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说仕途一场梦by阑

文案

魏国的现任皇帝拓跋义和凉国的前任大将军朱放,二人相互打量着对方。一个是用眉目细细察看,一个是用余光深深探究;一个是爱才惜才的显赫权贵,一个是不干平庸的退役权臣;一个是披着狼皮的羊,一个是披着羊皮的狼。

现如今,朱放在魏国仅是一介平民,考任制将是他重返政坛的唯一途径。拓跋义把朱放找来的原因,便是让他进行一次公开、公正、公平的*。

主角:朱放,拓跋

用力推荐一个,难得一见的宫廷好文,不容错过。
语言诙谐通俗易懂联系实际与时俱进……唯一的败笔是把结局强强扭成了HE。
最后哭着嚎一句:我用的能编辑的代理每天限制5M啊……

  第一章

  “佛说‘是非天天有,不听自然无’;佛说‘是非天天有,不听还是有’;佛说:‘是非天天有......’”

  杨思巷深处,有一家小茶馆。茶馆的门半掩着,里面传出比小贩更叨唠的说话声。一阵风卷起尘土,打在门上,引得门轴吱呀吱呀。过路行人对里面的絮叨毫无感触,没人探头向内看一眼,急着赶路。

  殊不知,那絮絮叨叨的说话人,正是刚退出凉国历史舞台的前顶尖巨星--四大将军之--朱放。七日前的朱放还是凉国军事委员会委员,是手持高级党票的领导级公务员一名,统领军兵数十万,杀奸斩敌,笑傲沙场,声威显赫。身边妻妾丫鬟多如草原牛和羊,吃的是皇粮,穿的是蚕裳,赚的是军饷。现如今,他衣冠不再华丽,行事越加低调,但外形依旧潇洒,含着笑咪着茶,边用玉米逗着肩上的黑毛橘嘴小鹩哥,边扯着嗓子与曾经的同事--大将军刘易,侃大山。

  西平是凉国都城,皇帝住的地方,哪怕外边烽烟四起、江山残破,这边的贵族子弟仍旧不遗余力地大兴土木、冶园造景,说西平是个漂亮地方,毫不为过,而朱放就生在这,长在这。但朱放不同于一般的皇亲贵族、纨绔子弟,他是在外边见过世面、喝过墨水的人,经历过几十场的战役,含泪埋葬过数不清的战士,在冰天雪地的北方裹着兽皮抖过,在炽热灼人的南方扇着扇子晕过,爬过雪山,过过草地,他明白一切都来之不易。

  朱放是个将军,而且是个半路出家的将军。朱放小时候的愿望是当个艺术家,他看到字写得好的人特崇拜特爱戴。王羲之,便是他的偶像之一。朱放不好好练武,每日研读经史诗词,还热衷于搞艺术收藏工作。但是,朱家是武官世家,朱放的这种兴趣爱好在这样的家族中是难以持续发展的。最终,朱放抵不住家庭和社会的压力,只得做出让步,十二岁的朱放在父亲面前发誓,痛改前非。

  他的弃艺从戎,让所有人看到了一个天才的崛起。

  他敢打敢拼,智勇双全,从基层开始做起,被认可被提升,只用了十八年时间,就奇迹般地登上军事界的巅峰。

  朱放有工作能力,更有良好的政治觉悟,表现在他从不与领导抢政绩,坚决服从组织上的任何安排。本着听领导的话、为领导办事、一切为了领导的工作原则和工作态度,他很快得到了组织上的初步认可。他协助监督军事财务,处理军营内部人事关系,对外抗敌决不手软,哪里缺人哪有他,顶着枪杆子也要上,东、南、西、北方各外敌听其名号,无不闻风丧胆,多年下来总算太平无事。职位在上升,俸禄在上涨,形势就如近年来的房价走势一路飘红。虽然他战绩显赫,霸占着军事好男儿排行榜NO.2的位置五年不变(男一号是咱们的李荀大将军),却总嚷着那句口号:一切都是皇上栽培得好!

  得此仕途平坦之势,朱放潜心从军,几番战场风雨下来,已有小成,本是好事。但所谓世间少不了是是非非,宫中少不了争权夺势,凉国内部的明争暗斗在区区一年中,如印度洋大海啸般突然爆发,霎时山摇地动,洪水泛滥,死伤无数。曾经屹立不到的排行榜男一号李荀大将军,在政治家们的野心和利益驱动下,以战死沙场为名,光荣地退出了政治舞台。朱放的政治感觉何其敏锐,李荀同学怎样被赶下去的他能不明白?于是,在得到噩耗的当天下午,朱放召集了自己所有的私人秘书,只问了一个问题:本将可曾犯过错事?

  这错事的范围极其广泛,从上朝站位有否偏移到说话用语是否婉转,从外出有没有避让大官们的小轿子到出门有没有踢到王爷们的狗......最终得出:人生在世,孰能无过。常在河边走,怎能不湿鞋。

  朱放在心中当机立断作出决定--告老还乡!

  组织上既然能干掉NO.1,自然也能做掉他NO.2,谁让他老哥是李荀老爹手下的克格勃局长。(克格勃:苏联国家安全委员会,情报机构,代指间谍。普京也曾是一名出色的克格勃。)此时不走更待何时!别以为像朱放这样当军委干部的就非要有为人民服务的心,朱放当年拼死拼活混上大将军也不过为了那张高级党票,没想到有党票也不一定保脑袋,那还要以何用?

  告老还乡这般的说辞,放在朱放的老子的老子身上,可能还能奏效,放在朱放这种三十出头岁的祖国十佳青年身上就是一个笑话。告老实在年轻了点,皇上那边定是批准不了!

  但,朱放毕竟是朱放,三日后,就有了朱大将军晓梦菩萨归依我佛的市井传言。

  据说朱大将军做梦那天,时逢正月当空,整个将军府上皓月繁星交相辉映、无比璀璨。待到拂晓将至之时,忽而狂风大作,浮云乱飘,只见乱云飞散后,忽又聚拢成一座世尊佛像,尚未完全升起的朝阳突然一跃而出,红光从世尊身后射向八方,映红整座将军府,望者无不跪地俯身使劲磕头。然,正在此时,一束紫金祥光直射将军歇息之处,惊起翠雀无数,随着雕花房门咯吱一声,一袭身着暗紫薄衫之人从室中轻步移出,此人面露淡笑,周身包裹着金光隐隐,众人见之,皆以为世尊降世,大骇,奔相告知。

  当朱大将军为世尊转世有意重归佛门的传言,经过一传十十传百,成为全国皆知的秘密后,朱放再次召集私人秘书,拟了一份深情并茂、用词严谨的辞职报告直接送至上级部门等待批复。以下为朱放同志的辞职信。

  中书省:

  吾本乃相侯之嗣,军之闾左,六艺五经皆是尔尔,实难自宽。幸得吾君发以错爱,荣宠并臻,得将军之位报以吾志,显祖荣宗。且皇恩厚渥,泽吾薪禄甚丰,吾屡念至此,无不感怀君情。思君意,本应抱犬马之力,却于前数日,为紫光笼身,世尊亲点吾神,使吾心志清明,荣得无上觉。世尊复语,放下屠刀,是从西方。吾不敢为天命,且恐君怒,晓以情理,望君恕之,今请辞,实乃情非得以,吾之军职,愿让以贤者,冀能士补阙之。

  皇恩浩大,臣至君歉礼,临简已涕零,望得宽恕。

  申请人:朱放

  某年某月某日

  印章(骑年盖月)

  朱放的辞职信得到组织上的高度重视,中书省秉承皇帝旨意草拟诏书交于门下省查审,门下省经过严格校对,最后由尚书省负责执行。经过三省高效运作,七日后,朱放收到中书省《关于同意朱放同志辞去大将军之职的批复》。至此,朱放在经历了二十年征场风云后终于重新作回了自由人。

  在众人的一片惋惜声中朱放离开了曾经奋斗过的工作岗位。回到府中,他这种大逆不道的辞职行为再次得到老爷子的木头板子和老婆们的眼泪夹击。诸如你这个不孝的小兔崽子、你堕落了、你疯了、相公今后奴家可怎么活啊之类的话不绝于耳,但这些决扑灭不了朱放心中渴望逃离纷争的熊熊烈火。

  “佛说‘是非天天有,不听自然无’;佛说‘是非天天有,不听还是有’;佛说:‘是非天天有......’”

  “你真的打算当和尚?”刘易打断朱放,虽说这事已是木已成舟,但事到如今瞧见朱放打好的包袱,他却有说不出所然的滋味儿。

  朱放看了他一眼,不答反问:“莫非刘将军要指我一方更好的去处?”

  刘易被问了个瘪,垂下头不再说话,身旁小厮见气氛不好,又上前倒了杯茶。

  外边的日头很烈,晒得门口的石阶有些发烫,看门的老黄狗也躲进到了门后,懒散的将脑袋搭在前脚上。只有一匹黑色骏马拉着辆看起来颇为破旧的马车在屋外坚守阵地,这正是朱放为即将远行准备的宝马房车。

  “既然你已决意要走,就将这书简一同带上,”刘易取出书信递上,“庐山西麓的清灵寺,甚是幽静,山也是绝好的山,足以栖身。寺中住持同我有过几面之缘,你若去那儿,将这简交予他,也可有些照顾。”

  朱放对他笑了笑,摇头拒绝:“从佛之人只是随缘,多谢你的好意。”说罢,举起茶杯道:“刘易,今日就以茶代酒,陪我喝个痛快,算是为我送行!”

  刘易举杯扬声道:“朱放,等你何日想通了归来,我们再与曹将军一同去城中最出名的醉仙楼饮壶好酒。”

  “好!”

  日落前,朱放和刘易喝完他在国都西平的最后一杯下午茶,拎起包袱踏上马车,不再回首望身后,毅然离开西平,告别了风云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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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边是红云在朝阳里行走,偶有风擦过,压得它们发出若有似无的声音,好似大地深处涌出的低沉叹调。青山巍峨连绵,奇峰高耸,晨间云雾环绕,寡见真容,朦胧的山顶是一只独眼,透过朝雾俯视着苍茫平原。

  如此奇山秀景却非是那庐山,更无清灵寺踪影,乃是北方鲜卑拓跋一族的魏国地界。若要问当今魏国国家主席是何人,魏国人民会告诉你,正是咱们仁心仁爱的明仁帝--拓跋义。拓跋义已在位十五年,说到此君踏上星光大道坐稳这个宝座的故事,还真有些曲折。他生在帝王家庭,老爹明武帝拓跋夔有家庭暴力倾向,更严重的是,据查证这老头还涉嫌吸毒(寒食散)。拓跋义的爹看中了拓跋义的儿子,决定立拓跋义为太子,并曰:“子贵母亡。”意思就是,立你做太子,就要杀你老母。明武帝这并不是嗑药后的疯话,他是有历史依据的,拓跋夔当时振振有词道:“汉朝模范皇帝汉武帝刘彻,曾在立太子后杀钩弋夫人,防母强子弱,外戚扰乱朝纲,重蹈吕后做后台老板的局面。本王觉得这办法甚好!作为汉学界教授,本王决定理论联系实际,就先从你和你母亲开始实施这规矩。”(昔汉武帝将立其子而杀其母,不令妇人后与国政,使外家为乱。汝当继统,故吾远同汉武,为长久之计)最后不忘感叹一句,“朕也是为国家好啊!”

  拓跋一族经过汉化,别的有没有学好咱不知道,这条“立子杀母”学得倒是精到,之后成为了魏国上下一致公认的宪法条文。

  拓跋义一听老爹要杀老母,不禁悲从心生,伏地长啸,号啕大哭,泣不成声。正巧那时拓跋夔毒瘾发作,哪里受得了大分贝噪音,当场甩了袖子将他赶出宫门。拓跋义倒也识相,知道自己得罪了老爸,乖乖找了个没人的地方躲起来。

  谁知,正在他已做好打算不坐宝座,当个清闲王爷的当口,又出了一桩荒唐事。他那野蛮老弟把正钻在被窝洞里磕药的老爹一刀子给捅了,犯了事的老弟自然也怕皇兄们找他秋后算账,秉着杀一个是杀、杀光了也是杀的原则,他决定一不做二不休,干脆把皇子们都干掉,自己做了皇帝也就没人敢来太岁头上动土。偏偏杀到拓跋义的时候,发现这小子简直比圣斗士五小强还要小强,怎么杀也杀不死,阴差阳错下最后竟落到了拓跋义手里。

  拓跋义重新回到皇帝宝座前,大义灭亲,秉公办理了老弟惨绝人寰的连环杀人案后,正式登基,时年一十八岁。

  做了皇帝的拓跋义确实为国尽心尽力,他将解决土地问题作为国家建设的主要课题摆在首要位置,督促各主管部门要从战略和全局发展的高度,充分认识建设农业化魏国的重要性和紧迫性,并切实抓好各项工作的落实。这是稳定的十年,这是发展的十年,在这关键的十年间,魏国国内GDP指数、CPI指数红了又红、翻了又翻。魏国以前所未有的态势,逐步拉近了与邻国差距。

  所谓温饱思□□,国家强了,最容易贪的是地、是钱!五年前,大凉气势尚盛,灭了西蜀,又直逼后秦,后秦皇帝是个儒雅温和的主儿,一看凉军这架势自个儿怎么挡得住,吓得连忙向拓跋义求讨援军。魏国大臣想从这战里捡皮夹子,纷纷游说拓跋义出兵援秦。只有一位臣子劝道:“此非上策。臣观其意,后秦必败。纵凉得后秦,县远难守,彼不能守,终为我物。今不劳兵马,坐观成败,关两虎而收长久之利,上策也。”并暗示拓跋皇帝,你手下虽然精兵不少,但良将难寻,依臣看,这仗还是不打得好!拓跋义听后,觉得这话很有道理,对其谏言大加赞赏,又赐下不少财物于他。

  晚上,拓跋义沾到枕头上把早上的事回过头一想,又后悔了!不对啊,怎么自己就非得这样干等?这几个月、几个年的等下去,地皮、房产涨得还不知道后面要多加几个零。平白损失那么多魏国币,实在划不来,拓跋义觉得这事还是该去碰碰运气。经验告诉他,要致富就要冒风险,十年前的他是个穷人,只会想着法子怎么样把一分钱掰开来花,如今他已经是个有钱人,有一分钱就想要赚另一分钱。

  拓跋义最终未听谏言,头脑发热地派下三万军兵备守边界,随时准备攻击凉军。却不想凉军根本就没将他们放在眼里,最后凉军被骚扰烦了,直接摆了个却月阵,以两千七百士兵加上一百张可发尖槊的大弩,大败魏军。三万骑兵被杀掉一万,魏军狼狈逃回,拓跋义后悔不已。

  “兵以正合,战以奇胜。此善出奇者,何人也?”拓跋义得这个教训可谓花了大代价,痛定思痛后,他决定先查出那个杀他一万骑兵的主犯。

  答曰:“此人朱放也。”

  “朕闻战有朱公,百战百胜,是其乎?”难道就是那个百战百胜的朱放将军,拓跋义觉得自己确实有够倒霉。

  “正是其也!”复答。

  既然碰到这么强有力的对手,战败也就不是那么丢脸的事了,拓跋义自我安慰。

  通过这次战役,拓跋义更明确了有效培养顶尖军事人才将是魏国下一个五年计划的重中之重,它将对本国发展起着决定性作用。拓跋义召集了三师二大三公三省,召开紧急扩大会议,商讨并制定了《军事员法》,又结合财政部、教育部,改善教育资源配置,拨下重金招聘人才,开办军事学校,培养军事人才。转眼五年过去,拓跋义的军事人才梦想却仍未实现。

  昨夜,他对星星许了个愿,星星啊星星,赐我一位像朱放那般的高端军事人才吧!

  倒不是说拓跋义真的相信星星能显灵,他只是想反正它是免费的,而且也没证据证明它不灵。(选自加菲语录)

  第二章

  佛说,境无好坏,唯心所造。

  清明之心,空灵之性,无论身在何处何地,皆能自在无异。朱放最近很闲,闲到在魏国平城的小饭店里刷盘子。

  小朱同学不是去庐山吗,怎么跑北边来了?此事说来话长。

  朱放难得独自出远门,自然小心择路,离开西平后便来到庐山。那庐山确实是座好山,其峰锐秀,起伏的山峦间,青雾缭绕,聚天地灵气,显日月精华。朱放进山后,在清涧前停下,洗了把脸,抹去数月来风餐露宿后的疲惫,水中映出的仍是一张令他颇为自豪地俊雅面容。

  山中零星有几户人家,民风淳朴,朱放挑了个年轻人,上前询问清灵寺的方位。这年轻人怕是少见朱放这样透着贵气的外乡人,脸一红,答话都带着结巴。清灵寺在庐山这边很有名,年轻人自然认得路,说话虽结巴但是腿脚非常利索,最后他领着朱放来到清灵寺门口。朱放给了他领路的小费,再次弄得他很不好意思,磕了头道了谢,才乐颠颠地跑了回去。

  清灵寺住持慧远,得江州刺史之助,十数年前在庐山筹建了清灵寺,集聚沙门上千人,译佛经、著教义、同修净土之业,创佛门净土宗。慧远见到站立于门外的朱放,大惊,连身份证都没查,就将他请入殿内,称其具薄伽梵(世尊)之相,智度不凡。

  朱放做梦也没想到自己居然瞎猫拖到只死老鼠,同住持慧远在那小殿堂里相谈甚欢。慧远在当时也算是个智者,但天才总是孤寂的,平日少有人能与他在同一层次聊上几句,他没料到事隔多年竟能在这寂寞的小山林里又遇到另一个智者。两人从日出说到日落,从五经聊到民生,边聊还要边走,晃到小和尚们看得头晕还在走,直到护寺虎大吼,方才停了口足。慧远道:“君才艺通博,广学善言。君之辩乃如寺前古龙泉涌。”

  得到如此高的评价,朱放就像吃了颗定心丸,觉得自己离免费食宿不远了。

  当晚朱放同慧远共进素斋,餐前由众僧膜拜诵经,在一片肃穆诵经下,朱放的心却未曾沉淀,他突然想到几年、十几年、几十年后,自己将坐在众僧位子念着一成不变的调子,或像慧远一样十几年也遇不上一个能说上话的人,那是何等残酷的事!不过这可怕的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用膳时它已不知被遗忘在哪个角落。

  第二日,朱放决定和慧远详谈入寺就职的具体问题。有了前日的好基础,他认为,除了住持外的职位都应志在必得。朱放一手拿着求职简历,一手抱着各类证书,欢欢喜喜去找慧远。

  “放下。”慧远见到朱放便道。

  朱放放下左手的证书。

  “放下。”慧远仍道。

  朱放又放下右手的简历。

  “放下。”慧远再道。

  朱放两手空空再无东西可放,望着慧远轻轻一笑:“住持,我什么都放下了。我名为‘朱放’,便是‘诸事放下’,亦无牵挂。”

  慧远也笑了,道:“施主口中说放下,心中并未放下。我让你放下的不是手中之物,乃是心中之念。当你一切都放下时,也就从凡尘俗世中解脱出来了。”

  慧远不愧是慧远,虽拒绝了朱放此次入寺申请,却仍给了他留了个机会。慧远开示道,其实呢,你小子确实是个有慧根的人,但尚未了却尘缘。昨夜天上的星星告诉我,你的尘缘在北方。去吧,孩子,勇敢地迈出你的步子,去施展你的抱负,不要逃避,该是你的就是你的!待你了却尘缘,这里的大门将为你敞开,佛祖欢迎你,清灵寺的小和尚们欢迎你!

  朱放并不是真的那么想当和尚,听慧远一说,很容易就找到了台阶下。对外可称经高僧指点,转从北方;对内可说:“这将是朱放人生中又一个历练!”

  谢过慧远,朱放驾着宝马,越过一座座山、趟过一条条河,花了近两个月时间,径直向北,一直来到五年前曾作战过的魏凉边界。

  朱放刚下马车,便被一群不明身份的人物热烈地包围住,这些人手持利刃,凶神恶煞,不由分说向朱放以及朱放的马车狂扑而来。朱放的直觉告诉他,这是一起有组织、有计划的恶性抢劫案,对方人手之多、武器之猛、力度之大,非朱放一人可抵之,若不适度配合,估计会转变成一场更加恶性的抢劫杀人案。

  朱放常说大丈夫要能伸能屈,对于当年诸葛亮的《出师表》,朱放一直持保留态度。就当时局势看,曹魏集团并未出现期待中的“天下有变”,而蜀吴联盟已名存实亡,两国扭在一起打消耗战,摆明了人多战斗力强的曹魏集团占绝对优势。明知打不赢还叫嚷着要打,这不是找死嘛!打不过的时候,要么就躲,躲不过就降!

  于是,朱放到北边的第一天就被虏了!

  更遭的是,朱放的第六感首次出现错误,这不是普通的抢劫案件,而是一起特大涉外抢劫兼贩卖人口案!

  朱放被卖到魏国后的第一份工作就是在国都平城旧城区的小饭店里洗盘子,扮演着外地打工仔的小角色。此时在厨房里刷盘子的他,也未曾想到在未来的十数年间,他能在魏国再次发迹,统领千军万马,享受人民群众无限崇拜的目光。

  打工仔的生活是平静的,平静到让朱放从心底里恼怒这种庸庸无为的平静。

  俄国革命民主主义者、哲学家、文学评论家别林斯基曾说:世界上有两种人,一种人,虚度年华;另一种,过着有意义的生活。在第一种人的眼睛里,生活就是一种睡眠,如果这场睡眠在他看来,是睡在既柔和又温暖的床铺上,那他便十分心满意足了;而第二种人,可以说,生活就是建立功绩......人就在完成这个功绩中享受到自己的幸福。

  无疑,朱放同学就是别林斯基所谓第二种人的典型范例。在短暂清静热过去后,他不干平庸的心开始复苏。朱放时常在上班时溜号,留心起周遭空气中浮动的政治气氛,他开始研究这个国家的国情、文化以及重要领导人,令他感到欣喜的是,朱放发现这绝对是一个有潜力的新民族国家。

  机会总是留给有准备的人。

  一日,朱放像往常一样在上班时间溜了出来。这天天气极冷,大雪驱散了在大街上卖青菜、胡萝卜的小贩们,只有卖烘山芋的仗着炉子外的一点余热缩在街旁的屋檐下等生意。朱放也冷,买了几个热乎乎的山芋塞在怀里取暖,顺便和卖烘山芋的小贩闲拉家常。

  就在这时,自西向东来了几辆颇有腔调的马车,车身都是以名贵木头手工精雕细琢制成,随着这几辆马车的驶近,平城街上的气温又奏然下降了几度。从马车上的下来的人几乎个个衣着显贵,与朱放此时身着的寒衣形成鲜明对比。

  这都是些什么人?说的白话点,他们都是城市建设动迁办公室的工作人员。这些人一个星期里来个好几回,朱放基本都已认识,今日虽有几个面生的,他也未放在心上。

  魏国近年来加快了城市建设,对平城进行旧区改造工程,建造了大量房屋,并把原旧区的鲜卑人及其他胡人动迁到他处。拓跋义原意是旨在将城市建设作为推动国民经济发展的一项战略性措施,从而实现魏国在中原的崛起。但是下属部门显然对拓跋义制定的拆迁法规政策和现行状况缺乏必要的宣传,导致部分原区居民对拆迁工作的不理解,采取抵制拆迁宁作钉子户的反拆迁行为。加之部分官员未能及时体察民情,粗暴对待不愿搬走的居民,甚至勾结当地黑社会,进行野蛮拆迁,激化了魏政府与人民群众间的矛盾。

  唯恐天下不乱的地痞无赖趁机煽动人民情绪,将被魏政府赶出在外的部分有业、无业青年召集起来,结成有组织、专业度极高的流氓团伙,在边界伺机制造行窃、抢劫、贩卖人口等重大刑事案件。朱放就曾不幸成为这些案件中的受害者。

  此时城区居民已经熙熙攘攘、鱼贯而出,与魏政府官员对立而站,朱放将其称为“一场刺猬与猛虎的战役”。

  看今日这架势估计又要以强制拆迁为结果。

  果不出所料,在双方商议未果下,行政一方开始动摇,其中一位官员打算向站在首位的领导同志递交强制拆迁申请。此时,朱放缓缓站起,拍去身上积雪,不怕死地走了上去。他用一个烘山芋挡住一纸强制申请,大声道:“官爷,这天太冷了,吃个山芋暖和下身子。”

  那人没料到身旁会突然横插一人,没能避闪得当,蹭了一手焦黑,十分恼怒,大声道:“哪来的泼民,还不让去一边!”

  一般人若是听到官员一声怒吼,怕是早已垂头退去。然,朱放丝毫不在意,未加理会小黑官员,直接转过身面向动迁办公室主任尉迟萧林。

  “尉迟大人,小民有一请求。可否让小民一试,劝服这些愚民。” 说这话不是朱放的一时脑热,而是蓄意谋划已久的策略。

  魏国国主拓跋义对目前社会上存在的民患问题很是头痛,试想,若是能为领导切实排解这个疑难杂症,对于尉迟萧林来说绝对是件可升官晋爵的大喜事。朱放需要尉迟萧林记住自己、任用自己,唯有为其谋妥这桩实事。朱放不是志在投靠尉迟萧林,而是尉迟萧林背后强大的门阀家族--尉迟家族,尉迟萧林被朱放设为打开门锁的关键。朱放研究过这人,尉迟萧林是个个性相当不错的同志,虽然本身并无太大的智慧,却有敢于尝试的精神。

  奇怪的是,今日的尉迟萧林似乎怯于尝试,只见他以眼神向旁凝视了许久,才回首道:“那你就试试看吧。”

  尉迟萧林的举动让朱放重新注意到今天出现的几张新面孔,三人中居首位者身形硕长,虽衣着朴素,却难掩俊逸。朱放只一眼,便了然于心,定是有大人物下基层视察工作来了,这更坚定了朱放只许成功不许失败的决心。

  美国总统布什发言人和前英国首相布莱尔发言人辞职时,美联社白宫记者纳尔森曾说,政府新闻发言人是个非常难做的差事。因为替政府说话,不但会对健康有害,还会危及你的声誉、你的空闲时间、你的睡眠、你的婚姻、你的家庭生活,还有你的内心宁静。

  目前的朱放,自认身体健康不受任何疾病威胁,在魏国他只是个洗盘子的没有声誉可言,有的是空闲和睡眠时间,婚姻处于没有法律保护的两地分居状态、单独一人更影响不了家庭生活,最重要的是他怕内心过于宁静,宁静到发霉长毛。

  所以,他非常积极地为魏政府、为拓跋义说话。

  朱放本着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的铁律,这几天走访了魏国在外建设的新住房,发现没有什么问题,于是重新综合分析了魏国动迁政策失败的原因。通过深入的研究,朱放认为主因是在于魏政府没有强化以人为本的观念,没有做好体谅民情的工作,缺少必要的宣传和解释,最重要的是缺少像自己这样被骂了还能满面笑容进行劝导的政府工作人员。

  由于劝导工作有一定的难度与复杂性,文言文恐怕看不明白,以下通篇为现代白话的夸张化翻译,简单、通俗、好懂。

  朱放耐心地向百姓们介绍了魏政府新建的小区,有优美的环境、合理的房型结构、配套的基础设施,是生活便捷的新型农民住宅。

  您老是怕周边没有医院?您那是瞎操心。政府已开展了上门问诊的新型就医模式,像您这样的孤老,医院会定期上门替您检查。啥?您不知道这事?那一定是咱们新闻部工作没做好,传单没有发到位,改天一定让他们进行自我批评,提高工作效率。

  姑娘你担心市郊交通不方便,买不到城里的好看衣服和高级化妆品。这你就别担心了。咱们马车一号线年底即将开通,从你小区直达平城最繁华的商业街只需半个时辰。另外,政府规划中的二号线、三号线、四号线......十号线预计也将在五年内建设完成。到时候,你和小姐妹们想上哪儿就上哪儿,别说什么雅倩、妮维娅、玉兰油......,就算Burberry、Chanel、Lamer......也一样随便买买。而且郊外空气质量好,没有污染,有助于肌肤健康,是全天然氧吧。

  小伙子觉得郊县娱乐生活单调,影响你身心健康?那怎么会呢!爷们私下告诉你个秘密,全国最大的夜总会总部即将在离那3公里处落成,到那时#$!#%!$^......

  小朋友们,你们绝对是最大得益人群。小区里已摆进翻斗乐、摇摇乐、扭扭乐等多种大型玩具,并且配有玩沙、玩水、玩泥巴等大家喜闻乐见的游乐设施。

  什么?你们不相信有这么好?今天这边正巧有几辆政府的马车,大家选几个群众代表和我一同去新小区看看。没关系,不搬照样免费把你们送回家。

  大伙儿是舍不得这成长的地方?那什么,等这里建设好,政府欢迎大家回来观光,绘景留念。

  最后,朱放送出结束语:大伙儿,这城区真的是老啦,已经是危房了,前几日刮风不还吹到了一片,差点砸死小狗子他妈吗。要是大家真为它好,就让政府替它改建吧。

  平城百姓们开始交头接耳,蠢蠢欲动。朱放知道,做老百姓的工作,重要的是能满足他们工作、居住、出行、购物等生产、生活、生存的需要,其他问题都可以协商解决。

  此时,那位微服私访大人物放出的一句话,为此次拆迁动员的完满落幕下了定锤之音,那句话是:“凡自愿拆迁者,必得魏政府阳光补偿金!” 百姓们纷纷主动签订了动迁协议,高高兴兴准备搬家去了。

  孝者所以事君也,慈者所以使众也。大人物似乎对朱放十分欣赏,不免多看了几眼,问道:“庶者何国人?何名也?”

  “凉人方闻竺。”朱放回答得不卑不亢。他在魏国呆了些日子,知道自己五年前摆的却月阵让魏王受了不小的刺激。在平城,朱放这个名字,比任何东西都遭讳忌,他自然不会道出真名。

  那人盯着朱放又看了一会儿,在心中重重地重复了方闻竺三字,继而又问:“你觉得政府这次的动迁工作有什么需要再改进的地方?”

  这种问题本不应询问一个刚见面的庶民,可见这位官员对他的好奇心不止一点点,这让朱放非常高兴。虽然朱放预设的是钓上尉迟萧林这条小鱼,不过想来今天会有更大的收获。

  于是,朱放将原本准备好的台词洋洋洒洒的甩在此人面前。他指出,动迁工作要坚持“六个原则”,做到“三个结合”。即坚持统征统赔、统一规划、合理评估、妥善安置、拆迁到位、补偿到户六条原则;做到公共利益与拆迁户利益相结合、拆迁户当前利益与长远利益相结合、城市建设与新农村建设相结合,实现公开、公平、公正,力求走出一条政府与群众“双赢”的和谐拆迁之路。(此乃我国地方政府决策)

  面前之人虽不露声色,但注视朱放的眼神却越加狂热,听完朱放陈述后深思片刻,转向其它官员问道:“对于已经出现的边外滋事扰民事件,大家认为又应如何处理为妥?”

  此时尉迟萧林回道:“不如将他们抓来治罪行刑,实在是罪恶轻者,就赦免了吧。”

  素衣人闻言不置可否,转望朱放,曰:“汝以为何?”

  如果看官们也像朱放一样对魏国国主做过深入浅出的研究,写过《评魏国仁德主--拓跋义》,了解拓跋义是属兔子的、明睿宽毅、并有一颗仁义心的话,一定会和朱放说一样的话。只见他作揖上前,引例道:“汉兴,承秦兵革之后,大愚之世,比屋可刑,故设三章之法,大赦之令,荡涤秽流,与民更始。”(汉朝的兴盛,恰在秦王朝战乱之后,几乎每个人都身负重罪,如果一定要依法办理,挨家逐户,都应诛杀。所以刘邦约法三章,颁发大赦命令,洗刷社会上的罪恶污秽,使人民从头开始一种新的生活。)

  素衣人微微勾起嘴角。

  朱放稍撇了他一眼,暗下轻笑一声,再道:“王者临天下,以安人为本,何顾小曲直也。夫赦虽非正道,而可以权行。若赦而不改,诛之不晚。”(明君治理天下,以百姓安定团结为首要任务,何必为部分犯罪份子的小打小闹大动干戈,加剧政府与人民的矛盾。对于全体犯罪人员的赦免虽然不是正常的司法典范,但还是方便实施的。既能体现政府对他们的宽大处理,又能使人民体会到政府对他们的爱护。若是得到赦免的人仍不知悔改再次犯罪,到时候再将其问罪杀之,也为时不晚。)

  素衣人听完,笑了。

  第三章(上)

  假如你是个私人老板,你有个经常怠工的小员工,在溜号了一整天后自己回到办公室,你会对他做什么?正常情况下,十个人里有九人会把小员工臭骂一顿,然后叫他滚蛋。

  假如你是个私人老板,你有个经常怠工的小员工,在溜号了一整天后被国家主席的皇家马车恭恭敬敬地送回到办公室,你会对他做什么?正常情况下,十个人里有十个人屁都不敢对他放一个。

  今天,朱放过着进入魏国后最奢华的一夜,他从柴房搬到了客房,躺在软软的棉褥上,今晚他需要好好休息。他知道今后的战役将更加难打。此时他心中对将来的战局是十分没有底气的,原因是白天里拓跋义的出现。虽然迟早要与国君会面,但那应该是一场有准备的对垒,首先要充分考虑到自己能给拓跋义所留下的印象。朱放一向认为,第一印象最为重要,以后所有的行为都以第一印象为准,无论好坏。其次,要考虑到皇帝每天见得人实在太多,只有特别之人才能为其所牢记,怎样让皇帝记住自己,是桩难做的功课。朱放自认今天表现尚可,但缺乏特色,还不足以让拓跋义一眼难忘,可能皇帝睡了一觉后就忘了有方闻竺这人。

  可能不可能,可能也可能。可能是朱放高估了拓跋义,也可能是朱放低估了自己。可能是拓跋义不再召见朱放。拓跋义不召见朱放,这怎么可能呢!拓跋义不召见朱放,怎么可能把故事说下去!

  当朱放再次被请进皇家马车,见到三仗之隔的拓跋义时,天尚未大亮,恐怕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这一刻竟来得那么快。

  这二人相互打量着对方。一个是用眉目细细察看,一个是用余光深深探究;一个是爱才惜才的显赫权贵,一个是不干平庸的退役权臣;一个是披着狼皮的羊,一个是披着羊皮的狼。

  从朱放踏进门的第一刻起,拓跋义就开始注视他。朱放没有普通庶民对宫廷的好奇,好似不曾见到周遭的金门玉柱,他目不斜视,气宇轩昂,踱着方步进入殿堂,一切皆是自然到不自然。或许是他过于自信,或许是他天性张狂,拓跋义不免心中揣测。

  我们可以试想一下,当一个常年在中央机关工作的人,偶尔跑到地方政府出差,一般情况下不会对它的室内装潢产生太大兴趣,能吸引他的只有身在其中的最高领导人,这正是朱放目前的心理状态。堂下的朱放就像一块磁石,平时他体内的小磁杂乱无序,现在他进入了一个强磁场,所有的小磁极的方向都指向同一方向--拓跋义。

  可惜朱放的心理只有看官知道,此时的拓跋义却参悟不透,他能感受到朱放与众不同的气势以及给予他的无形压力。

  终于,一直不言语的拓跋义打破了两人间的沉寂,沉声问道:“方闻竺,你可知道朕为何将你唤来?”

  “小民不知。”

  “朕听说你是被卖到魏国来的。而卖了你的人由于你昨天一番话,刚被本王全都赦免了,你对此有什么想法?”

  “小民想,皇上真乃明德之君。”

  “你当真没怨恨?”

  “小民是信佛之人。佛说,宁可自己去原谅别人,莫让别人来原谅自己。小民宁信其真。” 当真没有怨恨自然不可能。

  拓跋义不得不承认朱放说话有些水平,他决定不再深究此事,道出今日把朱放弄进皇宫的真正目的。

  拓跋义当然看得出朱放是个人才,而且他想要用这个人才。但摆在面前的有两个问题:其一,方闻竺身世背景模糊,不能冒然用之,需要对其进行严格的政审;其二,不能皇帝说用他就用他,这会引起群臣不满。哪怕是过个场子,也要对他进行一下考核工作。

  可能有人会问,为什么魏国的皇帝会给凉国人提供为臣的机会?这回答起来颇为麻烦,要从拓跋一族还处在奴隶社会说起。拓跋一族有比任何民族都强烈的民族融合思想,他们是促进民族统一战线完成的先驱者。拓跋一族起源于大鲜卑山,属于林地民族,拓跋史上有几次历史性的南迁过程,使他们逐渐从林地民族向草原民族的文明过渡。为了使拓跋这个小部落越加强盛,部落首领列出一条铁令:百世不通婚。首领们不与自己人通婚,他们的最佳选择就是当时在草原上十分强悍的匈奴民族的女人。经过血液的融合,部分匈奴人被鲜卑化,拓跋族从小部落扩展成有一定声势的强大部落。虽然拓跋族从民族大团结中尝到了获得利益的快乐,但那时汉风尚未形成,仍处于胡汉不相容的局面。强大的拓跋一族到了奴隶制后期,开始同中原汉皇族通婚来维持较为稳定的经济关系,这一举措成为后世鲜卑汉化的奠基石。在拓跋义老爹当政时,迁各族40万人至平城,汉化政策被提升到政治层面,他实行了以民族融合为主的一系列改革措施,使长期游牧的鲜卑族向农耕文化过渡,完成了封建化进程。我们可从拓跋一族采取立太子杀母妃看出,拓跋皇家对汉族文化的拥护。人才,大人物们都喜欢,历史上曾有秦王嬴政重用楚人李斯,汉武帝刘彻任用匈奴人金日磾,美国人聘用郎平,类似的例子有很多,拓跋义同样也是汉文化的超级粉丝,因此他想聘请一位外籍汉人,也是可以理解的。

  现在言归正传。第一个问题一时半刻解决不了,第二个问题却容易处理,这也就是拓跋义把朱放找来的原因,让他进行一次公开、公正、公平的公务员考试。

  朱放在凉国做了那么多年的高级公务员,对这种考试应是很有心得,看官们要是这样想,那就错了!朱放当时是什么身家背景。那边的剧务,快把镜头切换到第一章“朱放的辞职信”,麻烦给个特写镜头。大家看“吾本乃相侯之嗣”。朱放是高干子弟,他有心当个小公务员,只要他老爹对手下甩个眼神,下一秒朱放就被自动转入公务员编制。现如今,他一介平民,考任制将是他重返政坛的唯一途径。

  今天,就在这个魏国的殿堂内,朱放将面临一考定终身的严峻考验!

  当然,朱放参加的魏国公务员考试,不会出现诸如枪膛内呈螺旋形凹凸的膛线使弹头旋转运动,问旋转的作用是什么这类问题,更不可能出现0、2、 10、30问第五个数是什么。那时只有相当于现代“申论”的考试形式,称之“策试”,也就是围绕一个题目做分析出对策。策试分两种,对策与射策,差别在于对策是公开提问当场对应,射策为抽签作答。拓跋义选择了射策。

  拓跋义说完了规则,直接示意朱放,你可以开始了。

  人一生总参加过几次摸奖,偌大的摸奖箱里谢谢您有很多,标数额的往往只有一张,大多数人都在摸奖箱前犹豫过,摸了这张后又想不会是那张?哪怕里面只有两张,也会在选择左或右中矛盾不已,朱放就是这样,但他绝对不会表现出他的矛盾。

  朱放面色肃然,若无其事地从金箔盒里取出一支签,抬手看了一眼,随即放回,只用七步就来到已经准备好的几案前,高深莫测地一笑后,挥毫于简。

  朱放对抽中的题目很有自信?

  简中题目对朱放来说,好比问一个老爷们:“你知道一包卫生巾有几片?”,朱放只知道一包中华有几根。既然如此,何以朱放还能这般神色自若?

  话说就在朱放感到体内野兽敖叫、乌云蔽日之时,突然伟大的马克思主义哲学闪耀出它惊人的光辉,甚至照耀到一年多年前朱放的身上。让朱放领悟到一个道理:世间万物都是相通的。

  这里的相通不是仅指同类相似性意义下的相通。不相似的东西之间,甚至彼此对立的东西之间也普遍存在着相互影响、相互作用、相互联系意义下的相通。朱放不愧是朱放,用了走七步路的时间就为人生之路做出决定,以一包中华有几根来回答一包卫生巾有几片的问题。他高深莫测一笑:20。

  那么朱放抽到的到底是什么问题?翻译成白话文就是《科学发展观与魏政府人员的选拔与考核》。

  别说朱放不是魏国人,就算是,作为一般的平民百姓也不会谈论政府人员的选拔与考核这种层面的问题。因此,他将以开拓创新的思想,秉着天下乌鸦一般黑的理念,把凉国与军营作为媒介,以当年通读的经史为基础,著出一篇名为《用科学发展观指导魏政府人员的选拔与考核》的惊世之作。

  下面就从分析当前魏政府存在的问题开始......

  朱放奋笔疾书,一个时辰后,内侍鸣金,只见他狼毫一挥,潇洒完成最后一笔。

  拓跋义接过侍讲递上的竹简,撰文人的行书自成一家,简上之字雄强俊秀、劲挺奔放,令人顿生好感。

  再看其言,“天生蒸民,不能自治,故必立君以治之。人君不能独治,故必置臣以佐之。上至帝王,下及郡国,置臣得贤则治,失贤则乱,此乃自然之理,百王不能易也。今刺史守令,悉有僚吏,皆佐治之人也。刺史府官则命于天朝,其州吏以下,并牧守自置......州郡大吏,但取门资,多不择贤良;末曹小吏,唯试刀笔,并不问志行......”从第一简到最后第二简,整整一百零七简统统都是在分析弊病。

  看到此处,拓跋义觉得自己治理的国家简直是千疮百孔了,再想到自己日夜不眠整顿朝政,连泡马子的时间都没有。弄到现在还被这个刚来魏国不久的方闻竺批得一文不值,自己容易吗!

  如果,朱放遇见的皇帝是拓跋义他爹,那他现在肯定被拖出去斩了。但是,命运偏偏安排了他与拓跋义在特定的时间、特定的地方相遇,于是就注定了一条不一样的人生道路。

  拓跋义充分发挥了他小兔子柔和、宽容的脾性,坚持要看看朱放的对策,就见简曰:“一、光临申举,择必良彦。自非累代豪家王公之族,才逸孤群,都无以豫其选......1、将”

  “下面呢?”拓跋义问。

  “下面没了。”朱放答。

  看了半天竟是一篇太监文!

  第三章(下)

  但凡参加过公务员考试的人都知道,无论考哪一门都存在同样的问题,时间紧迫,来不及做是绝对正常的。而没有考试经验的朱放,来不及写完,也是绝对正常的。

  拓跋义不愧是王者,没有像普通网民看了一篇太监文后,直接问候作者的女性亲戚。他说了一句只有王者会说的话。

  “接上去。”

  拓跋义用“接上”而不是“接下”,真有些匪夷所思。

  在朱放初涉政坛时,他的老爹就曾叮嘱他:“为官就像踢毽子,头要不停地点,脚要拼命地抬。”若在过去,皇帝说一句“接上去”,朱放一定会立刻点头接上去。但今日,朱放变了主意,我们可以认为他在犯贱,当然他是有资本的犯贱、有风险的犯贱。

  只见他支支吾吾道:“时已毕矣,小民不敢载之。”

  “接!”

  朱放又道:“乃失公正,小民不敢载之。”

  “让你接你就接!”

  朱放再道:“语之至者,小民不敢载之。”

  拓跋义总算听明白了,说到最后就是朱放接下去的对策有“问题”,才避实就虚了半天。有位作者总结得很好,人不犯贱,我不犯贱,人若犯贱,我必更贱。显然,拓跋义就是那个“更贱”,方闻竺越不肯说,他就越想要知道,最后不得不道:“恳请方先生赐教!”

  朱放见这次放出的风险投资有了初步回报,心中虽已是得意,表面上仍慢条斯理故弄玄虚。他以余光若有似无地瞟了身旁监试一下,速度奇快,就像南方的雪,还没看清就化掉不见,连监试本人都分不清朱放到底有没有看过他。但是拓跋义看见了,他会意地朝监试动了动手指,监试退去一边。朱放这才坐下,继续他的长篇伟作。

  有一个时辰后,朱放起身,整理好一百零八枚竹简,亲手递给拓跋义。

  拓跋义看了朱放一眼,见他仍没什么表情,便专心看文。

  文曰:将求才艺,必先择志行。其志行善者,则举之;其志行不善者,则去之。

  择官吏时,不应以贫富论英雄,择才是不拘一格的,只要德才兼备,就是好官。另,朱放主张从实践经验丰富的胥吏贱吏中选择人才......对于绩效成绩显著的官员评“最”,得重赏;考核成绩最劣的官员称“殿”,追究其责任......从基层选拔人才,并采取“择之以才,待之以礼,恕其小过,而弃绝其大恶之不可贳忍者。而后察其贤有功而爵之,禄之,贵之”的绩效评估形式进行管理......绩效的评价应重绩效的长期性非短时得利,应赐予百姓了解政绩、参与绩效评估的权利......(中国古代考核制度是封闭的、自上而下的考核制度,人民没有参与权)

  朱放确实有些能耐。其它先且不说,就“英雄无分贵贱”,在当时“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的社会风气下,就已经显出其积极可贵的一面。那时还没有发明先进的科举制度,想当官就要有人推荐,官位大小依照推荐人的档次分,依照与推荐人的关系分。总之,在当时,没有钱,是不可能当官的。朱放提出按照经验能力来选拔人才的新体制,将损害目前大多数官员的利益,既挡了人家谋官之路,又妨碍他人致富。逆流而行者总是遭非议的,在大臣、特别是在靠这条路上来的人看来,朱放是害虫,需要立刻消灭。故,为了不引起麻烦,朱放只愿给拓跋义一人看。同时他也成功地给拓跋义戴了顶高帽子,赞赏他是仁德贤君、智慧之君,懂得在小饭店里挖掘像自己这样的人才,不嫌其布衣寒士的身份,只看其才华横溢的本质,提供其进宫考试的机会。

  之前,拓跋义为朱放的政治感悟性惊叹,现在再次为被他的管理才能所折服,心中推定其是流落村野的不凡之人。但见朱放将考核等级分得极为细致,又明确了口头表扬、行文表扬、加薪、晋爵等的多种奖励形式,这是拓跋义一直没能完善的制度,如今柳暗花明。朱放有可贵的创新精神,虽然最后两条实施起来颇为困难。但,如今流行的是什么?就是要有创新精神!另外他没想到两人在择才方面这么有共同语言,真是人生如朝露,难得试逢知己!

  拓跋义投向朱放的眼光更加炽热了,他遣退身边的众位侍讲,对朱放道:“先生上前,请具细论之。”

  朱放走上前,距一丈时便停下,作揖道:“小民卑微,窥龙颜,此实乃大不敬。”

  “无防。上前来。”

  二人隔一米内各自端坐,朱放方得正眼观龙颜的机会。眼前的拓跋义身长八尺有余,眉黑目清,棱角分明,不愧是混血,整张脸长得够立体,够好看。适才有些激动,拓跋义面上仍微微泛红,深褐眼眸中涌动着流光溢彩,看在朱放眼里不免心跳加速,很是满意。

  朱放又不是找对象,为何要心跳加速兼满意?难道他对拓跋义有啥想法?

  朱放当然对拓跋义有想法。拓跋义对朱放的欣赏程度直接决定朱放将来官位的高度。一个可以一句话就让你飞黄腾达的人,你怎么会对他没想法。

  两人开始共谋社稷,相谈甚欢,在拓跋义耳中,方闻竺的声音就如天籁仙乐,时而如梦如幻,时而仿飓风袭来,时而若云淡风轻,时而似惊雷乍响,转眼又两个时辰过去,直至殿外来报“燕将军急报军情”拓跋义才遗憾地停了下来。

  “先生实在是个人才。”拓跋义赞道。

  人才是人才。该给人才封个什么官职呢?这点拓跋义早已思考过。

  这里不得不稍提一人,拓跋义的长子--拓跋炎,其幼时便聪慧过人,并同他父亲一样是个孝顺的孩子。拓跋义如今正为替他找个好老师犯愁,昨一见方闻竺如此不同凡响,便起了意,聘用方闻竺做家庭教师。

  “先生博学善言,通四书之精髓,得五经之义理。今指汝为皇子侍讲。朕尚有一儿,名唤炎,表字彦狸,望得先生指教。”拓跋义说得客气,语气温和,双目却紧紧摄住朱放未曾一松。

  朱放缓缓走向拓跋义跟前,向其行礼,道:“臣一定尽心辅佐皇子,不负吾皇厚爱。”

  皇子侍讲是多大的官呢?这官不大,正六品

  嫌官位低?告诉你,这已经不错了,之后的朝代,你哪怕好不容易考中个进士,拼死拼活干,估计退休也就混个六品官。

  所以说,朱放一日间,官至六品,直接省了人家一辈子努力的时间,已经非常幸运了,换成一般人怕早就乐翻了天。但相较普通人,朱放还是镇定的,毕竟他过有过亿的家底,做过一品大将军,朱放知道,今后的仕途路还很长、很艰辛。

  在皇长子身边做事难道不好吗?这不是近水楼台靠近未来皇帝的好机会吗?

  不错,拓跋炎的确是皇长子,但皇前面多了一个字,这是个罪恶的字,这个字曾让无数人埋没一生。它的名字叫做--庶。当然,如果没有嫡,庶一样可以称大王,最好的例子就是现任皇帝拓跋义,他本人就是庶皇长子。但是,很不幸的,目前的皇帝还有一位嫡皇长子拓跋奇。因此,虽然朱放用一天就完成别人得花一辈子完成的任务,但是也可能,朱放永远只是个六品官。好在我们的朱天才并没有气馁,他相信,是金子总会发光。

  拜谢皇恩后,朱放转身,阔步走向离开宫殿的台阶,此时却听拓跋义道:“方卿请留步。”

  朱放颇有些诧异地回身,恭恭敬敬又向拓跋义行了一礼,等他开口。

  只听拓跋义问道:“方卿可曾习六艺之术,懂兵法之道?”

  这可谓是朱放的专业,手到擒来的东西,朱放被拓跋义这样一问,不禁露出正中下怀的一笑。这一笑极其短暂,比之前朱放那神速一瞥消失得还快。

  朱放惭愧道:“臣六艺之操学而不精,兵法之道虽读却不甚解其道。实不敢进言。”

  拓跋义听罢不免露出失望的表情,不过方闻竺这话更应证了古人那句“人无完人”的至理名言。通过二人之前的交谈,拓跋义知道这方闻竺是个有些傲气的人,并且爱显摆,他既然会说自己不懂,那一定是真的不懂了。

  将拓跋义的表情尽收眼底,朱放配合得做出遗憾之态,道了一声告退,重新踏上石阶。

  “你刚才是不是有笑过?”身后突然传来拓跋义的问话。

  “臣没有笑过。”朱放气定神闲。

  “算了。没事了,你下去吧。”拓跋义向他摇了下手指。

  朱放慢条斯理地向外走,待至门口,仿似想到什么,忽然回首大声道:“莫非......”朱放故意顿了顿,又恍然大悟地接道:“莫非,皇上是想看臣笑?”

  “啊?” 拓跋义没有料到朱放会有此一问,顿时陷入短暂痴呆,难有反应。我们不是歧视帝王发出疑问,更不是歧视帝王用这个声调。但在大庭广众下,被刚封的臣子用一句话呛出个带有疑问的、第二声或第三声的啊字,这就有点丢脸了。拓跋义也察觉到自己失态,微微清咳了声,以掩尴尬。

  朱放眼中显出了然的神色,只见他仔仔细细整好衣襟,规规矩矩站正身体,深呼吸一口,冲着拓跋义一记--“茄子”。

  门外是暖阳下霜雪渐融的清淡之美,梅花枝上化开的雪变成露珠,顺着湿润的花枝边缘,悄悄地滴在地上。门前是笑容灿烂的朱放,他是冬天过去后的明媚,就象太阳能发出热力,朱放的眼睛里藏着炽热的火焰。门内是下意识回笑的拓跋义,他是炙夏烦躁的鸣蝉,一如炎热能使它发出振鸣,倾城一笑能令他激情澎湃。

  两个男人,就这么,静静无声,对视。

  两颗心脏,就这么,小心翼翼,跳动。

  史书可以这样归结两人这最后的凝视理由:男人见久了牡丹,突然感到狗尾巴的可贵。

  第四章(上)

  有段歌词:“世上情多,真情难说,一时欢笑一时落寞,有缘无缘小心错过。”

  对拓跋义来说这段歌词可改为:“世上人多,真才难说,一时英雄一时落魄,有心无心只怕他躲。”

  拓跋义觉得奇怪,拓跋义觉得很奇怪,怎么他国强将如此之多,自个儿这里就这样稀缺呢?难道他魏国就他妈是块盐碱地吗?难道他魏国就培养不出个军事人才吗?难道他魏国就要等着北邻国柔然爬到头顶上吗?拓跋义很恼怒,后果很严重。

  这是拓跋义一个月后召开的一场军务集中会议,出席此次会议的有:国家主席、军委主席拓跋义,军委副主席燕汾(燕将军),军委其他组成成员叱干黎、贺洁、阿薄干等,列席者:拓跋炎。魏军与柔然国之战展开一个月后,由于胜战少败战多,这次会议是一次军队内部的反省会议,是开展批评与自我批评的严肃会议。在综合分析失败原因和检讨自身决策失误后,燕汾燕将军被授意继续主持本次的会议。

  会场内十分安静,燕将军极为激昂,中气十足:“同志们!战败并不可怕!”

  “战败非常可怕!”这是一道不和谐的声音。

  众人虽不动声色怕驳了燕将军的面子,眼角却早循声而去,竟是旁听了一个月,没说过一个字的拓跋炎。燕汾自然也看见了,他跟自己说,别和皇帝的小孩一般见识。

  燕将军继续激励道:“从哪里跌倒就要从哪里站起来!”

  “从那里跌倒,就要从别的地方站起来。”这声音及其冷静。

  燕汾当际气急,拓跋炎很有礼貌地站起,微微一笑,说道:“燕将军,您一定会同意我的意见,是吧?”明知道别人不同意,还这样问。这孩子,有潜力。

  如果你曾经有被异物噎住,那一定能体会燕汾的感受,那种感觉有时像吃撑了,咽口唾沫都嫌疼,有时很严重,连话都说不出,就像燕汾.

  拓跋义看了儿子一眼:“彦狸可是有什么高见?愿细闻。”

  拓跋炎转身向拓跋义行礼后,道:“儿臣并非精于兵法,只是心中有些想法,想告于父皇与各位将军。儿臣一日在清阳宫放纸鸢,没有注意脚下,在走至石桥旁时不慎被异物绊倒。正当儿臣要起身时,方侍讲惊唤儿臣不可乱动,儿臣本来要撑地的手方才停了下来,细看地下才发现,绊倒儿臣的竟是一个捕鼠机。倘若儿臣那时欣然撑地爬起,岂不是中了为鼠设的陷阱。方侍讲事后同儿臣说,既能使人跌倒,那此处定有不利,未看清前,不可大意爬起,需谨慎对之,与其从此处站起,不如移去他地再起身不晚,儿臣深得教诲。另有一次,儿臣同皇弟切磋文赋,屡屡失局,儿臣很是意冷,回宫后仍埋在书经中闷闷不乐。方侍讲得知后却大乐,他道,何须将自身短处去比他人长处,下回切磋武艺,殿下又可稳稳傲立。儿臣常闻国事,以为此次与柔然之战,和儿臣的两次小事,也有些微妙的联系。”

  “昨日,儿臣将心中所思告知侍讲,侍讲向儿臣留下一语,若想使魏军大胜,只需悟清‘失足与此处,起身与他处’的道理。儿臣不才,尚未悟出其中关键。”

  一番话后,场中气氛宁静且紧张。拓跋炎留下的最后两句话无疑是颗激光制导炸弹,造价低,但命中精度高。

  我们不难想象,这是一场从检讨会演变成激烈讨论的头脑风暴,并改由拓跋炎主持,场内成员十分踊跃、各抒己见,从不同角度、不同高度、不同方位,提出自己创造性的想法。

  拓跋义仔细聆听了各位将军们的提议,提醒记录人员详细记录下每一句话,以供事后将这些提议作更好的整理、分析。

  最后,拓跋义为本次会议作出总结语:明日继续在此地进行设想处理会议,散会。

  夜晚,屋外又下起了雪,从窗棱缝儿里有一下没一下吹来的风,轻轻拂动几案前的烛苗,让人觉得有些冷。拓跋义紧了紧披在身上锦袍,继续看着白天的讨论记录,他分析了一条又一条,再遗憾地排除了一条又一条。

  看完最后一简,拓跋义起身来到窗边,打开窗,外面是鹅毛大雪,举目茫茫,庭间那棵梅树孤独地挺立在雪中,尚能隐约看见些许桃红。他立了片刻,面色沉重地转回身,唤来门外内侍:“传侍讲方闻竺。”

  几年前看过这样一则笑话:

  儿子:“我听说,在中国的古代,男人把女人娶回家前,都不知道她是什么样的。”

  父亲:“儿子。其实,在任何国家任何时代都是这样。”

  某以为这则笑话在拓跋义身上同样适用,就有一点点区别,在他把方闻竺聘到皇宫里后,都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样的。

  如果说,一个月前,朱放的倾城一笑给了拓跋义莫大的震动,但那也只是震动,并不能变为拓跋义人生中的永恒记忆。这世上哪个外人能令你今生难忘?某枉自揣测是生命中第一次绽开的那朵小情花:初恋。虽然它存在幻想性、易碎性、短暂性等诸多缺陷,却不能否认的,它给当事人留下了永久的、不可磨灭的甜美记忆。可惜朱放不是拓跋义的那朵小情花,因此他不能免俗地按照艾宾浩斯遗忘曲线的规律,被拓跋义快速排除在记忆范围内。如果没有这次的会议,拓跋义可能很难再重新注意方闻竺这人。

  分析今天的大会,可以看出方闻竺是个狡猾分子,虽本人未露面,但是他的言论却以拓跋炎的嘴为载体,主宰着整个大会的进程。一个文官提出了武官未能提出的军事战略,一个刚到魏国不久的凉国人提出了魏国人未能提出的军事战略,这是不能不让拓跋义感到惊奇!看官问或许会说,上文并未提到朱放提出什么军事战略,他仅仅说了一句不明不白的话。但换个角度思考想,朱放既送出谜面心中自然已有答案。在拓跋义和将军们围着他抛出来的砖头细细琢磨时,朱放可是在他的小屋子里喝着茶嗑着瓜子。按他的话说,俺手里拽着王牌玉,俺怕啥?

  拓跋义再思考,很明显,这个方闻竺还在无形中征服了他那个独傲的长子拓跋炎。方闻竺收服了拓跋炎,才能让拓跋炎在重大会议上特意提起他,引起自己的注意。不难看出,拓跋炎欣赏这个新来的侍讲,并有心为他培养势力。拓跋义对拓跋炎栽培方闻竺的目的很感兴趣,对方闻竺征服拓跋炎的过程更感兴趣!

  在这里我们要感谢伟大的德国心理学家艾宾浩斯,他在提出遗忘曲线的同时还向世人展示了记忆规律曲线,指出勤于复习、加深理解,遗忘就慢的深刻道理。拓跋义经过反复复习、加深理解,想再遗忘还真不是件容易的事。

  昨日,朱放还是拓跋义的短时记忆,今天,朱放就是拓跋义的长时记忆。

  趁朱放还在路上蘑菇,我们先简单介绍一下魏国与柔然的历史渊源。古书有云“先世源由,出于大魏”,从中可以看出魏国与柔然出于同系,乃是同根生,也可能是拓跋鲜卑的一个分支部落,之后出于某种原因,他们发布了独立宣言。地理方位上看,柔然位于魏国北部。在拓跋义的爹逐鹿中原之时,无暇北顾,柔然可汗社仑趁此大肆扩张势力,攻破敕勒诸部落,尽据鄂尔浑河、土拉河一带水草丰茂的地区,日益壮大。之后又先后击破蒙古高原的各个匈奴余部,成为统一整个漠北的势力集团。从“西则焉耆之地,东则朝鲜之地,北则渡沙漠,穷瀚海,南则临大碛”可看出当时柔然所统治的地域已成规模。柔然可汗社仑效仿魏国建立了一整套政治、军事体制,特别在军队建设上,柔然国的采取策略极具成效,很快建立了一支震撼漠北的强大军团。

  逐渐强盛的柔然开始对中原大地虎视眈眈,位于它南部的魏国成为柔然挺进中原的重大阻力,同样,它也是魏国进取中原的后顾之忧。有了矛盾就有冲突,双方多年来在边界上相互骚扰、战乱不断。在拓跋义他爹被弑期间,可汗丘豆伐社仑曾趁乱袭击魏国北境,大肆掠夺财物、人畜。拓跋义稳定局势后,采取大规模反击,才将柔然赶出边境。最近,柔然好了伤疤忘了痛,又开始蠢蠢欲动了。

  腊月北风萧萧,白绫般的霜雪静静躺在沉睡的大地上,天色灰蒙,百鸣已憩,正是宁静又沉寂的一夜。偶有几只在外寻食的小野鼠啃着人们不慎掉落的食物,发出极为细小的声音,突然它们竖起耳朵,像是被什么惊起,慌乱地窜至角落。它们用小豆子眼注视着一双渐行渐进的黑靴,不敢再发出声响。

  被深夜召进皇宫的若是个女人,这女人此刻一定十分庆幸能得到皇上的临幸,她的任务简单明确,就是用身体好好伺候皇上,对她来说最好的情况是一击命中怀个龙钟;被深夜召进皇宫的若是个男人,这男人此刻一定十分头痛能得到皇上的宠信,他的任务复杂难测,要用脑子好好伺候皇上,对他来说最坏的情况是一个失足人头落地。

  朱放毫不头痛,这不是说他就是个女人,更不是说他今夜打算用身体伺候拓跋义。他可以肯定拓跋义对他的裸体没有兴趣,哪怕他脱光了站在拓跋义面前,拓跋义也绝对硬不起来。拓跋义只对他的脑子感兴趣。

  第四章(下)

  打有准备的仗,一向是朱放的行事态度。现在他很清楚拓跋义找他来的目的,白天拓跋炎回来故意有意无意露了两句,他便明白了。今夜他连衣服都没脱、觉都没睡,笃定地坐在椅子上,等着人来请。

  朱放进了书房,来到拓跋义面前,恭敬地行礼道:“臣方闻竺参见皇上。”

  房内只是一支蜡烛的火光,淡淡的不是很明亮,几案上摆放着数叠竹简,有些已经滑落到地上。拓跋炎站在窗边,双眸注视了方闻竺片刻,看似随意地说道:“方卿请起。坐。”

  朱放跪在地上没敢起身,放眼整个书房内,除了案后那个皇帝坐的位子,哪还有他能坐的地方。朱放心说:拓跋义啊拓跋义,你让我坐你的位子,你这是在开我玩笑呢还是想要我的人头啊?

  拓跋义同样暗中较劲:方闻竺啊方闻竺,我魏国打了快一个月要死不活的仗,军事干部们急啊急,还没能想出对策。你方闻竺想了法子不好好进谏,跟我玩深沉,不温不火扔道题给我做。你现在也看到了,我一皇帝就是做不出,你看这怎么办吧。是不是要我把位子让给你坐坐,你爽过了就能好好说话。

  过了半晌,朱放道了一声谢皇上,便神色自若地站起,小进一步,右腿抬起离左腿间距三脚半长处放下,稳扎于地。腿部自然弯曲与地面平行,朱放廷胸前倾,提肛缩阴,气沉丹田,摆出标准马步坐姿。

  拓跋义恨得牙根直痒痒,无奈此人暂时还十分有用,奈何不得。

  和我玩这套。你爱扎马步是吧?行。今儿个让你扎个够。

  皇帝有时也喜欢摆摆龙门阵,朱放哪有不陪的道理。方先生,你当我儿子的家庭教师也快一个月了,我这儿子比较任性,方先生真是辛苦了。哪里哪里,皇上您的孩子勤奋好学,不愧人中龙凤,臣能教到这样的学生是臣的福气,没有辛苦。方先生,你觉得我儿子哪方面进步比较大,那方面还有不足?焱皇子聪慧伶俐,天文、历史、政治方面非常突出,最近外语(汉语)也有长足进步,反应敏锐,乐于探索,是个十分出色的思考者。诗赋方面虽略微薄弱,但炎皇子乃皇室中人,这方面培养兴趣、提高一下文化修养就可,臣以为无伤大雅。方先生觉得,我儿子在与人交往这种社会关系上处理得怎么样......

  拓跋义不问重点,朱放自然假装不知道,尽忠尽职地扮演春蚕角色。两人一来二去,寒暄了近半个时辰,拓跋义能问的闲话几乎问绝,朱放的马步依旧稳当。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最后以小兔子的词穷、老狼的坚忍不拔而告终。

  “朕欲知‘失足与此处,起身与他处’何解?”拓跋义凝神望向朱放的眼睛,烛火跳跃着照进他闪耀的眼眸中。此时拓跋义眼中的朱放仍是那抹明媚,虽因疲惫而略显微弱,却依旧散发着点点热力。

  “此句极易解。话说......”朱放突然停了口,嘴角略略一垂,仿似被什么弄疼了脚,他不耐得在脚上揉了又揉,道,“皇上恕罪。今天臣不知怎的,坐得特别难受。”

  屋内是越来越烈的风声。

  “赐坐。”

  拓跋义不计前嫌,赐坐以示恩宠,朱放自然不敢怠慢,入座后再次谢恩。要知道,得罪皇上,实在是一点好处都没有。

  朱放将身子往前坐了坐,说道:“魏军失足之处于柔然主将阿布格,阿布格乃是整个柔然强将中的强将,此人参与过众多战役,曾为柔然击破过北部多个匈奴余部,是个实战性的军事人才。柔然王志在夺魏,派出阿布格无可厚非。”

  朱放这人有个习惯,喜欢先说坏的后说好的。他曾一度热衷钻研心理学,根据心理学者所言,当人听到喜事所引起的心理美好感,一般在低落期时更明显。也就是说,当你被好事环绕,再加一件好事的快乐程度,远不如你身陷灾难中发生一件好事来的强烈。反之,人都善于看短不善看长,你妄图向某人提出意见时,先将他好的方面赞得一塌糊涂,再说差的一面,会显得你很虚伪,因为整体感归于last action。因此,朱放先把魏军的不足摆到桌面上。

  “魏国能称上他对手的将领可谓无。”

  见拓跋义皱眉,朱放又道:“臣以为,魏军欲全胜,与阿布格战非上策也。”

  “方卿所言,意在不与阿布格战?魏军不与其战,其又怎肯轻退?”

  “魏军只需绕开阿布格即可。”

  “怎么绕?”

  “魏军自然不能使其绕走。但柔然王一言,阿布格必遵之。”

  “方卿有何妙计?”

  朱放嘴角带上若有似无的一丝笑意,前倾身子,低声说:“离间计。”

  拓跋义听后思绪一顿,重新正了正神,不由有些失望,不单单有被愚弄的感觉,好似连耐心也被磨去了不少。拓跋义道:“自古以来离间计用得还真不少。没什么新意啊!”

  “此计用得虽多,但真正用到位的却少。用的具体方法不同,效果也会不同。”朱放将前倾的身子又收了回来,语气平静。

  “怎么说?”

  “离间计一般离间的是君臣间的信任。无非是,臣不忠君,君不信臣,”朱放很想举个李大将军的实例证明一下自己的言词,三思下还是作罢,继续道,“我们可以依据这种思路,更换一种角度去离间君对臣的信任。臣思量的计谋中需要一个在柔然有名望却没有实战经验的高层军事人物,这个人一定要有分量,这份量还要掂量的好,轻了怕柔然王信不过,重了又恐魏军不可全胜。经过这些日子的分析,碰巧让臣找到了一个。”

  朱放说碰巧是夸大了这份幸运度,但有时候想要成功完成一件事,确实需要一点运气。若找不到这样一个人,朱放的计谋等于空想。朱放所说的这个人,名为纳索,正是柔然王丘豆伐社仑的儿子。纳索是个二十三岁的年轻人,自幼习读兵书,善言能辨,久居宫廷,没能亲身参加过战役。和每个处在这个年纪的青年一样,纳索有着想干一番大事业的强烈激情。由于曾为几次重要战役出谋划策获得成功,增添了他的傲气,因而平日行事较为高调,加之他是可汗的儿子,在柔然有着不同一般的知名度。

  “臣以为,与阿布格相比,若由纳索统领柔然军,魏军获胜几率将大大提高。纳索没有实战经验,以臣看来,一个纸上谈兵的主帅甚至远不如一个上过战场的中尉。当他真正站立在沙场上,面对无穷尽的厮杀与战士的死亡,会不可避免的产生胆怯与压力。此时没有经验的主帅,他的果断力、应变力都将大打折扣,这会直接影响整个军队的配合效率,从而为我魏军赢得先机。”朱放作为一个过来人,实在深有感触。

  “如何将阿布格替换成纳索,正是臣近日在做的功课。”朱放继续分析,柔然这几年连年征战,消耗了不少国力,其经济凝滞不前。相反,魏国在拓跋义的土地政策下,国民人均收入翻了两番。换句话说,如今魏国很有钱,拓跋义很会赚钱。这为贿赂柔然的政府官员提供了便利。这里要强调一句,赚钱不等同于发财。突然间继承了千万遗产或者中了六合彩,一日暴富,我们称之为发财;观察局势、苦心经营、越做越大,积累了千万家产,我们称之为赚钱。朱放看出拓跋义很会赚钱,说明他有头脑,现在朱放要说服拓跋义,投资一点小钱到他所建立的新项目上,用财富为胜绩提供前期保障。

  “我们可以暗中派人在柔然国内散下流言,并笼络柔然国主身边的亲信,让他们传递这样的信息:‘魏军极为惧怕纳索,他在柔然统一漠北上有莫大的功绩,年轻有为,后劲无穷,此人若成为主将,魏国一月内必亡。’‘阿布格出战一个多月,虽时有胜绩,却迟迟无法攻破魏军防线。攻入平城不知猴年马月。看来,阿布格真的是老了。’纳索是柔然国主的儿子,那些亲信本就乐得为其说好话,加上柔然国主也会考虑,与其军权旁落,不如交到自己儿子手中。父亲总有偏袒儿子的心,纳索又确有功绩,柔然国主定会不疑有假,给他一个历练的机会,向柔然子民证明皇子的实力。最重要的是,柔然王也想要早日结束这场战争。” 朱放突然一笑,笑容笼在闪烁不定的烛火光亮中有些高深莫测。

  “魏军选派的主将必定是擅长实战之人,并且要秘密派入,不到开战前决不露出半点风声。打就要打得柔然措手不及。至于魏军选派何人,请皇上定夺。”此时,朱放缓缓站起,向拓跋义深行一礼。

  拓跋义面部表情与朱放相较,更为莫测,他面向朱放,目色深幽,似游走于魏国与柔然的沙场之中。与其说他在掂量朱放的计谋,不如说他正在预测朱放这盘棋的终局,棋段高手能在落棋后预测冠军归属。

  拓跋义微微点头,赞道:“方卿之计甚妙。大将人选朕已有思量。”

  朱放见已有成效,谏言顺利,便要起身行礼告退。看官们怕是会问,朱放何不自荐?对魏国来说,朱放不正是他们稀缺的人才?朱放自然有自己的考量,他不在如此关键时刻展现才华,并非遗憾。军权是什么?统领万军是怎样的概念?没人比朱放更明白。他既然不愿露才,做个逍遥侍讲,当然也是现下他能想到的最好计策。

  “方卿之计堪绝,其中细节可否具载于简,朕望视之。”拓跋义在朱放欲离去时,出言止了他的脚步。如同优美的旋律中听不得杂音,堪妙的计谋里容不得纰漏,虽然拓跋义对朱放的计谋表示了认可,但更想看其详细的方案。我们都知道细节决定成败这句话,朱放的计谋只是个框架,其中的血肉还有待填充,拓跋义要朱放将它制作成一件完美的艺术品,一件只许成功的杰作。

  “臣遵旨。”朱放此刻逐渐转形成皇帝秘书,一个智能型的秘书,并且尚处在中级秘书与高级秘书的摆动期。人说中级秘书是摇笔杆子的,高级秘书是出点子的,这时的朱放两者都干。

  内侍摆上了几案与笔墨,朱放坐于拓跋义左下侧,执笔而书。此时回顾朱放的职业生涯所扮演的角色已是不少,将军(将军前的暂不作统计)、大将军、服务生(?)、侍讲、侍讲兼秘书。有时,朱放会想,人生的一出戏就是要扮演好每个角色,演好了,任务也就完成了。朱放不知道下一个角色会是什么,更不知道戏的结局,或许拓跋义知道,亦或许二人都不知道。

  人生尚算一场简单的戏,沙场却是复杂的戏,这样复杂的戏还不允许彩排,因为老天不允许它彩排,一旦开场就没有NG。朱放必须万分仔细地谋划与布局,不可有任何差池。在这个夜里,拓跋义大半夜的仍守在书房阅读宗卷,不曾歇息,国之兴盛与拓跋义的睡眠明显成了反比。

  今夜对彼此来说,这都将是个不眠之夜。

  屋里多了一点烛光,其光微弱,光辐仅仅能笼住二人,拓跋义只能看见朱放大半个右脸,朱放则只看见拓跋义大半个左脸,两人的发髻、衣袍或是布鞋都朦胧地与黑暗融在一起。狼毫的挥动与宗卷的翻阅,仿似屋外的白雪轻轻错落而下,互不相扰,又层层依叠,不知是怕惊了夜的宁静,还是恐打乱了彼此的呼吸。

  美国婚纱女王微拉这样说,对一个人最大的恭维就是你埋头做事时有人在旁边欣赏。拓跋义有时会抬眼看下左下侧的朱放,时而会见他停笔沉思,时而见他面上闪过不易察觉的笑意。烛火下,朱放的笑非是明媚,颇为朦胧,浅黄色的光晕在他面上匀开,透出一种暧昧。对夜晚鲜少人陪阅的拓跋义来说,身边的这点陌生的热力并未令他感到灼热烦心,反有一丝异样的柔和。朱放注意到了拓跋义的凝视,同样抬起脸来,意料外的对视令拓跋义颇为局促地垂下头。朱放见他脸上有些红,微微勾起嘴角,又旁若无事地低头书简。

  屋外是白色的,屋内是橙色的,一切都很安静。

  拓跋说:生活似雪,白净、悠远、绵长。

  朱放说:生命如火,赤热、绵延、不息。

  佛说:万法皆生,皆系缘份,偶然相遇,暮然回首,彼此之缘,只为眼光交汇的刹那。


  第五章(上)

  在盛事太平时,百姓自在平静的生活,无须有人告知怎样生存、怎样过日子,王者亦如此;但在遭遇危急之时,百姓惊慌不安,忐忑不定,这时却需要一个自信的人,一双散发热力的眼睛,将不安与烦躁拧紧击碎,指引明路走出困境,王者更是如此。乱世需要智者。

  而智者需要睡觉。

  朱放醒时已是未时,屋外内侍听见响动忙赶了进来,道:“方大人醒了?皇上吩咐过,方大人梳洗用餐后,再至清阳宫。”

  醒时方有些睡意迷蒙,此时朱放已清醒不少,凝神一看,自己竟仍身在书房,不觉道:“怎么回事?”

  内侍倒是机灵的人,接着道:“昨夜,方大人著简晚了,后来就睡去了。早上皇上吩咐吾等勿扰,待方大人醒了,再伺候用膳。”

  朱放扯下身上披着的锦袍,稍稍端详了一会儿,没见任何腾龙图案,不动声色地将它放下。

  如果一个人二十四小时里都是亢奋的,那么此人一定有问题,因此朱放对自己的不小心睡着,完全没觉得不好意思。梳洗后又吃了饭,朱放精神一下好了不少,开始和内侍拉起家常。伺候朱放的倒是个经常跟在拓跋义身边的内侍,名唤阿宝熙,平日里,人都叫他阿宝。

  “阿宝,皇上何时离开?去哪了?”

  “辰时就走了。去开会啊!昨天的会议还没开呢。”

  “皇上看了我写的东西了吗?”

  “看了。都让我整理好了。”

  “皇上还交待过什么没有?”

  “皇上让方大人晚上到平仁殿去。”

  朱放出了御书房,才将方才憋了很久的得意显露出来。昨晚熬夜没白熬,拓跋义对自己忙活的成果还是初步满意的。现在朱放开始臆想今天的军事会议,虽然朱放的脚不能到达那里,朱放的眼睛也不能到达那里,但是,朱放的精神可以到达那里。圆桌会议上,一个侃侃而谈的男人,掷地有声、果断决绝地说着一步又一步的计划,正是那个拓跋义,红日下他修长的身影映在墙上,坚毅挺拔显出王者之风。即使在会议上,朱放的名字不被提及,朱放仍是激动的,如今他已开始在幕后策划一场战役,并且是一场胜利的战役。

  不知不觉中,已走至炎皇子的清阳宫,沿着宫中的碧水池,朱放走得极慢。碧水池本是一汪清澈之水,腊月寒至,这一池清水已化作巨大水晶,在日照下,熠熠闪光。池边行走的朱放极是小心,冰雪之地,稍有不慎,便有滑到的可能,朱放觉得这和仕途还真不是一般的相似。

  “来了?”说话人的声音还带着些许稚嫩,可抑扬顿挫的音韵却声声震耳,简单二字,也能说得惊慑人心。

  突然听到这话,朱放向前踏出的左足未免收的有些急促,全身晃动了一下,待收了势,才躬身行礼道:“参见皇子殿下。臣今日来迟,请殿下恕罪。”

  “起来。”拓跋炎摆了摆手,其实他也刚回清阳宫不久,不是那么在意朱放的迟到。

  “今日父皇与众将军已将抗敌之计商妥,此计流血不多,财政支出也不多,方侍讲可知是何计?”

  朱放如果说不知道,那就是在藐视拓跋炎的智商。昨夜朱放被传去御书房一夜未归,别人不知道,拓跋炎不可能不知道,他也不可能认为朱放是过去陪拓跋义睡觉的。昨日会议上,拓跋义一筹莫展,今日却已成竹在胸,其中和朱放有必然的关联。

  “臣昨夜承蒙皇上恩召,故得以知晓一二。吾王乃大智之人,计谋之精妙,非吾所及也。”朱放当然承认知道计谋,只是适当地删去了自己的戏份。不过,有一点他没说谎,确实知一二,非全部,毕竟派谁去的点子,他没出。

  拓跋炎心下一斥:哼!蒙我呢!

  拓跋炎深知自家爹爹的性子,聪明归聪明,但过于光明磊落,这种“奸恶”的点子绝非出自他的脑子,非方闻竺莫属。拓跋炎抱着你爱拍皇帝马屁你就拍的态度,不同朱放计较。

  “侍讲以为此战将领,父皇倾于何人?”

  “臣不敢妄自揣测国事。”

  被拓跋炎横了一眼,朱放觉得脖子确实有些凉飕飕,看出拓跋炎心里有把莫名的火开始窜起来,朱放决定尽快将它扑灭。只见他道:“皇上心向臣不敢说,但臣心中确有一人。不知炎皇子以为何人为将是佳?”

  “长孙浩。”

  长孙浩,时年三十有五,善骑射,十四岁便代父统军,多年来累著军功,今为征南将军。前段日子长孙浩都在南边征战,今日方才归来,虽前些日子的会议未参与,但他对柔然还是相当熟悉的,曾多次与其对战,并常有胜果,拓跋炎对他十分信任。朱放对他也有些了解,谁让长孙浩是爱往南跑的大将军呢,此二人不在沙场撞面都难。只要上面一个令下,他们就遵循进攻、撤退、堵截、迎战的战略,双方都比较满意对方的作战方式,只是好像朱放更聪明些,因而胜利女神常选择站在他这一边。

  “臣同炎皇子的想法可谓不谋而合。”两人同时想到此人,也是朱放意料之中的事,炎皇子聪慧睿智,在军事上朱放与他很谈得来。

  拓跋炎微微一笑,继续道:“侍讲虽是文臣,却也精于战事,实属难得。待习学后,今夜吾愿与侍讲一同细论战事。”

  朱放一听不好,拓跋炎也打算把他留下。朱放捉摸若是直接说,炎皇子啊,我今天晚上已经有约会了,对象就您的皇帝老爸,地球人也知道,皇帝要比皇子大,这约我必须得去,所以只能对不起您了!

  这自然是实话,但实话不能这样说,这样说,拓跋炎铁定不高兴。拓跋义是领导,拓跋炎同样也是领导,虽然现在拓跋炎是比他老爸矮那么一截。但政治这事是谁都说不准的,天知道以后风水会怎么转,对于朱放来说拓跋炎也不能得罪。于是,朱放道:“今天下之事以柔然一战为先,皇子巧慧习事,臣以为,今日便将此事习之。”

  论战成了今天的学习内容,拓跋炎听了挺高兴,两人在皇子的书房里,细细讨论起抗击柔然的对策。君子以正攻邪,朱放以邪攻邪,攻得还甚有趣味。旁人或有“能避免祸殃否”的疑问,拓跋炎却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提点合理化建议。话说朱放昨夜不是已经写了长篇大论提交了上去,今天在军事大会上也已经宣布实施了,怎么还同拓跋炎谈?朱放的原版与拓跋义的改编,毕竟还是有区别的。在某些关键问题上,朱放需要通过拓跋炎来了解,自己是否和皇帝达成一致。谈话结果令朱放非常满意,拓跋义基本赞同自己的战略,没能表态的几项得到了拓跋炎的赞赏,朱放给出的评价是,这父子俩都相当出色。

  不得不承认,在军事学上,朱放更欣赏年幼的拓跋炎。朱放第一次见到拓跋炎便是在清阳宫内,那天天还下着雪,米兰花般细小的雪花不缓不慢地随风飘下,落在正在院中舞剑的少年身上,少年出剑、旋身、收势间,那白净的菩提花瓣早已化作晶莹露水,为少年缀饰出点点清冷寡情之貌。

  如果说,当今魏王拓跋义是只仁慈的大白兔,那么他应该十分自豪自己生了一匹飒爽的骏马。虽然这匹骏马尚是年幼,但它已经隐约显露出皇者之风,这种气质是天生的,用朱放的话来说,这种人生下来就是为了当皇帝的。当时朱放预言,拓跋炎将是一匹千里马、一匹令天地为之变色的战马,他将傲视北方大陆、统领北方大陆。朱放不是个喜欢独乐的人,他把自己的预言与拓跋炎共享,开堂第一节课,没有《论语》、《孟子》、《大学》、《中庸》,没有《诗经》、《易经》、《尚书》、《礼记》、《春秋》,开篇就论秦王嬴政如何计除六国一统天下。拓跋炎当时很气愤,他怒道,你同我讲这些是什么意思?是想教唆我造反吗?

  没错,朱放是有煽动他的意思。

  拓跋炎这种人是绝对不甘寂寞的,对不公正待遇也是绝对有想法的。同样是一个爹生的儿子,凭什么拓跋奇将来能继承王位,而他,连个参与的机会都没有。

  朱放从这位皇子眼中读出了隐藏很深的野心。有野心不是坏事,在皇宫,有野心的聪明人通常活得更久。目前皇子需要的是胆量、谋士以及绊倒对手机会。胆量需要自备,谋士朱放自荐,机会稍微惨点,要等老天爷给。不过,老天爷这回没让他们等待太久。

  见面第一天,朱放给他的目标有些虚幻--统一北方。这个目标在当时看来是宏大的、遥不可及的,毕竟连皇位都还没着落,更甭说统一了。拓跋炎并未当场表态,但他的心动摇了,为了这个伟大的目标而动摇。多年后,拓跋炎成为一统北方的霸主,傲视五胡,可见拓跋炎最终还是接下了朱放为他度身定制的蓝图。

  记得那那时拓跋炎表情冷然,不见喜怒,对跪在面前的朱放道:“侍讲今后末同他人提起此事。”

  而朱放答:“臣明白。”不同别人提,只与你讲。

  拓跋炎一言不发,最后说:“侍讲,那就开始上课吧。”于是,两人心照不宣,开始装模作样地学习。

  插完一段朱放与炎皇子的第一次邂逅,重归原话。

  二人说得甚是投机,天却渐渐暗了下来,就在朱放说完最有一个总结词时,门外有人提声道:“皇上有旨,传侍讲方闻竺进谏。”

  朱放心中长出口气,真是暗幸,只是不好在表面显露出来,他向拓跋炎略表歉意。拓跋炎则微微点头,道:“去吧。”

  告退后,朱放随着内侍来到平仁殿,进了屋子感觉很暖和,里面暖炉已经升起了火。房里的暖炉很讲究,银质的,炉脚和炉盖都雕刻有腾龙,圆形炉身上则是一朵朵镂空的松竹梅兰图案,从里面散出阵阵暖意,让从外面进来的朱放感到十分舒服。

  拓跋义坐在向南的位置上,正俯身研究一张图,同昨夜一样案上点了一支蜡烛。火烧得很旺,透过光亮朱放瞧见了屋内默不作声的另外二人。

  一个位左侧,此人三十开外,形貌魁伟,眉浓发密,鼻直而挺,双目炯炯,从其衣着与端坐的姿态看,定是位将领。

  另一个位右侧,身形瘦颀,着黑色紫边素衣,头顶风帽遮去大半张面容,帽下稍露出的肌肤却是白皙胜雪,加之粉唇淡淡,朱放猜想可能是个漂亮男人,但无法辨知其身份。

  朱放拜了拓跋义后被赐坐于右侧,也就是那个漂亮男人的旁边。朱放坐下后,很快受到对面疑似将领的男人的打量,只见他毫不客气地将朱放从头看到脚。不过很显然,他对面相没有研究,并且对朱放没太大兴趣,很快又将目光重新挪回拓跋义那边。

  正当将领男人转移目光时,朱放身旁的男人不知何时取下了风帽开始注视朱放,与对面的男人不同,他对朱放十分感兴趣,看了又看,细细捉摸。朱放方才的猜测得到了验证,这确实是个貌胜女子的绝色男人。都说好看的男人要有一双神秘惑人的眼睛。这男人目光如水,在烛光轻轻照耀下,眼中映着雾气,时而柔婉飘荡,冷暖不定。如果朱放从未在同事曹美人将军那边受过应付美男的培训,那么此刻他面对眼前的漂亮男人一定会表示惊讶或是不自觉的表露出对他美貌的赞叹。但是这对一个有抱负的男人而言未必是赞美,绝大多数情况下他们会认为这是一种侮辱。

  朱放在与美男交往上一直注意两个要点:第一点就是千万别把他的美貌当回事;第二点就是别忘了第一点。

  第五章(下)

  朱放礼貌地向他小行一礼,他的落落大方,让身边的男人更是起了好感,微笑点头回礼。这一笑,顿时将他脸上唯一一丝霜花都去了,刹那之间令人觉得金光璀璨,屋中珠光宝气全都失了颜色,对面的男人惊讶得张开了嘴,而被光耀包围的朱放也险些招架不住。

  这时,拓跋义说话了:“今命尔等前来,旨在议击柔然。今朝臣内外欲行,又得侍讲谏朕北征之计。朕欲遣长孙将军为将,纳索之事交予尉迟侍中。此事紧要,勿失之。”

  现在朱放算是弄明白了,他们一个是正二品征南将军长孙浩,一个是正三品门下侍中尉迟涵。门下省原是皇帝的侍从机构,但在魏时权力逐步扩大,已经成为中央权力机构的重心之一。拓跋义将纳索的事交给尉迟涵,可以看出,此时的尉迟涵恐怕还兼任魏国国家安全局工作。

  长孙浩与尉迟涵接旨后,再次坐定。

  “议击柔然之事,当与方侍讲共商,三人合力,举兵征之,必将摧殄。”拓跋义的发言就到这里,他退居后殿稍作休息。接下去,就是长孙浩、尉迟涵和朱放的事了。

  三人围坐案旁,简单将计划交流了一遍,其实之前长孙浩与尉迟涵对这事情都有些了解,因此很快就能把事情解决。朱放与尉迟涵说得很热络,而长孙浩只是在一旁听着,有些落落寡合。朱放看出,长孙浩对尉迟涵十分戒备,由于长孙浩的官位比尉迟涵高,他们二人的任何问题都要象征性的询问长孙浩,对于尉迟涵问出的“好吗?”“你说怎么样?”之类的问题,长孙浩总是回答得小心翼翼。而对朱放提出的征询意见,长孙浩倒是回得十分坦荡。莫非曾经吃过尉迟涵的亏?因为此事和打击柔然无关,朱放也就不动声色的装作没发现。

  “长孙将军此去征柔然,栉风沐雪,卫国杀敌,实是辛苦。”商谈完计划,尉迟涵不忘恭维一句。

  “本将承蒙吾王错爱,委以重任,尽忠守职乃吾本分。吾本武者,风雪何惧,此常事也。”长孙浩继续说道,“倒是尉迟侍中,既忙于政务,又要做幕后工作,真是不容易啊!”

  “君尔......”尉迟涵秋波似水,一脸我为你狂的痴情装得还真逼真,“可知,吾愿为君奋而不懈。”说完,尉迟涵低头不住地喃喃自语:“昔时你我一竿竹马,却不可忘矣......今君得之千金之青睐,奈何已弃吾于不顾......”

  长孙浩被说得很尴尬,而朱放则很想笑。这场面朱放太熟悉了,不就是他和曹大美人间相互熟悉后,经常上演的对手戏么,只是角色转换了下,通常都是曹美人被他说得面色红一阵白一阵,如同现在的长孙浩。

  朱放佯装诧异地看着二人,最后将目光落在长孙浩身上,发出感言,语气颇为赞叹。长孙将军,真是强者之中的强者啊!西汉才子司马相如仅能让才女卓文君对其死心塌地,你却能令一个身为侍中的男人对你掏心挖肺,你的能力远远超出司马相如啊!

  尉迟涵点头道:“侍讲知将军也。”

  “吾与将军仅一面之缘,不如侍中知之甚也。”朱放很谦虚。虽然他和长孙浩仗打了不止一次,面倒是第一次见,不想还挺惹人喜爱的。

  尉迟涵与朱放相视一笑。

  长孙浩心说,你们俩还没完了?想打架是不是?

  见长孙浩面有不善,尉迟涵正了态度,说道:“今天就到这儿,我去向皇上汇报一下。”

  尉迟涵上拓跋义那边汇报工作的当口,朱放则在心中打着算盘。今天在平仁殿中遇到的二人,绝对是值得巴结的对象。一个掌军事,一个玩政治。长孙浩在朱放看来就像他熟悉的刘易,生性耿直,虽看起来有些不易亲近,其实为人和善,这种人容易交朋友。相对,尉迟涵就比较难对付,他是政治界的中心人物之一,本身执有大权,加上又是搞特务工作的,远比表面看起来可怕得多,实际上很难接近。别看他现在对朱放笑嘻嘻,一旦皇上说杀,他立刻能神不知鬼不觉找个人让朱放永远睡觉。这些事情,朱放看得太多了。

  朱放尚未想完,尉迟涵却已回到前殿。尉迟涵向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留下,自己则和长孙浩走出殿外。

  被留在平仁殿中的朱放一时无事可做,开始留意起殿内的摆设。平仁殿是位于前朝三大殿的最后一殿,用于休息与办理政务,虽不如御殿听政的安仁殿气势宏大,却也透出肃穆大气之感。

  龙座两旁是挂着黑底金字的楹联,上书:

  形御九龙心在忠义而理平天下

  情归万民胸怀孝廉以德治太平

  横批:意诚至诚

  从楹联中不难看出,拓跋义是个已经被高度汉化的鲜卑皇帝,并且在治国上尊崇儒家的仁政思想。但是在对外政策上,拓跋义却出乎意料的强硬,采取法家一断于法的主张,实行暴力统治。

  “今柔然屡来犯塞,朕欲大破之,令其永不来犯,计将安出?”果然,拓跋义出面后最关心的还是这对外问题。

  “柔然不识天命,屡来偷窃,惊动边民,实之大恶。却其大势在北,精兵良将甚多,非一战可决胜定之。臣以为,以陛下神策,观时而动,上策也。” 柔然在漠北已经是个成型的势力集团,拓跋义想一战就将它完全摆平,在朱放看来那是不可能的任务,最后朱放直接向拓跋义提出:“皇上,这将是一场持久战!”

  从后来史书记载的魏与柔然长达近一个世纪的征战看,当时朱放的理论是完全正确的。拓跋义虽然觉得很遗憾,但毕竟也认清了这个事实。他在偌大的宫殿里来回踱了几步,突然转身道:“侍讲今所言,皆军国大事,自今常宿三德殿内,磬书论战,至著论毕。”

  你说什么?!要不是朱放口收得快,恐怕就要破口而出。拓跋义竟让他在三德殿这种地方写论持久战,没写完之前就别出去,这等违法乱纪有违伦常的事仁帝居然也做得出,太对不起那对楹联了!命令朱放写论持久战,其实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但是住在三德殿里写,这事就绝对大条了。

  这里不得不稍稍介绍一下魏拓跋义的皇宫,简单说皇宫以宏门为界,分为南前朝和北内廷。宏门南为前朝,对外开放,主要建筑从南至北是安仁殿、和仁殿、平仁殿,东西各有高墙与宫门形成隔离带,合称前朝三大殿,一墙之隔的三大殿东为太子的东勤宫与其它从属宫,三大殿西为大臣开会使用的华垣宫及其他从属宫。宏门北则是内廷,俗称后宫,从南至北主要大建筑是皇帝寝宫天煜宫、永吉宫、皇后寝宫合明宫,东西两侧高墙耸立,东有日门西有月门,并称内廷三大宫。以永吉宫为中轴,东西各有六座小宫,即妃子们的寝宫,其间亦各有道道高墙阻隔。东六宫南面靠近宏门为安置历代先黄牌位的奉先殿与其它从属宫,西六宫南面靠近宏门则是三德殿与其它从属宫,三德殿为皇帝在后宫处理日常政务的地方,有时也会召见个别属臣同商国事。

  怎么?看得头晕了?明清两朝紫禁城那才叫头晕,一天你都走不下来,这已经是简单得不能再简的仿紫禁城版微型宫殿,告诉你,还不带买地图的。

  三德殿属后宫范畴,紧邻皇帝寝宫天煜宫,别以为朱放在里面著书就能整天和皇帝的妃子们为伴,那是做梦!在一道道高墙一道道宫门下,朱放就像一个被幽禁的怨妇,之后的日子里他将一边写着书一边等着拓跋义的临幸,在没有女人又没有男人的情况下,拓跋义这个唯一的男人对朱放来说简直比大熊猫还要珍贵。虽然后来的事实证明,朱放这个假想有些失误,但那段日子他确实过得很不踏实。

  所谓穷不和富斗,民不和官斗,臣自然也不要和帝斗,朱放此时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只好勇敢地接下了任务。就在朱放想着怎样安顿刚刚招养的士人与如何向皇子拓跋炎解释时,拓跋义又开口了:“炎皇子那边我会安排,其他你回去准备下,明天起到三德殿上班。”

  虽然留给朱放的时间不多,但他安排得很快。第二天一早朱放赶到三德殿,内侍阿宝已站在门口,见到他便笑呵呵迎了上去,将他手中的物品提了,阿宝把他送进三德殿内。

  三德殿不大,仅是太子东勤宫的一半,里面的布置比较局促,但饰物却都十分精巧,由于面积小,反而让朱放觉得安适可亲。阿宝带朱放转进后殿看了睡觉的地方,床上上了帐子,铺了厚厚的棉褥。

  “这边是后寝殿,东西稍间本都是皇上用的,今儿皇上吩咐西稍间就留给方大人就寝。东西偏房还各有五间耳间,原来是皇后娘娘和贵妃娘娘们用的,现在侍讲大人到了三德殿,她们就不再来这儿了。”阿宝边说,边没声没响地将朱放的东西一件件摆放归位。

  朱放没进内廷前,从来不知道里面有那么多小间,小间错落有致。有些犹豫地在房中走了一圈,走出西稍间时,不经意间望见东稍间一联:

  正心修身,致知诚意道问学

  朱放又看西稍间,却无楹联,他没有作声,跟着阿宝回到前殿。

  此时朱放才注意到,三德殿中左侧被屏风隔出一个小间,估计就是自己办公的地方。这小格子间也就三、四平米大,里面放个朱放勉强放得下。虽然与朱放过去的大将军府完全不能比,但朱放很能自我安慰。别看地方小,好歹是位于国家单位的上层楼面,一个小格子间远胜山区一个县。再说,大又怎样,再大也写不进朱放的房产证。

  朱放坐入拓跋义为自己准备的格子间,他轻轻蘸墨,神色十分平静,默然提笔书简一联:

  进德养性,格物忠信事明君

  佛说:修行是点滴的工夫。修行要有耐性,要能甘于淡泊,乐于寂寞。朱放将现在的状况比作修行,不劳心志,怎能集大成业。就在这样的不经意间,一联楹联拉开了朱放在后宫生活的序幕。

  第六章(上)

  整整三天平城都在下雪,看起来没有停的意思,朱放在三德殿已经呆了七天,今天是腊月三十一,离新年越来越近。

  平日,三德殿不是只有朱放一人,有时尉迟涵会过来向拓跋义禀报收集来的情报,而皇子拓跋炎则被安排在未时过来向朱放学习直到黄昏。早晨与晚上朱放按照拓跋义的指示,在殿内分析军情并写下,以便供他参考。待拓跋义回寝宫后,朱放就能去西稍间睡觉,一切都很有规律。

  千门万户瞳瞳日,总把新桃换旧符。三德殿内也换上了新刻桃符,祝吉求祥。前几年的这个时候,朱放会在家中摆宴,宴请诸位将领,一群人谈笑风生好不热闹。三德殿也是张灯结彩喜庆非凡,但朱放总有一种局外人的感觉。朱放身着单衣,站在殿中的院子里,看着如丝如网错落交织的楼阁小间,有种扯不清理还乱的心绪在胸中堵着。

  尉迟涵带回的消息都是让拓跋义振奋的,魏国已经完成了对阿布格的替换工作,离间计进行得十分顺利,而长孙浩也已抵达前线准备作战。所有的消息都对魏国十分有利,包括凉国大将军朱放的失踪和大将军曹禺的死亡。拓跋义闻讯后,禁不住露出欣喜之色:“天时人事皆和协,天助魏也。”

  相对拓跋义的兴奋,朱放却是心酸。他与小曹同学干系极深,听闻噩耗还需佯装愉悦,个中滋味,断不是几句话能说清。朱放只能深夜在小小的西稍间里,偷偷为他流几滴伤心泪。

  朱放望着缓缓飘落的雪花,身前是一道青石槛台,槛台外的内侍、宫女们为新春而忙碌,没有人注意槛台内的朱放。朱放突然很想家,这是他离开西平后第一次产生这样的情绪,就像凤飞飞唱的那样,只是朱放如此吟唱:

  抬起头看看那异乡的天空

  这时候 我想起故乡的风

  梅花随风轻轻地摇动

  那是一股惆怅的寒风

  他乡宫廷内随人潮来往

  但是不见熟悉的脸庞

  他乡宫廷内喧哗繁忙

  却引起了我思念家乡

  这个黄昏朱放颇不平静,他从一间间屋门走进,又从一道道偏门走出。在跨过层层槛台时,他的思绪不知不觉进入幻境,在白雪皑皑中他仿佛看到昔日的朋友练剑时的情景。练场内,他躲避小曹的剑势,骤然转身,避过锋芒,左右弹跳间不留痕迹。左方刘易上前一步,右腕举剑翻转,直逼他咽喉。朱放急转三圈,绕至曹禺身后,借曹之力迎向刘易。朱放在院内,如雁展翅,乘风破浪,翱翔天际。

  殿外钟磬声响起时,朱放已在幻想中战了百来回,洪亮的声响将他拉回现实,朱放呆呆望着雪花环绕的宫廷,生出迷惘之意。

  旅馆寒灯独不眠,

  客心何事转凄然。

  故乡今夜思千里,

  霜鬓明朝又一年。

  “你在干什么?”拓跋义沉声问,他站在三德门旁,三德门是最接近三德殿的一道宫门,他不知何时已立在那里。

  “臣在看雪。”朱放转身想看清拓跋义的神色,却只是迷蒙一片。

  “犯什么傻,进屋去添件衣服。”

  这是一句多么平常的话,可就在朱放思乡的时候,它唐突地出现了。人们总说,思乡的时候人是脆弱的,任何一点安慰都可能成为一个支点,撑起心灵这个大帐篷。

  朱放突然觉得眼眶有点热,没有想到在异乡也能有人关心他,朱放整理好自己的情绪,回到西稍间多穿了件棉衣,他甚至没有太注意关心他的人的身份,没有太注意这个人是什么时候来到三德殿,就这么单纯的被感动着。

  朱放回到正殿时,殿中已布下桌宴,小菜不多,但都属山珍。今天好运气,皇帝请吃鸡?朱放在拓跋义的示意下,入席坐定。菜已上好,筷已摆开,热酒缓缓倒入觥,徐徐热气夹杂则酒香散了开来。朱放的目光小心地射向拓跋义,只见拓跋义端坐席上,稳若泰山,举杯道:“侍讲贤能,助朕战敌治国,今后之路或有风雨坎坷,望侍讲亦能常事吾魏也。请!”

  “能事吾君,乃臣之幸也!”同拓跋义干了杯,朱放放下觥,继续观察拓跋义今夜的用意。

  “侍讲在三德殿住得还习惯?”

  “很好,很习惯。这里地方大,比我原来的小房子住得舒服多了。感谢政府,感谢皇上!”

  “若是觉得有什么不妥的地方,你尽管提出来。”

  “没有没有,真的没有。”

  “侍讲的论持久战写到什么地方了?”

  “非常惭愧,目前就只写到第一阶段。臣一定尽力,将它早日完成。”

  拓跋义突然不甚乐意地止了笑容,不再言语。

  朱放猜测皇帝嫌他动作太慢,写作太没效率,所以不大高兴,赶紧再道:“臣......”

  只吐了一个字,就被拓跋义打断:“不急不急,慢工出细活儿。侍讲你慢慢写,记得一定要慢慢写哦!”

  拓跋义不让朱放写快,自然是有他的想法,朱放若不猜出他这想法,也就枉费他为官多年风云无敌的名号了。可从政治角度上,朱放还真猜不出,怎么看都应该是越快写完越好,朱放不得不换个角度来思考。

  最近皇家绯闻排行榜上榜率最高的是谁?不是哪个昭仪、哪个夫人、哪个嫔、哪个世妇、哪个御女,却是朱放。

  朱放进了后宫,朱放住在了皇帝寝宫的旁边,朱放每个晚上陪着拓跋义,这些当然都是皇家狗仔队看出的,于是在最近的《皇家壹周刊》里,朱放成了出镜率最高的人物。

  拓跋义滥用职权将朱放请进了后宫,拓跋义让朱放住在自己寝宫的旁边,拓跋义借写持久战为由每个晚上让朱放陪在身边审阅参卷,这是去其糟粕取其精华后朱放的分析。他将关键句定在“拓跋义借写持久战为由每个晚上让朱放陪在身边审阅参卷”。拓跋义甚至还舍不得让他走,最好他写得再慢点。是的,不可否认,他成了最受拓跋义宠信的臣子。

  会不会发展为最受宠幸的臣子呢?

  朱放忽觉身子发冷,心神不定起来。立在一旁的内侍阿宝笑容怎就那么暧昧呢?面前的拓跋义为什么时不时偷看他一眼呢?今夜三德殿外的侍卫为什么比平日多呢?是不是怕他不肯就范,打算霸王硬上弓呢?

  朱放撇见桌上尚未喝完的酒,怎么看都觉得它泛着青色寒光,他一个甩手将觥打翻在地,却装作惶恐道:“臣万死,将皇上赐酒倾倒于地。臣实在罪该万死。”

  “无妨,”拓跋义慢条斯理喝干了觥中酒,说道,“酒洒于地也可作祭祖,不过以椒柏酒为佳。今天我们喝的是屠苏酒,侍讲还是留点自己喝吧。新年里头别死啊死的。”

  屠苏酒的说法是,正月里喝了能保一年不生病。朱放见拓跋义喝了不少,也不见有异状,才在下一杯时又小喝了一口。

  朱放这次确实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拓跋义真没安什么坏心,他是来这儿守岁的。要说他到底有什么特殊用意,其实也很清楚,就是,他特地留在了有朱放的三德殿里守岁。

  忍了很久,朱放终于还是饿了,加之拓跋义坦坦荡荡,他的筷子才开始在盘子和嘴之间做直线运动。

  别人对皇帝的表奏都在朝堂上进行,朱放的表则由餐桌上开始,只见他擦拭干净嘴巴,俯首道:“吾皇仁孝,肃恭神明......天命神龙,降祚魏......”

  “行了行了,明日还要听很多,今夜就让我的耳根子静静,好好吃你的饭。”

  酒足饭饱后,拓跋义令阿宝取出一物,长柄、柄端为心型:“此如意,赐予侍讲。”

  臣子呈了表,皇帝赠如意,不过是种形式。但这种柄端为心型的如意甚是少见,加之整体雕琢,玉泽白润,夔龙梅花图样雕刻得栩栩如生,可谓工艺精湛的上品,朱放见了也不免倾心:“谢皇上。”

  朱放知道这礼物拓跋义是送得重了,自个儿原本准备的东西送不出手啊!最后,他决定豁出去,送出自己视如至宝的《快雪时晴帖》。没错,就是乾隆帝极为珍爱的三希之首,王羲之的《快雪时晴帖》。虽然经专家鉴定,乾隆帝收藏的《快雪时晴帖》是后人临摹的,但乾隆帝仍十分喜爱。从乾隆帝对仿品的评语“ 天下无双,古今鲜对”、“神乎其技”可推断出,真迹更加精妙绝伦。而此时,朱放将要呈现给拓跋皇帝的绝不是赝品,正是真迹。(《快雪时晴帖》不至于像现在那么稀有,可以想象,那时候王羲之的真迹还是不少的,但好东西终究是好东西。)

  如果说,拓跋义是个不爱好书法的人,朱放这件物品可谓废纸一张。但是朱放了解拓跋义,知道他是个极度酷爱书法的人,于是,朱放送出的《快雪时晴帖》我们可以预想,它将受到国宝级待遇。

  拓跋义手捧朱放递上的《快雪时晴帖》,面上立即焕发出神采,他不由轻声念帖文:“羲之顿首。快雪时晴,佳想安善。未果为结。力不次。王羲之顿首。山阴张侯。”不愧被誉为“骊珠”,拓跋义喜不自胜,“真乃雍容不迫,大气回肠之作。”

  “每一笔间如清烟朝露,似断非断,非吾多能及。”朱放微笑,笑意极轻极淡,也同这状若断而还连的字相似,如梦如幻。

  “你看它,如凤凰飞舞、蛟龙盘曲,乍看不直却是直正。”拓跋义复言。

  难得知己,两人在三德殿内你言我语说得投缘,贴上写的是大雪初晴后的喜悦之情以及对亲人的问候,朱放此时也感到了一种久违的温馨。拓跋义搭上朱放肩膀时,朱放都无所觉。待朱放察觉,将眼光瞟向拓跋义,拓跋义又讪讪将手放下。

  细细欣赏完字,拓跋义开始研究起字帖旁的印章,朱放也随着他的目光一起进入一旁。两人都看到了空白处的印章,其中几个是鉴赏印、收藏印,清清楚楚昭示着各个保有者的姓名。

  朱放神色一紧,他朱放的私印也赫然在帖上占有一席之地。

  第六章(下)

  通常,一幅好的书画会有三类印,一类是作者印,一类是题跋人的印章,另一类是鉴赏印、收藏印。朱放对名帖名画有很强的占有欲,在得到佳作时总喜欢拿着自己的私印在上面大盖特盖一番。如今自己的印章更是字帖上最新鲜的一章,明明白白告诉看帖人,朱放就是这字帖的最后拥有人。此刻朱放垂首不语,不知是不是后悔自己一时冲动献上了这幅盖有“朱放”印章的字帖。

  “方侍讲,可否将这些印章人的姓名告知朕。”拓跋义唤了他一声,语气闲谈如水。

  拓跋义看不懂篆体吗?朱放不相信。

  朱放将脸摆得十分端正,字正腔圆读着那些用篆体刻的名字,在读到“朱放”时,他更是冷静得就像从不知道有这个人。

  “最后这个章是朱放的?”拓跋义的声音有些深远,像是说给朱放听的,又像说给自己听的。

  “是的。”

  “是自己刻的?”

  “也许是。”朱放发誓从今往后不在拓跋义面前使用篆体。

  “方侍讲如何得到这字帖?”

  就知道你要问这个!朱放毫不意外,并“据实以告”:“数日前,臣在平城,近西市口,见一商贩有一帖。臣视之,察笔体印章之辨,竟为王公真迹也。臣惜之,藏之。”朱放没说假话,自他来到平城后,就经常溜达到大街小巷找他那些被抢的书画。朱放虽然任大将军,但是个风雅之人,他那大马车里可藏了不少好东西。终于有一天,被他找回了一帖。

  良久,拓跋义默默抚了下红印,道了一句:“鸾飘凤泊,字如其人。”

  朱放被他说的汗毛倒立,又因那莫名其妙的一抚,耳根有些微微发热。

  此时,内侍端来碗饺子,阿宝接过后,放在桌正中的大红吉字上,下跪朗声道:“请皇上用素饺。”

  “是与敬佛的素饺一同的吗?”拓跋义小心收好字帖,问道。

  “是一同的。”

  “给侍讲上一碗。”

  “是。”

  朱放则忙不迭谢了恩,他知道这素饺可有说法,求来年平安、素净之意。不一会儿,阿宝又送来一碗,同样给了他一双与拓跋义类似的象牙包金筷。

  碗内共有六个素饺,想是讨个六六大顺的吉利话,朱放吃第五个时,咬到一个硬物。

  “怎么?有五铢?”拓跋义笑问。

  “是。皇上也有吗?”

  “朕自然有。朕高兴了,他们都有赏。”拓跋义用眼神示意阿宝他们。

  朱放也笑了,阿宝和他在某一层面上是一路人,他们做的一切都是为令皇帝高兴,差别在于自己是为皇帝辅助社稷,阿宝是为皇帝辅助生活。

  阿宝很识趣,在两人用膳后,取了小盏,放了一个饺子一块红姜,恭敬地退出三德殿,将空间留给拓跋义与朱放。

  不知不觉中已是深夜,“当--”浑厚而宽广的钟声敲响了,带着沉重的金属光泽的音色击破寒夜,萦绕在整个宫殿之中,声震肺腑,音贯血脉。朱放与拓跋义一起,浸浴在一百零八声消解烦忧之事的古老乐色中,感受着它温和、慈爱的抚触,鼻尖散不去的是屠苏的酒香,心中是小小情绪的萌芽。子夜钟声连绵不断,穿过山河是战火纷飞兵士们的悲伧,另一头系着朱放与拓跋义不同的感伤。钟声将他们融在一起,就在这刻,两人感受着彼此的情感,良久。

  若说此时朱放的伤感不过小伤,七日后就是大伤。

  那是一个深夜,天特别黑,朱放不知道尉迟涵是通过哪条密道进到三德殿的,也不知道他是通过哪个线人得到消息的。但是他始终坚持,凡是这个国家情报局局长说的话,都该信。

  “凉国宫变,凉王毙,朱氏一族与刘易大军助三王爷李靖登基称帝”尉迟涵汇报很简单,详细情况呈于表上。

  真实情况是这样的。凉国三王爷李靖意图谋反,不,应该说是像太平天国运动那样,进行一次打倒黑暗统治的反政府武装斗争。有战争就有流血,个体的牺牲成就一个伟大帝国的产生。李靖暗地下的朱氏一族是个有悠久历史的武官家族,有人说要将一个平民变成一个士兵很难,要将一个将领恢复成平民更难,因而,朱氏一族免不了要在这整个宫变中起举足轻重的作用。他们在先锋战中接受了血的挑战,战亡者不断增加,眼看革命的火焰将被扑灭,此时刘易率领的军队加入这场混战。朱氏一族与刘易的大军在凉国史添上了浓墨重彩的一笔,他们为凉国开创出新的政治生机。事后,新帝李靖如此评价:刘易大军是伟大的,朱氏一族是不朽的。

  米兰?昆德拉在《不朽》中这样写道:不朽,是死亡的影子或兄妹,看到他也就看到她。

  就在朱放住在三德殿中的这些日子里,朱放的父兄弟们却在凉国的土地上一个接一个的倒下,或许其中还包括他的儿子。朱放还想问及朱氏一族的事,可终究不能再问了。

  朱放有懊恼有悔恨,这一夜他过得极其不平。朱放的目光始终注视着案上的竹卷,甚至没有理会拓跋义的问话。

  “侍讲,国西连月少雨,何以应之?”拓跋义问。

  朱放将竹卷收拢起,摊开,再拢起,再摊开,呆呆得坐在那里,就像一个桃木人。

  “你怎么了?”拓跋义走近。

  朱放把案撤空,取了一段竹卷小心翼翼将它竖立,再取、再树立,他呆呆得坐在那里,就像一个桃木人。

  “是伤心事?”拓跋义在他身旁坐下。

  朱放伸出一根手指,朝排列好得多米诺竹卷一戳,啪啪啪它们连锁性倒下后,朱放又开始一个个将它们摆放起来。朱放始终呆呆得坐在那里,就像一个桃木人。

  拓跋义没有再说话,很知趣的不在此时做朱放的思想工作,他轻轻将朱放的脑袋拐到自己胸前,隔着棉衣拍打朱放的背。

  朱放只觉自己的脑袋里很热,像血要从中崩出,诸多往事在脑中挤来挤去,却苦于无出释放。他捂着头倒在拓跋义身前,费力吸着气,拓跋义觉得他可能要哭。

  两人维持着这个姿势,直到朱放重新端坐起,他最终还是没有哭,很安静地做着各种动作,包括给拓跋义行礼道歉,也显得那么安静。

  拓跋义有点遗憾他没有哭,觉得自己少了一次表现的机会,但若他真的哭了,拓跋义又不知道该怎么办。“夜已深,侍讲早点歇下吧。”

  朱放依言回到西稍间,洗漱后准备睡下时,却听东稍间也有响动,撩帘一看,正是拓跋义。自朱放至西稍间后,拓跋义从不曾在东稍间留夜,不想今夜他却作陪。内侍阿宝在替拓跋义整理百子被,拓跋义则站在一旁,时不时不放心地朝西稍间张望。朱放对他露齿一笑,拓跋义不好意思地转过头,盯着百子被上的诸个小人呆呆站立,就像一个桃木人。

  东西稍间先后熄了烛火,整个后寝殿却未因此平静,睡在东西两间房里的人都觉得今夜的空气过于稀薄,难以入眠。

  东稍间的拓跋义总感到听见了对面细微地抽泣声,西稍间的朱放则总听见对面叹气声;东稍间的拓跋义听见了对面细微的叹气声,西稍间的朱放则听见对面烦躁的翻身声;东稍间的拓跋义听见对面烦躁的翻身声,西稍间的朱放则听见对面拓跋义的说话声:“方侍讲,该睡觉了。”

  朱放“哦”了一声,后寝殿终于安静了。

  稍间离得不远,各有寝具,在拓跋义的示意下,今晚稍间只下了两道帘子,两旁各一道楹联:

  东稍间旁:正心修身,致知诚意道问学

  西稍间旁:进德养性,格物忠信事明君

  东西稍间黑底金字的楹联遥相静卧,二者由一道横匾系起,是朱放来到三德殿后,拓跋义提的俗之又俗的四字横批:

  相辅相成

  第七章(上)

  正是五月时节,池中冰早已化开,此时池水清可见底。多日未见雨,屋外的樱桃树看着有些恹,好在盘子里的樱桃鲜艳欲滴,汁水饱满,还是好吃得很,朱放不觉又丢了一个进嘴里。

  佛说:生是偶然,死是必然

  朱放又通学了一遍佛学,熟读三个“都是”:世间一切的造作都是无常;世间一切有为法都是苦;世间诸法都是无我。他很能领会佛学精神,用了一个月的时间,接受了亲人离世的事实,又重新开始谋划起自己的职场生涯。

  朱放仍住在三德殿,他的名作进展得很慢。在仕途江湖中,别人不尊称他一声前辈,起码也得叫声大侠,他能隐约感受到拓跋义不寻常的情意,但他处世不惊,坐怀不乱,一切沿着既定路线稳扎稳打。朱放前期工作已得成效,长孙浩依照他的计划,前几日已经凯旋而归。当朱放望着身披战甲、英姿勃发的长孙浩时,他知道自己的第一仗已经胜利了。近夜里,他常替拓跋义执笔批示,虽只是拓跋义口授,朱放落笔,有时他提出建设性的意见共主席参阅,也能得到拓跋义的重视。总之朱放终于开始参政议政了。

  朱放得宠收益的不只是朱放本人,他所教的学生皇子拓跋炎同样得到了皇帝拓跋义的高度关注,这就使得一些人的眼红病开始发作了。朱放得宠在某些人眼里,不过是一时的小人当道,他既不可能为皇帝生儿子,自立为王更是笑话,因此不足为惧。而拓跋炎不同,他的得宠,可能直接导致成为下一任的皇帝。

  “炎皇子的左臂是不是有伤?”朱放何等眼利。

  “无妨。”说是无妨,拓跋炎却特意撩起衣袖,状似给自己看,其实是让朱放看个清楚。臂上小心地裹了一层又一层,使得本显瘦削的手臂看起来颇为臃肿。

  至于吗?真伤那么重,还能动弹?朱放虽心中如此想,话到嘴边却是:“怎么弄成这样?”

  “同奇皇弟习练时,不慎弄伤。”二皇子拓跋奇是皇后之子,非与拓跋炎一母所生。

  拓跋奇胜了,在习练场上胜了武学之冠的长皇子拓跋炎,甚至将他刺伤,这是■■还是威胁,或是二者皆有?这是普通官员眼里看到的状况,却非朱放看到的。

  朱放看到的是,拓跋奇看起来赢了,是拓跋炎让他赢的,他赢的原因在于拓跋炎要让他赢。拓跋炎有自虐倾向吗?还是他爱弟心切到极致?都不是!

  最近,拓跋炎得宠了,有很多人不高兴,其中包括这位嫡长皇子。拓跋奇私下里对拓跋炎做了不少小动作,连身居后宫的朱放都有所耳闻。朱放的分析,拓跋炎在纵容拓跋奇,默许他犯错,甚至不采取自我防卫。拓跋炎为什么要这样做?是他胆小怕事?朱放曾亲眼看到拓跋炎处决犯错的下臣,那种果断与利落,绝非一般。既不是懦弱,那么,拓跋炎的忍让就是一个阴谋。

  将欲取之,必先与之。

  拓跋炎对待拓跋奇对自己贪得无厌的侵犯表现出:来吧,你来吧,你做什么我就让你做,你要什么我都给,come on baby的无比犯贱姿态。

  拓跋奇在这样的调拔下,很难成为柳下惠,他的错很自然的越犯越大,越犯越离谱,直到拓跋炎认为时机成熟后,再给他致命一击。拓跋炎连燕汾都能摆平,何况一个糊涂的拓跋奇。拓跋炎根本不屑与他交手。

  拓跋炎内心一盘棋,他身边的内侍们可没有那么好的涵养功夫,叽叽喳喳急着在三德殿里替主子鸣不平。

  “不可计较此事,奇皇弟年幼不明事,你们也不明事吗?”

  “炎皇子乃识大体也。”朱放笑赞。

  “侍讲明吾。”

  两人达成共识,黄昏后拓跋炎不再久留,打道回府。他一走,朱放免不了要捉摸今日拓跋炎惊艳一露的用意。拓跋炎不可能是为了展示自己的柔美肌肤,他不靠做雅诗兰黛的代言人吃饭;也不可能宣扬御医们的包扎技术,这种技术给郎中看可以给朱放看是对牛弹琴。

  拓跋奇的后台是皇后与其牵涉的外戚,拓跋炎有什么?他不过是个贵人的儿子,这个贵人还是个汉人,没有深扎在宫廷的根基。因此,最终拓跋炎只有自己招揽的官员们能够调拨。在这些官员中,哪个最受皇帝的宠信、最有和皇帝接触的机会?最佳人选不外乎侍讲方闻竺。

  朱放心下一想,这是让我做探路石啊!

  受到特殊待遇的朱放对此事不敢轻心,在朱放看来保拓跋炎就是保自己将来的前途。拓跋炎那么卖力,自己也不应该闲着。于是在当晚的例行陪夜时,朱放决定稍稍试探下拓跋义对此事的看法。这事还不能直接问,试探立储那是十分凶险的行为,需要从长计议。

  一盏烛火下,朱放端坐案前,既不书写也不读卷,两道剑锋般的英眉少了平日的锐气,稍是轻皱,倒是添了几份惆怅。良久,朱放轻声一叹,其气息之弱,熔于残火中,被案几一隔,更多了若有似无的缥缈之感。

  “侍讲为何叹气?”

  “臣念儿女,却不可见,故有一叹。”

  “侍讲如今已是重臣,再无温饱之忧,何不将他们迎来平城?”

  “臣犯有抛妻弃子之过,他们早已离臣而去,难再寻找,恐今生都不能相见了。”朱放一袭靛蓝衣装隐在夜色中,更是凭增不少凄凉。

  拓跋义闻言静默片刻,觉得自己也不好评论别人的家事,只得跟着叹了口气。

  朱放远眺窗外,院子里小有些西南风,吹得枝条微微摆动,有些不小心结在了一起,风一大吹散了它们,便掉下几片树叶来。它们寂寞地落在地上,不多会儿,又纷纷飘向无人问津的角落。朱放见了感伤,含泪又是一叹,声波顺着空气流向上位的拓跋义,带着落落的寂寥

  “侍讲你哭了?”拓跋义问。

  “臣不曾哭。”朱放擦去泪水答道。

  “为何哭?”

  “都是些琐事,臣不敢使皇上烦心。”

  “朕今夜无事,侍讲只管道来。”

  “臣想法肤浅,道来怕冒犯皇上。”

  “但说无妨。”

  朱放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道:“臣有一子,算年龄应同炎皇子相仿。每每见到炎皇子,臣总会想到自己的儿子。”朱放当然也作了解释,自己的儿子怎么能比得上拓跋炎呢,一切只是生为人父的思念之心,绝不是要沾他们爷俩的便宜。过去看到拓跋炎活蹦乱跳,朱放很开心,就好像看到了自己儿子在面前东窜西窜。最近看到拓跋炎萎靡不振,朱放心里也不好受:“不知吾儿在乡可安好?臣实在没有尽到做父亲的责任!”

  “侍讲不必太过担忧。既是思念,不如朕派人去将他们寻来。事过多时,他们定已原谅侍讲。”

  “谢皇上。凉国多年战乱,臣的妻儿生死未卜,不寻,臣还有个想头有个盼头;寻了,若是寻不到了,臣连盼的心都没了。”人在就好,不在了,才去挂念为时已晚。

  拓跋义真诚地对他安慰良久,又想到自己身边的孩子们,说道,“近日彦狸确实比较赢弱,朕亦没好好关心他啊!”

  “炎皇子聪慧仁孝,知道皇上忙于国事。今日前来还隐瞒伤情,道不劳皇上操心,是个好孩子!”

  拓跋义点头:“毕竟是皇长子啊,常与朕共商为民舒福之事,将来可成大器!”

  “奇皇子也是孝子,近来常来探望皇上。得此二子,皇上真福气。”

  “奇虽幼于炎二载,却也聪颖,由解敬爱之道。”

  两人又闲聊了一会,谈了谈拓跋义的其他几位皇子,朱放问道:“皇子们皆为龙凤之才,魏国将来的发展形势一定大好啊!”

  按朱放的原计划,拓跋义好歹会再对皇子们稍稍进行一些针对性的评估。然后,朱侦探通过缜密的分析,得出些蛛丝马迹。

  不想,拓跋义突然正色问道:“朕有意立太子,侍讲以为立谁为好?”

  朱放一口口水哽在咽喉间,上也上不来,咽也咽不下。这是在试探朱放啊!摆在面前的可不是金银珠宝,那可是一把明晃晃的利剑,要是不小心撞上去,连血也见不到就玩完了。朱放赫然警觉,这不是可以回答的问题:“一切请皇上定夺。”

  “皇子炎,卿以为如何?”

  朱放心说,今天是躲不过了。

  明知朱放是拓跋炎的老师,第一个就拿拓跋炎来问。朱放哪怕心里说:认准拓跋炎,江山一万年!此刻也不得不再次思量一下。

  朱放站了起来,走进拓跋义行礼后道:“陛下春秋富盛,圣业方融,德以除灾,幸就平愈。吾王康健,今无需早建东宫。炎皇子好学,宽厚有雅度,吾王可观之。”

  哦,脑子不糊涂嘛!拓跋义接着又问:“朕虽今日无疾,却也恐后事,望颐神养寿,故有此念。侍讲吉言皇子炎可观之。皇子奇,卿又以为如何?”

  拓跋义说话间状似不经意地扫了朱放一眼,朱放只觉心头凉凉一抽。朱放觉得这次是亏了,本想探探拓跋义,现在反是被拓跋义套进了去。拓跋义一定知道两位皇子的暗斗,这又是个陷阱等着自己。

  “奇皇子,少聪慧,性缜密,当以时日观之。”好也不好,不是可以也不是不可以,皇帝你自己看着办吧。

  拓跋义提襟而起,绕着朱放踱了一圈,说道:“此也观之彼也观之,看来朕真的只有慢慢看了。”

  拓跋义不着急,他坐等着看表演,谁演得精彩,太子奖颁给谁。

  其实朱放这次一无所获倒也不至于,收获一,他看出皇帝在立储上确实有动摇。收获二,他又看出拓跋义十分笃悠悠地默认这次斗殴事件。拓跋义采取积极不干预政策,放任自流,拓跋炎和拓跋奇二人自由竞争,而他只作“守夜人”维护正常的宫廷秩序。拓跋义虽不担心他们的竞争会破坏整个政治格局,但若是玩得大了,那就别怪他不客气。用拓跋义的话说,你们用的钱是我的,你们用的人也是我的,一旦出了事故我就要第一时间追究你们的责任!

  “侍讲是不是更喜欢彦狸?方才你还因其流泪来着。”

  “臣是思念儿女,绝无他意!”朱放怎能让拓跋义误会。

  一番交谈就这样作罢,朱放有些郁闷,自己今夜是送上门给拓跋义戏耍了一回,看不出拓跋义平日仁厚外加有些憨,谈到立储就突然变精明了。也罢,难得也要让拓跋义胜一回,就权当满足他帝王的自尊心。

  这时内侍送来一盘樱桃,拓跋义回头看了朱放一眼,从盘中随手取了一颗给朱放,说道:“鲜少听闻侍讲谈论家人,不知他们都是哪里人?”

  此话一出,朱放又一次警觉地整了整身子,道:“祖上都是大凉北边小县城里的人,在县城里某有一官半职,勉强算是大户人家。”

  “既是大户人家,何以侍讲至边境此等蛮荒之地?” 虽然拓跋义对朱放的好奇不是一天两天了,但一直憋着不谈,今夜朱放自己起了锅,拓跋义没有理由不趁热下点小菜。

  “大凉战乱,家道逐日落败。臣不甘,一人离家,意在闯番天地,却无奈世态炎凉,终是无果。幸遇见皇上,皇上不以臣布衣,特使臣为侍讲,臣不甚感激,当永报圣德。”朱放说得含含糊糊真假参半,哪怕东窗事发,他也可拍着胸脯说自己没犯欺君之罪,只是这边当官的不会分析问题。

  拓跋义见他神色平静,与平日无异,笑了笑不再追问下去,转了话头,说道:“侍讲真乃不易,平日又颇辛劳,女儿节将至,故使予三日休息。”

  魏五天一休的制度别人享得的,偏就是朱放享不得,他被拓跋义牢牢地安放在三德殿内,已经多久没看到宫外的太阳连他自己恐怕也算不清。有了休假,朱放觉得今夜的两阵冷汗出得绝对值。他大口嚼着拓跋义递来的樱桃,开心地笑了。

  离开前,他还留了首词舒了下情。如下:

  我在遥望,假期之上,有多少压抑可以自由的释放

  昨天已忘,风干了向往

  我和你重逢在那假日的路上

  休息已被牵引,时短时长,有带薪的休假就是天堂

  ......呕也!呕也!呕也!

  谁在呼唤,假期延长,懒觉的渴望就像白云在飘荡

  东边山水,西边市场,一次一次的闲逛都玩到舒畅

  在仕途风云中,假日在何方?

  跟皇帝商量,让假期延长

  ......呕也!呕也!呕也!

  第七章(下)

  魏都城平城,作为政治中心,拥有百万人口,除皇城外,还建立了外城与郭城。皇城自然不是一般百姓可去的地方,他们一般集聚在外城与郭城。“其郭城绕宫城南,悉筑为坊。坊开巷,大者容四五百家,小者六七十家”,百姓就住在这些坊中。这些坊不是用来做生意,行商有行商的市,市有当地官吏管辖,日中击鼓而开市,日落鸣钲而闭市。

  放了闲假的朱放很是乐惠,在郭城市里一招手要了份胡麻羹。

  胡麻一斗,捣煮令熟。研取汁三升、葱头二升、米二合,煮火上。葱头米熟,得二升半在。伙计手脚很麻利,见一锅成了,马上替朱放盛了一碗。

  朱放坐在长凳上,一边手捧胡麻羹呼呼喝,一边听周围百姓们的闲嗑。平城老百姓们议论纷纷的有即将到来的女儿节,又有一个叫安寿节的魏特有节。安寿节说穿了是什么,就是皇帝的生日。拓跋义虽不像宋元明清的皇帝那么高调,将自己的生日大肆庆祝,并设立为一年中的三大节日之一,但小小的庆祝还是有的。安寿节当天会有一日假期,百姓们将自家装点得红火,最好还有写有富贵万岁的隶书瓦当,再劈劈啪啪放点爆竹就算给皇帝过生日了。朱放入乡随俗,自然也懂这个,但作为臣子,送什么礼却还没准备好,算算日子,皇帝的生日也快到了。

  一碗胡麻羹下肚,朱放又叫了水引馎饦、豚皮饼、胡饭、粲,直到实在吃不下了,这才作罢。吃饱了要散步,朱放开始在整个郭城闲晃,走着走着就来到了郭城南边的小林子外。树林里比较昏暗,朱放原本也没打算走进去,正要往回走,却听见一个耳熟的声音,而且这个声音极其激动。

  在魏能有几个让他耳熟的?十个手指头都能掰得过来。

  要知道现在的朱放很无聊,他刚吃饱饭,很有空想别的事情,所以他会偷偷潜进树林也没什么可奇怪,或者说他不进去那才奇怪。

  这林子里的树木都很粗壮,朱放藏在树木后不易被人察觉。朱放探头往里一看,嗬,熟人和熟人!

  一个挺拔健硕,不就是刚回家的长孙同学嘛!

  一个清艳独绝,不就是乌鸦嘴的尉迟美人嘛!

  朱放刚想跳出去,堆出满面笑容,伸手打招呼:さしぶりたな!(嗨!好久不见!)

  却见冷光乍现,飞沙走石,尉迟美人出剑腾起,剑厉劲猛,朝着长孙同学就是三劈还不带停的。长孙同学岂能就这样让他劈了,猛一个拧身,发力出招,三四个回合后勉强脱离险境。

  难道是暗杀令?朱放剑眉一提,细细观察。

  尉迟美人剑舞得很花,有点诡异的飘飘忽忽,不像是要杀人,到比较像在忽悠人。剑锋虽然每次划到长孙浩身上,但都不深,血是会渗出来,却死不了人。倒是长孙同学看起来比较着急,一边喊停手,一边自己却不敢随意停手,打得颇为狼狈。

  尉迟涵舞出的剑影越来越花,笼向长孙浩周身,长孙浩不敢怠慢,却也不反击,只是将剑抵住尉迟涵的攻击。剑光繁密,尉迟涵来势急迫,眼看就要挑破长孙浩喉头。长孙浩出剑阻拦,剑是出去了,却未能隔开对方袭来的攻势。这时尉迟涵鬼使神差地突然收势,长孙浩来不及收剑,好家伙,直接在尉迟美人身上捅了个窟窿。

  令长孙浩感到心惊的不只是从尉迟涵伤口中流出的血,更是从他眼中留下的一滴泪。

  长孙浩从认识尉迟涵至今都不认为他是有泪的。当遭到好友背叛时,尉迟涵没有泪;当母亲去世时,他没有泪;当心爱的女人被长孙浩抢去成亲时,他也没有泪。无论在他的身边发生怎样的事,他总是慵懒地看上一眼,随之甩手而去。长孙浩一致认为,尉迟涵只是喜欢口头上说些矫情的话,其实是没有感情的。今天他却看见尉迟涵的眼泪,这滴泪的重量实在沉重,砸得长孙浩心头慌慌。

  “滚!”尉迟涵推开上前来的长孙浩,斥道。说完他自己简单地处理好伤口,便径直向东走出树林。

  长孙浩并没追上去,在原地赖了一会儿,才悻悻然向西走出树林。

  朱放这边视角不是最佳,他错过了尉迟美人的倾情一泪,只道二人是不欢而散。现在两人各奔东西,朱放是散会回家还是去追赶二人呢?

  朱放没有思量,直接去寻那人!哪人?当然是美人!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事实再次证明朱放的决策是正确的,小跑了没多久,朱放就在角落里发现了半卧在地的尉迟涵。尉迟涵的眼睛闭着,看起来像是昏过去了,朱放将他抡起扛在肩上便向西走。

  朱放作了此生最聪明绝顶的一件事,把尉迟涵送到到了长孙浩的将军府。

  一道将军府,就受到了贵宾式的接待,长孙浩亲自站在门口迎接,将朱放和他身上的尉迟涵一同请进府。经过朱放的细心观察,长孙浩在看到昏迷的尉迟涵时,那种神色是很莫测的。

  将军府第自然条件优越,软硬件设施都是可以的,很快就来了几拨郎中替躺在西厢的尉迟涵重新上药包扎。朱放悠闲地坐在一旁,打量屋里摆设,顺便同过去自己的将军府客房作一番比较。这间屋子不大,里面摆了一张床,一套桌椅以及一些橱柜。床竟是没挂帐子,床头一头朝窗,一头朝柜。对面的长孙浩面无表情看似平静,从他不时瞟向床边的眼神和动作来看,他是既紧张又有些拘谨。

  待闲杂人等都退干净了,长孙浩起身又查看了下尉迟涵的伤势,突然站定在了床头,道:“窗边有风,易风寒,还是让侍中睡另一边为好。”

  朱放心道:就这暖风,还风寒呢?

  两人一同将尉迟涵换了个位置。

  “此处近柜,若是柜顶杂物落下,伤着侍中更是不好,还是让他睡原来那边为好!”长孙浩又道。

  朱放心道:老兄啊,你玩我呢?

  两人一同又将尉迟涵放回原位。

  朱放突然向长孙浩问道:“你把他吃了?”朱放原本打算问,你把他伤了?可他之前在市里开口闭口就是吃,吃给他留下的印象直接影响了他的用词,不留心就说错了字。这种情况,平日生活上也十分常见。

  坏就坏在“吃”字在中国话里意思太多,国人几乎什么都敢吃!以下引用一段有关吃的精彩文字:

  费力时,我们说“吃力”;

  受惊时,我们说“吃惊”;

  受损失时,我们说“吃亏”;

  卷入诉讼,我们说是“吃官司”;

  依赖原有功劳,我们说“吃老本”;

  对问题心中无数,我们说是“吃不准”;

  当中间人拿佣金,我们说是“吃回扣”。

  发展到,男人和女人云雨,我们都敢于用一个“吃”字。你说国人怎么也不怕吃撑着!

  “你......”长孙浩站在那里,几欲言语,却张口结舌。

  朱放是个好同志,一开口他就发现了错误,并且他勇于改正错误。朱放不好意思地歉意一笑,又道:“你把他伤了?”

  按说,这样说准没错了吧?

  但是朱放疏忽了心理学上的一条重要理论:第一感觉形成所导致的,在总体印象形成上,最初获得的信息比后来获得的信息影响更大。

  因此,长孙浩直接把这句话听成:你把他上了?

  长孙浩满面涨红,半晌才缓过面色来,他道:“你怎么知道的?”

  朱放不便承认自己躲在林中偷看,道:“方才遇见尉持侍中,便知道了。”

  朱放说的含糊不清被长孙浩直接转解为不甚光彩的事,不便直说,长孙浩长叹一声,将事情缓缓道来。尽管平日长孙浩寡言少语,此时却多话起来,听得朱放摇头叹气。由于此故事过于庸俗老套,朱放直接将其列成了提纲供大家参阅:

  其一:长孙尉迟二人青梅竹马,本是知己,关系甚好。

  其二:长孙此次凯旋,尉迟提酒来贺,二人畅饮后,发生了通常男男小说都会发生的事。

  其三:长孙认错,尉迟不予原谅。今日小树林庭外调解,又一次宣告失败。

  “哦,就是这样啊!”朱放觉得这个故事实在没有新意。

  “方侍讲,你别把它当黄色小说听啊,快帮忙想想办法!”

  “长孙将军想得到尉迟侍中的原谅?”朱放觉得长孙浩这种瞎牛撞草堆------碰着就吃的行为纯属活该。

  “想。”

  “真的想?”

  “想,忒想,绝对想!”

  朱放突然板起面孔,神色极为严肃,他赫然起身,砰--一拍桌案,冷眉锐目凝视长孙浩,令长孙浩顿感压力。朱放一派大将军气势,声低气沉,缓缓说道:“让他上你一次!扯平!”

  长孙浩极度震惊,弹身而起:“什么?”

  朱放了解任谁听到这个提议都不能在短时间内消化接受。特别是像长孙浩这种自尊心忒强的英武男人,朱放能感受到此刻他的内心一定在剧烈的挣扎。朱放决定慢慢给他做思想工作,两人的教育在屋内一直进行到黄昏十分,长孙浩的心逐渐平复下来。他道:“我一定好好考虑。”

  长孙浩看了一眼床上的尉迟涵,先一步离开屋子。

  整了整衣襟,朱放也准备打道回府,他推开屋门,就听屋内一道好听的声音唤道:“方侍讲......”

  朱放停下脚步回头一看,尉迟涵不知何时已半坐起来,只见他朝朱放微微一笑,道:“侍讲,你真是......太有才了!听你方才一番话,我深感此前学艺不精,望今后能多得先生指教。”

  朱放的才智能得到像尉迟涵这种阴谋家的高度评价,不由开怀,他躬身回到:“过奖过奖!”

  第八章(上)

  朱放觉得自己忙活了一下午,学了雷锋做了好事,是应该好好休息一下。但事实上,当他刚走到自己的府第门口,就有下人来通报。大人,炎皇子到了。

  见到拓跋炎,朱放自然要客气一番,并表示了自己让大人物等候的歉意。

  拓跋炎最近很忙,实在有太多的事情在等着他做。太子职位的竞争异常激烈。如今才刚刚拉开序幕,谁敢大意?哪怕真坐上了这个职位,它也是没有长期合同,谁又敢高枕无忧?对此,朱放很能理解他深陷紧迫中的焦躁感受。

  “敢问炎皇子此来何意?”既然工作压力大,更不应搅他的耐心,朱放遣退闲杂人等,直问来意。

  “侍讲素来与父皇亲近,故欲知父皇对那事的看法。”拓跋炎也开门见山。

  朱放立刻领会了那事的精神,道:“皇上对此事并无看法。”说完,颇为无奈地朝拓跋炎看去,意思就是,没能为你带来什么好消息。

  拓跋义对斗殴事件的态度轻描淡写,看在拓跋炎眼中,却是惊心动魄。这是不作为啊!这是打算让皇子们打个你死我活啊!不过细想起来,拓跋义确实没什么吃亏,这场争斗能替他找出不少隐藏的政治、经济问题,他甚至不用伸个手,这些问题就被反对派在第一时间内找足了证据采取了措施。就像他今天刚得到的拓跋奇属下的财政帐本。如果真的情况失控,皇子们一个个被击倒,拓跋义还能潇洒地说一句:这怕啥?俺再生!

  拓跋炎问道:“侍讲可解其中的意思?”

  朱放微微点头。

  “侍讲以为将如何之?”

  “如今朝中大臣有多少是您的人?”朱放不答反问。

  “约一半。”

  “反对派别中,以何人位高权重?”

  “尚书令贺楼英。”

  “此人确是不好对付。炎皇子可有有利之物?”

  “确有一物,尚不知利否。”拓跋炎拿出帐本,交给朱放。

  魏宫廷里并存着内、外两个官员系统,各有职司,分庭抗礼。内朝官属于拓跋奇的势力范围,外朝官则多是拓跋炎的心腹、同僚或是耳目。原本显得微弱的外朝官员势力,随着魏版图的逐步扩大,地位开始飞速提升,已经到了能与内朝官吏抗衡的位置。

  拓跋义执政时期的财政,是由尚书三十六曹中的诸部统管,虽曾有过频繁废立,但目前仍是由这些机构在维持财政运作。其间的主要参与者、也就是高官中就有拓跋奇与贺楼英。

  拓跋炎如何得到国家财政的帐本也很关键,朱放觉得需要问清楚它的来路。这虽是拓跋炎机关单位的内部机密,但如今朱放作为炎党的核心人物之一,他必须了解它。

  “账本哪来的?”

  “御史中尉处取的。” 御史中尉相当于明朝的都察院,基本等同现在的检察院。

  朱放点头,心说,暗插的人不少。他将帐本打开,细细看了一番后道:“此伪账也。绝非事实,乃作假之账也。”

  “何以见得?”

  “此帐中,以五六位首数之多,绝非寻常。炎皇子可从其数追查,定会有所发现。”朱放说得这般肯定,仿是一切皆在掌握。

  “当真?”拓跋炎加重了语气。

  “皇子,你可以相信我。”朱放信誓旦旦。

  朱放为何这般肯定这是本假账?原因很简单,因为他也做过假账。不过他把自己做假账的行为称作--合理避税。

  妙就妙在合理二字,自己行为不违法。但拓跋奇这伙人的伪作可就被朱放直接判定为贪污公款罪。

  生活中一个很有趣的现象,就是在对数字的使用中,人们用得最多的是数字到用得最少的数字之间是有奇特规律的。这个规律是在1935年,美国的一位叫做本福特的物理学家在图书馆翻阅对数表时发现,之后我们将他的发现称作:本福特定律。所有自然随机变量,只要样本空间足够大,每一样本首位数字为1 至9各数字的概率在一定范围内具有稳定性。即以1开首的样本占样本空间的0.3,以2开首的样本占样本空间0.17-0.19,而以9或8开首的样本始终只占0.05左右。

  用本福特定律算彩票,基本没戏,但是拿它查假账,却相当灵验。如果是真账,其开头数字出现规律应能符合本福特定律,如果不符合,那它极有可能是本假账。而在假账中,又属开头五、六数字居多,究其原因可能与国人千百年来的中庸思想有关。

  朱放虽然不了解本福特定律,但他了解做假账人的心态与方式。他向拓跋炎提出的建议,是大胆而又果断的。

  拓跋炎将信将疑,把账本妥善摆好。但他并未轻视朱放的话,决定回去后细查。

  “炎皇子可知皇上除字画外,还有些什么喜好?”

  拓跋炎没有作声,不明朱放为何突然问起此事,他默默看着朱放,过了许久才道:“侍讲问这个干什么?”

  “安寿将至,臣不知献何物为好。”

  原来你也有不知道什么什么为好的时候?“侍讲不必多虑。侍讲所献之物,父皇都喜欢。”拓跋炎道。

  这不是同没说一样!

  “侍讲悬弧之辰何日也?”

  拓跋炎突如其来问起朱放的生日,倒让他有些吃惊,他匆忙起身道:“七日后,五月十六。”

  “奇巧,正是安寿的后一日。”拓跋炎露出温和笑意,眼眸闪光,“不如禀明父皇,加侍讲一日休息,小小庆贺一下。”

  朱放心想这可使不得,皇帝过生日放一日假(全国人民的假),自己紧跟着也想放一日假,这不是和皇帝别苗头?就算自己没这想法,难保有心之人没这想法,用来做一番文章,也是不必要的麻烦。

  “多谢炎皇子好意。只是臣要务在身,不应以私家小事误了大事。这事还是罢了吧。”

  “好吧。”拓跋炎听后不免有些失望,但心中又想:目前乃多事之夏,凡事都应谨慎。虽然心中欲为侍讲着想,但目前还是别留什么话柄给人为好 。见天色不早,于是说道:“侍讲多注意身体,我先走了。”

  拓跋炎走的爽快,朱放这边厨子上菜也挺爽快。不一会儿桌上摆了不少佳肴,一阵阵酒肉香气袭来,朱放一日的疲惫也在这刻涌上心头。朱放快速解决完这顿晚饭,一切收拾妥当后,躺倒在了床上。

  他当然不是在休息,作为一个政治家,是时时刻刻都要有万足准备的。此时朱放是在思考,思考如何为拓跋炎铺平一条通往太子殿的道路。皇子炎有自己的人脉,从他能得到国家财政账本可看出,他的地下组织有一定规模一定档次,相信他能妥善做好此次的检举揭发的艰巨工作。但仅仅是这样,似乎还不够给对方一记致命打击。拓跋奇的根基是深邃的,他有皇后以及皇后背后的整个家族力量。皇子炎这方又能用什么方法去抵制这股力量呢?

  朱放在床上不知不觉捂暖了被子,他打了个哈欠,眼前的景物不再清晰,好像只看见郭城那边叫卖的小贩有动作无声音的残影;从帘子后传来的股股甜香闻不到却不知为何能感知得到。朱放听着屋外远远近近的脚步声,有时想分清是侍卫云开还是管家泉旬,还未等听清却又近近远远的消逝无声了。

  在没有星月的梦境中,朱放觉得脑子发木,阵阵不舒服,睡梦中他还在思考:今年皇帝安寿节送什么好?

  朦胧间,朱放看见三德殿前站立的拓跋义,他赫然回首,英眉紧皱,对朱放严肃道:“今年过节不收礼呀,不收礼呀不收礼,不收礼呀不收礼。收礼只收脑白金,脑~白~金~。”

  休整三日后,朱放重回皇城,放眼望去仍是宫阙重重、金瓯玉瓦重重又重重,一种庄严、磅礴又孤寂的森冷不绝笼在他周身。朱放突然同情起身在深宫的皇帝拓跋义。皇帝是份特殊职业,干得好是勤奋与幸运,长久干得好更是勤奋与幸运的N次方,它需要日以继夜的工作。今天的勤奋是为了明天的从容,明天的准备是为了后天的成功。即便如此,当政者的背后仍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注视着窥探着这个宝座,或者是将来的这个宝座。朱放觉得在这件事上,自己也使有些对不起拓跋义的,因为他也将参与这场争斗,虽然只是个配角。

  三德殿中,拓跋义见到朱放确实十分高兴,眼目放光:“卿快来过看!”

  “是什么?”

  “看了就知道。”

  拓跋义这人其实比较骚包,任何事不喜欢直说,总是爱拐弯抹角,将人弄得心痒痒了,他才高兴,这点同朱放很像。朱放见拓跋义笑容神秘,似有宝贝,便把头探了上去,不看还好,一看真是吃惊不小。

  “昨日,朕从尚书令贺楼英处喜得此书。其为凉国大将朱放撰写,各场实战几乎皆载于此书。”拓跋义压低声音道,语气中仍难掩兴奋。此书以草书撰写,多方转呈下已有些破损,虽是如此,但它本身的价值还是相当高的。

  两相比较,朱放心情大坏。不想自己流亡魏国期间,日记竟被倒卖到拓跋义手里。

  朱放心道:贺楼英昨夜刚将你小子定为政敌,我朱放还没对你下手,你却先来给我摆上一道,真是孰可忍孰不可忍也!至于拓跋义,你也忒容易满足了,就我随便写的一本战争日记也能让你乐成这样?不过,拓跋义我可警告你,你别拿这书的字同我的字比较哦!千万不要哦!不然我跟你急!

  拓跋义没有在意朱放的心不在焉,又命人从三德殿的从属楼--藏珍楼里取来《快雪时晴帖》。他将二者呈于案上,盯着贴上的朱放私印细细对比。朱放最担心的事发生了。

  半晌后,拓跋义颓然道:“可惜字体不同,难作比较。”

  朱放松了口气,他最怕的拓跋义将之比较,如今转危为安,他心中直乐:别说你看不太出。就连作者我,对自己的草书也认不太清的说。

  拓跋义让朱放评价这本实战日记,朱放捉摸着太褒显得臭美,太贬又对不起自己良心,不过朱放还是比较自负的,最后采取褒扬评价:“朱公运筹帷幄,敌来入者,莫不一一所察。周观其地利,又博问谙知山川者,莫不悉备,制敌应变,未尝有遗;降者归化,逆者斩杀,治伤扶弱,能得拥兵数万;敌之战骑,收之养之,备以战用,且可未雨绸缪。皆大将之风也!”。

  拓跋义听了好象很高兴,看着朱放哈哈大笑,又召来内侍摆上酒宴,朗声道:“朱公确是能人,朕能得其书已是高兴,若能得其人......”话就莫名其妙的断在这里,不讲下去,还暧昧地朝朱放看了一眼,让朱放毛骨悚然。

  不是传言拓跋义对朱放恨之入骨?怎么与拓跋义零距离接触后发现,实事和传言总是那么不配套?朱放纳闷。拓跋义态度暧昧,更让朱放心中很没有底。

  “臣之愚蒙,皇上非忌朱公?”

  “怎会?名将良才,人人欲得之,朕欣赏朱公。”

  拓跋义既然这样欣赏朱放,是不是朱放就可以毛遂自荐了?我们假设,要是现在朱放跳出来说:领导,我就是你千思万想的朱放啊!

  那后果会是加官进爵还是人头落地?正常情况下都会是后者。临刑前,刽子手说不定还会略表佩服地说句:哥们,你胆儿也忒大了,连皇帝你都敢骗。

  因为如此一来,朱放之前所做的一切都将被视为一场□□裸的欺骗。

  朱放不但是个智力正常的男人,更是个高智商的男人,因而他并未喜形于色,而是谨慎道:“皇上深明大义,不计前嫌,惜才爱才,当能独成千载之名。”

  “朕惜才,宫廷共知,也望侍讲不介外族身份,能为魏多尽心力!”拓跋义很能体谅朱放外族人的身份,由于身处异族,若不是拓跋义的专宠,宫廷中不少官员恐怕不会给朱放好脸色看。就算如今碍于皇帝的面子不好直说,背地里的冷嘲热讽肯定是少不了。所以,拓跋义考虑是该给他机会多立功绩。

  “臣定当尽心竭力。”

  拓跋义招呼朱放喝酒,两人又闲聊了一会朱放的假日三日游。此间,拓跋义喝了不少,朱放只是配合这意思意思小喝了几杯。尉迟涵那事还近在眼前,他可不会愚蠢到犯这种老套的错误。

  朱放不知道皇帝是不是喝高了,见他取出一把鼓琴,自行弹奏。乐曲急奏急密,似惊涛翻腾,群鹰和唱,朱放眼前仿佛有金龙飞过又渐渐没入拓跋义身中消逝不见。他望向拓跋义,只见他发怔地看着自己,眼光有些迷濛,神情也有点恍惚,很快,这些神情也都随着虚幻的金龙一同消逝而去。

  鼓琴起,缘情生,尘世如潮性情乃真。

  举杯起,酎酒醇,痴人如水情意乃纯。

  第八章(下)

  谁也不曾想到,当天晚上,朱放就有了“立功绩”的机会。几年后,他回忆当时的情况还有些惊魂不定。

  在回答记者采访时,朱放是这样说的:当时,我被一阵阵呼救声吵醒,走出屋外,只瞧见一堆堆的火焰。我看见东面的皇帝寝宫天煜宫的屋顶上冲出火苗,燃得相当快。由于当天刮的是西南风,火势很快殃及了东面宫廷与南面内廷正门。

  突发火灾使得宫内乱作一团,朱放很快到达天煜宫。宫外宫女内侍们看着火势无能为力,蹲在一旁鬼哭狼嚎,那声音听得朱放心烦。朱放逮了个内侍问:“皇上呢?”“还在里面。”

  宫廷禁军已陆续赶至,不断有人在往浓烟里冲,又不断有人从石梯上滚落下来。

  拯救拓跋义是朱放义不容辞的责任,他申请加入敢死队,担当起营救国主的艰巨任务。那时的通讯远不如现在,朱放甚至没有和家人朋友打一个临别电话、发一通临别短信的机会,就冒着可能永远离世的巨大危险,朝着浓烟滚滚的天煜宫冲去。

  如果你进过一个正在燃烧的房子,就一定能体会包子在蒸笼里的感受。冲进乾煜宫中的朱放就是包子,他感到自己的身体正在遭受一次又一次蒸腾,他甚至想脱掉身上所有的衣服,来减轻这种让人难以忍受的热。在没有被烧着的石桌上,朱放找到一个盛着水的玉壶,他舔着快干裂的嘴唇,只想喝完这整整一壶水。不过他很快就放弃了,就在他握到壶身的一刹那,那种灼热令他直接甩开了手。

  天煜宫内挂了不少字画与天帐、飘带等织物,为火焰的传播提供了有利条件。整座天煜宫就像一堆干材,熊熊燃烧着,噼里啪啦不断传来东西被烧炸的响声。朱放在天煜宫内艰难得辨别方位,他要找出拓跋义目前最可能所在的位置。

  根据拓跋义回寝宫前半醉的情形判断,他应该是直接回去睡觉了,那么只要找到他的床就可能找到他。这方案的实施乍听起来十分容易,前提是你要知道在偌大的天煜宫中,床具体的摆放位置。朱放知道吗?朱放知道。朱放进过皇帝寝宫?朱放没进过。

  之前,某就提过,朱放这个人有时很无聊,特别当他一人留在三德殿里寂寞难耐的时候,除了写作就是闲聊。无聊到和内侍们讨论皇帝龙床的摆放位置,可见还是高水平的无聊。看官们一定会想:既然朱放知道床的具体位置,那在实施计划时不就更如虎添翼?直接冲过去就能搞定!

  此时,朱放问了记者一个普通人不太能想到的问题:你知道皇帝寝宫里一般会摆几张床吗?

  瞎说没啥意思。以下引纪录片故宫中的一段:据记载,明代皇帝寝宫有暖阁9间,分上下两层,共置床27张,后妃们得以进御。由于室多床多,皇帝每晚就寝之处很少有人知道,以防不测。

  虽然每一代的皇帝在政治上、思想上、军事上的采取的政策各不相同,但在安全设施保障方面都持同样的保守态度。正巧,皇帝拓跋义对27这个数字也情有独钟。

  要是等朱放把27张床都找到,估计他和拓跋义也已经烧成灰了。

  朱放朝着镜头,露齿一笑,说道:“那时,我只使用了大脑皮层的一点点灰质小细胞(阿嘉莎克里斯蒂小说中的侦探白洛语录),便直接冲向了最西面的暖阁、最西面的床。”

  丹麦哲学家克尔恺郭尔说:一个聪明人要不玩弄小聪明是非常困难的。

  朱放是个喜欢耍小聪明的聪明人,哪怕在危难的时候,他都忘不了将自己的小聪明显摆一下。他认准了最西面的床能吹到风,是睡着最舒服的地方;他认准了最西面的床被火波及的危险最小,是对自己最安全的地方;他可能还下意识的认为最西面的床离三德殿最近,是拓跋义最可能选择的地方。

  《皇家新闻晨报》记者问:“那么,皇上是不是在哪儿呢?”

  不管朱放的想法是否与拓跋义当晚的想法相吻合,从实施结果看,朱放确实在那里找到了拓跋义。

  拓跋义接过话筒回答记者:“当晚半夜时分,我被巨大的响动震醒了。睁开眼,整座宫殿都充满红光灼热难当,我立刻意识到,一定是着火了。”

  夜晚,由于在三德殿多喝了几杯,拓跋义回到天煜宫就睡下了。也不知过了多久,拓跋义感到浑身燥热,起初以为是贪杯的后遗症,直到一声巨响,他混沌的脑子才开始运作,渐渐进入苏醒状态。拓跋义睁开眼,发现四周火光冲天,同时脑中还有遗留的阵痛。他意识到自己仍身陷燃烧着的天煜宫中。目前无从追究为何自己未被第一时间救出宫外的原因,他大声叫着内侍们的名字,但是没有回应。

  由于宿酒未醒,又吸入大量浓烟,拓跋义再次陷入昏睡。之后,恍惚中听到有人叫喊:“皇上!皇上!”他幽幽苏醒,仔细听了听,经过辨别发现,是侍讲方闻竺。

  拓跋义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响亮,他大喊道:“我在这儿!我在这儿!Help !Help!”他边叫边努力站起来,但只要站直,房顶就在旋转。拓跋义很久没有再听到朱放的回应,以为他已经走向别处,无不恐惧地颤抖起来。直到看到灰头土脸的朱放出现在暖阁门口,他不安的心才彻底安定下来。

  “他将我带出了天煜宫,我还是第一次知道,侍讲有那么伶俐的身手。虽然在这过程中我们几次差些被烧残倒下的横梁压倒,但由于侍讲的机敏,我们最终还是走出了火狱般的天煜宫。”

  说到此处,两人在镜头前默契地相视而笑。

  据报道,天煜宫火灾事故发生后,拓跋义又一次召开魏政府会议,明确指出:对在此次火灾事故有突出表现的人员要嘉奖!对火灾事故有关责任人,要严格按照事故原因未查明不放过、责任人未处理不放过、整改措施未落实不放过、有关人员未受到教育不放过的原则和《中书省关于特大安全事故行政责任追究的规定》严肃追究有关领导和责任人的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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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日,拓跋义放弃已经化作废墟的天煜宫,将寝宫暂设在平日办公的三德殿。当内侍们像蚂蚁搬家将物品一样样陆续搬至三德殿后寝殿时,朱放正欣赏着院中的石榴花。满树艳红下,他孤立的白色身影显得俊秀优雅,手持狼毫来回旋转。阿宝以为他会题诗一首,却听他问到:“吾皇迁殿三德,物已搬至。吾何日迁出?”

  “侍讲仍居此处。陛下未言侍讲迁出之事。”

  “这怎可行?”朱放心道,拓跋义如今常住三德殿,难道每晚上都和自己睡不成?要是夜里拓跋义选个签来个妃子伺候,自己在对面算什么名堂。

  “陛下另设寝殿于三德殿从楼--东暖阁内。其他诸事,陛下也都安排妥了,请侍讲放心。”

  拓跋义在一天之内就将所有的事安排得妥妥当当,若不是天生奇才,就是早有预谋,不过对于这些,目前是无法考证到底属于哪者。我们只知道,傍晚时分,拓跋义是满面笑容地回到三德殿的。

  一场大火烧掉了不止天煜宫,还烧掉了拓跋义刚刚得到的朱放实战日记。对于已经毁坏的天煜宫,拓跋义显然没有打算立即开工重建,他只对被殃及的几座从属楼进行了整修规划择日修建。

  宫殿可以重修,那本日记就没那么幸运。由于朱放知道拓跋义看重这本日记,于是安慰他,对他失去日记表示无奈的同情。拓跋义却道:“卿谓失之不幸,孰不幸哉?”

  拓跋义语气很淡,但让朱放听得心头一惊,不明白他话里到底藏着什么意思。

  “卿曾阅之,故卿亦可复建之。”

  拓跋义的话不容违拗。朱放觉得他完全是一厢情愿,看过一遍就能写下来,把朱放当是复印机了。

  “皇上,臣仅一阅,怕难当此任。”

  “朕使卿建文,卿可听清楚了?”

  “臣听清楚了。”既然是霸王条约,就没什么可商量的了,那就认命当一回复印机吧。

  拓跋义闻言甚是满意,又道:“侍讲可否将字写得小而清晰?”

  “应该可以。皇上要以何用?”

  “朕要将其做成掌中宝。”拓跋义笑得开怀,回后寝殿时他还别有深意的看了朱放一眼。

  入夜,朱放无心睡眠,他想的不仅是这份掌中宝,而是更深沉的东西。一般人只能看到事物的表面,不是说他们目光短浅,这只是认识事物的常态模式。很少有人有足够的目力去看清整件事的始终,有更少的人能将看到的每个环节加以联合,拼凑出一个真相。是从何时开始,拓跋义用不一样的眼光来自己?是从殿试后的那次回眸;是献计攻打柔然的那个晚上;是思乡流露情感的那个除夕;是奉上字帖的那次交谈;是大肆赞扬日记的那次回宫;是大展拳脚营救拓跋义的那场火灾;还是今天?拓跋义不明不白地眼神,是钟情他的能力还是怀疑他的身分,或者说,另有图谋?

  有时真实就在眼前,却被一扇门挡住了,等待门打开的过程是最难熬的,朱放决定破门而入。

  第九章(上)

  拓跋义执意将门关得死紧,甚至加固了门的耐撞程度,让朱放闷闷的蹲在门外画圈圈。

  安寿节那日一早,拓跋义按序拜完各礼来到安仁殿,他登上皇位,两边乐队同时奏乐。当天所有的文武百官来到安仁殿前,按照官位顺序一次站立,朱放自然也来了。他在营救拓跋义之事上立了大功,被进了伯爵位,因而站得还比较靠前。

  礼乐毕,接着是贺寿的表演。众臣献寿礼则在表演后。随着长礼官的传拜声,不时有礼乐贺起,官员们在安仁殿内进进出出。大臣们的寿礼大多都是精、珍、奇之物,只有朱放准备的东西十分普通,仅是一本重建的实录。不过它也有特别之处,特别在于是几乎一字不差的重建。朱放送的礼物或许不够精美,但是他懂得包装。装置物品的礼盒是上好的紫檀木,中间镶有一块色泽柔和的白色和田玉,玉面绘制的是蝙蝠、桃及古钱两个的图案,寓意“福寿双全”。

  很快掌礼官报了方闻竺的名字,朱放进入殿内,将寿礼递给今日掌礼的侍中尉迟涵,由尉迟涵交于坐于上位的拓跋义。拓跋义接过寿礼打开略看,命尉迟涵妥善收好。说了几句场面话后,朱放随礼乐声响起走出平仁殿。

  献完礼后,是皇帝宴请群臣的饭宴和酒膳,这类饭局当然是很丰盛的,而且席间关系非比寻常的复杂。

  朱放见到了传说中的贺楼英。贺楼英作为机要大臣有时也会被招进三德殿。虽然拓跋义与朱放之间并未有什么不妥的关系,但在拓跋义看来,长时间放个男人在殿里,怎么说总是有点不光彩。拓跋义为了避嫌会让朱放事前回避,故朱放对贺楼英始终只有耳闻没有交流。

  贺楼英身形硕长,眉浓眼锐,额角饱满,文雅中不失威严,一袭官服衬随风飘动,更显其气势。贺楼英是个挺会交际的人,身前身后一拨拨人涌来涌去,他仍能应付自如。朱放起意要会会这位尚书令,前脚才跨出二步,后脚就被一群仰慕朱放的官员团团围住,朱放不得不在这些人身上花上点时间。等朱放突破重围,贺楼英已不知去向,让他深感遗憾。

  没找到贺楼英,朱放倒是看到俊俏侍中尉迟涵了。一反平日朱放熟知的嬉笑样,尉迟涵今日极为深沉内敛,他一人独坐在席间一角,面前空无一物。尉迟涵面容如霜如雪,使周遭本想上前巴结他的官员们莫不退避三尺,为他让出位置。

  有识时务的,也就有头脑发热的,长孙浩端着两个盛满食物的盘子,献媚似的靠了上去。周围官员们急速将目光调整好角度,想看看这位先锋者的战斗成果。此时,尉迟涵抬起眼来,冷冷环顾四周,那种不怒而威的气势,使得官员们再次迅速低下头去。

  只有朱放仍白目地盯着他看,脖子像生了锈的轴,怎么也转不到其它方向。看见朱放,尉迟涵却突然勾起嘴角笑了。尉迟美人的妩媚一笑又给朱放召来一堆政客,朱放再次陷入混战。

  正在朱放疲于应付的时候,尉迟涵和长孙浩小声耳语。

  尉迟涵:“你在看什么?”

  长孙浩:“我在看你。”

  长孙浩:“你在看什么?”

  尉迟涵:“我在看皇上。”

  尉迟涵:“知道今天谁的礼物最让皇上激动吗?”

  长孙浩:“谁?”

  尉迟涵用眼神朝混战堆中一指:“看。”

  长孙浩:“看谁?”

  尉迟涵再指:“那边的那个男人。”

  长孙浩:“那边都是男人。”

  尉迟涵:“......”

  尉迟涵:“那个汉人。”

  长孙浩:“方闻竺?”

  尉迟涵:“我离开安仁殿时,皇上仍在看他送的东西。皇上的手有点抖,看得出他很激动。”

  长孙浩:“是什么东西?”

  尉迟涵:“书籍之类。皇上看时很彷徨,将所有人都遣退了。”

  长孙浩:“可能是什么玄学。皇上睿智,估计不到晚上就能摆脱彷徨,豁然开朗。”

  尉迟涵神秘道:“未必。晚上他将更彷徨。”

  长孙浩:“怎说?”

  尉迟涵:“皇上从安仁殿走出,晚上他会选择去后宫的什么地方?是合明宫(皇后)还是三德殿(朱放)?他一定很彷徨!我对此很感兴趣!”

  长孙浩:“......”

  整个宴席直至申时才结束,皇帝这个生日过得真够辛苦。

  朱放酉时回到三德殿,本想再过一两个时辰就直接洗洗睡了。不想,到了戌时拓跋义也回来了。等拓跋义洗漱已毕,朱放问他,我送你的生日礼物看了吗?

  拓跋义说,看了,很好,没想到你真的能做到。

  朱放等着他的下文,可他偏就没下文了。朱放努力寻找他面部表情中透露出的蛛丝马迹,却徒劳无功。

  一定是还没仔细看,朱放定论。

  拓跋义又说,就是文后少了个朱大将军的私印,方闻竺你有空捉摸捉摸给做个一样的印上去,就圆满了。

  朱放心说皇帝当成这样也不容易啊,非但不打击盗版,还带头制假造假,其态度是坚决的,行动是有力的,旨在加剧市场秩序的混乱。不过,拓跋义,你是真不知道呢,还是装糊涂啊?

  拓跋义今夜不想睡觉,也拖着朱放不睡,古代夜间娱乐活动真是太少,由于没有充足的娱乐设施,拓跋义和朱放也就没有一起唱唱卡拉OK、打打牌、上上网、泡泡酒吧之类的机会,两人穷极无聊的面对面大眼瞪小眼。

  熬到亥时,朱放实在忍不住了,他对拓跋义说,皇上,我们玩游戏吧。

  拓跋义也早腻了瞪眼活动,听到朱放说游戏,知道他花样多,就随了他。

  朱放从后寝殿取出十六块一样大小一样色泽的竹片,摆在两人面前的案上。十六块竹片上刻有八种不同的人物动态图,人物均是朱放,有朱放骑马图、朱放吹箫图、朱放游山图、朱放阅书图、朱放闲钓图、朱放绘画图、朱放射击图、朱放戏水图,仔细看,每片竹片左上角还有一个不同的小花纹。这些都是朱放平日闲得无聊时刻的。随机摆成方阵的竹片上诸多的朱放图案,看得拓跋义一阵眼花。

  “每片都有不同的图案不同的花纹,我们就用这东西玩游戏。”朱放不等拓跋义细看,就开始介绍规则。每片竹片上都有不同的花纹,方块的、桃形的、菱形的、三角的,用眼睛看,选一片记在心中,过会儿就让你知道我是不是知道你选了哪个。

  “那么神奇?”拓跋义不信,他环视了一遍,选了一张桃形朱放闲钓图,“朕选好了。”

  “看着我的眼睛,把您选的简默念三遍,我就能知道您选了什么。”说罢,朱放用衣袖遮掩住所有竹片,抬眼深情望向拓跋义。拓跋义不信他这套,用力盯住他的眼睛。朱放的眼睛在昏暗的烛光下呈现一种神秘的纯黑,繁星般的闪亮不时跳动,若隐若现。拓跋义觉得自己的灵魂快被吸进去了,他在心中默念三遍:桃形朱放闲钓图,桃形朱放闲钓图,桃形朱放闲钓图。

  “皇上......看着我的眼睛,”朱放神色莫测,声音清晰而悠远,“我将把你心中选的竹片取走。”

  接着就是一阵竹片的碰撞声,等朱放再次掀起衣袖时,十五片竹片整齐排成一列,拓跋义再找桃形朱放闲钓图,没了,竟真的没了。

  “侍讲是怎么做到的?”

  朱放笑笑,不答。

  拓跋义不信邪:“再来一次!”

  这次拓跋义选择了方形朱放游山图,结果又一次被朱放取走了。拓跋义重来了不下十次,每一次朱放都像有神力似的,将他选中的竹片带走。

  “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拓跋义不认为朱放真的有神力,因为他说这是个游戏。

  对拓跋义,朱放还是很大方的,他凑到拓跋义耳边说了四个字后,再次坐定,将所有的竹片收好。

  “如此简单竟让朕着了道!”拓跋义有些难以置信,他自嘲地说道,“朕真是一叶障目,不见泰山。”

  “只是游戏。”朱放笑道,“为政治国上,皇上统筹全局,从不因小失大。”

  殿外钟声传来,这是子夜的钟声,雄厚低沉,远闻数里,绕在三德殿外更是久久不愿散去。此时,阿宝等内侍忙不迭向殿内的送上美酒菜肴,满满摆上一桌,待东西上齐,内侍们掩门退了出去。朱放与拓跋义对视片刻,问:“皇上,这是做甚?”

  “为卿而设,为卿庆生。”拓跋义率先举杯,向朱放敬后,一饮而尽,看朱放没有动静,还招呼他不用客气,尽管吃。

  朱放有些受宠若惊,不管他平日怎样端的波澜不惊,在这样特殊的晚上,却难掩心中澎湃。他本以为拓跋义今夜是兴奋过度吃饱了撑的不想睡觉,原来是为了给他庆生,这是多大的面子。

  之前我们说过古人缺乏夜生活,某以为这和他们的工作时间有一定关系。大臣们凌晨起床盥洗,三点前在皇城门外列队,估计早上五六点就要开始朝会,可见古代的朝廷官不好当,都是上早班的。朱放有些担心拓跋义今晚熬夜会不会影响第二日早朝,不过看他情绪高涨,实在不好意思开口提醒,心中却更加感动。朱放下拜谢了恩,才又入座,饮下拓跋义赐的酒。

  冷酒入肠,却是火热,是奔放的山泉在脾胃中流淌,又随着血液的流动将热量释放的身体的每一个角落。朱放感到眼眶有些热,这个晚上,眼前的男人让他再次感受到他乡的温暖。没有酒食索然无味,没有友人更是孤独寡情、寂寥难耐。此刻他两者皆有,似乎拥有了一种名为幸福的东西。或许每个人获得幸福感受的途径不同,但对幸福的感觉却是相同,一种内心涌起的温暖有时还附带些许兴奋,是无与伦比的美妙,让人想长时间的抓住它。

  有友千杯少,几许壮语豪。

  不醉不归去,情同山海潮。

  “与卿相处多日,却不知卿年岁。”拓跋义看着朱放问道。

  “臣属虎。”

  “比朕大?”

  朱放听他问这话,突然笑了,嘴角斜四十五度一勾即落,有点暧昧,吞吞吐吐道:“这......臣不太清楚......”按说,朱放属虎,拓跋义属兔,明摆着他比拓跋义大一岁,有什么可不清楚的?难道其中还有什么君臣之礼?

  若在平时,朱放这样说话肯定是有玄机,但是别忘了,目前朱放喝酒了,并且喝得还不少。关于酒这一事某一直未有介绍,朱放同志这人什么都好,就是酒品不好,喝多了就容易胡说八道。

  “......没有见过。”朱放还没有轻重地盯着拓跋义某处,令拓跋义好生尴尬。

  朱放没有正面回答拓跋义,起先拓跋义并未在意,但任谁被这样盯着看,总会有不自在。拓跋义没有平白被看得理由,自然回瞪过去。再看朱放虽脸未红,神色却有些恍惚,拓跋义猜测他是有点醉了。

  “朕也没有见过。”拓跋义这话说得更玄妙。

  拓跋义也喝醉了?拓跋义没醉,就算醉了,酒品也很好。既然没醉,那就是有什么狼子野心。

  朱放顿了顿,突然站起身,刷刷刷,将身上衣物脱了个精光,他就这么□□裸地站在拓跋义面前。

  拓跋义有些不好意思的看向朱放,感觉颇为不自在,他对朱放有想法是一回事,真的看到一具成熟男人的裸体又是另一回事。不过他仍是好奇的对那个地方多瞟了几眼,忍不住想吹声口哨。等看够了,拓跋义轻斥道:“侍讲快将衣物穿上,成何体统。”

  拓跋义是看了AV又喊扫黄的典型伪君子。

  皇帝不配合,朱放只好将衣物穿上,讪讪坐下,又饮了杯酒,不再言语。拓跋义见他不作声,又犯起贱来,讨好他道:“朕为卿准备了一份礼物。”

  拓跋义唤来阿宝,阿宝片刻便呈上一长物,约三尺,覆有锦帛。阿宝献上物品后,复离去。拓跋义掀去锦帛,下面是一柄长剑,拔剑出鞘,声如龙吟,剑身呈青色练纹如丝。朱放是识货的行家,一看就知不是凡品,这剑采用是目前顶尖的百炼钢工艺。虽说能杀人就是好剑,但事实上还是有大差别的,眼前这柄剑绝对是好剑。

  拓跋义见朱放神色不再恍惚,眼神清澄,吃不准他是不是清醒了,故道:“朕偶得此剑,所谓宝剑赠英雄。在朕看,卿救吾命,卿便是英雄,故此剑赠侍讲也。”

  朱放道了谢,在拓跋义可不可舞一剑的教唆下,糊里糊涂扬起剑来。朱放舞剑招式实在,由于喝了点酒,步伐不是太稳,这刚硬的套路,倒是被摆显得有些飘逸。拓跋义坐在一旁欣赏,不时喝点小酒,很是惬意。

  难得的闲情很快没入夜色,半个时辰后,二人分别在东西稍间睡下。这个是一个幽静的夜,甚至听不见什么生息,只有珠帘被风略略扇动发出的细小清脆声。

  第九章(下)

  别看夜里朱放玩得开心,第二日一早就后悔了,直骂自己昨夜脑筋短路。拓跋义什么心态,朱放觉得还真是不好捉摸。拓跋义试探自己,已经是一而再、再而三,对于测试结果却从不对外公布。拓跋义向自己献殷勤,也已经是三番四次,却又不急于盘收成果。拓跋义对自己摆出姿态有一点是很明显的,就是他依旧打算“追求”自己。也许拓跋义的打算是长远的,目前他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在考察自己是不是绩优股、潜力股。他是要长期投资而不是短期获利,从自己身上赢得更大的利润。

  拓跋义要将自己留在身边做终极智囊兼保镖,不过,是不是也该问问他朱放,愿不愿做王的男人?

  第二天前来三德殿的只有拓跋炎,他十分尊敬长辈,在朱放生日的当天,送出一块精致玉佩。拓跋炎是来学习的,但最近他学得少,聊得多。

  由于近日出现日食现象,这在古代被认为极不吉祥的事,尤其是魏国前后两个皇帝好阴阳之术,常命人参观天文。拓跋义令贺楼英筮吉凶,贺楼英道,日蚀于胃昂,非吉也。他提出自己的见解:日蚀阴影足盖魏国国土,这是一场极大的灾难。皇上常年劳心国事,又为邻国边界侵扰而多次亲征,本就着实辛劳。此次灾祸难以一人之力抗衡,臣担心皇上龙体安康,故大胆提出,如今宜早立东宫。如此一来,也可为皇上分忧。

  “贺楼英提了奇皇子?”两人对坐,朱放饮了口茶问道。

  “贺楼英言:‘皇子奇聪颖孝德,为佳选也。’”拓跋炎回到,神情不以为然。

  “皇上依旧没有表态。”

  “不错。”

  朱放在皇帝那边没有得到回应时,选择了沉默,静观其变。那么贺楼英是不是能有一样的态度呢,事实证明,与朱放相比,贺楼英更沉不住气,不过这是后话。

  朱放问,上次那桩贪污公款案查得怎样了?

  拓跋炎答,还在查呢,阻力重重啊!贪污案证据难寻,情况易变,案情反复,有些是共同作案,这种同盟犯罪还要花些时间寻找突破口。

  朱放道,此事不急,可以慢慢来,千万别打草惊蛇,拓跋奇和贺楼英都不是好摆平的主儿。

  拓跋炎点头。

  朱放再问,我给你看得那些书,都记住了?万一你老爸哪天心血来潮,给你们几个兄弟来个摸底考,你可别被他挂掉。

  拓跋炎道,都记着呢,最近非常时期,诸事云集,我为了你给的那几本破书,连觉都少睡不少。

  朱放语重心长,那还不是为了不让你输在起跑线上,如今竞争激烈,我也不想也你那么累!下次给你买点白兰氏鸡精补补。

  两人又东拉西扯了近两个时辰,残阳西落,拓跋炎这才起身准备打道回府。临走他突然问道:“昨夜父皇歇于何处?”

  “三德殿。”

  “何时来的?”

  “戌时。”

  拓跋义闻言,稍稍皱眉:“戌时?”

  “有什么问题?”朱放问。

  “没什么。”说完,拓跋炎带着随从离开三德殿。

  拓跋义在迁入三德殿的一周后,他的后宫生活再一次步入正轨。所谓正轨就是例行的公事与房事,公事与朱放一起做,房事和美人们一起做,一样也不落下。我们不能简单地将拓跋义的生活归为天堂般的享受,一个成功皇帝的房事其实和公事没有什么本质区别,都是必须执行的任务,差别只是在于,一个是体力活儿,一个脑力活儿。相对于某些皇帝,拓跋义还是既幸运又幸福的,起码他能选择进行房事的对象,而不是被后宫的某个女人用某种政治势力强行欺压着,失去自主选择权。

  拓跋义在从楼例行公事的时候,朱放仍在三德殿里替他批阅部分日常文件。不会被那声音吵到吗?不会,又不是在隔壁。

  朱放仔细将普通文件与紧急文件合理分类,重要的奏折还需留给拓跋义过目。朱放不知道最近拓跋义在那个事上是不是有些力不从心,待在从楼里时间一天比一天短。朱放心里嘀咕,怎么就那么快呢?

  朱放很识趣的从不表现出对皇帝私生活的好奇,这毕竟是领导的难言之隐,他是懂道理的人,明白领导的美事要宣传,领导的丑事要遮掩。

  夜晚,红烛高烧,朱放听殿外响起一阵动静,一拨往殿外去的是被召幸的妃子队,一拨回后寝殿的是拓跋义与内侍们。三德殿不留嫔妃们过夜,她们一旦完成任务就回自己寝宫休息,这是拓跋义定的规矩。

  起初,这规矩让朱放很尴尬,三德殿不留嫔妃过夜,皇帝又不在后妃宫中留夜,除了难得在皇后寝宫睡一觉,朱放反而成了和皇帝困觉机会最多的一个人。这令朱放在宫中的地位显得极其暧昧。

  为什么现在朱放能坦然自若呢?我们用一个例子来分析朱放的心态。假设,你借了某人一笔钱,第一天你会有很强的负罪感,一整天都在想着怎样尽快把钱还了。但是第二天这种感受就会减淡,到了第三天、第四天......第N天,恐怕你连感觉都没了。朱放就是这样,在暧昧到了第N天后,他也已经没有啥感觉了。

  朱放捧着几册奏折,走去后寝殿西稍间,敲了门,得到拓跋义应允后,推门走了进去。

  屋内有些热气,但天热也就不是很重,因此朱放进屋后看到的景色是很艳丽的。能见皇帝出浴图的女人实在不多,男人就更少了(某不是歧视内侍,但内侍确实不在统计范围),所以当看到皇帝裸体后朱放出现短时呆愣,某以为是完全属于情理中的。拓跋义也愣了一下,他以为敲门的是刚出去的阿宝。

  为了缓解气氛,拓跋义倒是落落大方开起玩笑。方闻竺,孰大?

  朱放皮也够厚,装模作样端详了会儿,拿起衣物一边替他穿一边道:北方地灵,万木壮硕,木壮则养足,养足则虫集,虫集则鸟食,鸟食则鸟长,自然就比南方鸟大了。

  拓跋义大笑,嗬,你还不服气!?

  没什么不服气。我说鸟大,又没说鸟强,大有什么用,还不刻把钟就出来,我可没羡慕你。这是朱放的心里话,没敢直说。

  朱放不怀好意地低头一笑,被拓跋义错认为是挫败的不好意思,他拍拍其肩以示安慰,没事,就差一点,没准还能长。说完,他自个儿先笑了。

  没再理会他的黄段子,朱放将奏折往他床前的小柜上一放,就这矮身一刻,却让他看见了明黄帐中的字帖与那本掌中宝。它们一个悬在靠墙的帐上,一个正静静躺在床上。

  拓跋义也正往这边看,瞧见朱放在端详他的两个小可爱,立刻走了过来。一滴滴的水珠还在从头发上靠着面颊往下淌,拓跋义脸上有点涨红,他用浅浅的、带有些尴尬的笑容小声道: “就是想多看几回。”说着急忙将帐子放下,那种匆匆的样子,好像里面藏了什么了不起的秘密。

  红烛下,拓跋义读着朱放呈上的奏折,放于两人面前热茶氤氲轻轻环绕若有似无,系着一种名为信任与关爱的情感,后寝殿中的安详,给了朱放暖意和舒心。朱放想,这应该也可以称作幸福吧,即使这种幸福无关友情、亲情、恩情。很久很久以后,当朱放再次回想每个在三德殿中度过的平凡的夜晚,想起与拓跋义相处的每一刻,总会产生无以名状的莫名情绪。

  第十章(上)

  安宁平和的日子在皇城坚实的石板上流逝如飞,多少来来去去的脚步曾在此停留,却又匆匆而走。这是一个艳阳高照的七月晌午,如此明媚的阳光和温暖的空气不会让人疑心会有任何灾难,朱放一如往常在三德殿里参阅着书稿,身旁是正在为他削苹果的阿宝。

  所以当有一群士兵突然闯入,将刀剑架在朱放脖子上的时候,朱放是真的没有预料到,他当时的第一反应是:有人造反!

  阿宝吓得将苹果掉在地上,被削了果皮的苹果咕噜咕噜滚到一双黑鞋下。身着官服,面容姣好的尉迟涵踢开苹果,出现在众士兵之前,漂亮眼睛快速扫了下屋内人。

  见到尉迟涵,朱放自动否决了自己刚才的猜想。

  “侍中大人,这是做什么?”朱放问。

  尉迟涵抬起了眼睑,似乎不怎么情愿看朱放,很快就转开眼,用读文件似的呆板声音道:“侍讲方闻竺,淫乱后宫,罪当立斩。且念有功,暂押天牢。”

  朱放看尉迟涵这样子就知道有问题,再一听,瞧这都给他按的什么罪,于是道:“臣冤枉,臣要见皇上。”

  “皇上说他很忙,没空见侍讲。”尉迟涵神情一黯,不再与朱放多言,直接命令士兵道,“带走。”

  今天若来的是旁人,朱放未必会真信,来的是尉迟涵这种拓跋义直属亲信部下,就由不得他不信了。当一个男人说他很忙,代表什么意思?说明他手头有很多事要处理,他做得很大,将要获得大利润;说明他不想见要见他的人,很多时候是分手的暗示。朱放突然有点不明这突如其来的转变,这是不应该发生的,难道他这么快就失宠了?居然没有一点前兆。

  朱放接着又盘算了下淫乱后宫这条罪名可导致的后果。追溯魏前的历史,与朱放最接近的案例就要数西汉韩嫣的那桩淫乱案。汉武帝刘彻少年时期有一个貌美的伴读,名为韩嫣。那时的刘彻没有一点点会当上皇帝的预兆,少有人来巴结拍马,因而他的少年时期还是比较朴实和单纯的,只有美丽的韩嫣日日陪伴在他身边。这陪阿陪阿的就培养出了感情,少年韩嫣用青涩真诚换得了未来皇帝的爱情。韩嫣也没想过刘彻会是一匹黑马,但当刘彻登基做了皇帝,他确实一步登天了。韩嫣当时官职高至上大夫,汉武帝为了能和他的小嫣嫣继续相亲相爱,特设他自由进出后宫的权利。韩嫣就像个暴发户一样到处张显着自己傲慢,终于得罪了最高领导的老妈。他做了什么事?其他人打的小报告不说,直接得罪太后的就有一件。皇太后在没有入宫前,曾经结过婚,生过一个女儿,韩嫣把她民间的女儿送进宫与太后团聚。韩嫣其实是想拍皇太后马屁,没想到马屁拍在了马脚上。他的智商和其情人汉武帝相比实不在一个档次,试想,以这种方式讨好太后,是在帮太后吗?这是丑闻!皇族的丑闻!皇太后表面高兴地将民间女儿封为公主,心底早不知把韩嫣骂了多少遍,韩嫣还无知地以为自己办了件送温暖的大好事。

  汉武帝能当上皇帝,是两个女人联盟的结果,一个是汉武帝的母亲,另一个是汉武帝皇后陈阿娇的母亲长公主。两个女人编了个“金屋藏娇”的感人故事,将刘彻送上皇位后,更准备延续这个故事。她们最大的愿望是汉武帝能和皇后陈阿娇生个皇子,巩固两人的同盟关系,可多年下来的结果,别说皇子,连个豆子都生不出。外界开始用怀疑的眼光看刘彻,咱们的皇上是不是不行啊?(陈阿娇以恶势力的独占皇帝,致使皇帝几乎不临幸皇后以外的女人,因而皇后肚子没动静的后果直接导致众人怀疑刘彻有不育的可能)而在这种非常时期,皇帝还在和韩嫣你浓我浓的大搞同性恋,可把皇太后气坏了!好啊,韩嫣你个小贱人!你害完我又来害我儿子!新仇旧账今个儿咱们一起算!

  冯梦龙的《情外史》载:“嫣侍,出入永巷不禁,以奸闻。皇太后怒,使使赐嫣死。上为谢,终不得。嫣遂死。”按冯老的意思,韩嫣是自己作孽,利用自由进出后宫的特权,与刘彻的妃子们通奸,被皇太后得知,以淫乱后宫罪将其此死。但某并不这么认为,看后文“上为谢,终不得”。汉武帝在得知韩嫣被赐死后,立即向皇太后求情。试问,一个男人会为给自己戴绿帽子的男人求情吗?一个男人会为一个背叛自己感情又给自己戴绿帽子的情人求情吗?普通男人都不可能,更别说,这个男人还是如此有智慧的汉武帝。所以,可以推论,韩嫣是被冤枉的。但由于当时的汉武帝还没有真正的实权,因此他的求情并未起到实质的作用,反让皇太后更加恼怒,拒绝改刑。最终韩嫣还是死了。

  韩嫣死了,朱放也会死吗?

  分析完韩嫣的个案,朱放捉摸自己和他还是有本质区别的。韩嫣虽没有与妃子通奸,但是他的淫乱后宫罪仍然成立,毕竟与皇帝乱搞也是淫乱,韩嫣冤,但不算太冤。可朱放没有,他是彻彻底底被冤枉的!

  扣押朱放是尉迟涵的工作,朱放并没有让他难做,一时的失望令他不再挣扎。不挣扎不代表逆来顺受,朱放垂下眼暗自思索,再抬眼时已是双目炯炯,他道:“吾劳烦侍中向皇上带句话。”

  是句什么话?这时在场所有的人都将目光投在朱放身上。只见他深吸一口气,大声道:老子进后宫以来,既没有淫乱人,也没被人淫乱,一直是清清白白一条好汉!

  哪怕朱放的话实在可笑,在场的人却一个也没敢抽一下嘴角,他们被朱放的气势震住了。有的人,他拥有的霸气不是张扬在外,而是内敛于心,关键时刻释放出来都是呈放射状的,朱放就是这样的人。

  他双眼极锐气得注视尉迟涵,又将声放大盖过全场:“谁都不用押我。”朱放大步流星,毫无眷恋地跟着看押的兵队走出三德殿。

  尉迟涵走在他身后,一路上,时而会推送几把,直到将朱放押进牢房,一共在朱放背上推了九下,构成个很艺术的“贺”字。

  朱放一坐到牢床上,心中便开始整理今天发生的事。他对事件的整理基本如下:

  主干:因为贺楼英向皇帝打小报告,告他淫乱后宫(告他和妃子通奸,不可能告他和皇帝通奸,除非脑子进水),所以他被关进天牢,面临死亡的威胁。

  首先,朱放要赞扬一下贺楼英,起码他动过脑筋,这小报告不是随便打的,是经过考虑后的最佳方案。因为就这个罪名,最有说服力。朱放拥有作案时间、作案地点、作案动机,基本作案条件全都具备,不淫乱都有点对不起拓跋义为他创设的有利条件。

  其次,朱放要鄙视一下贺楼英,打小报告这种不入流的做法,应直接列为下品。要说,朱放和贺楼英无怨无仇,贺楼英费那么大工夫整他是不是劳师动众了点?虽然贺楼英与朱放确实没有什么怨仇,可是人家贺楼英说了,谁让你方闻竺是拓跋炎的心腹手下,最近拓跋炎到处追查不该查的东西,折了我方不少大将。凡事要讲求等价交换,你说我是不是也应该采取下报复行动了?不是我要害你,怪只怪你党派没有选好,队伍没有站对。其实我这么做也是冒风险的嘛,我也怕你在皇帝那儿吹枕边风不是。

  再次,朱放要怨恨一下拓跋义。怎么别人说什么你就信什么,我真是高估了你。你调查过了吗,你深究过了吗,你到底还信任我吗?你怎么就不为我说句话呢!算了,男人大多在关键时刻不可靠,特别这个男人还是个皇帝的时候,更不能指望他曾经对你燃起的那点热情。皇帝的誓言在政治面前比一张卫生纸还容易破,更别说他还没对朱放发过誓言。

  对拓跋义,朱放已经没什么好解释的了。他深信,解释是桩多余的事,对于理解你的人来说,解释是多余的,对不不理解你的人,解释更是多余的。

  朱放颇为惆怅的叹了口气,自己到底还有多少个明天?罢了,过一天是一天。

  朱放是什么人,他是个从小经受严格训练的职业军人,见过血腥杀戮的沙场,任何恶劣的环境他都经历过,小小牢房虽然硬件设施差点,但对他来说并不是最坏的住所。七月炎热,连张纸都不糊的门,倒是够通风的,朱放想着想着,有些累了,直接倒头睡了下去。

  第十章(下)

  在朱放睡下的当口,有三个人是不平静的。

  第一个人

  贺楼英回到府中,喝着今年的新茶,脸上却不够快乐。今天他打压了拓跋炎最重要的手下之一,成果并不满意。

  贺楼英的心情不太好,和方闻竺有关。

  在贺楼英眼里,侍讲方闻竺不过是个皇帝一时宠信的男幸。他从未出过一本扬名天下的书,从未上过战场立过战功,从未在魏国政绩本出现过他的名字,总之,除了绯闻外,在他身上从未有过别的新闻。(罪过,贺大人怎么能把救人案给忘了。或许这在他看来也算是绯闻。)

  选择方闻竺为第一个被打击的对象,无非由于他是拓跋炎属下中最接近皇帝,又最没有实权的男人。柿子挑软的捏,这是谁都明白的道理。加之去除这一类的佞幸,非但不会遭到非议,反而会令贺楼英在众臣中的声誉得到提高。贺楼英认为此成本低效益高的买卖,很划得来。

  今日大殿上,贺楼英一一列举了准备多日的伪证,连将行刑的用具都在后台备好了,皇帝一句:暂押天牢。就把贺楼英打发了。

  贺楼英自认错估了方闻竺在皇帝心中的地位。这次交易虽然没有亏本,收益却还不太理想。

  贺楼英是真的想不通,论相貌,方闻竺远远不如尉迟涵那只狐狸精。尉迟涵面如冠玉,黑发如瀑,紫衣白纱长延及地,有时就那样翩翩走来,贺楼英都难免热血沸腾。皇帝若是倾心这类媚人的男人,他倒是蛮可以理解的。怎么偏偏喜欢一个英俊的男人,贺楼英想不通的是,方闻竺到底有什么魅力?

  还好,方闻竺不是他考虑的重点,不然他再想几年也不会想通。贺楼英目前的对手是拓跋炎与他的审计队。

  “来人,备马车。”贺楼英放下茶,例行去奇皇子那边汇报工作。

  第二个人

  窗外阳光明媚,满是绿叶红花。清阳宫内冷风萧瑟,满地茶渍残片。宫里的仆人们个个缩头缩脚,如果能将自己隐形在清阳宫内,他们期望是一整天。

  拓跋炎的心情很不好,和方闻竺有关。

  在拓跋炎心中,方闻竺是怎样一个存在?

  让我们先来关注一下拓跋炎的成长过程,再来分析方闻竺在其中起了个什么样的作用。拓跋炎是拓跋义的长子,在某种意义上他应该能得到皇帝的重视。然而在皇宫里,皇子母亲的地位势必影响皇子的各方面待遇,拓跋炎的母亲是汉族人,又是个不大也不小的妃子,在起初的几个月里拓跋炎确实得到了皇长子的各种礼遇。

  曾经拓跋炎住过最好的房子,有过最好的保姆,受过最好的早期教育,但随着拓跋奇的出生与成长,这些优惠政策全都取消了。更糟糕的是,突然有一天,当在后宫中埋头苦读的小拓跋炎踩着稚嫩的步伐推开门一看,发现后宫各个楼阁中,拓跋义播撒的龙种们已经在这片大好土地上千树万树梨花开,自己已经成了被遗忘的角落。

  接着各种坏消息接踵而来,小拓跋炎听说自己中文系大学士老师们被安排去耕耘嫡皇子那块田,艺术老师则被分配到嫡皇子宫中雕刻美玉,原本遇见自己就低头哈腰的大臣们逐渐上嫡皇子那而采蜜去了,只有一位年迈的武将仍留在自己身边继续发挥余热,还是因为嫡长子体弱受不了刀光剑影。

  拓跋炎没有成为文化人和他童年没有接受良好的文化教育是有一定关系的,虽然他努力想自学成才,但是因为缺乏教育环境,最终他在文学艺术上都没能有所造诣。拓跋炎很有自知之明,发现了自己没有在文化领域施展拳脚的能力,他迅速决定转变方针,重新钻研军法武学。

  他有当时最具武学权威的老师--燕瑞,燕瑞真的很老了,以至于连皇帝都以为他没什么大价值了。虽然他年轻时是曾是魏国叱咤风云的骠骑将军,现在他只是个老人,一度连他自己都认为自己真是没用了,但是拓跋炎钻研武学的精神唤起了他的热情,他悉心教导,将自己毕生所学都授于这位少年。

  燕瑞虽然老,但余威尚在,名声尚在,他把拓跋炎的军事才能在武将们队伍中作了最广泛的宣传,拓跋炎很快成为一颗受人期待的军事新星。拓跋炎的刻苦与忍耐终于得到了回报,他成了众皇子中最受将臣欣赏的一位。拓跋炎用五年时间,发展自己在外庭的势力,逐渐开始与内廷的嫡子集团抗衡。

  拓跋炎是既幸福又矛盾的。他报的冷门学科,在几年后成为热门行当,重新得到了父皇的注意,重新挽回了自己在宫廷中的地位。他得到了气派的大房子、众多的仆人、高昂的薪水、众臣的仰视,他拥有除嫡长子之外,所有皇子所眼红的一切。然而,他的内心却无比空虚。是他的房子还不够大吗,他自认房子已经大到足够闹鬼;是手下不够多吗,他自认手下编在一起足够组成军队;是薪水还不够高吗,他自认薪水足够买下一座城。如此,他还有什么不满足呢?

  一日,他在院中舞剑,见到剑尖飘落而逝的白雪,突然感慨道:吾一生若非也如皓雪,稍纵即逝,逝后无踪无影。

  正在此时,一阵掌声响起,清阳宫中站立了一位青衣男人,此人丰神俊朗,堪为人中翘楚。

  就这样,拓跋炎与那个足以改变他命运的男人邂逅了!或许冥冥中,他一直在等待这个男人的出现。

  我们知道这个俊逸的男人就是朱放。他在拓跋炎最痛苦最矛盾时候出现,出现得正是时候。他触碰到了拓跋炎的内心深处的矛盾。拓跋炎,你痛苦什么,痛苦已经触到的政治尽头,你尚未走入,怎知它是尽头。它是一个值得你去拓展的宝藏,你远没有碰到它的边儿。往前看,拓跋义站立的地方才是你的归宿,它在深宫之中,你可以全力以赴去争夺,自己的权力要争取。拓跋炎,你矛盾什么,矛盾甘于为臣还是翻身为王,为臣是安定的,重复的无为生活,为王则是冒险的,可能傲视天下也可能命丧黄土。拓跋炎,正视自己,你最害怕的是什么,是死后随尘土埋入历史长河中,就如同白雪般再难寻到曾存在过的痕迹。拓跋炎,你想要什么,你是一匹骏马,在漠北的草原上奔驰是你的本能,征服漠北大陆是你的使命。你是一个想要傲视整个漠北的人物,你是个想要被历史载入的人物,你是一个想要被后世一百年一千年甚至一万年传颂的人物。

  认清这些,拓跋炎,你还痛苦矛盾吗?

  拓跋炎被震动了。在复杂的宫廷中,有谁敢在拓跋炎面前如此□□裸地对他加以鞭挞,有谁曾在这样贴近他的心。拓跋炎对朱放可说是一见钟情。

  对于还在成长的少年,一个富有魅力的成年男人对他的影响是巨大的。这不但体现在少年认识事物价值观上的转变,还表现在生活中的方方面面。朱放曾替拓跋炎出过不少计谋,替他分析过不少问题,也解决过不少问题。

  除了政治目标,缺少父亲关心的拓跋炎在朱放身上还得到了一种叫□□的东西,当然,我们不能简单说它就是爱情。朱放进入清阳宫的那段时间,是拓跋炎最高兴的时刻,虽然有时相对无言,拓跋炎也能在他的笑容里找到快乐。

  拓跋炎最近时常后悔自己向皇帝推荐了朱放,他应该可以预料到的,皇帝不会放过这样的人。果然,拓跋义在没有知会他的情况下,直接将他的人带走了。

  本来,皇帝将朱放安顿在三德殿,拓跋炎心中已经很不是滋味。偏偏有个不识趣的贺楼英还要给他惊喜,炎皇子,不是不喜欢侍讲呆在皇帝身边吗,真巧了,我更不想,我替你为他挪个地儿吧。

  今日,贺楼英在大殿上,充分摆事实讲道理,又将魏国刑法通读了一遍,就是想说一句话:侍讲方闻竺,该杀!

  这拓跋炎怎么可能同意。问题是,在这件事上,拓跋炎没有发言的权利,他只有眼睁睁的看着禁军将方闻竺送进大牢。他明白这是贺楼英的报复,但是贺楼英选错了对象,拓跋炎怒了!

  第三个人

  拓跋义立于后寝殿的东稍间,望着枕下露出一角的朱放实战日记,方闻竺为它取名《戎袭笔录》。想着给自己戴“绿帽子”的方闻竺,拓跋义脑海中混乱一片。

  拓跋义的心情极不好,和方闻竺有关。

  拓跋义相信方闻竺对自己的背叛吗?

  能从一个皇子成为万人之上的皇帝,拓跋义的脑子绝对是机敏清楚的。他曾在权利交织的网络里挣扎,早已看清所谓政客们的面目,也深刻领会什么是无烟的战争带来的牺牲。方闻竺是这场争斗中被拓跋奇一方选择的牺牲品,拓跋义不可能不明白。

  既然如此,拓跋义为何默许这种错误?

  拓跋义只能说,因为贺楼英选择的好。

  拓跋义将方闻竺弄进三德殿本身就是一个错误。贺楼英利用这个错误,并加重错误,拓跋义无话可说。贺楼英出师有名,拓跋义无话可说。

  作为一个好皇帝,很多时候就是要说自己不愿说的话,做自己不愿做的事。拓跋义为了顾全大局,压抑着自己的情感,他喜爱方闻竺,知道方闻竺的价值,但是他更需要整个宫廷对他的拥护。这不能不说是拓跋义的悲哀。

  一个人的后寝殿突然让拓跋义感到陌生,他的内心隐隐作痛起来。无论后勤殿里有多少内侍多少妃嫔,拓跋义都感到这偌大的寝殿里弥漫了孤寂的味道。他知道这和宫殿里有多少人无关,他所不能忍受的是内心的寂寥,是那种失去信任之人的不安,是曾经热切曾经依恋的感情在奔腾后,突然唐突的停下来,无处宣泄,在后殿的院子里渐渐化作一坛死水。东稍间对面的西稍间,此刻,木门紧闭,不再会有人从里面将门打开,露出微笑的头颅向东边打招呼,坚固的房门就那样兢兢业业的守在那里,安静得不再会扬起任何声响,就像死亡了一样。

  拓跋义小心翼翼地打开《戎袭笔录》,上面是方闻竺用隶书一笔一画写成的文字,方闻竺在的时候还不觉得,不在了,它显得尤为宝贵。拓跋义将它重新放回枕下,唤来内侍吩咐道:“传侍中尉迟涵。”

  第十一章(上)

  尉迟涵不知道方闻竺有没有发现,他呆的牢房是最特殊的。虽然同样是摆了一张床,有一个称不上桌子的桌子,一个名为窗户的窟窿,但是方闻竺的牢房中的一切都是最干净的,包括呆在里面的方闻竺也是最干净的。

  方闻竺见到尉迟涵似乎并没有太多的惊讶或惊喜,除了第一眼稍纵即逝的一点光彩,再无其它。方闻竺平静地将尉迟涵迎进了牢房。

  “方侍讲别来无恙,狱中生活可还习惯?”尉迟涵笑眯眯问道。

  “多谢侍中大人关怀,一切安好。”朱放表面是平静的,内心却是翻腾的,他不明白尉迟涵的来意。但听尉迟涵仍称他为侍讲,便放下心来,起码,尉迟涵不是来问罪的。

  “侍讲可知如今天下事?”尉迟涵再问。

  “吾为当死之人,天下事与吾无关。吾只盼陛下能明察秋毫,还以清白。”

  装蒜!尉迟涵不由多看了他几眼。方闻竺入狱三日,不受拷问,不受鞭挞,安安稳稳度日至今,他不可能不明白这是有人在罩他,难道他还真把这里当作廉价宾馆了?皇子拓跋炎最近加大了对拓跋奇的打击力度,令内廷一方无暇顾及,方闻竺作为皇子身边的首席红人,不会得不到一点消息。

  “方侍讲不知,本官愿意告知侍讲。另,本官有要事相商。”尉迟涵作为皇帝心腹之一,今天来此自然是有使命的。拓跋义有意为方闻竺翻案,而被任命成为方闻竺的辩方律师的正是尉迟涵。

  两人都明白这是一场冤案,朱放一方除了喊冤枉还是喊冤枉,朱放根本没有什么可以拿出来证明的证据。尉迟涵的工作,只不过知会朱放一声,兄弟,皇帝打算替你翻案,你就放心吧,一切由我搞定。

  事实证明,尉迟涵与朱放二人做事是十分有效率的,甚至还会起一些副作用。他们用了不到半个时辰的时间,就制定完成一整套有系统的计划。

  尉迟涵临行前,朱放突然问道:“侍中与长孙将军是已和好?”

  尉迟涵微微一笑,算是回答。

  最后,两人互道了句合作愉快,尉迟涵离开牢狱。

  数日后的一个大清早,拓跋炎急匆匆来看朱放,见他已起身锻炼,桌上还摆了一堆零嘴,不由道:“方闻竺,你可太有闲情雅致了。你知不知道,外面出大事了!”

  朱狐狸就是要比黄毛小子沉得住气,他马马虎虎起身行了个礼,波澜不惊地问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对拓跋奇和贺楼英来说是坏事,对我们来说却是好事。”拓跋炎没有斥责朱放的无状,急切地向他道来外面的事。

  原本,朱放的事看起来是没有什么转机了,在宫廷中他的名声本就不怎么好,别看平日拍他马匹的人不少,出了事那些大臣们都一个个看热闹似的没一个打算出手相助。如果事情继续这样下去,朱放最多再活个个把天,就要被拉出去行刑。无论他有什么能力,无论他有多少智慧,都将随着咔嚓一声,尘归尘土归土。

  就在快事成定局的时候,指认朱放的污点证人与证物一个一个莫名消失了。然而随着这些东西的消失,另一些东西却出现了。

  从外城到郭城再到皇城,不知从何时开始,兴起一个新的传言:仁帝初登大典,疲于亲征柔然,贺楼英在朝期间,频繁进出后宫,曾与多位妃嫔有奸情。时值至今,尚书令贺楼英,以出入后宫之便,仍与后宫妃嫔保持私情。

  朱放朝拓跋炎频频点头,表示自己听得认真。朱放承认自己不厚道,听到这些谣言他很高兴,当然,他不会承认这谣言是他亲手炮制的。

  “传言奇皇弟非父皇之子,乃贺楼英私生。”拓跋炎将声音压得极低。

  朱放大惊:“真有此事?”

  这个消息实在太过突然,朱放始料未及,他那句“真有此事”绝对发自真心。作为宫廷中人,对与皇族的新闻总是特别敏感,在朱放还在凉国混饭吃的时候,就将执政派的家事背得清清楚楚,从不遗漏一个小蜜一只猫。虽然他在魏国的时间尚不长,但是自认也在这种事上花过不少心血,才能煞有其事的编几个有技术含量的花边新闻。

  他能编造谣言,传播谣言,却不能控制谣言,更不能预见谣言的变种。

  “就是有这样的谣言。”拓跋炎选择了最折中的说法。他不能回答“真有此事”,事关皇族颜面,无凭无据任谁也不敢随意揣测。

  出了这样的事,皇宫内一定大乱。最烦心的必有四人:拓跋义、拓跋奇、淮皇后、贺楼英。

  拓跋奇时年十五,是个早产儿。他出生那段时候,正是柔然趁新王登基不久时来犯境、拓跋义常常出征的时期,朝中许多事是由贺楼英代理。

  贺楼英代理了外朝,是不是也代理了内廷呢?

  “贺楼英整天忙着辟谣。”拓跋炎道。贺楼英最近压力大,外面骂他的人实在太多,他也不呆在办公室爬格子了,天天为辟谣奔走繁忙。

  “奇皇弟每天上三德殿给父皇请安,生怕父皇对他有疑心。淮皇后往三德殿走的更是勤,她最怕这事。”

  “皇上怎么说?”

  “父皇命贺楼英妥善处理此事。”

  拓跋义一顶帽子还没拿下,又被戴了顶帽子,颜色青草绿,不带换的,真有够衰。他还不能像处理朱放那样,把贺楼英一同关进来。杀贺楼英,即默认了嫡皇子非正统。拓跋义坚持,事情不能越搞越大。

  拓跋炎和拓跋义的想法正好相反,虽然他听到谣言时也很吃惊,不过他主张,既然已经搞了,不如搞大点。

  朱放没有再问话,他向拓跋炎看了一会儿,又看了一会儿,许久,煞有其是地点点头。拓跋炎被他看得头皮发麻,问道:“你看什么?”

  “还好炎皇子你年岁大了。”

  “什么?”拓跋炎一惊,没有听懂朱放的意思。

  “正因如此,没人拿你做文章。”制造一样的新闻,贺楼英出的馊主意,是什么样还是什么样,没有中途变味儿。而朱放的打击性报复(朱放自称以彼之道,还置彼身),却可以被人润色成了如此惊爆的艳闻。朱放突然觉得贺楼英很可怜,他现在能笑着对贺楼英说,谁让你党派没有选好,找了个可以当儿子的小子当主子,免费做爸爸了吧。你看,我队伍就是站得比你好,没人敢说,拓跋炎是我生的。

  拓跋炎朝他狠狠一瞪,方闻竺,你不要搞错,是你入魏国籍晚,就你我这年龄差,完全符合被造谣的条件。

  “父皇打算二日后提审你。”拓跋炎告诉朱放,虽然拓跋义这几日被弄得头疼心烦,但他并没有忘记还在牢里的人。

  不管是真激动还是假激动,总之,朱放还是激动了一番。他在牢里已经呆了一星期,这次皇帝给他放的假够长,都赶上一个黄金周了。

  激动后,朱放再次陷入沉思:“如炎皇子言,那些证人证物都已不在,这罪将如何审?”

  “即是无罪证,自然应释放。”

  本来嘛,明摆着就是过个场子。诬告也要看诬告的是谁。拓跋义对朱放还处在蜜月期,怎么能随便就让你个大臣说杀就杀,表面上应应你贺楼英,是给你面子。谁都没规定皇帝不能搞暗箱操作,是吧。

  今天朱放的接待任务特别繁忙,送走了拓跋炎,迎来了尉迟涵。

  “侍中大人,吾本求贺楼英理解‘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怎成如今这局面了呢?”

  尉迟涵没有立即回答,他思索片刻后道:“不是你的小皇子遣人加上的油吗?”

  朱放大惊:“真有此事?”第二次发自真心地问。

  “本官不清楚。”尉迟涵垂下眼,不正面表态。

  朱放回忆起拓跋炎听到自己说他年岁大了时的片刻怪异,突然明白过来。当时没有太注意,原来是他耍了心计,有点心虚。朱放不免叹到,果然是个有心的孩子啊。不论这“心”是有心计也好,有野心也行,有私心也罢,总之这心有部分是为了他朱放。拓跋炎将自己和尉迟涵放出的消息加以利用,他想出了这样一个主意,定然也费了不少心思。

  但这毕竟也是一桩诽谤案,若是贺楼英追究起源头来,找到拓跋炎,那于拓跋炎绝对不利。

  “侍中大人,此事可大可小。无论如何,因,是由你我二人起,若是结了不好的果,这......”朱放认为此事一定要拉尉迟涵一同下水,如果尉迟涵能够为拓跋炎拉一道保护伞,拓跋炎就安全得多。

  尉迟涵哪能不明白朱放的意思,但他轻易不会下水:“本官没做什么,这果与我无关。”

  尉迟涵不愿合作,也在朱放意料之中。他不慌不忙又道:“吾为带罪之人,能济何事?起事的为有尉迟侍中,皇上又怎能不知?如今只望侍中别做不作为之事,应起职责,怎能说与己无关?”

  尉迟涵看着朱放,朱放也毫不退让地与其对视,两人以眼神过招,虚虚实实接应了数次,许久,尉迟涵先移开了眼神,说道:“就依侍讲,也算本官还你的人情。本官会处理此事,炎皇子那边,侍讲也需多加提醒,勿再多生事端。”

  得到尉迟涵的答复,朱放定下不少心。在朱放看来,贺楼英的调查队,不过是私人企业,尉迟涵代表的才是国家机关。私人企业与国家机关斗,输赢是明显的。拓跋炎基本安全了。

  “侍讲可还记得那场天煜宫火灾?”尉迟涵问道。

  “记忆犹新。”那样的一次大火,朱放自认哪怕自己到了八十岁,也不会忘记。

  “昨日已查出肇事者。”说起这事,尉迟涵颇多怨言。因为当日近安寿节,出入天煜宫的人较多,本就为调查增加了不少难度,再加上部分人刻意抹杀证据,让尉迟涵的工作效率下降了不少。

  “谁?”

  “皇后婢女。不过此人已亡。”能造成尉迟涵调查困难的人物肯定也要有些分量。那日皇后派了心腹婢女上天煜宫,为得是献上为皇上挑选的礼单,进入天煜宫后却不甚弄翻了火烛。很多灾难都是不经意间造成的,谁也没有想到一根倒下的蜡烛,能烧掉一座乾煜宫。

  “犯了错,认罪就好,为什么要掩埋证据呢?”朱放问。

  “淮皇后的行为也是由她自己的思量,她曾犯过错误。”尉迟涵道。

  第十一章(下)

  尉迟涵版的皇后辛酸事太过曲折,听听改良版就可以了,下面让我们临时为淮皇后辟个场子,道一段皇后的宫廷秘史。

  在介绍淮皇后时,我们需要提一个女人,这个女人,曾在拓跋义生命中扮演过女主角的角色。此女为姚氏,是后秦高祖姚兴的女儿--西平公主。拓跋义很早就听说过邻国有这样一位端庄秀丽的美人,即位后,便向后秦王提亲,“时魏遣使聘于兴,且请婚”。秦王姚兴经过与朝中大臣的内部协商,觉得魏秦相邻,交恶不如交善,便同意将西平公主许配给拓跋义,唯一的条件是,西平公主必须作皇后。

  魏有个传统,为后者,铸铜人以敬之。当拓跋义将西平公主接入皇城后,便开始了其修筑铜像的工程。

  这个举动令宫中的某个女人受不了了。这个女人正是淮氏,也就是后来的淮皇后。淮氏先于西平公主入宫,又有强大的政治背景,在姚氏没有入宫前,她是皇后的最佳候选人。她曾在皇宫的石板路上整日徘徊,只为见一眼那个她爱慕的男人;她曾在见到故意绊倒了男人脚旁,心中只想着那个男人有没有再回头看看。然而,所有的幻想在西平公主进入皇宫后破灭了,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在深宫中的少女痛不欲生。抵不住痛苦的少女淮氏,犯了此生第一个错误。

  当时铸铜像的工程总监是淮氏的一个亲戚,淮氏找到他后,两人合力,成功促成了一桩豆腐渣工程。最后,铜像修筑失败了。“后以铸金人不成,未升尊位”,古代人是迷信的,他们认为“铸金人不成”是一桩不祥的事。可怜的西平公主就因为一座铜像而失去了皇后宝座,虽然在现在看来是不可思议的,但在当时的确没有可以申诉的余地。

  西平公主没有成为皇后,淮氏却登上了她梦寐以求的位子。当上皇后的淮氏十分心虚,她最害怕的是哪天东窗事发,一无所有,因而她始终战战兢兢的过日子。她只希望能把握住现在这幸福的日子。但是现实没有她想象中的美好,很快,拓跋义得知了她的所做所为,皇帝愤怒了,他要废掉淮氏重立姚氏。

  这时,姚氏发话了:“是后犹欲正位,后谦不当”,姚氏不愿当皇后了。淮氏保住了后位。虽然西平公主没有当皇后,但是却享受着皇后的待遇,她几乎是拓跋义的专宠,而淮皇后仍然是那个整天徘徊在石板路上的她。

  再次陷入苦海中的淮皇后,又犯了第二、第三......个错误,直到三年前西平公主因病而逝,淮皇后才停止了历经十数年的习惯性犯错。淮皇后以为她想要的日子终于快来临了。

  “我要与他生一大群孩子,有时我能唱首歌给他听,有时他能做首诗送给我,有时我俩紧紧依偎坐在御花园里看黄昏的夕阳,有时他能牵着我的手一起徜徉在皇宫的石板路上......”这就是淮皇后的爱情理想。

  但是让淮皇后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她所深爱的男人,在爱够了别的女人之后,仍然没有回到她的怀抱,而是去了另一个男人的身边。纵然淮皇后是个有文化的女人,她从小就被告知皇帝的双性恋症是历史遗留问题,但还是免不了一通伤心。

  皇帝对他人的多情对她的寡情,让淮皇后的爱情理想始终只停留在理想层面。

  如今,淮皇后害怕犯错,不允许有一点点的污点,哪怕这污点只是和她沾那么一点边。听起来有点歇斯底里,但她坚信,只要不放弃,始终有理想实现的那一天。

  言归正传话朱放。

  朱放提出疑问:“即是婢女犯错,与后无关,为何皇后要遮掩此事?”

  “是为了皇上吧......”尉迟涵说得惆怅,女人就那么点小心思,侍讲,你怎么就不懂呢。天煜宫被毁是重大责任事故,虽不是皇后做的,但皇后也有连带责任,她怕皇上责怪啊!皇后欲为皇上多添子嗣,却又不够得宠,这么多年来始终只有一个儿子。如今还闹出这样的绯闻,真是可悲。

  “皇上追其责任否?”

  “皇上未再追究。”

  过去那么久的事了,与其追究这个,不如把此次的绯闻事件好好盘查一下。尉迟涵又该头疼了。尉迟涵头疼什么?这么机要的事件,担任总负责人不是他还能是谁。这次是自己给自己擦屁股喽。

  尉迟涵觉得再讨论这件事实在不怎么有趣。于是把二日后,怎么一个审判过程和朱放细细道来。其实,这套程序朱放也知道个八九不离十了,两人再一次发挥了工作的高效率,很快把事情解决了。

  方侍讲准备一下,二日后我们法庭上见。

  尉迟涵要走了,突然听朱放问了一个傻瓜式的问题:“为何皇后欲为皇上多添子嗣?”

  “皇室多子多孙即为吉祥之意。皇后想为皇上多生几个儿子,平常也。”

  “皇上多子。皇后得宠不多,且已育有一子,不专一教养,作何总想多生儿子?”

  尉迟涵说,侍讲,你想得太多,女人家的事女人知道,你可以去问女人,问我没什么用。

  朱放无奈向他挥了挥,将他送走。

  二日后的提审真的没什么精彩之处,除了堂上时不时如同变戏法似的冒出来的证人们,乏味得简直让朱放想打瞌睡。失踪了几天的证人们很有默契的同时更改了证词,一个个痛哭流涕的表示此生不再说谎,更有严重者,在堂上就准备以死明志。经过一哭二闹三上吊后,朱放同志很轻松地洗脱了一场莫须有的罪名。

  朱放被无罪释放了,不过他不能再回到三德殿。虽然拓跋义可能很希望他回去,但朱放还是在众人热烈的目光欢送下回到了自己府邸。

  这其中有几个人的目光是极度炙热的。

  首先是拓跋义,他的态度无疑是最热情的。从朱放走进他视线的那刻起,拓跋义的眼睛便再没瞄向过他处。拓跋义是个皇帝,他时常告诉自己,无论在什么时候,都不能让自己沉溺在虚幻的感情中。任何感情都是脆弱的,是廉价的,是会随着权力的转移而转移的,自己必须时刻保持清醒。但是,当他看到几日未见的朱放时,这种坚持就像夏天的巧克力,捂着捂着就化成了一团烂泥。也许,是他太累了,多日积累的压力以及蜂拥而起的谣言令他太疲惫,他要找回在朱放身上体会到的那种宁馨的温和感觉。他积极地担当着此次法庭上的法官,一切政策向朱放同志倾斜,拓跋义急切地希望朱放能重回到自己身边。不过,以目前的情况看,他还需要再忍耐一段日子。

  其次是拓跋炎,他面上有些欢喜内心已是一片灿烂。拓跋炎虽然年轻,但是他很内敛,甚至比他的父亲拓跋义还要不苟言笑。他时刻保持波澜不惊,只有朱放是他的软肋。拓跋炎虽然早熟,但是对爱的需要还是存在的,应该说感情对于拓跋炎更是不可缺少的。朱放就是他的情感依赖,今日朱放能走出牢狱再次沐浴在阳光下,拓跋炎自然高兴得不得了。他那颗孤傲的心,一刹那充满着兴奋的激情。

  再次是贺楼英,他的目光是露骨的忌恨。拓跋义偏袒朱放,这都看不出,贺楼英就不是贺楼英了。但是,贺楼英不能抱怨。现在领导很高兴,高兴的原因是朱放脱罪了。换句话说,如果朱放继续坐牢,领导的心情会很差。贺楼英作为朱放案陷害人之一、新绯闻当事人之一,领导不追究责任已是法外开恩,还想再把领导惹火?抱怨要选好抱怨的时机,现在绝对不能抱怨。憋了满肚子的火向哪里发泄?惟有找朱放。

  朱放接收着三方热烈的目光,特别是贺楼英那方敢怒不敢言的憋屈,让他十分受用。

  第十二章(上)

  回到府邸,朱放又重新过上了好日子。

  管家泉旬一早就为主子回家做了充分准备,所以当朱放回到府里,什么酒啊菜啊洗澡水啊,连按摩的小妹都已经在旁边侯着了。朱放当场表扬了管家泉旬,并表示今年一定给大家加工资。全府上下一片欢腾。有钱当然好,于是大家伺候朱放的劲头就更足了。

  朱放舒舒服服享受了整套服务后,以为完事了,往床上一躺,没想到管家泉旬过来报告说,方大人,您的领导来了。

  哪位领导?皇子拓跋炎。

  拓跋炎来了,他不是摆开场面来的,是身着便衣来的,他有他的特殊性,皇子身份就是它的特殊性。

  其实拓跋炎早就想来了,虽然相隔两地也很浪漫,但是毕竟太过虚幻。屋里的朱放对拓跋炎的了解明显不够深刻,他很不解风情的问道:“皇子来此何事?”

  拓跋炎有些哀怨地看了朱放一眼,见朱放一脸认真,不得不找点事情来说说:“侍讲,此前的账本之案,今已有眉目。”

  这是件怎样的贪污案的,拓跋炎需要同朱放说一说。

  贺楼英和拓跋奇(主要是贺楼英负责)是征收赋税最高主管官员,他们在执行公务时,与有关高层干部合谋。各地方向国家粮仓上缴税粮,本应是 950万石的税粮,他们只缴了500万石,其余的基本都被私吞。另外,他们又串通库官,私领钱财,赃款越积越多。由于他俩属于高级主管,在皇帝看不到的地方几乎就是一手遮天,所以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内,他们建立起来的贪污体制并没有显示出出漏洞。

  但是,再好的体制都会产生裂缝。第一条裂缝很快便出现了,系统内部发生了分赃分歧,但这还不是致命的,最致命的裂缝是三个月前新上任的库官。贪官中也难免有清官,这个新库官无疑就是位清官。他很快发现了高级领导们的贪污问题,并表示要举报。贺楼英和拓跋奇怎么可能让他做这种损害集体利益的事情,他们起先商量准备贿赂。没有想到这位新库官是个孝敬不进去的主儿,根本不吃他们这套。恰逢那时,拓跋炎已开始对他们进行地下审计工作,贺楼英和拓跋奇怕他把事情弄大,决定在事件还没有闹到不可挽回前,把他放倒。

  放是放倒了,可惜放得不够及时,应该说已经晚了。这位新库官明白自己为了正义事业,牺牲已是不可避免,为了让他的牺牲能体现出价值,他在杀手没有行动之前先行动,把几项罪证通过关系递到了拓跋炎的手里。

  “吾虽欲救援,防之甚难,终未能救之。”拓跋炎虽然没有保住这位证人的性命,但是证据还是拿到了。

  “皇子欲如何处置此事?”

  拓跋炎当然不会乖乖的把证据存银行吃它的利息,他的选择是要把事情捅出去:“贺楼英之事定要告于父皇。”皇子说了,是贺楼英的贪污,不是拓跋奇的贪污,这其中还有区别。从他们的犯罪过程看,贺楼英是主犯,拓跋奇是从犯,另外成年人犯罪和未成年人犯罪也不一样,未成年人有优待政策,他们都是从轻治罪。倒不是说拓跋炎要保护拓跋奇,他自认不是未成年保护协会的会员,没有这种义务。在拓跋炎看来,拓跋奇毕竟是自己弟弟,又是皇位继承的竞争者,由自己揭发他的作风问题,不如让拓跋义自己去发现,对自己更有利。

  “如今正是参奏贺楼英的最佳时机。”朱放建议。

  假设,你想绊倒某人A,记得一定要选对时机。如果在领导最喜欢A时,你在领导面前说A的坏话,领导不一定会相信,非但不相信还会觉得你人品有问题,爱打小报告。要是你运气好,领导发现你反映的是事实,对不起,你同样胜利不了,因为领导会因为喜欢而找各种理由为A开脱。总之,A是没有不好的,不好也是好;你是没有好的,好也是不好。但,如果在领导厌恶A时,你出手,恭喜你,那挥出去得绝对是把锋利无比的尖刀,直接就能将A捅得鲜血横流。记住,一定管好你的刀,要么不捅,要捅就要把对方捅死,不然后患无穷。

  现在的贺楼英由于朱放事件以及谣言事件,明显已经不受皇帝待见,朱放提醒拓跋炎不要错过好机会。

  拓跋炎是聪明人,立即接口:“我这就回去拟折子。”

  “不,”朱放摆手,继续道,“这折子让御史中尉拟更妥当。”

  拓跋炎点头。

  “贺楼英陷难,既应童谣讹言,又犯贪污,此生难再起也。”朱放不清楚贺楼英知不知道自己已经一只脚踏进棺材了。要说聪明,还是朱放自己,一看形势不对,马上写了辞职信就跑,毫不留恋,真不晓得贺楼英死撑个什么劲儿。

  一听朱放提谣言的事,拓跋炎虽然有所准备,难免还是出现了点不自在,他正想另找话题忽悠过去,就听朱放问:“依皇子之见,贺楼英的淫乱案能有几分真?”

  “真不好说!这是个难题!”拓跋炎不愿回答。

  朱放又道:“若是诬告,这事关皇族颜面,被查出是哪个造的谣,那可是要杀头的!”

  这时,管家泉旬敲门来送点心,朱放亲自起身迎去,并低声嘱咐他将屋外十米内的闲杂人等全部清场,边说话边好像很不放心得远远朝拓跋炎看几眼。

  “侍讲可是知道些什么?”拓跋炎问。

  “臣什么都不知道。”朱放向拓跋炎走来,先是低头行礼,又觉得不妥,最后还是跪着回答。

  拓跋炎叹了口气,最后决定还是把憋了很久话给说了。

  在拓跋炎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他五岁,拓跋奇四岁,那时拓跋炎的风光地位已经逐渐被他的弟弟所取代。来自官员和周围人的目光越来越冷淡,让从小就不是很开朗的拓跋炎更加抑郁,他时常久久地坐在西宫门口望着皇后合明宫发呆。终于有一天,他小心得绕过大人们的视线,来到合明宫旁的小院子,他的目的是看看那个从未见过的弟弟。

  那是一片蔚蓝的天空,树木亦是郁郁葱葱,地上是密密麻麻的粉红小花,拓跋炎就躲在一棵树旁,想看看从宫门里走出的人,主要看走出的人怀里有没有抱着小孩。拓跋炎陈述,我看到了,一个男人抱着一个小孩。小孩是拓跋奇,那么男人呢?那时候的魏还在与柔然作战,父皇为了能击溃柔然,屡次亲征,他并不在宫廷内。

  虽然当时的拓跋炎只有中大班年龄,但是自己的爸爸总还是认识的,他明确地知道这个男人不是爸爸。

  拓跋炎继续回忆,后宫里除了父皇没有别的男人(说到此处不由看了看朱放,后者讪笑了下),因此我记住了他--尚书令贺楼英。我把这事告诉了母妃,她让我忘记看到的一切,并嘱咐我,为了后宫的安定团结,什么都不能说。

  事过多年,如果不是贺楼英自己捅个事出来,拓跋炎早把这碴儿给忘了。这事说起来也是贺楼英犯贱,谁让你造个绯闻帽子给朱放戴呢,这不唤起拓跋炎尘封多年的记忆了。

  拓跋炎起初听到朱放让人放出的消息,就在宫里琢磨,又想起当年的惊鸿一瞥,总觉得这事情有点蹊跷。拓跋炎数学还算不错,这琢磨来琢磨去,直接把两件事合并同类项了。他那时正为贺楼英陷害朱放的事气恼,因而免不了有点脑抽,当即派下心腹为贺楼英这桩绯闻案又加了几圈花边。

  朱放一听,拓跋炎对贺楼英的诽谤竟非完全子虚乌有,顿时陷入沉思。他是个善于尝试,乐于突破的男人,于是他作了一个大胆的假设,命题是《假如拓跋奇不是拓跋义的儿子》。这个假设能够解决几个问题:第一,它能解释为什么皇后一直急着为皇帝再多生几个儿子,因为这个儿子不是皇帝的。万一事情暴露,起码她还能有个皇帝的真儿子做挡箭牌,不过如今形势看来,她是完不成这项任务了。第二,它能解释为什么贺楼英一直执著的要将拓跋奇捧上太子宝座,因为这个儿子是他的。万一将来事情暴露,儿子都当了皇帝,自己还怕什么。另外,贺楼英不费一兵一卒就将拓跋家打下的江山占为己有,也算是高明的一招。

  但这毕竟只是一个假设,朱放并不敢欣然道出。他突然问,那些被私吞的赃款都用到什么地方去了?

  “诸臣方欲权争,此二人不能免,竞招能人,以自辅翼。”拓跋炎道。人才一向是大单位争夺的对象。想要好的人才,就要出得起价钱。谁出高薪,人才就往谁这儿跑。钱用来干什么,追根究底还是用来养人的。

  朱放觉得这不是个好兆头,这二人贪了那么多钱,那可以养多少人,都能组军队了。贺楼英和拓跋奇不断在为自身扩大政治与军事力量,明显是野心的表现。现在两人犯了事,朱放认为他们造反的概率很高。

  这世上有很多说不得的事和不得不说的事。枉自猜测皇子与大臣合谋造反就是一件说不得的事。说不得的原因太多,有人将其归结为三点:一,不能说。二,不敢说。三,说了也白说。如果朱放现在面对的是拓跋义,那么他想说的绝对就是件说不得的事。但是,如今坐在他面前的是拓跋炎,这事就成了件不得不说的事。

  “宫中即将大乱,皇子可知乎?”朱放正色道。

  拓跋炎也端正了姿态,道:“愿闻其详。”

  朱放道:“今谓贺楼英绯事,不利于皇子奇,虽陛下尚未责之,后难不可测也。且二人绯事未能澄清,又加粮税一事,陛下定大怒,二人难逃牢狱。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执兵而反,奇英二人养士多年,羽翼已丰,其掀起宫廷之乱,必使陛下陷于灾祸。”

  这事情拓跋炎也想过。之前他一直认为,像拓跋奇、贺楼英这类人不太会造反,因为对他们来说造反的成本和风险都太高,不到万不得已,不会搞这种运动。但侍讲说得没错,从目前的情形看,由于一系列的事件可能威胁两人性命,他们有造反的资本,只要冒些风险,就有获得高收益的可能,他们如果看到这点,就会选择造反。但拓跋义未必发觉,因为在他眼里,拓跋奇一直是个好儿子。

  “外忧不过边事,皆可预防,惟奸邪无状,若为内患,深可惧焉。英奇实为无状,难辨也。但只要及时提防,仍可临事不惧。”朱放见拓跋炎愁容满面,即又开导到。

  “侍讲以为该如何提防?”

  朱放向拓跋炎招招手,两人在朱放的屋子里埋头共商此事,这一谈就是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里脑力和口水都消耗了不少,朱放觉得又饿了,干脆把拓跋炎留下来吃了顿宵夜。吃着宵夜,拓跋炎突然感性地说道,方闻竺,你能回来真好!

  一句很平凡却也很坦诚的话,它让朱放心中涌起一阵心酸,几天来在狱中的苦熬得到了释放。朱放深深感到眼前这个早熟的皇子毕竟只是个少年,虽然他长时间表现出不同常人的沉稳和坚强,但事实上他仍是脆弱的,他需要一个坚实的肩膀来依靠。

  朱放轻轻地、淡淡地笑了,望着这位全身武装着坚强的少年,充满感情地说道:炎皇子,你也辛苦了。

  拓跋炎听后背过身去,长时间的静止,再转回身时,眼眶有些红。朱放想起自己生死未卜的儿子,有那么一刻,他觉得他们的影子重叠了,这些需要关怀的少年,他们的父亲都没有好好参与他们的成长。朱放感到歉疚,他逾越地将拓跋炎揽在怀里,轻轻抚着他的头发。

  长久以来潜藏在心中的委屈与隐忍,一下倾泻而出,拓跋炎在朱放怀里抽泣着。良久,他擦干眼泪重新坐起,可能他自己也觉得不好意思,默默地坐着不再说话。朱放为了调节气氛,面上犹带笑意,勤劳地替拓跋炎夹菜。

  普通的一顿饭,拓跋炎吃地很开心。他知道朱放对他的感情不是爱情,但他可以假装不知道。有时候,知道真相却假装不知道是一种幸福。


  第十二章(下)

  七日后,由于御史中尉的举报,贺楼英贪污公款案被皇帝彻底严办。很快,曾经风光的尚书令贺楼英也将面临朱放曾经的牢狱经历。

  另一件事也在如火如荼的展开着,只是当它出现在众人面前的时候,大多数人还在睡梦之中。就像朱放预测的那样,拓跋奇的造反运动如期而至。少了贺楼英的辅佐,后果是可怕的。拓跋奇觉得自己是有理由造反的,他害怕,他每天都活在恐惧之中,他担心突然有一天醒来,夺命的刀子就架在自己的脖子上。他陷入两个困境中,其一,他是贪污案的共谋,其二,他有私生子的嫌疑。后者如果成真,那将是最令他绝望的。拓跋奇想,现在造反还不晚。

  拓跋奇在皇后胞弟淮安思的辅佐下,发起了反革命运动,他们带领着造反军团与部分宫廷禁军(皇宫禁卫军由内廷官员管理)直接冲破前朝大门,长驱直入,一路打到内廷外都没有太大障碍。

  逼近内廷大门时,就见一人手持火把,神态自若站在那里,看到他们也不惊讶,只道:来了?

  带头的拓跋奇、淮安思自然认识他--皇帝的宠臣方闻竺,平日两人就瞧不起他,现在这种关键时刻更不可能理会他,两人重启停下的脚步。

  见拓跋奇和淮安思没有反应,朱放继续沉声问道:干什么来了?

  拓跋奇和淮安思不愿理他,身旁的造反人群可火了 ,怒道:臭小子,你还来劲儿了!告诉你,平时看到你,咱们就郁闷,不过从今开始就不用再受这窝囊气。咱们要造反!

  朱放一听,扑哧笑了:行了,别瞎闹,快回家洗洗睡吧。

  拓跋奇看他这种不寻常的反应,心中反而有些没谱,毕竟造反这种运动他是第一次做,没有经验,一遇到风吹草动就容易心慌。拓跋奇询问似的看向淮安思。可惜,淮安思也不是个高智商人才。

  淮安思虽然心中也没有底,但相比拓跋奇,要沉稳得多,他道:方闻竺,你少在这里学人摆什么空城计,快速让开。

  众人嗤笑:方闻竺,就你那点水平,洗洗爬去皇帝床上睡吧。

  如此龌龊的说法,听得朱放心中大怒。虽然朱放明白在这些人眼里自己是怎样角色,但这样摆在台面上□□裸的诽谤还是让他很不舒服。不过他继而又想,笑吧,尽情的嘲笑我吧,你们还不如我呢,你们很快就没地方睡了。

  朱放一甩衣袖,派头十足,他不温不火地说:淮大人太看得起我了,说什么空城计,我怎么能和那些名人比。今夜我站在这里,是专程来迎接你们的。

  说完,朱放一挥手放出信号,瞬间内廷大亮,涌出军兵无数。他们极为有序列成队形,手中是已拉满的弓,黑压压一片,所有的眼睛都紧紧摄住谋反的人群。拓跋奇与淮安思见情况有变,立即转变策略准备后退。却听身后传来异响,众人向后一望,不得了,长皇子拓跋炎率领军队堵在宫门外。拓跋炎的队伍战势凶猛,一看便知是有备而来。形势转变得太快,转眼间猎物变成了猎人,猎人变成了猎物。

  海德伍.布朗说:“生活的悲剧性,不在于一个人输了,而在于他差一点赢了。”

  拓跋奇和淮安思无疑深刻体验了一回名人说的话,而他俩的差一点仅仅差在了一个他们看不起的男人身上。经过半个时辰的拼杀,叛军队伍溃不成形。最终,参与此次造反的主犯们均被生擒入狱。

  拓跋奇的谋反活动为什么会失败得那么快?让我们简单回顾这七天里,朱放大人都做了哪些工作。

  朱放第一个拜访的就是拓跋义,并在三德殿中做了一长番感谢领导的讲演。

  这几天一直看到的是朱放留下的《戎袭笔录》,现在终于看到活人了,你说拓跋义能不高兴吗。于是无论朱放说什么他都听。朱放从他的冤案说起,扯啊扯的就扯到了内廷武职系统上。当时内廷官中武职系统的主要任务是禁卫皇帝和宫室,朱放认为他们的工作没有到位,才出现了自己这样的冤案以及多年前皇帝被刺的事件(拓跋义的老爸被杀),这些究其原因是管理体制的问题。

  拓跋义问,那该怎么办好呢?

  朱放说,急需改革!

  拓跋义说,那就交给侍讲你来办吧。朱放却又闷骚起来,说,这哪能我来办啊,我只是个小小的侍讲。拓跋义说,方闻竺你太谦虚了,我赐你个印,你觉得不好意思的话就秘密办。朱放不再假客气,道,OK,交给我吧。

  朱放第二个拜访的是尉迟涵,阴谋家对阴谋家,龙门阵是少不了的。

  朱放问了尉迟涵好,问了他父母好,问了他地下情人好,问了他家宠物好,一圈好问过后,开始说话:贺楼英的案子,侍中大人觉得怎样?

  “贺楼英的案子”包含着两层意思,朱放没有明说,但是对方依然听得懂,尉迟涵道:“疑云众多。”别看尉迟涵当时临走没有在意朱放的话,但是像他这种有着怀疑一切态度的人,一回家就遣人调查去了。

  朱放一听这话就明白了,他需要再探探尉迟涵的立场:“侍中以为应怎样处理此事?”

  “一切皆以陛下为重。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尉迟涵身为皇帝的心腹,任何威胁皇帝的事都不敢掉以轻心。

  既然尉迟涵有意深察此事,相信很快会有定论。但朱放仍有一事需要言明:“侍中大人忠心陛下,明细明察,为吾钦佩。吾还有一事有求侍中,不知侍中可允否?”

  “何事?”

  “昨夜吾观天道,见天有失星,乃不祥之兆也。吾察史典,史载绍事一夜亦有此相,吾以为当慎之。吾观奇意,若事有异,必欲逼宫,今望借侍中力,保陛下也。”

  尉迟涵是门下省的长官,其责任之一是保护皇帝,因而在其麾下也有一定数量的禁军。尉迟涵何其聪明,当下明白了朱放的意思,于是道:“护卫陛下,为本官之大任,本官愿助侍讲一臂之力。”

  朱放一笑:“谢侍中大人。”

  得到内廷大部分兵力后,朱放还不放心,他继而赶到清阳宫,找皇子拓跋炎。拓跋炎此时已回到宫中,朱放见到他连忙行礼,问道:“怎么样?”

  拓跋炎淡淡一笑,道:“搞定。”

  依照二人计划,拓跋炎的任务是向外借兵,其借兵对象是征南将军长孙浩。借兵就像借钱一样,都不是那么好借的,别看拓跋炎和长孙浩关系还算不错,要从他身上借兵就没那么容易,他也是费了好些口舌才将任务完成。

  有了军队,就有了防御的力量,之后的事情就好办多了,就等待拓跋奇起兵造反。拓跋奇果然没有让朱放失望,在既定的日子里,一场战役就此打响。唯一遗憾的是,朱放还没有打过瘾,这仗就打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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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平定叛乱后的第二天,朱放没有安稳回府而是被皇帝连夜招到了三德殿。朱放当然不会天真地以为皇帝准备对他论功行赏,魏政府做事有效率朱放知道,但也不可能那么有效率。

  三德殿还是一如往常埋没在重重宫阙中,凌晨时分的宫殿很安静,朱放走在通往三德门的路上,透过镂空的屏壁,望着三德殿中泻出的光晕随着风一摆又一摆,心中顿生惆怅。

  朱放还未走入三德殿,一旁走出一人拉住了他:“侍讲大人,皇上正在喝闷酒,心情不太好,进去后要小心说话。”

  开口提醒的是内侍阿宝,朱放向他点头,缓缓走进三德殿。

  拓跋义正坐在案旁,案上摆的不是奏折,而是酒壶与酒盅,见到朱放后似乎有些激动,猛地站了起来。朱放则是埋头行礼:“参见皇上。”

  未等朱放起身,拓跋义就上前将他拖到自己位子旁,他从怀中取出一本密文,低吼道:“他竟不是朕的儿子!他竟要造反杀朕!方闻竺,这是为什么?”

  朱放怎么能回答他的为什么?是回答为什么不是你的儿子呢,还是回答为什么他要造反?为什么不是你的儿子要问皇帝自己。为什么造反,因为不是皇帝的儿子。

  “皇上知道为什么。”朱放清楚在发生这一系列事情后,拓跋义已经什么都知道得明明白白,只是事情闹到这个份上,心里不好受,想要发泄发泄。

  “朕那么多年,在他身上花了那么的多心血,到头来竟是这样的结局。”拓跋义将头埋进朱放颈窝,悲痛道,“朕一直将他当作自己的儿子。”

  “奇皇子也一直将自己当作皇上您的儿子。”朱放认为,拓跋义在分析了这些事情后,起码对拓跋奇是不是自己亲生的心里有点数。而拓跋奇就比较可怜,他自始至终都没弄清自己是谁的种。

  “此事事关皇族颜面,朕该如何处置?”拓跋义担忧到。

  “臣未见有事关皇族颜面的事。”朱放回道。

  拓跋义不高兴了:我这绿帽子都戴成这样了,你还说没有看到有关皇族颜面的事?

  朱放不慌不忙:没看见你戴绿帽子啊!

  拓跋义:拓跋奇不是我的儿子!这就是顶绿帽子!

  朱放愕然:怎么我不知道?

  拓跋义:我说到现在你还不知道?

  “皇子奇为吾皇嫡子,众人皆知。今,皇子因粮税一事怕受牵连,行不智之举,此乃遗憾。此事由皇上定夺,治皇子之罪。”朱放躬身回话。

  这话说得就像当头一棒,把拓跋义敲醒了。没错,除了拓跋义手上有证据证明拓跋奇不是皇子,大臣们哪个敢说拓跋奇不是龙种。只要拓跋义愿意继续把冒牌爸爸当下去,这件事容易解决。

  拓跋义抬头看朱放,虽然这种事有点令人郁闷,但是为了皇帝的面子,这点小事还是可以商量的。于是,拓跋义了然道:“此事朕定要好好处理。”

  朱放见拓跋义已经被点通,觉得自己应该可以回家休息了,便道:“皇上,臣......”

  拓跋义十分清楚朱放打算要走,对于拓跋义来说,什么都好商量,就朱放回家不能商量。拓跋义迅速打断朱放:“侍讲这几夜辛苦,朕已命人打点好西稍间,侍讲无需再奔波劳累,就此歇下吧。”

  朱放心中嘟囔:我又没说要睡在这儿,你瞎起劲儿啥呀?

  但是,皇帝说的话不能不听。朱放叩首道:“谢皇上。”

  说实在,朱放也是真的累了,这几天精神压力特别大,如今看到床就想倒上去睡。不过卫生还是要讲,朱放让人伺候着洗漱后,才躺在了床上。这一晚,安稳的过去了。

  朱放没想到的是,第二晚、第三晚......他还得继续在三德殿呆下去。因为,皇帝不让他走,皇帝说,他现在有一千个伤心的理由。一个月后,朱放还没能离开三德殿,还好,他越来越习惯了。

  一夜,朱放正睡意朦胧之际,听到一丝声响,是有人推门而进的声音。宫廷房屋格局极为严谨,守卫部门更是警戒,可以这样随意在后寝殿走动的人,除拓跋义外不作他想。朱放没有睁眼,他虽有点意识到拓跋义想干什么,但他敏感地认为此事很难处理,不如睡着的好。应该说,朱放的做法是很明智的,他用行动告诉拓跋义他已经睡着了,无论拓跋义想干什么,今夜没戏明天请赶早。

  再来看拓跋义,他似乎不买朱放的帐,一屁股坐在床沿上。拓跋义静静地观察着床上的朱放,许久后,他长叹一气。

  拓跋义:“侍讲可知,宫廷虽大,朕却无可信之人。大臣不可信,后妃不可信,连皇子亦不可信。朕能信侍讲否?”

  朱放感慨的沉默:既然做了皇帝就要有这种觉悟。不能相信任何人,这就是皇帝的悲哀。你也别太信任我,我连名字都是骗你的。

  拓跋义:“贺楼英与奇皇子一事,朕不是不知,却躲于卿后,卿如何想?”

  朱放鄙视的沉默:皇帝都喜欢这样!不该露的脸不露,留给大臣表现的机会,还不准大臣们不表现。大臣表现得好,是皇帝的功劳。大臣表现得不好,那是大臣的不好。总之一句话,领导是没有错的。你说你是不是这样,别说你不是,我还真不信。

  拓跋义:“侍讲言欲整禁军,朕解其意,心中对卿甚是放心,又是为何?”

  朱放不好意思的沉默:你对我那么放心干什么,我们又没什么特殊关系,不知道的又以为咱俩有什么了。

  拓跋义:“卿倾性命保朕多次,朕已使卿为友。”

  朱放警觉的沉默:我是你的属下,救你是我的责任。何况,造反的人也想要我的命,我与你也算患难与共。虽然相处这些日子你我是有那么点感情,但朋友就算了。地球人都知道,皇帝的朋友不好当,平均寿命比较短,你若是爱我就别害我。

  拓跋义:“朕即将侍讲视为友,必待卿厚,委以重任,辅佐朕图精治国。”

  朱放开心的沉默:这敢情好!你早说给我加官进爵,我就不用那么谦虚了。拓跋义,够上道,你这朋友我交定了!

  拓跋义:“今夜朕身心皆疲,卿与朕既已为友,朕就此睡下,卿必无他言。就算我俩增进一下友情好了。”

  朱放慌张的沉默:不行!你不能睡在我这儿!

  拓跋义怎么会理他行不行,他等待这天已经很久了。拓跋义退去衣衫,撩起单薄的被褥,哧溜一下,钻了进去。沐浴在满是朱放气息的被褥中,拓跋义咽了口口水,他大胆地将手环住朱放。感受到朱放真实的体温,拓跋义一扫多日来的焦躁烦闷,无比惬意。他缓缓地把手探进朱放的衣襟。

  朱放猛地睁开眼,制住拓跋义这只耍流氓的手,低声道:“皇上,臣没有这方面的爱好。”

  朱放说这句话是要有点勇气冒点风险的。试问:皇帝是能随便拒绝的吗?

  皇帝能捧你,就能摔死你。但是,朱放觉得为了他男人的尊严,这种原则性的问题要坚持!最重要的是,朱放觉得这么简单就从了皇帝,自己忒没面子。起码要让皇帝先碰几次钉子,才有点意思。

  只见拓跋义从容道:“方闻竺,朕也没这方面的兴趣。”

  朱放鄙夷的沉默:我呸!那你在干什么?

  拓跋义见朱放心有疑虑,虽心有不甘,但仍小心将朱放衣襟整好,说道:“朕只是想替侍讲将衣物理好,以免着凉。”

  朱放嘲讽的沉默。

  拓跋义知道朱放不是个好糊弄的人,决定今夜就此罢手。当然我们这位皇帝不会就这样死心,他的图谋策略是深远的。拓跋义已经拟好了草图,他是很清醒的,明白朱放有多精明,他决不会头脑发热地玩霸王硬上弓的把戏。

  当年刘备“追求”诸葛亮还三顾茅庐呢,拓跋义自认自己的耐心恒心不比刘备差,自己甚至比刘备更有优势,自己有英俊的外貌、浪漫的情怀,甚至儿子(拓跋炎)也比刘备的儿子强。拓跋义有信心,能在不远的将来得到朱放这个爱玩小聪明的男人。

  拓跋义就在他美妙的幻想中,进入了梦乡,这一觉他一定睡得很舒畅。

  辗转难眠的朱放,在拓跋义睡着后,悄声离开西稍间。殿门外候着的阿宝见他出来,立即站起,问道:“侍讲大人要去哪里?”

  “哪里都去不了。阿宝,再替我开间房。”和皇帝困觉是件麻烦的事,困下去容易,困起来难。朱放不希望宫外人认为他生活作风有问题。

  阿宝跟随皇帝多年,知道皇帝的脾性,对于皇帝最近兴起的业余爱好也有所了解。他颇为同情的看了朱放一眼,说了一句请跟我来,便将他送进三德殿西边的一间小阁楼里。

  三天后,在朱放的坚持下,皇帝终于批准他出宫。





佛说仕途一场梦(下部)

佛说仕途一场梦(下部) BY: 阑


  第十三章(上)

  过去的朱放一直躲在三德殿里,他是低调的。大臣们提到方闻竺的时候,只能想到他是皇帝的宠臣,除了少数人记得他曾在火场里救过一次皇帝外,其他再无所知。这次他走到了大众面前,他又救了一次皇帝,比前一次更轰轰烈烈,从这件事起,他开始正式踏入人们的视线。

  叛乱平定后,皇子奇、皇后、淮安思以及一干造反人等安仁殿自然是呆不下去了。皇帝怕贺楼英一个人太寂寞,于是,把他们都请进了阎王殿。

  朱放作为此次的功臣,不但得到了精神奖励,物质奖励同样十分丰富。贺楼英下岗后,原来的仆射成了尚书令,而朱放成为新一届的仆射(从二品)。皇帝觉得还不够,另加封武官官职,是为抚军将军(从二品),受侯爵。基本工资提升了几个档次。最重要的是,朱放终于在公开场合露面了。

  现在来说说朱放的新日常工作。除了大家都知道的上朝,以及带回家去写的长篇大作论持久战外,朱放还有许多工作。魏的皇帝们对练兵这件事非常关注,从不懈怠。他们身处战争年代,随时有可能被周围不文明的邻居砸破围墙,冲进来闹事。因此加强对军队的训练显得不容忽视。此类事情,朱放如今都需要参与。

  一次,拓跋义上白山,搞军事训练,集结了士兵十五万,进行讲武教战。人一多不容易统一,如果军容不整,皇帝看了不高兴,那么大家的日子都不会好过。作为将军的朱放,在练兵前的十几天,向拓跋义打了请假条,直接赶到白山搞彩排工作。

  朱放是个有工作经验的干部,再不容易的事情,到了他手里也要变得容易。朱放一到白山,先选了精干士兵布置当天的练兵场地。距离一千二百步外,又分设步兵营地与骑兵营地,两边分别是三军,中间空出三百步空地,用来走动。朱放先做了总体布局,他吩咐,士兵们从矮到高一个个排好队,我们要准备站队形,个子矮的拿戈矛站前面,个子高的持弓箭站后面;年轻力壮长得好看的站前面,年纪大的老菜皮往后站。拿旗子的需要力气大长得帅,一米八十三的小伙儿优先考虑;手持钲鼓刀盾要勇猛的汉子,豆芽身材的不要过来凑热闹;好了,你们这些选中的人都站前面去。手里还没分配到家伙的可以到后勤部领槊了,领完槊后全都站到后面去。接下去是正式彩排,均以旌旗、鼓钲为信号,旗倒则跪,旗举则起。反正每天都是练,练到领导来。

  讲武那日早上,拓跋义在仆射朱放的引领下登上白山,对当天的会场纪律十分满意,军队已经提前站好位置,文武百官、地方官、外国使节都在规定区域恭候圣驾。主席拓跋义严肃道:我宣布,此次练兵正式开始。

  号角响,步兵表演。将领陈词,旌旗起,兵行,列队,激战。旌旗倒,兵跪,阵势变幻。左厢起完右厢起,东厢起完西厢起,挑战,应战。所有步兵不断地倒旗跪下和举旗前进,站立到空地交战,再退。

  当时由朱领导统一训练的部分皇宫禁军也参加了此次练兵,为了能较好的向拓跋义汇报工作,在数月前朱放便对他们进行了严格的训练,如今到了他们展现成果的时刻。东西厢击鼓后,朱放领导的禁军与对方军队先后举旗,一客一主,各派五十人迎战。禁军骁勇先于挑战,对方应战。刀、盾激烈碰撞,禁军战力较强,刀与刀相遇,禁军刀总能隔开对方的攻势,不久便打乱对方阵形。经过三次交战,禁军可谓拔得头筹,随鼓声再响时,时跪时起,退回原地。

  又折腾足足一个多时辰后,步兵、骑兵、车兵等才全表演完毕。

  主持讲武仪式的门下省侍中尉迟涵向拓跋义跪下禀报:“礼毕。”

  “制军礼肃,练兵精进。”拓跋义当场赞赏了朱放。

  拓跋义赞扬朱放无疑给了文武百官们一个信号,皇帝欣赏新上任的仆射,方闻竺有前途。而朱放带领的禁军的出色表现也无形的告诉了百官们,这个朱放确实有点本事。大部分官员发现,与这新仆射对着干不会有出路,继而逐渐倒戈,但也有执拗脾气宁死不屈的主儿,不放弃反方(方闻竺)倒方运动。

  魏皇帝对军队训练的重视,不单单表现在阅兵一种形式,皇帝还经常进行巡回视察或是田猎。朱放对田猎有些头疼,倒不是说它有多难办,而是因为它是一项皇帝也要亲自参与积极体验的运动。这就增加了如何让皇帝高兴与增强安全性的问题。田猎与狩猎相近,但和我们现在扛着一杆猎枪上保护区去打野生动物不同,古代狩猎有相当强的组织性、合作性。它需要进行狩猎部署,为每个参与者分配工作,各部队各团体都要有明确的目标与具体的任务,相互配合协调合作,完成狩猎。它与战场抗敌的步骤相似,因而也是练兵的形式之一,另外由于它更具娱乐性,所以比较受皇帝们的喜爱。

  两个月后,平城郊外进行了一场盛大的田猎活动,沿途都作了安全保卫工作,单是禁军就多至一万,一路迎接着拓跋义的到访。而朱放则在拓跋义身旁窜前窜后维持围场纪律,使整个围场都能正常运作。

  田猎当日,所有大臣、士兵等都身着劲装,很多将领们一穿上这身衣服就不由自主地有些跃跃欲试。鼓声响起,田猎正式开始。

  拓跋义要求朱放参加田猎活动,不要只做保卫科科长,朱放对此兴致缺缺。当拓跋义带着他的部队进入战斗状态时,朱放则吩咐多数禁军保护皇帝,自己悄悄领着为数不多的十几个人躲到角落。

  朱放还不想在现在这个时候太冒尖,成为重臣眼红的对象,虽然他目前已经很遭人眼红了。几番斟酌下,朱放决定不和这些皇亲国戚们较劲,他懒散地策马行于围场。撇去狩猎的马蹄声,围场中颇是幽静,草木清香,天已入秋,放眼一片金色杉木,间或有停留北方的鸟雀的啾啾声入耳。朱放身在其中,不觉心旷神怡,有时他也会装模作样的举弓射猎,结果当然是什么都没有射到,原因不在于他技术水平差,而是朱放根本没想要击中。

  他是这样想的,可惜有人没有明白他的心思。

  朱放随行的手下首先没有领会领导的意思,他们焦急地看着朱放的箭一次次从猎物身上擦毛而过。从朱放第一次举弓,部下们一心想要目睹领导风采的兴奋,到不知第几次未射中的失望,他们在内心一致认定了自己主子没有射击的天赋。朱放面对手下越来越不信任的目光满不在意,倒是另一队主将的眼神令他颇不舒服。

  这位没有明白朱放意思的领军人物,我们之前提过,名为叱干黎,现任平西将军。从朱放举弓始,平西将军的队伍频繁与朱放不期而遇。只要是被朱放错过的猎物(擦毛而过的猎物),无一不被叱干黎补上一箭,命绝当场。起先,朱放没有放在心上,但是任谁被这样尾随久了、挑衅多了,都会冒火。朱放不是圣人,所以他恼火了。

  但朱放是个有素质讲文明的领导干部,他不能野蛮地上前干架,只能用眼神示意不远处的叱干黎:小伙子,我好歹是你上级,给点面子。

  可能叱干黎有近视,可能距离比较远,叱干黎没有看清朱放传送过来的信号,依然故我,只是在一次次收缴到猎物后的眼神越来越深沉。这里容某稍稍提带一下这位平西将军的容貌,皮肤虽然有点白,但绝不是小白脸,发色不如朱放这般纯黑,估计又是个混血儿。叱干黎脸部线条极为刚硬有型,身着劲装,深褐色瞳仁对周遭事物漠不关心,只注意手中的猎物与远处的朱放。

  他在想什么我们不得而知,朱放就更不清楚了,朱放只知道这个灵不清的将军又一次射死了他放走的猎物。

  朱放一忍再忍,终于忍不住了。朱放纵身跳下马,准备过去对他进行一下思想教育,却见叱干黎先他一步朝自己走来,身后还跟着提着猎物的亲卫军。

  来到身前的叱干黎对着朱放行礼,架势标准的一丝不苟,倒把朱放弄得有些不好意思。朱放原以为他只是做做样子,却不想叱干黎实乃真心诚意。叱干黎礼毕起身,先向朱放道了歉,又将猎物呈上,一个个动作都非常严谨。

  就听叱干黎道:“方才多有冒犯方将军处,望将军赎罪。方将军善骑射,非吾等所及。”

  一个猎物都没射到,还善骑射呢?这马屁拍的也太没有技术含量了!朱放心道。

  叱干黎命人呈上猎物,指出,方将军射出的箭皆贴着皮擦过去,每只动物被削去的毛都在同一个地方,无毫厘之差,能射出这样的箭术的人怎不是顶尖高手?

  朱放倒是没有想到这个叱干黎观察事物的能力也是如此之强,如果再谦虚那就真的太假了。于是,朱放道:“汝甚用心。汝将射术同是一绝,吾常闻平西将军箭无虚发,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能得汝赞,吾也十分欢喜。”

  叱干黎当场放缓了脸色,并将所射猎物全部赠予朱放。朱放猜测他这种放松的神情就是高兴的表现,为了让他更高兴,朱放愉快地接受了他送的礼物。果然,冷冰冰的叱干黎终于扯动了一下嘴角,再次恭敬地向他深行一礼。

  意料之外收服了一个长得奇帅能力极强的男人,朱放心情大好。他知道,叱干黎对自己是真诚的,并非虚情假意的客套。可能在此之前的林中相遇,都是叱干黎有意的观察试探,但在叱干黎发现仆射方闻竺的确不是个绣花枕头后,他所表现出的尊敬那就是发自真心的了。朱放很喜欢和这种类型的男人打交道,这类男人废话不多很肯干活,心机不多坏事不做。总之,让这种男人执行任务,对领导来说,最为放心。当然,前提是要先征服他!

  朱放领导曾在收服心腹手下--同样类型的冰块男温仲卿时这样总结:最简单的征服方式是在他最引以为傲的项目上表现得比他更为出色,他很快就会拜倒在你的裤下,并把你的快乐当快乐,你的敌人当敌方。他甚至还会唱,就这样被你征服,断了所有的退路。新的剧情刚开幕,对你的爱已入骨。

  朱放有种感觉,叱干黎将会在之后的军事剧中出演重要角色。他的感觉是正确的,不过这是后话,此时朱放还沉浸在收服叱干黎的喜悦中。

  可惜,朱放没有高兴多久,麻烦就找上门了。

  原先,朱放打的算盘是,自己虽然有个听起来很唬人的兼职职位抚军将军,但本身是文官,在狩猎活动中表现得太积极会遭人嫌。第一名要留给自己的大主子皇帝拓跋义,第二名要留给自己的二主子长皇子拓跋炎,第三第四第五名等则留给主子们的兄弟姐妹叔叔阿姨等,自己吊个车尾就行。可是在叱干黎免费赠送朱放礼物,而朱放又不忍心拒绝的情况下,朱放一下就多了一车的猎物,他只能改变计划:那就混个中流吧。

  事实是,朱放连中流也没混到。就在朱放派了眼线跟随拓跋义的时候,拓跋义同样派眼线盯住了朱放。当狩猎接近尾声时,朱放身边的间谍及时向皇帝汇报了朱放的狩猎结果。

  拓跋义:战果如何?

  间谍:发了很多箭。

  拓跋义:很好。

  间谍:全没射中。

  拓跋义:这怎么可能?这怎么可以?

  于是,拓跋义遣人送了一车猎物给朱放作为保底。

  皇帝的礼物敢不收?拓跋义:你在作死啊?

  叱干黎的礼物敢扔掉?叱干黎:你是不是看不起我?

  最后,朱放只得拖了两大车猎物回到的中央广场。走到外围时,遇见皇子拓跋炎的亲卫小队,他们奉主子的命令,又赠予一车猎物给朱放。朱放问:送这干什么?亲卫队长答:炎皇子说是给仆射大人保底。

  朱放:好嘛,这父子俩上我这儿玩重庆谍战来了。

  结果,朱放在一只猎物没射到的情况下,以三车猎物的高分夺得季军。

  在围场上的领奖台上,朱放腼腆地接过话筒:首先我感谢CCTV(拓跋义)、MTV(拓跋炎)、CHANNEL V(叱干黎)让我有这个机会站在勇者的舞台上接受这份荣誉;感谢我的随行部队们以及所有的幕后英雄;感谢提供我们狩猎的野兽,你们再三选择后都乐意跳到我的车上;感谢铸造弓箭的工匠师傅;更感谢站在我面前的各位领导、各位同志、各位粉丝,我爱你们!

  朱放没风光多久,当晚就被拓跋义召入三德殿问话去了。

  第十三章(中)

  问什么? 拓跋义今晚倒不问大事,把朱放找来,纯粹就是因为他心里不舒服。那他心里有什么不舒服呢?说来说去,还不是为了那三大车的猎物。

  本来嘛,拓跋义认为自己关心朱放,听说他什么也没射到,送些东西过去让他高兴。谁想到,朱放不但高高兴兴地收了自己的礼物,还同样高高兴兴地收下了其他人的礼物,继而高高兴兴地到台上显摆,还“我爱你们”,拓跋义要问了“你到底爱谁?”。

  拓跋义觉得,朱放对自己用情不专!这让拓跋义怎么能舒服的了!

  朱放认为自己真是太冤枉了!又没让你们送,是你们自己要送来,而且还是后送来的,你们的官比我大,我敢不收嘛我。朱放早就考虑过了,这三车东西一车也不能扔不能转不能藏,自己身边谍影重重,若不老实交出来,等被查出,到时候多加一条欺君罪,不就更被动了。所以宁可坦白从宽,绝不抗拒从严。

  拓跋义可不管这个,他现在的心情,好比一个男人送情人礼物,情人不但收了自己的礼物,还收了其他男人的礼物,然后拿到自己面前炫耀:看!这是王总送我的XX;那是李总送我的XXX。拓跋义沉着脸问:你看这事该怎么办吧?

  朱放心说:能怎么办?对于接受皇帝和皇子的东西,最多就是收受礼品,属于师德问题,不构成犯罪。对于接受叱干黎的东西,难道定受贿罪?自己没利用职务替他谋过什么利,而且礼品数额小,也不构成犯罪。

  但皇帝说了要出方案,那就给他一个方案,朱放赔笑道:要不撤职查办?

  在拓跋义看来,这事是伤害了他的感情,和撤职好像没什么关系。他别扭站在那边不说话,心里吼:你伤害了我,还一笑而过。

  其实朱放早就领会了皇帝的意思,今夜拓跋义把他叫来,就是想做一件事,只是他来不下脸说。皇帝想干吗,皇帝就想:朱放,你哄哄我,你就哄哄我嘛!

  于是朱放开门见山道:“陛下可是为西平将军的礼不乐?”

  “叱干将军素来少与人来往,今日一反常态能与卿交好,实属寡见。”

  朱放答:“西平将军错识臣之射术,赠猎物以表歉意。这事是臣未能及时令陛下知,是臣的过错。”说完,朱放跪下,抬头迎向拓跋义的目光,毫无虚闪,坦坦荡荡。

  拓跋义释然了一半,好歹肯定两人没有奸情。皇帝当然知道两人没什么猫腻,不过从朱放嘴里说出来,他心里面更舒服。既然这样,这事就算了。

  朱放又问:“陛下可是为炎皇子的礼不乐?”

  拓跋义不好意思承认自己还吃儿子的醋,于是他道:“朕并无不快,方先生曾为炎皇子之师,炎皇子此番不过是感念师恩。”

  皇帝勇于自己解决心理问题,朱放再快乐不过。为了能让拓跋义更放心、更开心,当晚朱放破天荒在皇帝面前献歌一曲,唱得拓跋义心花怒放。

  自从今天送走你回了家

  这一天不时我把自己骗自己骂

  只怪我当时没有把你留下

  对着你把心来挖

  让你看上一个明白

  我的心里可有他

  我的心里只有你没有他

  你要相信我的情意并不假

  只有你才是我梦想

  只有你才叫我牵挂

  我的心里没有他

  直到今日这首歌还广为流唱,歌名大家一定都十分熟悉--《我的心里只有你没有他》。这首歌的治疗效果非常好,拓跋义脸上的神情很快便由阴转晴。只是,人这种动物一开心过头就容易忘形,拓跋义继而又开始提旧事重提:“方仆射,朕先前曾嘱卿谋划与柔然战事,此事已消停多时。不如从明日起,仆射重回三德殿,著此作。”

  拓跋义的目的很浅显易懂,他告诉朱放,现在风头过了,你可以回后宫来陪我了。

  朱放笑了笑,道:“皇上,此等大事臣从未敢松懈,明日臣便能将其完成,供圣上阅。”

  拓跋义一听,什么,明天就写完了?那不是又少了个借口把他留在三德殿里吗?仔细想想这东西已经写了快一年,确实也该接近尾声了。虽然拓跋义希望他写得慢点,但是再慢也有写完的时候。

  拓跋义带着矛盾心理说道:“那么,明天就将它呈上,让朕看看。”

  有人说:怀才就像怀孕,时间久了才能让人看出来。

  随着朱放同志的伟作《军文志》的诞生,他又站到了一个新的高度,接受诸臣的仰视。在此书中,他首先分析了魏这个国家的人民,这是一个游牧民族,是个善于打仗的民族。其次分析了魏皇朝,这是一个充满扩张欲望的皇朝,并有扩张的资金与兵力。再次,他分析了魏当前的军队,它是一个以骑兵为精锐的马上军团,有快、狠、猛等的优势。

  对于对抗北敌柔然,朱放提出了自己的设想。《军文志》强调,魏对抗柔然是一项长期的工作。在征兵制度上,应执行“畿内男子十二以上悉集”的制度。由于魏是游牧民族,其本身具有传统的部落观念,因而朱放主张应延续这条民兵不分家的道路,所有在法定年龄内的青年壮汉都应入伍,保证军队人员充沛。在练兵上,作为工作在各条战线上的将领,应按照新规定,定期下军队基层,特别是练兵质量高的队伍与练兵质量低的队伍建立共同练兵体制,通过“结对子”、“手拉手”等多种形式,促进练兵资源共享。在领兵出战上,鼓励帝王积极参与。他指出,帝王亲征对于带动军队气势绝对有利,有帝王领兵的战役,战士们士气高涨,有势如破竹的战斗力,对敌方更是一种震慑。在作战技巧上,遵循打得赢就打,打不赢就撤的指导原则,采用骑兵为主其他为辅的作战方式,勇打快速战。这其中,他还指出有关防御与攻击的关系。柔然长期与魏有军事冲突,过去魏多采取的是防御,朱放对此加以批评,他认为不能只是单纯防御,有时候也应主动进攻。出兵前必须详知敌情,坚定决心,作战要懂得虚实兼并,再以先发制人。战略不能单一,要采取灵活多变的战略,正兵贵先,奇兵贵后,或先或后,制敌者也。

  《军文志》自然还写了很多,以上所提只是极小部分。但是仅仅从这小部分,可以看出,朱放对当时的魏军的分析是十分精准透彻的,提出的意见建议更是可持续发展的(延续了几代帝王)。最值得称赞的是,朱放撰写的《军文志》体现了古代朴素唯物主义精神,它摈弃了当时的迷信思想。虽然他本身是信佛之人(朱放自称),但朱放严肃指出战争胜败关键并非在于拜了几位神(当然,拜还是要拜的),而是在于灵活运用人的智慧,所谓往世不可及,来世不可待,求己者也。

  朱放的《军文志》一问世(只在高级军官间传阅),立刻引起轰动。首先进行表态的是朱放的领导群,拓跋义、拓跋炎先后作了简短的发言,“唯方卿,与朕(吾)意同”,别看就这七个字,从意义上来说,和皇帝想法相同了,在当时《军文志》足以直接成为军事法,可见其不同一般。其次表态的是朱放的合作群。长孙浩看完后一拍大腿,大赞,这方闻竺真是个牛人!尉迟涵比较含蓄,说道,方大人,还是那么有才。再次表态的是朱放的忠实粉丝,叱干黎放下最后一卷,仰望仆射府方向良久,竟然一个字也没说。第二日清晨,皇家新闻晨报第二版上赫然出现大篇幅文章,其标题为--《冰山将军叱干黎笑了》,副标题是《读军文志》

  有了这些权贵、名流、权威人士的褒扬,朱放想不红也难。汉人方闻竺一夜之间成为红遍魏国军事领域的超级巨星,有多少将领想一睹斯人风采,有多少军官排队于仆射府外只为求个签名。

  然而,巨星的面是难见的。

  朱放被重新召进了三德殿,因为皇帝拓跋义突然病了。皇帝病了是大事,但这事情再大,也和朱放必须进内廷没有什么必然的联系。不得不说,拓跋义在这件事情上,又滥用了一次权利。一个掌握权力的人,总会在需要时,滥用那么几次,有时候无伤大雅,有时候却是致命的。拓跋义很幸运,他每次都是文明的滥用,因而没有犯过什么大错。

  拓跋义怎么会病了?有两种说法。一种说法,拓跋义看完《军文志》后,觉得解决柔然已不再是难事,压在心中的包袱顿时卸了下来,晚上多喝了几杯多吃了几碗,引发急性肠胃炎,又吐又泻又发烧。另一种说法,拓跋义看完《军文志》后,觉得此文无需再改实为佳作,自己短时内已无理由再唤朱放进宫,心情极度郁闷,晚上喝了几杯跑到屋外吹冷风,引发肠胃感冒,又吐又泻又发烧。

  到底哪种说法是正确的,某不知,但可以肯定的是:拓跋义真的病了。

  病了就病了呗,某病了的时候也就吃点药,床上一躺,第二天就上班去了。但是皇帝就是皇帝,和某全然不同,他病了要人伺候,更牛的是还要点名让人伺候。

  朱放免不了被点将。朱放重回三德殿的时候心里也是有想法的:我好不容易有重新施展抱负的机会,领导你怎么就在这关键的当口病了呢?

  在看到脸色苍白的拓跋义后,朱放把自己内心的这点小想法咽了下去。生了病的拓跋义看起来着实可怜,少了平日英气十足的神情,此时的他耷拉着脑袋,有气无力地翻阅着几则奏折。

  拓跋义萎靡地靠在床上,眼皮嗒吧嗒吧急切地想要亲密接触,看到朱放进来,勉强撑得大大。朱放感受到这是皇帝在欢迎他,连忙下跪行礼。

  朱放很客气地问,皇上现在感觉怎么样啊?皇上还需要什么帮助啊?

  拓跋义当然很需要帮助,朱放一来,起码这些奏折有人批了。朱放坐在一旁代笔,大事件的意见是要询问的,虽然拓跋义身体病了,但脑子没病。不过发烧难免影响思考,所以很多时候,朱放要主动拿主意,让拓跋义作选择题,这样可以提高工作效率。

  伺候完皇帝办公,皇帝还不让走,那就得继续留下来伺候睡觉。千万别将伺候皇帝睡觉想的那么龌龊,什么什么十八式之类的绝对不可能,因为皇帝是真的病了。

  病皇帝就像病小孩一样特别“作”(此字为方言,约等于“烦”、“不好伺候”),提得要求特别多。一条被子朱放替他盖了四五遍,拓跋义都不满意。朱放建议,还是让阿宝提你盖吧。拓跋义更不乐意了,他伸手装模作样扯了扯被子,说道,可以了,就这样吧。

  别以为这就算完事了,只露出个脑袋的皇帝说:“方卿勿走,陪伴朕。”

  皇帝都说得那么明白了,朱放不能再装糊涂。陪伴是什么意思?站在一旁叫陪伴,坐在一旁叫陪伴,睡在一旁也叫陪伴。从拓跋义和朱放的相处模式来看,所谓“陪伴”,应该更倾向于睡在一旁的陪伴。朱放不是没有陪睡过,上次刚睡了一回,准确地说是睡了一会儿。

  但是,事物是不断向前发展的。

  上回睡一会儿,这回必须睡一夜。

  朱放尚未有动作,一旁的内侍阿宝已经识趣的退下,看来是没有替他加床的意思。朱放缓缓走到一对红烛前,吹熄了烛火,屋内顿时暗了下来。立在拓跋义的床沿旁,朱放将衣物一件件脱下,每一件都脱得慢,他在思考一个很关键的问题。

  趁朱放还在考虑问题,让我们先来小小普及一下关于“床”的知识。众所周知中式床和西式床是有区别的。这个区别的本质不在于中、西式床两者用的是什么材质、刻的是什么花纹,而是蕴含了一种更深沉的东西,我们称之为思想文化上的差异。中式床有一个长围加两个短围,三面围合,只能单面上下,从哪里爬上去就从哪里爬下来;西式床双面开放,两边上下,发展到现在有三面甚至四面开放,上上下下的享受选择多多。从床的有围无围我们即能看出东方人的中规中矩与西方人的自由开放。

  中式床传统睡法,老爷睡外侧,夫人睡内侧。这种睡法,一方面体现出老爷在床上享有的绝对主导权与中国古代男尊女卑的思想。它表现在夫人晚上起夜不能从老爷身上跨过去,要先唤醒老爷,老爷同意后起身,夫人才从老爷身后下床。另一方面说明老爷在享有权利时所附带的义务,他有保护夫人的责任。

  男女是这样睡的,那么两个男人呢?

  特别是已经躺在床上的这个男人还是皇帝的时候,这就是相当有难度的问题了。饶是像朱放这种久经风雨的同志,今夜也免不了交白卷。他一方面想,作为臣,保护皇帝是他的职责,他该睡外面。可是他一旦睡外面,皇帝必定就要睡里面,那么,拓跋义愿意做女人吗?另一方面,作为皇帝,九五至尊,是男权的绝对象征,拓跋义必须睡外面。朱放扪心自问,自己愿意做女人吗?

  事实证明,朱放想得再多也是白想,一切都取决于皇帝的态度。

  拓跋义见朱放拖拖拉拉,不耐烦了,道:你还不上来?

  说完,他向外挪了挪,又把脚向上缩了缩。

  皇帝还是喜欢当男人的。

  第十三章(下)

  朱放能反驳吗?不能。于是,他磨磨蹭蹭从皇帝的脚后绕了个圈子爬上去,向僵尸般躺挺。

  这夜,朱放尽量保持着沉默,毕竟和别人的老公睡在一起的感受是很奥妙的,特别是这个别人的老公还时不时在他身上抱抱蹭蹭。朱放心中宽慰自己,想要名利双收,想要施展抱负,领导的床总是要上的,咱都懂,这叫潜规则。好在这位领导长得很英俊,身材很性感,主要还挺讨人喜欢,朱放觉得自己不是很吃亏。再加上,朱放也真的挺喜欢拓跋义,睡就睡吧。确实,与以后千千万万同领导上床发迹的人相比,朱放是幸运的。

  总体来说,拓跋义没有做什么坏事,他只是和朱放安安稳稳睡了一个晚上。皇帝也是人,生病的时候没什么力气。另外,在他脑中没有惦记这条潜规则,在经历了一系列情感挫折后,拓跋义是真心想要获得一份感情。因而,他并不会轻举妄动。

  皇帝没有轻举妄动,朱放倒是胆子越来越大。晚上,他大部分时间会握住拓跋义的手。当拓跋义向他靠近时,他很自然地将手滑到皇帝的背后,时而轻轻地拍拍时而轻柔地抚摸。无论朱放做什么,拓跋义都相当配合。

  朱放到底陪了拓跋义几天,目前已不能考证。但可以知道的是,拓跋义多日来的绅士风范最终得到了朱放的信任。朱放从一开始的挺尸到后来的全身心放松,拓跋义始终没有主动出击。有时候,朱放甚至会有些糊涂地想,是不是天冷,皇帝想要个恒温炉。

  但,在另一件事上,朱放依然烦心。

  他烦心的重点已不是和皇帝睡觉这种小事,而是转移到拓跋义对《军文志》的态度上。前文才说,拓跋义当场肯定“与朕意同”,怎么几日下来,没有任何实质性的举动呢?朱放虽然不指望政府出资搞个宣传周,但起码不能在掀起一层浪之后就马上平静无波了吧。

  正在朱放为此事头痛之际,有关军事改革的草案终于下来了,此草案便是朱放费了几个月铸成的《军文志》,由拓跋义亲手递到朱放手中要求定稿,那种激动,朱放无以言表。朱放感受到了一种责任,他有预感他将铸成一桩流芳百世的千秋大业。如果他当时没有离开大凉,如果当时他没有来到魏,如果他当时没有遇见拓跋义,那么此后决战沙场、统一北方的战争,朱放都将无缘参与,或者说根本没有北方统一的出现。这个机会是拓跋义给予的,朱放感叹自己生对了时代、遇对了人。

  对改革军事法,朱放表现得极为积极,他没有任何抱怨地留在三德殿里对草案进行修葺,时而征求拓跋义的意见。这可把拓跋义乐坏了,虽然其它将军们与有关人员也时常过来凑热闹,但总算保证了两人世界的有效时间。

  这一日晚,拓跋义闲得无聊(皇帝居然也有闲得无聊的时候),看朱放还在奋力疾书,屁颠屁颠得走过去看。皇帝要看,朱放当然给看。

  拓跋义捧着一堆竹简,坐定翻阅。最先入眼的是总体军事观“内修文德,外治武备”,它强调文武兼修才是富国之道。之后,呈现正文,皆曰治兵。首先,要加强军队队伍建设,“居则有礼,动则有威,进不可当,退不可追,前却有节,左右应麾,虽绝成陈,虽散成行......”,“进有重赏,退有重刑,行之以信”对于军队骨干要加官进爵以示奖励,对于临战逃脱这必有重罚。其次,跟据个体差异进行因材施教,“短者持矛戟,长者持弓弩,强者持旌旗,勇者持金鼓,弱者给厮养,智者为谋主”。为保证军队内部安定团结,按同乡同里编组,同什同伍互相联保,由上级部门统一管理。再次,强化军队官兵专业培训。“一人学战,教成十人;十人学战,教成百人......万人学战,教成三军”。加之原《军文志》中的内容作为具体的实施方案,使得拓跋义还没有出兵就已经看到了胜利女神的微笑。(古文选自《吴子兵法》)

  拓跋义由衷赞道:“能书此善攻之策,不愧为朱公......”

  朱放赫然抬头望向拓跋义,脸色一变,墨黑的双瞳内射出两道光亮,直擒住拓跋义。拓跋义没注意自己说了什么引得心爱的小情人(老情人?)花容失色,他也愣了一下,脸上掠过一丝疑惑,继而又微笑道:“卿不愧为朱公之乡人,一方土养一方人,皆是奇才。”

  朱放自我感觉一向良好,此刻却故作谦虚起来:“魏多能士,论军学臣不及燕也。”燕汾是魏军事干部中的老资格,关键时刻很派得上用场,特别是这种关键时刻,挡挡冷箭很合适。

  拓跋义摇头:“方卿何必自谦,卿之所才,朕自知也。”

  接着,拓跋义又将朱放从头发丝到脚底板夸张地赞了一通,特别对朱放的军事才能给予极其大力的肯定。

  朱放并没有被他的迷魂汤灌倒,依然神色自若地边听边写,直到夜深,拓跋义也累了,两人回到后殿东稍间。

  朱放以为又是平常的一夜,不想当他快睡着时,拓跋义却将他摇醒了。就见拓跋义已经半坐在床上,朱放不清楚他想做什么,这么晚了决不会是行什么风雅之事,该不会是太兴奋睡不着,打算拖个人打麻将吧。

  拓跋义面色冷静,声音极为严肃,他只说一件事。他将这件事分了三个章节说了近半个时辰,其实总结起来就十来个字,“我打算立太子了,你看选谁好?”拓跋义这人也够奇怪,三更半夜不睡觉,就在床上想这个事,而且什么时候不好提,非要在两人睡觉的时候提。

  其实,拓跋义在朱放重回三德殿时,就萌生立太子的想法了。那时候他生病,虽然不是大病,但是开始的病症是十分严重的,一度令他看到那个他不愿看到的有关死的问题。拓跋义担心自家皇朝,如果在发生意外之前没有立下遗书,那么一旦发生状况,皇宫内必会为了那个高收益的椅子而发生大规模战争。这种不必要的暴乱,必将严重影响拓跋义十数年苦心经营的大好江山。另外,那时候有朱放一旁伺候,让他感觉好极了,好到让他开始期待晚年生活。因而,最近他一直翻来覆去的思考立太子的事情,今天终于决定,要培养一个信得过的接班人。

  要知道,立太子是关系到皇朝发展的事,是关系到人民群众利益的事,更是关系到朱放仕途的事,朱放怎敢轻视。如此重大的事情不能在床上谈,朱放立即从被窝里钻了出来,再从皇帝脚后爬了下去,穿戴整齐后,头就磕下去了。

  皇帝千绕万绕了那么久,朱放怎么也不能只说个名字了事,他也得说点有水平的。既然作好准备要来道一番大论,就需先运足气。只见朱放深吸一气,说道:“如今魏在皇上的领导下,各行各业都有了蓬勃发展。皇上以德治国,勤以减灾,使得百姓安居乐业,社会稳定和谐。您十余年创业,十余年辉煌,创造了一个魏经济欣欣向荣的奇迹。但是,皇上的健康同样非常重要,您的健康就是百姓的安康。前阶段魏组织里出现了几起恶性事件,使皇上劳心劳力,又使皇朝受到不必要的人才损失,究其原因是少部分同志思想不端正造成的。如何端正,怎样端正?为了杜绝的此类事情的再次发生,臣以为要从源头抓起,将这些同志头脑中的邪念拔除的最好办法,就是建立东宫。再以忠陛下有才学之人辅之,让太子适当参与主持朝政,出征时可以令他统领大军讨伐敌人,平日里监国安抚百姓。这样一来,能让所有人看到魏有位极有能力的太子,难以再起他心。而皇上不必再每件事都亲力亲为,一些繁琐的事可以下放给太子完成。百年之后,魏有了能主,百姓有所归依,则佞幸之臣不再有他念,周边邻国也不敢轻视魏。皇子拓跋炎明睿温和,众情所系,时登储副,则天下幸甚。立子以长,礼之大经。以上,供陛下参之。”朱放说了半天,也就“拓跋炎”三个字是重点。

  拓跋义听了很高兴,他就等朱放说这些话,也知道他必定就说这些话。虽然拓跋义对朱放的回答很满意,但他还是婉转的表示,要再听听群众们的意见。

  朱放了解这是领导们通常要走的一道程序,是必然,其实以拓跋义如今的权势,只要他同意基本上这件事就敲定了。朱放心里乐颠颠的,感觉自己又办了件好事,他向拓跋义叩了个头,准备回床睡觉。

  好不容易爬回床上,皇帝仍不打算让他睡觉,一会儿问这一会儿问那,问到朱放不耐烦了,换个话题继续问。一番热烈的闲聊后,朱放终于猜测到了拓跋义今夜的真正企图。说白点就是皇帝和朱放睡了那么多夜的无聊觉,开始不耐烦了,他要换新花样。基本步骤是,先让朱放开心,再让朱放头晕,最后自己沾个荤腥。

  朱放曾在拓跋义恢复健康时,向他提议,您该找位妃子侍寝一下了吧。起先,拓跋义很认真地每天执行这项任务。之后,慢慢产生了惰性。当朱放再次提醒此事时,拓跋义痛苦地凝视他半晌,耐人回味道:其实,男人不需要天天找人侍寝。

  从科学角度来看,拓跋义这句话是很有道理的。于是被皇帝一句话档了回来的朱放不敢再作声,任由皇帝想怎样就怎样。朱放早担心拓跋义装乖了那么多天,精力会过于旺盛,导致不可测的后果。果然不好的总是要灵验的。

  拓跋义想做什么,朱放再清楚不过。现在摆在他面前的只有两条选择:一、誓死不从,二、从了皇帝。朱放脑筋动得很快,一分钟后,他直接选择了二,从了皇帝。朱放是个大男子主义者,向来将男人尊严放在首位,为何这次他选了这么没有面子的做法。其实,朱放这些日子想了很多,他知道这是早晚要发生的事。如果自己誓死不从,实质,到最后还是得就范,因为皇帝玩阴招太拿手。自己不配合,还和领导弄僵了关系,以后有得被穿小鞋,得不偿失。朱放很清楚,在他乡做干部,没有一个可靠的后台(比如皇帝),自己的位子是坐不稳定的。何况拓跋义长得英俊又多金,三十来岁还热衷玩“对眼”游戏,每次不经意间的凝视,都会令拓跋义不好意思低下头偷乐,朱放其实很喜欢这只兔子皇帝。

  于是,朱放下了决定,让两人的关系继续和谐下去。

  拓跋义提出,只是想体验一下亲吻。

  如果一个男人在床上和你软磨硬泡了半天,仅仅是为了一个纯纯的吻,你会信吗?反正,某肯定不信。某都不信,朱放就更不会信了。

  朱放装作为难摇摇头,表示这种禁忌的事自己不敢做。

  朱放运气很好,拓跋义是个修养的皇帝,虽然他很想那个那个,但是在朱放面前他仍是表现出极佳的风度与耐心。拓跋义再次表示,就要一个吻。

  皇帝得罪不起,朱放已经拒绝过一次,样子算是摆过了,再拒绝一次就显得不够懂规矩、不够尊重皇。帝于是朱放装模作样思前想后了半晌,最后一声叹息道:那就一个吻吧。

  拓跋义率先采取攻势,用眼睛抓牢朱放,怎么都不肯放手。朱放了解他的喜好,看着他的同时顺便含情脉脉地放放电。拓跋义受到了不小的震撼,他猴急捧起朱放的脑袋,一口啃了下去。

  这吻在两个有丰富经验的人物操作下,自然是接得有声有色、荡气回肠。拓跋义先是浅浅探入,细细品味,舌尖自由游动,犹如徜徉在高山流水间。朱放时而给他一个小激流,时而平复静止,时而暗流激涌,时攻时守,将拓跋义读了个明明白白。拓跋义逐渐深入,慢慢使力,绕过暗礁,穿过险阻,追逐朱放的舌,紧紧缠绕。

  正在拓跋义吻兴正浓之际,朱放却突然退出战场。

  睡觉。朱放说。

  皇帝说:现在就睡觉是不是太早了点?

  朱放一笑,白牙一闪:是晚了,皇上。

  拓跋义很不爽,但是他还真找不出理由反驳。本来就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说多了拓跋义自己都觉得脸红,现在暗恋对象睡得像死猪,拓跋义只能也跟着收摊睡觉。不过他心里仍是非常高兴,亲吻本是件小事,但对于他俩来说亲与不亲却有着极大的区别。

  通过亲吻,拓跋义得到了一个关键的答案,他立即明白了目前朱放对自己的态度。

  有了端正的态度,那就好办多了,拓跋义没有责备朱放的脱逃,而是翻了个身,面朝朱放,一手轻轻搭在他身上,沉沉睡去。

  拓跋义心说,来日方长。

  第十四章(上)

  拓跋炎终于要当太子了。

  立太子的排场不算很大,但到底还是办了,从今往后拓跋炎就正式成为魏的太子。朱放相当激动。按说朱放没什么可激动的,又不是自己儿子当太子。但是我们知道,拓跋炎的上台过程中也有朱放的一番心血,看着自己培育的苗苗初成长,朱放内心难免涌起沸腾之感。

  在台面上,朱放不好表示什么,拓跋炎更不好表示什么。但下台后两人的深情拥抱,还是透露出了些许真情。朱放极为坦荡,他拥抱拓跋炎就和拥抱自己儿子差不多,但拓跋炎真实的体温又令他忆起他曾犯下的弃子之错,感动中不竟渗入几分感伤。而拓跋炎拥紧朱放时浅浅的一笑,是那么由心而发、那么灿烂,可说是他活至今日最美的微笑。他有一个愿望,终有一日,能永不放开身前的这个男人。

  愿望终究是愿望,离现实还是有距离的。皇帝命人宣布完辅佐太子的大臣名单后,带着朱放离开了大殿,空留下新太子拓跋炎浓浓的情意散在偌大又寂寞的宫廷内。

  并不是说拓跋炎失意,拓跋义就得意了。

  拓跋义制定计划不错,想得不错,但实施起来却又不一样。首先来看是什么计划?拓跋义的想法其实很简单,他知道自己平日太忙,忙得没空吃饭,忙得没空泡马子,忙得没空和朱放培养感情。他需要有个顶班的,于是他册立拓跋炎为太子。干什么?不就是帮忙干活儿!

  在拓跋义的想象里,有大臣来了,他只要轻描淡写来一句,那什么,这种小事儿也来找我,走走走,找你们的太子商量去。然后,大臣走了,太子干活,自己就能抽出时间和朱放同学在案旁谈谈心,御花园里散散步,桃花底下亲亲嘴什么的。

  好。想得很好。问题是做得不好。

  不但大臣走到太子那儿去,连朱放也窜到太子那儿去了。

  朱放说,太子需要辅佐,他帮忙辅佐去了。如果册立太子那日,大家有心听辅佐太子的大臣名单,就会听到有仆射方闻竺的名字。因此,朱放所说的辅佐太子,是出师有名,依法执行的。

  拓跋义既然制订了利于自己的计划,怎么会出现如此大的漏洞呢?我们再来看,为什么他要将朱放置入辅佐名单中。朱放现在在魏皇朝是什么职务,官至仆射,不是吃闲饭的。既然不是吃闲饭,就要做实事,辅佐太子是极为重要的任务,太子办事的好坏直接关系到皇朝将来的命运,此谓之大事,仆射必参与也。从另一方面看,辅佐太子其实就是辅佐将来的皇帝,能担当此人者,定是皇帝极为信任的人,外人可从中判断此人的在宫廷的升值空间,拓跋义爱护朱放,将他放入辅佐名单中是必然的。

  虽然拓跋义只是想让朱放当个名誉顾问,但忽略了他强大的主观能动性,他比一线人员还要积极。因而,拓跋义和朱放的感情进展仍然停留在晚上一起吃个饭、来个晚安吻的阶段。由于两人公务均是繁忙,连一起看个戏、约个会的机会都是极少的。

  这让拓跋义很不爽快。

  而拓跋义很快又为这个僵局找到了另一个突破口。

  三个月后,拓跋义下诏攻打凉国,欲夺长江以北地区,重划地界。并且拓跋义准备亲征,当然最重要的还要带上朱放。皇帝下这样的决策,绝对是有充分考量的。当时,凉国国主突然重病,这位国主之前是个极其骠悍的主儿,他不但领兵造反篡权成功,还为凉在各国大屠杀中保住了不少版图,并且治国有方,将凉经营得井井有条。但,越是这样的牛人,当他倒下后,对国家的消极影响越是巨大。就像一家人突然少了主心骨,很多事就不由得混乱。

  拓跋义打算趁此拿下河南,虽然有点趁人之危的意思,但是也算不上什么小人行径,实乃正常。起码,他自己看来这是正常行为。

  可惜,这又不是一件顺利的事。

  下诏前,他找了几位大臣商讨,各位大臣都表示赞同,唯有朱放沉默不语。朱放当了那么多年的官,不会不懂看眼色,因此他也没有不知尽忠的当场表示反对。

  但朱放没有说话,在拓跋义看来就是问题--平日爱发表意见的人突然没意见了,那就是对我有意见啊!

  当晚,拓跋义在三德殿找了朱放谈话,无外乎问他为什么开会的时候不说话,现在也没外人了,有什么想说的就说。朱放这次没再与他客气,决定表明自己的态度,他不主张在这种时候搞这些大动作。

  在朱放看来,这简直是活得不耐烦的找死事件!同样,这件事也是考验他对祖国的忠诚!朱放心说,拓跋义,你让我发表是不是要攻打我祖国领土的恶性事件的意见,你缺德不缺德?

  “魏与凉相邻一向和睦,凉国主时常派遣使节向魏进贡,对皇上算是敬重。如今凉国国主病重,魏此时趁其攻打,就算得到凉的土地也是不义之举。而且,如今以魏的实力,也未必能一举拿下河南。依臣看,与其落个恶名,不如遣人前去凉慰问,给予他们人道主义帮助,体现魏的仁义,提高下我们的国际声誉。现在,凉国国主重病,其宫中未有内乱,我们此时大兵压境,必遭他们的顽强抵抗,令我方产生不必要的损失。不如再等些时日,待他国内出现纷争,强臣争权,魏出兵不迟。那时命将出征或亲征,我方将士不必打太辛苦的战,就能收获淮北之地。”朱放说。

  不管朱放有没有偏袒凉的嫌疑,他说的这段话是完全没有问题的。放在平日,拓跋义绝对听得进去。但,有时,人钻进了牛角尖就怎么都不肯出来。

  拓跋义追问:“想当年,凉国第一代国主不也是趁邻国皇帝暴毙拿下对方的国土。我只不过趁他重病,他还趁人死呢。怎么他做得,我就做不得了?”

  朱放也急了,说道:“我的皇上啊!对方那时为了争夺王位,两位皇子闹得不可开交,这才让凉国有机可趁。如今不比那时,现在凉国国主只是重病,但是国内尚未出现这样的情况,说不定过些日子又好了呢。魏悻然出兵,占不了什么便宜。不如再等些时日,待凉国矛盾激化后,皇上您再出兵。”

  臣若是不够聪明,那绝得不到皇帝宠信。相反,聪明过了头,皇帝也不会乐意。固然拓跋义喜爱朱放,不会与其计较,但面子上总有点过不去。拓跋义心理不平衡的想:怎么话都让你说去了呢。

  皇帝的颜面真的是很重要,最后,拓跋义为此次谈话下了定音:“我说出战就要出战,没得商量!”

  朱放心道:既然没得商量,那你还找我商量个啥!

  一般来说,臣对皇帝不满,也只能在心里不满,大不了磕个头回家找人发泄去。可惜朱放没有回家的资格,找人发泄都找不到发泄对象。朱放淡淡地看了拓跋义一眼,行了个大礼,头也未回走出大门。拓跋义想喊住他,又怕他留下后不知要说什么,在屋里绕了几个圈,才在案后坐下。这晚两人算是不欢而散,连摸个小手的机会都没有,就直接各自回房睡觉去了。

  第二日拓跋义再次召开会议,商讨战略,参会人员均是重臣,朱放也在其中。拓跋义位于上座,左边分别位列燕汾、贺洁、阿薄干等,右边阵容同样豪华,一字排开为长孙浩、朱放、叱干黎等。入座前,其实是在连门都还没进的时候,叱干黎恭敬地向朱放行礼,朱放对这帅哥向来很有好感,不禁上前将他扶起。这简单的一幕,偏巧就让拓跋义看见。由于目前他尚处于不正常期,很容易歪曲事实的将其看作一段朱放爬墙曲。此时,他望向众人的目光不由寒了又寒,一寒再寒。

  拓跋义就这样沉浸在自己的被甩幻想中,整个会议大殿里变得极其安静,所有人无不紧张地判断此刻的状况。没有人愿意先出声,大家均将目光转向朱放,意思浅显易懂,人人都知道你是皇帝的宠臣,你快开口说个话啊!

  没想到,今日的方闻竺特别白目,完全无视周遭热切的眼神,依然神情自若的端坐位上。开玩笑,朱放还能自己打自己耳光,主动开口提意见。

  在众人被冻死前,拓跋义突然恢复正常,善心大发地开了口:“本王欲取洛阳、虎牢、滑台。先攻城也?先略地也?”

  大家垂首默不作声,考虑两者的利弊,一时间不免有些犹豫。

  首先打破沉默的是燕汾将军,燕将军虽然有些年纪,但依旧有很魅力,声音掷地有声:“臣以为,先攻城为上策也。”

  有了打头阵的人,而且此人还是个忒体面、特有经验的人,其余将领不由开始出声附和,为先攻城找了不少有利之由。长孙浩原本还在先攻城还是先略地间挣扎,被众人这么一轰隆隆,也立刻表态的站在先攻城的阵营中。

  正在众人觉得任务已经完成,可以开香槟庆祝之时,一直不言不语的方闻竺却用他独有的、舒缓清澈的声音道:“攻城固好却不及先略地也。”

  本来朱放是不想说话的,随他们去打,打输了最好。但是又怕他们出的馊主意把拓跋义这犯糊涂的皇帝套进阎王殿去了,他决定还是提醒他们一下。话音刚落,朱放即刻感受周围的目光又热烈了几分,这回是有燎原之势了,估计是要燎了他这棵不知趣的小草。这些坐在军事会议席上的将领,不少功勋赫赫,甚至有些还与宗室有扯不清理还乱的关系。这些上位人物勋贵,他们会服朱放?真是痴人说梦。朱放也很清楚这点,但该说的话,他认为,还是要说。

  “凉国人擅长守城。当年前秦王符氏攻打襄阳,打了一年多也未能攻破。如今,皇上出兵攻打其小城,如果不能一举击破,必定会挫伤我军的军力。我军从后方重补军力,远不如凉国来得容易。他们一定会在与我军作战期间,不断向城中输送援军。等到我军打得疲惫时,对方则气势仍盛,那时我军将十分危险。” 朱放道。

  拓跋义闻言,眼神闪烁,继而问道:“方卿以为如何?”

  朱放继续道:“不如兵分几路,以淮河为界线,先略其地。再委派官吏,征收他们的田税租金。当虎牢、滑台被隔在我军北方后,他们自认向南方救援无望,必定会沿着黄河向东边走。其实,无论他们走或不走,那时,他们都将是我军的囊中之物。”

  一番话后,殿内众人终于忍不住开始窃窃私语,有服气的更有不服气的。朱放作为一个外族人,这么短的时间内,升的那么快,本来,不遭人忌恨也难。何况,在这些“正宗”的大官面前,他晋升的路径总被看得不是那么体面。这些魏的群臣们难免抱着自己是正统,有责任批斗方闻竺这个邪路份子的想法。

  方闻竺,不,应该说是朱放,作为凉国前首席大将军之一,自然也不是省油的灯,面对对方的刁难据理力争。整场辩论中,朱放始终保持波澜不惊的态度,从容淡定,却也恰到好处的将其一一驳回。

  从两者的策略看,燕汾主张的先攻城,属于激进派,整个作战及其强硬;朱放强调的先略地,属于阴柔派,整个作战相对比较柔和,另外,作战伤亡率也较低。在某看来,朱放的做法绝对是有考量的,这种考量建立在心理学的基础上。两方作战,不单比军力,重要的还有心理因素。无论对方如何善于守城,一旦有了绝望的心,必定导致满盘皆输。但,先略地的策略也有其不利之处,它比先攻城要耗时的多(前提是攻城顺利成功的话)。当时的北方人不喜欢这种婆妈的做法,于是就让魏的激进派抓到把柄了,有嘴贱的就会说:你方闻竺知道大军一日在外要耗费国库多少粮食、物品,就这种做法,你说,你这到底是向着谁呢?

  这时,燕将军又有意无意地总结了一句:“方大人毕竟是个汉人。”

  燕汾这话并不是随便说说。这绝对属于人身攻击。在座的军事领导们都知道方闻竺,是曾经的凉国人,虽然他目前转了国籍(可能),在这儿落了户口,但本质上他还是个汉人。在魏高层体系中,虽然有着民族融合这样的大前提,但鲜卑与汉在政治问题上,还是势不两立的。燕汾的话再明白没有了,你方闻竺是汉人必定向着汉人,虽然现在你表面上效忠魏,但实际上你还是帮着凉说话,你对魏的忠诚远远抵不过你的民族倾向性。

  这种民族性问题还真是不好辩驳。朱放不作声,燕汾则把朱放的沉默直接理解为默认。平时燕汾或许收敛,但见今日皇帝丝毫没有要替方闻竺帮腔的意思,不由萌起打压这位方大人的念头。他正要开口,却被斜对面的一位将军抢了白。

  此将军道:“吾与方大人意同。攻城先攻心,攻心之策为略地也。”

  听到这话,原本快神游太虚的朱放突然清醒,这种情况下居然还有人敢支持自己的意见,这个在关键时刻敢于站在自己这边的知音,不是叱干黎又会是谁。朱放朝他投去欣赏的目光,而叱干黎在回视朱放后欣然接受了他的欣赏。

  本来,双方在拓跋义面前辩来驳去,已叫他头痛不已,听听都有道理,他也在心中快速盘算利弊。按照他的性格,朱放提出的攻略更符合他的心意。拓跋义和他的大臣们不同,他是彻底的汉化版,一向不主张蛮干。可就在他将朱放攻略放进他脑中处理器中处理到一半的时候,叱干黎病毒毫不留情地侵入,导致拓跋义彻底死机。

  “当应以燕将军之计,先攻城。”拓跋义开口了。

  皇帝都允了,也就再没什么可辨。待恭送走了拓跋义,燕汾等人带着胜利的微笑离开大殿,独留朱放、长孙浩、叱干黎长立未动。

  长孙浩觉得自己没有在关键时刻为朱放挺身而出,感到有些对不起朱放,因此朱放没有动作前,他也没敢随便动。而叱干黎为什么不动,除他本人外就没人知道为什么了。朱放抬眼望了望这二人,淡淡一笑道:“走吧。”

  若要问朱放,对此次失利不恼火吗?

  朱放会回答什么,恐怕只是摇着头笑:“佛教我,别人永远对,我永远错,这样子比较没烦恼。”

  何况魏打输了对朱放而言或者才是更好的结局。

  但,没烦恼,那是不可能的。

  第十四章(下)

  朱放有烦恼。朱放觉得最近做什么事都不顺利,皇帝喜欢和他对着干,而他又不能胆大包天的向皇帝叫板。他在拓跋义面前明显有了失宠迹象,众臣们看在眼里,不趁机打击打击他怎么都说不过去。凡是他坚持的,大臣们必反对;凡是他反对的,大臣们必坚持。只有一件事,他反对的,大臣们也反对了,那就是有关这次南伐中皇帝的亲征问题(朱放认为这是场毫无意义的战争)。朱放一提出来,众臣都响应了,一下子结成了战略伙伴。大伙儿都不主张皇帝去战场凑热闹,因此拓跋义也就没走成。拓跋义没走成,朱放的日子更加不好过。拓跋义将过不了打仗瘾的过错完全按在了朱放身上,有事没事就喜欢找他的茬儿。

  太子拓跋炎也有烦恼。不过他是幸福的烦恼。最近朱放常往他这儿跑,有点要在他这里安营扎寨的意思。拓跋炎站在这敏感的世界里,早已看出朱放目前如履薄冰的状况,朱放借辅佐之名时时留在太子的宫中,拓跋炎再乐意不过。拓跋炎感觉又回到了当初两人邂逅不久的那段时光,有事便可与朱放商讨,不必再看老爹的心情。随着朱放的“回归”,拓跋炎觉得东勤宫仿佛渐渐温馨起来,有时他甚至能感到宫中热的张力正在慢慢的包容住他。拓跋炎在享受幸福的同时也在烦恼,他烦恼地想:何时能真正将这个男人接到自己的宫中呢?

  正在两人烦恼之时,皇帝再一次“很是时候”的病倒了。

  晚上,朱放回到三德殿,先看到的是忧心忡忡的阿宝。阿宝看到朱放的表情有点特别,见朱放第一眼那是惊喜,第二眼立即转变为紧张。朱放尚没来得及研究个仔细,阿宝便上前焦急道:“皇上病了!”

  “让御医看了吗?”朱放问。

  “皇上不让看,说没事。但一天了,都没吃什么东西。”

  朱放听罢,朝阿宝摆摆手,表示这个任务他接下了,而阿宝则像得了什么特赦令似的一溜烟儿地跑了。朱放开始揣摩拓跋义的心思,皇帝既不让御医看又令内侍半夜三更的守在门口等自己,这绝对是别有用心啊!这不就指着要自己去给他看吗?

  拓跋义每天忙翻天的处理这事那事,都忙成这样了,居然还有时间找他麻烦!真不容易!

  这几日,朱放和拓跋义处得不是太好。虽然朱放并没有得罪过拓跋义,却也没去抱过他的大腿。两人除了上朝外,基本连个照面都不打,说白了就是冷战中。关于这莫名其妙的冷战,朱放的解释是,自己没有问题,有问题的是拓跋义。

  今夜皇帝生病,仔细看,表面上拓跋义是在找麻烦,实质上还是先服软了。毕竟皇帝是不会轻易正经道歉的,这点,朱放很能理解。

  深夜的三德殿无声无息,只有后寝殿里还闪着微弱的光,朱放在殿外通报的声音在夜里仿佛被扩放得无限大,太清晰的听见自己的声音有时会觉得陌生,朱放不免愣了愣。得到允许,朱放轻轻推开门,撞进眼的是一幅描龙屏风,由细腻花线勾勒出的金龙在山海间翻腾,这山海的景致是刚,这金龙是柔。刚永世不变,每每立起一弯又一弯的坎,柔则变,化细细点点的异,克尽绵绵不绝的难,它始终包容万事万物,始终傲视苍生。它让朱放突然产生一种奇妙的感觉,仿似跌进了浮沉,在不经意的游弋间被点触到了凡心。

  屋内较为昏暗,拓跋义躺在床上,大半个身体隐在黑暗内,朱放看得不是很真切。背光的朱放的身影在拓跋义眼中,同样也是个晃动模糊的影子。朱放向他叩了首,渐渐上前,两人方才看清对方。饶是天天见的人,此时再看,却觉得陌生,好似彼此这样静静对望已经是多年前发生的事。

  朱放不敢就此冷场,开始询问拓跋义的病情。拓跋义有气无力地说没事。

  拓跋义的确是没事,哪怕朱放也是这样认为的,但他不能点头。朱放将安慰、劝慰领导的话,按程序统统说了一通,这显然对拓跋义的“病”起不了什么作用。

  很快两人又无话可说,拓跋义很想找点话题出来留住朱放,但肚里空空,捞了半天什么也没捞到。

  最终却是朱放说话了:“皇上是想要我留下来吧。”

  拓跋义有些不可置信地咽了口口水,原来这事这么容易解决。

  朱放笑了。

  “皇上册立太子、出兵南伐以及众多的事,都是为了要将我留身边。臣备受恩宠,理应回报于皇上。”朱放恭敬地又向拓跋义叩了下首,再次起身前,特意先朝他浅浅一笑。那种笑包含的意思很好理解,不外乎是,你在想什么我都能领悟到。

  有些话,皇帝不方便说,只能朱放说,并且今夜的说还带着教育的意味,不能不说朱放的胆子有点大了。朱放说了什么呢?通俗版本看是这样:

  皇上你看,宠臣其实也非您的创举,过去类似的情况很多,对于读了不少历史读物的我来说,您的一些动作我是真的看得明白。您在追求一种生活,但,和爱人携手柴米油盐的惬意是不合适我们的;在电影院看看电影、快餐店吃吃汉堡的悠闲也是不合适我们的;您的身份注定只是与我在极稀少的时间里,借着衣袖遮遮掩掩地碰碰手,走一段鲜少有人走的路。

  皇上再看,汉武帝与韩嫣,哀帝与董贤,史书对这两位帝王的评价有多大的不同。依臣看,臣子不是宠不得,甚至宠多少人也不是关键问题,关键是在宠了以后,帝王的作为是英明神武还是一败涂地。一败涂地的,什么不好听的帽子都会被扣到头上;英明神武的,写史的最多把它作为私生活问题,轻描淡写地书上一笔。

  臣忠于皇上,愿皇上名垂千古。来到魏后,臣承蒙皇上的赏识,才有了参政议政的机会,我定是鞠躬尽瘁为皇上效力,决不会轻言离去。只要是皇上没有抛弃我的一天,我都会为你尽心尽力,辅佐你成为历史上最优秀的帝王。其实曾经我们有过一段很好的开始,没有理由为了一些无中生有的臆想而患得患失。我对皇上的心不变,并坚信我们的前景是广阔的,未来是美好的。

  只因抱着忠诚的心,臣才说了些逆耳的话,实质还是希望皇上做的决策是最正确、最能令国家稳步发展的。好了,今天我的发言就到这里,谢谢。下面请领导再说几句。

  其实朱放还有想说的话,他很想问问拓跋义,是不是想试探自己。以朱放前凉国大将军的身份会不会为了拓跋义,而协助魏攻打凉的地域。只不过这些话,朱放目前还不能提出。

  被朱放领着“看了又看”后,拓跋义哪怕是近视眼,也该将形势看清楚了。拓跋义惊讶于朱放今夜的表现,他既抚平了自己内心的担忧,又再次表示了对自己的忠诚。朱放既然说了那么多,自己也该表态一下。同样是通俗版本如下。

  我知道“皇帝”这个职业是个技术性很高的活儿。看似可以随心所欲,其实做了才知道,有时真连个百姓的自由都没有。正如同我想拥有哪怕一点点自由恋爱的时间,怕也只是个理想。但是我的心已经被感情撩拨了,你知道,这东西是最经不起拨的,一旦它动了,那是止也止不住。之前我的某些动作可能是高调了,今后咱们就转为地下工作吧。其实我也是个慢热型,喜欢一点一滴积攒着过日子的感觉,那种细水长流远比干柴烈火来得实惠。

  另外,我也知道,虽然那些大臣们或者我魏的子民们表面对我恭敬,心底里何时不在评价我是不是个好皇帝。而评价的标准又是何等奇妙,正如同卿所说,大家都习惯把成功者歌颂成完人,无论好坏都往好处说,将失败者诋毁成昏君,无论好坏都往黑里抹。我在这王位上,每天都在为国家活、为百姓活,还要多长个心眼儿提防谋权篡位的,无时无刻不绷紧神经在荆棘中挣扎。日日辛劳为得只是让皇朝繁荣,不要败在我的手里,没有一个皇帝希望后人在谈起自己的时候是怨恨、咒骂。

  只有卿愿意留在我身边、陪伴我,我才能更有信心面对风雨。今后,希望卿能与我共负重担,为国出力。

  拓跋义此番话说到这里,也算一个表白。他没有顺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重量级的钻石项链作为礼物送给朱放,表明自己的心意与决心,但也足够令朱放理解他的意思了。

  当拓跋义回眸注视朱放的时候,朱放同样也凝视他许久,这次拓跋义难得没有脸红得转身回避,而是迎着朱放的目光看过去。他第一次觉得自己被分为了两半,一半在自己这里,一半被留在了朱放眼里。

  两人逐渐热络起来,开始聊起这几日二人的身边发生的事。拓跋义没有提叱干黎,而是说起了燕汾。自上次会议后,拓跋义派遣燕汾率领二万军兵,日夜兼程赶往滑台,最近传来的消息,他们已经在滑台以东安营扎寨了。

  拓跋义:此战战胜的几率有多少?

  朱放:百分之十。

  拓跋义:这么低?

  朱放:已经是高的。

  拓跋义摇头:不可能。

  拓跋义当初下这样的决定,自然也估算过得失,他不是傻瓜,不会做太亏本的买卖。首先,凉国国主的榜样竖在那里。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当年凉国对邻国趁虚而入轻易得手,为拓跋义的策略奠定了基础。如今虽然增加了些难度系数,拓跋义认为还尚在最近发展区,跳一跳还是够得到河南这个金苹果的。其次,魏军队骑兵为精,善突袭强攻,与柔然对战多年,精通此道。反倒是农村包围城市这套,从来没有使过,顺不顺手还不知道。最后,会议场中,对于直接目睹了朱放与叱干黎的眉来眼去的拓跋义而言,那是怎样的刺激,它对拓跋义的决策导向起了绝对关键的作用。

  问题是没有人知道将来会发生什么,起码拓跋义不能肯定的知道。拓跋义坚定地说不可能的同时,也在自问:真的是这样吗?

  人一旦对事情产生了怀疑,就变得不自信。拓跋义接着问:若是战败,损失如何?

  朱放:物质损失可以计算,名誉损失难计量也。但是......

  朱放再道:在我看来,这本来就是一场您头脑发热许下的战争,咱们就当它是场笑话,丢脸就丢脸,也就丢这一次。趁早收兵,为魏保存实力。

  如果这时拓跋义能采纳朱放的意见,他就不会打下之后的错误战。可惜,朱放还是没有能真正参透皇帝这类人物。皇帝什么都愿意丢,就是位子和面子,是死也不愿丢的,他立刻说道:那怎么成!

  《哈姆雷特》中波龙尼尔教训儿子时曾说:不要打架,但要打就要赢!

  如果莎士比亚能与拓跋义同时代同地域,某猜测拓跋义一定会成为他的忠实读者。因为他接下去说了句:不要打仗,但要打就要赢!

  拓跋义:既然开战了,就没有退路。此战只许成功,不能失败。

  朱放:怎样做?

  拓跋义:增援。

  朱放:......

  拓跋义这招是笨办法,但笨办法也是办法,同样也是历代战争中的主流策略。不得不说,正是由于有了今夜的对话,才使得拓跋义改变了之前的轻敌态度,滑台一战应急预案启动迅速,挽回残破的战局。但魏的损失,仍是巨大的。

  拓跋义:征兵之事交于长孙浩。

  朱放:尉迟大人一定也乐于协助。

  说到这儿,二人笑了,笑得有些不怀好意。话到此处,正经事也不谈了,皇帝开始八卦起来,说着不知从哪里听来的 “长孙将军男友门”事件。而朱放本来就不是什么善主儿,特别在这方面,很乐意跟着凑热闹,不时与拓跋义交换情报。说来,长孙大人运气实在不好,摊上这样的主子和朋友,估计一时半会儿摘不掉军营系绯闻主角的帽子。

  聊着聊着,天不知不觉已经黑得一塌糊涂,没有病的拓跋义终于忍不住叫饿了。朱放不敢耽误,立刻出门觅食。三德殿外的小御膳房内,厨子们都在里边候着,朱放见他们三更半夜不睡觉一个赛一个的精神,更肯定拓跋义是有备而来。朱放也不计较,命他们快快准备晚膳后,又回到后寝殿。

  不一会儿工夫,内侍们送来了小菜,酒也是热过的,还冒着白烟,都整整齐齐摆了一桌。拓跋义说,我们很久没有一起吃饭了。朱放回,是啊,有个把礼拜。拓跋义又道,终于又在一起了。朱放看着正在说话间仍不停风卷残云的拓跋义,第一次明白起了什么。他们都在三德殿中,更多时是,一个回来了,另一个走了,另一个回来了,那个又走了,朱放之前未曾过于注意,而拓跋义则是将他的那份也一同用上了去体会。

  陈酿飘香,盘盘碟碟里的小菜也很是入味,在跳动的烛火下,白玉杯细腻的光泽显得馨宁柔和。拓跋义与朱放再次撞杯,一口酒下肚,突然严肃道:“方闻竺,朕是不是个好皇帝?”

  朱放正色,努力控制着自己的嘴巴道:“皇上,您真的很不错。”就是人傻了点......

  拓跋义不傻,甚至,还有点奸。今夜,拓跋义真的很高兴,他又一次争取到和朱放睡觉的机会。更让他高兴的是,朱放喝得比较多,在床上躺了没多久就睡着了。

  拓跋义心痒了。

  皇帝的龙爪像条蛇似地扭到了朱放身上,起先是好奇地隔着墙与里面的小鸟打招呼。鸟弟弟睡着了,没理睬它。小龙不死心地替它来回按摩,鸟弟弟有成长为鸟哥哥的趋势,小龙开心极了。正在此时,朱放翻了个身,小龙闪电般缩回自己的窝。

  拓跋义极为小心地观察着朱放,当红色警报解除后,他决定再次出击。这次他不打算隔墙。拓跋义摸索着解开对方的带子,一只手轻轻地朝里面探了进去,它穿越群山峻岭,终于,来到了鸟巢。稍稍令他感到遗憾的是,鸟哥哥又变回了鸟弟弟。好在,拓跋义是很有耐心的,鸟弟弟在他的循循善诱下,再一次成长起来。

  虽然朱放同志始终没有吭声,但拓跋义不相信他完全没有意识,他考虑是再接再厉还是趁早放弃。

  最后,他决定再接再厉。

  在皇帝大人忙着革命的这段期间,可能是感觉不舒服或者是太舒服了,朱放又间隙翻过几个身,几次将手搭在拓跋义身上。所以当皇帝尝到胜利的喜欢时,同时也尝到了痛的滋味。原因是,朱放一抽搐就会狠狠地掐拓跋义。

  纵然是痛且快乐着,对拓跋义而言,今夜,依旧是个美妙的夜晚。

  第十五章(上)

  征兵工作开展得如火如荼,魏这几年富裕了,不但人民生活水平提高,部队待遇也逐年递增,前来应聘的人不少。长孙浩忙了好几天,在征兵办仔细视察工作,每天都搞得一脑门的汗。这日,当长孙浩刚踏进办公室,就有人来报。

  将军,有人打算入伍,咱们不知道该不该收,特向您请示。

  长孙浩道:不知道最近缺人手啊,挨个收编,别废话。

  手下再报:此人实在有点特别。

  长孙浩听说特别,这他倒要看看。一见后,他也愁了,难怪手下没敢有动作,连他都不吃准能不能收。这事得等皇帝拿主意。

  说到底,这日到底来了个什么特别的人?嘿,别说这人还真特别!此人不是魏国人,乃外国人也。按说外国人就外国人,朱放不也是外国人,没什么奇怪。但是,别的外国人来也就来了,这位不但自己来了,身后还带着五千精兵。这怎能不叫长孙浩为难?

  此人姓李,名楚秋,原属凉国皇室一脉。详细故事较为冗长,我们就简单说明一下。本来李楚秋在凉国的小公子生活过得很滋润,要吃得有吃得,要穿的有穿的,时不时还会有点娱乐活动。但宫廷的淘汰赛也很激烈,这就使小公子的幸福生活途增了很多不安定因素。在上一届的宫廷皇位争霸赛上,李楚秋的老爸不幸提前出局,连带着小楚秋也一同过上了逃亡生活。这类比赛极为惨烈,出局的基本上找不到几个有好下场,但李爸爸显然也没混得太糟。他带着自己的部队杀出重围,很快逃皇城。没想到的是,皇城外的领导太不给面子,李爸爸刚在他土地上落脚,他也跟着人来疯地发出夺命追魂令。李爸爸再次北上,到达凉魏边境,经过多年你追我打,李爸爸和前凉国国主先后离世。正在李氏一家人捉摸着可以过太平日子的时候,凉国迎来了新国主,明显也没准备善待他们的意思,加上南伐的魏军从他们的正后方压了过来。

  李楚秋是个聪明人,他飞快地分析了当前局势,和魏军作战无疑死路一条,不如早早投降。当燕汾带着二万军兵来到他地盘的时候,李楚秋扫除一切绊脚石,直接招呼他们通过。待魏军离开,他立刻带着精兵北上投靠拓跋义。

  他的做法带有冒险精神,谁都不能保证魏国会接受他们。此刻李楚秋尽量让自己的不安的心沉静,等待审判。

  长孙浩大步走向屋内,在打开房门的一瞬间,若有所思地停在那方,仔细端详屋中静默的来客。午后的日光透过打开的房门,洒在来人挺直的脊背上,随着他的转身,长孙浩逐渐看清他的容貌。

  原以为对阅人无数的长孙浩而言,再怎样的容颜在他心中已激不起什么涟漪,没想到,今日这位前王子殿下还是令他吃惊了一回。李楚秋还真是很好的诠释了美男这个词。白皙的脸孔加上乌黑柔顺的长发,端秀的鼻配上绯色的唇,好家伙,又一个美男娃娃,长孙浩不知道他是怎么在类似于军营的地方混到现在的。

  长孙浩的惊讶之色令李楚秋很是不悦,但人在屋檐下又不好发作,李楚秋低头向他行了个礼始终没有说话。长时间的沉默令气氛十分尴尬,长孙浩自知有些无礼,收回目光,为李楚秋赐坐。长孙浩捎带询问了李楚秋的投靠事宜,问得不多,主要是想看看楚娃娃的表现。几个回合下来,他发现,虽然楚娃娃长相俊美,但眼眸深邃如夜空星辰神秘莫测,时不时唇角微翘,显露出一股自信的味道,举手投足皆合礼节,隐约透出贵族的傲气,且傲气却不骄气。

  挺靠谱的一人嘛!

  李楚秋又为长孙浩解释了一词--人不可貌相。

  长孙浩对李楚秋相当满意。但是满意不代表可以入用,之前我们说过,这事还是要皇帝拍板。长孙浩向李楚秋解释了下当前的状况,让他回旅馆等消息,并亲自将他送出大门,可见对他的认同与重视。这令远道而来的李楚秋心中十分舒服,将之前的那点小小不愉快抹得一干二净。

  有时候命运的插曲就决定在几颗小石头上。

  按理说李楚秋这样的身手是不会被小石头绊倒,但老天要你倒的时候,你是怎么挣扎都站不稳的。于是,在长孙浩与他挥手道别转身的刹那,李楚秋就那么硬生生地、很不光彩的倒了下去。

  老话再次得到验证,如果一个人长得够美丽,总会有英雄出手相助。所以大家如果希望常常有人相助,那就祈祷自己越长越漂亮吧。如果自身已经没这个机会了,那就努力在制造自己孩子时提高外形质量,生个漂亮宝宝,千万不要偷工减料。

  而此刻拯救李楚秋的英雄不是别人,正是尚未离开的长孙大人。李楚秋虽然长得约等于娃娃,但身高体重可就完全不等于娃娃了,在拉回他时,长孙浩使了不小的力气,才稳住了身形。

  被长孙浩固定在怀中的李楚秋有些茫然,整个人仿佛落在星河中,有无数星星点点在眼前闪烁,鼻尖还萦绕着陌生的却又令人安心的气味。李楚秋很快摆脱了恍惚,他用力推开长孙浩,急急又向他行过礼,快步离去,留下莫名其妙的长孙浩独自站立良久。

  长孙浩想不通了,怎么俺扶你,你还不领情?

  倒不是李楚秋不领情。李楚秋日子过得也不容易,年纪轻轻就过着逃亡的生活,老爸死后没留下多少遗产,倒留下不少长嘴等着吃饭。如果长孙浩有机会翻翻他的履历表,就不难发现,李楚秋不但提早读书提早工作,还一直担当着协助者、指导者的角色。也就是说,这个长得漂亮面孔的青年人,长年累月被信任、被依赖,承受着相当强烈的精神压力。今日却被别人扶了一下,被别人保护了一把,对李楚秋而言,那是多么不习惯的一件事儿。哪怕感觉再好,李楚秋心里还是有些毛毛的。

  长孙浩是个粗人,一时气闷后,也就再无留心此事。当晚,他将李楚秋的投诚写作报告,呈于拓跋义。

  话说,这几日拓跋义心情不错,和朱放的感情在稳中有升的进行着,且如今他行事十分低调,虽和朱放保持着良好的关系,却毫不显露。正如长孙浩进入三德殿时,拓跋义和朱放二人在不同的格子间里各忙各的,见他进屋也不慌乱,坦荡的很,一点看不出二人间存在的办公室恋情。

  长孙浩上报了有关李楚秋的事,拓跋义听得认真。听后,拓跋义给了指示,大意是:我的目标是攻克河南,如今正是招兵买马的关键时刻,只要李楚秋是真心投魏,就应该委以重任。

  言下之意,皇帝是想要李楚秋,但关键还要看他是不是真心诚意投靠魏,皇帝要的是人才不是间谍。

  这事可以交给尉迟大人。朱放建议。

  魏特务局局长尉迟涵就像一面照妖镜,专辨奸恶,摸人老底,把调查人的事情交给这种专业人士,比较放心。

  此时,长孙浩突然别扭的说了句:这位李公子长得过分美丽。

  这句看似牛头不对马嘴的插话一出,拓跋义与朱放不约而同望向长孙浩,三人以眼在空中交会。好一会儿,拓跋义撤回视线,调整坐姿,向朱放道:“尉迟近日公务繁忙。方卿,还是由你去替李楚秋把把脉吧。”

  皇帝交待下的任务,朱放不敢怠慢,第二天朝会一结束,他来到李楚秋下榻的地方。二话不说,先表明身份,李楚秋一听来人报仆射大人兼抚军将军方闻竺到,亲自开门将他迎了进去。

  朱放与李楚秋虽是同一国,却相互不算熟悉,哪怕少时曾见过,现在也是陌生人。来到屋中,朱放不说话,李楚秋也不敢欣然开口。两人默不作声端坐许久,李楚秋吃不准朱放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在他长时间无声的注视下,难免有些坐立不安。

  朱放在干什么?自然是在看人。某以为网上有段教人怎么看人的文字有点意思。他说,

  看一个男人的品味,要看他的袜子。  

  看一个女人是否养尊处优,要看她的手。

  看一个人的气血,要看他的头发。

  看一个人的心术,要看他的眼神。

  看一个人的身价,要看他的对手。

  看一个人的底牌.要看他身边的好友。

  看一个人的性格,要看他的字写得怎样。

  看一个人的胸襟,要看他如何面对失败及被人出卖。

  看一个人是否快乐,不要看笑容,要看清晨梦醒时的一刹那表情。

  李楚秋清晨梦醒的表情,朱放是看不到了,也没必要看,朱放只要看他的眼睛。漆黑中带着星点闪耀,目光锐利却不凶狠,寒光浮于表面,有点自我武装的意思,有强烈的自尊心,没有杀机勃勃的野心,总体而言李楚秋有一双美丽的眼睛。

  李楚秋被他看得很是尴尬,刚要开口,却见朱放神秘兮兮的笑了。人说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朱放非但没有泪,笑得还很贼。他先把李楚秋大大赞赏了一番,例如久仰您大名,常闻您少有英气,折节待士,不想今日相见,着实有幸,你我皆是同乡,如今若能共事,怎能不说是人生一大乐事。李楚秋连连谦虚到,哪里哪里,还需仆射大人多关照。李楚秋心知,这位方仆射决不是好玩来串门的,那是来考验自己的啊,是自己绝对要好好小心应付的对手。

  李楚秋越是这样想,朱放越是不提问,与他东拉西扯。绕了近半个时辰,李楚秋都糊涂了,这位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朱放当然是来找李楚秋麻烦的。但见他突然面入难色,从怀中取出一物,此物有九环,皆套装在横板上,并贯以环柄。这东西李楚秋认识,正是最近刚传到魏来的汉族玩具九连环,李楚秋自认此物是女人家的玩意儿,从不把玩,不知道方仆射拿出它是什么意思。

  类似像李楚秋这种人,朱放料定他平日里不会玩这个,这东西看起来不难,但对于没有玩过又不了解攻略的人来说,可就没那么容易了。于是朱放开始胡说八道。李公子一定认识这东西吧,昨日我与侍中大人打赌,侍中大人说他五日内定能解开,我道何须五日,三日内我就能把它搞定,没想到......呵呵。话说这小玩意儿是从南边传过来的,李公子必定比我熟悉它,你若能帮我将它解开......

  接着,朱放俗不可耐的说了通“我不会亏待你”、“定会为你美言”之类的话后,将九连环交到李楚秋手中。

  朱放很体贴的又道:“若是李公子尚未找出解圈之道,没关系,我将它留在你这里,你慢慢研究,我明天来拿。”说完,朱放很爽快地拍拍屁股走人。留下李楚秋正襟端坐,不知所措地凝视着手中的九连环。

  ***************************************

  秋日夜晚极显萧瑟,朱放面上却是春光无限,他脚步轻盈踏进三德殿,一见拓跋义便道:“皇上,您交给臣的事,臣已经办妥了。”

  “如何?”拓跋义将他带至身边问道。

  “臣给了他一个九连环。”

  拓跋义:什么意思?

  朱放:考考他。

  拓跋义:结果?

  朱放:要不要先听听其他人的结果?

  拓跋义:还有其他人?

  朱放:哦,我还给了另几位同学同样的东西。咱们先说尉迟侍中,此人最牛比,当场解开一个,回答说“都一个道理,无须再解”。说明他智商极高,逻辑思维力强,成为你的首席助理同时还能担任他人的经理。第二是叱干黎将军,同样彪悍,当场全部解开。说明他有绝佳的解决问题的能力,勤奋肯干,属于统军圣手。第三是长孙将军,他当天晚上将九连环拿来,不错,都解开了,虽然九个环都是被他劈开。这说明此人很有激情,为达目标,不怕牺牲,再困难的战场他都勇于冲锋线阵,绝不会畏缩,先锋位置非他莫属。第四是阿宝......

  拓跋义:他,你也给。

  朱放:怎能轻视劳动人民。阿宝第二日解开了给我,他是去请教了太子。也不错,至少说明他人缘好,会做人才有人帮,内侍工作确实合适他。

  拓跋义:那个李楚秋呢?

  朱放乐了:您可以收他,没问题。

  拓跋义:怎么说?

  朱放:他第二天给我,还是老样子没解开。

  拓跋义不高兴了:这样我还收他?

  朱放:这说明他为人老实、忠厚,没有野心,保护军队粮草的重任交给他,绝!对!放!心!

  第十五章(下)

  三日后大殿上,李楚秋身着正装向拓跋义叩拜,正式投诚。拓跋义坐在龙椅上,俯看这位美丽的男人,有些后悔答应朱放将他编入长孙将军队伍。早知他长成这样应该把他安置在叱干黎手下。让叱干黎多点事做,免得总是来找方闻竺。可惜话已经说出去,改是改不了了。

  当李楚秋受封抬头时,周遭的官员们无不流出惊艳之色,有好事者还特意瞥了眼侍中尉迟涵,可惜有些令人失望,尉迟大人还是一如既往的没啥表情。朱放也注意到了尉迟涵,当皇帝提到将李楚秋收编到长孙浩队伍的时候,尉迟大人那如剑般锐利的双眸可是没少看李楚秋几眼。

  征兵插曲过去不久,魏有了新的援手,将领是长孙将军推荐、仆射大人审核、皇帝亲批的,一切看上去和和美美,理应没什么问题。

  这日,尉迟大人与方大人至校场散步,还未尽到中间,外围就已经是个水泄不通。朱放找了个小兵问,这是在干什么呢?小兵一看大官来了,不敢含糊,全盘托出。

  军队里的男人实在难伺候,平日没有美人的时候,日日思夜夜想,现在免费送个让他们观赏,又闹起了别扭。长孙浩是个直心眼,看李楚秋为人不错,带来的士兵又个个规矩,就觉得他是个人才,很会带兵。长孙将军心说就再培养培养他,指不定今后能有大用。于是平时练兵,把大多魏士兵也交给他。问题是,李楚秋带来的那是汉族的兵,虽然文化不高,但由于从小受李家的恩惠,加上多年与李楚秋的友谊,对自家李美人是绝对的敬重与信任。魏的军兵完全不同,在他们看来,李楚秋不过是个外族人,刚来不久,还是个菜鸟,长得也不够爷们,怎么看怎么像吃软饭的,心里怎么会服气。长孙浩在场的时候,还算不错,大家伙比较给面子。长孙浩一走,这不,惹事的就来了。

  魏这边的士兵觉得“不合理”,大老爷们的都要面子,传出去咱们都听个长得像娃娃似的小白脸的指挥,这不太伤自尊了。于是有了几个带头的,下面人也跟着起哄,李楚秋的命令没个魏兵照着做的。李家兵看不过去了,咱们能让你们这么欺负家里主子,来吧,有种群殴。李楚秋当然不愿让事情演变成恶性案件,对自家兵先进行了压制。魏兵不听令的,也不能一直让他们不听下去,李楚秋放话出来,想不听我的也行,先打过我再说,看看我到底有没有统领你们的水准!

  朱放和尉迟涵运气很好,正赶上这场群架了。

  口头起哄是一回事,真正动手又是另一回事,这可是要担责任的,魏兵一下焉去不少。李楚秋算准这事早晚要出,早晚要解决,他从魏兵里挑出十来多个闹得最凶又有些头衔的,来到场中央。别说,李楚秋其它命令他们不听,一说动手,这十来个男人倒是听得进,一拥而上。霎时,场中人如激流,沙石滚滚,萧飒寒风下,李楚秋身形在多人围攻中忽隐忽现。很快,胜负便见分晓,虽李楚秋也有负伤,但比起躺在地下各位的鼻青眼肿,也就真算不上什么了。

  “这是在做什么!不遵军纪,使乱军营,若都想军杖,行,这就成全你们。”尉迟涵拨开人群,走到场中扬声道。

  朱放看了尉迟涵一眼,乐了,人家这架都打完了,你才出场,可真会挑时间。

  尉迟涵简单一句话,却让众人都变哑巴了。呆愣一阵后,众人磕头的磕头,求饶的求饶,得令后才作鸟兽散去。这时,忙碌得不得了的长孙将军总算回来了,一看这阵势,一时半刻没摸着头脑,还是朱放好心向他解释,好歹算是让他明白了。

  长孙浩觉得这事自己也有责任,转身看李楚秋,美人脸上也挂了彩。为了向下属表示领导的关怀,长孙浩上前几步伸手向李楚秋受伤的脸蛋探去。之前已经提过,李楚秋是个不习惯被人接近的人,这次他又本能的快速向后退去。长孙浩见他再次站立不稳,好心对着他的衣襟用力一拉。上次是拉住了,这次当然也拉住了。不过这次李楚秋有混战在前,怎么能指望这衣服的质量能经受一次次摧残,所以嘶啦-声扯掉一块,也在情理之中。

  李楚秋顿感胸前凉飕飕,不由面色铁青。长孙浩更是尴尬,扔掉手上的破布,解下自己的衣服,往李楚秋身上一搭,快速令人将他送了回去。李楚秋离开时紧紧外衣,有些难堪又有些开心得红着脸向长孙浩说了句谢谢,跑了。

  朱放一旁看着长孙浩,心说:兄弟,你是要倒霉了。

  怎么说,看尉迟涵的眼神就知道。

  然而,尉迟涵是何人也。不正常的神色还没待长孙浩瞧见,就已消失在无形中。尉迟涵心中再怎样郁闷,脸上是不会轻易表现出来。不仅如此,尉迟涵还很关切的询问了李楚秋在新工作中的表现,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地方,甚至还教育长孙浩要多关心这位身在异乡的新好青年。

  长孙浩毫无危机意识地认为尉迟涵是位善心的大好人。同时还提出疑问:李楚秋很不错,怎么我们的兵就不听他的?

  尉迟涵笑道:他长得太女人,压不住阵。

  朱放想笑没笑。

  长孙浩没朱放涵养功夫好,没忍住,笑了:你长得也不男人,怎么他们都那么怕你?

  尉迟涵一扬眉,没搭理他。

  朱放答道:气场不同。

  当年尉迟涵上位时,为了能更好地进行工作,他做了一件皇帝登基后通常会做的事。皇帝做的叫杀宫,尉迟涵做的叫铲除异己,其实都是一个意思。新官上任便大开杀戒,该杀的人都被杀了,该失踪的人都失踪了,加上几个莫名其妙死在各个角落里的人,尉迟涵的名气一下就大了。人人都知道,这狐狸美人,是个心狠手辣的主儿。

  李楚秋走来,那叫春风袭面,尉迟涵打你面前过,那叫寒气逼人。确实不一样。

  朱放又道:李楚秋在这里还会遭遇些磨难,不过我相信,用不了不久,他同样能受士兵们的拥戴。

  长孙浩道:希望早些,他确实是个不错人。

  这事当然越早越好,李楚秋没有令朱放和长孙浩失望,没过多久,他俨然坐上了长孙浩这边第二把交椅。

  一场大战很快也要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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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久,滑台那边传来了燕汾首战的消息。这场朱放预料之中,但在多数魏大臣意料之外的战败一下打压了魏军的气势,也将皇帝拓跋义气得半死。拓跋义对战败有些心理准备,但败得那么快、那么狼狈就太不像话了。

  话说燕汾南渡黄河后,在滑台以东安营扎寨,准备攻克滑台。当时驻守滑台的是凉东郡太守王安,这人平日总糊糊涂涂过日子,一旦到关键时刻,他倒不糊涂了。一看魏突然带了二万大军来他地盘闹事,当下就火了,大军攻我小军,你这不是欺负人吗?王安立刻向镇守虎牢的司州刺史毛瑞将军发出要求紧急救援警报。这位毛将军工作效率其高,当日拨送三千步骑由翟禄率领前往增援。燕汾领军攻了又攻,几次未拔滑台,倒给对方占了便宜,使得魏军伤亡惨重。燕将军无奈,拉下老脸打了份报告,请求皇帝拓跋义增兵救援。

  拓跋义还算有两手准备,不然接到这战报,非把牙都咬碎了不可。

  这次大伙儿算看清楚皇帝的火气了,拓跋义提出要亲征,没有不识相的敢提出异议。拓跋义自然没有忘记要带上朱放。

  临行前二日,太子拓跋炎单独约见朱放,希望他能留守平城。朱放不愿得罪这位太子殿下,颇是为难道:“此非臣可定。”拓跋炎自然知道这不是朱放说了算的,但他也提出,只要朱放愿意留在平城,自己就立刻向父亲请求。朱放知道,拓跋炎不是个有依赖情结的人,他非常独立,甚至很不喜欢被他人干涉。于是他说:“太子殿下,你聪慧果断,就算平城留你一人,我相信,你也会将工作做得十分出色。”

  可惜,拓跋炎盯着朱放毫不让步拽住朱放:“不!我要你留下!”

  朱放察觉出了拓跋炎不寻常的激动,他再次正视眼前的少年,端正的脸蛋已脱去了初见时的一点稚气,太子朝服完美的贴合在他匀称的躯干上,透出精干的阳刚之气。朱放感叹到,太子不知不觉中已经成长为一个男人了。突然,朱放意识到了什么。原来自己也有犯傻的时候,托自己无知的福,拓跋炎对自己的感情已经开花发芽,成为不是一时半刻可以扼杀的幼苗。

  朱放立在寒风中,吸了口气,缓缓道:“皇上需要我。”

  这是个委婉的拒绝。换作旁人,听后也就回家自己擦眼泪去了。但是,在朱放面前的不是个普通男人,而下任帝王的拓跋炎,这口气让他如何咽的下,拓跋炎叱问:“我有什么比不上他?”关于这个问题拓跋炎一共问过朱放两次,一次是此时,一次是十年后。

  朱放深深看着他,回到:“你没什么比不是上他。你比他聪明,比他有才干,比他有魄力,甚至会成为比他更英明的君王。但是是他给了我站在这里的机会,没有在乎我的背景,就是死脑筋的相信我。他为人太忠厚,比起万事考虑周详的你而言,他更需要我的辅佐。”

  拓跋炎被告知自己没希望了,那个难受。凭什么?就凭他比我早遇见你,早提拔你?你别急,将来我给你的发展机会绝对超越他。“这次就算了,你再好考虑考虑,到底是选择他还是......选择我。”

  ************************************

  二日后,朱放与众大臣陪着拓跋义,先后更换不同颜色朝服,进行出征前的祭祀活动。祭天、祭地、祭军神是少不了的,并且祭祀庄重容不得差错。它有一套复杂的程序,规矩繁多,这里就不多作介绍了。

  拓跋义此次是亲征,自然还要多走几道程序。那什么,先帝宫庙还没拜呢,众大臣咱们接着来。有心急怕是要问了,前线那边的兵哥哥们在生死杀敌,后方不抓紧时间赶路,在这里浪费时间拜这个拜那个,你们还要不要打仗了?汶川大地震咱们也像你们这样拜,人不都死光了!说这话的,你下巴托牢点,脑袋捂紧点,皇帝要杀就杀你这号人了,皇帝不拜,这仗要是打输了,你负责呀?虽然打不打得了胜仗不是拜了多少神决定的。但人家多拜点,心里踏实啊!实在要是输了,皇帝也没失职,最多意味深长的来一句:此乃天意也。

  拓跋义身着戎装,祭拜先帝,他双手合十祈祷得胜,身后百官齐刷刷跪成一片,景象肃穆。朱放偷眼望去,拓跋义周身散发出王者傲气,不知怎的,觉得今日的他格外英挺。转身后的拓跋义同样向朱放望去一眼,那一眼包含的涵义朱放始终未能读个明白,看似有些轻浮实则又特别沉重,很复杂的眼神。

  出征前,拓跋义交待了日常工作,他将侍中尉迟涵留在国都平城协助太子。同时,也嘱咐太子拓跋炎提防北疆柔然,只要柔然斗胆来犯,不必客气,直接将他们打回老家。皇帝拓跋义带领五万步骑南下增援,同行的还有长孙浩、叱干黎、李楚秋等人,而朱放作为抚军将军特出,随军为主谋。

  朱放再看此时先帝官庙中的太子拓跋炎,不露声色,沉静如水,已经完全看不出二日前的躁动。

  同样平静的奇怪的,还有被留在平城的美人侍中尉迟涵,这位号称是长孙将军地下情人的男人,却连眼神都吝啬地没向他的情人抛去一个。冷酷也会传染,长孙浩目不斜视,形式化地进行所有致礼,最后跟随众人走出官庙,来到场上。

  已是出师祭祀的最终一道仪式,也是提升士气的重要步骤--射鬼箭。

  叱干黎面无表情,命人押上死囚。死囚虽然明白自己的命运就要在今日终结,却也奋力挣扎,直到被人结识地捆绑在柱子上,突然像死了般不再动弹,也许是认命了。

  随着拓跋义一声令下。列队的箭手们拉弓,向着军行的方向对准死囚万箭齐发。看过《英雄》里,李连杰最后被箭射死的那幕就会明白,这种死法是何其惨烈、悲壮。在过去,没有人会和死囚谈论人权或者人道主义的,囚犯的死只是一种仪式,其目的是激起出征军兵的士气。

  如果之前还不明白,现在就让你明白,战争不是开战后才流血,从开始到结束,它都是一种残忍的存在。

  拓跋义再次喝令,震人心魄,随行大军齐齐南下,开启魏与凉战争新的序幕。太子拓跋炎率领大臣跪地叩拜,朝着拓跋义离去的方向,山呼万岁。

  喊声滚滚,被疾风带入城头巷尾,为远征的人们送行。朱放在呼声中回首,拓跋炎的身形在偌大的场地上显得分外萧瑟。朱放向他微微颔首,待见他浅浅地笑了,才又快步赶上拓跋义,离开度过近两个春秋的平城。

  何时回来,又是个未知。

  第十六章(上)

  拓跋义带着五万大军南下后,战事开始扭转。首先是攻了几次未攻下的滑台方面传来消息,魏军攻占滑台。

  老也打不下的滑台怎么又打下了呢?殊不知攻城大将燕汾,在将增援报告送上去后,想想心里不踏实,几夜没睡好觉。就这么个滑台也打不下来,燕汾自己也觉得过意不去,又听会来报信地说,皇帝很生气。燕汾考虑了下,皇帝高兴有时未必是好事,但皇帝不高兴那就绝对是坏事了。贬官是免不了,搞不好还要掉脑袋,那怎么成?距离皇帝南下的脚步越来越近,燕汾越想越害怕,最终决定觉也不要睡了,连夜再给我打,打到打下来为止。别说,人多就是不一样(皇帝派遣的增援部队已至)。燕汾总结经验、吸取教训,猛攻猛打,而这些兵实在是够意思,个个骁勇,不畏城头洒下的烫油、石头,勇往直前,最后魏军踩过数千尸体,取得滑台一战胜利。滑台一战赢得辛苦,之前燕汾率领南下攻凉的二万步骑损伤严重,加上这次增援部队的伤亡人数,消耗的成本相当高。

  燕汾为了能扭转自己在皇帝心中的印象,在攻克滑台后,趁热打铁直追从滑台冲出的凉军将领翟禄至虎牢东面的土楼镇。燕汾早看翟禄不顺眼了,心说,要不是你丫的,老子我能这么窝囊的去搬援兵吗?皇帝能对我发脾气吗?姓方的小子能爬到我头上吗?告诉你,我跟你这梁子节的大了!我让你逃!不把你的腿打断,老子跟你姓!

  翟禄被记恨了!自然是跑不了了。一场残酷的杀戮再次展开,幸运之神没有二度眷顾翟禄,兵败土楼镇已成定局。拿下翟禄和土楼镇让燕汾心情大好,他撰好捷报交于手下,五日内雪耻前账,他看着插满魏军旌旗的土楼镇露出胜利的笑容,终于......爽了!

  再表魏帝,已是十二月初,拓跋义率军到达冀州,对于燕汾勇于反省将功赎错他比较满意。在表彰的同时,他也狠狠批评了魏军将领轻视敌军所造成的巨大人员损耗。如果再不端正态度,魏将以伐凉之战将以失败告终。会后,拓跋义下达了下一步部署,遣龙骧将军李楚秋、征西将军长孙浩率兵由平原渡黄河攻青、兖二州。

  李楚秋作为魏的将军第一次出征,在此之前,他一直负责军队的后勤保障工作,他的工作重点就是督粮。五万多人南下那就有五万多张嘴巴,那都是要吃饭的,李楚秋的工作虽然听起来不怎么体面,却是桩事实工程。秉着方闻竺大人对他的信任,李楚秋觉得肩上的担子很沉重。

  一日,发生了件怪事。手下来报:咱们的驴子少了一只耳朵。

  一只耳的驴子?别说李楚秋没听说过,连某都没见过,某只知道一只耳的老鼠,而它成为一只耳的原因在于中国最有名的一只猫。李楚秋虽然没有看过《黑猫警长》,但可以肯定,耳朵不会自己掉下来。当时他超水平发挥,居然立刻推理出驴耳朵和粮食的辩证关系。

  李楚秋当下发出红色预警:“此必贼遣奸人入营觇伺,割驴耳以为信耳。贼至不久,宜急为之备。”

  至于怎么备,李楚秋也即刻在脑中策划完成。仗着自己身边人手多,他命令手下士兵,将能砍得树都砍了,捆好扎牢围作简易小城。人多就是好办事,很快建成一座临时木房。李楚秋再令:浇水,给我对着房子狠狠地浇,统统要浇透,记得要让水顺着往外流。

  北方的冬天那是什么样的天?那时候还不存在温室效应。这水哗啦啦的浇下去,根本用不多少时间,木房可就变成冰城了。这又滑又冷,还让人怎么攻?于是,当敌人兵至,一看这阵势,也只好牙痒痒地在外痛骂几句,发发牢骚,拗了几个造型便退回去了。

  李楚秋的出色表现,印证了朱放那句“粮草交给他绝对放心”,也让整个魏军队彻底改变了对他的看法。拓跋义派遣他攻青、兖二州,是经过周详考虑的,他觉得李楚秋有被培养的潜力。

  对此事过于激动的还有长孙浩,毕竟他是李楚秋当初的第一保荐人,如今他出息了,长孙浩不免有点兴奋。他特意跑去李楚秋的营帐,对他进行了一番激励。其实,李楚秋从少年时期就跟着逃亡部队,经历过你砍我杀横尸遍野的场面,之后又与凉军展开了多年的拉锯战,他有绝对丰富的领军作战经验。被长孙浩那么一折腾,李楚秋反而有点不好意思,搞得自己也当自己是第一次出征了,对着长孙浩的教导,频频点头。

  朱放进入营帐时,李楚秋还在耐心听着长孙浩唠叨的注意事项。李楚秋见朱放进来准备起来行礼,长孙浩则大手一挥把他按下:我的话还没说完。

  朱放望着长孙浩戏谑:这么宝贝,这么不放心?

  李楚秋白皙的脸霎时由红转青,露出一丝尴尬的笑容。长孙浩见他一来就不说好话,还把明日要出征的人弄那么紧张,不是很乐意。他问:方闻竺,你干什么来了?

  朱放立刻从怀中掏出两卷文书,往长孙浩和李楚秋中间一放,并用他特有磁性的声音说了三个字:“背出来。”

  “什么东西?”

  “阴符。”

  这里有必要解释一下什么是“阴符”。它和现代的音符不搭界,也不与阴曹地府发生关系,它不是迷信的产物。“阴”通“隐”,“符”指“兵符”,连在一起看就是“隐秘的兵符。”说白了就是暗号,密码学的初级领域。 战国《六韬》中有提到八个级别的阴符,分别是:

  大胜克敌之符,长一尺;

  破军杀将之符,长九寸;

  降城得邑之符,长八寸;

  却敌报远之符,长七寸;

  誓众坚守之符,长六寸;

  请粮益兵之符,长五寸;

  败军亡将之符,长四寸;

  失利亡士之符,长三寸。

  这是战国时代,到了朱放这里,阴符有得到了进一步的升华,有些类似于宋朝的“字验”。朱放给出的书卷,是诗词大会总。朱放向他们介绍,这卷东西就是我们的密码本,记熟每个字处的位置,机密文件就用它为文字加密。

  例如:

  天保定尔,亦孔之固。俾尔单厚,何福不除?俾尔多益,以莫不庶。

  天保定尔,俾尔戬穀。罄无不宜,受天百禄。降尔遐福,维日不足。

  天保定尔,以莫不兴。如山如阜,如冈如陵,如川之方至,以莫不增。

  吉蠲为饎,是用孝享。禴祠烝尝,于公先王。君曰:卜尔,万寿无疆。

  神之吊矣,诒尔多福。民之质矣,日用饮食。群黎百姓,遍为尔德。

  如月之恒,如日之升。如南山之寿,不骞不崩。如松柏之茂,无不尔或承。

  若写:“五一十六 一一十五 一二 一一十九 三二十五”,解密后就是“食不保,多增。”

  看官们看不懂没关系!不想研究更没关系!只要知道当时已经出现密码这回事就行。

  当然,朱放也指出,这相当麻烦,不到绝密文件时不要使用,以免耽误事。

  长孙浩低吼:这我怎么背得出?

  朱放不吃他这套。人家叱干黎都背出来了,你有什么背不出。告诉你,背得出要背,背不出更要背,多背背就记住了。朱放突然暧昧地笑了,道:背出了对你有好处,将来写诗更有意境。至于你写了送给谁,我就不管不了了。

  转身再看李楚秋,朱放问道:你呢?

  李楚秋:我背。

  之后,在某个风雪天,李楚秋、长孙浩带着密码本以及军兵们朝着目的地前行。

  李楚秋、长孙浩走后不久,拓跋义再次遣叱干黎率三千人屯河阳谋取金墉。拓跋义此战线路十分明确,以燕汾前锋,皇帝为中路军,长孙浩、李楚秋为东路军,叱干黎为西路军,击破凉黄河防御。

  虽说是皇帝亲征,但皇帝并不是冲在最前面,他擅长在后方组织救援。当四位将军在外攻城之时,拓跋义则驻守在黄河以北的邺城,整理分析每日战况。

  “皇上,今日凉东边的黄河防线崩溃。长孙将军与李将军已开始渡河,明日可达高磝”朱放道,想了想他又说:“三日风雪,士兵将领多有疲惫,在高磝多休整几日,再攻东之厉城。”

  “不,”拓跋义说道,“近日大雪,凉军定会认为如此恶劣天气,我军必休整不前。做他们以为我们不会做的,出其不意,乃是兵家致胜之招。攻打黄河沿线一直以长孙浩为主,李楚秋之兵作为后援并没有受到太大伤亡。朕令李楚秋率兵东行,凉军毫无防备,魏军可直取厉城。”

  拓跋义说完,发令下去,李楚秋直攻厉城。

  朱放心里知道拓跋义说得有理,如果自己逆他的意思,不免要犯当年韩非的错误,最终他决定静观其变。

  接着,拓跋义又问:“如今虎牢陷于苦战,朕欲增兵支援燕汾,方卿以为如何?”

  “凉将毛瑞将军睿智善战,确实难以对付,皇上可以增兵于燕老将军。攻克虎牢,易先待叱干黎攻得金墉,再经金墉谋取洛阳,以洛阳为主营,方便大军出击虎牢。”

  拓跋义闻言点头。可能最近比较紧张,他感到头疼得揉了揉太阳穴,继续注视案上地图。朱放则起身,取了条毛毡,轻轻覆在拓跋义身上,自己坐在一边,拿起拓跋义已阅的前方来报,细细研读。

  朱放也很疲倦,不知不觉捧着文书睡了过去。待他醒来,天色已暗,原本披在皇帝身上的毛毡不知什么时候到了自己身上。朱放抬眼望去,拓跋义依旧保持着自己睡着前的样子,认真研究新到的战报,屋里光线十分微弱,拓跋义虽然看得很吃力,却傻瓜似的没有点灯。拓跋义看得很投入,没有发现朱放已经醒了,朱放也没有打扰拓跋义,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朱放掀开毛毡,起身来到案前,替他点了灯。

  “醒了?”拓跋义这才注意到朱放。

  “醒了。”虽然拓跋义不责备,但朱放还是态度端正地检讨了自己私自睡觉的错误。

  拓跋义摇了摇头:“方卿也确实累了。本来想让你到床上去睡,怕把你弄醒了。”

  说得朱放更不好意思,他扯开话题问道:“皇上,又有什么战报?”

  “西边传来消息,叱干将军已击破凉西方黄河防御,正往金墉前行,”拓跋义合上战报,皱眉道,“叱干将军所率士兵不多,此金墉之战怕是要费些辛劳。”

  “皇上不用太担心,”朱放走近拓跋义,拍拍他的肩以表安慰,“叱干将军多次与凉军作战,对凉军善用的策略都比较熟悉。虽然从数量上看,他所率的士兵不如凉军,但质量远高于凉军。何况,今日镇守金墉的主将周彦恺又是叱干将军的‘老朋友’,恐怕此刻他正在为与叱干将军的再次相逢头痛。”

  拓跋义呵呵笑了:“这两人次次对战,都快打出感情了。”他这句话可是有根据的。拓跋义对叱干黎算是比较知底,这容易理解,因为是自己人嘛。不过他对周彦恺也不算陌生,就有一番说头了。魏与凉两国可以说没有什么深仇大恨,但向来也不是太和睦,闲着无聊为了两三块地皮,打打架过过瘾是常有的事。起先不知是有意还是无心,两方君王在派遣将领时,只要凉方出了周彦恺,魏方必出叱干黎,如果魏方今天送叱干黎出战,凉方明日必将周彦恺奉上。此二人演的戏码,老套的不用看都知道结果,和小女生撕花瓣一样,你赢我赢你赢我赢......发展到后来拓跋义一听到周彦恺的名字,就直接条件反射,叱干黎,上!

  “两人都将对方底细摸得透清,是挺难办的一件事。不过......”朱放笑言,“叱干黎将军最近很有创新精神,并且乐于将它融入战略活动中。金墉一战,皇上,说不定可以看看老戏新拍。”

  拓跋义拽住朱放衣襟示意他蹲下,朱放刚矮下身,他便眼观眼、鼻对鼻盯住朱放,笑道,“说,你是不是教了他什么?”

  “没有。”朱放伸手抵住拓跋义,为了表示自己真的被冤枉,还挺委屈得补充,“真的没有。”

  朱放真的没有替叱干黎出什么坏主意,他只告诉叱干黎,周彦恺已经放话出来,要亲自手刃叱干黎。

  不愧是多年战斗的双方主将,说出的话,多么情深意切。而在之后的金墉战中,叱干黎也很好的利用了周彦恺对他的“深情”,此为后话。

  在战争时代,无论做什么都是吃力的活儿。就拿睡觉来说,拓跋义已经几天没说好觉了。虽然是他自己信誓旦旦说要攻下黄河南岸,而事实上,他心里也没多少底,特别是之前吃了败仗,让他深刻感受到,侵略别人不是件容易的事。今日战况,总的大方向比较良好,拓跋义算是暂时安心不少。在与朱放吃完晚饭后,终于开始蠢蠢欲动的开始考虑睡觉问题。

  起始话那是那句:我们睡觉吧。

  第十六章(下)

  不过,今夜皇帝要的睡觉绝不是单纯的睡觉,也不是亲两下小嘴就能把他打发的。他要的是饱含激情、无限缠绵,比跑一千五百米还费体力的活动。这不仅仅是睡觉,是要将朱放敲上属于自己烙印的关键运动,是能确定关系、比一张结婚证更铁的证明。

  拓跋义下如此决定是费了很大一番决心。他是个老实人。虽然他曾有幸在皇家图书馆里翻阅到很多关于皇帝搞男男恋的记载,但在仔细一看,居然都是汉族的皇帝。汉族文明过于前卫,自己和他们到底还是不一样的。当他再研究后,惊喜地发现,少数民族皇帝中居然也有此类事件的记录。此王勇于突破传统,在近五十年前填补少数民族史上有关这一栏的空白,这位名人叫做苻坚。他的小情人在美男榜上的排名也不低,正是凤凰儿慕容冲。按说有了榜样的力量,能使拓跋义更有信心,在情路奋勇前行。实则不然。当拓跋义满心欢喜好不容易找到了先例,却又失望的发现,这先例确有个致命的遗憾,苻坚与慕容冲的感情生活实在称不上美满,非但不美满最后还兵戎相向,可悲可叹,具体可见史书记载。

  可见喜欢是一回事,发生关系又是另一回事,当自己的快乐是建立在对方痛苦上的时候,悲剧就发生了。

  拓跋义犹豫了很久,最后他还是决定要试一试。

  朱放在听完拓跋义这句话后,很可惜没有敏锐的察觉出皇帝感情的微妙变化,他以为皇帝就是想睡觉了,正巧他也还没睡够。为了替皇帝先暖床,朱放接令后开始迅速脱衣服。由于天气寒冷,他脱衣钻被窝的动作几乎一气呵成。

  本来,朱放如此快速的脱衣上床,倒令拓跋义十分高兴。然后居然看到他一沾被子就睡着了,终于明白,这位根本没有领会自己的意思。拓跋义不得不把他弄醒,对他进行一场严肃的思想教育工作。而被强行弄醒朱放也才算理解了皇帝真正的意思。

  拓跋义锁上房门,脱下外衣往箱子上随意一扔,逼近朱放。朱放则在考虑要不要挣扎,虽然拓跋义力气很大,但自己也不是软脚虾,小拼一下还是直接放弃?拓跋义显然看出了他的矛盾,没有再给他考虑的时间,索性先下手为强,堵住,抱住,压住,同样一气呵成。

  今夜拓跋义拿出了拼命的架势,朱放知道这回在劫难逃,不过争取一下平等还是可以的吧。此时朱放又表现出他主张民主的行事态度,他立刻问:皇上,咱们可以实行互惠政策吗?

  真是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居然还有人敢开口要上皇帝的!更不可思议的是,拓跋义皇帝居然还略带羞涩地点了下头。这皇帝怎么那么没出息呢?谁要是这样想,那就错了。拓跋义真是太有出息了!他的目标是什么,是上一次朱放吗?不是!如果是那样,太容易,太没有挑战性。拓跋义要做的是让朱放成为伴侣,既是政治伴侣又是家庭伴侣,他是要长久的感情。在他精确分析完苻坚案例后,得出结论:不能只享受权利,应尽义务还是要尽。

  朱放开心地笑了!他爬起来,开始穿衣服。

  皇帝很不快乐地问他,咱们不是要那个什么什么吗,你穿衣服干吗?

  朱放暧昧道,不就是为了让你脱吗?难道你不想?

  拓跋义恍然大悟。

  皇帝很积极地灭了烛火,随即拉着朱放倒在床上。朱放本着要谦让皇帝的精神,被拓跋义一个翻身压在身下,两人隔着衣服彼此纠缠。拓跋义抛开多日的顾及,用舌头在朱放口中深深探索。朱放发现,其实这事真的做起来,也不会那么难以接受,甚至还挺令人愉快的。他开始期待看到皇帝那时的表情了。

  拓跋义说,小鸟最近很寂寞。

  朱放说,那就把它放出来,让它找个朋友。

  两人开始脱衣服,先动手的仍然是皇帝。拓跋义坐起身,拉开了朱放的腰带,顺手将脱下的衣服一件件扔在地上。朱放也没闲着,手抚过拓跋义的大腿,有时还很狡猾地滑到皇帝的臀部不怀好意地摸来摸去。拓跋义好像也不是很在意,比起自己被这样稍微卡点油,对方要做出的贡献明显更大。

  拓跋义伏下身轻咬着朱放的脖子和耳朵,手则已经潜到下面不正经去了。皇帝不愧是经常在这方面进行锻炼的人,铺垫工作做得很到位,朱放涌起一阵阵异样的感觉,身子越发烫热。

  被褥在床上打着转,忽高忽低,忽左忽右,忽掉到了床下,忽又被拽回了床上。

  接下去的步骤,说来说去就那么几步,相信大家都已经很熟悉了,不多作累书。有一点要交代,不管皇帝怎么拍着胸脯的保证自己技术有多么了不起不会把人弄疼什么的,那都是屁话,不疼是不可能的。就像狗尾巴的功能是摇啊摇,你非用它扫地,不磨出血来那叫奇迹。不过,拓跋义是个温柔的情人,他尽量得小心,没有让朱放太遭罪。因此,朱放看到的皇帝那时的表情,是有一点快乐有一点紧张有一点不爽,但是非常幸福。

  一个回合过去,朱放想:我的机会来了!

  皇帝上臣容易,臣上皇帝那道路可就曲折又坎坷了。一番云雨后,休息片刻的朱放还没来得及成为史上攻皇第一人,拓跋皇帝居然很无耻地睡着了。闹了半天,竟然给我开一张空头支票,朱放那个窝火。果然,皇帝不是那么容易上得到的!

  其实,拓跋义并非不准备实现自己许下的诺言,只是这次他是真的心有余而力不足。不过,就算不是空头支票,也算是张白条。兑现是别指望今夜了。朱放也不必急于一时,翻身机会还是有的。

  七日后,李楚秋率领的军队成功攻下历城的消息传到邺城,拓跋义心情大好。李楚秋一行人正在历城进行休整,准备再沿济水东走,拿下临淄。拓跋义继续下令,长孙浩率兵南下,攻取高平。

  高平如今被奉为“煤铁之乡”,虽魏时代不知道是不是有那么多矿产资源,不过可以肯定就其地理位置而言,它是块值得抢的地皮。单看五代十国时期后周和北汉.契丹联军三方为争高平而起的战争强烈程度,就知道它是个有必要花力气攻下的地方。加上高平并非地势险要之地,也不是特别易守的地方,拓跋义带着轻松的心情,看待即将到来的高平一战。之后的事实说明,高平战确实没有太大悬念。

  长孙浩出战高平的消息传到高平郡领导的耳朵里,没想到这几个软骨头居然就在城头摆了两天样子,接着不是逃跑就是投降。长孙浩直接上报拓跋义,恭喜皇上,您的产权证上又多了个高平。

  拓跋义甭提有多乐了,决定要炫耀下,他拿着战报往朱放面前一摊,看,当初你还不让我出兵,怎么样,不出兵哪有地皮?

  朱放没同他一般见识,本着皇帝是拿来哄的工作原则,他还是狗腿地奉承了一番。拓跋义被捧得开心,决定奖励下朱放,为了显示民主,他问朱放,你要什么?

  朱放拿起战报,若有似无地看了皇帝一眼,又看向战报,并对着战报说:那什么,皇上您上次给我打的“白条”还没兑现呢

  “白条”事件对朱放同学造成的心理伤害看来是巨大的,不然他怎么念念不忘。拓跋义本身温和,加上与朱放正处在感情升温期,没有责备朱放的“犯上”言论。这夜真的让朱放捡了个便宜。

  虽说朱放这几日表面上没显现出任何异样,实则内心无比矛盾。要知道拓跋义攻打的可是凉国,用朱放的话说,那是生我养我的地方(稍显夸张,应该是朱放为凉打下的地方)。想当初是朱放领着兵防魏,如今却要带着魏攻凉,心里真不是滋味。而拓跋义这个没军事主意的,偏要听朱放意见,什么大事要事都要求他必须插一脚,迎着皇帝那信任的目光,朱放本想设个套让他钻又觉得自己太不是人,搞得自己心力交瘁。

  朱放认定这事皇帝要负责任,因而没有太温柔地对待拓跋义。

  首先,他没有顾及皇帝的面子,工作没做足。关于这点他事后作了自我检讨。关于什么叫做“足”,也仅仅是对比皇帝而言。其实,依某看,他做的很不错。朱放放下了帐子但没有熄灯,因为他说,要看清皇帝的每个表情。这让皇帝很害羞。

  其次,他太能折腾皇帝。朱放将皇帝扒干净了以后,不像拓跋义那样保守地在几个地方盘旋,而是直接咬住了皇帝的□□,又舔又绕又吮吸。拓跋义啥时候被人这么伺候过,脸腾的红起来。等到皇帝越来越有感觉,忍不住想要叫唤一下时,咱们的朱大人很不厚道地临时撤退了。第一次皇帝心说,没事,那咱就忍忍吧。皇帝这一忍,朱大人更来劲了。朱放坏心一笑,鸟弟弟,等会儿我也怎么伺候你!这下,皇帝忍不住了!拓跋义在床上极其难受地发起牢骚,你这只猪,你缺不缺德?朱放嘿嘿笑了,吻着拓跋义,又和他激情了一把,终于让皇帝舒服了。

  最后,他的收尾工作搞得有点惨。朱放之前折腾了半天,当然要向皇帝要点好处。他移到拓跋义下身,依照前几日的经验,依样画葫芦地为拓跋义即将慷慨就义的地方做好保护工作。然后就朝着那个10分的靶位,扑一声--去了。别说,朱大人放枪比韩国选手射得箭还要快、狠、准,毫不犹豫,直入中心!朱大人是爽了,皇帝这下可是真的疼了。

  即使这样,拓跋义也没吭声,不得不说他胸襟不是一般的宽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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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拓跋义最近比较疼。

  他始终认为自己那方面的技术活儿,干得要比朱放强。但他又不能责备朱放,或者要求他平日多多练习,磨练一下技术再来,那是自个儿给自个儿找绿帽子戴。

  拓跋义除了不可告人的疼痛外,还头疼。虽然目前外面捷报频频,但身边的朱放同志却越来越“虚弱”,意见建议也提不起力气提了,走路摇摇晃晃。终于在正月初那日“金墉大捷”消息传到邺城后,从不生病的朱放彻底病倒了。

  朱放最近比较烦。

  他烦怎么打了那么多胜仗。那北防御线的将军到底在干什么,当年我镇守北疆的时候,别说魏军,连只蚊子都飞不进来。现在的凉军都怎么了?一个个那么没用!被魏军一扫,就吓得撒丫子跑,一点为国牺牲的精神都没有,国家白养活他们了,浪费粮食。

  但是魏军一旦大败,朱放又烦,这指挥的在干吗?这么实力悬殊的仗都打不赢!没睡醒吗?没吃饱吗?打算让敌人欺负到拓跋皇帝头上来吗?

  “金墉大捷”消息传到朱放耳朵里,朱放接着烦,小周啊小周,你怎么那么不经打呢!不会是看到叱干黎长得帅,你就放水了吧。

  哎哟妈呀,烦死我了。干脆,躺倒装病,都别来犯我,我病了。

  事实证明,朱放的想法太傻,太天真。

  朱放前脚躺下,拓跋义后脚就跟来了。最近那么多利好消息,拓跋义有些飘飘然,政务军务也干得不像大败仗时那么勤了。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多来关心下小情人,才是重中之重。无论朱放怎么想,拓跋义对“金墉大捷”可是相当满意加高兴,也不管朱放乐不乐意听,拓跋义开始讲起叱干黎与周彦恺的故事。

  不听还好。一听朱放差点没从床上摔下来。

  大家都知道,叱干黎是带了三千步骑静悄悄去了金墉的,照道理也该静悄悄地,趁某个月黑风高的晚上,夜袭金墉,杀杀人放放火。但是,叱干黎没有这么做。他带着三千人在金墉北面,先叮叮咣咣安营扎寨,那声音响得不像三千人,简直比三万人还闹腾。接着,叱干黎又组织了敢死队,上金墉那儿探敌情。

  敢死队人不多,也就一百来人,敢死队队长,正是叱干黎本人。

  叱干敢死队当天就出发,不走正路走偏路,探侧翼,专找没有周彦恺的地方晃荡。趁他们通报周彦恺,您的叱干黎来了,叱干机动敢死队又打了个时间差,在正门处快速逛了一圈,才打道回营。

  叱干黎大摇大晃从凉军士兵眼皮底下走过,架势比明星还明星,那么欠抽,怎么会没人对他放冷箭?难道叱干黎副业是算命的,掐指一算,今日出门大吉?

  叱干黎会不会算命,某不太清楚。但他会算人那是肯定的。他算得就是周彦恺的手下们。周彦恺说过什么?他说,要亲自手刃叱干黎。之前我们说过这是句极为“深情”的话。“深情”关键在“亲手”。此话可以这样理解:叱干黎是我的人,你们谁都不能动手!

  我们经常会看到这样的情节,A君和B君有着深刻且意味深长的敌对关系,两人势不两立,见面就动刀,恨不得把对方咬死。接着C君出现,他的身份十有八九是B君的同伴,且同样看A君不顺眼。当C君痛扁A君至即将死亡时,B君必出现,十有十,会突然倒戈向A君伸出援手,将C君捅穿,最后还要说句:他(指A君)是我的猎物!

  试问,哪个小兵愿意做被捅穿的C君?哪个小兵敢动将军大人的男人?

  没有。

  叱干黎就在周彦恺这般体贴的关照下,在别人的地盘上,毫不客气地观光了一回。他此行目的有二。其一,刺探敌情。其二,告知周彦恺,自己已经来了。

  叱干黎来得那么嚣张,一点没把周彦恺放在眼里,一向比较沉着冷静的周彦恺彻底怒了!而叱干黎要的就是这效果,怒吧,让暴风雪来得更猛烈些!

  二日后,叱干黎领着自己人马直接向金墉出手了。

  异常愤怒的周彦恺决定与叱干黎在金墉进行最终对决。过于激动的人通常都容易犯错误,周彦恺也不例外。他犯的第一个错误,出城迎战。朱放曾在魏国军事会议上明确指出,汉人“善守城”,当时没说下去,来个续的话,多半是“不善野战”,起码比起魏军的步骑,水平相差不是一点点。周彦恺出城迎敌,放弃了自己的长处,将短处与他人长处相交,这是他错误的第一步。

  错误的第二步,周彦恺太过关注叱干黎。开战前,得知叱干黎率兵进入河阳,凉军方面便增派四支精锐小队前往金墉增援。周彦恺将这些精锐一同参合进大战,只为与叱干黎分个高下。于是战场上出现最奇妙的场景就是,叱干黎在前面跑,周彦恺跟在他屁股后面追,一点也不嫌吃力。

  周彦恺眼里只有叱干黎,正追得欢,根本没有想到自己身后突然冒出个燕汾,硬生生横插一杠。直接把凉军插进阎王殿里去。

  话说叱干同学从小不学孔子,他信奉,打仗不能讲道义。但他倒没忘了燕汾,燕汾在虎牢外不容易,没打什么胜仗,心情一定不好,就让他来金墉串个门,改善心情。于是私下和燕将军进行了沟通。燕汾毫不犹豫,痛快答应。

  他的计划中不能失误的是,决不能让周彦恺注意到后方变动。好在叱干黎魅力无限,彻底吸引住了周彦恺,甚至让他全然忘记了在虎牢外吃了不少败仗的魏军前锋(虎牢离金墉还真算不上远)。周彦恺想和叱干黎单挑,也没询问对方愿不愿意,其实人家根本对你没意思。所以,打败仗在所难免。以后记得要做好前期工作,可惜周彦恺已经没有机会了。

  虽然周彦恺打了败仗,不过他是块硬骨头,拒不投降,也不逃跑,最终,战死沙场。周彦恺同志的忠贞英勇形象鼓舞了之后的凉国将领们,接下来魏军所遇到的凉方将领,将一个比一个难对付。

  第十七章(上)

  侵略别人终究不是件光彩的事,它导致的直接结果--报应。老天报应你是防不胜防,人报应你也一样。

  由于魏军已经拿下金墉,随即占领了洛阳。拓跋义那个开心,用他的话说,人顺起来,真是挡也挡不住。既然老天给了那么好的运气,不好好享用一番太对不起自个儿,皇帝决定修改进攻路线,西边那个潼关朕也看中了,一块儿端了吧。

  这次拓跋义没有询问“生病”的朱放,直接下令,亲征潼关。

  得到消息的朱放,急得跳脚,他心中大骂拓跋义简直找死。看中潼关,就能直接要了?你当是买房子,说要就要?

  潼关是什么地方?南有秦岭屏障,北有黄河天堑,地势险要。想当年,朱放和秦军耗了多日,损失诸多军兵,才抢来了的潼关,拓跋义你准备拿什么去换。说你没军事才能,还真没冤枉你。

  朱放婉转地向拓跋义表示了自己的意见,不想,拓跋义非但没着急,还很不以为意。拓跋义的意思基本如下:朕知道,凉国的前大将军朱放十分厉害,其人足智多谋、骁勇善战。当年,朱大将军刚到黄河,就把朕在河南唯一的休闲地--滑台,自说自话地划进凉的版图。(滑台本是魏的土地,在伐秦战中,受了鱼秧之灾。故,如今魏重夺滑台,算是坚持领土完整?)他一路打到洛阳,直到抵达潼关,才遭遇了阻碍,几日攻关难入。潼关难攻自然是一个方面。另一方面,朱放当时面对的除了秦兵,还有魏军,这就加重了破关的难度。(实事是朱放根本没把魏军放在眼里,一个却月阵就把拓跋义打发了。详见第一章)正因凉军当初花费多日才破关入内,才让方卿感到潼关易守难攻,是块啃不了了的硬石头。

  再看今日凉国将领,一遇到我魏军逃得逃、跑得跑,除了一个毛瑞有些胆识、一个周彦恺有些骨气,其他简直是不堪一击,凉军的英勇已经成为历史。

  朕怕朱将军这个刺头(吃过他的亏),但不怕这些虾兵蟹将。

  更何况......

  拓跋义别有深意地望向朱放,说道:如今,朕有你......

  朱放被他看的汗毛凛凛,不过他总算明白皇帝的意思了,拓跋义是打算用他去换潼关。或许皇帝坚信,当初朱放能为凉拿下潼关,今日也能为自己夺下潼关。何况二次作业,应该更有经验。此时再看拓跋义那在烛火下忽明忽暗的面庞、似有非无的笑容,朱放猛然意识到,这个皇帝可能并不傻。

  突如其来的一场雪灾。

  这个正月的天特别寒冷,路旁都是堆积的雪,肆虐的风夹杂着雪,依旧源源不断落下,在行路人的军甲上披上一层白纱。

  “已至何地?”拓跋义问道。

  “已是潼关外二十里处。”朱放策马上前回到。

  拓跋义向西远眺,白雪皑皑,已近潼关东城的关门--雄关。

  清朝淡文远曾有诗赞雄关:

  秦山洪水一关横,

  雄视中天障帝京。

  但得一夫当关隘,

  丸泥莫漫觑严城。

  从诗最后两句便可知,要破雄关绝非易事。雄关地势异常艰险,北临黄河,面依麒麟山角,东有远望沟天堑,再向前过于冒险,拓跋义决定在此扎营。

  顶风冒雪,走了几日的将士们十分疲倦,听到可以扎营休息,自然非常高兴,卖力地做好所有工作后,魏军就在这险要的地方,暂时安顿了下来。

  拓跋义本想,面对强大的魏军,凉军方面占借着地理优势必定采取坚壁不出的策略。不料守关的凉国将领胡青勘居然很有创意地在战前搞了回夜袭。

  当凉国夜袭小分队进入魏营时,魏军毫无准备,处在边缘地带的魏军,还没起床脑袋就先飞了。虽说在死亡的刀箭面前人人平等,但事实上,还是地域差别的,起码魏营里面的将士们还有机会抗争一番,不至于死得过于窝囊。

  从人数上看,凉军夜袭小分队不占优势。领队的将领智商正常,绝对不会认为自己带的这些人马可以搞定皇帝亲征的部队,他的任务或许只是给魏军一次人员消耗的打击。只要达到目的,便不留恋,坚决走人。

  可是,他们今夜的运气实在太好了。

  他们得到了一个与魏国皇帝零距离接触的机会。

  外面喊杀声震天,拓跋义霎时就清醒了,虽然他已经意识到了目前的状况,但依旧觉得有点不可思议,他问道:“凉军袭营?”

  是啊!要不晚上都不睡觉,乱喊个啥?

  别说,拓跋义真是个负责任的皇帝,得到凉军突袭的汇报后,连衣服都没穿整齐就立即出营,击鼓集兵,亲自指挥作战。魏国皇帝素有良好的亲征传统,虽然拓跋义不如他老爸也不如他儿子那样能征善战,但摆平这种小场面的突袭战,对他来说是绰绰有余。他立即下令调整队形,对凉军进行反攻。当时,魏军由于受了刺激士气不振,拓跋义又一次发挥魏皇帝另一优良传统--勇为领头羊。他身先士卒,冲锋在前,这招确实极大地鼓舞了士卒,整个魏军部队顿时气势难挡。

  魏军对付凉军夜袭小分队,所遵循的原则不是你打哪儿来将你打回哪去,而是要你有来无回。

  没想到凉军不但夜袭的能耐厉害,逃跑的功夫更是一流,一转眼除了被打死的,其余的基本上连影子都找不到。拓跋义怎么会让他们就这么跑了,不行,给我追!

  当时跟着拓跋义的除了士卒们,还有两位重要人物。一位是朱放,这人大家都熟悉,不用多说了。另一位是司徒健,此人是留守在拓跋义身边,并兼领兵重任的高级将领。

  朱放不支持再追,他信奉“穷寇莫追”,不过他的部分理论最近都被拓跋义有意无意的忽视,讨了个没趣,只得继续跟着。

  雪始终没有停止过,拓跋义一行沿着雪地中的脚印前行,道路实在不好走,不但狭窄且滑脚,若是不小心从道旁滑落下谷去,估计就要提前见阎王了。在又斩杀了多名凉军将士后,拓跋义终于接受了朱放的提议,下令回营。

  正在拓跋义策马转身之际,发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

  数支冷箭齐射向拓跋义,拓跋义即使看见,要躲也已经来不及了。此时一道人影快马上前,举刀为他挥去致命之箭,正是朱放。

  可能是朱放文官做久了,平日疏于练武,或者他本就没说谎自己的确“六艺”不精。总之在他努力振臂挥箭后,仍没能改变其中两支箭的走势,一支刺中自己腿部,另一支则插在了皇帝战马的屁股上。

  躲藏的凉军残余很容易解决,实际是,事发后司徒健立即下令抓捕凶手,凉军很快被搜索出,当场处决。至于刺中朱放的箭,虽然令朱放狠狠地疼了一把,但也不算碍事,回去后找个郎中看看,敷个药,再在床上装几天死人,也就没事了。

  偏偏是那匹马此时惹了大祸。

  朱放挨了疼知道忍,但马不懂,中了箭的战马撒丫子狂奔,它一定不知道坐在上面的那个人是皇帝。

  旁边的将领们顿时就慌了,手脚快的,立刻上前去追,又是朱放。反映稍微慢点的,顿了几秒钟也跟了上去,即司徒健。皇帝要是在自己的眼皮底下出了事,那还得了吗,脑袋还想要吗?当时情况下,他们估计还不及考虑自己的身后事,出于本能反应,首先策马救皇帝。朱放凭着几秒钟的领先优势,彻底地表现了下,司马健可就来不及表现了。

  不过,在某看来,这种玩命的表现还是不要踊跃参与的好。司徒健一路快马而来,脸庞遭受肆虐的风洗礼,眼前是碎末般的雪花扰乱了他的视线,当他赶到崎岖的弯道上,终于看清了前方的情况。

  方闻竺拉住了皇帝手,正当他快成功将拓跋义拉回自己战马上时,出了意外。发狂的马失了平衡,从道上摔落下谷。突然少了支撑的拓跋义抗拒不了地心引力,不可避免地也往下掉,而紧紧拽住他的方闻竺臂力明显不够,被皇帝牵连一块落下。司徒健距离他们尚远,来不及施上援手,只有痛苦地看着他俩的身形在山谷中渐变渐小。

  电视剧通常情况下,会出现这样的情节,将军司徒健因自己来迟了一步,痛不欲生地朝着拓跋义他们消失的方向大喊:“皇--上--”随后,山谷共鸣,产生回音壁效果,“皇上皇上皇--上--”,生怕别人不知道这里出了事。

  再看司徒健是怎样做的。他的反应还是冷静的,即使他非常紧张、非常害怕,但事情既然到了这步,也无可挽回,必须立即封锁皇帝坠谷的消息。要知道,现在还在整个魏军仍在大战中,如果此时出现皇帝失踪(死亡)的消息,军心动荡,凉军趁乱大举攻击,魏军必定惨败。

  在封锁消息这项工作中,司徒健完成得相当不错,他采取了一系列措施,竟没有走漏一点风声。另外,寻找皇帝下落的工作也从当晚开始,在司徒将军的指挥下有条不紊地进行着,但始终进展缓慢。

  这是有原因的。从明成祖朱棣寻找建文帝朱允炆的个案中,可以看出,找一个失踪的皇帝确实太花精力与时间,因为它存在个决定性的障碍,即必须是暗中进行。如果这个皇帝故意躲着不让你找,那难度就更高了(仍然是建文帝的案例)。好在,拓跋义如今急切渴望得到援助,因而魏军最终还是在事态没有恶化前,找到了他。

  第十七章(下)

  朱放与拓跋义一同落入山谷时,不似普通人那么惊慌。他特别从容,甚至想:能与青山长卧、与皇帝同眠,那是多么完美的人生句点。

  魏国史书或许会为他记载下这样番话:方闻竺,年三十有五,性闲淡。尚书仆射,抚军将军。仁宗时,从驾南征,救仁宗而卒,赠大将军。

  基本上,朱放也就算光荣的出生,光荣的死,死后被追加为烈士。

  可是,老天决定了朱放不是短命人。

  朱放醒来时发现自己正躺在山洞里,腿上的伤已经被处理过,他小心翼翼动了动身体,庆幸地发现自己除了某些地方有些疼外,什么零件都没少。这确实是太走运了。朱放往旁边望去,拓跋义正闭着眼睛坐他旁边,他有意识选择的位子替朱放挡去不少冬日的寒风。再看这位皇帝,出门的时候没来及多穿衣服,此时将手脚都紧缩在一起,看上去实在有些可怜,这让一起受难的朱放心头一阵难受。

  由于腿脚不便,朱放费了些力气才挪到拓跋义身边,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拓跋义身上。拓跋义睡得不实,朱放动作虽轻还是惊动了他,他睁开眼看见朱放也正在看他,特别激动拉住了朱放。可能太久没说话,拓跋义嘴唇动了半天没有哼哼出一个词儿,只发出轻轻“啊啊”声。但朱放读懂了他的意思,他勉强笑了下,道:“皇上,我没事。”

  拓跋义又将他从头到脚摸了一遍,确定朱放仍然是个活人后,复将他拽入怀中,这回他终于能说话了,“太好了......太好......太......”

  不管怎么说,现在两个人都活着,活着总比死了要辛苦点,比如说你要思考怎样继续活下去。

  朱放没有理会拓跋义的语言系统失常问题,问道:“如今我们身在何处?”

  拓跋义这次回答得干脆、坦率:“不知道。”

  从山道上掉下来,滚了不知道多少圈,幸好没有撞倒什么坚石、古树,且雪够深皮够厚,待拓跋义醒来睁开眼,举目四望皆是茫茫白雪。他背着朱放想找到回营的路,但显然当地的交通部门工作不到位,走了许久也没找到任何指示性标志牌。无奈中,拓跋义不得不承认,自己迷路了。拓跋义不敢再继续大范围的乱走,零下十几度的气温也在不断威胁着他的生命,于是他明智地找了山洞,带着朱放躲起来。

  在这种情况下迷路,是完全可以谅解的。即使当时已经有“司南”这玩意儿,但不能奢求一个连衣服都没来得及穿整齐的皇帝出门时,还带着它,毕竟它那时的块头实在太大。那么既然没有人造工具,根据自然现象人为判断方位行走是否可行呢?

  答案是,不行!

  迷路的是谁?魏国的皇帝。这是谁的地盘?凉国的地盘。

  先不说是不是会在判断上发生错误,哪怕正确,难道能保证一路走来不碰到凉国的边防战士。就拓跋义这张外国人的脸,凉军会在严打的时候、严打的地方放过他?要知道,这时候,你就算说你是个混血你有护照也照样行不通,没有遣送回国或驱逐出境的条文,只有斩立决。所以说,拓跋义的选择是正确的。

  因而,虽然拓跋义回答了“不知道”,朱放还是表扬了他。

  那时候要是有部移动电话,拓跋义就没那么烦心了,移动公司会为皇帝服务,只要您的手机信号好、有电、在服务区内,即刻能为您解决麻烦助您脱困。可是,当时拓跋义身边除了朱放什么都没有。

  朱放分析后认为,目前的情况,只有等待魏国救援队援救,这是个消极的办法,但别无选择。

  这是一场漫长的等待。

  首先他们面临的问题就是食物的缺乏。这很糟糕,若不是有那匹运气不好摔死的战马,他们只能啃树皮了。自个儿烤的马肉,味道是不好,对付着吧,出门在外,要学会忍耐。其次是衣物的缺乏。它导致的直接后果--冷。之前的夜晚都是在温暖的营帐中度过,如今没衣褥,冻得二人直打哆嗦。

  这些他们都挺过来了。

  朱放没有想到,在这艰苦的环境中,拓跋义至始至终表现得异常良好。树枝是拓跋义弄来的,火是他生的,连伙食也是他料理的。朱放原本想,就皇帝那点自理能力,是指望不上他的。没想到拓跋义竟还能做得有声有色毫无抱怨,朱放不得不对这位养尊处优的皇帝刮目相看。

  皇帝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有时也会瞪他一眼:“看什么看?”

  朱放讨好地说:“看看有什么需要臣帮忙的地方。”

  拓跋义瞥他一眼,不再理会,抛下一句:“一旁歇着去。残疾人别来凑热闹。”

  朱放就爱凑热闹,拓跋义忙着的时候他忙,拓跋义歇着的时候他更忙。他忙缠着拓跋义。拓跋义一坐下来,他的两只手就摸了过去。他先绕上皇帝的脖子,又捏捏皇帝的耳朵,接着滑进了皇帝衣服里,轻抚皇帝的胸膛,美其名曰:手冷要取暖。

  朱大人在这方面是很少主动的,这让拓跋义有些有受宠若惊。当朱放吻他的时候,他还尚未缓过神,几乎是被迫地张开了嘴。这种被动在朱放的舌头伸进来后,彻底扭转了,拓跋义热情地回应、贪婪地享受着。他甚至提出要求,今晚朕要在上面。朱放说,行。

  冷风的袭入,让人错以为有人靠近,二人松开唇舌同时望向洞口。洞口外是已经积得很高的雪,以及逐渐发黑的天。

  拓跋义冷得打了个颤。朱放更用力地拥紧他,第二次的亲吻来的比风雪更激烈。朱放与拓跋义在陌生又危险的山地中,用最原始的方式安慰着彼此。

  朱放似乎不愿意轻易地停下,他示意拓跋义再靠近些。拓跋义似乎也不想中途而退,他小心地避开朱放受伤的部位,靠了上去。朱放解开兔子皇帝的裤带,拓跋义则配合的抬了抬身。朱放将他的裤子半退到膝盖,手开始在皇帝的大腿上移动着。拓跋义一边亲吻着朱放,一边将手伸进他的衣内。当他感到对方的手滑向他臀部时,他也很能惹火的把手探到朱放的裤裆处。

  朱放先移开了唇,两人都有些喘。朱放自己解了裤带,指着某处很干脆地说:“坐上来。”

  “什么?”皇帝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皇上您九五之尊,只能在上不能在下。上回让您在臣的下面是臣的罪过。臣为此事想了多日,方才突然想到只有如此体位,才不辱了皇上您的身份。”朱放还嬉皮笑脸地说,刚才可是你主动说要在上面的。

  “但,朕说的不是......”

  “怎么?”朱放激道,“害怕了?”

  皇帝不是害怕,是害臊。

  当然,他是个好情人,他顶着困难上了。拓跋皇帝是第一次打野战,也是第一次尝试新位置。拓跋义从来没被人这么做过,他觉得在这位子上,自己被拱地上上下下的,实在太风骚太放荡。拓跋义脸红得要死,他自我安慰,还好在这深山老林里,干什么都没人知道。他发誓,往后,他宁可在下面也不要在上面。

  不一样的感受,却也让皇帝有了不一样的快感,他抱紧朱放,不好意思地将脸埋入对方的颈项。朱放今夜的技术出奇的好,非但没让皇帝太疼,还令他挺有感觉。朱放注意到了皇帝的情况,很体贴地将手伸到拓跋义的胯部,上下揉弄。皇帝忍不住出了声,又怕被听见似的,赶紧用手捂住自己的嘴。

  这下真是里子面子都丢光了。

  深夜里,特别寒冷,洞外是越下越密的大雪,洞内二人被冻得厉害。两人凭借靠在一起的一点微温抵御着严寒,朱放将拓跋义的双脚夹在自己的小腿间替他暖足,拓跋义则把时不时搓着朱放的手。拓跋义可能受了冷,夜里开始咳嗽,朱放轻轻拍着他的背为他顺气。在这过分安静的夜里,少了金戈铁马的战场,少了豪情逸兴,却多了一种关怀,将两人紧紧联在一起。

  这几日里,期盼希望与等待死亡同时进行着,二人无时无刻不在与之纠缠,心有不安却又心照不宣地毫不表露。

  约等了三日,拓跋义正一边咳嗽一边在拨弄越来越微弱的火苗,他又向其中加了几根干支,火才渐渐窜了几窜,终于稳住了火势。听见身后有响动,拓跋义回首望去,只见朱放正在打着哆嗦脱衣服。按说这么冷的天,该是能多穿就多穿,怎么朱放脱起衣服来了。

  “你在干什么?”拓跋义问。

  “我要出去一下。”朱放边脱边答。

  “出去?”拓跋义知道朱放经常喜欢作些与众不同的事,但是大冬天玩裸奔还是令拓跋义大感意外。

  “嗯。”

  朱放没有多说话,他将白色中衣撕成条状,再用干枝蘸着和过雪水的木灰,在布条上写出若干数字,正确地说,他是在写求救暗号。朱放忍不住了,他决定冒点风险外出求援。令他沉不住气的主因是,拓跋义病了。拓跋义没发烧,但是朱放这位非专业郎中为他诊断的结果是,病了。要不怎么越咳越厉害,还咳得撕心裂肺。

  必须想办法把他弄回去。

  拓跋义不是傻瓜,不待朱放写完十数个暗号布条,他已经明白朱放打算做什么了。

  “久等非良计。此地地形复杂,魏军怕是很难找到这里。臣出去将这些标有方位的隐符放出,魏军若是看见,定会找到这里。”朱放说完,带着破布就要走。

  “你留在这里。”

  没想到皇帝居然不放人。

  朱放只得苦口婆心继续道:“皇上,倘若我们再在这里死等下去,会有危险。臣是汉人,哪怕在外遇见凉军,他们必也不会伤害臣。皇上放心,臣不会出去久,很快就回来。”

  “你伤了腿,怎能走路。”拓跋义自然不会不懂朱放的意思,问题是朱放目前比龟爬还慢的行动情况,出去就是送死。作为皇帝他有享受臣为他服务的权利,但是作为一个男人,他决不能让朱放在外玩命。

  拓跋义上前夺过朱放手中的布条,道:“在这儿等我,我很快回来。”朱放欲争,却被拓跋义推倒在地。拓跋义出洞前,转身给了朱放一个定心的笑容:“我出生在北方,身体比你耐寒,遇见凉军我会躲,不会走太远,很快回来。放心,很快的。”

  无论拓跋义如何强调能“很快”回来,事实仍是留下朱放在孤冷的山洞中无尽等待。等待得越久,朱放越是不安。他怕拓跋义迷路,又担心拓跋义被抓。回顾朱放所在前的历史,很幸运就找到几个被俘皇帝,当然,他们是很不幸的。例如,怀帝司马炽、愍帝司马邺,被匈奴军所俘,受尽侮辱后被杀,如此帝王实在可怜可悲。胡人活捉汉人皇帝玩上了瘾,保不准汉人抓了外族皇帝也如法炮制一番,权当报复。总之,从当时的历史角度看,只要是被抓,准没好下场,朱放那个着急。要说朱放还是早生了壹千来年,如果他有幸研读下一千年后明英宗朱祁镇那极富戏剧性的生平传记,一定会更辩证地看待绑架皇帝案。(明英宗朱祁镇:朱祁镇登基--被蒙古人俘--被迫跟随蒙古军攻明--景帝朱祁钰登基-注销朱祁镇帝位--蒙古人礼遇朱祁镇送其归国--遭景帝朱祁钰软禁--夺门复位--英年早逝。总结:一生坎坷)

  可惜朱放是没机会看明英宗朱祁镇二度称帝的传奇了,他焦急地在洞中等待。一个时辰接一个时辰地过去,洞外除了萧瑟的风再无其它。朱放几次想出洞去寻,又怕错过拓跋义回来的脚步,一如在三德殿,一人出门一人回。拓跋义要他等,那他就等他。

  终于,洞外传来簌簌声,那是人在雪中前行的声音,一脚浅一脚深,走地有些疲倦。朱放脚高脚低奋力移到洞口,只见一个白雪似的人带着几个步兵向着他的方向走来,从军兵的衣着看,正是魏军。

  拓跋义回来令朱放格外高兴,他几乎红了眼,心中一阵热涌,险些当场就掉了眼泪。朱放向他们大力摆手,前方人显然也瞧见了他,快步向他走来。

  来人走近,朱放方才发现,竟不是拓跋义。

  “怎么是你?”朱放多么希望这个朝他走来的男人就是让他等了许久许久的人,朱放刚放下的心一下又紧了,他瞪着有些充血的眼睛,大声问:“皇上呢?”

  来人也是一愣,道:“皇上难道不与方大人在一起吗?”说完,从怀中取出写有暗语的布条交于朱放。

  朱放这下真的急了,快速道:“带我走,顺着布条再去找,一定要找到皇上!”

  来人很爽快,同朱放道:“走,我背你!”

  反正是熟人,朱放没同他客气,接过厚实的外衣穿在身上后,直接上背开路。此时找到朱放的是谁?正是前些日还在金墉的叱干黎。看官怕是要与朱放同问,怎么是他?

  叱干黎在金墉收到司徒健发来的紧急绝密秘文,知道他们在雄关外弄丢了皇帝和方闻竺。这还了得,叱干黎立即组织了小型搜救队,他对任何人都不放心,最后决定亲自出马带队,当日赶往雄关,将镇守洛阳的任务交给了心腹副将。

  来到司徒健军队驻扎地,叱干黎面见仅有的最高领导司徒健,两人共同商议作战策略与寻找皇帝的计划。目前处在与凉军对阵的关键阶段,在搜救皇帝的同时,必须防范凉军趁势而攻,叱干黎提出,寻找皇上需要时间,更需要让凉军配合等待魏军完成这项艰巨任务。所幸,凉军无意主动出击,即魏军方面要做的就是封锁所有消息,该出击时出击该休整时休整,不可令凉方面有所察觉异样,导致战事逆转。关于这点,之前说过,司徒健做得非常好。接着是救援工作,叱干黎听取了司徒健对于当时情况的汇报,并对下一阶段搜救工作进行了再安排、再部署。两人确定范围,明确任务,靠实责任,立即着手开展工作。

  叱干黎不愧为将“隐符”背的滚瓜烂熟第一人,当他看到被人为留在纸条上的白布条,连密码本都没掏出来,就直接将其翻译了出来。他按照上面所写方位,找到了留在山洞中的朱放。

  朱放担心拓跋义,恨不得叱干黎能长上翅膀带他直接飞,一路不停催促他“快”、“快”、“快”。叱干黎是不易被亲近一人,在朱放面前却是听话,他加快脚程,沿着拓跋义可能走的路线找寻他的下落。

  下了几日的雪终于止住了,朱放与叱干黎没有耽搁,已找到十五根布条,据朱放说,还剩一条,必须在一个时辰内找到拓跋义。

  虽然预备了一个时辰,但事实上没走多少步,他们就找到了跌倒在雪地中的拓跋义。他平躺在雪地中,头向着朱放他们走来的地方,看样子拓跋义在倒下之前仍没忘记要回去的誓言。

  叱干黎慌忙放下朱放,两人上前扶起拓跋义,探了探鼻息,他尚有微弱气息。拓跋义面部、手部肤色灰暗,领口、袖口下方有些水肿,意识尚不清醒。叱干黎正要用雪替他涂擦伤处,被朱放制止:“不可,会加重伤势。快将皇上带回营地。”

  一行人在叱干黎带领下,花了许久时间,才走出这容易令人迷路的山谷,回到营帐。朱放迅速命人送来一大桶温水,他小心脱下拓跋义的鞋袜,准备再脱衣裤时,发现衣裤都已与皮肉冻结在一起。朱放怕强行脱下会伤到拓跋义,在叱干黎的协助下,将拓跋义连人带衣服一同放进温度适中的水中,进行取暖。

  留下内侍阿宝随时加热水温,朱放谢过叱干黎后请他暂且退下待命。回身朱放又将自己的衣物退下,进入温水。朱放仔细观察着拓跋义,见他面色渐渐缓了过来,这才稍有些安心。又过了些时间,朱放见他衣物不再冻结,便将它们全部取下。轻轻搂过拓跋义,朱放复以体温温暖这个为了他冻僵的男人。朱放心中默念着,傻瓜......眼泪却有些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阿宝是个识相的人,自始至终低着头加木生火控制水温,对水里的两人不多看一眼,无事可做时便缩在角落处静候吩咐。

  拓跋义逐渐缓过劲儿来,当他从朱放怀中醒来时,还有些恍惚。他疲惫地抬了抬眼,待看清是朱放,尚未说话先是咳嗽,朱放赶忙为他顺背。拓跋义抱住朱放,他说,原以为回不来了,可是我知道你还在等我,所以无论怎样我都要坚持下来。

  这一坚持就把命给坚持下来了,着实不容易。

  皇帝为了朱放做到如此这般,别说朱放本就是个有情人,换作心肠硬些的,也不会不感动。但感动归感动,对拓跋义的出格行为朱放还是勇于批评:“ 皇上这次太乱来。本是臣的活儿,怎好让皇上做。臣受些冻无妨,皇上近有数万军兵的潼关一战,远有黎民苍生,弄坏龙体让臣如何心安?”

  拓跋义配合这朱放与阿宝轻手轻脚换上干净衣物,躺到床上稍作休息,他看着朱放许久,道:“凉军之战固然重要,百姓固然重要。但对朕而言,你却是最重要的。”

  朱放愣在当场,不知该如何接话,阿宝则佯装有事要做,背过身装模做样地忙活去了。过了一会儿,朱放替拓跋义紧紧被褥,顺势温柔地轻抚下他的脸,道:“皇上,好好休息。”

  正要离开,拓跋义又唤住他:“去把司徒健叫来,让他说说近日潼关凉军的情况。”

  朱放回过身,躬身向拓跋义行礼道,“臣愿意为皇上分忧。”说到此处,朱放缓缓将头抬起,望着拓跋义:“如果皇上相信臣......”

  对朱放来说,“分忧”已经是他对拓跋义发誓效忠的誓言,从这刻起,他决定忘却自己曾经的身份。他是个凉国的叛徒,朱放承认这辈子他都不是什么好人。朱放没有做英雄当伟人的想法,他只是遵从了自己的意志,为这个豁出性命护他的男人效力。朱放说到底,只是个私心的普通人。

  那么皇帝的回答呢?对拓跋义来说,朱放的誓言是个赌注,信还是不信?拓跋义是个政治家,他清楚地知道这个抉择决非儿戏,一旦下错注,满盘皆输。或许此刻的朱放是真的向着他,但谁都不能保证中途他会不会再改主意。

  拓跋义端正容颜,回道:“朕自是信卿。潼关一战便交于方卿了。”

  “谢皇上。”朱放退下。

  第十八章(上)

  即使朱放接下了攻打潼关的任务,也改变不了潼关难攻的现实。他没有欣然出兵,而是一边养伤一边在潼关附近搞些恐怖活动,小小打乱下凉军的阵脚。

  早上,朱放在拓跋义帐内听完每日军情汇报,又关心了下皇帝大人的健康情况。被问起攻关工作准备得怎样了,朱放回答,差不多了。

  “皇上,二日后即可攻潼关,”朱放从阿宝手中接下药,递给拓跋义继续道,“臣下了令,魏军攻击潼关不可犯当地百姓。”朱放还派人到处散发传单,关照百姓们最近都别出来乱溜达,刀剑无眼,被伤着,魏政府不负责赔偿。

  “听说此次潼关守关将领胡青勘将亲自在雄关口迎接朕。”拓跋义喝下药,继续道,“胡青勘这人有点意思,能生擒就好了。”

  朱放可不认为拓跋义心地善良到连害自己的人都能爱护,怕是想捉活的好好戏弄一番。正想着,拓跋义突然又问:“方卿可认识这位胡青勘?”

  同在凉国为将,不认识好像不太可能,打过几次照面,称不上是熟人。朱放答道:“有所耳闻。”

  “那么,胡青勘可认识你?”拓跋义问得漫不经心。

  正在朱放捉摸着怎么回他,账外急冲冲赶来一人。是个传信的小兵,一进帐便扑通一声跪下,激动得瞪大眼,低声道:“东阳战,魏军告急。”

  东阳郡小小一方土地,竟会让魏军摔个跟头,真叫人郁闷。不过这是场蛮有意思的仗,值得多费些笔墨。

  话说当拓跋义还在雄关外的雪地里体验生活的同时,长孙浩与李楚秋率领的魏国大军可没闲着,他们势如破竹,前后拿下高平、金乡、临淄等地。那时在他们看来,别说着河南,攻下整个大凉都只是时间问题。原定,长孙浩一行在金乡暂作休整,待李楚秋在东边拿下东阳后,两股军会合去往虎牢。

  两人都没把东阳放在眼里。不就一个小郡,士兵、书生加工民,能派得上用场的男人也就那么一千五百来人。李楚秋的一万多人,一人上去踩上一脚都能把他们踩死。

  可,偏偏就是那么个小郡挡住了魏国大军的脚步。

  当时凉国青州刺史万洪攸在魏军尚未计入青州地界前,召集东阳内外百姓进城,死守城门。万洪攸收编的不只有身强力壮的男儿,还有爱国爱家的巾帼儿女。众人一心准备与东阳郡共存亡。人的意志是最强悍的武器,东阳百姓誓死保家的信念打破了魏军所向城邑皆溃的神话。

  李楚秋很头痛这个万洪攸。这万洪攸明明只是一介书生,怎么还那么会打仗。

  从魏军踏入青州地界起,李楚秋就察觉到了异样。沿途平坦之地不见百姓,不见庄稼。有人家也都在地势险要之处,且稀稀落落、足不出户。有土地,但没有粮食,不是收割完了,就是一片焦灰。很明显,青州刺史做得干净利落,什么都没为魏军留下。

  李楚秋率兵攻城,士兵们一路叫杀来到城门口,云梯还没来得及驾。一阵急鼓,城头突然落下箭羽纷纷,男人女人都死命拉弓放箭,也不看个准头,那么多魏军,只要射出去没有不中的。

  凉军杀红了眼,魏军死伤大片,后面的人看前浪死得凄惨,后浪自然不愿倒在沙滩上,都不敢冒然前进,不敢前进还打什么,那就撤吧。

  李楚秋决定从长计议。

  东阳郡不大,里边的人死守城门不出不进,饭总要吃吧,看你们能撑多久。李楚秋预料他们熬不了多久,没想到多日过去,小郡里该吃饭时吃饭,该放箭时放箭,就像个没事人似的。这下李楚秋急了,派人再探。

  原来那些东阳外“失踪”的粮食,都被万洪攸屯到郡里,吃个一年半载不成问题。

  东阳不愁没粮食吃,魏军可不一样,粮食都被万洪攸给收了搞起垄断,一万多人饿着守在东阳郡外,容易吗。偏那万洪攸怕李楚秋在外面太闲得慌,总喜欢给他送礼物。粮食他是不会送的,尽送些士兵,白天不送,爱挑没有月亮的晚上送。

  万洪攸擅长打游击战,组织的人不多,就那么五百来人,专找晚上突袭。坚持你退我进,你进我跑的原则,把李楚秋弄得一个头两个大。

  眼看实在坚持不住了,李楚秋决定向拓跋义告急。

  拓跋义一听就火了。什么!一万多人打不过这一千来人!太给我争脸了!

  “这万洪攸是什么人?”拓跋义气得摔下药碗,大声道,“什么书生文官,这种策略怎么可能是这种酸儒想得出的。” 这绝对是偏见,谁说文官不能出策略打胜仗,于谦大人就是例子。估计拓跋义是想不通这点的,不过也没关系,因为东阳一战的谋划者确实另有他人。拓跋义若有所思继续道:“短短时间内将反我魏军的计划考虑得如此周详,怎么看都该是个身经百战的将领。方卿怎么看?”

  朱放实话实说:“万洪攸此人,臣有听说过。其性耿直,几年前对朝廷某些作为不满,直言进谏,因而罪当时的权臣被贬边疆。当今凉王登基后,惜他有才学,再次调任青州为刺史。臣只知道他文采出众,不知道他还会领兵打仗。”

  “就其目前所做的一切看,皆是有条有理。不惧魏军,以己之长攻人之短,以少胜多,这种打法,倒让臣想到一人......”朱放道。

  “谁?”

  朱放颇为遗憾道:“此人已经死了。”

  事隔多日朱放又一次挑战皇帝的神经。

  一个死人你还说个啥,你说你是不是存心的?拓跋义认为朱放没打算正经替他出主意,他再问传信的:“长孙浩现在何处?”

  “在金乡。”

  “让他往东,去助李楚秋。”在传信的离开前,拓跋义又道,“叫他多带点粮食再走。”

  等人皆退下,拓跋义再看朱放,他仍在沉思中。

  拓跋义盯了他半晌,朱放才意识到皇帝在看。朱放被他看得有些发毛,他不清楚皇帝的用意,想了许久,说了句:“胡青勘见过臣,潼关一战,臣不合适做先锋。”

  拓跋义一愣,随即不怀好意地笑了。他一手搭上朱放的肩:“朕是在看你的伤恢复得怎么样了。”

  二日后,天气异常的好。已到了开春的日子,道路上的雪早已融化得差不多,快看不出冬天曾逗留过的痕迹。这天,天还未亮,魏军就起了个早,收拾铺盖,吆喝着准备回家。

  怎么回家了?不是要攻潼关的吗?

  不是看官们眼神不好,确实是魏军们整理了东西准备回家。别说看官们看不明白,就连关上胡青勘也纳闷。啥?你们这就走啦?

  胡青勘当然知道最近魏国在东阳与虎牢两处战事吃紧,特别是东阳之战折了不少将士。胡青勘考虑,魏军怕是要去支援吧。你拓跋义高兴起来就上我潼关这儿来撒撒野,搞恐怖活动,弄得人心惶惶,现在情况不妙了就跑,本将还没找你算帐呢!

  这时副将上前询问:“将军,您看要不要出关追击?”

  胡青勘虽然心中窝火,脑子却不糊涂。看这魏军的后撤队伍,队形维持得极为小心,左右两翼各有五千轻骑,中间的大军更是有条不紊缓步撤离。若是此时率兵追缴,恐怕会遭到魏军围击。

  “不。就在这儿守着,让他们走!”

  魏军撤出三里地后,拓跋义突然想到走得太急,还没向胡青勘道别。绝不能让汉人觉得咱们外族皇帝不懂礼貌。拓跋义立刻找了个相貌端正的、口齿清楚地亲卫,让他代表魏军同胡青勘说再见。拓跋义一再嘱咐:要用标准普通话哦!

  亲兵带着皇帝的指示去了。

  要说胡青勘的回应就是快,魏军尚未走出一里,胡青勘的答复就跟在屁股后面来了。不过来的不是信使,而是由胡青勘亲自率领的大批军兵。

  “胡青勘可真热情!”拓跋义道。

  胡青勘那不是热情,是愤怒!

  当时他在城头看着魏军渐行渐远,正要转身离开。就在这时,拓跋义的亲兵到了,作为信使他被请到了胡青勘面前。信使对皇帝的嘱咐不敢怠慢,用很标准的普通话深情并茂的表示了拓跋义的意思。大致是这样:

  胡青勘你仗着守了个天险,整天缩在里面不敢出来,我今儿走,不是打不过你,只不过现在我有更重要的事要做。等我收拾了东阳的小万和虎牢的小毛再来收拾你,你洗干净屁股给我等着!

  胡青勘是个武人,当然在武人中他已经算是涵养很好,可也禁不起这么被人骂的。他顿时怒火中烧,率领关内大部分军兵出关追击拓跋义,口号喊得也十分直白易懂:“别让拓跋义给跑了!”

  面对突如其来的凉军,司徒健显得十分激动,他对身旁的拓跋义道:“来了,他们来了!”

  拓跋义极为平静,他看了一眼远处的凉军,只说了一句:“人来了就好。”

  别看拓跋义表面无动于衷,其实凉军的追击早令这位魏国的皇帝暗在心中眉开眼笑。本来,一如朱放所说--潼关难攻,正面袭击只会损伤自家的士兵,想要攻克它只有引敌出关。朱放对胡青勘是不怎么熟悉,只知道他为人比较傲气,但对于朱放这样的人,被他抓到一点把柄,基本上就没什么生路了。朱放替胡青勘设计的是激将法,他早料到胡青勘对这几日魏军在他地盘上搞得活动已经沉不住气,这种男人是不会轻易把招惹他的人放走的。但,胡青勘也不是庸才,不会头脑发热对列队整齐防卫极佳的魏军动手。问题是,他不发热不行,不发热朱放的计划就不会成功,于是就有了那位信使助他一臂之力的一幕。拓跋义怕他不出来,现在人终于出来了,拓跋义能不高兴吗?如果让胡青勘知道拓跋义正为他的赶到而开心不已,恐怕会后悔得连肠子都青了。

  可惜,胡青勘连后悔的时间都没有。

  此战由拓跋义亲自指挥,当胡青勘追赶到魏军的队伍后,拓跋义令魏军左右两翼迅速展开阵形,将胡青勘大军困在其中。此时魏军的骑射之技发挥出其极大的威力,而凉军在这方面的差距逐渐显露出来,确实不是魏军的对手。

  魏军轻易隔开凉人射来的箭,凉人却挡不住魏军的来势汹汹,此时他们已经明白胡青勘把他们带进了一个死亡之地。胡青勘自然也发现自己中了计,不愧是久经沙场的老将,在不利的情况下,他带领着数千将士集中兵力冲锋,他的意图很明白,他要打破魏军包围回到潼关内。

  原本胡青勘的计划是能成功的,他一口气冲破魏军数道包围,就在即将回到潼关之际,却意外发现不知何时起,潼关上竟插满了魏国旌旗。有人竟趁他不在关中时,夺取了潼关。为何能如此神不知鬼不觉。胡青勘大惊:是谁?

  此时,一位戎装战将登上城头,他俯瞰下方惊慌不已的胡青勘,又望了望不远处的拓跋义。遥想数年前自己也曾站立在此城头,同样是插满旌旗,城下是为他欢呼的凉国将士们。如今他又一次站在这里,插满的旌旗却不是凉国的,城下的凉国将士们个个惊恐地望着他。如果,此时打开城关......

  “是你?”胡青勘有些难以置信。“让我们进去!” 胡青勘朝他怒吼。

  “绝不能让他们进去!”随后赶到的拓跋义大声到。

  朱放没有说话。

  三人相互对望,这是一场沉默、诡异而又危险的对视。

  始终没有被打开的城关再次为魏军争取了时间,拓跋义没有再给胡青勘说话的机会,命伍佰弓箭手数箭齐发。虽然凉军拼死抵抗,但终捱不过几轮急射,纷纷倒地,死亡前仍心有不甘的看着那扇紧闭的城门。胡青勘已身中多箭,他恨恨地看了眼城头上默不作声的男人,咬牙切齿地拽紧手中的大刀,恨不能将他碎尸万段。朱放显然也注意到了他,当胡青勘被射落马下,最后望向他的那刻,朱放知道胡青勘是恨他的,甚至比恨拓跋义还要恨他。胡青勘是有理由这么做的,但是朱放回应他的只是:抱歉。

  魏军成功夺得潼关,绝对是件大喜事。当天晚上,拓跋义举办了一席庆功宴,目的就是让紧张了多日的将领士兵的轻松一下。甩开腮帮子给我喝!

  没想到,有人不给面子,喝了一杯就跑来向拓跋义告退。

  更没想到的是,皇帝也不生气,什么狠话都没说就放他走了。

  拓跋义身旁左右一字排开是此次率兵作战的将领,美食佳酿不时有人奉上,这些将领们举杯相祝,哈哈大笑后饮下,真是痛快。下面的士兵更是吵闹,有叫板喝酒的,酒喝多了嗓门也大,吓得胆小的新兵只好躲一边向人堆里瞅谁输谁赢。还有拽着别人脖子灌酒的,说什么,哥们你不喝就是不给咱面子云。不过这都没啥,大伙儿不就图个乐子,没个认真的。

  拓跋义对眼前的热闹无动于衷,偶尔举杯微微附和一下。

  酒宴上也非人人爱喝酒,将军司徒健酒量一般,不能多喝就只能动点别的脑筋。他见拓跋义也没什么喝酒的雅兴,便打开话匣子决定和皇帝聊聊接下去往东攻虎牢的事。不想,司徒健侃侃而谈了许久,拓跋义却握着酒杯毫无反应。

  “皇上......皇上......”司徒健拔高声音唤到。

  拓跋义如梦初醒,见司徒健在看他,立即道:“什么?你说!继续说,朕听着呢。”

  您听着什么了?司徒健当然不敢这样问。

  司徒健不敢,有人却敢摸老虎的屁股,正是前几日绕去潼关后方,白天与朱放一同攻破潼关的叱干黎。叱干黎善于观察,他既会观察朱放,当然更会观察皇帝,他朝拓跋义不冷不热地说了句:“皇上,您就别再想方将军了。”

  老虎一旦被摸了屁股,就会跳起来,拓跋义也不例外,他大声道:“谁说朕在想他!谁说朕在想他!朕在想......在想......在想怎么打虎牢。”

  您这是蒙谁呢?

  第十八章(下)

  朱放辞了酒宴,去慰问了投降的凉国军兵。魏国皇帝拓跋义对待降兵还是不错的,没有为难他们。伤了的派大夫给药,饿了的给饭吃,魏军吃什么就给他们吃什么。朱放看了很放心,兜了一圈后,回到自己营帐早早的熄灯睡觉。

  “起来,陪朕喝了酒再睡!”

  朱放睡下去没多久,皇帝就来了。不管朱放欢不欢迎他,不起来就是不对的。朱放很快地从床上爬起来,又殷情替他斟上酒,本来还想多说几句马屁话,但皇帝心情似乎不是那么好,就作罢了。而对故国的愧疚,也让朱放提不起兴致多说奉承话。

  要说,朱放同学的陪酒技术真的不过关,才喝了几杯酒就打破了沉默,开始胡说八道。加上他情绪也不佳,说出的话有些是冒失了。好在拓跋义不是第一天认识他,对他的缺点也比较宽容,没与他计较。等朱放把杂七杂八没有条理的话都说完了,终于轮到拓跋义了。

  拓跋义一开口,就让朱放的酒劲去了大半。

  皇帝望着眼前这个立功的男人,有着无限感慨。他语重心长地为此次谈话开了个和谐的头。大意是:我知道我们之间还有一件事始终不明不白地搁着。本来我觉得吧,让它永远这么不明不白下去也未尝不是件好事。但白天城头上那沉默的三分钟让我意识到,有些事情不说白了,它就是一个疙瘩,它迟早要破坏我们之间的感情!

  朱放捏着杯子,状似不经意地摇动着里面的液体,良久。“皇上,您想说什么?”

  拓跋义一挥手甩掉了朱放手中的杯子,拽起他道:“朕不管你姓方还是姓朱,从你走进三德殿那日起,你就是朕的人,你就是方闻竺。从今往后,你都没什么可多想得!凉王给得起的,朕也给得起!”那句流行语,你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拓跋义也没落下,一同说了。

  朱放没想到,皇帝也会耍流氓。

  要对付流氓,朱放坚信只有比流氓更流氓。仗着自己喝了酒,胡说八道不犯法,朱放摆出标准地主家儿子调戏良家妇女的表情,道:“皇上,臣当然是您的人。凉王给得起的,您都给了;凉王不会给的,您也都给了。舍您,臣还能其谁!”末了,还就势摸了摸老虎的屁股。

  拓跋义被他的话呛得猛咳,朱放则罪过的替他拍背。拓跋义说,不行,你得赔罪。朱放问,您看怎么赔?拓跋义一指床,今儿我睡这儿。朱放为难,这不行,太医说您最近体虚。拓跋义往床上一躺,只要你伺候得好,我就不体虚。

  “皇上是什么时候知道这事的?”躺在床上,朱放终于问出了长久以来搁在心里的问题。

  “知道很久了。朕都记不起是什么时候了。”

  今夜两个摸了老虎屁股的人。先说朱放,第二天就轮到他屁股疼了。再说叱干黎,当夜就被发配回金墉。

  所以说,老虎屁股是摸不得的。

  皇帝这边风调雨顺,老将军燕汾明显没那福分。燕老将军不容易,在虎牢外守了一个多月,也组织过不少像样的攻城活动,可惜每次都差那么一口气。打仗,重在士气,人都说第一场战尤其紧要,胜了,便能一鼓作气,破城有望。如今,别说第一场,场场都输,输得燕老的脸都没处搁。

  倒不是说燕老将军不行,实在是这虎牢不好攻。虎牢南临嵩山,北靠黄河,山峦交错,地形险阻,与潼关一样,不是你说想拿下就能拿下的。

  更何况,里面的凉军根本就不欢迎他们!当魏军来到虎牢前,凉家的毛将军站在城头上冲着城内发话:魏军要来了!咱们哭没用,怕更没用,就要迎着他上!这儿是咱们的地方!咱得守住!虎牢就是一天险之地,咱们凭险而守,一定能把魏军挡在外面。还有咱们的粮食,咱们的水,都要好好保护,这都是咱们战胜魏军的武器!

  虎牢内军民同心,意志坚定,愣是让燕汾攻了多次都没攻破。凉政府由于最高领导人重病卧床,工作效率最近是差点,但是一个多月过去了,再没有增兵,那就连燕汾都觉得不可思议了。大概是怕燕汾在虎牢外等得太久受不了,就在五日前,凉廷一万援军抵达虎牢,领兵将领为宁朔将军--邵重羽。

  与所有的凉国将帅一样,邵将军也热衷偷袭活动,不过他的偷袭更有水平,玩出了新花样。

  作案条件不变。在一个寂静无声的黑夜,魏军经过一日交战精疲力竭正在营中歇息,负责夜巡的士兵紧张地注视前方虎牢的动静,一切看起来是那么安静。

  来报:

  报告一,虎牢东边没有异动。

  报告二,虎牢南边没有异动。

  报告三,虎牢西边没有异动。

  报告四,虎牢北边没有异动。

  都没有异动,那就准备睡觉吧。

  可是,令燕汾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当晚凉军四百将士竟神不知鬼不觉地溜到了其后方,痛痛快快杀了魏军五百余人,痛痛快快烧了魏军攻城兵器,又痛痛快快拍拍屁股走人了,应该说就像来的时候一样,神不知鬼不觉不见了。

  燕汾大怒,速令:加强防御!

  五日后,又是一个寂静无声的黑夜,魏军经过一日交战精疲力竭正在营中歇息,负责夜巡的士兵紧张地注视前方虎牢的动静,一切看起来是那么安静。

  来报:

  报告一,虎牢东边没有异动。

  报告二,虎牢南边没有异动。

  报告三,虎牢西边没有异动。

  报告四,虎牢北边没有异动。

  “真的没动静?”燕汾不放心。

  “真的没动静。”来人汇报。

  之后的情节也很眼熟。凉军四百将士神不知鬼不觉地溜到了其后方,痛痛快快杀了魏军五百余人,痛痛快快烧了魏军攻城兵器,接着神不知鬼不觉不见了。

  燕汾大骇:撞见“李鬼”了不成?

  在魏国全军努力排查下,燕汾终于找到了这个“李鬼”--六条深达七丈的地道。

  不用问那,源头就在虎牢。邵重羽来到虎牢后,命人在虎牢内挖掘了六条通向魏军后方的地道,又组织敢死队,专挑晚上跑到魏营里去装鬼,将魏营搅得人心惶惶。

  燕老将军终于了解了这位宁朔将军邵重羽打仗的特点,他不喜欢明着来,说白了就是爱玩阴招,喜欢骗人。经过这几次交战,燕汾还深刻地认识到这位邵将军是个实实在在的、狡猾的地下工作者。

  燕汾大叹:不要脸!太不要脸了!

  “哈哈哈......有趣,真是有趣!”消息传到正在东进的拓跋义耳朵里,拓跋义非但没有发火,还挺乐的。他有感而发:“方闻竺,你说这邵重羽要是朕的将军,那多好啊!”

  朱放伺候他喝完药,又传来阿宝收拾了东西,才道:“这位邵将军身长七尺八寸,风姿昳丽,音容兼美。确实很不错。”拓跋义一听,邵重羽还是个美男,更高兴了,刚想说:你替咱活捉了他吧。

  朱放直接放话,希望拓跋义死心:“但是,他忠心于凉的意志,是臣不能比的。”

  “你认识他?”

  “不认识。”

  拓跋义微微点头,不认识就是认识。

  一旁司徒健突然又想起什么,忧心问道:“东阳那边不知凉国会派何人增援,会派大将军李荀吗?”

  虽然拓跋义是魏的皇帝,但对当年凉的军事排行榜还是记得十分清楚的。拓跋义不怕凉廷派人,就担心他们把李荀给调来坏他的事。不管这排行榜的是不是有水份,李荀能位列第一,可见他实力不一般。

  但拓跋义果断地说了三个字:不可能。

  接着拓跋义不厌其烦地向大家解释了不可能的理由。

  李荀现在是什么身份?已经不是王爷的儿子了,他是皇帝的儿子,是被封的藩王,有兵有土地。现在凉王病重,那些太子皇子以及久经官场的老官僚们能让一个藩王带着大军到处跑?就不怕他跑到皇宫里,把那把重要的椅子抢了?就算李荀没那个心,别人未必不那么想。与其调他来救援,搞得人人心里不太平,不如把他搁在边疆和夏国赫连家的将军继续你浓我浓。

  所以,李荀是不会来的。

  朱放微笑着点点头。

  “那谁会来?”司徒健再问。

  “不知道。”朱放爽快地有点欠揍。

  朱放将东阳的来报资料整理了一下,说道:“与其猜测凉廷将会派遣何人,不如想想怎么对付这东阳郡里的人,此人也颇难应对。”

  话说长孙浩接令后,在金乡集了不少粮食赶往东阳,总算解了李楚秋那边的燃眉之急。但是三万军兵驻守东阳外,也非小数目,粮食总是要吃完的,依然需要有人供给。在什么都没被留下的青州,他们用什么抵挡可能到来的饥荒呢?他们首先考虑到的就是急攻东阳,只要能攻破东阳,就能解决吃饭问题。

  此时东阳在他们眼里已经不是一个小郡,而是一个白白胖胖的大馒头!

  但是,这个馒头不是好啃的。

  就在长孙浩赶路之时,东阳郡里也在马不停蹄地做着一项工作--加高城墙。除了把城墙越砌越高,万洪攸还趁李楚秋的部队饿得不愿动的空档,派遣将士出城,在东阳城外东南西三面挖出壕堑。凉军不停为攻城制造难度,加上守城意志坚定,使得魏军准备一举击破东阳的梦想成为泡影。

  两军再次陷入长期战。

  你东阳郡能熬,咱魏军不能熬啊!咱要吃饭的啊!

  在这僵局中,李楚秋勇敢地站了起来,他对长孙浩说:“我去筹粮!”

  李楚秋明白哪怕魏军都饿死,东阳那边也不会给你一粒米。目前可以做的,就是在青州外围筹粮。李楚秋相对长孙浩在筹粮方面是有诸多优势的,首先李楚秋是汉人,和这里的百姓是老乡对老乡。他还是皇室成员(过期的),并且他对于此地的熟悉程度也远高于长孙浩。

  最重要的是,李楚秋长得好看!

  千万别以为长得好看没有用,正相反,长得好看不但容易升官,而且便于讨饭。

  男人们都跑去打仗了,剩下的大多是老弱幼妇。试想,一个长得漂亮得冒泡的帅哥来同你说话,你心里乐不乐,开不开心?帅哥要是低垂着眼说,他饿了,能不能给他点饭吃,你愿不愿意帮忙?同样,如果是个长得让人倒胃口的男人,跑到你面前......

  因此,一个人长得好看真的是种优势!

  李楚秋带了二百余人,其中有汉人也有鲜卑人,至青州外围向当地的百姓送去魏国亲切的问候。帮助需要帮助的人,李楚秋的柔怀策略得到了回报。百姓同意为魏军供粮,后勤工作暂时得到了保障。

  只是这仗,仍然不太好打。

  第十九章(上)

  战事从冬天一直延续到了夏天。

  拓跋义又狠狠得病了一场,这场病来势汹汹,直接将这位马背上的皇帝打到了床上。这一变故吓坏了内侍们,手忙脚乱了一通,直到皇帝吼了句:慌什么慌,没事。一群内侍们才闭上了嘴巴。拓跋义虽然病了,脑子却非常清醒,他交待下去:不能让将士们知道朕病了。把方闻竺叫来。

  朱放进来时没有太吃惊,自从二人雪地脱险后,拓跋义的健康状况一直时好时坏。其实,如果拓跋义当时早点回平城,在宫里喝喝茶,下下棋,和阿宝聊聊八卦,好好休养一下,还不至于把身体搞垮。偏偏拓跋皇帝不喜欢悠闲的生活,热衷抢地盘运动,一路颠簸下来,终于撑不住了。可以说拓跋义闹到现在,完全是自作自受。但在朱放看来,拓跋义的病却是为了他造成的。

  拓跋义看到朱放进来就想起身,却被朱放上前按住了:“皇上,您需要休息。”

  “知道朕请你来为何事?”

  “知道。”朱放躬身再行一礼,“承蒙吾王错爱。”

  拓跋义知道他是聪明人,他病恹恹地同朱放说:将士们已经打了近二百日的仗了,有胜也有败,咱们出门那时带出来的粮食吃得也差不多了,最多也就再支撑五十来天吧。目前还有东阳和虎牢没有攻下来,但是将士们出来的日子久了,军心难免涣散,不能再没日没夜地拖下去。该想法子,怎样赶紧攻破眼前的城关。

  皇帝来到虎牢也有两三个月了,这仗始终能没能打下来。朱放很少替他出主意,原因很简单,这里除了他朱放外,还有个大人物,那就是燕汾。不管朱放在凉国时有多么横,现在他在魏就是后辈,不拜码头起码不能砸码头,朱放驰骋官场许多年,这点道理还是懂得。但是现在情况发生了转变,皇帝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将士们士气逐渐溃散,这仗必须速战速决!也就是说,轮到他朱放动脑筋了。

  在朱放替拓跋义动脑筋前,有一个问题,他必须先弄明白:皇上,您到底想要多少地盘?

  要河南!

  拓跋义自认不是贪得无厌的皇帝,他有目标--河南。土地对于统治者而言虽说是多多益善,但聪明的帝王也会掂量一下,以自己的能力是不是啃得下来,啃下来以后是不是管得了。拓跋义认为,目前拥有河南就可以了,慢慢来,一口气吃不成大胖子。

  这些都是拓跋义自己认为的,再看看朱放怎么说。

  有了拓跋义这个肯定的答案,朱放大胆地提出:“皇上,那您应该先放弃东阳!”

  要不是拓跋义病得太重,一定会当场跳起来。不过即使拓跋义身体没有跳起来,血压一定已经升得很高,他面色沉重道:“为什么?”

  朱放从容道:“东阳是山东地界,并非河南之地啊!”

  拓跋义沉默了。

  但是,朱放没有放过他,继续说了一通拓跋义不爱听的话,因为朱放认为这必须说明白,它非常重要。在朱放看来,拓跋义此次南伐的目的并不像他所说的那么明确,完全是打到哪里算哪里。看看目前已经打下来和计划要打下的地方,从东向西分别是:东阳(山东,临淄的南面)、临淄(山东)、历城(山东)、碻磝(山东)、滑台(河南)、虎牢(河南)、洛阳(河南)、潼关(陕西)。这是要拿下河南吗?恐怕等攻下虎牢后,皇帝心痒又看上别的地方,照样开打!

  拓跋义很激动,想说话,想了半天不知道说什么,只好又把嘴巴闭上了。

  这就轮到朱放继续了,他道:“皇上,臣以为攻下的就攻下了,没攻下的、不在计划内的,就别浪费时间了。皇上请看,临淄、历城、碻磝、滑台、虎牢、洛阳、潼关,在黄河以南连成一线,正可成为魏与凉的新地界划分。如今这些城关中,仅虎牢尚未夺下。情况对我们还是很有利的,我们应撤回东阳兵力,集中攻破虎牢。如此,我们便能完成南伐之战,凯旋回国。”

  拓跋义没有说话,朱放说得他也曾经想过,但都打了那么长时间了,突然放弃,心里总有点不平衡。拓跋义思量许久,问:“若朕撤兵东阳,凉军是否会追击我军?”

  朱放听出来拓跋义已有些动摇,又道:“不会。东阳凉军是守城之军,人数本就少,加上于魏军交战中也很多伤亡,断不会主动追击。若是不巧,赶上凉国援军到达。据臣观察,东阳附近没有大量军队可来援助,只有远处等地尚有驻军,等他们赶到东阳,粮草也该吃得差不多了,没有余力追击我军。请皇上放心。 ”

  对于东阳一战,拓跋义也已经疲劳了,主要是听得疲劳了。基本没胜过。这个万洪攸太会和魏军周旋了。

  稍稍举两个例子。

  一次,长孙浩与李楚秋命魏军将青州城四周围住,又布军阵十余里。为了攻破城门,组织士兵在二十余里外打造攻城的撞车,这东西对城门的破坏力极大,不怕打不下它。没想到,东阳这位也玩起了地道战,深夜派了三百人偷偷从地到溜进魏军营地,替撞车放了把火。好在这次老天比较帮忙,这把火没有燃起来,却惊动了营地里的将士,凉军只好从地道逃了回去。还没等长孙浩和李楚秋喘口气。第二天晚上,凉军又从地道里钻了出来。这回他们换了套技术,拿来了工具。有工具到底好办事,撞车还没撞城就提前光荣牺牲了。

  另有一次,情况同样十分惨烈。长孙浩组织魏军攻击东阳那就像早锻炼一样,天天按时按点毫不放松。这天,他点了阿诶可为将领率领三百人渡河,准备袭击东阳西南部。不料,魏军刚到杨水口,便遭到凉军伏击,三百人全军覆没,将领阿诶可被杀,其人头被送回了魏营,以示警告。原来早在魏军渡河前的晚上,万洪攸派遣一百余人已经在杨水口候着了。

  正在拓跋义犹豫之际,传消息的来了,传得又是东阳的消息。为了更好展现当时的战况,某决定采用情景再现的描述方式,将镜头暂时转向东阳。

  长孙浩自几年前与凉大将军朱放交手后,已经很久没吃那么大的亏了。再看军中将士,由于不习惯东阳夏日的高温,纷纷解下盔甲躲在营帐内避开毒辣的日头。长孙浩允许他们这样做是有原因的,目前军中状况很糟,不少将士中暑,一些疾病也逐渐开始在营中传播,将士们需要适当的休息。

  长孙浩分析,东阳城内同样存在这样的问题,因而他决定再组织一次大规模的攻城战,这次一定能拿下东阳。长孙浩在营地里召开了一场军事会议,将领们齐声赞成他的提议,这事就这么定下了。

  魏军再一次在东阳南边展开长围,由长孙浩和李楚秋亲率进行攻城。值得表扬的是,本次魏军表现得十分英勇,急攻猛攻,终于让他们登上了城楼。长孙浩的判断完全正确,东阳城中的凉军经过战争、疾病等的多重折磨,能进行战斗的人也确实不多了。但是,他们很顽强,这让身为魏军将领的长孙浩也感到钦佩。

  在城头上,长孙浩找到了那个和他做对了百日冤家的敌人--万洪攸。这个书生已经称不上白净,身上衣物残破,脸上也挂了不少彩,面对涌上城来的魏军他却毫不惧怕,仍坚定地站在高处指挥作战。虽然长孙浩很佩服他的勇气,但是只要万洪攸一刻站在这里,就是阻碍魏军前行的挡路石。

  长孙浩手舞大刀,突破重围,直杀到万洪攸身前。眼前的万洪攸见他过来并不躲闪,只是好像要护住什么似的朝前挡了一把。长孙浩没心思考虑他想干什么,抡起大刀一道银光闪过,直刺入他胸膛。

  万洪攸缓缓倒下。正当长孙浩准备欢呼胜利时,却冷不丁一柄长剑长驱直入刺进右胸。顿时一股血沫子喷了出来,长孙浩勉强稳住身形,定睛一看,就在万洪攸倒下的后方,还站着一人。

  长孙浩看到此人大为吃惊。

  倒不是说这人有三头六臂,吓到了长孙将军。而是这个男人(据长孙将军事后回忆,此人大概是男人)长得实在过于艳丽了点。长孙将军一生都和美男有不解之缘,在平城有尉迟侍中相守,在外有李楚秋相伴,现在到了东阳城又遇到一个美若妇人的男子,真不知长孙浩的美男运是怎么修来的。

  不过很明显,这位美男对长孙将军没有好感,第一次见面就放了他的血。

  由于过于震惊,长孙浩一时忘了还手。城上美人可没同他客气,抽回长剑又是一刺。长孙浩不还手不代表甘心被砍,他忍痛挥刀隔开攻势。比力气,美人肯定不是长孙浩的对手,几招过后,长孙浩还惊奇地发现,这位美人是个瞎子。

  那么方才刺中自己的那剑纯粹是碰运气?

  原本,长孙浩要是想杀了他,不会太困难。虽然美人剑术还不错,但毕竟看不见,而且力气也不大,直接导致杀伤力不强。长孙浩即使受了伤,但功夫不赖,比谁能先谁砍倒谁,长孙将军绝不会输。可是长孙浩发现自己不是瞎子也是个问题,眼睁睁看着自己和个面如白玉的漂亮残疾美人砍砍杀杀,心里总觉得自己占了他的便宜。

  杀,还是不杀?

  正在长孙浩进行激励的思想斗争时,凉军后方的士兵们突然大声呼喊:援军!咱们的援军到了!

  终于到了,真不容易啊!不过来得正是时候。

  凉国大军抵达东阳,对着魏军将士们一路砍杀,使得魏军要将刚刚夺下的东阳拱手让出。面对战况突如其来的扭转,长孙浩不得不下令撤退。他望着眼前的瞎眼美人,心说:得了,估计是个被凉军拉来赶鸭子上架的,赢了也不光彩。

  临走,长孙浩冲他说了句:“姑娘(估计是想气人),下次打仗的时候别再出来乱跑了!”

  魏军撤出东阳城关。长孙浩心中很是郁闷,好不容易打下的东阳,又这么没了,以后想要攻破东阳,恐怕更是难上加难。离开前,长孙浩最后回望了一次东阳城关。

  就是这回首一望,让他悔恨万分。

  东阳城关上,那位美人正站在城头,身后是点点残阳的余晖,斜阳将他的影子在城墙上拉得老长。虽然他什么都看不见,却仍认真地注视着魏军狼狈撤返,就好像什么都看见了一样。在美人身旁站立着东阳的守城参将,他恭敬地询问:“先生,要追吗?”美人摇了摇头,再瞅了瞅远去的魏军,一摆手道:“让他们走吧。”

  长孙浩突然意识到,就在方才,他失去了攻破东阳最后的机会!

  回到拓跋义这儿,由于自己带来的不是好消息,传信的颤颤惊惊低着头:“凉国一万援军在我军攻入东阳时到达,长孙将军负伤,未能夺下东阳城关。”

  拓跋义神色凝重,跪在下面的人更不敢动弹。皇帝不说话,闭上了眼睛,也没人敢催他。待帐内的人都以为他睡着了,他却幽幽开口了:“罢了。东阳,朕不要了。让长孙浩和李楚秋他们过来这里吧。”

  传信的得了令后走了。朱放上前跪拜,他向拓跋义道:“皇上,您一定不会后悔的。”

  拓跋义又问他:“既然卿认为东阳没有必要拿下来,怎么早点不说呢?”

  “早点?”朱放皱皱眉头,“早点时候,皇上仗打得正欢。能听得进去吗?”

  拓跋义叹了口气,朱放说的确实没错,那时候自己意气奋发,以为整个大凉都会是囊中之物。他又重重一叹:“希望还不晚。”

  “不晚。绝对不晚。”

  “那虎牢这边呢?卿以为怎样做为好?”

  “这个,臣还没有想好。容臣再想几天。”

  朱放见皇帝有些累了,再道:“皇上,臣告退了。”

  “留下。”拓跋义闭着眼睛,但他能感觉到朱放没有离开,“营帐很大,多个你,朕比较安心。”

  朱放留下了,这晚他没有躺在皇帝的床上,而是找了把椅子坐在皇帝床头,静静看了一夜的书。黎明前,拓跋义又起了高热,朱放和阿宝在床前小心的伺候着。阿宝担心地问:“方大人,咱们什么时候才能回平城?”

  “快了,这仗很快就能结束了。”

  第十九章(下)

  十日后,拓跋义稍有好转,带着朱放等人在虎牢外转悠。天很热,日头狠毒,怕皇帝再被晒趴下,众人等到日落后才出来进行巡视。经过二百多天的战斗,凉军原先在虎牢外建筑的三道内城已经被攻破二道,最后一道也已岌岌可危。已经能看到希望的微弱曙光了,拓跋义很满意,这些将领们没有在自己生病的时候偷懒。接着,拓跋义又进了将士们的营地,向广大人民子弟兵送去最亲切的问候。让拓跋义高兴的是,虽然前阵子魏军伤亡惨重,士兵一度士气溃散。今日再看,他们个个精神头十足。拓跋义不明白将领们是怎么把手下士兵的情绪激发的那么好。不过士气好总是好事,可以轰轰烈烈再打一仗。

  回到营帐后,拓跋义再次将朱放留下。此时,东边传来消息,长孙浩和李楚秋的军队已到达城外。拓跋义得到消息非常振奋,他忙问朱放:“方卿,如今大军都已到达。你看这仗怎么打,能一举拿下虎牢?”

  “打仗?打什么仗?”朱放十分惊讶。

  拓跋义把脸一沉:“当然是打虎牢。你装什么糊涂。”

  “不必打。”朱放微微一笑。

  “不必打?”拓跋义不明白到底是自己糊涂了,还是朱放糊涂了 ,“不打仗,朕把长孙浩那边的两万大军(三万已消耗一万)调来这里干什么?”

  “吓唬吓唬城里的凉军。”

  搞了半天,朱放在这儿忽悠人呢。

  朱放看出了皇帝大人的不满,立即解释道:“皇上,您知道臣来到这城外的百日里,做了些什么吗?”

  “臣从第一天到这儿,便派了手下一千将士在虎牢东边刨地,挖掘深沟,为的是阻截黄河汲水流入虎牢城。臣还亲自审问了那些被俘的凉民,从他们口中得知,除了黄河汲水,虎牢城内还有一口井。但那时,我们尚未打破内城,不能欣然挖掘地道,于是只能等,等到魏军将士们将内城击破。十日前,我军终于摧毁了第二道内城,臣立即派遣将士开挖地道,排去城内井水。”

  “皇上,人能几日无水?”

  朱放来到虎牢的第一日,看着眼前断壁颓垣虎牢,再望浴血奋战的两国将士们,从那时起,他便思考,如何能以较少的伤亡,换来这座军事要塞。他明白,要拓跋义放弃是不可能的,而指望凉军撤离也是不现实的。断绝虎牢水源,不是什么光明磊落的招数,但绝对可以奏效。朱放了解邵重羽,他是个爱民爱兵的将领,也懂得轻重缓急,断不会让城内所有尚幸存的人们活活渴死。

  “皇上,再等等,就这两三天吧。城内凉将必定开城出降。”思考片刻后,朱放又道,“为了预防万一,我们可以准备五千兵骑,若是凉军打算硬拼,这些军兵对付他们也足够了。”

  拓跋义听后点头:“方闻竺,你如今是朕的将军。真好......”

  朱放道:“若不是皇上您日日督战,燕老将军指挥得当、身先士卒,以及将士们的奋勇激战,击破虎牢外两道内城。臣这断水的法子也没办法成功的。” 虽说此时朱放已成为皇帝跟前第一宠臣,却也不忘稳当做人。

  拓跋义平时最不喜欢朱放在他面前玩这套,今日却什么都没说,反而连连点头。

  入暮后的虎牢,少了白日的喧嚣,渐渐安静下来。朱放准备静静地退走,他正要行礼,就听拓跋义意味深长道:“待取下虎牢,我们就回平城。太子在那边代理朝政,听说做得很不错。太子也不小了,应该......可以独当一面了......。”

  “皇上......”朱放被他这话惊住离去的脚步,因为他听懂了皇帝的意思。

  “下去吧。”拓跋义朝他挥挥手。

  离开前,朱放回首又望了拓跋义一眼。营帐内的拓跋义正小心翼翼拾落在地上的军情状,弯了几次腰都没捡起来。朱放想上前助他,思索了片刻,最终还是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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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仿佛是为了印证朱放的话,三日后魏军拿下了二百多日都没攻下得虎牢。不过,邵重羽确实有志气,他没有开城投降,而是拼着最后的力气和魏军干了一场。

  但,干渴的凉军将士们肯定不是魏军的对手。随着越来越多的魏军涌进虎牢内城,虎牢宣告被破。由于出战前,拓跋义曾发下话来,生擒守关凉将,不得屠城。因而,魏军进入虎牢后没有大开杀戒。邵重羽与毛瑞等人被俘。

  其实,就算魏军想大开杀戒,也没什么可以杀得了。面对人数悬殊的战斗,邵重羽带着这些士兵顽强抵抗了百数日,如今剩下的也不过一两千人。加上天气炎热,又断水多日,不少伤兵已染重病,躺在地上没有人砍,也基本上要断气了。魏军进入虎牢后,眼前所见之景,无不惨烈,卧倒的伤兵,满脸血渍却还坚持站立起来的士兵,以及叮满蚊蝇的尸体。

  拓跋义站在这堆满尸身的虎牢城头,心中涌起的是敬意,敬重这些为虎牢坚守到现在的凉国将士们。虽然这些凉国将士令他付出了不小的代价(魏军南伐同样伤亡惨重),但是他们绝对是值得尊敬的一群人。

  此次作战,朱放始终在后方没有露面,生擒将领时,他更是躲着没出来,这是拓跋义对他的体谅。

  几日后,在虎牢的监狱内发生了一件奇怪事。

  邵重羽等人在牢里等着最后的晚餐,晚餐后不是劝降就是杀头,照目前的形势看,劝降估计已经没戏,就等着杀头了。关于这点他们到不怎么怕,既然当了武官,自然早就有死的觉悟。晚餐没有令他们失望,盼了几天终于等到了。起先,几个将领不愿吃,最后还是邵将军活络了气氛,他举起筷子毫不犹豫,对着鱼肉立即下筷,甚至还招呼他人:吃,别客气啊!都是魏皇帝请客我们的,大家给点面子!

  几个人吃饱喝足,准备做个饱死鬼时,又迎来了几个手持麻袋的特种兵。将领们纳闷,不是吧,杀个头,还要进麻袋杀?

  聪明过人的邵将军又替他们解释:杀人不一定要杀头。况且这样收尸比较方便不是。

  等几个人被装进麻袋后,毫无悬念地都被狠狠击晕了过去。

  接下去发生的事就更加匪夷所思。等几个将军醒来,发现自己并不在刑场,甚至不在虎牢。他们就这么糊里糊涂的被人仍在荒郊野外,没人管了。

  一干人继续望着绝世天才邵重羽,等他解释。

  邵重羽笑了:这还有什么好解释的,还不快走。

  既然没人管,这几人只好拍干净屁股回到都城,递个折子上报朝廷请罪,等候凉王的处理意见了。值得高兴的是,凉王经过和病魔得斗争,终于回到了龙椅上,并及时给出了批复。其中,宁朔将军邵重羽,由于是失守虎牢的主将,本来皇帝打算要他掉脑袋。但是此人平素人缘比较好,上面有人护了他一把。最终朝廷将他降级处理,发配到边疆,扶贫去了。没想到就一喝西北风的地方,反而让邵重羽乐坏了,下旨当日他就收拾东西,去了那个需要他的地方。

  让我们再回到虎牢的监狱奇案。其实它根本不奇。之前说过,虽然朱放始终没在这场战役上进入关键角色。但是朱放还是发挥了朱放的作用,他在庆功宴结束后,悄悄地向皇帝为邵重羽等人求了情。他的行动很成功,皇帝真的同意了。

  此次南征,拓跋义拿下了司、兖、豫诸郡县,也付出了极高的代价,不管怎么说,他的目标总算是达到了。

  拓跋义也准备回家了,不过他还得先把地皮管理问题处理好再走。没错,地盘是打下了,可打下了以后不能没人管。每个州要设一个刺史,当然还有啰哩八唆一大堆的事儿。为了防止凉的反攻,皇帝还要留个重要的、能震得住场的将军。

  有人问朱放(红人):皇上可能会留谁呢?

  朱放答:也许是叱干黎。

  问:为什么?

  朱放:因为皇上喜欢他。

  能回家了,高兴得不只是皇帝,一干手下们也乐开了花儿,大伙儿无不感叹,终于可以活着回去了。最兴奋的将领莫过于长孙浩,这几日他眉开眼笑,也顾不得身上的伤痛,天天上朱放这儿来打听,皇帝哪日动身。但每次到了朱放这儿,就免不了被调侃几句。例如,朱放总喜欢喝着茶,扇着扇子,再瞥一眼满头大汗的长孙浩问:“怎么,急了?这么久都熬过来了,也不差这几天吧。您要是实在憋不住,出门往右一直走,穿过六道门、七个营地,进最大的那帐篷,里面有位李美人,一定愿意伺候大人。”末了朱放还要举起扇子掩住嘴,故作神秘道:“我一定会为将军大人保守秘密。”

  一开始,长孙浩总是被说得面红耳赤,后来听得多了,脸皮也就越来越厚,甚至能回嘴了:“他不行,不是本将那杯茶。”

  “那么漂亮的人,长孙将军居然都看不上。真是可惜......”朱放遗憾地摇头。

  “这和漂不漂亮没关系。说到漂亮......”长孙浩若有所思地停下,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过了许久他才道,“半个月前,本将还真见着了个比尉迟涵还好看的男人。”

  朱放知道像长孙浩这样的武官,文化水平一般都不是很高,用不了华丽的词藻,从他能将尉迟涵抬出来作比较,可见给了此人很高的评价。不过,这话可让朱放抓到了把柄。朱放佯装大惊:“难怪长孙将军看不上李楚秋,原来是找到更好的了。比尉迟大人还漂亮的美人。不行,这事不能替你保密,得告诉尉迟大人。”

  长孙浩恼了:“我说你这嘴怎么那么刁啊!”

  不刁不刁,闻竺只是想听听故事。

  长孙浩不善于讲故事,讲的故事不生动,也就是报流水账的水平。朱放却能听得津津有味,时而发问:“将军怎么能断定,东阳战事主谋不是万洪攸,而是那个男人。”长孙浩眼前景物突然虚化,陷入当时战况,他回忆道:“万洪攸死后,凉军却没有大乱。而此人临危不惧,面对万洪攸之死,冷静异常,甚至还能刺我一剑。他有种与生俱来威势,即使他没有穿战衣,”最后,出乎朱放意料,长孙浩还说了句比较有水平话,“人的气势,果然不是靠衣服穿出来的。”

  “既然如此,长孙将军当时为什么不杀了他?”朱放提出疑问。

  “当时?当时......那什么,我不是没看出来么。”

  朱放摇头,事后诸葛亮。

  “长孙将军说到的这人,令我想起凉国过去的一位名将。”接下去的时间,轮到朱放同学讲故事。朱放同学讲的故事就是比长孙浩讲得好听,看来读书真的是很重要,起码有了讲故事的基本功。朱放绘声绘色从名将的出生开始讲起,虽然朱放自己不迷信但有时也爱搞点迷信活动,本着名人出世前都应该些异常天气情况的通则。诸如他出生那刻突然雷电轰鸣,山川咆哮什么的,朱放没有忘记统统加上在故事里。接着就是叙述名将惊世的美貌,傲人的战绩,以及悲惨的命运,把长孙浩听得一楞一楞的。直到长孙浩离开营帐时,都还沉浸在朱放的故事里。

  送走了长孙浩,朱放准备上拓跋义那边报道一下。正当他准备出门时,帐帘却先他一步被掀开了,探进一个长孙将军的头,他问:“我说方闻竺,皇上他到底打算什么时候动身?”

  第二十章

  已时入秋时节,拓跋义一进平城,四周就响起了礼乐扫去秋日凄凉,太子拓跋炎携众大臣在城门口恭迎皇帝胜利归来。拓跋义率领众将士回皇宫,平城街道上挤满了百姓,一个个伸长了脑袋想看热闹。人民群众的心思很简单,他们想得是没准能看到皇帝,那今天就算赚了。不管来的人都抱着什么样的心态,总之人气很旺,十分热闹。

  之后的受封、受惩暂不累述,单说说几人的反应。

  先说太子拓跋炎。经过快一年的政坛洗礼,这个年轻人越加稳重,该喜的时候喜(迎接皇帝),该悲的时候毫不吝啬眼泪(听到战亡数据)。自始至终他的眼睛跟随皇帝,除了必要的应付,再没有多看朱放一眼。

  再说侍中尉迟涵。此人早已是狐狸级别,不过今日实在难得,他露出了人类的笑容。不过这也是分对象的,这份笑容的所有权仅限于长孙浩,而且时效过短,也不知道长孙将军看清楚了没有。

  接着说拓跋义。他很少离开平城那么久,他首先亲切慰问了太子与众大臣,接着又表达了对百姓的关爱。拓跋义最关心的还是太子,看着自己的儿子如今健硕挺拔,优雅内敛,谈吐适宜,他心中油然而生一股自豪之感。拓跋义看到了魏国将来的希望,它的进步与发展。

  第四位说的是长孙浩。长孙将军从头到底都笑得象朵花儿一样,同人打招呼的声音格外洪亮。唯独一与尉迟大人讲话,就变了蚊子声儿。

  第五位属李楚秋。李将军的笑容也同样阳光,见到尉迟大人稍有些晴转多云,但总体还算落落大方。

  第六位是朱放。再次见到太子殿下,朱放还是很高兴的,毕竟曾是自己的学生。太子比朱放离去前又长高不少,也显得更精干。相较之下,皇帝拓跋义由于几场大病,又担忧战事,消瘦了很多。虽然他强打起精神,但苍白的脸色还是令朱放担心。

  叱干黎?叱干黎由于皇帝的“喜欢”被留在了河南洛阳,暂不提他。

  回城第一天,个人各自回家好好睡了一觉。过了几日,皇帝拓跋义在安仁殿内举行了授封大典,众人得了赏赐都欢欢喜喜地回家。当所有人都以为又将按照原来那样过日子的时候,皇帝拓跋义却突然发了个通告,归隐三德殿。

  众人大惊!没人知道是怎么回事。朱放被众大臣推荐,准备面见皇帝。对于这个皇宫特殊人物,内廷没有怠慢,派出了皇帝近侍阿宝很客气地向他回话:“方大人,皇上龙体欠安,概不接见臣子,大人请回吧。”

  连朱放都吃了闭门羹,其他大臣也就识趣地不去打扰皇帝了。这次朱放回来之后,大臣们对他恭敬很多,大伙儿都听说了朱放在河南战中出了不少好主意,而且还领兵攻下过潼关,没人再只把他看作是吃软饭的。加上朱放做人低调,不与人争功夺绩,大家相处得还算和谐。还有更重要的一点,如今当朝掌政的是谁?是太子。是拓跋炎。他和朱放是什么关系?对了,是政治关系。所有人都能看出来,朱放过去红,今后还将红下去。

  朱放心里却越来越不安。

  又等了几日,终于一天晚上,管家向朱放报道:“老爷,宫里来人,招您进宫。”朱放大喜:“是皇上?”“是太子殿下。”

  东勤宫也算是朱放常跑动的地方,但在此时此刻,却不是朱放乐意去的地方。不过,不想去也得去。太子拓跋炎最近对朱放比较冷淡,朱放觉得这样很好,要是太子太热情,他会受不了。

  “来了?”拓跋炎每次见朱放,一成不变总是这个开头。

  “臣来了。”朱放行礼。

  拓跋炎没有再说话,他细细打量朱放。这是自打朱放回来后,拓跋炎第一次那么认真地看他,看得有点肆无忌惮。“方大人回来多日,本王原本打算早些请你过来喝杯茶。无奈政务繁忙,耽搁了。今日得空,本王命下人准备了些酒菜,方大人一同吃吧。正好,也能与本王聊聊。”

  “不敢不敢。臣多谢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说要一边吃饭一边聊。饭是吃了,但是话却一句没说。朱放始终没弄明白拓跋炎今天把他叫来到底要干什么。这位太子可比皇帝难应付多了。他有预感,今晚要出事。

  要说明一下,这顿饭局,是在拓跋炎的独家大包房里开的(事后证实是太子寝殿),且四下无人,房门紧锁。虽然拓跋炎没有什么不良前科,但不代表将来没有后科,朱放警惕性很高,没敢多喝酒。不过拓跋炎同学喝了不少。酒足饭饱之后,太子殿下终于开口了。第一句话,就把朱放吓坏了。

  太子:你终于回来了,我好想你。

  朱放连忙朝他跪拜:“臣也很想念太子殿下。”

  太子:说!你是怎么想我的?

  朱放一指胸口:“用心想。臣每日清晨思殿下是否心情好,午想殿下是否吃好,夜念殿下是否歇好。臣是日日思夜夜想......”

  太子:胡说八道。你根本没想我。

  朱放无奈:“想了。臣真的想了。”

  太子:接到你掉下山崖的消息,你知道我有多着急吗?

  朱放捶胸顿足,后悔万分道:“让太子殿下操心,臣罪该万死。臣真不该掉到山崖下,臣以后再也不会掉到山崖下去。”

  太子:今天我给你谢罪的机会。

  朱放高度警觉:“请太子示下。”

  太子:我好像看见你心在扑通扑通乱跳啊!怎么,害怕了?

  朱放:“是臣不好,臣的心长得不是地方,全露在外面,而且先天性心律不齐,让太子殿下瞧见了。臣没有害怕,请太子示下。”

  太子:和我困觉。

  朱放这下是害怕了,只能给他猛磕头:“太子殿下,您喝多了。”

  拓跋炎不是喝多了,是吃错药了。不过他吃的可能是假药,而且是药效时间很短的那种,因为他很快为自己翻话了:“扶本王到床上去,再替本王倒杯茶来。”

  这还行,在朱放可以接受的范围内。

  吃太子一顿饭着实不容易,心脏病都快出来了。朱放小心翼翼地把这位小祖宗伺候到床上,又给他喂了茶,还随便问了句:“臣可以走了吗?”

  拓跋炎朝他挥挥手。朱放很高兴自己被释放了,擦了把冷汗,叩谢了太子莫大的恩典。他正准备脚底抹油时,拓跋炎突然一把抓住他,有些难以自持的激动道:“下次,我决不会再放过你!”

  朱放向他行了礼,表示自己听到了。转身放置完茶杯,朱放又听拓跋炎道:“以后,不准再用那些屁话逢迎我。知道没有?”

  朱放又向他行了礼,表示自己听到了。走到房门前,朱放抬手打算去了栓子,身后拓跋炎第三次开口:“还有......”

  您还没完了?朱放回身看他。

  “还有......别忘去三德殿看望父皇。”

  这下倒让朱放诧异了,他回道:“去过,皇上不让进。”

  “会让你进的。”

  从拓跋炎的话中,朱放读出了一个意思,不让进宫的不是皇帝,而是太子。果然,当他第二日走到内廷左中门前,那两扇紧闭的朱红大门为他敞开了。深秋的夕阳下的有些早,余晖落在层层巍峨宫阙的金顶上,颤着金橘色的光。

  三德殿门口迎接的是阿宝,院子里还是那棵石榴树,殿里面才是皇帝拓跋义。

  朱放拜见了皇帝。拓跋义脸色不好,精神尚还可以,正在案前作画,看见朱放进来,连忙将他拉至案前,让他评价一下自己的画作:“怎么样?快看看怎么样?我画得还行吗?”

  “竹,轻而不佻,中直有劲。”

  “那么说画得还行。”拓跋义笑着把画举起来又欣赏了一番。

  “皇上准备把它挂哪儿?”

  “不挂。我准备把它糊在灯上。”

  “那臣等会儿把它们送到皇宫内营造杂作的工匠那儿去。”

  “不不。我要自个儿做个灯。”

  朱放再看殿内,做花灯的材料已经准备齐全,看样子皇帝是打算自己开个小作坊,在里面自娱自乐。

  “闻竺,来来来,替这竹君子题首诗。你的汉字比我写得好。”说完,拓跋义撸起袖子,取了笔交给朱放,又十分积极地说,“我替你磨墨。”

  “不不不。臣自己磨就行了。”皇帝劲头十足,朱放不敢扫了他的兴,思索片刻,提上诗词。

  拓跋义好像很满意,接着又拉朱放坐在地上,摆弄一堆竹子。“臣恐怕做好不这个。”虽说朱放能文能武,已经算得上是个复合型人才,但要他靠折、绑、扎几根竹子搞出个花灯来,实在太为难他了。拓跋义安慰他,没事,我已请教过专业人士,你不会,就打下手。

  拓跋义叫他抓着这儿,他就抓着这儿,叫他按着那儿,他就按着那儿。打下手真是个不用动太多脑筋的事。这就让朱放有了闲工夫多看几眼皇帝。拓跋义动作很慢,很小心地将几根竹条扯来扯去,不是很灵活但很认真,他专注的神情使人容易忽视他病弱的现状。几次没有成功折成,令拓跋义冒了一脑门汗,急出来的。朱放抬起手,用衣袖替他擦了:“不急,我们慢慢来。”拓跋义听到“我们慢慢来”心情大好,继续埋头苦干。

  “皇上,臣有一句话,从进门憋到现在,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皇上,您是不是应该称自己‘朕’。”

  “‘朕’就是‘我’,‘我’就是‘朕’。”拓跋义停下手中活儿,看着地上一堆没型的竹子道,“都一样。”

  拓跋义告诉朱放,自己打算在元月初,也就是普天同庆春节那日退位。自己苦心经营这家魏国公司多年,已经经营不动了,身心疲惫,毛病缠身,如今只想换个轻松点、可以养老的工作,比如--太上皇。最近他闭门谢客,把太子扔在外面继续实践学习,为的就是再锻炼他一下,以便到时候顺利交接。连住房问题,拓跋义都想好了。如果新皇帝愿意自个儿掏钱,把原来的皇帝寝宫(已被烧毁)重建一下,那他住新房子,自己住现在的老房子。如果新皇帝比较节俭(吝啬),不想造房子,那他住三德殿,自己住到行宫去。拓跋义还说,其实行宫更好,方便和朱放联络感情。

  这些话是拓跋义一边摆弄那堆破竹子一边说的,说得很淡然。他问朱放,自己以后不是皇帝了,还愿意不愿意常来陪陪他。

  朱放用灿烂的微笑回答了他,一同那年在殿外石阶朱放回他的那一笑,纯净不带杂质。并且朱放首次用诚实朴素的语言表达了自己的情感:“曾经,我对你好,是因为你是皇上。如今,我对你好,不因为你是皇上。”听上去好像没什么差别,还有病句的嫌疑,却令拓跋义无比开心。皇帝开心的直接表示更诚实更朴素,他搂住了朱放。

  内侍阿宝站在门口,他的眼睛自始至终都在研究院子里那棵没几片叶子石榴树。

  大概是皇帝把“我们慢慢来”当真了,简单的花灯作了一个月,而且还是两人合作。主要原因是,虽然朱放天天上三德殿报道,但也要根据皇帝实际的健康状况,决定当天合不合适工作。不过还算好完成了,没有烂尾。这个耗时一个月制作完成的花灯到底是个什么玩艺儿?

  说起来,它还真是件了不起的作品--兔子灯。

  此灯与元宵节有着千丝万缕的复杂联系,将对后世的花灯文化产生深刻而巨大的影响

  这小东西还真是亲切,特别容易勾起大家童年的回忆。记得八十年代,每逢元宵佳节,各家小孩就会屁颠屁颠得拉出点着蜡烛的花灯到街上去转悠,时不时瞄瞄人家的再看看自己的,心里比较谁的好看。本着瘌痢头儿子自家好的精神胜利法,总能找到自己的优势别人的劣势,然后扬高头拉着花灯故意往人家面前走过去,炫耀一下。还有个别心里变态的小孩,最喜欢看别人的花灯着火烧掉,比看放烟花还起劲。某记得,那时候,最多的要数兔子灯,一到晚上,搞得像全中国兔子街头■■一样。

  拓跋义得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当然,他不会忘记另一功臣,死拽着一定要他参与欣赏。即使都是用竹条编得外框,纸糊的兔子,皇帝兔子灯和小屁孩的还是有差异的。它有四大特点,最明显的区别是,大而豪华。大就不形容了,知道它是只大兔子就成。豪华在于它红红的眼睛是琉璃,短短的尾巴是白玉。另外它是有文化的兔子。兔子肚子里另装一个方形体,外面糊的是皇帝画得竹子与朱放题的诗。方形体里面才是放蜡烛的地方。最后,它还是只有深刻含义的兔子,皇帝称它为爱的象征。由于这含义实在是很容易就能看出来,故不介绍了。如果哪位看官没看懂,建议从第一章开始再通读全文一遍。

  好,很好,非常好。

  皇帝的创作意图明显,完成效果也不错,满意是应该的。

  “等到元宵节,我们擎着它到宫外面去巡游。”拓跋义越想越高兴,当了那么多年皇帝,终于又能做自由人了。

  这时,另一功臣站出来说话了:“皇上,我们可以去郭城。臣去过,那儿很热闹,好吃的东西特别多。”

  正月十五,是我国传统的情人节之一。在郭城悠长的弄唐里,在黑夜的掩护下,两人借着擎兔灯,手搭手,肩并肩,说说悄悄话。肚子饿了就找家小店,吃吃喝喝。吃饱喝足,不想睡觉,可以找个隐秘的角落,想干什么就干什么,那时,身边没有外人,只有一只象征爱情的兔子在寂静的夜晚闪啊闪啊,怎么想都是件浪漫的事。(出门前最好把琉璃眼睛白玉尾巴拿下,带个这么招摇的兔子,容易被抢劫。)

  皇帝大人立刻称善。

  从兔子灯完成的那天起,拓跋义每天都要问:离元宵节还有几天?

  朱放每天都耐心地回答他。

  可惜,拓跋义没能活蹦乱跳多少天,又被老天爷请到了床上。

  拓跋义病倒的那几日皓雪片片,薄覆青松,隐没万径。朱放每天来来去去也不是个事儿,主动提出是不是可以留宿后勤殿。

  您说要留下来,皇帝会不让吗?

  有时候朱放会遇到前来汇报工作的太子殿下。朱放认为,太子最近压力大,神经比较脆弱,要尽量避免和他冲突。难的是,容易暴走的太子好像也默认了这事,睁只眼闭只眼,一点也不折腾。到后来,朱放干脆连太子的影儿都看不见了。

  估计是,太子拓跋炎忍啊忍啊,终于忍无可忍,又不能冲着重病的老爹发脾气(拓跋炎是孝子,除了有对老爸情人意图不轨的嫌疑,他绝对是孝子),他眼不见心不烦,索性不来了。

  留下朱放继续照顾拓跋义。白天端茶递水喂喝药,晚上规规矩矩陪睡觉,无聊时候要会讲故事,皇帝情绪低落就来段幽默逗他笑。这工作不是很难很麻烦。拓跋义平时是个好脾气,生了病还是好脾气,只要看到朱放在他眼前晃来晃去,他就是只温顺的大白兔,随便怎么摆弄他都绝对配合。而且渐渐的,朱放发现,工作越来越少,故事也不用讲了,笑话也不用说了。原因是拓跋义睡着的时间越来越长,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

  这天,拓跋义晚上居然睡不着觉,盯着朱放猛瞧,看得朱放怪不好意思的,考虑要不要给兔子讲个睡前故事,哄他快点睡觉。

  “我是不是个好皇帝?”这个简单的问题,恐怕将困扰拓跋义一辈子。

  还没等朱放酝酿好怎么说,拓跋义已经开始反省。罪己诏他是不会写的,进行自我批评还是有必要的。拓跋义絮絮叨叨开始承认当皇帝以来所犯的错误,比如哪年哪月错杀了哪个忠臣,哪年哪月挥霍钱财大造宫室等等等等。

  朱放自然要安慰他,别胡思乱想。哪个皇帝不会犯点错?就算皇帝再聪明,处处提防,难免也会有被忽悠的时候,被人当枪使,杀错个把人也是正常现象。至于大造宫室,既然是皇帝听政之所,宏伟大气是有需要的,这样才能震慑朝臣。何况,皇帝寝宫被烧掉那时,皇帝不也很节约的没有重造嘛。

  “你是个好皇帝。”朱放总结。

  “我明知你是大凉的将领,却令你攻下河南。说实话,你觉得我卑鄙吗?”拓跋义担心地问。

  “皇上,孔子云‘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人常说‘卑鄙小人’,故卑鄙二字,臣以为只当作‘为人之道’,而非‘为帝王之道’。帝王与帝王之争,本身非道义,政治军事下,无君子亦无小人,没有卑鄙一说。”朱放坦言。

  拓跋义没想到朱放那么谅解他,还替他说话,感动得眼泪都要下来了:“我一直担心你会怨我。现在,我总算能放心了。”

  朱放怕他情绪不稳定又会血压升高,连哄带骗让他把眼睛闭上,乖乖睡觉。

  睡了没几分钟,拓跋义又说话了:“我目前最大的心愿就是能等到正月十五,我们一起去放花灯。”

  这话听着真不吉利,朱放不爱听。他轻轻搂着拓跋义,说:“这算什么最大心愿。等皇上病好了,别说放个小兔儿灯。魏国境内任何名山大川、草原盆地,我都会陪你去。”

  “会好吗?”皇帝大人不太自信。

  “会好的。一定会好的。肯定能好。”

  “闻竺啊,离元宵还有几天......”

  连天大雪将三德殿外染得一片银白,北风肃杀,听说把院子里的那棵石榴树也给刮倒了。

  十一月,太子拓跋炎即皇帝位,第二年正月改年号为始光。

  第二十一章(上)

  始光二年,拓跋炎找来朱放商量扩张版图的事。由于这位新主子脾气不好,心血来潮时还会对他进行性骚扰,实在很难伺候。朱放决定长话短说,重点讲完就走人。

  如果说拓跋义是军事庸才,那么拓跋炎绝对是军事天才。拓跋炎十二岁那年就曾赴河套保卫长城抗击柔然的入侵,而且据说还把那里的军队整顿得有条不紊。始光元年,也就是一年前,柔然那帮不吸取教训的家伙,纠集六万余人进犯云中,被拓跋炎亲自率领的军队直接打回老家。今年年初,拓跋炎怕对方太穷太寂寞,又给他们送去一份春节贺礼,绝对是意外的惊喜,魏军五万军队大破柔然主力。柔然国主当时就高兴得哭了,拓跋炎太能惦记咱们了,过个年都不让咱们过得太平。

  既然皇帝是这样一个打仗专业人士,就得给他出个像样点的主意。

  于是,朱放开门见山:皇上,您想统一北方,最好的办法就是先把咱们东边的燕给灭了!

  拓跋炎:为什么?

  朱放为他分析:为什么?燕,国家穷,国防差,军队没实力,皇帝没能力,不灭他灭谁?

  拓跋炎:柔然刚被我打得稀里哗啦,哭爹喊娘,灭他不是也挺好?还有夏国,难道你以为我就搞不定他?

  朱放:夏国赫连家虽然也比较穷,皇帝的智商不如您,而且爱挥霍,但人家兵力强,虎将多。我不是说您就搞不定他,我的意思是,等他穷得再彻底点,穷到失了民心,咱们再去收拾他,不是更实惠吗?至于柔然,他地皮太大、人口又多,即使之前被我们伤了元气,恢复起来也很快。加上这帮人不搞农业不搞手工业,天天骑马到处抢劫,战斗力很强,我们与他硬拼,万一他狗急跳墙,倾国出动,我们损失就太大了。所以,我觉得,等我们解决了燕和夏,再攻柔然更科学。

  见拓跋炎点头了,说明满意通过。任务完成,朱放立即道:“皇上,臣可以回家了吗?”

  拓跋炎瞥了他一眼:“你这么急着回去干什么?”

  朱放恭恭敬敬向皇帝行了个礼,十分从容地答道:“臣,急着回家生儿子。”

  太绝了!

  更绝的是,皇帝居然高兴得挥挥手,把他放了!

  会出现如此奇妙的情景是有原因的。让我们将视线回到一年前,拓跋炎上位不久。从拓跋炎放出那句狠话(下次,我决不会再放过你),他每天都在思考怎么放倒朱放,朱放也没闲着日日想着怎样与恶势力斗争。有一次拓跋炎召见朱放,本来谈得挺好,后来不知说了什么突然谈崩了。拓跋炎咬牙切齿,使出盖世武功,直接将朱放按倒在床上。朱放当时想,这下完了,彻底完了。正在朱放自怜时,却听拓跋炎撕心裂肺地大吼,通俗语言如下:在你心中,我到底算个啥?

  其实,按都按倒了,直接提枪上阵不就完了嘛,还搞什么情感分析。可惜,拓跋炎是个浪漫主义者,这就让朱放有了翻身的机会。

  朱放答:我很喜欢你。

  炎皇帝龙颜大悦。

  朱放继续:因为我一直把你当作自己的儿子。

  炎皇帝吐血。

  朱放再次表现出不惧生死、大无畏精神,眼睛直视拓跋炎,等待命运的审判。

  意想不到的事情又发生了,炎皇帝一捶龙床,指着朱放鼻子道:“好,很好!是实话!大实话!你没有骗朕!方闻竺,你已经多久没同朕说过实话了?”炎皇帝思索片刻又道:“你没儿子,朕就找个美人赐婚于你,往后你爱自己的儿子去。你给朕记住,好好记住,朕不是你的儿子,朕要做你的男人!”

  朱放愣住了。拓跋炎那么聪明,怎么会想出这么弱智的办法。看得出拓跋炎想法很简单,过于简单。他认为,朱放把他当作儿子喜欢的关键原因是,朱放没有亲生儿子(就算有,十有八九也死了),所以对他发生了移情,在他身上找儿子的影子。只要朱放有了自己的儿子,就能调整感情,继而对他产生极有可能是爱情的东西。可以肯定,拓跋炎当年爱情心理学一定没学好。不过朱放不愿意帮助他重修,既然不会,那就是你命不好,别怪我蒙你。

  机会不会再来一次。朱放怕他反悔,立即顺着他的意思道:“好。只要臣有了儿子,臣一定会重新正视皇上的厚爱。”

  始光二年,朱放成亲。打那以后,拓跋炎每日期待着小放放的出世,比盼自己儿子积极多了。

  过了好一段时间,拓跋炎终于发现自己着了朱放的套儿,他那个后悔啊!生儿子成了朱放逃避炎皇帝的最佳借口,从不接受他任何“好意”。

  这还不是主要的,重要的是,朱放根本生不出儿子。

  这里要说明一点,朱放吃得好睡得好,身体健康,没有任何隐疾。至于为什么生不出儿子?那是因为朱放结婚前,去咨询了不生儿子方面的权威专家--内侍阿宝。

  问题又来了,一个太监,连功能都没了,生不出儿子是正常的,生的出才叫世界医学史的奇观!怎么看,朱放和阿宝在生孩子方面都应该找不出共同语言,为什么要找他呢?关于这个问题,实在非常深奥。为了解释它,我们有必要再次回顾历史。

  大家把视线调整到汉朝即可,西汉共有十一位皇帝(有传的),其中六位皇后到死也没孩子。当然,我们可以分析为是由于近亲结婚、皇后自身不孕、皇帝是同性恋等诸多因素,导致“可能”不孕。但如此高概率的不孕实在有些匪夷所思。而且这些皇后们都有个共同特点--势力强大。曾见一网友研究过这个问题,并大胆地提出了自己的想法,那就是--皇帝不让她们生。

  某以为,这真是个非常之靠谱的想法。

  试想,这些皇后没儿子就很嚣张了,生了儿子不就更不得了,加上汉朝皇帝痛恨外戚占权,很有可能在背地里对皇后做了手脚。而皇后们也不是省油的灯,不行房做不到(皇帝也要礼让三分),给她们吃一般的避孕药估计不可能,使用外用避孕工具就更不现实了。所以,极有可能当时的皇宫中已经有了十分精湛的避孕技术,最可怕的是这种避孕能够神不知鬼不觉,皇帝不让你生你还不知道,属于“宫廷密术”之一。

  既然是“密术”,就不是一般人能知道的,有机会知道的有三类人,第一类是皇帝,第二类是御医(还不是每一个),第三类就是太监(同第二类)。

  朱放不能找皇帝(找死),不能找御医(没交情),只能找太监了。朱放很幸运,虽然那时阿宝已经不是太监总管,级别没比守陵的高多少,职位变了,身份变了,但是人没有变,阿宝还是个很讲义气的哥们。

  于是,生儿子事件就这么忽悠过去了。

  第一回合:朱放胜利。

  炎皇帝很生气,郁闷了好一阵子。不过很快他又想到一新招。这招很缺德,而且依然低级。

  此招源于一件事,而这件事的发生原本只是个巧合。

  将军长孙浩不小心在外面打了次败仗,回到平城后按常规检讨自己的错误。刚在皇帝面前说了几句开场白,不知道那天拓跋炎又吃错了什么药,大发雷霆,直接将他碾了回去。回家后的长孙浩忐忑不安,更令他吃惊的是,晚上他得到消息,皇帝打算把他当典型处理!皇帝要严惩长孙浩,长孙浩当然害怕,他准备了一下,当晚就冲进朱放的家。

  长孙浩马不停蹄冲过来的时候,朱放正一个人抱着兔子灯(没点火)在书房内睡觉。听到管家泉旬说长孙浩来了,他也没啥在意,就把他请进来了。听完长孙浩的诉苦,朱放立即安慰他,没事的,不要想那么多,尉迟大人会替你搞定的。长孙浩一听他提尉迟涵,哭了。他要是肯帮我,我至于半夜三更来找你嘛。

  这二位的麻烦事要说起来够再写一篇的了,这儿我们就不多说了。朱放深感这老娘舅不好当,就没插嘴他俩的事。至于长孙浩的拜托,他也不敢拍着胸脯打包票,只说:明天上朝,我试试替你说个情。

  别!长孙浩虽然平时有点楞,事关身家性命,就特机灵。他立刻道:明天哪成啊,我的脑袋还不知道保不保的到明天。

  朱放心说,至于嘛,又不是多大的事儿。手指头都掉不了,还怕脑袋跑掉。

  事在别人身上都不是多大的事儿,放自个儿身上小事也是大事。长孙浩见朱放心平气和,更是急得团团转。朱放看他呈苍蝇状,突然良心发现道:“别急,我拟个折子,现在就去。”

  晚上一般没人给皇帝递折子,所以朱放不用排队,只要遵守秩序,乖乖在门口等着皇帝召见就行。除了要命的事和见不得人的事,没人爱在半夜递折子给皇帝找麻烦,要知道,给皇帝找麻烦,就是给自己的前途找麻烦。

  但,朱放是个例外。

  当拓跋炎被一道折子从被窝里揪起来时,一下就火了,不过一听是朱放递的,毫无悬念,这火马上又灭了。自拓跋炎当皇帝起,朱放从不晚上进宫,白天除了被皇帝点名,也很少说话,上朝笑眯眯,一团和气,整一个和稀泥的。这样的朱放,今夜居然主动走到皇宫来,这就是示好啊,拓跋炎能不激动嘛。

  也甭管朱放打算说什么了,拓跋炎客客气气把他请进了屋(即三德殿)。在浪漫的夜晚,看着光灿灿的朱放,听他华丽丽的声音,顺便享受一下朱放的马屁,拓跋炎心情不是一般的好。长孙浩的事的确不是大事,哪个将军没打过败仗,而且不是伤亡惨重的大败仗,拓跋炎当下就发话了。我和长孙浩是什么关系,一起同过窗,一起抗过枪,一起下过乡,那叫一个铁。怎么会惩办他?我是放他假,让他回家先休息休息,休息够了就官复原职。这假时间不长,我看,就三天吧。

  朱放笑了,那就这样吧。谢谢皇上。

  朱放是满意地走了,留下拓跋炎开始思考:这么美好的时光,为什么不能多点呢?

  第二日,在炎皇帝的授意下,相关宣传部门将皇帝对长孙浩宽容大量的事狠狠的渲染了一下,还有意无意的给朱放也加了点戏份。经过工作人员们大张旗鼓的宣传,整个魏国上下无人不知此事。好了,一切准备完毕,皇帝要开始折腾了。

  拓跋炎找到当时的御史中尉(监察职官),令他将大臣犯得大大小小的案子都收集起来。要是缺一件,诛你九族。御史中尉吓个半死,几天后,他颤颤巍巍拖来两大箱奏折,交给拓跋炎。

  怎么那么多?废话,这年头,好人好事不好找,坏事还能不好找吗?

  拓跋炎高深莫测地看着这些折子,心道:得,慢慢整治你。

  炎皇帝的肃清活动搞得有声有色,并且雷厉风行。例:某中给事中(中给事中,官职名)上了几回怡红院。你说这是小案件,没用!皇帝说这是大案!个人生活作风反映政府作风,破坏政府形象是大罪,中给事中就别当了,回家种萝卜去。很快就有几个大臣回家种地去了。如此暴风雨下,也有几个安然无事的,比如,与方闻竺关系较好的李楚秋之类。

  大臣们都是各种成了精的保护动物,他们从事实联系实际,立即解读出“从宽”案后的潜规则。受难的大伙儿各就各位,将自己打理完毕,向光明的地方--冲!

  这光明的地方不巧正是朱放府第。这下可苦了泉旬,家门前的官络绎不绝,可真锻炼了他的两条腿,最近不对了,连嘴也锻炼上了。主要是他主子方大人怕麻烦,干脆往床上一躺,装病。

  小巫是斗不过大巫的。很快,泉旬被淘汰出局。方大人家每天热闹啊,天天有不同等级的官员,跪在朱放床前,鬼吼狼嚎,少的时候一两个,多的时候五六个,哭得那叫一个凄惨。为什么光哭不送礼呢?告诉你,送了礼那就是行贿罪!

  朱放火了,噌得从床上窜起来:我还没死呢!

  知道您没死,您要是死了,谁救咱们?

  就这样,在炎皇帝的无耻、门卫的无能,官员们的无赖下,朱放只好背负着拯救苍生的使命,天天傍晚前后上皇帝那儿报道。

  第二回合:拓跋炎胜利。

  第二十一章(下)

  皇帝越来越能漫天要价,虽然朱放顽抗到底,但这样下去不是事情。正在这时候,出了一桩不幸的事。

  当时夏国国主过世,诸子争储,国内时局动荡。拓跋炎认为,这是攻夏的最佳时机。正准备派老将出马,没想到一直神采奕奕的燕汾离开了人世。作为军队的老前辈,在魏准备打击夏国的重要时刻,去得那么突然,令拓跋炎措手不及。

  长孙浩?

  拓跋炎不太放心他,毕竟刚打过败仗,放他去同赫连家的斗法,不保险。

  正当皇帝苦思冥想,一道折子上来了:臣,请命出征。

  落款,大将军方闻竺。

  托皇帝拓跋义的福,朱放在河南战后,被破格提拔为大将军。遇到魏夏目前的情况,他出战,理所应当。

  觉得理所应当的是朱放以及部分关心政治的百姓,皇帝和大臣们可没那么想。拓跋炎与群臣间、臣与臣间摒弃前嫌,有史以来第一次达成惊人统一:方闻竺出战,绝对不成!

  朱放对此嗤之以鼻,小样,就这种统一战线,被老子一攻即破。而这关键一攻,攻的就是皇帝。

  朱放趁傍晚时刻,向皇帝暗示。您不是不放心将领们攻夏吗?其实,以皇上您的军事才华,您的军事能力,完全可以自己上阵!您十二岁就顽斗柔然,有军事神童的美誉。去年又力克后燕,不费吹灰之力。如今,您有意拿下赫连夏,必也是手到擒来。

  以上几句话都没什么,关键在最后一句,朱放暧昧地说:对了,若是您亲征,还可以顺带捎上我!

  这招很眼熟是吗?没错,前任皇帝拓跋义就使过。但是,拓跋义使和朱放使,其效果不一样。至于怎么个不一样法,很快就会提到。

  朱放很有信心,皇帝一定会中招。

  果然,拓跋炎笑了。他对自己的军事能力一向自信,更高兴的是,他终于能做老爸曾经做过的事--带着情人去打仗。

  第二天皇帝义无反顾地成了统战的叛徒,下旨,支持方闻竺出征。

  朝下群臣一片哗然。

  别急,皇帝的话还没说完。

  朕要亲自出战。

  这下大臣们太平了。

  始光三年九月,拓跋炎先派长孙浩率四万五千人袭夏。十月,拓跋炎带着朱放以及万人军队从平城出发,十一月至夏国边境。十一月至十二月间,朱放以傲人的战绩告诉众人,自己代表的就是高水平。

  很快,拓跋炎打得蜜月算盘就散架了。次年正月,拓跋炎重回平城,而朱放仍工作在第一线。拓跋炎之所以这么急着回去,原因很简单,他不像他老爸,有一个可以在平城内执政治国的儿子。拓跋义当初和朱放卿卿我我了二百多天,全仰仗太子拓跋炎在平城替他撑着。本来拓跋炎以为自己也能享受同样的待遇。可惜,自己的儿子实在太小,也就幼儿园年龄,完全没能力。儿子没能力,老子只好先回家。而朱放太有能力,只好继续放在战场上。

  送走拓跋炎的朱放,再接再厉,又为魏国取得不少胜局。身在平城的拓跋炎担心朱放在外面受人(夏国)欺负,又拨人又拨钱,前后约摸共派出十万兵马助他攻夏。用了近四年时间,朱放将夏国彻底拿下,真是惊人的胜利。

  可是还没完,仗还要继续打,因为我们的目标是--统一北方。

  经过攻夏战,朱放再次名声鹊起,柔然一战,不上场也不行了。于是,朱放奉命率兵北伐。拓跋炎很重视这场战役,经常亲自带兵出征,但依旧是来去匆匆。又过了数年,在一个冬日的早晨,朱放平定北方,凯旋而归。

  回来时,皇帝拓跋炎亲自率大臣迎接了这位大将军。距二人初见已过十余年,朱放仍身姿挺拔,气质卓然,拓跋炎则脱去稚气,神采骏逸,多日不见两人彼此都很客气。说了几句场面话,摆了一桌庆功宴,大家各自回家睡觉。

  本来挺美的一件事,但在朱放回家后发生了变化。

  朱放睡觉前大发雷霆。他很少发威,可见是大事件。朱放劈头盖脸朝管家泉旬质问道:咱的兔子灯呢?

  主子恼火了,泉旬低着头小声道:您的小兔灯被皇帝没收了。

  又不是宝莲灯,收了就收了,至于这么紧张?但,就是这么个纸糊的兔子,对朱放却是意义重大。朱放第二天早朝后,就找了拓跋炎。他还没开口,炎皇帝先开口了:正月十五快到了,记得陪朕去放灯。

  轮到朱放目瞪口呆:什么灯?

  拓跋炎表情轻蔑:就那只傻兔。

  就这样,那年的元宵节,朱放和拓跋炎手托一只破兔子在皇宫里放灯。天很冷,还有些飘雪末子,拓跋炎原本想到宫外晃一圈,可惜没溜出去,只好在宫内凑合走走。

  皇宫很大,在两人走完西苑后,拓跋炎不甘心就这么把朱放放回去,他提议再逛逛东苑。正是这个提议,让他此后都后悔不已。因为东苑有个特别的地方,叫做奉先殿。

  看的名字就能明白这地方是干什么用的。没错,就是供祖宗牌位的。走到奉先殿,朱放停下了。

  这地方,朱放是没资格走进去的。它不管你官有多大,要么你是皇帝,要么你是皇帝的亲戚(得到皇帝同意方可进入),要么有什么特殊情况(除了祭奠,基本就没好事)。如果都不是,那就别想了。朱放哪怕再有想法,也就只能朝它看看。

  可能是朱放的举动让拓跋炎动了恻隐之心,他又一次做了错误的决定。他对朱放说:进去看看他。

  奉先殿是整个皇宫中唯一没有争斗的地方,这里只有寂静。它顺着空气蔓延,笼罩在幽暗的殿堂内,在烛火尖儿上沉沉睡去。逝者已矣。时隔十年,朱放终于又见到了拓跋义,可惜不是活生生的人。一个老词,喜极而泣,就是朱放目前的表现。

  但是朱放同学的表现没有得到现任领导的认可,主要是领导认为这是对他本人极大的不尊重。本来,大臣为先帝掉几滴眼泪是很正常的事,是忠诚,是敬重,偏偏别人哭都没关系,唯独朱放这样特让拓跋炎受不了。

  所以他发飙了:我到底有什么不如他?为什么不能是我?

  而朱放的回答依旧不能令他满意,因为他是这样回答的:“没有不如他。皇上,臣是真的说不出‘为什么’。”

  虽然朱放从不曾指望拓跋炎能理解爱情心理学这门高深的学问,但从皇帝紧握的、颤抖的拳头中可以看出,他似乎也不是真的不明白。朱放看到了希望,只要拓跋炎能逐渐理解,过不了太久,他就会彻底领悟,甚至会自动将感情升华。他的判断是对的,但他忽略了拓跋炎的小性子。

  第三个错误,一个无可挽回的错误就这样发生了。

  堂堂皇帝做了个非常没有格调、非常令人鄙视的动作,他恶狠狠地掀翻了手上的兔儿灯。拓跋炎一定明白小兔灯在朱放心中的重要地位以及它本身的特殊含义,只因心里憋得难受,他无故迁怒只纸兔子,让人都不知道说他什么好。炎皇帝的这一掀绝对属于小屁孩的撒泼行为

  以前的兔灯不像现在的那么先进。现在的,整一个塑料外壳加些小灯泡,你想摔坏它买个新款,都要砸个好几下。以前纸糊点蜡烛的这种,更新就快多了,用不着砸,就稍微掀一下,着了!

  兔子着了火,朱放必然会扑上去救它。而皇帝此时昏劲还没过去,他抬起腿,一脚踩在兔头上。我们可以肯定,他这动作绝不是为了救火。

  无论朱放怎么努力,这只兔子是没救了。

  朱放抱着被烧得焦黑的断头兔,眼眶内再次泛起泪光,他小心地摸着它,缓缓道:“他天天盼着十五,盼着放兔子灯。去的前一天还问我,‘离正月十五还有几天’,那天他精神很好,我以为他一定等得到十五......”

  有人说,在你年轻时,爱上的那个人,会是你一生的痛和痴,它会变成心头的朱砂痣,会成为你烙在记忆里的一朵枯萎的花,虽然枯了,依然灼灼夺目。在朱放心中拓跋义可能就是这样的存在。而在拓跋炎心中,朱放这朵花不只灼灼,它燃得拓跋炎疼痛难忍,只差没像这兔子一样,烧得只剩一堆灰。拓跋炎更愤怒了。

  接下去拓跋炎完美的演绎了最后一个错误。

  他大吼:“滚!别让朕再看见你!”

  朱放看了他一眼,默默地退了出去。

  寂静重新回到这个幽暗的殿堂内,一些被遗忘的往事,随着烛火时明时暗,拓跋炎孤身站在偌大的奉先殿中,独自品味孤独。

  第二天,拓跋炎总算回过劲儿来,开始反省昨夜自己的无故发作,反着反着觉得不对劲,又想不出哪里不对劲,糊里糊涂就赶着上朝去了。上了朝终于发现什么不对劲儿,有人缺席,这人正巧是朱放。

  不好!

  终于想起来了,他居然昏了头地说:“别让朕再看见你!”通常情况下,忠臣听到皇帝下达这样的指示,会有两种情况:一、准备后事,等待他杀。二、准备后事,英勇自杀。

  从数据上显示,大多数识相的人都会选择第二种,因为它比较妥当,可以选择自我解决的方式,而且不给皇帝添麻烦。下朝后,皇帝急急忙忙唤人:“ 给我去将军府把方闻竺找出来!”一群人得令向外跑,又被皇帝唤回:“要活的。他要是死了。你们一个也别活着回来”皇帝这句话就像发令枪,砰的一声,禁卫选手们拔腿就跑,如果有人这时给他们恰个秒表,没准个别精英还能破世界纪录,要是能经常进行这方面训练,我国的田径就有希望了。

  半个时辰不到,禁军们回来了。禁军头头看着皇帝,哆哆嗦嗦不敢开口。

  拓跋炎:人呢?

  禁军:没了。

  拓跋炎大怒:那你们还活着回来干什么!

  禁军:因为方大人没死。

  伟大的朱放同学,他没选择以上两条,而是通常奸臣会做得事--逃跑。

  拓跋炎一拍桌子:追!一定要找回来!

  皇帝说要找人,那是很方便的,只要这人还在国境内,没有找不到的。拓跋炎不放心,他下达指令:通缉方闻竺。各边关守将绝不可放人通行。

  照理说,这人是稳抓了的。

  没想到还是出现了漏洞。说起来,这漏洞还是拓跋义当皇帝时留下的,漏洞的名字叫做--叱干黎。拓跋义当初留他在洛阳,还真有远见。任谁都没想到,时隔十年,这位将军会为朱放开启最后一道重要的门。

  当朱放赶到洛阳时,叱干黎已经接到红色警报,但他还是毫不犹豫地将朱放放出了关。这个男人在朱放一生中扮演着微妙的角色,他不止一次帮助过朱放,甚至有些帮助可能会要他的命,他都做了,而且不求回报,能达到这境界的人实在不多。朱放却没什么能与他多说的,只有一句:兄弟,多谢!

  外加一个拥抱。

  草丛间一阵骚动,引起朱放的注意。

  伏兵?

  朱放屏气凝神准备应付突如其来的变故。数秒等待后,从里面出来的不过是只白兔,朱放长舒一口。冬天兔子很少,由于受了冻,它动作迟缓,外加僵硬。一人一兔对视良久,最终攻击力强劲的一方拎起弱方塞在怀中,并威胁:“别动!再动把你耳朵拽下来!”

  兔子乖了。

  朱放笑笑:“等很久了吧。走吧,我们再找个家住。”

  他曾经攀上仕途的顶峰,如今却毅然放弃,如果再有一次可以选在去留的机会,朱放仍然会选择离开。他很庆幸得到的不仅是官位,还有感情。他已经辉煌过,他满足了,这次是真的满足了。

  离开魏国地界,重新踏上凉的土地,朱放抬头仰望,是凉的晴空万里。有多久没有回故乡的土地了,绕了一圈终于又回来了。朱放回首再向平城方向望一眼,仿佛又看到了清阳宫中舞剑的太子和三德殿里扎灯的皇帝。

  朱放淡淡地笑了。

  与朱放来到魏国时无人相伴一样,离开的时候还是孑然一身。差异的是那颗心,来的时候是浮躁,离开时是平静。他用统一北方的战绩,为自己事业画上完美的句号,这回可以静静地谢幕了。

  朱放轻轻地摸着兔头,背起包裹走向庐山。

  佛说,若能一切随他去,便是世间自在人。

  正剧完

  尾声

  佛说:这个世间没有圆满,只有圆滑。

  方闻竺的将军府占地十余亩,北面石路与宫廷御道相接,经过半个时辰的行程,就可到达皇宫第一门--正天门。沿途道旁,皆是权贵大族气派之府,独方家将军大院因主人喜好,兼以江南园林风格建造。府中主厅慕竹堂,典雅纯朴,外连东、南、西、北四个景园,景园间又以以墙相隔,以廊贯通。本是相映成趣之景,无奈北方严寒,树木不得葱绿,硬是少了几分柔和。

  拓跋炎正立于慕竹堂外的松柏下,身前是双膝跪地的管家泉旬。

  朱放离开三日后,泉旬从他房里找出数封临走时没有来得及销毁的书信。

  泉旬探出双手,小心呈上第一封。

  拓跋炎接过信笺。这是一纸旧信笺,纸体已然发黄,叠痕处也有多处破损。展开后,散出的墨香还是令这位年轻的皇帝恍惚了一下。

  这第一封寥寥几语。

  “闻竺,你已经多久没有给我回信了?自从你娶了美人成了别人的老公,就回避我俩的问题。你始终不愿回答,什么时候才能回到我的身边?”

  没有落款。

  拓跋炎皱起眉头,将书信捏于手心。随着手指与手掌的揉动,平整的信笺被压迫为一个纸球,扔在一旁。

  “还有呢?”

  泉旬战战兢兢从怀里取出第二封。

  第二封在哀怨中多了几分期盼。

  “闻竺,你要出去打仗了。我知道,在这紧张的时刻,我不应该再和你纠缠。但是,思念你的心让我不得不再次提笔给你写信。你会胜利的,去吧,我等你回来。”

  没有落款。

  这次,拓跋炎虽然神情激动,却没有揉坏信笺,头也不回地再向泉旬伸手。

  泉旬犹豫片刻,拿出第三封。

  第三封看起来比第一封更残破,褶皱处是重新被粘合上的,部分字怕是遭过水,已经完全化开。

  “闻竺,我已经记不清这是你第几次胜利,第几次升官了。还记得我十年前从你身边离开时,你送我的那只兔子吗?是的,就是那只叫”猪猪“的兔子。它离开了同伴,陪伴了我十年,可是就在昨天,它死了。它太老,老到牙都掉光了。它死的时候,是那么痛苦,就像我天天想念你一样的痛苦。”

  没有落款。

  “皇上,下雪了。您进屋看吧。”

  一阵风吹过,撩起拓跋炎的衣衫,他披散的几缕发丝随风乱舞,孤立的身形更显落寞。拓跋炎抬头仰望从天飘落的白雪,缓缓道:“那天也是下着这样的雪,他走进我的院子。我还是个皇子,整个皇宫内有多少敌人,他带着我闯出了重围,将我送上这个位子。我以为他会一直留在我身边。为什么我留不住他呢?”

  泉旬不敢接话,朝着皇帝伸来的手,递上第四封书信。

  第四封是无奈的愤怒以及明显的言不由衷。

  “闻竺,别再找什么借口。从辅助彦狸,到攻夏,又到征讨柔然。如今你有了统一漠北的战绩,却还不回我身边。你是离不开你的仕途了,就在平城度完你的余生吧。而我,将在这幽幽的山野间,静静安息,成为一个真正的死人。”

  同样没有落款。

  泉旬瞧着拓跋炎,他眼中的感伤逐渐淡去,只见他微微一笑:“和父皇相比,他和我在一起的时间更久。”

  “拿来吧。”拓跋炎示意泉旬。

  泉旬双手捧上最后一封。

  第五封是愉悦。

  闻竺,既然你已经决定舍弃权力、舍弃金钱,舍弃一切,只为了我。那我不得不提醒你,你该来我这儿看看我了,不,应该说,你该回家了。你还从没看过,我们在庐山下安的小家呢。

  落款人:义

  拓跋炎捡起第一封被揉坏的书信,将它仔细展平。一片雪花落在“闻竺”上,拓跋炎小心地去抹,还是将字抹花了。头顶上寒风更烈,雪由疏转密,瞬间,拓跋炎的眼前模糊了。他仰首,迎着雪花,任由它们落在脸上,或化作水滴淌入颈项。

  时过境迁,物是人非。但那时的人那时的情依然留在了皇帝拓跋炎的心中,他突然想起那个与方闻竺一同吃饭的晚上。方闻竺将他搂在怀中,轻抚他的头发。拓跋炎突然觉得眼中热热的,心里被塞满了遗失多年的温柔。

  “泉旬,”拓跋炎睁开眼,望着落下的白雪,徐徐道,“方闻竺曾经是我一个人的侍讲......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佛说仕途一场梦》全剧终

  行了!他们和和美美在一起过幸福生活了!

  有时间的话再补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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