他一日惦记这件事,无论如何他女儿曾是太子妃。”
  芙瑶摇摇头,哽咽:“父皇……”泪珠晶莹地滴下来,芙瑶侧过头去,手指刮去泪滴,回过头来还想说话,再一次盈泪。芙瑶也明白,这么情真意切的眼泪,当然不全是为异母弟弟流下的,她到父亲面前求情,不过是表示个尚念骨肉之情的态度,她岂会真为那个废物太子悲哀到这地步,她为太子,只是一声叹息罢了。
  知道自己为何落泪,只让芙瑶更加悲哀,她低下头,不再开口。
  姜绎沉默一会儿:“芙瑶,如果你承受不住这种压力,韦帅望是个不错的选择。”
  芙瑶沉默一会儿,啊,韦帅望,真诚的眼睛,一双坚定温热的手。艰忍生命里的唯一亮点。
  可是,从此以后,宝刀入鞘马放南山,跟随一个男人退隐江湖,那是她想要的生活吗?
  这双握过国玺拟过圣旨的手,从此改做缝补洗涮?在这里,我是皇室公主,赢了,我手掌天下,输了,我做为公主而死。如果我离开这里,我是什么?韦帅望对我是很好,不过他身边美女如云,除去公主身份,我比他那个红颜知已强在哪儿?难道我也有容忍男人娶妾的心胸?我对男人的情义,没有信心。我为什么要把自己置于需要依仗男人的情义的地步呢?
  与其我忍辱负重,我何不在这个位置上咬紧牙关,我已经咬了十几年的牙,相信男人的感情,不如相信自己的一双手。
  韦帅望很好,可是我的人生,最重要的,却并不是爱情。
  如果韦帅望可以来到我的世界,那很好,我愿意同他一生一世。但是,我有我要做的事,不会为任何感情任何人放弃。我需要尊严,来自我这双手的,而不是来自男人的情义。
  也许有一天我会后悔。
  眼前无路思回头?
  芙瑶沉默一会儿,不,我不会回头。有那么一天,坦然赴死可也。
  芙瑶慢慢起身:“芙瑶,谢父皇教诲。”
  姜绎看芙瑶缓缓站起来,内心微微失望。
  好孩子啊,我知道你不是个坏人,可是,你却选择同你兄弟逐鹿。

  梅欢还有东西在太子府,她拿了几样重要的东西,其余的,交由下人收拾,转身要出门,一个人影冲过来,梅欢退一步,那人“扑嗵”一声跪在她脚下,抓住她衣襟:“梅欢,救命!”
  梅欢瞪大眼睛,她没法理解一个男人会扑到原来被他白眼与暗损的女人面前跪着求救,小弟弟,尊严呢?气节呢?姐姐原来只见过为了尊严不要脑袋的,真没见过你这样的。
  这一刹那,梅欢想到的韦行那张永恒的铁板脸,内心微微叹息,人与人的差别,咋就那么大呢?
  姜弘脸色惨白,抓住梅欢:“梅欢,梅姐姐,求求你,现在只有你能救我了,我不想死,你替我求求情。”
  梅欢叹气:“皇上是你亲爹,你要我去求?”
  姜弘大哭:“他不会饶我的!我什么也没做过,都是李环干的,我什么都没做过!”
  梅欢看着那个十几岁的小孩儿,她相信。
  良久,梅欢道:“我觉得不会有用,可是,我愿意去试试。”
  姜弘大喜,然后大哭:“我不会忘记你的大恩大德,如果有机会,我一定会好好待你。”
  梅欢眨眨眼睛,呃,你还是没机会报答我的好。

  梅欢进去时,芙瑶刚刚退到内室擦擦脸,重新抹了粉。
  姜绎看着梅欢:“你替姜弘求情?”
  梅欢低头跪下:“我相信他不知情。”
  姜绎沉默一会儿:“我一直以为,你们相处得不好。”
  梅欢瞪大眼睛:“我们是相处的不好,太子即蠢又傲慢,品德也不怎么样。不过,这些都不是死罪啊!皇上,他是你儿子,你不能因为他不够好就杀了他。虽然我一辈子都不想再见到他,可是……不是用杀死他的方式!”
  姜绎看着梅欢:“你救了芙瑶一命。”傻孩子,我可是因为你救了我女儿一命才放过你的啊。
  梅欢微窘:“小事情,只是接下一支箭。”看看自己的手,韦府哪个人都做得到,而且不会受伤。
  姜绎笑了,梅欢的坦白直爽,他是早就领教过的,半晌,他温和地:“你救了我女儿,你当然可以要求任何我能办到的事,但是,你真的觉得姜弘值得你用你的功劳来交换?”小家伙,我答应了你,可就不欠你了。
  梅欢眨着上双鹿样的大眼睛:“那不算什么功劳,谁都能做到的,只是人正巧在那儿而矣。我不觉得有什么值不值的,救芙瑶是应该的,替姜弘求情也是应该的。”
  芙瑶刚刚走出来,看到跪在殿前的梅欢,内心叹息一声,梅欢不知道这样,皇上会把她同太子当成一家人吧?
  姜绎看一眼站在身畔的芙瑶,良久问:“你有没有想过,芙瑶可能会觉得你帮了她的敌人。”
  梅欢笑:“怎么会,芙瑶顶多也象我一样不喜欢太子弟弟,怎么会当弟弟是敌人,事情是李环做的,她应该分得清。”
  芙瑶走到梅欢身边,跪下道:“梅欢说得是,太子弘不是我的敌人,他只是不太懂事的弟弟。我也相信,这件事,不管他知不知道,他在里面起的作用很微弱,父亲念在骨肉之情,放过他吧。”
  姜绎道:“可是姜弘活着,对芙瑶来说,一直是个威胁。”
  梅欢想了想:“我觉得太子没那个智力吧?”
  芙瑶道:“芙瑶愿意把这个威胁当做鞭策。”
  姜绎道:“他有那个身份。”
  梅欢沉默一会儿:“他的身份是太子,因为,他是陛下您的儿子。”  姜绎良久,叹一口气:“是。”
  然后道:“你回去告诉他,让他上表请罪,主动辞让太子之位吧。”
  梅欢大喜:“谢皇上!”
  看看芙瑶:“公主,大仁大量,梅欢佩服。”
  芙瑶笑了:“我又没把我弟弟一脚踢出门,我们无怨无仇的,说到胸襟与气量,我佩服梅姐姐才是真的。”
  姜绎叹气:“老梅竟有这样的好孩子,芙瑶,好好待他兄妹。”
  芙瑶道:“他们是最好的朋友。”
  姜绎问:“那个韦帅望呢?”
  芙瑶慢慢垂下眼睛,良久:“他也是最好的朋友。”
  姜绎点点头:“把运河给他吧。这小子算准了去年的大旱,外一今年又被他的乌鸦嘴说中,给他吧。”
  芙瑶抬起眼睛,看着姜绎,良久:“谢父皇。”

  芙瑶回到自己府邸,韦帅望过来抱住她,轻声骂:“靠,他妈的最好的朋友!”
  芙瑶知道他又听墙角去了,苦笑:“鸡鸣狗盗的宵小才听墙角。”
  帅望笑,抱紧:“没关系,我明白。”
  芙瑶沉默一会儿:“你好象……”
  帅望笑了:“是,我松口气。”
  芙瑶苦笑了:“奇耻大辱!你松口气?”
  帅望看着她,半晌:“我需要一个强大的伙伴,我暂时还没能力保护一个……”沉默一会儿,帅望笑了:“不,不是,其实,我是害怕。”
  芙瑶瞪着他;“哦?”你还没能力保护一个弱者吗?如果你能保护一个公主,当然保护自己妻子就更没问题了。
  帅望苦笑:“我也不知道,但是,想到你需要我保护,这种感觉……”帅望无法描述那种感觉。
  一个漂亮女子,不会功夫,没有其他本事,时刻跟着他,见过大世面,你做什么都不能取悦她,她会回想起当初如何名倾天下,权极一时,她为你做出那样大的牺牲,而你只是得到一个需要你保护的女人,你有责任给她幸福与快乐,可实际上,她离开她的皇宫,如同鱼儿离开水,她很难再快乐。
  芙瑶沉默一会儿:“唔。”笑了,你也觉得,人同人间的感情,不值得吗?
  帅望轻声:“我害怕。”不快乐的女人是很可怕的,我不敢担负他人的一生。帅望叹气一声:“可笑吗?”
  芙瑶过来,把头靠在帅望肩上,难得你肯告诉我,你本来可以指责我的。笑,抱住帅望的脖子,面孔紧贴,忽然间想要肌肤之亲,这样寒冷,这样冰凉的世情里,你象是唯一的温暖。无数的计算与谎言里,唯一的真实。芙瑶轻声:“帅望,留在我身边好吗?”
  帅望笑:“变成弄臣?”
  芙瑶叹气:“你一说话,我就想咬人。”
  韦帅望伸手抱住芙瑶:“你再蹭啊蹭地,我就要身子发软往床上倒了。”
  芙瑶笑一声:“冷,抱着暖和。”

  芙瑶道:“你的运河可以动工了。”
  帅望道:“已经动工了,我们已经把水引到几个比较富足的村镇。”
  芙瑶扬眉:“我还以为你会先救济最需要水的人。”听你说的,跟观世音似的。
  帅望瞪着她:“老子是商人,当然要先把水弄到能赚钱的地方去。砍头的生意有人做,赔本的买卖就算是想干,那也干不下去啊。你想想,我要是没有钱,拿啥继续这个工程啊?我不赚钱,就没法哄人家来投资啊,没人投资,我自己肯定干不下去啊,当然要先往有钱的地方放水,让大家看到这是个赚钱的事,然后,才有钱来,然后才能继续这个工程啊,难道我是慈善机构,靠化缘做工程啊?”
  芙瑶笑了:“你说得是,你说得是。”
  帅望道:“放了太子也有好处。有大王子活着,小王子终究有个忌惮。”
  芙瑶看一眼韦帅望,笑:“是,死了当然好,活着,也有他的好处。你只管放心,梅家兄妹是再好不过的朋友,我不会对他们怎么样的。”
  帅望笑:“别人说个头,你就想那么多,真是讨厌。”
  芙瑶扬起半边眉毛:“你再说一次,真是什么?”
  帅望道:“真是,真乃神人也。”竖起拇指,一脸仰慕地。










119,血污

  接下来的两天,韦帅望同何添成天与章择舟打擂,章择舟气得,就会说一句:“奸商,奸商!”
  韦帅望笑得,拍着章择舟的肩:“大叔,我给你返折扣。”
  章择舟吹胡子瞪眼睛的:“你,大胆!公然贿赂朝庭命官!”
  帅望笑:“那,大叔,我送两个歌伎给你?”
  章择舟回头叫芙瑶:“公主,你看他!”
  芙瑶坐在一边喝茶,笑微微地:“他送,你就收着,多敲点,要金子,不要银子。”
  章择舟瞪着眼睛。
  芙瑶笑道:“咱们办事,不用银子的吗?”
  章择舟指指韦帅望:“可是可是……”
  芙瑶笑道:“你需要什么,只管向他要就是了。”
  章择舟终于慢慢醒过来,韦帅望是自己人的意思,他气愤:“奸商!”
  帅望道:“你只管放心,钱流到我手里,我还会花出去,不管是建运河,修路还是做其他任何生意,这些钱最后会流到市面上,会开更多的店,会雇佣更多的人,会提供更多的就业机会,没有商人把银子埋自家后院的,不比得贪官,收集到银子不敢花,都埋后院,搞得市面上钞票流量少,银子值钱,铜板贬值,通货膨胀,穷人手里都是铜板,东西又贵了,那才害人呢。”
  章择舟伸出上根手指来,要指出韦帅望的谬误来,可是韦帅望一大段话的逻辑关系非常之绕,他想了半天,终于再一次以手覆额:“公主,我出去透口气。”
  芙瑶笑,伸手招帅望:“过来,你这个奸商。”
  何添一看公主大人粉面带笑,声线酥软,韦帅望摇头摆尾,哈巴着过去了,此情此景,实在是暧昧得受不了,忙红着脸跳着心:“我我我,我也出去,陪章大人说两句话。”

  章择舟气得一指何添:“你家老板,简直就是个,就是个……”
  何添叹气:“就是个京巴啊!”
  章择舟一拍案子:“狡猾无比的京巴!”气,对,没错,就是这么回事,我可找到知已了:“小何,坐下聊聊。”

  韦帅望已经一把抱起芙瑶,扔到炕上,不等芙瑶抗议,枕到芙瑶腿上:“拍我睡午觉。”
  芙瑶瞪大眼睛,呃,还以为……望天,为什么人家初恋都是英俊少年,我抱了只猴子呢?
  为什么为什么?
  可是手摸那只猴子的大头又心软了,唉,可怜的孩子,这个笑闹不停的猴子,为什么我就觉得他那么地可怜呢?
  手指轻拂猴子的面孔,猴子立刻扬起头,一脸惬意地眯着眼。芙瑶微笑,低头轻吻:“小家伙,救命之恩,如何回报?”
  韦帅望微笑:“春宵一度。”
  芙瑶微微愣一下:“还以为你会要求一生一世。”
  帅望看着芙瑶,半晌:“可以吗?”
  芙瑶半晌,摸摸帅望的头:“如果有一天,我能自己选择的话,我一定会选你。”微笑:“只是不知道,那时候……”微笑,使君有妇,罗敷有夫,情何以堪。轻轻抚摸:“你说的是,春宵一度也是好的。”
  帅望呆呆看着芙瑶,笑得那么苦涩,是不舍吧?
  张嘴含住抚过面孔的美丽手指,半晌:“我做你的弄臣吧。”
  芙瑶微笑:“猴子怕是坐不住板凳吧?”
  帅望笑:“有母猴子就能。”

  章择舟进来时,韦帅望躺在地上,正被公主大人用脚踩呢,这位京巴式的奸商,一边惨叫一边笑:“啊哟,痛死了,啊哟,我服了,小心小心,站稳了再踩,别摔到。”
  何添这个汗颜啊,韦大老板,你可真给底下人丢脸啊,咋看你都象谄媚的小人啊。
  章择舟气得:“公主,请自重。”
  芙瑶顿时红了脸,韦帅望跳起来:“妈的,你是不是想试试空中飞人啊?敢骂我老婆!”
  章择舟结结巴巴地:“你,你你,你放肆!”
  韦帅望怒道:“老老老子放肆是天生的!”
  芙瑶知道不应该,可还是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何添早就忍不住笑了起来。章择舟红着脸,怒目半晌:“公主,我有正经事要告诉你。”
  眼睛斜着韦帅望,意思是让这马屁精,大奸商出去。
  芙瑶道:“你说吧。”
  章择舟怒道:“不行,国家大事,不能因为公主儿女私情而儿戏!”
  帅望一笑,搂着何添:“轮到咱俩出去喝茶了。喂,小章,你可不能象我那样跟我老婆闹。”
  章择舟怒骂:“你无耻!”
  帅望一指他:“小心你的牙!”
  一关门,韦帅望就听到芙瑶厉声:“什么?混帐!”然后是一记巴掌声。
  韦帅望即时回身开门:“怎么了?”虽然他对章择舟不客气,可是打人耳光是另外一回事啊。你不能一边当人是狗一边要人做义士啊。
  只见芙瑶一脸愤怒与恐慌,大眼睛张慌地四望,眼圈已经红了。帅望问:“出了什么事?”
  芙瑶霍地回身:“来人!更衣备马!”
  章择舟“卟嗵”一声跪下:“殿下!你去不得!”
  帅望关上门:“怎么回事?”
  章择舟眼见拦不住芙瑶,只得:“李家五公子受刑不过,气绝身亡。他家小姐,受不了这样的刺激,精神失常了。”
  帅望瞪住章择舟:“证据确凿,为何动刑?”
  章择舟道:“当然是为了清剿余党,除恶务尽!公主,那孩子是相府小公子,一向骄蛮惯了的,公主想想他们李府素日的气焰。偏偏周文齐这小子也是个左性的人!这小子才华是有的,却也一向偏执狠毒。唉,想不到李五公子那么娇弱,公主……”
  芙瑶咬着牙:“那小子叫周文齐!”
  章择舟急道:“殿下,阵前杀将,不利军心!”
  芙瑶面无表情:“备马!”
  帅望按住她:“芙瑶,别去看!你受不住。”
  芙瑶怒道:“李绍凡可以身受,我看不得吗?”
  帅望沉默一会儿:“我陪你去。”
  看一眼章择舟,你小子去准备一下,别搞得太血腥,你们家公主再怎么也只是十几岁的小女孩儿,她一赌气要去直面残酷人生,你不能让她当场吓死啊!

  章择舟转身要走,芙瑶厉声:“回来!”
  章择舟垂手肃立,不敢乱动。
  芙瑶缓缓道:“去,把给李家五公子治过病的太医找来。把历次开的药方也找到,他下牢前已经病了。动刑的衙役都给我收监押起来!那个周文齐!让他停职候命!”看一眼:“章择舟,你把事情查个清清楚楚,我不介意阵前杀将,你别陷进这件事里去。”
  章择舟道:“周文齐是我举荐的,我当负责。”
  芙瑶瑶道:“你当然要负失察之责!但是,我希望你的责任到此为止!”
  章择舟道:“是!”

  直到刑部大牢,帅望握住芙瑶的手:“芙瑶,别去!”
  芙瑶伸手推开韦帅望,令章择舟:“叫门!”
  门禁看到章尚书,早将大门打开,芙瑶道:“李绍凡在哪儿?”
  门禁道:“在,在牢里。”
  芙瑶听他支吾,知道有异,喝令一声:“带路!”  然后就听到惨叫声。
  芙瑶微微顿一下,人想往前走,腿却软了。
  帅望抢在前面,踢开牢门,只见牢内周文齐手握烙铁正耐心地给犯人止血。
  紧绑在床上的李绍凡,已经被折磨得不成人样,全身肿胀,胡乱包扎着布条子,那些布条子都是绛色,沾满了血,是直接缠在伤口上,而且已经干在伤口上,姓周的每撕下一条布,就用烙铁烫一下流血的伤口。
  帅望呆住,他高估了自己的承受能力,他只觉得姓周的简直不是人,他要打死这个禽兽,可是,他却一动不能动。

  章择舟厉声喝叱:“李家是朝庭重犯!需由三司会审,你竟敢私用酷刑!”
  周文齐淡淡地:“大人,皇上刚下的旨意,李家犯了谋逆大罪,昼夜用刑,务求口供,不必拘泥拷囚不得过三度之法。”

  章择舟呆了:“什么?”
  周文齐道:“公主年幼,章大人您也不明白吗?”皇上要李家灭门,要与李家交好的大臣也除尽。
  章择舟回头:“殿下!”
  芙瑶呆呆站在那儿,不能动。
  李绍凡昏昏沉沉中,听到殿下二字,不禁挣扎着睁开眼,侧过头,看了芙瑶一眼。
  想起那没射出去的一箭,不觉好笑。
  美丽的女子,好朋友,不忍下手。
  我小弟却被当堂刑毙,我小妹被活活吓疯。
  李绍凡痛不欲生,此时此刻,却禁不住微笑。
  芙瑶慢慢走过去:“绍凡!”
  李绍凡轻声:“只求一死,公主念在旧日……”笑了。
  痛极,已经无力怨恨,只觉得整件事极端荒谬,只觉得好笑。怎么会?怎么可能?我是怎么落到这地步的?恨极,只想笑,可是已经痛到没有力气笑,只得弯着肿胀的嘴角,呆呆地看着芙瑶。
  美丽的公主大人,瞪圆了眼睛,怎么?你也觉得荒谬吗?可见我们两个都太幼稚,一只狗被活剥皮做成狗肉汤时,大约同我一样的感觉。和蔼可亲的皇帝叔叔命令务求口供。

  芙瑶慢慢后退一步,再去求情吗?放过李绍凡吗?
  芙瑶慢慢转身,走到帅望身边,轻声:“杀了他。”
  韦帅望无语望青天,不,我不干这样的事,不!
  帅望慢慢走过去,他无法正视李绍凡的眼睛,只能眼望别处,伸手在李绍凡身上重穴一点。
  李绍凡微微一震,身体松软,垂下了头。

  帅望轻轻擦着手指上的血。
  血污!


120,坚持到底

  帅望跟着芙瑶:“你去哪儿?”
  芙瑶淡淡地:“向父皇禀报此事。”
  帅望无言握住她手。
  冰冷的手。
  帅望把芙瑶自马上抱过来,放在身前,搂着。芙瑶没有拒绝,可是身子僵硬地笔直地坐着。
  帅望轻声:“我们先活下来,等我们能救人时,一定救人。我们现在还不能倒下,我们倒下了,这个世界永远是周文齐之流的天下。”
  芙瑶点点头。
  帅望道:“记得韩叔叔同你说过的,勿忘少年之志吗?”
  芙瑶点点头,热泪盈眶,这样一路杀过去,真的还能是原来那个人吗?真的可以留住一颗赤子之心吗?
  真的还能吗?
  帅望紧紧抱住芙瑶:“我们只要尽力,只要尽力。”(我们不能承担无限责任,呵。)

  芙瑶带着章择舟来到宫中。
  姜绎坐下,章择舟同芙瑶走得太近了。人才是人才,结交皇族,难免有私。
  芙瑶跪下:“芙瑶特来请罪!”
  姜绎一愣:“什么事?”
  芙瑶抬头:“对李家酷刑逼供,是父皇的旨意?”
  姜绎道:“他们谋逆的证据确凿,逆臣贼子,不必客气。”
  芙瑶颤声道:“刑毙李绍尘,也是父皇旨意?”
  姜绎沉默一会儿:“芙瑶!”
  芙瑶哽咽:“如果不是,周文齐对不足十五岁少年滥用全刑,请父皇处置,章择舟识人不明,芙瑶亦有失察之责。”
  姜绎长叹一声:“芙瑶,谋逆大罪不必依律讯问。”
  芙瑶咬紧牙关,半晌:“父皇,李家的孩子,自幼在皇宫走动,都象父皇子侄一样,父皇何忍刑求至此啊?”一张脸已经粉红,泪水纷纷坠下。
  姜绎怒问:“你说得是!我对李家不薄吧?你见过废后的族人能继续为相十数年?几十年的情谊,他因何要置我于死地?如果今天站在这里的是他,他会饶了我吗?!”
  芙瑶瞪着姜绎,不会,李环会杀掉他们,但是,会严酷至此吗?不会,李环会急于杀他们,但是,忠于他们的手下呢?如章择舟,如刚刚那个周文齐,如反了水的两位梅家兄妹,甚至所有去参加打围的,所有出入公主府的,难逃刑求吧?
  我逃走了,我不看,这个世界依旧如此无情,我逃去的那个世界,不过是无情宇宙里一个七色泡沫。

  直面真相,是否好过?
  不,痛到哭不出来,连悲哀的感觉都没有,酸痛与疲惫渗入骨髓,只觉得全身无力,却不知伤在何处,痛在何处。

  芙瑶慢慢失去力气,良久掩面:“女儿罪该万死,已将李绍凡私自处死,请父皇降罪!”
  姜绎瞪目良久,为什么?李绍凡必死无疑,你为何杀他?李绍凡不是一向与你交好?然后明白了,芙瑶还没天真到要救他一命的地步,可是也不忍看昔日好友受折磨。他终于长叹一声:“芙瑶,你现在明白,我要你远嫁,真的是为你好了吧?”
  芙瑶双手掩面,泪水从指缝间渗出,她无言以对。不不不!不是只有这样的选择!人生不是如此惨淡。
  章择舟抬头:“皇上,公主尚在及笄之年,仁心慧质至此,已经不易,陛下岂是真希望自己的孩子冷血无情,陛下念她年幼……”
  姜绎伸手揽过芙瑶:“芙瑶,我在一日,可以护你一日,他日你有过错落在别人手里……”想起一脸趣致因为挨了父亲打向自己诉苦的李绍凡,那孩子,确实如同子侄,不过,他也不是不知道他父亲要做什么,知情不报,死不足惜!姜绎再一次叹息:“回去吧,芙瑶,回去好好歇歇,刑毙二人,是我的命令,你尽力了,安心以图日后吧。”
  芙瑶到此时,亦无法再恨姜绎,他对她是真的一片慈爱之心,你私自处死朝庭命官,好吧,算我的命令。连他对李家,也算仁至义尽,饶了一次又一次,总角之交要杀他,能不愤怒?(俺今儿上了掉书袋的瘾了,及笄,十五岁,总角,指童年时代)
  芙瑶叫一声:“爹!”再一次落泪,扑到姜绎怀里,紧握姜绎衣角,痛哭。痛哭声中,觉得这个怀抱里充满了血腥味,黄袍子里那一股子抹不掉的肃杀气让她觉得心目中的那个父亲越来越远,面前的这个人,越来越象一个没有血肉的皇帝,痛哭声中,芙瑶想,如果有一天,我需要杀掉我父亲,我可能都不会象今天这样难过。
  姜绎拍拍芙瑶的肩:“我不舍你经历这些,可是,生命里的小沙砾一样难忍。”良久:“既然走上这条路,你要坚强。”
  这样亲切的话,出自那样残忍的人之口。
  芙瑶抬头,忽然间觉得全身失力,嘴巴里发咸,面色惨白地强忍着:“父皇,女儿告退。”
  姜绎点头。
  芙瑶出了宫门,已经头晕失力,深呼吸,不,不能在这儿出丑。深呼吸,胃部抽痛,额上渐渐冒出冷汗,芙瑶咬紧牙关。
  帅望牵马过来:“芙瑶。”
  芙瑶轻声:“扶我上马。”
  帅望伸手一扶芙瑶,几乎是把芙瑶半抱上马。芙瑶抓住缰绳的一刹那,想起当初扶她上马的李绍凡。
  再忍不住,低头“哇”地呕吐起来。翻江倒海地呕吐,胃部抽搐,痛得全身失力,座下马不安地踱步,芙瑶身子一歪,向马下摔去。章择舟忙伸手来扶,帅望已将芙瑶抱住,芙瑶推开,跪在地上,双手支地,呕吐不止。
  吐到最后,全是苦涩的胆汁。

  帅望呆呆地愣一会儿:那个小女子,优雅的,高贵的小小少女,忽然间全身颤抖,缩着身子,跪在地上,呕吐不止。
  狼狈万状。

  吐了又吐,终于抽出手帕擦擦嘴,没有表情地站起来。
  帅望过去抱起芙瑶,微微的抗拒之后那个小小的身躯,就在他怀里缩成一团,不住地颤抖。
  韦帅望收紧手臂,沉默地把芙瑶紧紧抱在怀里。
  芙瑶闭着眼睛,也不再流泪,静静地躺在帅望怀里。章择舟过来,帅望摇摇头,什么也别说了,让她歇一会儿吧。章择舟叹气,点点头,无言地跟着。

  外面雨雪菲菲,这个怀抱给人一个温暖的假象。
  芙瑶紧紧贴着帅望的胸膛,耳朵里传来的一声声稳定的心跳起,好象是她此时唯一能接受的声音,简单地,安稳地,坦白地,一颗心的声音。一伸手,抓紧帅望的衣襟,紧紧抓住,别走!
  别走。

  公主府的丫头们一见公主被抱回来,真是吃惊不少,跟随小公主这么多年,没见公主失态过。
  帅望道:“公主累了,歇息一会儿就好,你们安静些。”
  一时间,无声无息地,被子火盆便装都准备好。帅望把芙瑶放到床上,替她取下头上翠钿簪环,珍珠钗子一支支取下,放在水晶盘子里,轻轻地“咔嗒”一声,漆黑的长发缓缓滑落,象一小股一小股的水流缓缓流下。
  芙瑶雪白的面孔此时白到半透明,依旧美丽,却了无生气。
  长发倾在枕上,一大片的漆黑,让那张面孔如夜色中的明月,美丽而孤单。
  帅望给她解开衣扣,旁边宫女,欲向前阻止,却见芙瑶慢慢睁开眼睛,看着帅望,并无反对的意思。小丫头们知道这是公主默许了,她们拦不得,只得微微躬身,缓缓退下。

  芙瑶轻声:“帅望,我错了吗?”
  帅望耐心地对付她的扣子,半晌:“没有错。”
  芙瑶问:“我做错了什么?”
  帅望道:“没有!”
  芙瑶缓缓道:“我觉得冥冥中,有神明在惩罚我。”推倒我,折磨我践踏我,一次又一次,用各种各样的方式,好象它要试试,倒底什么,能把我打倒。
  帅望道:“听我说,芙瑶,被狗咬不是你的错,打狗时,狗落水而亡也不是你的错。芙瑶,我知道这很难,但是,你要知道,如果你退了,朝堂之上,就永远是周文齐之流的天下,因为他们是不会退的。有良心的,如果不站出来维护自己认为对的原则,他就在出卖良心。你是一个有能力的人,你也有良心,不要放弃,不管多痛,咬牙挺住,一切会过去的。彻骨之痛也会过去的,你将会坚强强大,而且依旧正直善良,只要你想,你就能做到。”
  芙瑶哽咽一声:“我觉得恶心!”生命如此肮脏。
  帅望轻声:“我们既然来了,我们就不会后退,就象来到一间脏屋子,既然我们来了,打扫干净就是我们的责任,我们不做?扔给谁?扔给虫豸刍狗?让他们继续结网蛀食?”伸出手:“我手上沾血,我会给后来人一个干净的空间,不管杀了多少人,我都可以停下手来,在可以宽恕的时候宽恕,可以善良的时候善良,不管别人是笑我伪善也好,笑我假仁假义也好,在可以的时候,我会善良宽容。我不会潇洒地转身离去,我转身而去,残忍的杀戮不会停止,这个肮脏的世界继续肮脏。我要站在这里,伸手阻止,先保护自己,再阻止杀戮。我会让这个世界改变,改变一点点,也是改变,我本来就不过是这个世界上的一个小点,每个人都做一点,世界会因此而改变。所以,芙瑶,不要退却。如果你真的觉得欠了李绍凡的,你更要站在这里,你有能力,可能救下以后无数个李绍凡,如果你转身而去,同把他扔给酷吏有什么两样。今天我们没有救到他的性命,至少让他少受痛苦与折辱,我们做了,我们比什么也不做的强。芙瑶,如果你倒下去,你出卖了你自己。”
  芙瑶什么也没说,只是原本无力地摊在床上的四肢,忽然间收缩成一团,她缩成一团,全身震颤,良久,终于象是咳嗽一样,痛哭出声。

  无论什么样的道理,也不能抚平的伤痛,锥心之痛!痛得人茫然不知所措,在一声声安抚与鼓励下不得不直接面对,那伤口啊,就是心脏上赫然一个洞。你会惊愕,这是,我的心吗?你会奇怪,我怎么还活着?人的生命力,真是顽强。
  帅望轻轻拍着芙瑶的后背,小时候,他大哭大闹,韩青无法可施时,就会一下一下拍他的后背,长大了的韦帅望,内心深处依旧渴望儿时的待遇,所以,拿出自己最喜欢的,给自己最喜欢的人,一下一下,拍啊拍。  芙瑶终于慢慢平静下来,闭着眼睛,时时微微一皱眉,流下一行泪,可是已经没有力气嚎啕。帅望伸出一条手臂,给芙瑶枕着,把芙瑶搂在怀里,盖上被子,静静地拥着,安慰她,也安慰自己。

  芙瑶半夜时,开始发烧,莫名地,全身滚热,帅望忙给她开了药,先给她服了现成的丸药,汤药在火上熬着,帅望让宫女去睡了,自己看着。
  芙瑶在床上不住辗转,去看时,又不象醒了,伸手一摸,全是冷汗,她发着烧,帅望给也不敢给她减被子,只得不住擦汗。芙瑶半梦中,伸手推开,轻声:“绍凡,抓住我手,抓住……”
  帅望无奈,只得推醒她:“芙瑶!”
  芙瑶猛地一挣,睁大眼睛,惊恐地瞪着天花板,帅望心痛:“芙瑶,我在这儿,没事,是梦!”
  芙瑶慢慢放松下来,喘息,汗珠一滴滴冒出来。帅望问:“怎么了?”
  芙瑶看他一眼,沉默,转过身去,面向里,瞪着空洞惨痛的眼睛,沉默。
  没什么,甚至,都没看到李绍凡的脸,梦中,只觉得那是李绍凡的手,她必须抓住,抓住!她拼命用力,那只手却渐渐滑开。

  什么样的安慰也没有用,只有时间能解决这一切。
  疼痛会过去,会麻木的,会忘记的,会习惯的。
  可是内心深处,好想象李绍凡那样:“我只求一死。”请结束这一切。
  瞪大的眼睛,缓缓流下一行泪水。

  第二天一早,芙瑶如常起来,面孔有点红,用冷水敷过,头有点晕,举止慢一点更加优雅。
  帅望躺在公主的床上:“喂,你还有点热。”
  芙瑶淡淡地:“不好让人看到,我倒下了。”要给手下信心,要给对手威摄,怎么能病倒?
  手里拿起章择舟送来的口供抄本,那几张纸,想是久放在狱中,又或者是芙瑶疑心生暗鬼,打开的一刹那,一股子血腥味,扑鼻而来。
  芙瑶一口药汁子冲到嘴里,她咬紧牙关,强咽下去。面无表情地深呼吸,轻轻转动眼睛,把一眼眶的热泪慢慢晾干。
  细看。
  脑子里无数次叫嚣着“只求一死,只求一死……”
  芙瑶的手微微发抖,如果每天脑子都不停地重复这句话,会不会有一天成真,我真的会只求一死,解脱我自己?
  帅望的手按在她肩上,芙瑶抬头看一眼,帅望轻声:“你只要捱过去,缩在地上哆嗦,时间也是一样慢慢地过,不会更痛也不会不痛。而且,一定会过去的。”
  芙瑶点点头。
  脑子不好使,取笔墨在口供上标出:某尚书,能臣,正直,虽太子党,然向无过犯,暂且关押,消磨其志,为我所用。一个圈
  某知府,赈灾案中有份参与,贪污枉法,处死可也。划掉。
  某将军,胭亲,嫡系,不可留。一个叉。
  再往下看,淡淡地:“涉及梅家的口供,密折报给我父皇,不必经中书省。”
  章择舟点头:“是!”
  良久,芙瑶问:“姓周的……”
  章择舟道:“他的审讯,有效!”
  芙瑶沉默一会儿:“我们得用他吗?”
  章择舟道:“用不用,刀得放那儿镇着!”
  芙瑶微微闭目,半晌,轻叹一声:“叫他来。”
  章择舟迟疑一下:“殿下,他是自己人,殿下不可寒了底下人的心。”
  芙瑶淡淡地:“叫他来。”
  章择舟只得道:“是。”

  周文齐过来:“臣周文齐,见过公主殿下。”
  芙瑶淡淡地:“小周,听说过请君入瓮的故事吗?”
  周文齐一愕,半晌:“听说过。”
  芙瑶问:“为什么?”
  周文齐目光惊疑:“臣没明白……”
  芙瑶问:“来俊臣为什么会死在自己创造的酷刑上?”
  周文齐良久:“鸟尽弓藏!”
  芙瑶笑了:“是吗?狄仁杰呢?不也是良弓?”
  周文齐垂着眼睛,半晌:“殿下是说……”
  芙瑶道:“一个人,有一个人做事的方式。则天皇帝喜欢大刀阔斧地砍杀,大破坏之后,刀斧尽毁,休养生息。我呢,不喜欢伤及无辜。我一点也不介意除掉对手,但是,我不觉得用残酷的手段折磨无辜的人,是有必要的。周文齐,你要跟着我,光是会折磨人,不够。给我看看你别的本事,不然,你就得找别的主子了!”
  周文齐沉默一会儿:“我只是奉旨办事。”
  芙瑶淡淡一笑:“那么,你认为皇上赏识你的血腥手段吗?”
  周文齐沉默。
  芙瑶道:“你审完这个案子,替我整顿刑部,你,给我重订审讯程序,如何约束刑部与底下衙门滥用私刑,你负责上折子请旨,你负责制订法规,你负责执行。做好了,我给你位子,做不好,我保证你会尝尝李绍凡身受的一切!”
  周文齐抬起眼睛,盯着芙瑶,好象要看看这位公主说的是不是真的。半晌,周文齐问:“你知道家父是谁?”
  芙瑶一愣,转过头去看章择舟,章择舟摇摇头,周文齐笑了:“死在天牢里的普通冤魂。”沉默一会儿:“尸体出了刑部的天牢,手指头一根根掉在地上。”微笑:“当时并没有象公主这样的人,出来说话。当时的刑部尚书,正是李环。”跪下一条腿:“我会做给公主看,我不是只会刑求的人。”
  芙瑶愣住,半晌:“你下去吧。”
  周文齐再拜而退。
  芙瑶瞪着章择舟,章择舟一脸的汗水,跪下:“臣下失察!他自己自荐去刑部,我真的不知道……”
  芙瑶怒吼:“滚!”
  章择舟吓得,连连后退:“是是是!”
  帅望微微出口气,可怜的章择舟,不过,好歹,芙瑶找到一只代罪羊,也为李家的不幸,找到一点借口。
  残酷人生,有时实在没法直面,我们都需要依靠一点借口,原谅自己。



121,病去如抽丝

  强挺着一天,傍晚,芙瑶在夕阳下,再一次面色粉红,帅望摸摸她的头,笑:“象被煮过似的。小螃蟹。”摸摸粉红色的手指:“小螃蟹爪。”夸她:“人面桃花你。”
  芙瑶微笑:“人面不知何处去……”
  韦帅望怒:“放屁!”
  芙瑶只是笑:“我是跑不了的,笼中鸟,不知何处去的,是你。”
  帅望沉默一会儿:“老子不会是无名氏的,别担心,你想找,总找得到我。”
  芙瑶伸手抚摸帅望的后颈,轻声:“守望相助,可是?”
  帅望点点头。
  忽然间不安,真的吗?我少年时的志向,好象不是这个。老子是懒人来着。帅望笑,可是我昨天劝人家女孩子坚持到底,劝得那个慷慨激昂啊……
  芙瑶搔搔他的下巴:“你笑得那么奸诈,想什么呢?”
  帅望笑:“我刚才想,老子才懒得干那些麻烦事呢,不过,劝你劝得那么励志,这下子有点不好意思。”
  芙瑶微笑,温柔地:“不用勉强自己,没有谁天生愿意以天下为已任。我们不过是满足自己,兼顾他人罢了。”头晕无力,苦笑:“我以前不知道心情坏真的能让人病倒。”
  帅望伸手把她搂在怀里,芙瑶轻声:“你运气好,遇到我最软弱的时候,我不会再认别人。”即使章择舟也只看到她呕吐,即使她吐了,也不要别人扶她,即使她病了,她依旧起来证明:我站着,我还站在这儿!芙瑶是一个沸点很高的人,前赴后继愿意报效的人太多了,一开始还感动感动,到后来变成论功行赏。能进到她心里的,也只有韦帅望一个。
  帅望微笑,低头闻闻那张桃花面孔上淡淡的玫瑰香:“你也运气好,软弱时遇到我。”
  芙瑶笑了,是,她只能相信这个懒得要死,推着不走,打着倒退的家伙。象韦帅望这样,公主邀请一次又一次:来啊,与我联手,谋求天下,来啊,什么都给你,美女,权势。他只滴着口水,傻乎乎地:想要,可是,我更想要我师父;想要,可是我怕烦。芙瑶抚摸帅望的面孔,只有这孩子说的喜欢,让她轻易相信是真的。她只相信他,在他面前,不用假装,不用算计,她想要什么,只要直说。
  芙瑶把脸埋到帅望怀里,轻声:“是,我运气好。”忽然伸手抱住韦帅望,如果我渴望你的拥抱,那是另一种悲哀吧?另一种绝望吧?
  如果非要你的拥抱才能让我感到幸福,我怎么办?
  手指紧紧抓着韦帅望手臂,摇晃拉扯,象是祈求,把这个人给我吧,别把他从我身边带走。
  帅望倒吸口气:“靠,老子是肉做的,而且是活的,亏了你没练铁沙掌。”
  芙瑶笑,忍不住在韦帅望手臂上咬一口,结果韦帅望老实不客气地就把她鼻子捏住了,芙瑶气:“啊,我可是病人!”
  帅望笑:“唔,你要不生病,我就直接给你顿胖的了。”
  芙瑶怒了:“什么?你不是要保护我照顾我让着我?”
  帅望结巴了:“干干嘛?凭凭啥啊?长得漂亮就逼我签马关条约啊?”
  芙瑶笑:“当然了,你长得这么丑,我吃大亏了。你签不签?”
  帅望小声:“就不能把条款弄平等点?”
  芙瑶想了想:“你说的有道理,这样吧,你生孩子,我就保护你照顾你让着你,我生孩子,你就保护我照顾我让着我。”
  韦帅望吐血了:“你你你,你要是能把我搞大肚子,我就生……”
  芙瑶瞪着他:“唔?”
  帅望忍不住笑:“生孩子?真无耻。”
  芙瑶慢慢微笑:“我,想……”沉默了。
  很好笑,她想要一个他的孩子。古怪的渴望,好象这样子就可以把他的一部分永远留在身边。芙瑶恐惧,糟了,这种感情……不不不!这只是,一时软弱,他遇到我最软弱的时刻,这只是,一时的感觉。
  可是,不会再有一个这样的人,不会再有这样的软弱时刻。芙瑶呆呆地,她被命运在她最软弱的地方刺了一刀,碗大的伤口,新生出来的不是肌肉,而是结缔组织,坚韧,厚实,没有神经。她不会再有这样倒下来痛哭的时候,这个人,是她命里唯一的。
  芙瑶的手指,再一次深深陷进韦帅望的手臂,韦帅望惨叫:“啊哟啊哟,我服了,啥条约我都签。外一我怀上了,你要对我负责。”
  芙瑶禁不住大笑。
  帅望长叹一声:“我会保护你照顾你让着你,终我一生,不论你如何对我。”再一次闻闻玫瑰香:“为什么会这么香呢?怎么搞的?”亲一下:“我不会让你为我流泪的。”
  芙瑶看着他,微笑:“我预感到,我会为你流很多眼泪。”
  帅望吓一跳:“真的吗?”然后笑:“那好啊。”占便宜了。
  芙瑶也笑了:“我流泪时,你也得陪着哭。”帅望微笑看着她,忽然间想一起一句话:你是我骨中之骨,肉中之肉。帅望伸手把芙瑶抱在怀里,轻声叹息:“你是我骨中之骨肉中之肉。”紧紧相拥。

  外面一声:“公主,韦府韦太傅求见!”
  韦帅望吓得一跟头摔到地上。
  芙瑶扬眉:“你爹找来了?你该不会是一直没回过家吧?”
  帅望尴尬地:“我我我,我娶了媳妇忘了娘那种……”
  芙瑶笑:“来人,更衣,请韦太傅进来。”

  韦行走到公主府云青殿,还没看到公主,顿时心头大怒,好丫头,你居然比你爹架子还大,敢让老子等!
  结果带路的小丫头,回身再做一个请的手势。韦行顿时就迟疑了,还请?再请就内室了!我一大臣,没事跑公主寝室干什么去?
  小丫头微笑:“公主说,韦太傅是贵客,太傅来了,无论如何都得见。只是她身染重病,实在起不来床,请太傅内室相见。”
  韦行大惊:“啊呃,我没什么要事,即然如此,回复你家公主,就说韦某改日来见。”心头大恨,韦帅望你这个王八蛋,你等着。
  内室一声:“请韦太傅进来。”
  韦帅望那张脸在门口一晃,韦行一步就迈到门口,抬手就想给韦帅望两记大耳光,结果韦帅望比他还快,“嗖”一声就缩回芙瑶身边去了。
  把韦行给气得,只得进去:“臣韦行见过公主殿下。”
  芙瑶站在地中央,微笑,长揖:“前日之乱,多承太傅大人援手,太傅是芙瑶救命恩人。芙瑶本该登门叩谢,受了点风寒,竟没能成行,太傅请上座,受芙瑶一拜。”
  韦行窘了:“公主言重了。”
  芙瑶伸手:“太傅请上座。”
  韦行坐下,芙瑶双手奉茶,韦行吓得站起来接过:“折杀臣下。”他看到芙瑶捧茶的手微微发抖,再看那粉红得不正常的脸色,气息虚弱,一脸疲惫。虽然公主穿戴得整整齐齐,也看得出小丫头真的病得不清。韦行倒真觉得过意不去了:“公主不必客气,回去歇着吧,臣改日再来。”
  芙瑶再做一个请的手势,韦行只得坐下。
  芙瑶坐下:“太傅此来,所为何事?”
  韦行喝口茶,想了想:“梅家。”
  芙瑶点点头:“梅将军当日,是韦帅望陪着进宫的,其实,我们心里都明白。但是,梅将军有功于国,他手下将官现在,大半官居要职,我同父皇商量过这件事,我父皇的意思,梅老将军没什么异动,他决不会秋后算帐。我是这样想的,梅将军年纪也不小了,两个孩子也成人了,人活一世,除了自己富贵,还不是为儿女?如果梅将军愿意放开兵权,小梅将军可以接兵部尚书之位,韦大人您看呢?”
  韦行慢慢喝茶,唔,老梅是听说李环口供里,牵扯到他的很多,所以,坐不住了,亲自到韦府一次,派梅欢一次,他不得不给老梅打听打听,听小公主的意思,追究是不追究了,可皇帝老心里始终是那么个结。小梅虎头虎脑的,一副很好摆布的样子,所以,皇家愿意送这个人情给梅家。不过实质还是,要夺梅家的兵权。
  芙瑶见韦行沉默不语,便微笑:“这只是我个人的意思,其实,我是觉得小梅将军为人虽然爽直些,但是兵法战略上很有见地,梅家早晚也得由他接兵部这颗帅印,有他父亲扶着,历练几年,也就成材了,大人觉得呢?”
  韦行只得放下茶杯:“如此,我回复梅家,让他们自己考虑。”
  芙瑶见韦太傅还是不满意,便笑道:“梅子诚在我身边这些日子,我看着,觉得他很不错,他也算我府里出去的人,有什么事,我会替他出头。”
  韦行抬眼看看芙瑶,芙瑶笑着提醒他:“梅欢救了我一命呢,芙瑶不敢忘。”
  韦行点点头:“我套句公主的话吧,梅欢也是我府里出去的,殿下凡事照应她,韦某心领了。”
  芙瑶点点头,好家伙,韦大人可不象对下属这么有情有义的人啊,难怪韦帅望管梅欢叫后妈,芙瑶忍不住微笑:“大人放心,芙瑶明白。”
  韦行忽然从端庄的小公主脸上看到一丝狡黠的微笑,简直就象小孩子在草丛里看到蛇一样,汗毛刷地竖了起来,天哪,不要……求你继续同我板着脸公事公办,不要啊……
  芙瑶笑道:“太傅是不是来找帅望的?”笑,站起身拜了又拜:“太傅大人恕罪,都是芙瑶这几日病得厉害,强留您家公子在此照料,污了您家公子的名节,芙瑶歉疚在心,芙瑶给您赔礼了。”
  韦行吐血了,你,你你污了我家公子的名节……
  你个混蛋丫头!
  韦行一声不吭,也没叫韦帅望,拱拱手:“臣韦行告辞。”面灰灰,走到门口就绛紫色了,狗屎,我说话难道有错吗?我说梅欢是我府的,你居然笑得那个鬼样……
  不过,小公主确实很给我面子。再想想更气,你把韦帅望留在宫里,我能没面子吗?搞不好我这会儿已经是她公爹了。气苦啊!

  芙瑶忍笑,倒在帅望怀里,帅望笑骂:“他妈的,啥叫污了我的名节?你非把我爹气死啊?我会挨揍的。”
  芙瑶笑道:“你可以回家向你爹表白,你还是清白之身。”
  韦帅望笑着把芙瑶按到床上:“快求饶,否则,我可不肯枉担这个虚名了!”
  芙瑶看着他,微笑不语。
  帅望呆了呆,骂:“靠,不行。绝对不行。”
  松手,看看芙瑶,手指好痒,从指头尖一直痒到心尖,帅望咬牙切齿:“不行!”咬着手指,别痒别痒,老实点。
  芙瑶苦笑了:“唉,你这家伙,我猜我知道白逸儿怎么成兄弟的了。”
  韦帅望当即吐血了:“靠,不是那样的,我只是不想趁人之危,免得你将来后悔。”
  芙瑶看着他:“我,后悔?”微笑。帅望,我出子无悔,我连我自己都舍得。我唯一后悔的,可能只是沾上你。
  帅望沉默一会儿:“是,你,如果那样,也许你会遇到麻烦。”
  芙瑶看着他:“我丈夫会休了我?”笑。
  帅望沉默一会儿:“我觉得我会娶你,但是,如果我不能,我不想给你带来麻烦。”
  芙瑶苦笑:“如果你不能娶我,你是不是,不打算碰我?永远?”
  帅望把她拎起来:“丫头,我会娶你的。你给我老实点。”
  芙瑶微笑,手指划划他的唇:“我等着那一天。”
  帅望看着她的眼睛,轻声:“你的笑……”又象原来初见那样。
  芙瑶沉默一会儿,轻声:“我等不到那一天,帅望,不会有那一天。我不会等到二十六再嫁,我已经十六了,等不了两年,我会有一份对我有利的政治婚姻。如果,现在你说不,那么,我们永远只是彼此相爱却无肌肤之亲。”沉默一会儿:“永远。”
  帅望看着她:“我一定会娶你。”
  芙瑶微笑:“你要我怎么做?”
  帅望沉默了,良久:“什么也不必做。”
  抱抱:“芙瑶,你什么也不必做。”叹气,我都明白,你不能为我停留。欢爱不过你人生中的花絮。我只是奇怪,你怎么肯为这种事,冒这么大风险,为什么:“不值得。”
  芙瑶抓住帅望的手,点点头,什么也没说。内心微微叹息,也许吧。不值得。芙瑶微笑,是的,不值得,她不明白自己刚才是怎么了,只不过想到,会与韦帅望永不相见,她感到绝望,绝望中,想抓到点什么。
  是的,现在她正常了,又回复理智了,一定是体内荷尔蒙发威了,一个正常人,怎么会对另一个产生这种病态的渴望?怎么会?
  可是她的手,依旧紧握韦帅望的手,不愿放开,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只是握着手,就觉得安宁幸福?为什么?
  芙瑶慢慢放开手,微笑:“你,回家看看吧。”笑:“成天泡在这儿,你父亲该气坏了。”
  帅望想了想:“我明天一早过来。”
  芙瑶点点头。
  帅望拍拍她:“乖乖睡。”
  芙瑶点点头,她不知道她眼睛里的不舍象可怜巴巴的小狗,帅望看着她,不禁笑了,拍拍她的脸:“傻瓜,我哄你睡着再走。”
  芙瑶微笑,她不说话,可是她眼睛里的欣喜,一闪一闪地亮。

  帅望看着芙瑶睡着的面孔,真是天使。
  芙瑶有一张悲怆天使一样的面孔,而且,有着悲怆无奈的表情。

  帅望来到青虎营,桑成同黑狼都已睡了,韦帅望过去,一边给一脚:“起床,陪老子喝酒去!”
  桑成迷迷糊糊起来:“嘎,谁?韦帅望?我没看错吧?还以为你被公主给收了。”
  黑狼从另一边爬起来:“你还有精力喝酒?你连着三天没出公主的寝室。”
  帅望道:“是啊是啊,所以老子想你们了,打算拿你们下下火。”差点被两只枕头给拍死。
  韦帅望很庆幸冬晨不在这儿,大哥很温和,小弟很沉闷,三弟就不一样,那小子诡计多端,一定出主意整他的。
  帅望轻声道:“黑小子,你替我去趟中原怎么样?”
  黑狼看一会儿韦帅望:“温柔乡挺消磨意志的?”
  韦帅望气得:“你奶奶的!”
  沉默一会儿:“芙瑶为李绍凡的死伤心,她病了。”
  黑狼回到被窝:“老子也病了,滚远点。”
  桑成道:“可是……”想了想:“好吧,你又没求我。”
  韦帅望厚着脸皮:“大哥,把你侍卫位置让我好不好?”
  桑成喷血了:“兄弟,这个,这个不是我的东西,我不介意让你的,可是……”
  帅望摸摸桑成:“你答应就成了,别的我去搞定。”
  黑狼掀被而起,大怒:“韦帅望你变成狗了吗?”
  帅望沉默地,无奈地,苦涩地,微笑:“是。”


122,偷欢  

  黑狼呆了一会儿,沉默了。
  桑成终于清醒了,拿出两瓶酒来,给韦帅望一瓶,给黑狼一瓶,坐下:“帅望,你是认真的?咱们好象讨论过这个问题,如果你只是他身边的侍从,她怎么会……”
  帅望喝酒:“我没想娶她,不过,她现在不好过,我想陪她一段时间。”
  桑成诧异:“她不好过?”为啥不好过?她不是大获全胜?
  帅望笑,摸摸桑成头:“她同李家兄弟自幼一起玩,情如你我。”
  桑成呆了:“不可能,情如你我,她一定会全力施救!”瞪着韦帅望:“如果有人想要我的命,你无论如何也不会让我死的,是不是?”
  帅望呆了一会儿:“如果你师爷师父要杀我呢?”
  桑成迟疑:“如果,如果……”摇头:“不不,不会的。”
  帅望微笑:“如果我做了错事呢?”
  桑成摇头:“不,你不会的,绝对不会,如果他们要杀你,一定是误会,帅望,你是绝对不会做对不起师父的事。”
  帅望骂:“靠,我说如果,你没有想象力的啊?”内心感动,呵老好桑成,呵,我的大哥啊!你的信能把耶酥感动哭了。
  桑成笑:“你少拿这种狗屁问题问我,我反正不会对我兄弟下手。”
  帅望叹气:“师爷就会。”沉默一会儿:“那样也不是坏人。”然后笑:“再说,他全家都灭门了,这个不提了,总之她是个正常人,幼年好友死了,她深受打击。不管你们明不明白,反正我哪儿也不去,就在这儿呆着了。小黑要是不帮我,我再找别找人。”
  黑狼沉默一会儿:“我去。”一瓶酒干掉:“滚回去抱着美女睡吧,别再来烦我们。”倒床上睡。
  桑成送帅望出去:“你,怎么跟师父说?怎么跟你爹说?”
  帅望叹气:“哇哇大哭,苦苦哀求,任打任罚,耍赖到底,实在不行,满地打滚,寻死觅活。”
  桑成忍不住笑:“一哭二闹三上吊,好泼妇招术。”
  帅望笑:“弱者的智慧结晶,管用。”
  桑成拍拍帅望,好小子,你那么锋芒毕露的一个人,也自称弱者,爱情的力量真伟大啊。

  帅望回到韦府,韦行已经睡了,帅望不敢惊动他,见康慨还在吩咐下人收拾,笑眯眯过去:“康叔叔。”
  康慨看看:“这是谁啊?”
  帅望笑:“康叔叔,你是大好人。”
  康慨笑:“我不狗腿子吗?你个臭小子,我们几天前就听说你来了,你也不害个臊了,来了至少跟你爹打个招呼吧?等下我给你爹准备鞭子去,让他狠抽你一顿。”
  帅望笑:“我以后常驻这儿好不好?”
  康慨倒是一喜:“真的?你师父派你过来的?”
  帅望笑。
  康慨看他一会儿,这才清醒:“你这个!”长叹一声,有了媳妇忘了娘的东西啊,小时候缠着他师父跟小狗似的,现在改缠别的女人了,康慨恨骂一声:“养儿子有什么?!”
  帅望讪笑。
  里面一声咳嗽:“韦帅望,进来!”
  帅望顿时一咧嘴。
  康慨笑:“活该。”看着韦帅望进了韦行的卧房,虽然说是活该,也担心帅望挨打,门外听着。

  帅望进门就跪下:“爹我错了!”
  韦行一看韦帅望离床老远地跪着,真是不知道该起来踢他两脚,还是大笑三声。他没啥表情地招手:“过来。”
  帅望很为难地往前蹭一点,韦行终于不耐烦,一瞪眼,帅望忙走到床前,跪下:“我错了我错了,我下次不敢了。”
  韦行一抬手:“你这个……”
  帅望已经双手捂住脸,只露双可怜巴巴的眼睛。
  韦行无语了,不知道的还以为韦帅望怕他怕得老鼠见猫一样呢,可是看看韦帅望干的事,基本上是把他当个屁了。
  帅望看韦行不吭声,也怕了:“爹,你不是真生气了吧?你是我爹,我早来一天晚来一天,你又不能变成别人爹,公主那儿去晚了,搞不好说被别人给抢了,所以,我就先去找公主了。你真生气了?那我叫康慨拿鞭子去。”
  韦行真是被韦帅望给整得没脾气了,我……我不生气,你现在越来越有娱乐性了,你简直拿你爹我耍着玩了。抬手想给他一巴掌,想想又放下了,算了,越打他他越跑得不见影,我一定是年纪大了,居然——
  韦行怒问:“你住在公主那儿是什么意思?”
  帅望尴尬看了韦行一会儿:“我也知道不好,可是,可是,她病了,还做噩梦,总是半夜醒来哭,所以,所以……”
  韦行扬起半边眉毛看着韦帅望,唔,杀了人,半夜哭,那么善良你别杀人啊。帅望见韦行一脸讽刺,忍不住:“你第一次杀人时啥感觉?”
  韦行想了想,没感觉,人家要杀我,我反击,我恨不能再杀他一百次,啥感觉?不过我也有做噩梦,是梦到自己居然一刀把他杀死,结果一刀一刀又一刀,把老子给活活累醒了。嗯,做噩梦确实值得同情。看看韦帅望:“行了,你滚吧。”
  帅望没滚,还跪那儿,老老实实,可怜兮兮地一双扁豆眼睛:“爹!”叫韦行毛骨悚然:“怎么?你又要干什么?”呜,去,找你师父去,别同我说。
  帅望欲言又止,欲言又止,韦行怒吼一声:“不说就滚出去!”
  帅望低头:“我想,我想做公主的侍卫,爹你替我同我师父说……”
  韦行怒了:“放屁!你给我滚!”
  帅望见韦行发怒,也窘了,知道自己的要求,强人所难,低着头,讪讪地站起来:“对不起。”
  韦行更气了:“滚回来!”
  帅望又滚回来,韦行抬手就给他一记耳光:“你鬼迷心窍了?”
  帅望低头沉默。
  韦行问:“我们不答应,你也打算在公主府长驻了,是吗?”
  帅望轻声:“我很抱歉。”
  韦行想再给他一记耳光,可是看那孩子的表情,他是铁了心了,他也是真觉得抱歉,自己家孩子为难成这样,韦行心里不满,公主有啥了不起,我儿子喜欢她那是抬举她,为啥不准我儿子接近她?
  韦行沉默一会儿:“我问问你师父!”
  帅望抬头,惊讶地看着他:“什么?”结果给自己赢来一记大耳光:“滚!”
  帅望呆在那儿,捂着脸,半晌:“如果我师父不同意,你别同他吵。”
  韦行瞪他一眼:“别以为你成天缠着她,就一定能成。那丫头……”沉默一会儿:“如果你为她做了对不起自己良心的事,我不会饶你。”
  帅望点点头,站在那儿沉默一会儿,想说点表示感谢的话,终于还是觉得,不说更好,点点头:“我,我去公主那儿了……别生气。”
  韦行嗯一声:“滚吧。”

  帅望出了门,看到不远处的康慨。
  他站在门口,迟疑了。
  或者,我应该找个温柔可爱的小鸟,跟在我身后,照顾我,我家人,听话懂事,宽容忍让,而不是找个让我师父我爹见了都得站起来问好的家伙,这样,对我师父,对我爹……不公平。
  康慨过来:“你以后还好意思叫你爹老狗?”
  帅望面色凝重,沉默不语。
  康慨查颜观色:“帅望,你还有什么不满?”
  帅望苦笑:“没有。”
  康慨看着他,帅望苦笑,指指屋里:“老家伙让我觉得……”叹气,无以回报,好象应该听话点才对。
  康慨大力拍拍他后背:“你小子良心还没让色心给吃了。”
  帅望笑,搂着康慨肩:“咋能对不起康妈妈的哼哼教诲呢。”
  康慨气:“滚!”

  韦帅望小鸟般飞回公主府。
  寝宫点着长明烛,微微昏暗的灯火中,韦帅望轻轻推门进去,却立刻听到一声:“谁?”
  帅望笑:“你怎么醒了?”
  芙瑶什么也没说,在床上张开双手。
  帅望过去,紧紧的拥抱。
  芙瑶低声:“我以为你走了。”
  帅望慢慢推开她,看到她脸上的泪痕:“芙瑶?”
  芙瑶微笑,然后一行泪落下来:“没什么,我,我病糊涂了。”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
  帅望微笑:“傻瓜,我以后都不走了。”
  芙瑶一愣:“什么?”
  帅望道:“我让黑狼替我去中原办事,跟我父亲说了,我做你的侍卫。”
  芙瑶沉默了。
  半晌,芙瑶问:“你说过要娶我。”
  帅望点点头:“是。”
  芙瑶问:“公主会嫁给自己的侍从吗?”
  帅望愣住。
  芙瑶轻声:“我就没打算嫁给你。我喜欢你,但是,我为我的人生,已经投入了那么多,我的精力,我的克制,谁不想任性真实地活着?我克制了这些年,每时每刻的自制,我读书,骑射,经济,军事,这些年读的这些书,看看我手上练箭留下的茧子,甚至,死去的李绍凡,我手上染的血,我夜夜做的噩梦,我投入了能付出的一切,我不能放弃。这是,我的人生。我不会为任何人放弃。可是生命苦短,原谅我也贪恋一点小小的温情,我贪恋你的怀抱,同你在一起的每一刻,真的很美好,但是……帅望,我担不起你这样做。我很乐意留你在身边,但是,我没有东西给你,你为我放弃你的一切,我没有东西回报给你。如果我不爱你,好得很,利用你榨干你,最后同你分享权势,或者处理掉你。可是……”
  良久,芙瑶轻声:“抱歉,我还没冷血到那个地步。我不有把一只老虎拴起来,当宠物养。如果你是猛兽,丛林才是你应该呆的地方。”
  帅望站在那儿,僵直。
  芙瑶道:“去做江湖上的一个传奇,我不介意同一个传奇人物有情,但我不会同我的侍卫通奸。我不介意苦涩,我不要苟且。我不介意痛彻心肺,我会站着。”
  帅望什么也没说,紧紧抱住芙瑶。

  那是一个寒冷的冬天。
  蓝色的藻井,昏黄的灯光,金香兽缓缓吐着薰香的烟。
  紫纱帐里,扔出一件又一件锦衣,微弱的烛光下,少女美丽的侗体象一件圣洁的艺术品。
  帅望静静看着这美丽的身体,他能得到她,只有这一刻,或者,下一刻,或者以后的某个时刻,是吗?
  手指轻轻抚过洁白的面孔,长长的睫毛,哀伤平静的目光,饱胀的红唇,手指划过嘴唇时,粉红的口角,雪白的小小的牙齿。
  美丽的长颈,平直的肩,小小的粉色□。
  帅望直直地看着她,缓慢地进入她的身体。
  有一点紧,有一点涩。
  芙瑶静静躺着,觉得痛,撕裂般的痛,她微微眯起眼睛,不出声,也不动。
  帅望在她的眼睛里看到满眼的疼痛,微微停一会儿,芙瑶轻声:“不要紧。”不要紧,再给我一点记忆与感觉,什么都行,如果不能美妙,疼痛也行,只要足够深刻,让我把它埋在记忆深处,每次回忆还能清晰地忆起,让我把它刻进灵魂。
  帅望轻轻抚摸她的面孔,只能这样拥有你吗?只能短暂地片刻吗?你眼睛深处,那几近暗黑的疼痛,是为了什么?

  那凝重的,几乎没有改变的疼痛表情,象冰一样坚固,象最黑的黑一样深重。
  是因为我吗?
  帅望停下来,看着她的眼睛,不,那漆黑的疼痛依旧存在。帅望慢慢地,坚定地进入她身体深处,没有改变,不流动的深不可及的疼痛。
  帅望轻轻捏住她的面孔,你在想什么?你的眼睛,看到的是我吗?
  芙瑶的目光在他脸上缓缓地扫过,一寸一寸,缓缓地,象一条贪婪的舌头,慢慢舔过每一寸肌肤。她的黑色瞳孔里,韦帅望看到自己悲哀的面孔。悲哀,帅望慢慢明白,芙瑶眼睛里的黑色是什么,那是几近绝望的哀伤。
  他伸手摇晃芙瑶,不,不要绝望!
  我不喜欢这种感情!我替你赶走它。
  他的手指捏紧芙瑶的肩膀,芙瑶在疼痛中微微辗转。坏东西,坏东西,不要欺负我。
  帅望忽然抱紧芙瑶,让自己的身体能进入到更深更深的地方,身体深处忽然间出现的陌生而剧烈的疼痛让芙瑶瞪大眼睛,半开张嘴,那个惊讶的表情,那个迸溅出来的泪光,好象什么东西重重地砸在坚冰上,让绝望的表情裂成一片片。
  帅望轻声:“我们会在一起,我愿意改变。我会娶你。”
  芙瑶沉默地看着他,她的沉静表情又要回来,她眼底的黑色也要回来。帅望轻声:“我恨你,你不是我想象中的……”不,我不要刻骨铭心的爱情,我不要。我以为我同你不会有这样的感情。帅望紧紧抱住那具美丽的身体,让我在欢娱中忘记悲哀,让疼痛粉碎我的悲哀。
  他进入她身体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