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龙by苏特

文案
这是一个关于正太龙向着鬼畜华丽攻转变的故事……他不幸遇到了个坏心眼神仙,就是这样。
内容标签:前世今生 虐恋情深

搜索关键字:主角:容琛,晏止淮 ┃ 配角:陆靳,秦青 ┃ 其它:

《风月债》里面杯具收场的山神与龙王的故事和后续,我很幸福地找到了有肉版~
虽然说是治愈了伤口,可是我还是觉得《风月债》里那个BE结局让我记忆犹新非常震撼……

仙人晏止淮捡到了一条小小的蛟精,认出了是前世那个对自己执着致死的灵魂,于是不惜逆天而行助蛟精化龙。晏止淮从此被打为散仙,静静等待天人五衰之时魂飞魄散,而新上任的龙王则忘记了晏止淮娶妻生子,直到有一天,龙王的儿子对晏止淮发起了冲突,二人才再次相遇,可惜是否已经太迟……?
1
  海外有仙山,云间飘渺处,有无数处神仙洞府,临虚宫便是其中的一处。
  名字倒是堂皇,实际上这临虚宫不过是一座小小的道观,里面只有一位临虚真君,养了几只白鹤。临虚真君得道飞升已有四百余年,每日里除了打坐修炼,无事便去各位仙友处下下棋,品品茶,过着规规矩矩的神仙日子。
  他生性随和,仙友也多,时常接到各式的帖子请他赴宴。刚从东海龙宫中喝了龙王太子的喜酒回来,又惦念着南极仙翁酿的仙酒已熟,腾云驾雾的要去叨扰那老头一番时,经过一处县城,却发觉底下妖气冲天,民怨沸腾。
  临虚真君略一皱眉,好管闲事的天性发作,便按下了云头,化为凡人之姿,入了人间。这县城名为齐县,地捶西北,本是个常年干旱之地。老百姓每年都会搭台子拜祭龙王爷,以求来年风调雨顺。不料这一年,也不知龙王爷是喝多了还是乐抽了,连降暴雨,渐渐竟成了洪患之灾,庄稼被毁,无数百姓流离失所。
  临虚真君掐指一算,心道怪哉,这分明不是此处水府之主所为,究竟是何处来的妖孽,在此兴风作浪,祸害百姓?伫立于堤坝之上,只见洪峰间隐隐有条似蛇非蛇的古怪长虫,正在水中扑腾,尾巴翻卷来去,掀起一道又一道的巨浪。临虚真君眸子微微一凝,已然明白,这便是那作孽的妖精了。
  捏了个手诀,临虚真君踏浪而去,一弯腰便将那扑腾得正欢的长虫从水中揪了出来。定睛一看,却是条蛟,大约成精不久,也没多深的道行,被他拘了法力,倒提在手内,仓皇间不住的挣扎扭动,头颅左甩右甩,想去咬他的手。
  临虚真君将它捉到了岸上,松开手,那小蛟便掉在了地上,张牙舞爪的扑上来,嗷呜一口咬住了他的手掌。
  临虚真君甩了甩手臂,小蛟便跟着左晃右晃,却仍是死死的咬住他的手掌不放,发狠咬了半天,却不见流血,有些呆了,愣愣的松开了嘴。
  临虚真君笑眯眯的看着它:“我还以为有多大的本事,原来是个牙都没长全的。”
  小蛟大怒,尾巴一甩,冲着临虚真君身上便抽过去,却被他轻轻松松一把提起,戏谑的道:“才几十年道行吧?人形都化不出来,便跑到人间兴风作浪——”他眉头忽然一皱,将那小蛟提到眼前,仔细一看,依稀在这蛟精的额头上,辨认出一道痕印。
  朱砂般的颜色,倒像是鲜血抹上去的一样。临虚真君的眸子瞬间紧缩,双眼合上,再睁开时,已然开了天眼,只一瞬间,这小蛟是何来由,心底一清二楚。
  “原来是你……”叹息般的声音响起,小蛟懵懂抬头,却见这欺负了自己的人,眼中闪过一丝似喜似悲的神色,“你竟然坠入了畜牲道,莫非是我的过错?”
  小蛟听不懂他说什么,歪着头,疑惑的看着他。
  临虚真君稍微松开了手,将小蛟放到了地面上,低头道:“你从哪里来的?父母没有管教过你,不许在人间胡作非为吗?”
  小蛟根本就没听他在说什么,身子被放开后,立刻便扭动着要逃走。它诞生于云泽间,从一颗蛋里头自己爬出来的,根本不知道父母是谁。起初它以为自己是条蛇,爬进了一个蛇窝,将自己藏在一堆蛇蛋里头,妄图冒充那些蛋的兄弟。结果那对蛇夫妇吓得弃窝而逃,小蛟好不伤心。
  渐渐的,它明白了自己也许只是被遗弃的一颗蛋,整个山上,没有一只和它长得相似的爬虫,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
  没有同伴,也没有亲人,游走于山峰水泽之间,寻常妖怪也不敢来惹它。小蛟很寂寞,它也想找个玩耍的同伴,偶尔跑到了人间,上岸后被老百姓当做妖怪,一顿石头木棍乱砸,将它赶到了水里。小蛟生气了,便在水中胡乱扑腾,掀起狂风巨浪,将那些砸它的人都卷进了浪涛之中。它也不懂什么叫为非作歹,伤人性命,只凭着性子胡来,还觉得很开心。如今它觉得被眼前这个人给欺负了,自己还打不过他,出于本能,它只知道要赶紧逃走。
  临虚真君见它要逃,眉头一皱,又将它捉了回来。小蛟很愤怒,嘶嘶的吐着气,不停的挣扎。却听捉着它的人说:“我送你回去,你不许再到人间来作乱了。”
  “啪”的一声,蛟尾狠狠的甩在了临虚真君的背上,小蛟呼哧呼哧的,气得一双眼瞪得滚圆。临虚真君不觉好笑,驱动法力驾起云雾,将它提在手内,向着附近的山头而去。
  那座山,名为栖龙山,传说中是曾经出过神龙的地方。蛟这种生物,乃是龙蛇交配所生,也许这头小蛟的父母,其中一个便是那条神龙。
  临虚真君带着小蛟到了栖龙山,却又犯了愁——它的父母到底在哪里?
  这小蛟连人话都不会说,问它肯定也是白搭。若将它丢在此处任它野生野长,说不定又要去人间作乱,万一酿成大祸,遭了天谴,如何是好。
  可是,若有人肯管教它,悉心引导它,千年后,这蛟精便可化龙。
  临虚真君踌躇了半晌,盯着那懵懂不堪的爬虫,心道罢了,是我前世欠了你,这一世,便助你化龙罢。
  于是临虚真君便留在了栖龙山,寻了个山洞,稍微打扫了一下,权充临时洞府。那小蛟被他强行捉到了洞内,以术法约束住,被迫也留了下来。
  “从今日起,我教你善恶之分,修行之道。他日你悟成大道,也算没有白费我这番心血。”
  临虚真君站在它面前,一字一句的对它道。小蛟有听没有懂,只恼恨被他禁锢了自由,尾巴一甩,屁股对着那人,不理他。
  临虚真君也不生气,不知从哪儿变出一枚水灵灵红艳艳的桃子,招手叫小蛟过来。
  小蛟咽了口口水,眼巴巴的看着,极有骨气的没有动。
  呸,它又不是猴子,怎么会喜欢啃桃子。
  “你不吃吗?”临虚真君笑容很恶劣,慢条斯理的咬了一口,香甜的桃肉味飘散开来,晶莹的桃汁顺着临虚真君的手指,滴了下来,正落在小蛟的头上。
  呜……欺负人……
  小蛟委屈的吞口水,它虽然不喜欢吃桃,可它饿了,又渴,这坏人还故意馋它。为什么不放它走,要把它强留在这破山洞里。
  它讨厌他!
  
2
  临虚真君将小蛟强行捉来后,原本打算教它如何吸收日月精华,炼气化神,修炼内丹。奈何小蛟恪酢醍懂,以人类年纪来算的话,不过是个三岁幼儿。自幼便在山野间独自存活,善恶是非不辨,礼义伦常不通,人话都听不大懂,还教它修真,它懂什么修真?只晓得一味和临虚真君作对而已。
  小蛟性野,不喜欢被拘管在山洞里头,一天到晚想着要逃出去。可是洞口被那临虚真君布了结界,它被挡住了出不去,一怒之下,“砰砰砰”使劲撞,牙齿也用上了,爪子也用上了,那结界还是牢不可破。
  临虚真君站在它身后默默叹气。
  这个样子,要如何教化它?夜间捉它出山洞,想趁着月阴之气最浓的时候,教它如何吸取月阴精华,它却呼呼睡得口水横流,好容易拍打醒来后,便赌气用尾巴甩他,拿头撞他,横竖说什么它也听不懂。
  临虚真君很头痛,他不知道驯化一只灵识未开的小蛟,原来是这般费劲的事。而且很明显的,小蛟不喜欢它,对着他眼里总有种浓浓的敌视意味。
  他明白,小蛟恼恨他剥夺了它的自由。
  也许他确实太心急,一心想要小蛟早日走上修行之道。可他忘了,小蛟是在这山岭里头野生野长惯的,什么修炼它完全不懂,不过是凭着身上流淌着的神龙血脉,注定是个异种,天生便能腾云驾雾,游水戏浪。从来也无人管教过它,要它听话,谈何容易。
  临虚真君试着回想了下自己如何驯服了临虚宫中那几只仙鹤——得出的结论是,那几只仙鹤原本就是通灵性,有了些道行的,哪里像这小蛟,混沌懵懂,顽劣不堪。
  蛟类喜食生肉,临虚真君这些天关着它,每日只喂它吃些野果,小蛟理也不理,饿得不行,眼见着瘦了。
  临虚真君无奈,只得解开了结界,放它出去。小蛟一见结界开了,欢天喜地,头也不回的冲了出去。临虚真君苦笑,自己还真成个坏人了。
  看来这种把小蛟关起来教养的法子,不对路。
  临虚真君放走了它,让它自行去捕食,要是再饿下去,奄奄一息,可不是他的罪过。他也没闲着,想到临虚宫内倒是藏了不少仙丹,不如拿些回来,哄着小蛟吃下去,一来可以滋补身体,二来,也有助它提升修为。
  靠它自己修炼,不知何时才能有所成。临虚真君心想我既然决定要助它修行,便不可半途而废,想方设法也要让它早日通了灵识。
  其实他也不是没想过干脆将小蛟带回临虚宫,好好调教。可转念一想,小蛟是自由惯了的性子,被他拘在山洞里这几日,已经恼怒得很,要是带回了临虚宫,那么个清寂的地方,小蛟不憋死才怪。想来想去,还是留在这里算了。
  也不打算再束缚小蛟的自由,任它出去野,晚间再捉它回来便是了。只要小心别让它又跑到人间去作乱,别的都不打紧。
  就如同寻常百姓家养儿子,也没见成天关在家里的。待它再长大一点儿,通了灵性,也就好了。
  小蛟得了自由,恨不得走得越远越好,生怕再被那人给捉回去。它饿了好几天,急于捕杀猎物充饥,在栖龙山内胡乱游走。先是爬到一棵树上吞了一窝鸟蛋,犹嫌不足,抬头忽见悬崖上赫然有个大巢,小蛟心头一喜,忙向着那悬崖飞过去。
  小蛟最喜欢的食物,便是鸟蛋。通常会在悬崖上筑巢的,大多都是鹰或隼类,这种猛禽别的蛇可能不敢去碰,它可不怕。比起寻常鸟蛋,鹰蛋或隼蛋要大得多,它平时也不容易遇到,这次见那巢内母鸟不在,便喜滋滋的飞到了悬崖上,慢慢向着那巢爬过去,身子绕成一圈,将那巢盘住,头探了进去。
  见那巢内竟然有三、四枚蛋,小蛟开心不已,嘴一张,一口便含住了一颗,囫囵吞下去,紧接着又去吞第二颗。正吃得欢喜,头顶上猛然传来一声尖利的鸣叫声,小蛟一惊,还来不及躲闪,便被一爪子狠狠挠在了背上。
  小蛟急忙松开盘住巢穴的身子,抬头一看,却是一只灰翅巨隼,凶猛无比。隼是蛇类的天敌,而这只隼竟比寻常的隼还来得巨大得多,喙如金钩,双目如电,俨然是已经成精了的。小蛟待要飞起来和它厮斗,怎奈那隼灵活无比,爪子犹如钢钉,竟是对准了小蛟的七寸处,狠狠插了下去。
  小蛟痛得眼泪四蹦,嘶的一声,一尾巴甩了过去,那隼腾身避开,又向着它头顶袭来。小蛟在这栖龙山内横行霸道惯了,从未遇到过这般厉害的——它却不知,隼原本便是禽族中本性最凶残的鸟类,这巨隼如今见巢穴被占,四枚蛋被吞了两枚,如何不暴怒,小蛟渐渐便落了下风。背上被抓得皮开肉绽,连头都被啄破了。
  正险急处,猛然一阵劲风袭来,也不知从哪儿飞来一柄拂尘,竟将那巨隼给抽飞了。随即它身子一轻,被人小心翼翼的抱了起来,落入一个温暖的怀内。小蛟眼泪涟涟的抬头一看,却是那之前欺负了他的坏人,赶来救它了。
  原来临虚真君方自临虚宫回来,半空中见一只巨隼正在狠啄小蛟,大吃一惊,连忙赶至将那隼抽飞,救下了小蛟。见小蛟身上到处是伤,大为心疼,急忙抱着它回了山洞。
  小蛟气息奄奄的,缩在临虚真君怀内。它疼得厉害,浑身一个劲的抽搐,临虚真君忙掏出一颗仙丹,喂它吃下去了,随即便找药替它疗伤。
  昏昏沉沉之际,小蛟下意识的用尾巴将那人盘了起来,头垂在他肩上,嘶嘶的抽气。临虚真君将仙草嚼碎了,一点点抹在它的伤处,小蛟只觉得伤口处一片清凉,又痛又麻,很不舒服,便又扭动起来。
  “别乱动。”临虚真君将它按住,“伤口结痂后,还要过一段时日才能生出新肉。你太淘气了,为何去招惹那巨隼?”
  小蛟听不大懂,身子被按住,只好在临虚真君身上蹭来蹭去。
  它长这么大,不是没受过伤,不是没被欺负过。只这次格外凶险,差点连命都丢了。从来没有人关心过它,每次它吃了大亏,都只能靠自己一点点痊愈,慢慢恢复。
  这个人的手,摸在它身上,那么温暖,小蛟眼泪汪汪的用头轻轻顶了顶临虚真君的下巴,又讨好般的舔了舔他的脸。
  那是它表示感激的方式。
  临虚真君一怔,随即微笑起来,在小蛟头上轻轻拍了拍:“原来你也并非完全不懂事。”
  小蛟害羞了,将身子缩成一团,尾巴一点点的蹭到临虚真君的腿上,轻轻搔动了两下,然后卷了起来。
  它决定了,等它伤好后,就把这个人卷起来,拖到自己洞里去。
  拖到它的地盘,这人就不敢欺负它了。它会把他养起来,藏在洞里,以后他就是它的了。
  
3
  小蛟这次伤得不轻,好在临虚真君的仙丹和仙草起了作用,养了一些时日后,慢慢的便恢复了过来。
  以前临虚真君给它弄来的那些野果什么的,小蛟连看都不看一眼。如今也不挑剔,给它什么就吃什么,连临虚真君都有些惊异了。想着它大伤未愈,光啃些果子蘑菇之类的,怎么调养得好身子。临虚真君无奈了,什么不杀生的神仙规矩也顾不得了,下河去摸鱼回来给小蛟补充营养。
  小蛟很欢喜,吃得津津有味,最后一条鱼在嘴里啃了一半,忽然住嘴了,留下半截,扭捏着推到临虚真君面前。
  临虚真君满头雾水,见小蛟一双眼闪闪发亮,带着明显的讨好意味,一时间有些哭笑不得。
  它这是要留一半给自己吃吗?
  摸了摸它的头,临虚真君道:“我不吃这个。”怕小蛟听不懂,便随手拿起放在一旁的一枚野果,咬了一口,示意他吃那个就够了。
  小蛟大概懂了,这人,不喜欢吃鱼。
  这段日子,它明显感觉出这个人对自己很好。不但帮它疗伤,还为他寻找食物——虽然小蛟也并不太喜欢吃鱼,可它还是很感动。
  它想快些好起来,然后把这个人带回自己的洞里,每天都出去猎捕好多美味的食物回来,和这个人一起分享。
  又过了些日子,身上的伤处已经差不多愈合了,小蛟觉得自己已经恢复了。试探着爬到洞口探了探头,发觉没有结界阻拦,便更加高兴起来。
  回过头,见那人盘腿坐在山洞中,闭着眼,似乎已经睡着了。小蛟歪了歪头,心想,人类都是这么睡觉的吗?它小心翼翼的爬过去,试着用尾巴将临虚真君盘了起来,见对方没太大反应,便放下心来,使劲一卷,将临虚真君整个卷住了。
  临虚真君一惊,睁开眼,只见小蛟费力的拖着他,往洞外爬去。
  它这是想做什么?
  不明白小蛟有何打算,临虚真君便也任由它将自己带到了洞外。小蛟出了洞口,尾巴动了动,小心的将临虚真君移到自己背上,便飞了起来。临虚真君大惊,这小蛟不过他小腿粗细,居然驮着他在天上飞——会不会掉下去啊?
  他只得稳住身形,悄悄施了个法术,小蛟只觉得身上一轻,疑惑的回头一看,见那人还好端端的在自己背上坐着,便又放下心来,继续往前飞。
  它一路腾云驾雾,最后落在了一处山崖,岩壁上有个石洞。小蛟将临虚真君放下,尾巴卷住他,横拖竖拽想将他拉扯进去。
  临虚真君终于明白了,小蛟这是想带他回它自己的洞内。
  忍不住笑起来,临虚真君挣脱了小蛟的尾巴,指了指那洞:“这是你住的地方?”
  小蛟跟他在一起这么长时日,大概也能听懂一些人话了,使劲点头,拽咬着他的衣裳。临虚真君不忍拂它好意,便跟着它进去了。
  那洞府虽说不大,倒也被小蛟整理得干净。临虚真君左右看看,小蛟生怕他不喜欢,赶忙将自己收藏在洞内的宝贝都堆了出来——临虚真君一看,什么野兽的皮毛,野鹿的犄角,野猪的獠牙,还有些小蛟不知从哪儿收集来的闪闪发亮的一堆石头。
  小蛟眼巴巴的瞅着他,讨好的晃着尾巴。
  临虚真君忍俊不禁,有些明白它的意思了,这是想要他留在这洞里吧?想了想,小家伙之前一直恼恨他将它捉住,关在洞里,禁锢了它的自由。既然不愿意被个人类关住,那么换成它把他带到自己的洞里,大约就不会闹别扭了。
  小蛟也有小蛟的自尊呢,这也算是向他示好吧?
  “是想让我留下来吗?”临虚真君蹲河蟹词语子,摸了摸小蛟的头,问道。
  小蛟双眼一亮,欢喜的点头,不住的蹭着他的手,还把那些它的宝贝又往临虚真君面前推了推。
  留下来,留下来,这些都归你!它眨巴着亮晶晶的双眼,以肢体语言向临虚真君示意。
  “噗嗤”一声,临虚真君忍不住笑出声。其实住在哪里对他而言都无所谓,横竖都是山洞,既然小蛟比较喜欢留在自己的洞里,那他跟着留下来也无妨。
  于是点了点头,他对小蛟道:“好,我留下来。”
  小蛟开心坏了,它无比满足的看着临虚真君站在它那堆宝贝中间,都归它了!它的宝贝和这个人,统统都是它的了!
  啊,对了,既然这个人归它了,就要在他身上留下属于自己的记号才行。小蛟高高兴兴的将临虚真君扑倒在地,从头到脚的把他舔了一遍,满意的眯起了眼。
  好了,这下他身上全都是自己的气味,别的妖怪就不敢来抢他了。
  临虚真君莫名其妙被它用口水洗了个澡,以为这也是小蛟向他示好的举动,便也没有挣扎,只是笑着任它缠着自己。
  他心里想,总算是驯化它第一步成功了,小蛟现在已变得同他亲近起来,以后慢慢的懂事了,就可以教它修行之道了。
  唉……只是它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呢?
  临虚真君住下来后,小蛟就变得忙碌起来。它用兽皮在山洞里给临虚真君铺了张床,周围装饰了一圈闪闪发亮的石头。满意的审视着自己的杰作,小蛟兴高采烈的向临虚真君邀功。
  临虚真君摸了摸它的头。小蛟便开心的出去猎食了,傍晚的时候拖了一头野猪回来,已经咬死了,它没舍得吃,想先让给临虚真君吃。
  临虚真君满头黑线。
  小蛟用头拱着他,意思是他为什么不吃,这是它好不容易才猎捕到的呢。
  临虚真君将那头野猪拖到洞外,对小蛟道:“我不吃这个。以后你出去觅食,吃完了再回来,知道吗?”
  那头野猪鲜血淋漓,弄得整个山洞内都是浓浓的血腥味。仙人原是最爱洁净的,临虚真君虽是个不拘小节的,也忍受不了这股刺鼻的血腥味。
  小蛟十分失望,但也看出了临虚真君大约是讨厌这些气味,自那以后每次出去觅食,都自行解决完毕才回来,还会先将自己洗洗干净,免得嘴上身上还带着血腥味。
  晚间睡觉的时候,它便舒展开身子,小心翼翼的把山神盘起来,头枕在他怀里,睡得十分香甜。
  日子过得飞快,这天小蛟一早醒来,便觉得浑身不对劲——痒,全身都在痒,骨头都在发痛,好像有什么要从它身体里挣脱出来。
  它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能死死闭着眼忍,实在忍不住了,只好蹭到了临虚真君身上。睁开眼,见那人带着关怀之意的眼神落在自己身上,小蛟只觉那人衣衫的布料摩挲着自己的身体,竟意外的觉得舒服了些。
  它缠住了临虚真君的身子,缓缓扭动起来。临虚真君一愣,待要推开它,却被缠得死紧,任由它缠着吧,小蛟贴在自己身上不住摩挲扭动的感觉……实在是令他不好受。心道小蛟这是怎么了,一看,却见它身上的皮,正一寸一寸的挣裂开来。
  蛟不比蛇类,一年一蜕皮,而是成长到了某个阶段后,才蜕皮化为新的姿态。小蛟满了一百岁,蜕皮了。
  
4
  蜕皮的过程很痛,也很艰难。小蛟缠在临虚真君身上,不住的磨蹭,终于一点点的挣脱开旧皮,生出了新皮。
  自始至终,那人都任由它缠着,没有推开它。
  “咚”的一声,小蛟软绵绵的从临虚真君身上掉了下来。临虚真君慌忙抱起它,见它只是脱力累得昏睡过去了,这才放下心来。
  小蛟褪去旧皮后,新皮上覆盖着细细的坚硬的鳞片,头顶上浅浅冒出一截尖角,体型又粗大了一圈,更为接近了龙的姿态。
  心疼它辛苦了,临虚真君便欲去取些仙草灵丹来助它恢复体力。前些日虽从临虚宫带了些回来,替小蛟疗伤之时已用得七七八八,索性这回再多取些罢了。临走前不放心,在洞口布了一道结界,这才离开。
  腾云驾雾的赶回临虚宫,才到门口,白鹤童子迎将上来,道:“真君总算回来了,前些日百花仙子遣使送了帖子来,请真君去赴百花宴。凌华仙君也来了好几次,问真君何时云游归来……”
  临虚真君匆匆应了一声,刚踏进临虚宫内,便听到一个笑声:“大仙总算舍得回来了?我茶也喝了几壶了,以为这次又要扑空,还好,没有再空走一趟。”
  临虚真君一看,却是凌华仙君坐在石桌边,正端着茶杯冲他笑。这凌华仙君是他好友,在天庭挂了个闲职,是个清闲神仙,三不五时便找他相聚。这临虚宫内来得最多的,便是他了。
  “你无事也要登三宝殿的,扑空的次数还少?”临虚真君笑了一声,也不和他客套,只说了句,“我还有事,取些丹药便走。下次有空再去访你,这次恕不久陪了。”
  他转身便去了丹药房,凌华仙君不由得好奇起来,跟着他在他身后道:“这倒是奇怪,从不见你如此行色匆匆——你究竟云游去了哪里,和什么人如此投机,连回来也不舍得多呆片刻,见了老友,喝壶茶的功夫也没有?”
  临虚真君知道他难缠,若问不出个结果,只怕要一路缠着他不放。只得满足他的好奇心:“在下界无意中捡到个妖兽,修行尚浅,见它生得可爱,想将其驯化罢了。”
  凌华仙君眼中好奇之意更甚:“哦?是何等的珍稀异兽,连临虚真君都动了心?是打算调教好了当坐骑,还是带回临虚宫做仙兽?”
  临虚真君高深莫测的一笑:“到时候你便知道了。只是莫要眼馋,同我抢便是了。”
  凌华仙君嗤笑了一声:“算了吧,我府内多的是仙禽神兽,还来眼馋你?”顿了顿,又道,“过几日便是百花仙子的百花宴,你同我一起去?”
  临虚真君摆手道:“不去了,你记得帮我带一壶百花酿回来便是。”
  凌华仙君笑道:“百花仙子的百花酿,多少神仙想求也求不到,你倒是口气大,托我替你带。”凑近了些,不怀好意的嬉笑道,“百花仙子高傲得紧,只每回见了你,面上才有些笑意。你若肯开口向她要,别说一壶,一坛她都会双手奉上……”
  临虚真君正色道:“像你这般嬉皮笑脸,百花仙子自然是没有好脸色给你看。莫传闲话,你好歹也是个仙君,正经些罢。”
  凌华仙君摇了摇头,笑道:“真经不起玩笑话。”
  临虚真君也懒得理他,取了仙丹便走。凌华仙君“啧啧”叹道:“究竟是什么妖兽,你如此宝贝,用得着这么多仙丹妙药?难不成是条龙,是只凤凰不成?”
  临虚真君笑了一声,心道还真叫你说对了,他可不就是养着条龙?只不过是还未修炼成龙身罢了。
  心底记挂着小蛟,也无暇再与凌华仙君磨嘴皮,急急驾云而去了。留下凌华仙君望着他的背影,慢悠悠的道:“他究竟养了个甚?还真从未见过他对什么事物如此上心。”
  小蛟醒来之后,见自己蜕去旧皮,换了身新皮,更加神气了,不由得高兴起来。急急的要炫耀给临虚真君看,左右扭头,却不见了那人的身影。心里不由得一惊,赶紧往洞外爬去,谁知竟被挡在了结界内,出不去。
  它又惊又急,怎么都撞不开那结界。那人到哪里去了?不是应该守在它身边,温柔的摸着它的头,等它醒过来吗?难道……难道它蜕皮之后,那人嫌它换的新皮不好看,嫌它丑,不要它了?
  越想越是心惊,好像自己真的已经被抛弃了一样。小蛟扁了扁嘴,豆大的泪珠一颗颗的掉落下来。它独自存活了这么长的岁月,没有同伴,也没有亲人。好不容易有了个愿意被它养起来的人类,还没开心多久,竟然就被抛弃了。
  “呜呜呜……”它哭着哭着,声音开始渐渐变得扭曲起来,竟有些像人的声音了,只是稚嫩无比,仿佛孩童。两只前爪慢慢的伸长,变成藕节一般短短的手臂,身子也开始幻化,随着哭声渐强,洞内闪过了一道光芒,随即隐了下去。
  临虚真君赶回山洞,解开结界,走进去一看,却不见了小蛟的身影。心内一惊,心想自己分明设下结界,既无人能进来,小蛟也无法出去。怎会不见?急忙走到洞内深处,却见一个粉嫩嫩的小童,坐在地上,正哇哇大哭。一见他,手脚并用的爬过来,扑到他身上,哭得更伤心了,口齿不清的叫着:“坏人……坏人……呜呜呜。”
  临虚真君定睛一看,这小童头顶上长着一截拇指般粗细的小角,身后还留着一条短短的蛟尾,哭花了一张脸,好不可怜。
  难道……这便是那小蛟?它能化为人形了?
  临虚真君大喜过望,他的辛苦没有白费,小蛟终于能变成人了,这就意味着它通了灵识,能听懂人话,也就能在他的教化下,走上修行之道了!
  “不哭,不哭。”笨拙的哄着这哇哇大哭的幼童,临虚真君将它抱起来,安抚的不停摸着它的头,“你乖,不哭了。”
  “呜呜呜……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我怎么会不要你,只是恰巧出去了一会儿,这不是回来了吗?”临虚真君温柔的擦去它的眼泪,哄道。
  “我以为……你嫌弃我蜕皮后变丑了……”小蛟可怜巴巴的看着他。
  “哪里丑了,你看你变得多好看,眼是眼鼻子是鼻子,一点儿都没走样。”临虚真君也是个不会哄人的,好在小蛟也听不懂,只知道自己被夸奖了,终于不再哭了,扭捏的在他怀里蹭了蹭。两只白嫩嫩的胳膊攀到临虚真君的脖子上,拼命搂紧。
  “不可以不要我……”他嘟哝着,在那人怀里撒娇。
  临虚真君笑了笑,将它搂紧了些,温柔的道:“不会的,以后我都会陪着你,不会离开你的。”
  小蛟哭累了,哼哼唧唧的闭着眼睡了过去。临虚真君抱着它,感慨着真不容易啊,它终于能变成人了……还没感慨完,臂间陡然一沉,小蛟又变回了蛟形,沉甸甸的挂在他身上。
  ……原来它还是比较喜欢自己蛟形?还是偶尔才能变为人形?
  临虚真君无语的看着它,又开始头痛。
  小蛟自从能变成人形后,隔天又变回了原型。临虚真君开始费力的教它如何自由的转换成人类姿态。
  小蛟其实不喜欢变成人,手短腿短的,只能扑到临虚真君的大腿。而且也不方便出去猎食,变成人有什么好的?每次要变成人都好累,可费力气了。
  唯一的好处……大概就是能听懂人话,而且自己也会说话了。
  “来,变成人看看,乖。”临虚真君又开始哄它了。
  小蛟扭着身体,不愿意变。
  “你变了,便有奖励!”临虚真君狠下心,开始胡乱许愿。
  小蛟双眼一亮,忙憋足了劲儿,拼命让自己变,“嘭”的一声,变成了个粉粉嫩嫩的小娃娃,拖着尾巴,迈着两条小短腿,扑到临虚真君怀里要奖励。
  临虚真君笑眯眯的看着它:“你要什么奖励?”
  小蛟歪着头,要什么奖励呢?想了想,翻过身子,露出白白的小肚皮,用稚嫩的声音说:“你帮我挠挠,挠挠。”
  临虚真君便在它白嫩嫩的肚皮上轻轻挠了几下,小蛟舒服的眯了眼。忽然想起了什么,缠着他:“你叫什么名字?”
  它听说人类都有名字,这个人肯定也有。以后它就可以叫他的名字啦,不用每次都用“这个人”、“那个人”的在心里称呼他。
  临虚真君一怔,隔了一会儿,慢慢开口道:“我的名字……叫晏止淮。”
  这是他尚未成仙,身为凡人时的名字……也是那一世,与那人纠缠不清,害他最后铸下大错坠入了畜牲道的名字。
  他以为自己已经遗忘,却原来从来也未曾忘记过的名字。
  “晏……晏……”小蛟吐词不清的重复着,“晏……子……”
  “是晏止淮。”
  “燕子坏……”
  “晏止淮。”
  “晏,晏止……淮……”
  终于纠正过来了,小蛟喃喃的念着这个名字,撒娇般的蹭过来:“那我也要,帮我也取个名字……”
  晏止淮看着它仰着张天真无邪的脸,眼巴巴的看着自己,不知为何心头一酸,竟是冲口而出:“你有名字的,你叫……”话语堪堪的顿住了,晏止淮闭了闭眼,再睁开,对着小蛟疑惑的眼神,勉强笑笑:“乖,就叫小蛟好了。”
  小蛟不满的扁了嘴角,这算什么名字啊?
  晏止淮哄它:“等你长大了,我就帮你取名字。”哄得小蛟总算听话不闹别扭了,这才在心底默默叹了口气。
  那个名字,哪怕是已经过了数百年,仍不能轻易出口。他做人时豁达洒脱,问心无愧,唯一对不起的,辜负的,也只有那一个人而已。原来即便是已经做了神仙,也终归做不到前尘旧事尽数化作云烟。
  天下之大,你又何必执着于我不肯放手。
  天下之大,却没有第二个晏止淮。
  当时当日只言片语,犹如心魔,从不曾摆脱。
  
5
  小蛟发觉,自己能变成人后,又多了一项福利。
  晏止淮会帮它洗澡!
  蛟形的时候,它总是自个儿在水涧中洗干净了再回来。自从有次回山洞,看到晏止淮坐在木桶内洗澡后,小蛟便吵嚷着也要进去洗,晏止淮无奈,只得抱他进去,仔细替他清洗身子。后背洗干净后,又翻过身来,露出白白的肚皮,任由晏止淮的手指温柔的搓洗,小蛟眯着眼哼哼着,觉得可舒服啦,比自己洗澡舒服多了。
  自那以后,它便会在回山洞时,变成人形,好让晏止淮帮它洗澡。晏止淮便趁机提出条件——帮它洗澡可以,但小蛟要每晚在他的规定下,在洞外的露天旷野处,修习如何将月阴精华吸取到体内。
  小蛟一开始觉得麻烦,可实在禁不住和晏止淮一起洗澡的诱惑,也只好答应了。
  晏止淮开始辛苦的教小蛟吸取日月精华,修炼内丹。小蛟自通了灵识后,倒也聪慧,一教即通。只性子还是顽皮,不甚用心,总要哄着才肯静下心来修炼。
  往往还要晏止淮许诺它种种好处,譬如和它一起洗澡,帮它挠肚皮,晚上让它盘在身上睡觉……小蛟发觉,自从有次它睡觉时,缠在晏止淮身上,不知为何觉得平时用来尿尿的那里,痒痒的,热得很,不磨蹭着什么东西便不舒服似的,就在晏止淮身上磨蹭了几下。还没等舒服呢,便被他脸色发青的从身上掀开了。
  那以后,晏止淮就不肯让它晚上再盘着他睡觉了。小蛟很委屈,问他为什么。晏止淮含糊着回答:“天这么冷,你身上又凉,缠得我太紧,睡不着。”
  当晚小蛟小心的松松盘上,稍微蹭近了一点,就被他不着痕迹的避开。小蛟委屈至极,用尾巴甩他,对着洞壁生闷气。
  “我讨厌你。”它闷声闷气的说,“夏天你才肯抱着我睡觉,冬天就嫌弃人家。”
  晏止淮闭着眼装睡,小蛟生了一阵闷气,见晏止淮只管睡自己的,也不来哄它,气恼了一阵,最后变成了孩童模样,钻到了晏止淮的怀里。这回它没有再被推开了。
  原来……晏止淮不喜欢和蛟形的它一起睡觉,变成人的样子才行。
  小蛟在睡着前,迷迷糊糊的想着,决定以后睡觉时,冬天就变成人的样子,夏天就变成蛟的样子。
  在晏止淮的教化之下,小蛟的修行渐渐也有了些成果,能随心所欲的变幻人形,头上的角和身后的尾巴也能隐去了。随着年复一年的成长,他也终于长成了十几岁的少年模样,身形修长,容颜俊美,一双凤眼总似脉脉含情,惹得栖龙山许多雌妖精蠢蠢欲动。
  只可惜小蛟一概不懂,全然不解风情。遇到那些向他卖弄风骚,频频递送秋波的妖精,他肚子饿了便直接当食物吃掉。肚子不饿,便无视的径直走过去了。
  这一日他吃饱了,挂在树上,眯着眼晒着太阳打瞌睡。正睡得香甜,忽然听到树下一阵奇怪的声响传过来。好奇的睁开眼向下望去,却见两条大蛇正在草丛中蜿蜒追逐,其中一条蛇频频伸出舌头,去嗅另一条蛇的尾部,猛然间冲到了那条蛇的背上,随即两条蛇便纠缠在一起,好似在打架。
  小蛟惊讶的看了好一会儿,渐渐的,只觉得下腹处似有一团火烧起来一般,难受得不行。他急忙闭上眼,过了好久,那种奇怪的感觉才慢慢的平复了下去。
  晚上小蛟回到山洞,晏止淮正在洗澡。小蛟自长大了后,那木桶太小,他挤进去便嫌有些拥挤,晏止淮也不肯替他洗澡了。此刻他呆呆的站在晏止淮身后,注视着他光滑的裸背,晶莹的水珠顺着他的发尖滴落下来,小蛟不由自主吞了口口水。
  怎么会觉得这么渴呢?
  晏止淮注意到他回来了,也没在意。洗完澡后便披了衣服从桶中出来了,回头见小蛟傻愣愣的站在他身后,不由有些疑惑:“你怎么了?”
  小蛟回过神来,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只好嘟哝着回答了一句:“我今天……看到两条蛇打架……”
  晏止淮一怔,心道两条蛇打架有什么稀奇,便随口应了一声:“是吗?”走到一边,将湿漉漉的长发拨到肩后。冷不防背上突然一重,却是小蛟突然缠了上来,搂住了他。
  “别闹。”晏止淮伸手推他,小蛟却不肯放开,在他身上蹭了一会儿后,忽然化为了蛟形,下半身紧紧缠在了他腰上,伸出舌,不住在他脸上舔来舔去,尾巴来回狂摆,一副跃跃欲试的姿态。
  “咚”的一声,晏止淮被它带倒在地。小蛟麻花般扭在他身上,下腹不住的磨蹭着他的大腿内侧,蛟尾分开他的双腿,便欲往下探去。
  晏止淮先是被吓到了,随即清醒过来,弄清楚小蛟在做什么后,脸都绿了,情急之下不得不强行以法术将它弹开,喘着气坐起了身子。
  小蛟正弄得起劲,猛然间被弹开,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见晏止淮脸色似乎有些难看,不由得有些畏缩,将身子盘成一团,小心翼翼的看着他。
  晏止淮定了定神,问他:“你,你方才想做什么?”
  小蛟缩了缩头,小声回答:“我……我看到那两条蛇打架,好像甚是得趣,便想回来与你也试试……”
  晏止淮总算明白了小蛟所谓的“打架”是指的什么了……不由得尴尬万分。他都忘了,小蛟如今快两百岁了,以蛟的年纪而言,也到了□□初动的时候了。只是它自己不懂,他又如何教它?
  再说了,便是小蛟真的发 情了,那也不该是对着他啊!
  咳嗽了一声,晏止淮板起脸对它道:“你今天看到的不是两条蛇打架,而是为了繁衍,在交配。”见小蛟稀里糊涂的,只好详细解释,“所谓交配,是指天地间阴阳□□,一雄一雌方可交配。你……”他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出口,只好含糊带过,“你下次若遇见了合心意的雌妖,便自然明白了。”
  言毕,语重心长的看着他:“所以,以后别缠着我打架了,明白了吗?”
  小蛟疑惑的看着他:“合心意的雌妖?比较好吃的那种吗?”
  晏止淮无语了。
  
6
  小蛟自从被晏止淮严令不准再缠着他“打架”后,倒也当真不敢再造次。只对晏止淮的话有些疑惑,不明白那“合心意”的雌妖精究竟是什么意思。这天晏止淮从外面回来,走到离洞口不远处,恰巧见到小蛟被只鹿精缠上了。那鹿精化作个年轻女子模样,甚是妖娆,正大着胆子拉扯着小蛟的衣衫。
  小蛟既不迎合,也不闪避,脸上毫无表情,任由那鹿精贴上了身子。
  晏止淮一怔,说不出心里什么滋味。待要上前阻止,似乎毫无道理,阴阳□□乃天地间自然法则,小蛟又已经到了这个年纪,这些事都是迟早要发生的。可若是眼看着小蛟若真与那头鹿精欢好,又实在是……最后干脆掉头走开,就当作没看到罢了。
  谁知才走了没几步,便听得身后传来一阵惨叫哀鸣之声,急忙回头一看,却见小蛟竟将那鹿精扑倒在地,咬断了它的喉管,那鹿精挣扎了几下,断了气,被小蛟拖到一边去了。
  晏止淮惊得呆了。眼见着小蛟一口将那鹿精吞了下去,这才回过神来,忙赶过去,对着小蛟斥责道:“你怎将她吃了?”
  小蛟吓一跳,肚子圆鼓鼓的,依稀还能瞧出那鹿的形状。它费力的蠕动了一河蟹词语子,疑惑道:“为什么不能吃?”
  “它修成人形不易,又对你没有恶意,为何要吃它?”
  小蛟不懂,歪着头:“我饿了,就拿来吃了。就算我不吃它,别的虎精、豹精也照样会吃了它,为什么我就吃不得?”
  晏止淮一时语塞。他教导小蛟吐纳阴阳,修炼内丹,只记得教他切莫去人间为害,却从未教过他要对这栖龙山的妖精存有慈悲之心——它本就是生来食肉的,弱肉强食,自然道理,又如何懂得这些?
  叹了口气,晏止淮对他道:“这也怪不得你,本是你天性所致。只是你既跟随我修炼,便该学会如何积功德,消业障。也罢,我恰巧探得这附近有只为恶的蛛妖,害了好几条人命,正准备去除掉它。你跟我一同去,也就明白了日后哪些妖精,是你该吃的。”
  小蛟似懂非懂,胡乱跟着点头。晏止淮便带着他,往附近山头而去。小蛟跟着他腾云驾雾,最后落在了一处洞外。只见那洞掩在一片杂草丛后,越是靠近,便越能听到一阵奇怪的呻吟喘息之声传出。
  小蛟大感奇怪,见晏止淮神情严肃,也不敢多问,随着他悄悄的潜入了洞内。踏进洞口,便见地上四处散落着骸骨,还有好几个人头骷髅,上面爬满了蛆虫,恶心之极。小蛟皱了皱眉,被晏止淮扯住身子,藏在暗处,屏声静气的向内望去。
  只见昏暗之中,一张巨大的蛛网上,两具□□的身躯正交缠在一处。一个粗壮大汉伏在一个女子身上,身子不停的前后进出,气喘如牛。而那女子一双玉臂缠在大汉脖子上,微仰着头,面色潮红,檀口微张,身子随着那大汉的动作,颤颤颠颠,不住的呻吟着。
  晏止淮低声道:“这蛛妖以色诱人,将踏进这山内的猎户引到洞中,□□一番,吸尽了元阳后,便将人杀死吃掉。如此为恶,天理难容。你若除掉它,便是替天行道,明白吗?”
  半晌不见个回应,晏止淮疑惑的回头,却见小蛟一双眼都看直了,目不转睛的盯着那交欢不休的二人,连呼吸都有些沉重了。
  晏止淮不由得满面黑线,心道这下好了,小蛟原本不懂什么叫“妖精打架”,这回算是看明白了。眼见着那蛛妖得趣之间,猛然现了原型,上半身仍是个娇艳女子,下半身却变作了个硕大无比的蜘蛛身。那壮汉大惊失色,肝胆欲裂,待要翻身下来逃走,却已被蛛丝牢牢缠住了。
  晏止淮急推了小蛟一把,叫了声:“快上!”从暗处陡然现身,迅速上前将那壮汉从蛛妖手内夺走。小蛟如梦初醒般,忙也扑了上去,将那蛛妖压制住。
  蛛妖猝不及防,待要挣扎,哪里是小蛟的对手,三两下就被弄死了。小蛟嫌它生得难看,也不好吃,将它尸体踢到一边,跑过来向晏止淮邀功。
  晏止淮见那壮汉只是吓昏了过去,也无性命之忧,这才放下心来。小蛟见他一心替那壮汉施救,也顾不得理自己,不高兴的低吼了一声,一爪子便要将那壮汉掀到洞外去。晏止淮一惊,急忙护住那人,使了个法术将他移出了洞外,这才回头教训小蛟:“说了不准伤人,你又要做什么?”
  小蛟气呼呼的道:“不准你摸他!”
  晏止淮哭笑不得:“我只是检查他有没有性命之险罢了。”此行一举除掉了蛛妖,晏止淮也自高兴,那猎户醒来之后,自会下山去,倒也无需多管了。
  小蛟见他面色欢喜,便也缠上来,要奖励。晏止淮任由他拱在了自己怀内,摸着他的头道:“你看,若是这等害人的妖精,你去吃了它,便不为过。寻常些兔子精,鹿精,生性温驯,也不害人的,念在它们修炼不易,以后莫吃了,放它们一条生路,懂吗?”
  小蛟乖乖点头,心想原来吃人的妖精,他才可以吃。这有何难,山上那些个虎精狼妖,哪只没有吃过人,他以后就捡着凶残些的妖精去吃,就是了。
  头埋在晏止淮的怀内,脑子里却依旧浮现着方才那副画面——原来今天那只鹿精,缠着自己是想做那事吗?那种事——就是晏止淮所说的,交配?
  他一双眼忍不住朝着晏止淮看过去,视线顺着他的衣领往下,隐约可见锁骨,蜜色的肌肤光滑诱人,小蛟不由自主的咽了口唾沫,恨不得将那衣服扒了,看得更仔细些。
  晏止淮哪里知道他在想什么,还在寻思着改天不如带小蛟去人间走走,慢慢教他学会体恤慈悲之心,懂得人间疾苦之道,若能广积阴德,也有助于它修行。
  小蛟自看到了那蛛妖与男子云雨之后,对着晏止淮便不自在起来。如何个不自在法,他也说不清楚,只时时觉得焦躁,仿佛体内含着团火,怎生消下去,却不明白。他怕晏止淮瞧出他怪异,又要骂他,只得时不时便溜出去跳到水涧中洗澡。冷水一泡,体内那团暗火似乎便能消下去了些。
  这日半夜,他正浸泡在水中,忽听“哗啦啦”一阵水响,回头一看,却见一少年女子,脱了衣裳,正一步步走下水来。
  小蛟一眼瞧出那是条蛇妖,也不在意,只自己洗自己的。却不料那蛇妖慢慢的游至了他的身边,一双滑腻的手臂悄悄缠上了他的腰,月光下一张光洁如玉的脸,向着他嫣然一笑,轻声道:“公子,让奴家来服侍你洗吧?”
  小蛟一怔,那蛇妖的身子瞬间便缠了上来。
  7
  原来这蛇妖觊觎小蛟已久。她自修炼成人形后,与这栖龙山内许多妖精皆行过云雨之事,生性十 分淫 荡。自从有次撞见小蛟在山内游走,自此便留了心,见他蛟形时一身暗金色细鳞,在云雾间 穿梭而行,身姿优美,恍若游龙。及至化为人形时,又生得身形修长,俊美无双,栖龙山内其他 那些雄妖与他比起来,简直犹如云泥之别。蛇妖垂涎三尺,几次三番欲下手勾引他,却见他对着 别的那些雌妖精,从无半分垂青之意,更有好几只雌妖被他吞下了肚去。这蛇妖便不由得胆怯起 来,摸不准小蛟是何性情,怕自己落花有意流水无情,被小蛟也给一口吞下去。这晚她见小蛟在 水涧内洗澡,躲在岸上偷窥了多时,越看越爱。她自忖生得体态妖娆,容颜妩媚,平日里使出手 段去勾引那些雄妖,从未失手过。再也按捺不住,大着胆子下了水,使出生平手段,来引诱小蛟 。
  小蛟初时有些疑惑,见那蛇妖缠上了自己后,一股腥膻之气扑面而来,不由得皱了眉,正要将她 一把推开,却冷不防那蛇妖疏忽间潜入了水中,随即一种异样的感觉袭了上来。原来那蛇妖竟张 口含住了他的阳 物,细细舔吮吞咬,极尽挑逗之能。小蛟渐渐只觉得呼吸不稳,下腹如火烧般热 了起来。
  蛇妖察觉到他的变化,暗自一笑,浮上水面,伸出一双胳膊搂住了他的脖子,在他耳边轻轻吹气 :"奴家服侍得可好?公子觉得快活么?"
  小蛟没有吭声,只呼吸愈发急促起来。蛇妖见机不可失,媚笑一声,将身子紧紧贴住了小蛟,一 边轻轻摩挲着,一边道:"还有更快活的在后头,且待奴家……" 话音未落,身子猛然被抽飞了出去,摔落在了岸上。蛇妖大惊失色,狼狈不堪的爬起来一看,却见小蛟竟是连看也没看她一眼,径自化为蛟形,凌空而去。
却说晏止淮打坐修炼完毕,见小蛟还未归来,便自行先去睡下了。迷糊间听到小蛟回来的声响, 也懒得睁眼,翻了个身继续睡,只觉身畔一沉,以为小蛟又要挤上来与他同睡,便向里侧让了让 ,空出地方来给他。不料耳边却传来一阵阵沉重的呼吸之声,晏止淮一惊,睁眼一看,却见小蛟 正俯身看着他,面带潮红,一双凤眼水淋淋流光四溢,视线如钩子般缠在他身上,说不出的诡异。
  晏止淮吓一大跳,第一反应便是小蛟莫不是病了?忙伸手去探他的额头,触及之处果然觉得好似有些烫手,心想难道是受了风寒,发烧了?
  当下坐起身来,开口道:“如今天气转凉,叫你别再去水涧里洗澡,果然受寒了吧?”心下却有些奇怪,以往就算是寒冬腊月,小蛟泡在冷水中洗完澡回来,也从未见生过病,怎突然变得如此娇贵,一下子便染上了风寒?也来不及细想,便要起身去寻草药替小蛟退烧。
  谁知刚要下床,冷不防便被小蛟扑倒在兽皮褥子上。晏止淮大惊之下,只觉小蛟整个身子都贴了上来,头埋在他颈间,竟是伸出舌,在他的锁骨处舔咬起来。
  “你……这是要做什么?”晏止淮急忙要推开他,岂知小蛟却是缠得愈发紧了,见他挣扎,竟伸出手,将他的双手牢牢固定住,不管不顾的沿着他的颈脖,一路向下,吮吻舔咬得更加卖力起来。晏止淮身子猛然一颤,小蛟竟含住了他胸前的乳 珠,舌尖不断的逗弄着,复又用牙齿轻轻的撕咬搔刮,晏止淮一时难以自禁,不由得闷哼了一声。
  这轻微的一声闷哼,落在小蛟耳内,却犹如上等的催情剂一般,只觉得体内那股火焰更加旺盛起来。他原本似懂非懂,不过是被那蛇妖一番挑逗,欲火催生后,脑子里瞬间浮现出来的人影,便是晏止淮。如今只知道压在自己身下之人,每一寸肌肤,似乎都散发着异香,闻也闻不够,舔也舔不够,恨不得整个吞下去才好。
  他喘息了一阵,抬起头,沙哑着声音对晏止淮道:“我好难受……你摸摸我……”然后捉着晏止淮的手,便向自己早已坚硬灼热的那处摸去。
  晏止淮的手触及到那处火热后,猛然惊醒过来,急忙甩手躲过。小蛟却死死捉住他的手不放,硬是往那处按了下去。强行用他的手掌包裹住自己灼热的□□后,这才满足的呼了口气出来。
  “好舒服……”他撒娇般的蹭了蹭晏止淮,哼哼着又挺动了一下。
  晏止淮脸色时青时白,目瞪口呆的看着自己的手掌握住个颤巍巍的硬物,被迫机械的撸动着。他终于明白小蛟这是发 情了,待要用法力将他弹开,却见小蛟闭着眼,无比陶醉享受的模样,一时间竟下不了手。
  这一愣神间,却听到小蛟的呼吸陡然急促起来,在他手掌内狠狠挺动了几下,随即一股浓浊的白液喷射出来,手心瞬间湿成了一片。
  小蛟舒爽不已,从来都不知道世间竟有如此美妙的滋味。意犹未尽的伏在晏止淮身上,不住的磨蹭着,仍不肯起身。晏止淮不敢置信般的看了看自己的手心,一把将小蛟从自己身上掀开,连声音都有些不稳了:“你,你,你怎能缠着我做这种事?”
  小蛟不解的歪着头,不明白他为何发怒。讨好般的又蹭了过来:“为什么不能做?好舒服。”
  晏止淮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口气,对自己说,小蛟什么也不懂,便是教训斥责他,他也不知道有哪里不对。再睁开眼时,神色已柔和了下来,叹口气对小蛟道:“阴阳□□,是男女间的事。你……实在不该对我做这种事。这栖龙山内,难道没有你喜欢的雌妖?”
  小蛟不高兴起来:“我不要那些雌妖精!这种事,我只想和你做!”
  晏止淮万没料到他竟说出这句话来,一时间张口结舌,竟说不出话来。
  “你不要以为我不懂。”小蛟赌气般的看着他,“那日我杀的那只蛛妖,和那男子行的事,便是交配对不对?我要与你交配!”
  晏止淮被他这句话惊得险些跌下兽褥,顿时变色:“你在胡言乱语什么!”
  小蛟委屈之极,他自那日见了蛛妖与那人类男子云雨后,脑子里想的便是自己和晏止淮,时时觉得激动不已,只是不知道要怎生下手。及至今日被那蛇妖一番挑逗,欲火一生,想也没想便将那蛇妖抽飞了,急急赶回洞内,只想着要与晏止淮共行此事。
  为什么晏止淮会如此生气?哪里不对了?为何晏止淮非要他去和那些雌妖精交配?他根本就不喜欢她们!
  难道晏止淮不喜欢他么?
  “呜呜……我讨厌你!”小蛟又是委屈又是伤心,竟哭了出来,“你不喜欢我,想要将我赶出去,和那些雌妖精一处混去。”
  晏止淮不由得大为头痛,他什么时候要将小蛟赶出去了?
  “唉……别哭了,我何时说过要赶你出去了。”无奈的哄着小蛟,晏止淮很是无语。明明被占了便宜的是他,怎么好象是他做了什么对不起小蛟的事情一样?
  小蛟抽抽搭搭的将头埋在他怀内,死死搂住了他的腰。感觉到那双手犹豫了一下,温柔的落在了自己背上,安抚般的轻拍了两下,小蛟心中的委屈一下子去了大半,扭扭捏捏的在晏止淮怀内蹭了蹭。又被他哄了两句,终于止住了眼泪,不一会儿便抱着他的腰,头枕在他肩上,沉沉睡去了。
  晏止淮无奈的看着他,心想这可如何是好,小蛟现在变得雌雄不分,非要缠着与他□□,教训他几句竟然还哭给他看,难道是自己教养的过程中出了问题?
  是不是该带他到人间走一走,教他亲眼看看何为阴阳相配,夫妻之道,伦常之理,他大约就会明白过来了吧?

8
  小蛟自那晚在晏止淮手中痛快发泄出来后,尝到了甜头,食髓知味,一到晚上便缠着晏止淮,要亲要摸。晏止淮第一次在完全震惊的情况下,稀里糊涂忘记了挣扎,才被他给得逞了。第二次可就没那么好说话了,板着脸将缠在他身上乱摸乱亲的小蛟给赶了下去,任由他对着洞壁生闷气也好,围着他团团转眼泪巴巴装可怜也好,完全不为所动。
  小蛟无计可施,只好躺在晏止淮身边,委屈的哼哼着自己动手解决。晏止淮闭着眼装睡,耳朵里却听着小蛟一边喘息着,一边细声的叫着他的名字。黑暗中散发着浓浓的淫 靡气息,他不用回头,也知道那双饱含着情 欲的眼眸似乎要将他穿透一般,正死死的盯着自己。晏止淮极力的忍,也不知道在心里默念了多少遍心法口诀,才勉强维持住了镇定。谁知身后小蛟的气息猛的一颤,竟似已无法忍耐般的缠了上来,双手牢牢固定住他的身子,不顾他的推拒,隔着衣料在他的股间狠狠摩挲了几下,终于喷洒了出来。
  晏止淮整张脸都绿了。再也无法继续装睡,猛然翻身坐起,一把将仍黏在他背后的小蛟给掀开了。小蛟微微合着眼,正意犹未尽的喘息着,猝不及防间被晏止淮一把掀开,吓得赶紧睁开了眼,见他一脸怒色,不由得缩了缩身子,可怜巴巴的看着他。
  晏止淮面色铁青的看着他:“不是和你说了,不许再对我做这种事了吗?”
  小蛟委屈的垂下了眼帘,小声辩解道:“我……我没有,我没有用你的手,就蹭蹭……也不行?”
  什么叫“就蹭蹭”……晏止淮眼前一阵发黑,小蛟完全不明白他为何发怒,也没有意识到根本不该对他做这种事,不让他借自己的手发泄,他以为换种方式,对着他的身体胡来,就没事了?
  重重的叹了一口气,晏止淮闭着眼无奈的道:“我要说多少遍你才懂?你不该对着我做这种事,这根本就是不对的……”
  “我喜欢你,也不对?”哽咽的声音传来,小蛟抬起头,眼眶发红,执着的看着他,“我一点也不想对别人做这种事,我只是喜欢你一个而已,也不对?”
  晏止淮刹那间心头似被堵住了一般,怔怔的看着小蛟,那双眼一动不动的盯着自己,毫不退避,竟是不容他闪躲。
  ……多少年前,也是这样一双眼,时刻追逐着他的身影,如火焰般燃烧着强烈的感情与欲望,不顾一切的想要将他束缚在自己身边。那时候他狠心挥袖离开,强迫自己无视那双眼中的炙热,转瞬间燃为疯狂。
  即使轮回过后,前尘尽忘,却还是对他充满了如此强烈的占有欲……这命定的纠缠,难道无论如何也躲不过?
  可他走的是修仙之道,万事万物顺其自然,欲念不生,波澜不惊。若非前世对小蛟有所亏欠,他也不会留在这栖龙山内,一心一意要助他修成正果,脱胎为龙。若小蛟身陷情障而无法自拔,一味再对他纠缠不休下去,于他二人都是百害而无一利——可小蛟如今会对他抱有如此强烈的感情,又何尝不是他一手造成的呢?
  若非他私心作祟,当初强行将小蛟缚在身边,漫长的岁月中终日与他相守,小蛟又怎会变得如今眼里心里,都只有他一个?前事之因,后事之果,小蛟什么都不懂,不过是对他的感情,由依赖慢慢转化为了喜欢而已,又有什么错呢?
  对上小蛟那张泫然欲泣的脸,晏止淮再也狠心不起来,一语不发的默默将他的身子拉了过来,搂在怀内,轻轻擦去了他眼角的泪痕。
  还属于少年的柔韧身躯,软软的伏在他怀内,小蛟委屈不已的咬着唇。有些可怜,实在是叫人不忍心再责怪他。
  只是他修仙至今已有六百余年,七情六欲早已根除,又如何回应小蛟的心意?而小蛟将来修成真龙,位列龙族,也自是要娶妻生子的。也许……真的该带着小蛟去人间游历一番,让他开阔些眼界,增长些见闻,也许便不会再局限于他一人,如雏鸟般只依恋于他了。
  “想不想同我一道去人间走走?”轻轻抚摸着小蛟的头,他开口问道。
  小蛟猛然抬头,疑惑的看着他:“去……人间?”
  他小时候去过人间,结果被当做怪物,那些人对着他丢石头,扔树枝,骂他是妖怪,他对人类一点好感也没有。
  为什么晏止淮想要带他去人间呢?
  “你将来修为龙神,势必要受封为下界水府之主,掌管一方雨水,造福百姓。趁早带你去人间走走,教你何为体恤民情,也是应该的。”晏止淮笑了笑,“再说,整日闷在这山头内,又有何趣味。人间可比这栖龙山内热闹多了。”
  小蛟霎时双眼一亮:“人间好玩么?”又迟疑了一下,忐忑不安的开口,“可那些人都好凶,欺负我,打我,说我是妖怪。”
  晏止淮忍不住笑起来:“你如今早已能化为人形了,谁还会当你是妖怪?你别去惹是生非,自然没人会来欺负你——再说了,有我在呢,怕什么?”
  小蛟闻言不由得欢喜起来,一头拱在晏止淮怀内,瓮声瓮气的道:“那你带我去,什么时候去?”
  晏止淮将他从怀内扯开,笑道:“快睡吧,明日我们就下山。”
  小蛟高高兴兴,还想缠着晏止淮多说些话,见他已经径自翻过身去睡了,只好闭了嘴,乖乖躺下。临睡前出神的想象着人间的热闹情形,不由得开始期待起来。
  翌日一早,小蛟倒是难得的比晏止淮醒来得早,把自己收拾得人模人样,眼巴巴的等着晏止淮带他下山。晏止淮瞧着他,十五、六岁的俊美少年,风采卓绝,走出去谁都会当他是哪家的贵公子吧?不由得感叹,怨不得这栖龙山内总会有雌妖想来引诱他,只怕是到了人间,也会惹来大片芳心。
  小蛟过来扯他衣袖:“我们快些下山吧!”满面兴奋之情。晏止淮便笑着随他走出了山洞,临行前设了道结界,封住了山洞入口,沿着下山的小径,两人一道向人间而去。

9
  齐县是座小小的县城,民风朴素,地处栖龙山脚下。晏止淮和小蛟下了山,入了城门,一路上小蛟东张西望,见了什么都新奇不已,扯住晏止淮不停问东问西。晏止淮耐心的一一向他解释,这是捏泥人的,那是耍戏法的,哦,你问那几个穿戴得花花绿绿的姑娘站在门边做什么?乖,咱们不往那边去。
  晏止淮走在前面,小蛟走着走着,便停在了卖糖葫芦的摊子前,夹杂在一堆吵吵嚷嚷着要吃糖葫芦的小孩子身后,啜着手指头眼巴巴的看。卖糖葫芦的老汉一抬头,乐了,招呼道:“这位公子,要来一串糖葫芦吗?”
  瞧这公子,满身贵气,模样儿生得又好,活像从画里头走出来的似的,恐怕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少爷吧?怎么盯着他这糖葫芦的样子,好似从来不曾见过似的?想必是生来娇贵,都没怎么出过门吧?
  小蛟伸出手指头,那老汉以为他要选一串,便将插满了糖葫芦的木棒递了过来,谁知小蛟一把将整个木棒都抓了过去,抗在肩上便走,乐颠颠的追晏止淮去了。卖糖葫芦的一怔,反应过来后急忙从后面追上来:“喂,给俺站住!光天化日之下明抢啊?”
  晏止淮听到身后一片吵嚷,回头一看,吓一大跳,却见小蛟手里死死抓着根插满了糖葫芦的木棒,正和个老头拉拉扯扯。那老头怒吼道:“看你穿得人模人样,竟然连俺老汉的糖葫芦也抢?”
  小蛟气呼呼的去掰那老汉的手指,一面惊慌失措的四处寻找晏止淮的身影。晏止淮急忙赶了过去,小蛟双眼一亮,忙将那根木棒又抢回了手里,向着他献宝:“晏晏,你看,这个好吃吗?”
  晏止淮哭笑不得,将那根木棒从他手中接过来,还给卖糖葫芦的老汉,略带歉意的道:“抱歉啊,这位老伯。这是我……弟弟,平日里不太出门,不懂事,给您添麻烦了。”
  小蛟“啊”了一声,眼睁睁的看着那插满了糖葫芦的木棒又给还了回去,想去抢又不敢,只好耷拉着脑袋站在晏止淮身后。
  晏止淮转身教训他:“不要随便乱抢别人的东西,知道吗?”
  小蛟委屈的嘟哝:“我想吃……”
  在栖龙山内,只要是他看中的猎物,哪怕是已经被别的妖怪得手了,他抢过来就是了。那些糖葫芦,看起来又香又甜,他从来都没吃过,晏止淮一定也没有吃过,他不过是想拿过来两人一起吃,有什么不对?
  老汉愣愣的,心想这公子哥儿,难不成是脑子不太好使?难道连买东西要付钱都不知道?还有这个做哥哥的,弟弟想吃,买一串给他就是了,值多少钱?没看到那位公子都赖着不肯走了?
  晏止淮有些尴尬,他想将小蛟拉走,小蛟却眼巴巴的盯着糖葫芦,不肯动。不是他不肯买串糖葫芦给小蛟,实在是……他没钱。
  所谓神仙,两袖清风,身外无物,晏止淮不食人间烟火,又怎么可能身上带着银子。他带着小蛟下山,只想着让小蛟见识一下人间的风俗民情,竟然忘了这人间不比天界,更不比栖龙山,走到哪儿都是需要银两的。
  虽然晏止淮也可以凭空变出些银钱来,可那毕竟是障眼法,又怎么忍心欺骗这老实巴交的老汉呢?叹了口气,正要哄劝小蛟两句,将他拉走,忽然听到街对面一阵粗鲁的叫骂声传来:“滚开,臭要饭的,别挡了老子的道!”
  晏止淮转头一看,却见一个脑满肥肠的男子,穿着一身罗绸锦缎,骂骂咧咧的正将路边一个衣衫褴褛的乞丐踢到一边。那乞丐被他踢得在地上滚了好几下,讨钱用的破碗也被一脚蹋翻了。
  晏止淮眉头一皱,手指微微一动,只见那男人系在腰间的钱袋抖了一下,倏忽间就不见了。随即晏止淮从衣袖里摸出了一小钉碎银,递给那卖糖葫芦的老汉:“这位老伯,麻烦来一串糖葫芦。”
  老汉迟疑着没伸手:“这……小本生意,两枚铜板就够了,老汉找不开。”
  “无妨。”晏止淮温和的笑道,“不必找了。”
  那老汉千恩万谢的接过了,挑了一串最大的糖葫芦递了过来。小蛟瞪大了眼睛,直到晏止淮塞了一串糖葫芦在他手内,才吃惊的问道:“你,你拿什么跟他换的?”
  晏止淮对他道:“在人间,吃的也好用的也好,都是要用银钱来换的。”
  “银钱……你从哪儿来的银钱?”小蛟很是疑惑,那种东西,从未见晏止淮拿出来过啊。
  晏止淮微微一笑:“这世上,总有些为富不仁,仗势欺人的,便向他们借来用用,有何关系。”
  小蛟似懂非懂,一边咬着糖葫芦,一边跟着晏止淮往前走。却见晏止淮走到路边一个乞丐身旁,从怀里摸出个钱袋,将里面的碎银尽数放在了那乞丐的破碗中。
  “啊!”小蛟大吃一惊,怎么……怎么全给送人了?
  那乞丐乍见有人如此慷慨好心,激动得连连磕头:“多谢这位好心的老爷,菩萨保佑您长命百岁!”
  “老……爷?”小蛟歪着头,看着晏止淮。“咔嚓”一声咬了颗糖葫芦,跟在他身后含混不清的叫了一句,“老爷!”
  晏止淮脚下一个踉跄,回头道:“谁让你这么叫我?”
  “晏晏!”
  晏止淮在心内叹了口气,对他道:“你还是……叫我哥哥吧。”
  在人间行走,兄弟相称也方便,虽然他俩长得完全不像。难不成让小蛟管他叫“晏晏”或者“老爷”?
  小蛟甜甜的叫了一声“哥哥”, 将啃了一半的糖葫芦从口里吐出来,往晏止淮嘴里塞:“哥哥,吃!”
  晏止淮扭头避过:“乖啊,你自己吃。”
  上面全是口水,谁要吃啊!
  小蛟大约觉得好玩,一会儿叫“老爷”,一会儿叫“哥哥”,乐颠颠的跟在晏止淮身后,晏止淮也懒得去纠正他了。不急不慢的走着,在他们身后不远处,有几条人影正鬼鬼祟祟的跟着。
  “老大,那小哥一定是女扮男装的妞儿了,错不了!”其中一个尖嘴猴腮的男人,不怀好意的笑着向他身边的男人道,“看那标致的模样儿,没准是大户人家的小姐,跟着情郎私奔出来的吧?”
  “是啊,还一口一个哥哥,老爷的。”另一个人笑得更加猥琐,“也没准是哪家的小娘子,背夫偷汉子呢。”
  “嘿嘿嘿。”被称为老大的男人摸着下巴笑起来,“现成的便宜放着不拣,当我们吃素的?那男的一看就是个软脚虾,跟着他们,找机会下手将那小娘子弄到手,咱哥几个先快活了,再卖个好价钱,够咱们赚一笔的。”
  几个人躲着商议完毕,悄悄的跟在了晏止淮和小蛟的身后。小蛟走着走着,眉头一皱,身子顿住便要回头,被晏止淮轻轻扯了一下衣袖:“别回头。”
  小蛟凑在他耳边道:“有人跟在我们后头。”
  “我知道。”晏止淮神色不变,“不是什么好东西。找个没人的地方,再收拾他们。”说罢微微一笑,“没准,咱们住客栈的银子也有着落了。”
  遇到流氓,那就只能更流氓了。谁说神仙……就不能坏心眼呢?
10

  晏止淮拉着小蛟的手,不急不缓,穿街走巷,似乎要将齐县大大小小的街道都走一遍才罢休似的。远远跟在他们身后的几个人急得抓耳挠腮,都走了十几条街了,小美人不累么?脚不酸么?这男人真是不懂怜香惜玉!眼见日头西沉,天色已暗了下来,那两人终于如他们所愿,拐进了一条偏僻无人的小巷子。几个人心头一喜,忙走快几步追将上去。
  晏止淮和小蛟说说笑笑,声色不动,直到那几个人的脚步声渐渐逼近了,这才慢悠悠停下了脚步,回过头去。
  小蛟也同他一并回头。
  几个贼人借着淡淡的月色看清楚小蛟的容貌,不由得一个个眼都直了。玉一般光洁细腻的皮肤,长眉入鬓,凤眼微挑,当真是眉目如画,便是冷冷的朝着他们望过来,也是说不出的一番风情。
  “真是个美人儿啊……”为首那人荡笑着凑过去,一把将那个看上去软脚虾样的男子推开,伸出手指便去挑美人的下巴,“小娘子,长夜漫漫,跟着大爷几个去快活快活吧?”
  美人厌恶的皱了皱眉,视线落在他身后,男人只听自己背后传来一个含笑的声音:“下手轻些,别弄死了就成。”
  “你说啥?这样的美人儿,大爷我怎么舍得弄死?哈哈哈……”贼人猖狂的大笑起来,笑声未落,便听“咔嚓”一声脆响,竟是整条胳膊都被折断了,那笑声瞬间便扭曲成了一声惨嚎。
  “啊啊啊——痛啊!”
  其余几个同伙见老大吃亏,吃惊之余忙也赶上来帮忙。晏止淮靠在墙上看好戏,眨眼间,那几个贼人便横七竖八的躺在了地上,哀嚎声响成一片,妈呀,这哪里是什么美人啊,这是地狱出来的活阎罗吧?

  眼见着这群恶徒被小蛟整治得差不多了,不是胳膊断了就是腿折了,个个鼻青脸肿,晏止淮终于出声了:“够了,放了他们吧。”
  小蛟哼了一声,又踹了几脚,这才走到了晏止淮身边,邀功似的朝他撒娇:“我听你的话,没弄死他们哦。”
  晏止淮笑着摸了摸他的头,然后慢吞吞的走过去,低头俯视着哼哼唧唧躺在地上的那群贼人。为首之人抖了一下,之前根本没留意过这男子,如今见他映衬在一片皎洁的月光中,素衣广袖,眉目温醇,微风掀动他的衣袍,凛凛然如风过秀林,竟不似凡间中人。
  眼见他手指轻拂间,自己身上的钱囊竟如同长了翅膀般,瞬间便落在了他手内,随即那手内又多了好几个钱袋,显然是他那几个兄弟的。
  神……神仙吗?
  几个人瞪大了双眼,震惊之下只觉得欲哭无泪。
  有这样明目张胆打劫的神仙吗?
  “大……大仙饶命!”一伙贼人如今只恨自己瞎了眼,居然撞在了神仙手里,也不顾浑身的伤痛,趴在地上拼命磕头,“求大仙放过我们兄弟几个,小的们再也不敢了!”
  晏止淮施了个定身术,将他们定在了原处,笑道:“夜深露寒,委屈几位了。明日一早,自有人将你们送去官府。”掂了掂手中的几个钱袋,倒还真有些银两,微微一笑,“多谢厚赠。”
  向着小蛟招了招手,留下动弹不得的一伙贼人,施施然离去。

  晏止淮带着小蛟,离开齐县后,漫无目的,一路向南,看尽沿途风土人情。小蛟不懂民间疾苦,只看到有人终日劳苦,却只得破屋蔽体,三餐不济。有人不事劳作,偏偏锦衣玉食,高堂阔马。晏止淮钱财来得容易,去得却也容易,于繁华处取来,于穷乡僻壤处散去,偶尔也替人施法镇宅,收服掉那些作祟的妖物,有时候狠狠榨一笔宅主的钱财,有时候分文不取。
  即便是那些被他驱除的妖物,晏止淮道也是有好坏之分的。十恶不赦的,便让小蛟一口吞了,实有苦衷的,教化一番,打回原形,从何处来,便回何处去。
  小蛟在恪酢醍懂中,渐渐明白了何为善,何为恶,明白了是与非,明白了哪些妖怪吃得,哪些妖怪该放一条生路,明白了哪些人是该教训,哪些人却应当救济,也明白了在人间,只有一男一女方可结为夫妇,繁衍后代。
  可是明白归明白,在小蛟的心内,所谓善恶,只有一条,胆敢欺负晏止淮的,和他作对的,便是该死。人也罢妖也罢,一个也不放过。至于晏止淮所说的什么夫妻之道,阴阳调和,那又算什么,反正在他眼里,除了晏止淮,其他的人也好,妖也好,不过如草芥般,不值得他多看一眼。
  天下之大,他也只要晏止淮一个便足够。

  不知不觉,竟已在人间游历了大半年。这日晏止淮与小蛟行到了一处小镇,见天色已晚,便找了家客栈投宿。小蛟向来与他同住一屋,两人用过晚膳,清洗完毕,无事可做便早早上床歇息了。平时小蛟在床上极为聒噪,总拉着他说些白日里的见闻。今晚却不知是不是有些疲惫了,倒是难得的安静。
  晏止淮打坐完毕后,便也上了床。刚将被子扯过来盖在身上,小蛟便顺势依偎了过来,一双手臂搂住了他的腰身,头也靠在了他肩上。晏止淮早已习惯了,也懒得推开他,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合上了眼。
  万籁俱寂,黑暗中安静得连一丝声响也没有。
  晏止淮慢慢的睁开了眼——触目所及,是浓得化不开的黑,仿佛所有的光线尽被吞噬,不光是光线,便连所有的声音,也好似被这黑夜一并吞噬了。
  隐隐中,有淡淡的暗香飘来,似隐似现,若有若无。而在这极端的安静之中,忽然传出一声细细的笑声。
  鬼魅般穿透寂静,瞬息间又回复了一片安静。

  晏止淮伸手拍了拍怀内小蛟的脸颊。
  不对劲,这客栈有古怪。这种如同死一般的寂静,好像除了他和小蛟以外,周围再无任何活物的感觉,还有那声奇怪的笑声。
  可他却感觉不到任何阴邪之气,这才是最不可思议的。
  小蛟如同睡死过去了一般,一动不动。晏止淮心头一惊,急忙狠推了他一把,小蛟忽然间张开了双眼,翻身将他压在了身下,一双眸子朦朦胧胧,好似看着他,却又仿佛透过他,看着别的人。
  渐渐的,那双眸子转为了赤红,爱憎相缠,那张熟悉的脸上,浮现出了晏止淮从不曾见过的表情。晏止淮心头重重一跳,整个人仿佛被定住了一般,身子竟是不能动弹了。
  那鬼魅般的笑声又响了起来,雌雄莫辩,细细的声音夹杂着吃吃的笑语,仿佛有根冰凉滑腻的手指,正轻轻拨弄着他的发丝。
  “便是神仙……又如何?心魔未解,神仙也难逃魇魅之惑。”
  晏止淮的眼帘,不由自主的慢慢垂了下来,连眼神也涣散开了。漫无边际的黑暗之中,竟是不知自己已身处何方。猛然一睁眼,却听到耳畔有人轻轻唤他:“师兄,师尊有命,令你即刻下山,随朝中来使一同入宫,降服那魅惑当今天子的妖孽。”

  他转过头,熟悉的房间,叫醒他的是他的七师弟。他前世为人之时,领了师命下山进宫除妖,这早已过去了数百年的往事,如何又会重现?
  这究竟是梦……还是魇魅之术?
  然而身不由己,仍旧随着来使踏入了宫中,见到了那为妖孽所缠,气虚体弱的少年帝王。只见对方削瘦的脸上嵌着一对无神的眸子,表情昏昏欲睡,那曾经奢华而高贵的美貌,如今却只剩一副空架子。端坐在龙椅上的帝君,有气无力的声音,苍白的脸色,无一不显出一种恹恹的病态。
  见了他,也只是懒洋洋的瞟了一眼:“这又是你们从哪里找来的神棍?朕的身子好的很,说什么后宫中有妖孽,一派胡言!”
  被唤作神棍的人微微一笑,一拂尘甩下,弯腰下去:“陛下多虑了,贫道晏止淮,齐云山青云观第二十八代大弟子,是入宫为太后娘娘做法祈福的。”
  他一生的心魔,由此铸下。

11
  往事如吉光片羽,在他眼前一一掠过。他千辛万苦制服住了那妖孽,将差点一脚踏进鬼门关的少年帝王拉了回来。可年少的君王被妖气缠身太久,深入五脏六腑,身体虚弱得不堪一击。他不得不留了下来,以道家独门心法为他去除体内的妖气,调理经脉,固本培元,让他的身体慢慢的康复起来。等到他觉得自己差不多可以告辞离宫了的时候,谁知帝君竟不肯放他走了,强行将他留在了宫内,还特意为他建了一座道观,封他为国师,日日不离左右。
  这段孽缘由何而滋生,已经分不清楚了。在不停转换着的场景中,他看到那人为了他冷落后宫三千粉黛,为了他变得喜怒无常,威胁他若再敢言走,便将整座青云观移为平地。越是得不到,便越是执着,最后甚至将他手足锁住,囚在了深宫内。
  身陷在宽大柔软的床帐之内,那人俯河蟹词语子,眼内闪烁着疯狂的火焰,用手指一寸寸的摩挲过他的肌肤。
  “陛下……”他沙哑着声音,“放了我吧……别一错再错了!”
  “朕错在哪里?”那张狂狷魅惑的脸庞上,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温柔的挑起一缕他垂在枕上的发丝,猛然一扯,满意的看着身下的人痛得皱紧了眉,凑到他耳边轻声说,“国师,朕的肱骨良臣,为臣之道,不就是该侍奉朕吗?你说说看,朕……究竟是何处错了?”
  不等他开口,炙热的唇猛然压了下来,饥渴而贪婪的吮吸着他的唇瓣,撬开他的齿关,火热的舌头一遍遍扫过他敏感的口腔内壁。手也毫不留情的往下探去,似乎不满他紧闭着双眼一脸压抑的表情,手指蓦地一缩,抓住了他半软半垂的分 身,抬起头,脸上浮现出一抹恶意的微笑:“怎么不说话了,嗯?”
  “我……自幼被舍进青云观,一心求道,陛下又何苦强人所难,毁我修行……念在我曾经救过陛下一命,放了我吧……啊!”
  双腿被粗暴的分开了,火热而坚 挺的硬物蛮横的闯了进来,在他体内肆意凌虐起来。耳畔响起疯狂的笑声:“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向朕邀功?怎么,朕欠你一条命是不是?”
  一把将他的身躯抱起,搂着他的腰让他跨坐在自己身上,年少的帝王笑得扭曲:“国师不是一心求道么?朕成全你,便在朕的龙床上,修个阴阳调和道吧!”
  见他痛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君王的动作温柔了下来,将他拉进了怀内,抱着他一边自下而上的撞击着,一边咬住了他的耳垂,声音仿佛柔得滴水:“只要朕一天活着,你一步也别想离开朕的身边——也别妄想寻死,否则,朕血洗青云观,叫你的师尊和你所有的师弟,一同陪葬!”
  猛然一口鲜血呕出,晏止淮蓦然睁眼——被吞噬了所有光线的黑暗中,他听到一个软软的声音在他耳边不停的叫着:“晏晏,晏晏,阿晏!”
  是……小蛟的声音。
  他从魇魅之术中清醒过来了吗?
  黑暗中仿佛透出了一丝光,他看清楚了压在自己身上的人——不再是那少年君王,俨然是他一手养大的小蛟。几乎生得一模一样的两张脸,没有了残暴疯狂的表情,取而代之的,却是另一种仿佛被魇住了一般,痴迷的神色。
  随即,他发觉了身上的不对劲——自己竟然□□的和小蛟贴合在一处!
  “快……放开我……”一张嘴,才发觉声音如此嘶哑,似乎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了。身体似乎被什么束缚住了一般,无法动弹。
  小蛟的脸凑了过来,含住了他的唇,又舔又吮,然后小心翼翼的将舌头探了进去,毫无章法的胡乱吻着,手也不老实的在他身上乱摸乱捏。
  “住手……快给我停下!”他极力的挣扎起来,却听小蛟喘着气,在他耳边道,“我方才,做了个噩梦,梦到有个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人,一直在欺负你。”
  晏止淮的身体陡然一僵。
  “我好讨厌他啊!”小蛟的声音瞬间阴冷了下来,一把抱住他,不顾他的挣扎,沿着他的颈项,狠狠的一路向下吻去,含糊不清的说着,“他竟然敢对你做这种事……明明是我的,你是我的,对不对?”
  “你是朕的,朕一个人的,谁也无法夺走你,哪儿也别想去,听到了没有?你听到了没有!”
  两个完全不同的声音在瞬间重合,压在他身上的,究竟是小蛟,还是前世那与他纠缠不休的少年帝王,他竟然无法分辨了。
  这究竟是现实……还是他仍旧陷在魇魅之术里,无法脱身?
  “嘻嘻嘻……”轻飘飘令人心底发寒的笑声钻入了他的耳中,“恨他吗?这便是你的心魔,杀了他吗?一了百了,再无人能扰你修行。”
  杀了……他吗?
  晏止淮昏昏沉沉,手臂微微抬起,发觉自己竟然已经不受困制,身体也能动了。正要将压在自己身上的小蛟掀开时,却猛然对上了那双墨玉般黑漆漆的眸子。
  那样的执着,又那样的疯狂,仿佛这世间万物,除了自己,再无任何存在。
  他在瞬间又陷入了迷障之中,他看到自己被那少年帝王囚禁在深宫之内,而无论那身份尊贵骄傲得不可一世之人,对他软硬兼施,用尽了一切方法想要得到他的心,他却始终不为所动。
  “朕究竟要怎样做,你才肯心甘情愿的与朕在一起?”他听到那人用绝望的语气问他。
  他没有回答,无视般的沉默已足以将年轻的帝王逼疯。
  两人之间这段疯狂的纠结,最终以几年后,叛军攻进了宫内而告终。依旧年轻的帝王仿佛早就料到了有这么一天,微笑着饮下了鸩酒,然后轻声对他说:“朕放你自由了……朕知道以你的本事,若不是被朕锁住了手足,便是千军万马之中,谁又能阻挡得了你?答应朕最后一个要求,带朕走。”
  他凝视着帝王的双眼,终于点了点头。君王微笑着垂下了眼帘,终于咽下了最后一口呼吸。他将那具残留着余温的尸体抱了起来,从容的离开了这囚禁了他数年之久的皇宫。
  找了块山清水秀之处,他将曾经贵为九五之尊的君王就地掩埋。在将那具已经冰冷了的尸体放入土坑中之前,他咬破了自己的手指,在他苍白的额间,轻轻抹上了一道朱砂般的印痕。
  已经分不清对这人究竟是爱是恨了,但他却知道,这强行将他束缚在身边,对他爱欲成狂的帝君,已成了他一生的心魔。
  耳边传来一阵阵急促的喘息声,晏止淮陡然清醒过来,这才发觉小蛟竟然已经分开了他的双腿,正试图进入他的身体。
  “晏晏,我喜欢你……我喜欢你……”小蛟仿佛入魇了一般,力气大得惊人,一双眸子里满是浓浓的情 欲,双手不停的在他身上抚摸着,对他的挣扎与反抗完全视而不见。
  小蛟平时怎可能如此大胆,一定是中了魇魅之术!晏止淮费力的抬起手,一把扯住了小蛟的头发,将他自己身体上拉扯开。
  “停不下来哦……”细细的笑声再次响起在他耳侧,冰冷而恶毒,“他可不像你,能挣脱我的魇魅之术,除非你杀了他,否则他绝不可能停下来。”
  晏止淮动作一滞,小蛟顺势便将他再次压倒,死死的按住了他的双臂。
  “执念越深,就越无法挣脱我的魇魅之惑。”那笑声陡然间变得柔情似水,令人毛骨悚然,“我正让他做着他心底最欢喜的美梦,他怎么舍得醒过来?”
  若是陷在魇魅之术中无法脱困,甚至连自己也不愿清醒过来,那么,小蛟的灵魂势必会被这魇魅取走。
  晏止淮眸子一寒,定了心神,不再反抗挣扎,而是极力想要找出这魇魅究竟隐藏在何处。这种靠食取人心生存的妖物,只要心存一丝杂念,便会被它趁虚而入,无法窥探到它的行迹。
  小蛟缓缓的抬起了头,望着晏止淮,仿佛正沉浸在无比美妙的迷梦中一般,甜甜一笑,一张嘴猛的咬住了他的颈侧,尖锐的牙齿瞬间刺透肌肤,殷红的血迹一滴一滴滑落下来,然后被他贪婪的细细舔吮干净。
  蛟类凶残嗜血,交配过程中愈是见血,便愈是兴奋。小蛟已经完全被本能所支配,连蛟尾都化了出来,紧紧的缠住了晏止淮。勃然怒张的凶器试探般的在他的下腹处摩挲戳刺,已经完全做好了初次交 配的准备。

12
  小蛟自进了客栈后,洗了澡爬上床,不知怎么就觉得异常困倦,迷迷糊糊的感觉到晏止淮也上了床,便习惯性的靠了过去,正要快睡着之时,忽然感到身边一空,忙睁眼一看,吓一大跳,怎么不是在客栈的房间内了?
  他看到晏止淮穿着一身奇怪的长袍,黑白相间,背上负着柄长剑,匆匆的往前走着。他急忙张口呼喊,可晏止淮竟似完全听不到一般,根本不回头。小蛟急了,忙忙的向前追上去,可不管怎么追,始终也差那么一截,碰触不到他的身影。他跟着晏止淮踏入一座金碧辉煌的大殿,然后小蛟一抬头,看到一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少年男子,穿着明黄色长袍,坐在大殿之上。
  这个人是谁啊?
  好像所有人都看不到他一般,小蛟眼睁睁的看着那男子将晏止淮锁住手足,困在了床上。他有些害怕那人脸上近似于疯狂的表情,不知道他想对晏止淮做什么,直到他看到那人粗暴的分开了晏止淮的双腿,以交 合的姿势,将他狠狠的贯穿了。
  小蛟在瞬间瞪大了眼,狂怒煞那间席卷上来,他只看到那人在狠狠的欺负着晏止淮,一遍遍的强占他的身体,脸上还带着扭曲的表情。小蛟怒吼了一声,冲上去,伸手想要将晏止淮自那人身下抢回来。
  “啪”的一声,似乎有什么东西碎了。小蛟发觉自己又回到了客栈内熟悉的房间里,晏止淮也好端端的躺在他怀里。
  方才的那一切……是梦吗?
  他低头看着晏止淮的脸,紧闭着的双眼,纠结的眉心,仿佛正陷入噩梦中无法清醒一般。小蛟伸手推了推他,晏止淮没有反应。轻轻拍打他的脸颊,仍旧没有反应。小蛟忽然害怕起来——是不是晏止淮也和他一样,做了那样的梦,在梦中被一个和他长着同一张脸的人狠狠欺负着。
  “晏晏,晏晏……”不停的叫着他的名字,小蛟惊慌失措的抱住了他,胡乱的在他脸上吻着,好怕晏止淮被梦中的那个男子抢走了。
  “明明是我的,你是我的……”他喃喃的说着,不知该如何是好,猛然间耳边似乎飘过一丝细细的笑声,小蛟的眼神瞬间便乱了。
  他看到晏止淮忽然睁开了眼,向着他,微微一笑。
  “晏晏……阿晏!”小蛟欢喜无限的扑上去,紧紧的搂住他,不停的在他怀里蹭着,“我方才做了个噩梦……”他委屈的诉说着,感觉到那个人温柔的抚摸着自己的背,便缠得愈发的紧了。
  “我好喜欢你……”他抬起头,定定的望着晏止淮,“你也喜欢我,永远都不会离开我,对不对?”
  那人依旧带着微笑,仿佛无限纵容般的,朝着他轻轻点头。
  小蛟一瞬间欢喜得几乎连心跳都要停止了,无比的满足,他低下头去,吻住了晏止淮的唇,对方的胳膊缠了上来,将他的头轻轻往下拉,竟是主动加深了这个吻。小蛟一怔,随即心内闪过一个几乎叫他不敢置信的念头——这是……表示愿意和他交 配么?
  迫不及待的将晏止淮的衣衫扯了下来,热烈的吻着他,双手也不停的在他身上抚摸着,看到男子的呼吸渐渐变得急促起来,小蛟觉得已经无法忍耐了。
  好想进入他,好想立刻就把他变成自己的!
  无法控制住蹿流至全身的快感,兴奋得几乎要发狂,小蛟的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嘶吼声,蛟尾瞬间缠上了晏止淮的腰身。
  进入那具身体的那一刻,铺天盖地般的快感席卷而至,他几乎已经无法看清楚晏止淮的表情,只知道凭本能的律动起来。
  只是晏止淮为何从头至尾,一句话也不说?
  这念头也不过是一闪而逝,小蛟全当他是害羞——平日里连碰一下都要板起面孔的,如今竟躺在他身下,任凭他为所欲为,一定是羞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埋首在他颈间,小蛟一边喘息着一边重重的撞击着身下的躯体,一只手爱怜的将他脸颊边汗湿的发丝拨开,另一只手顺着他的唇,轻轻摸了几下后,便插了进去,逗弄着那人的舌头。
  手指被湿软的舌尖舔过,然后再轻轻的包裹住,含住吮吸的感觉……真的是太美妙了!小蛟只觉得全身的血液似乎都要逆流,狠狠的抽 插了几下,脑中闪过一道白光,终于泄了出来。
  身子一软,趴在了晏止淮的胸前,不停的喘着气,好似整个人都空了一般,灵魂几乎都要出窍了,心跳几乎都要停止了一般。
  “开心吗?”耳边有轻笑声传来,充满了诱惑,“就这样下去,如你所愿,永远都不和他分开,永远也不要醒来,好不好?”
  小蛟张嘴刚要说:“好。”忽然一只手掩了上来,捂住了他的嘴,就在这一瞬间,身子被猛的往旁边一推,小蛟还未反应过来,便听到晏止淮一声疾喝:“缚!”
  耳边传来一声惨嚎,小蛟只觉眼前一黑,再睁眼时,却见晏止淮手中的拂尘已经卷住了一团被黑雾裹住的物事,那团黑气挣扎了几下,发出一声桀桀的怪笑声:“功亏一篑,可惜……可惜……”渐渐的化为一缕青烟,消失了。
  沉沉的黑暗瞬间被光线驱散开来,小蛟茫然的坐在床上,晏止淮的衣衫不整的站在床前,肩膀上和背上可见清晰的抓痕,混合着嫣红的血迹,小蛟吓得瞬间瞪大了双眼。
  谁……是谁把他伤成这样了?难道是自己吗?
  晏止淮回过头,对上小蛟一双迷茫而又惊慌失措的眸子,微微叹了口气。小蛟陷在了魇魅之术中,无法清醒,也无法控制自己的行为,整个交配的过程中,弄得他浑身是伤,到处是血,若不是仙家体质,险些就撑不住了。幸好在紧要关头,总算找出了那魇魅隐藏之处,否则小蛟要是真的答应了一声好,灵魂便被这魇魅给取走了。
  坐回床头,他轻轻拍了拍小蛟的肩。小蛟颤抖着开口:“是我弄的吗……你身上的这些伤……”
  “是魇魅。”晏止淮含糊着带过了,“你我皆中了魇魅之术,险些就无法脱身了。幸好,有惊无险。”
  小蛟窥探着晏止淮的表情,见他神色如常,一时之间糊涂了,不知道与他纠缠在一起的那一场情动,究竟是梦还是现实。想问,又不敢问,只好眼巴巴的望着他。晏止淮笑了笑,对他说:“睡吧,明日我们就回栖龙山。”
  “啊?”小蛟大吃一惊,“回,回去?”
  “我送你回去。”晏止淮在他身旁躺下,合上了双眼,“在人间也游历了大半年了,是时候回去了。教你的那些修炼方法,你都记住了吧?接下来一段时日,我有事要回天界,你自己好生修炼,过段时间我会再来看你的。”
  小蛟呆住了,半晌,才挤出来一句:“你,你要离开我?”
  “只是暂时有事回去罢了。”晏止淮没有睁眼,语气十分平常,“别闹脾气,我说了,会回来看你的。”
  与他平静的语气所不同的,是内心的惊涛骇浪。
  心魔未解……如果不是他心底犹存着心魔,又怎会被那魇魅趁虚而入,他以为自己修仙至今,早已心如止水,波澜不惊,谁知道竟还是未至化境。而小蛟中了魇魅之术后,又强行与他交 合,若再放任他继续和他纠缠下去,只怕日后又是另一个心魔。
  他必须回临虚宫闭关数日,潜心修炼,直到化解了这心魔,才能再度出关。至于小蛟,他养了他那么久,该教他的差不多也都教了,就算此时放手,也无大碍了。等他出关后,说不准小蛟已大有所成,另是一番造化了。
13

  晏止淮将小蛟送回了栖龙山,便径直回了临虚宫。他在下界这几百年,每次都是匆匆回来取个丹药便走,连各处仙友的邀约,也是能推则推,临虚宫内的白鹤童子以为他又是回来便要离开,索性懒懒的守在丹药房等着他。谁知晏止淮却是交代了一句说要闭关修炼,如有访客,一律谢绝,倒把白鹤童子唬了一跳。
  他这位真君,平日里最是懒散的,不是在各位仙友处蹭茶蹭酒,便是呆在临虚宫内打打坐,闲来便坐着喝茶发呆看星星,何曾说过要刻意闭关修炼的。见他神情严肃,赶忙问是不是他在下界出了什么事,惹上了什么了不得的妖怪,耗损了功体修为,不得不回来闭门修炼。
  晏止淮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示意白鹤童子莫要瞎担心。心里想妖怪倒是真惹上了一只,回想起把小蛟送回去时,他还闹了一路的别扭,分别前眼巴巴的问自己何时再回栖龙山,晏止淮含糊着安慰他,说是暂时回临虚宫,事情一了便会去找他,一早上趁着小蛟还没睡醒,便急匆匆的离开了——只怕他醒来后发觉自己不见了,又要发好大一阵脾气了。
  晏止淮稍微反省了一下,确实也是自己把小蛟惯得太任性了。更何况他和小蛟……连肌肤之亲都有了,虽说小蛟那时候中了魇魅之术,神志不清,也是迫不得已,但不管怎么说,两人已有了交 合之实,依着小蛟的性子,还不定日后要怎么缠他,分开一段时日,对两人都好。
  定了定心神,晏止淮吩咐白鹤童子看好临虚宫,便径直入了内室,闭门打坐,潜心修炼。

  所谓洞中方七日,世上已千年。虽不见得如此夸张,但天上一日,确也抵得上人间数年。晏止淮闭门修炼也不知过了多少时日,出来时已经是修为又到了新的境界。他踌躇着是否要先回栖龙山看看时,偏偏又遇上凌华仙君邀他去听法会,多日未得见的老友相邀,倒是不好推却,便随着去了,如此耽搁了数日,等到忙忙碌碌闲下来时,掐指一算,小蛟只怕该是又褪了几次皮,如今也该满了六百岁了。
  六百岁的蛟,怎么也算是成年的一只妖兽了。虽然在晏止淮心目中,小蛟仍是那懵懂天真的模样,但如今再见,真不知他已长成何等样子了。晏止淮想着,倒有些期待了,安排了一番杂事后,便离开了临虚宫,径直往栖龙山而去。
  一路上想着见了小蛟,少不得要被他抱怨怄气一番,怪自己这么多年都没回去看他。不过小蛟也容易哄,摸摸他的头安抚两句,也就好了。晏止淮倒不是很担心,临走前还从凌华仙君那儿摸走了一壶上好的仙酿,打算等见了小蛟,哄着他开开心。
  到了栖龙山后,晏止淮按下云头,落在了熟悉的山洞前。谁知刚现了身形,便被两只小妖拦住了去路,问他从何而来,要找谁。

  晏止淮一愣,面前不远处便是小蛟的山洞,怎变得和以前不大一样了?好似大了许多,洞外还安上了一道门,像模像样的,倒似个规规矩矩的洞府。
  还有……这守在门外的几个杂毛小妖又是怎么回事?
  “我来寻访故人,前面那处洞府内,可是住着谁?”晏止淮按捺住心头的疑惑,向着拦住他去路的小妖开口询问道。
  莫不是小蛟搬了洞府,不住这儿了?
  小妖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几眼,说:“那是我们神蛟大王的洞府,寻常人等可是轻易不能进去的。我看你眼生,是哪处山头新来的,要来拜见我们大王吗?”
  神蛟大王?
  晏止淮嘴角抽搐了一下,笑着道:“你们这位……神蛟大王,很厉害么?”
  “那是当然。”小妖十分傲慢,瞥了晏止淮一眼,哼了一声,道,“我们神蛟大王,可是这栖龙山最厉害的妖怪,两百年前打败了以前咱这儿的妖族头领黑虎大王,从那时候起,就成了我们的大王了。”
  言下之意,似乎对这神蛟大王十分崇拜。
  晏止淮此时大约也明白了这神蛟大王究竟是何方神圣了,笑了笑,道:“那劳烦你通传一声,只说是有位姓晏的故人来访,你们神蛟大王便知是谁了。”
  那小妖见他气质不凡,倒也不敢怠慢,回头和另外几个守在洞外的小妖交代了两句,要晏止淮在洞外稍等片刻,便先进去了。

  晏止淮立在原处,等了一会儿,那小妖又出来了,对他说:“我们大王吩咐带你进去,跟我来吧。”
  他言语之间也不见得有多客气,晏止淮怔了怔,也未多想,便随着他进去了。随着洞门大开,晏止淮一踏进去,便发觉这山洞果然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了。各处打通,大了数倍不止,七拐八弯的走了一通,又是一道门,两个妖怪手执火把守在门外,带路的小妖向他们说了几句后,其中一个妖怪便推开了门,放他们进去。
  晏止淮起先还带着淡淡笑意的神情,一见到洞内的情形,那笑容便霎时僵住了。
  他眼前是一座布置得颇为华丽洞府,洞壁上还镶嵌着明珠,照得洞内一片通明,也不知道是从哪儿弄来的。正中央摆着一张软榻,上面铺着纯黑的兽皮,那上面懒洋洋的半卧着一名男子,玉冠华服,长眉斜飞入鬓,凤眼流转,朱唇含笑,正微微抬起眼,看着他。
  依稀可辨是熟悉的那张脸,可又觉得如此陌生。
  有着雍容华丽美貌的男子,妖气重重,左手边侍立着一名容貌妖冶的女妖,正替他打扇,脚边半跪着另一名红衣长裙的女妖,替他捶腿。
  而在他的座前,竟还半坐着一名女妖,香肩半露,穿着薄如轻纱的衣衫,娇滴滴的捧着酒壶,倒了一杯酒,递到男子的面前,娇笑着喂到他唇边。
  晏止淮眼见着他含笑就着女子的手腕,低头浅啜了一口酒,这才重又转过眸子来,向着他道:“我听说有故人来访,还想是哪里来的故人——原来是你。哎呀,数百年未见,我都差点忘了你是谁了。”

  他身后立着的几名女妖纷纷偷笑起来,其中一个格外娇媚的,看了晏止淮一眼,凑到男子耳边,也不知说了句什么,男子唇边笑意更深,望向晏止淮的眼神,轻佻而散漫。
  “你难得来看我,便留下来住几日,也算是我尽了地主之谊。”男子懒洋洋的招手,“小蛮,你带他下去,找间干净的住处给他,可别怠慢了。”又向着晏止淮笑了笑,十分随意的道,“我还有些事,不便设宴招待你。你且下去休息,改日再与你叙旧,如何?”
  他身后的一名女妖应了一声,便走过来,要带晏止淮下去。晏止淮后退了一步,神情已经恢复如常,眉梢一挑,笑道:“我不知神蛟大王如今已是如此气势,倒是来得突然了。大王事务繁忙,不敢打扰,就此别过,改日有空定当备上厚礼,再来重新拜见大王。”
  男子神色一变,还未及开口,晏止淮已经转身,身形一晃,早已离了洞府,径自踏云而去。

14
  晏止淮离了那神蛟大王的洞府,慢悠悠的驾着云头,不多时果然便听到了身后急追而来的破风之声。他的唇角慢慢勾起,又将速度放慢了些,谁知身后那人竟也跟着慢了下来,不远不近的吊在他后头。
  晏止淮微微皱起眉,回头一看,却见那神蛟大王正满面焦急之色的在他身后望着他,一见他回头,立即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表情,左右看看,好似只是顺路出来才跟在他后面一样。晏止淮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心想到底是又长了几百年,脾气大了,别扭也闹得不一样了——这是等着他回头主动去示好呢?
  一想到自己将他丢在栖龙山,跑回临虚宫闭关,一走便是几百年,中途竟是一次也没回来看过他,也怨不得小蛟使性子。只是特意摆这么大个排场给他看,莺莺燕燕的围了一堆雌妖精在身旁,还冷冷淡淡的对他——这不是存心气他么?晏止淮心想几百年不见,小蛟倒是出息了,自封为什么神蛟大王,在栖龙山呼风唤雨的,还使着法子来和他怄气,换了以前,他哪有这个胆子?
  山不来就我,也只好我去就山了。这神蛟大王如今别扭得也不同以前了,少不得要给他个台阶下。晏止淮在心底叹了口气,露了个笑容出来,主动迎向了那神蛟大王:“大王这是亲自出来巡山了?”
  神蛟大王面上一红,故作镇定的道:“没,没错。本大王每天这个时辰都要出来巡视一番,免得这栖龙山有些不长眼的妖精在本王的地盘捣乱。”又偷偷瞄了晏止淮一眼,咳嗽了一声,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问道,“你这是……要回去?我不是说了吗,既然来了,何不在我洞府住段时间再走?”
  晏止淮低眉顺眼的道:“大王如今事务缠身,小仙怎好意思打扰?再说了,大王不是连我是谁都差点忘了吗?”
  他一口一个“大王”,神情也很恭敬,越是这样,那神蛟大王的脸色就变得越发难看一分,偏偏被堵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眼见着晏止淮笑了笑,转身又要走,再也顾不得要面子了,急忙伸手一把扯住他:“不许走!”
  晏止淮挑了挑眉,似笑非笑的看着他:“大王可还有什么吩咐?”
  神蛟大王面红耳赤的冲着他嚷:“不许叫我什么大王!”
  “诶?”晏止淮面露惊讶之色,“大王如今已经是整个栖龙山的妖族之首,不叫你大王,那叫你什么?”
  神蛟大王跺脚急道:“你……你就故意怄我吧!是谁当初说回去看看就回来的?你一走就是三百多年,怎么就不想想我是怎么过的!”
  晏止淮叹了口气:“我看你现在过得挺好不是?连大王都当上了,少说也有好几个王妃了吧?”
  神蛟大王面色一白,讪讪的松开了手,小声道:“才没有……”又偷偷摸摸的看了看晏止淮,“你见我身边……围了好些个女妖,生气了是不是?”
  晏止淮一怔,饶是功力深厚,竟也不由自主的微微红了红脸,忙镇定了神色,笑了笑道:“我为何要生气?当年我离开你,是因为要回临虚宫闭关修炼,如今不是一出关就来看你了么?数百年不见,你的修为又更进一步了啊,我替你高兴还来不及,又怎会生气?”
  他避重就轻,轻描淡写的将话题带了过去。神蛟大王郁闷的看着他,吭哧了半晌,正待开口要他留下来,偏有个不长眼的小妖追了出来,一边追还一边嚷嚷着:“大王,不好了,玉矶娘娘说她肚子疼,快要死了,要大王回去看看呢!”
  晏止淮面色微微一变:“玉矶……娘娘?”随即向着神蛟大王笑了笑,“大王还是赶紧回去吧,你家娘娘要是疼死了可就不好了。”
  神蛟大王勃然大怒的回头:“肚子疼让她自己揉!没看到我没空吗?”再一回头,眼前哪里还有人影,晏止淮竟然一声不吭的就消失了!
  神蛟大王气得,肺都要炸了。好不容易把人等来了,数百年怨气难消,只想做出个排场出来气气他,故意将那些平日里连正眼都不看一下的女妖精给叫了上来,摆出些亲密姿态出来,也想看看那神仙吃味的模样。
  谁知他倒好,不气也不恼,潇洒一笑说走就走——等了几百年才再见了面,怎可能就此放他走?追出来还没说上几句话,便叫这不长脑子的小妖给活生生搅了。
  完了,晏止淮该不会以为他真的娶了什么娘娘在身边吧?苍天明鉴,这几百年他可是守身如玉,那些个雌妖精的手指头都没沾过!
  那小妖气喘吁吁的赶上来,被神蛟大王劈头盖脸一顿怒骂,茫然不知所措,只见他家大王又气急败坏的跑了,看样子似乎去追他那位“故人”去了。
  神蛟大王在栖龙山附近追了一圈,遍寻不着晏止淮的人影,直到傍晚才蔫蔫的回了洞府。那些个女妖平日里见惯了他冷淡的表情,今日好不容易见他转性,竟吩咐她们上前伺候,还以为自己机会来了,一见他回来,一个个满面春色的迎将上来,却被神蛟大王不耐烦的推开。
  “走开,别烦我。”
  “大王……”其中一个女妖小心翼翼的看着他,“可是有什么不顺心的事?”
  神蛟大王皱着眉头也没理会她,忽然一挥手,将手下几名得力的妖怪唤了上来,吩咐他们:“从明日起,加紧巡山,若见到今日来我洞府的那位男子,立刻禀告本王。”
  几名妖怪点着头领了命令,退了出去。守在门口的一个小妖悄悄抹了抹头上的冷汗,心里想,原来那男子自称是大王的故人,还真不是骗人的。大王分明如此紧张他,为何一开始却是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随口吩咐自己将那男子带进来,害自己还以为不过是个不打紧的小角色,对人家一点儿也不客气。
  他家大王真是心口不一啊!
  过了几天,还真有小妖向神蛟大王报告,说那名男子并未离开栖龙山,而是找了个山洞,住了进去。
  神蛟大王一愣,神色立刻难看起来。明明没有走,为何不肯住在他的洞府内,却要跑到别的山洞去住?果然还是在生气吧?
  但是容不得他多想,神蛟大王立刻跑去了那小妖所说的山洞,一见晏止淮竟然住在这么个破山洞里,他不禁又是心疼又是生气,站在洞口赌气不肯进去。
  晏止淮在洞内打坐完毕,睁眼见洞口处站着个人影,便知道是谁了。唇角挑起一丝笑,走了出来:“你来了?”神情很是坦然,并未见半分生气之色。
  神蛟大王原本预备了好几套说辞,见晏止淮如此自然,倒不知要说什么了。半晌,才结结巴巴的道:“你,你怎么住在这种地方,却不肯住我那里去?”
  晏止淮叹了口气:“你忘了,这是我初次遇到你后,将你捉回来,住了好些日子的山洞。”
  神蛟大王一愣,神色一阵恍惚,仔细看了那山洞几眼,慢慢的露出了一个笑:“原来你还记得。”
  他心内一阵温暖,原来他们之间的点点滴滴,晏止淮并未曾忘记一分。走过来便要去扯他的手臂:“这里如此破旧,你还是住我那里去吧。”
  晏止淮笑了笑,挣脱了他的手:“你那里我如今是住不惯的,在这里小住几日,我便回去了。以后有空,我再来看你吧。”
  神蛟大王面色大变:“你又要走?”
  晏止淮轻声道:“你如今也算是条得道的神蛟了,便是没有我,也自能修炼得造化。我留下来,又有什么意义?顶多我答应你,以后常来看你就是。”
  神蛟大王冷冷的看着他:“你要是再走,以后都别回来了。谁稀罕你在栖龙山小住几日?谁稀罕你闲得无聊之时便来看看我?晏止淮,你要是再敢离开我,我势必走上魔道,修不成神龙,你就看着我修成条祸害世间的孽龙吧。”
  晏止淮不由得面色一变,还来不及开口,那神蛟大王已经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15
  神蛟大王撂下狠话后,回到洞府内没多久便开始后悔了。和晏止淮相处了那么久,还摸不准他是个吃软不吃硬的性子么?自己一时冲动说了那么有气魄的狠话,要是把晏止淮的火性给惹上来了,当真丢下他不管了,那可如何是好? 早知道便该好言好语,哄着晏止淮答应留在这栖龙山内多住一段时日,到时候再一步一步磨得他心动,来日方长,还怕没有机会么?
  他越想越是懊恼,待要回去再找晏止淮,又恐他生气不会理自己,再者话都说得那么绝了,难道去对晏止淮说,自己那番话都是开玩笑的?他神蛟大王的面子往哪儿搁啊。
  想去求他又拉不下面子,不去找他自己心里又难受,神蛟大王把自己憋在洞府里,不吃也不喝,把手下一干小妖都吓坏了,不知道大王这是着了什么魔。一连过了三日,眼见着他们大王还是把自己关在房间内不肯出来,几个小妖没法子可想了,只好去找玉矶娘娘商量。
  这玉矶娘娘,原是栖龙山内一块天然玉石,吸收了日月精华后得了造化,修得了人形。不仅容貌美丽,又十分聪慧,当年被栖龙山称王称霸的黑虎精看上了,强行要抢回去做妾,幸得神蛟大王将那黑虎精收拾掉了,这才让她免遭了毒手。自此她便对神蛟大王一心一意,只想留在他身边侍奉,只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神蛟大王虽将她留了下来,却也不见得对她有多宠爱。只是她比起别的那些女妖来,更为聪明些,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极少惹神蛟大王生厌,又颇能替他分担些事务,因此神蛟大王待她,又格外亲近一些。日子一长,神蛟大王手下的那些妖怪便将她当作了神蛟大王的宠姬,但见大王有什么烦心事,便去找她出主意。
  玉矶娘娘听得小妖来报,自然也担心万分,急忙去神蛟大王的住处找他。神蛟大王心里正烦,见了她,便不耐烦的道:“你来干什么?出去!”
  玉矶走上前去,含笑道:“大王有什么不顺心的事,说出来也好,玉矶也能帮着出出主意,何苦拿自己身子怄气呢?”
  神蛟大王冷冷的道:“你能出什么主意?我最在意的人被我给得罪了,如今都不肯来见我,你有法子可想么?”
  玉矶娘娘一听,心内不由得嫉妒万分,心想是哪个山头的妖精,何时媚惑了大王,自己怎不知道?面上只能强自做出镇定模样,轻笑道:“这有何难,大王去陪个不是,哄一哄不就好了。”
  神蛟大王哼了一声,没有回话,半晌才道:“他又不是女人,怎可能哄哄就好了。”
  玉矶娘娘一听,立即松了口气,心想原来不是个女妖精,这便好办了,大王如此看重那人,想必是感情很好的至交吧?想了想,低声笑道:“大王自己不肯去见那人,又恨他不来,便是自己关在房内生气也没用。这样,玉矶倒有个法子,一定能让那人主动来见大王。”
  神蛟大王一听,不由得从榻上翻身而起,又惊又喜道:“当真?”
  玉矶娘娘抿嘴一笑:“自然当真。”附耳细细说了一番,神蛟大王皱着的眉头渐渐松开,到最后竟然笑了出来,道:“果然是好计。”
  遣走了玉矶娘娘后,他又仔细想了半天,果真是被提醒后脑子就好使多了,这么绝妙的法子怎么没早点想到呢?神蛟大王急忙吩咐几名手下过来,交代了一番后,也不顾那几名小妖面面相觑的疑惑神情,高高兴兴的挥手叫他们立刻去办,自己则坐回了软榻上,找了面铜镜过来,开始在脸上、身上涂涂画画起来。
  却说晏止淮坐在山洞内,正默默的想着小蛟临走之前说的那番话。看来小蛟果然是恼他当年离开太久,日积月累,如今竟成了执念。他不过是说小住段时日便要回去,又没说不再来了,那人竟然使性子说什么他要是敢离开,就走上魔道修成条孽龙给他看——难道小蛟修行,是为了他不成?
  晏止淮觉得自己并没有说什么过分的话,小蛟如今的确是不需要他了,就算没有他在身边,四百年后也一样能修成真龙。他都答应了会常来看他,还有什么不满足?若真像以前那样,日夜相守,处处骄纵着小蛟随他使着性子胡来,岂不是他自己又给自己铸下一道心魔?便是怕纠缠太深将来抽身不得,才想着及早与他生分些,免得自己与小蛟都陷得太深。谁知竟适得其反,小蛟生性执拗,只怕说得出便做得到,若为了他真的魔障了,他助他修行的一番苦心岂不是全白费了。
  晏止淮也曾想过如此下去不是办法,不如狠狠心,当真就走了,时日一长,也许小蛟就不会如此执着与他了。可是……三百多年都过去了,小蛟却仍旧对他不曾忘记一日,他又如何走得了?明知当断不断,日后必受其乱,晏止淮却还是不忍心这样甩袖就走。正想着不如还是主动去看看他,大不了便先答应着他,暂且在这栖龙山多呆一段时日,以后的事……以后再慢慢想法子解决罢。如此下定了决心后,方自起身出了洞口,却见一阵烟尘滚滚,向着他所住山洞的方向而来。定睛一看,却是几名小妖怪正慌慌张张的奔了过来,一见他,便哭丧着脸对他道:“仙君不好了,我们大王受了重伤,如今快要不行了!”
  晏止淮闻言不由得大吃一惊,急忙道:“怎么回事?谁把你家大王给打伤了?”
  一名小妖支支吾吾的道:“是……是从别的山头过来的一个大魔君,好生厉害,趁我家大王巡山之际,从背后下手偷袭……哎呀,我家大王都快不行了,仙君还问这么多,快点和我们走吧!”不由分说的扯着晏止淮便走。
  晏止淮心内焦急,跟着他们一路到了神蛟大王的洞府,随即便被带到了一间布置得颇为华丽的山洞内,眼见着软榻上躺着个人,奄奄一息的,见了他,急忙用毯子将头蒙住了。
  带路的小妖关了门退了出去,晏止淮忙走到塌前:“你如何受伤了?到底遇到了何等来历的魔头,能把你欺负成这样?”
  说着便要掀开毯子查看他的伤势,神蛟大王挣扎不过,被他掀开了毯子一看,晏止淮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怎如此凄惨?
  只见神蛟大王的脸上到处是伤,连身上也伤痕交错,不知道受了多大的伤。晏止淮心疼万分,开口道:“你先歇着,我回去拿些丹药来替你疗伤。”
  身子一动,便被一把扯住了。神蛟大王哼哼唧唧的开口:“你别走……”
  晏止淮回过头,哄他:“我不走,我只是去拿些丹药……”
  神蛟大王神情凄凉:“我都快要死了……你还忍心走吗?”
  晏止淮眉头微微一皱,重新在他身边坐了下来,又仔细的瞧了瞧他身上的那些伤处,神蛟大王急忙将身子缩了缩,缩回了毯子里头,只露出一个头,含着泪看着他:“我快死了。”
  晏止淮无语的看着他。
  “我……我听说在人间,若是有人病得快死了,就要做场喜事冲一冲。”神蛟大王目光悲戚,说话断断续续,“我如今……也快要不行了,可能要冲喜才能好……”
  晏止淮眼神幽远:“那你是想要怎么个冲喜法?”
  神蛟大王呕了两口血出来,垂下了眼帘,语气十分的凄惨:“我知道你必定是不愿意的……冲喜,不就是你嫁给我么?”
  他做好了被晏止淮怒骂一顿的准备,也做好了再吐几口血给他看,装死到底的准备。结果晏止淮竟然笑了。
  “好。”他不敢置信的看到那人含笑着点头了,“冲喜是吗?那你就准备好凤冠霞帔,择个良辰吉日,我一定娶你过门,大王。”
  眼见着神蛟大王一脸的目瞪口呆,晏止淮唇边笑意更深:“不愿意?那就算了,其实大王头戴凤冠,身披新娘嫁衣风光过门的场景,应当也挺好看的……”
  谁知神蛟大王竟从床上一跃而起:“好,本王嫁给你!”
  晏止淮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既然你不愿意嫁给我,那我嫁给你也是一样。”神蛟大王打开房门,对着守在外面的小妖扬声吩咐:“摆上喜筵,本王今晚要成亲。”回头对着晏止淮微微一笑,“仙君,可别偷着跑了,可知仙家无戏言,不可出尔反尔啊。”
  丢下一脸呆滞的晏止淮,喜滋滋的出门而去。


16
  晏止淮完全没料到这神蛟大王的行动力居然如此之强,不过是眨眼间的功夫,神蛟大王便从外面又回房了,后面跟着两名小妖,手内捧着拜堂成亲所用的一干物品,什么凤冠霞帔、红烛喜秤,一应俱全。晏止淮不由得嘴角抽搐,心想这是早就准备好了的吧?
  神蛟大王在他身旁坐下,挥手叫那两名小妖出去准备拜堂事宜,然后拿起手边的凤冠,含笑对晏止淮道:“我看梳妆打扮就不必了,咱们便宜从事,这就换了喜服,准备拜堂吧,夫君。”
  这声“夫君”叫得晏止淮眼皮乱跳,不得不转头对着神蛟大王开口道:“你不是伤重得快要死了么?怎么我看你如今气色甚好,不像是要急着冲喜的模样啊?”
  神蛟大王笑道:“常言道,人逢喜事精神爽,果然喜气一冲,我的伤便好了大半。”一面将那红艳艳的新娘嫁衣披在了身上,喜滋滋的在晏止淮面前转了个圈,“夫君觉得如何,好看么?”
  他原本就生得貌美风流,映衬着一身大红,非但不觉得俗气,反而显得愈发艳丽无双。晏止淮不由得一阵恍惚,竟不由自主的点了点头:“好看。”见小蛟立刻面露惊喜之色,回过神来,咳嗽了一声,正色道,“别闹了,快脱下来,难道你还当真要与我拜堂不成?”
  神蛟大王一怔,随即似笑非笑的看着他:“难道你以为我是与你开玩笑的?”
  “你堂堂栖龙山的大王,要扮作新娘子嫁给我?你也不怕被这方圆几百里的妖怪们看笑话?”晏止淮眼见着那神蛟大王穿好了嫁衣,戴好凤冠,又拿着新郎喜袍要往他身上披,不由得一边躲闪,一边无奈的开口。
  神蛟大王笑了一声:“你可是亲口答应了的,怎么,又反悔了?我可不管,如今都吩咐了下去要大摆喜筵,可容不得你走了。”伸出手抓住他的手腕,凑到他面前,“再说了,我都不怕被人看笑话,你还怕什么?”
  只要能将晏止淮拐到手,扮新娘子又有什么打紧?他被玉矶娘娘提醒了只要装作重伤在身,晏止淮一定会不放心前来看他。可是以晏止淮的修为,他能装多久?只怕片刻就会露出马脚,索性装就装到底,骗晏止淮要冲喜——原以为这个要求他是绝不会答应的,没料到晏止淮一时的坏心眼儿,想看他出笑话,还真答应了。
  哼,以为他不敢穿新娘嫁衣么?他倒要看看那些妖怪谁敢笑话他?拜了堂,成了亲,晏止淮就是他的人了,以后别想再跑,这种便宜,他岂有不占的道理?
  晏止淮见他一脸非要拜堂不可的神色,不由得叹了口气,对他道:“你也知道我是上界真君,一举一动,皆瞒不过巡游之神,与你拜堂成亲,犯了天庭大戒,你是要害我被捉回去受罚么?”
  神蛟大王神色一变:“与我拜堂成亲,干那些吃饱了撑着的神仙什么事?又没做伤天害理的事,不过是你我二人讨个名分,也不行?”将头埋在他怀内,闷声闷气的道,“若不这样做,只怕你哪天便又会离开。你明知我喜欢你,这么多年来从未改变过心意……你却忍心这样待我!”
  晏止淮轻轻摸了摸他的头:“你对我的心意,我如何不知?只是我已是仙家之体,而你四百年后也将修成神龙,情障不破,于你我都无好处——你听我说,我答应不离开你,留在这栖龙山,所以你就别胡闹了,成么?”
  神蛟大王面色微愠的抬起头:“情障不破?我对你的情意,对你而言难道是魔障?你若对我无心,我要你留下来又有何用?”转头冷冷道,“你别以为我还是什么都不懂的无知小儿,被你哄两句就晕头转向,我喜欢你,想要得到你,一生一世不离不弃。我要的是这样的情意,你明不明白?”
  晏止淮张了张嘴,竟说不出话来。小蛟对他是何种心意,他心里的确是清楚得不能再清楚。如今面对他的咄咄逼人,装傻装不过,逃也无处可逃。若是狠心一口拒绝,只怕以小蛟的性子,非得闹个天翻地覆不可——况且,他也不忍心拒绝。
  这个前世与他纠缠不休,一念成狂,最后竟生生坠入了畜生道的男子。今生若没有遇到他,也许仍旧自由自在的活在这栖龙山内,做着他威风凛凛的妖怪大王。他眼看着小蛟从一个话都说不清楚的奶娃娃,变成如今对他执着不肯放手的男子,情缘由他而生,他又如何置身事外?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即便是仙,也做不到真正四大皆空。数百年来的日夜相处,小蛟便是他的软肋,放不开,挣不脱。不然他也不会在出关后,第一个念头便是回栖龙山来看他——晏止淮不由得苦笑了一声,还道是自己心魔已解,却原来从来都不曾除去。
  只是情缘一起,魔障必生,逍遥得一时,却不能逍遥一世。他若是应了小蛟,将来天谴之时,小蛟势必也要受罚——他又替他挡不挡得下?
  对上那双执着的凝视着他的双眼,晏止淮缓缓开口了:“我又不是块石头,若对你没有丝毫情意,又怎会再回来?只是你听我说,若你只求与我萍水相聚一场,我大可应了你,与你成亲,效仿人间夫妻相守——到时候至多我被拘回天庭,受罚认错,入洗炼池忘尽前尘。而你被打回原身,毁去一身修行,重坠轮回道,忘了与我之间的一切。这样的结果,你可愿意?”
  神蛟大王的面色霎时一片惨白,怎么也说不出一句“愿意”。
  “或者,”晏止淮轻声道,“我陪你修完最后四百年,助你化龙,到时候你我同为上界仙君,时刻能得相见,也能常伴相守,又如何呢?”
  神蛟大王一把抓住他的手:“当真?只要我修成了神龙,入了天庭,你便愿意与我永世相守,再不分开?”
  晏止淮点了点头。
  “你不是哄我的?”
  晏止淮笑了一声,叹息道:“我哄你做什么,仙家无戏言,我既然答应了你,自然便不会骗你。”
  神蛟大王扭头看着堆了一床的喜庆之物,挣扎了半晌,终于道:“那好,我不逼你与我成亲,只是你要答应我,这四百年,至少要留在我身边陪着我,哪里都不许去!”低下了头,咬了咬牙道,“我不会对你做什么……不会害你被捉回天庭受罚的。”
  晏止淮心头一痛,忍不住伸臂将他抱在了怀内,便如同以前一般,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我答应你,留下来陪你,哪里也不去。等你得证大道,封了龙君,我便去你的水府,长留为客,可好?”
  神蛟大王抬头看着他,凝视了他半晌,小心翼翼的捧住了他的脸,轻轻在他唇上吻了一下:“不许骗我。”
  晏止淮脸上微微一红,笑着偏开头:“我只怕你到时候娶了王妃,不耐烦我日日来叨扰,想赶我也赶不走呢。”
  神蛟大王哼了一声:“我要娶也只娶你。也罢,这次便放过你,将来你可不要忘了今天你说的这些,再想不认账,我一定把你关在我的水府内,让你哪儿也去不了!”
  起身走到门边,吩咐守在门外的小妖进来,将那些凤冠霞帔之类的都收拾走,摆好的喜筵也撤了。只说今日不是良辰吉日,拜堂成亲之事,日后再说。那些个原本就妒忌万分的女妖自然是求之不得,忙不迭的进来收拾干净了一干喜物,倒是没有多留意一旁的晏止淮,以为大王将新宠的妖精藏在了别处,这男子——大约也是原本要来喝喜酒的吧?
  晏止淮默默的望着小蛟的背影,心里轻轻叹了一口气,慢慢的转开了眼。
  骗他骗得多了,或许连自己也骗了进去。求不得一世逍遥,总也能珍惜眼前的相守。
  这是他的心魔,无计可解。

17
  晏止淮虽说答应了留下来,却不愿住到神蛟大王的洞府里去。他一个仙君,清闲自在惯了的,又生性喜静,住在闹哄哄的妖怪窟里,如何呆得下去。神蛟大王很是干脆,带着那张软榻直接搬到了晏止淮住的山洞里,吩咐手下的妖怪们无事莫来打扰,至于那些个女妖,还想跟着过来伺候他,也被他全都赶走了。
  晏止淮原本也不想看到那些妖娆艳丽的女妖围在他身边,倒也乐得其见。神蛟大王好容易又能与他独处了,自然欢喜,便缠着晏止淮,道:“你总该给我取个名字了吧?”
  晏止淮失笑:“这么多年,你也没给自己取个名字?”
  神蛟大王脸一红,撇开头赌气道:“那时候你嫌我太小,不肯给我取名字,如今我都六百多岁了,还没个正经名字。”
  晏止淮取笑他:“你不是唤作神蛟大王么?”
  神蛟大王恼了,转身不理他。晏止淮笑了笑,将他身子转过来,以手结印,向着小蛟眉心点去,默念法诀,片刻后,轻声道:“从今天起,你的名字便叫做容琛。这名字将伴随你一生一世,你可记住了。”
  
  小蛟怔了一下,默默念了两遍,笑道:“这名字很好,只是你如何想到的?”
  晏止淮负手随意的道:“自然是我千辛万苦想出来的。”
  容琛,这个名字便像是刻在了他的心尖上,无论如何也无法抹去的。万事万物,一旦有了名字,便有了束缚,更何况他以法印加持,小蛟哪怕是四百年后修成神龙,脱胎换骨,这名字也不会改变。
  也许将来,他能够在小蛟身上找到他曾经属于过自己的证据,也就只剩这个名字而已了。
  容琛欢欢喜喜,过来牵住他的手,央求他:“你叫我的名字来听听。”
  晏止淮看着他,顿了顿,含笑开口:“容琛。”
  当年他怎么也无法叫出口的名字,那人将他锁在床头,强逼着他叫自己的名字,而他也只是扭头冷冷回答:“陛下,请不要再逼我了。”
  他叫他陛下,叫他昏君,却从未叫过他一声“容琛”。孰料轮回转世后,却还是再与他相遇,明明是同一个灵魂,不过换了一副皮囊,前尘尽忘,以另一种方式再度纠缠上了他,他却无法再逃开了。
  也许前世,他也并非完全不曾情动。只是无法原谅那人对自己所做的一切,那一点点的心动,终于也被磨成了死灰,在那人服下鸩酒自尽后,敛埋了他的尸骨,就此看破红尘,走上了修道求仙之路。
  原来他们之间,换一个开始,便会有不同的结局。若冥冥中果然有红线相缠,他与容琛,只怕便是被缚在了三生石上,扯不开,拉不断的纠缠。
  
  他不过是唤了一声容琛,小蛟瞬时便喜笑颜开,不住的缠着他再多叫几声来听听,最后晏止淮实在是不耐烦了,轰他出去自行觅食。容琛赖着不走,正要再多占点便宜,却听得洞外有人笑道:“我路经此处,发觉你的仙气凝于此山间,好奇过来一看,哈,临虚啊临虚,你的宝贝妖兽便是这只蛟?”
  晏止淮和容琛不约而同的一愣,却见逆光之中,有人正不慌不忙的踏进洞内,朱衣广袖,飘然若仙。晏止淮且惊且喜,笑道:“凌华,你如何来了。”
  来者正是他的好友凌华仙君,容琛面色微微一变,沉下了眸子,上下打量着凌华仙君,略带敌意的开口道:“你是谁?”
  凌华仙君也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转头对晏止淮笑道:“你向来不喜欢华丽之物,怎偏偏看上了这么个珠光宝气的妖蛟?”
  原来容琛自做了这栖龙山的妖怪大王后,手下的小妖们时常向他进贡些珠宝玉石,他便拣着那些华丽珍贵的穿戴在了身上,自觉十分好看。本想替晏止淮也收拾打扮一番的,结果被毫不留情的拒绝了。
  对于容琛的审美观,晏止淮从未多说过一句。只是落在了凌华仙君眼里,只觉这妖蛟活像个人间一夜暴富的土财主,恨不得穿金戴银,全身家当都挂在身上才好。腰带上镶嵌着各类宝石,熠熠生辉,头上还插了一支金步摇,身上左一枚玉佩,右一串珠链,整个人闪闪发光,晃得叫人睁不开眼。也不知晏止淮整日对着他,如何忍受得住的。
  
  容琛本是个妖怪,不懂什么高雅格调,只觉得这些闪闪发亮的珠宝都十分好看,戴在身上,手下的一干妖怪们也都称赞大王打扮起来果然更加姿容夺目,华丽高贵。他不明白这突然冒出来的神仙为何要似笑非笑的看着自己,只本能的察觉到了那丝笑容里有着那么点不怀好意的讥诮,顿时变了脸色。
  晏止淮恐他恼怒,忙哄着他道:“这是我的好友凌华仙君,顺道来看我的。你先回你洞府去,带些酒食过来,容我招待旧友。”
  容琛瞪了凌华仙君一眼,不高兴的走了。见他的身影消失在了洞口,凌华仙君笑道:“脾气倒不小。”
  晏止淮无奈道:“他又不曾得罪你,何苦见他便笑话他。”
  “实在是我太吃惊了。”凌华仙君收起了一脸的戏谑之色,对着晏止淮开口道,“以你的性子,要收只妖兽做仙宠,我以为不是鹿精便是灵龟,总该是些古朴些的,没料到竟是只妖蛟。”
  “蛟又如何了?他如今已有了六百年的道行,再修四百年,便可化龙。到时候我只怕你眼馋也来不及。”晏止淮笑了一声,随意的道。
  “化龙?你说得倒轻巧。”凌华仙君看了他一眼,摇头道,“这下界有多少爬虫不是千辛万苦想修成龙身?鲤鱼还想跃龙门呢,得道的又有几个?你在仙界数百年,可曾见过几条化龙的妖兽?”
  晏止淮垂目不语。
  “龙族向来高傲,最容不得有异种混杂其间。千年一次的雷斩天诛劫,神仙也难避过,为的便是要断了那些妄想跻身于龙族的妖兽的念头。”凌华仙君叹息道,“不然为何龙族皆为敖姓,你见过几条异姓的神龙?”
  “虽少,但也并非没有。”晏止淮淡淡的道,“有我相助,他自然能功德圆满,修成真龙。”
  以他太乙金仙之体,千年修行,便是雷斩天诛劫又如何?只要能保得住容琛过了那最后一劫,入了浣龙池,出来后自然是神龙之体,便是上界龙族也不得不承认容琛的身份。
  
  “你还说怕我眼馋,也不想想即便是他得了造化,有幸修得了龙身,到了天界后,出了浣龙池,连你是谁都忘得一干二净,你还想收他为仙兽?”凌华仙君瞥了他一眼,“你这么辛苦助他化龙,于你有何好处?”
  “就当我是修功德罢。”晏止淮笑了笑,“反正闲来也是无事,既然当年我多事捡到了他,自然不能丢手不管。”
  凌华仙君皱了皱眉,半晌,才叹气道:“我就怕你和他相处太久,到时候割舍不下,岂不是你的心魔。”
  不是他多虑,而是临虚真君实在是些异样,为了那条妖蛟,竟然留在了栖龙山,不是一日两日,而是数百年。仙家本是无情,来去自在,有了执念便有了魔障,日久自当生情,难道临虚真君不曾想过不妥?
  而那妖蛟,适才所见他对着临虚真君的模样,分明是个有情的,如此相缠下去,只怕对临虚真君百害而无一利。
  晏止淮避开他的视线,轻描淡写的道:“我知道你担心些什么。放心,我修行千年也不是白做的功课,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我怎会轻易便生了心魔。”
  凌华仙君看了他半晌,想了想,也觉得临虚真君言之有理。他这位好友,为人之时便已被段孽缘折磨得几乎送命,自此后看破一切,道心坚固,更何况升仙后千年修行,自是非同小可,如何会轻易便陷入情障,最后也只说了句:“你知道轻重便好。”
  
  等到容琛带着酒食回到洞内时,那凌华仙君却已经不见了。晏止淮神色平常,只笑道:“谁让你磨磨蹭蹭的,我那位好友性子急,等不得已经走了。”
  容琛哼了一声,道:“走了才好,谁愿意他来了。”
  也不知道那神仙方才有没有在晏止淮面前说他的坏话,总觉得那人一看就没安好心眼儿。
  晏止淮从他手内接过了酒壶,闻了闻,笑道:“是新鲜的猴儿酿?这可是难得的美酒,我那好友没了口福,咱们可别浪费了。”招手叫容琛坐过来,一同饮酒。
  容琛挨着他坐下,倒了酒,忽然笑道:“明日我与你下山,去人间走走,如何?”
  晏止淮看了他一眼:“好倒是好,只是你突然想去人间做什么?”
  容琛笑而不语。他方才回洞府,听他手下的小妖说,明日便是人间供奉的月老神的寿日,他想和晏止淮一道,前去月老庙求红绳。
  红绳相绕,系定三生。他便将晏止淮牢牢绑定了,日后也不会再分开了。

18
  第二天一大早,晏止淮便被容琛给拽了起来,催促着他一起下山。晏止淮见他一脸兴奋,有些莫名,心想他们又不是第一次去人间,究竟有什么事值得他高兴成这样?但也不忍扫兴,任由容琛拖着他,两人一道下了山。入了齐县城门,容琛却是拉着他一路不停的往前走,晏止淮渐渐的发觉有些不对劲了——怎么容琛带着他,跑到座庙里来了?而且四周都是些成双成对的年轻男女,热热闹闹的,似乎在拜什么神。
  晏止淮慌忙退出去一看,庙门的匾额上三个大字:月老庙。顿时便觉得嘴角一阵抽搐,容琛追出来,向着他抱怨道:“怎不说一声就突然跑出来了?害我差点和你走散。”
  晏止淮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你知道这是什么庙吗?带我来这里拜神,你想求什么?”
  容琛理直气壮的道:“自然是求姻缘,不然你以为我来拜什么呢?”
  晏止淮无语了,心道月老掌管的是人间男女的姻缘,他们两个,且不说一个是仙一个是妖,更何况都是男子,拜月老又有什么用?正要开口,却听容琛喜滋滋的道:“听说在月老庙求来的红绳,特别灵验。何况今日是月老的生辰,一定是有求必应,我们这便去求红绳,如何?”
  他一脸期盼之色,晏止淮看得心内一酸,其实他想告诉容琛,所谓的姻缘都是上天已经注定了的,不是拜拜月老便能得偿所愿。如果用一条求来的红绳,便能将两个人系在一处,再不分开,那这世间又何来那么多痴男怨女,有情人终不得成眷属?
  然而这些话,他却无法说出口,他只看到容琛欢欣雀跃,一心一意的想要去求红绳,分明是活了六百多年的妖了,怎还如此天真。只想着要和他在一起,无论说多少蠢话,干多少傻事,都显得理直气壮。这样的容琛,又叫他如何不动心,既爱且怜。
  脑海中霎时转过数个念头,最后晏止淮也只是对着容琛笑了笑:“好,那咱们便去求红绳。”
  如果这样便能遂了他的心愿,让他欢喜,不过是求两条红绳罢了,又有什么关系?
  两人到了后殿,挤在一堆前来求红绳的男女之间,晏止淮瞧着容琛似模似样的对着月老恭恭敬敬的拜了几拜,然后便小心翼翼的向庙祝手里求了两条红绳,握在手里从人堆里挤了出来,献宝般的递给晏止淮看:“听说这月老庙最是灵验,我们一人一条,系在手腕上好不好?”
  晏止淮瞧了瞧那两条红绳,笑了笑,伸手取了一条,系在了容琛手腕上,然后再取过另外一条,系在了自己手腕上。
  容琛呆呆的,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红绳,又看了看晏止淮手腕上的,似乎不敢相信晏止淮竟会主动为他系上红绳。晏止淮见他傻愣愣的,有些好笑,便在他头上揉了一把,道:“这红绳有这么好看,都看傻了?”
  容琛回过神来,盯着晏止淮看了半晌,迟疑的开口:“你今天……和平时有些不太一样。”
  换了以前,他拉着晏止淮来求红绳,一定会被骂是胡闹。他原想着就算是厚着脸皮死活耍赖,也要哄得晏止淮戴上那红绳,怎么也没料到晏止淮不但没有笑话他,反而还一脸认真的主动帮他也系上了红绳。
  他觉得好像在做梦一般。
  不是不想要晏止淮对他好,而是习惯了他的推拒,这么多年来,始终是自己锲而不舍的缠着他,近乎威胁般的让他留在了自己身边。他到如今还不太敢相信,晏止淮真的已经接受了他吗?
  面对他惊疑不定的眼神,晏止淮不由得叹了口气:“哪里不一样了?”
  “要是以前,你一定会骂我胡闹……”
  晏止淮一下子笑出来,咳嗽了一声,正色道:“就算我骂你胡闹,你也一定会拖着我不求到红绳不罢休吧?再者,你哪次胡闹我不是最后都顺着你了?”
  容琛想起自己曾经做过的那些糊涂事,一下子红了脸,隔了好一会儿,才小声道:“我若不这样,你也不会留下来。你……现在是真心喜欢我了吧?不是哄我的骗我的吧?”扭过脸去,闷声闷气的道,“我不管,红绳都系上了,你可不许再抵赖了。”
  他有些不敢看晏止淮的脸,扭扭捏捏的低着头,和之前那个霸道蛮横的妖怪大王比起来,简直是天渊之别。晏止淮不由得心里想,你都敢逼着我成亲,还那么有气魄的撂下狠话,怎如今又像个大姑娘似的害臊起来了?
  然而他也知道容琛心里在担心什么。数百年来,一直执着不肯放手的是他,付出的越多,便越害怕得不到回应,而他……委实是给容琛的太少了。虽说承诺了要与他在一起,可非要等到四百年之后,容琛又怎会不闹别扭呢?
  “傻瓜。”轻轻叹了口气,晏止淮摸了摸容琛的头,声音温柔,“不过是四百年,转眼间便过去了。我既然答应了要与你在一起,又怎会食言?如今你专心修炼,说不定还能提早渡劫,用不着四百年便可飞升为龙了。”
  容琛闷闷道:“做神仙有什么好?我见你处处小心,不得自由,以后我做了龙,是不是凡事也要小心翼翼,规规矩矩?”
  晏止淮笑道:“你错了,龙可说是天界最自由的种族了,到时候你呼风唤雨,福泽一方,比我还要威风,只怕我都要羡慕你了。”
  容琛扭头道:“我才不要你羡慕,我只要你喜欢我就够了。”
  晏止淮笑了笑,没有说话了。
  他何尝不知道容琛是个自由惯了的性子,上界为神比起下界为妖,自然束缚要多得多。可他若只是个妖,寿命终究有限,千年一到,无论如何是要渡劫的,有幸过了,便可化龙,若不幸挨不过去,便是个五雷轰顶,灰飞烟灭的下场。
  他费尽苦心,也不过是想容琛能修成正果。轮回道中脱身,生死簿上除名,随心所欲,傲游四方。他所能为他做的,也只有这么多了。
  回到洞府后,容琛喜滋滋的瞅着手腕上的红绳,看了好一会儿,小心翼翼的用袖子将它遮住,回过身挨着晏止淮坐下,笑道:“我听说龙血最是神奇,凡是被龙血浸泡过的事物,可保千年不朽。等我化了龙,便用龙血将你我的红绳都浸泡了,免得时日一长,便磨损朽坏了。”
  晏止淮张了张嘴,却没说什么,只是笑了笑,垂下了眼。
  手指轻轻抚上那条红绳,四百年后,天庭之上再相见之日,也许容琛连这条红绳是从何而来的都不会记得了。
  这世上又怎会有千年万年可保不腐不朽的凡间之物。
  他想着若是容琛知道自己这样的骗他,将来不知道会有多恨他——可是将来,也许他会连自己曾经如此骗过他,也都记不得了。
  不过是四百年而已,于他而言,转瞬即逝。
  而那之后千年万年的漫长岁月,他们纵使再相见,也已是陌路人。 19
  等到容琛蜕了第四次皮后,栖龙山的枫叶也红了又一轮。晏止淮立在云端上,看着容琛在云雾间现出了原形——苍墨色的身躯,全身覆盖着细细的鳞片,头上一对漂亮的犄角,威风凛凛。
  他已经如此接近龙的形态了。
  巨大的蛟头亲昵的蹭了蹭他,呼出来的鼻息掀动他的衣角,猎猎生风。晏止淮眯着眼微笑:“你这么大的块头,要撒娇我可受不住。”
  那双浅金色的眼有些害羞的眨了眨,转眼间眼前身躯庞大的蛟又变回了容颜俊美的男子,容琛从背后搂住晏止淮,低声的笑:“这次蜕皮可真是痛死了,每次都好像浑身骨头都要断裂一样,一次痛过一次。”
  晏止淮没有回头,只笑道:“你以后都不用再蜕皮了。”
  九百多岁的妖蛟,已经可以称之为蛟龙了。只要再过几十年,容琛便可渡过最后一劫,飞升为龙。
  三百多年的岁月,晏止淮几乎从没有离开过容琛。他们相伴着去过很多地方,饮过江南美酒,见过塞外飞雪,尝尽了人间美食,看遍了天下美景。天下有情人之间所能做到的,莫过于此。
  他想,他和容琛如果能永远这样相守下去,就好了。
  只要那个人在身边,不管去哪里也好,做什么都行,哪怕就只是随意的靠坐在一起,也觉得很满足。
  晏止淮以前从不知道,原来两情相悦就是这样的感觉。
  他为人的那一世,因为家贫,自幼便被父母舍进了道观。跟随着师傅和众位师兄弟一起长大,只知道要一心求道。及至被那少年君王缠住了后,偏偏面对的又是那样激烈而疯狂的感情,连自由都被禁锢,半点尊严不剩,到最后也分不清对容琛究竟是爱还是恨。
  纠缠到头,那人一掊黄土掩骸骨,而他则遁入深山,终于修炼成仙。
  当年他的师傅曾经对他说过,修道人悲天悯怀,是应该的。你可以对天下苍生胸怀大爱,却不可堕入情障。否则一叶障目,不见泰山,终会毁了你的修行之道。
  他说,弟子知道,弟子绝不会自毁道行。
  那时候他还没有遇到容琛,不知道这便是他注定的心魔。不知道动情是怎样的滋味,不知道喜欢上一个人,便是神仙,也难以自制。
  容琛所不知道的是,在他最后一次蜕皮,痛得昏睡过去后,凌华仙君曾经来访过。那时候晏止淮正小心翼翼的守着他,全神贯注,连洞口的结界被破,有人进来了都未曾发觉。
  凌华仙君面色冷肃的站在他们身后,视线从昏睡不醒的容琛身上,再移到根本没有发觉他进来了的晏止淮身上,最后终于出声了:“临虚。”
  晏止淮被吓了一跳,回头见是凌华仙君,松了一口气,笑道:“你怎么突然来了?”见他神情不同往常,不由疑惑的道,“怎么了,你脸色这样难看,不是天界出了什么事吧?”
  凌华仙君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道:“临虚,我早劝过你不要与这妖蛟缠在一起。你说你自有分寸,岂会轻易入了心魔。现在是怎样?你还敢说你与他之间没有私情?”
  晏止淮神色微微一变,镇定道:“我与他之间,清清白白,何来私情。”
  凌华仙君盯着他:“骗你自己,还是骗我?”
  晏止淮皱了皱眉,凌华仙君叹了口气道:“你是上界真君,以为离了天庭,便无人知晓你的所作所为了?六丁六甲,四值功曹,巡游四方。人间所发生的一切,皆逃不开他们的耳目。你与这妖蛟躲在此处逍遥,迟早要被天帝知晓。听我一句,此时回头还来得及,真要等到天帝动怒,遣神将来捉你回天庭不成?”
  晏止淮摇头:“我并未犯下天条,何来捉我回天庭一说?你信也罢,不信也罢,我与容琛之间委实是清清白白,并无苟且。”
  “言不由心。”凌华仙君冷冷的道,“你若是替他挡了天劫,将来到了天帝面前,也说是与他之间并无私情?”
  晏止淮一惊,凌华仙君瞥了他一眼,道:“别再骗我了,你是早打算好了,要替他挡下天劫,助他化龙吧。”转头恨恨的道,“你真以为,雷斩天诛劫,是你随随便便就能挡住的?”
  难怪当初晏止淮说得斩钉截铁,说有他相助,这妖蛟一定能化为神龙。他能如何相助?还不是仗着千年修为,太乙金仙之体,替他挡下那雷斩天诛之劫。这世上怎会有这样的蠢人,不,蠢神仙,真以为那天雷是随随便便劈下来的,挥挥袖子就挡过去了?
  无数修炼千年,道行高深的妖兽,莫不是在这雷斩天诛劫中被劈得魂飞魄散,灰飞烟灭。就算你是神仙,就算你真的挡住了天劫,那后果也一定非常惨痛吧?
  更何况,你为他做了这么多,他化龙后入了浣龙池,洗尽前尘,什么都不记得了。你道行尽毁也罢,为他受罚也罢,于他而言都不过只是个不相干的陌路人,彼时彼日,你当真不会心痛,不会后悔?
  这些话,凌华仙君真想揪着晏止淮的耳朵狠狠的吼出来。可他看到晏止淮的神色,便知道他说什么都是白搭了。
  那样淡然镇定的神情,甚至还对着他笑了笑。
  “雷斩天诛劫的威力,我如何不知。你放心,我早已做好了万全的准备。”晏止淮说得十分随意,“要不了我的命的。”
  就算修行被毁,又如何?再修回来便是了。被带回天庭受罚,又如何?哪怕是削去他真君头衔,贬他到下界做个小小的土地神,也无所谓。
  就算容琛已经不记得他了,可他还记得他们之间的一切,纵使千年万年,他想见他时,便能见到他,再不用担心容琛不知何时,便会永远的消失在他面前。
  对于享受着无尽生命的仙人来说,也许永远也无法体会到死别离的痛苦。只是一旦动情,最痛苦的,却也是无法不面对的生死离别。
  不过是容琛忘了他而已。
  总好过他在天劫中,灰飞烟灭,魂飞魄散。
  凌华仙君最后恨恨的走了,丢下一句:“真不知你前世是不是欠了这妖蛟的,值得吗?你还笑得出来,将来有你后悔的时候!”
  走到洞口的时候,终究还是不忍心,低声道:“你将来……替他挡了天劫,天帝面前再瞒不过去,好歹服软认个错,受了罚,我等着你回来再找我一同饮酒。”
  晏止淮沉默不语,看着凌华仙君的身影消失在了洞外。
  容琛醒过来后,见到的是晏止淮若无其事的脸,便有些不好意思,心道自己都快要飞升化龙了,居然还因为蜕皮就痛得昏了过去,太丢脸了。
  扭扭捏捏的,在晏止淮面前现了原形。然后晏止淮笑着安慰他,说你以后都不用再蜕皮了,因为天劫很快便要到了。成了龙后,就不用再受蜕皮之苦了。
  容琛觉得很开心,不是因为以后都不用再忍受蜕皮的痛苦了,而是晏止淮说过,等他封了龙君,他们就能永远在一起了。
  他甚至期待着天劫能快点来临。他离永恒的幸福,已经只有一步之遥。

20
  随着天劫之日渐渐临近,容琛倒并不觉得紧张,晏止淮对他说过,不过是劈下几道雷罢了,顶多受些皮肉之苦,熬过去也就好了。只嘱咐他这几日安分呆在洞府内,莫到外面乱走,也不要离开自己半步。
  容琛有些不情愿,到时候那雷劈下来,若是晏止淮在一旁守着,岂不是也要跟着挨劈?便想找个地方躲出去,挨过了天劫再回来。晏止淮笑道:“怎么说我也是个修行千余年的真君,几道天雷算甚?万一你有个什么好歹,有我在一旁看着也平安些。”
  容琛道:“你别担心,我一个人也挨得过去。”
  晏止淮摸了摸他的脸,哄他道:“我既然说了要助你化龙,自然有我的法子。你听我说,到时候我在你周围设下结界,挡住那天雷的大半威力,你也能省力些。我是雷火不坏之身,不碍事的。”
  容琛不舍得他受苦,心里暗地里打定了主意,若是那天劫来了,自己便远远的找地方躲出去,不教晏止淮察觉便是了。
  这日晌午,晏止淮照常盘腿在一旁打坐修炼,容琛原本躺在软榻上歇息,忽觉体内一阵气血翻滚,没来由得焦躁起来。翻身坐起,向着洞外望了望,天色已然昏暗下来,半丝儿阳光也透不进来。隐约间可听得雷声翻滚,竟似便围绕在这洞外。容琛心里咯噔一声,心知那天劫定是已经来了。
  他若不走,说不定到时候几道炸雷劈将下来,连这山洞也能给劈开。当下急急忙忙朝着洞外冲了出去,也不顾一道紧似一道的响雷便追在他身后,只向着山腰间奔去。跑不出几步,却见一道闪电划过天际,几道惊雷劈头而下,容琛瞬间便不由自主的现了原形,一条苍墨色的妖蛟在半空中盘旋躲闪间,全身都被罩在了一片惊雷之中。
  他心里不由得暗叫了一声苦,万万没料到这天劫竟然如此惨烈,那一道紧接着一道的炸雷,直追着他浑身的要害处劈来。眼看着又是一道震天雷,望着他的顶门处劈将下来,容琛身子一抖,却见一道白光闪过,那天雷瞬间便被弹开了,随即一股气浪向着他袭来,却是晏止淮追将上来,设下了结界,将他两都笼罩在了透明的结界之内。
  “闭上眼。”耳边响起晏止淮从容镇定的声音,“莫怕,有我在。”
  仔细一瞧,容琛全身上下,已经有好几处都已被劈得皮开肉绽,焦黑的伤口处鲜血淋漓,惨不忍睹。晏止淮大为心疼,心想这傻瓜,哄他说天劫也没什么可怕,他就当真以为轻轻松松便能应付过去了,还硬着头皮顶着天雷往外冲——幸好他及时赶上来了,不然后果可真是不堪设想。
  容琛此时早已疼痛得连神智都有些模糊起来,还来不及开口,只觉晏止淮一柄拂尘在他身上甩了几下,随即便失去了意识。一条小小的,还不足手指粗细的苍墨色小蛟浮在半空之中,被晏止淮小心翼翼的拢入了怀内。
  他用法术将容琛的身子变小了,藏在了怀内。随即便盘腿坐下,默念法诀,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全力对付那雷斩天诛劫。
  这雷斩天诛劫的威力,非同小可,晏止淮周身方圆数里内的树木几乎全被劈焦,连地面上都被劈出个巨坑来,他紧闭着双眼,按压住体内翻腾的真气,一双飞剑游走于结界之外,迎着一道道的天雷,结下法阵,紧紧护住他和容琛。
  只要熬过了这一劫,便好了。
  惊雷之声伴随着闪电霹雳,不断的向着他和容琛所在之处劈下,也不知过了多久,只听“轰隆隆”一声巨响,亮如白昼般的一道闪电劈裂云层,随即一道惊天巨雷当头炸了下来。结界瞬间破裂,一双飞剑被震裂成数截,晏止淮身子被劈得一歪,呕出一口鲜血,双手死死的护住怀内的小蛟,硬生生的受住了最后这道天雷。
  惊雷一过,刹那间风住云散,晏止淮慢慢的直起了身子,撑起最后一丝力气,抹去了嘴角的血迹,探手入怀,将小蛟轻轻的捧在手内,仔细一瞧,见他安然无恙,只是晕过去了而已,不由得长松了一口气。
  良久,容琛终于悠悠醒转过来,动了动身子,疑惑的发觉自己竟然已经换上了一身坚硬的鳞甲。之前被劈得几可见骨的伤处也都愈合了,他张了张嘴,发出一声低沉的龙啸之声。
  转头一看,晏止淮神色安然的坐在一旁,含笑看着他:“天劫已过,容琛,你可以飞升了。”
  容琛仰头望向天际,云层被烈日破开,一道金色的光柱直直坠下,笼罩在他周围。祥云环绕,清圣之气直破云霄,栖龙山内所有的妖怪,都瑟瑟发抖的拜倒在地,等待着龙神归位。
  “我……已经化龙了吗?”容琛还有些不敢置信,美丽而耀眼的神龙盘旋在半空之中,俯下头,看着晏止淮。
  晏止淮轻轻点头,眼见着容琛恋恋不舍的绕在他身边,不肯飞升,便笑了笑,挥挥手:“去天庭吧,咱们改日再见。”
  容琛犹豫了一下,看向他:“为何你不同我一道回天庭?”
  “我还要先回一趟临虚宫。”晏止淮笑得坦然,语气温柔,“我的飞剑断了,况且这副模样也狼狈,于天帝前未免不敬。等我回临虚宫,稍微收拾一下,便去天庭见你。”
  容琛仍旧有些迟疑,晏止淮挥手道:“来日方长,你还计较这片刻?莫耽误了时辰,快去吧。”
  眼见着那道光柱已逐渐变淡,容琛深深望了一眼晏止淮:“好,我等你。”舒展开身躯,抖起一身的鳞片,穿破云层,终于消失于苍穹之巅。
  晏止淮微微的笑着,直到容琛的身影彻底消失不见,终于再也支撑不住,身子软软的伏了下去。
  他终究……还是小觑了这雷斩天诛劫的威力。
  闭上眼,稍稍调整了一下呼吸,却听到半空中隐隐传来了胄甲之声。
  来的好快。
  他的嘴边泛起一丝苦笑,缓缓的撑起了身子,再睁开眼时,身前已然立着两名金甲神将。其中一名神将向着他欠了欠身子,道:“真君,天帝有令,着我等即刻带你回天庭。”
  晏止淮笑了笑:“小仙自当遵旨,有劳二位了。”
  他知道,等着他的,势必是一场惩罚。被押到天帝面前时,果不其然惹得天帝雷霆震怒。道他身为上界真君,竟然明目张胆的违反天条,擅自替条妖蛟挡天劫。那容琛原不在神龙之数,合该在这场天劫中神魂俱散,重回畜生道去,结果被他硬生生篡改了天命,使得容琛飞升为神龙。
  依得天帝的意思,是要取了他的仙魄,投入洗练池内,涤净凡念,忘却前尘,然后贬他任个地位低下的闲职,罚他将功赎罪,重新修炼,他日功德圆满后,再重归真君之位。晏止淮却伏下了身子,道:“禀天帝,罪臣不愿入洗练池。”
  天帝大怒:“怎么,你是连神仙也不想做了不成?这段孽缘还不想斩断是不是?凡根不净,还执迷不悟,不知悔改,那便将你押上诛仙台,给你个了断,成全了你!”
  与他素有交情的一干仙君急忙帮着他向天帝求情,其中尤以凌华仙君更为迫切,伏地向着天帝道:“临虚真君罪不当诛,请天帝念在他多年修行不易,如今不过是一时糊涂,从轻发落!”
  天帝冷笑道:“是他自己不愿将功赎罪,糊涂至此,还做什么神仙!”见座下数位仙家苦苦求情,终究也有些不忍心,最后道,“也罢,既然你觉得做神仙无趣,便依了你,削去你的仙籍,抽去你的仙骨,打回散仙,你爱上哪儿逍遥便去哪儿逍遥罢!”
  晏止淮垂下头,镇定道:“多谢天帝饶罪臣一条性命。”
  “你无仙籍在身,至多不过几百年寿命。大限一至,到时候神魂俱灭,谁也救不得你。”天帝冷冷的说完,顿了顿,望向他,“你可后悔了?”
  晏止淮缓缓摇了摇头,天帝震怒之下,吩咐金甲神将把他押下殿去,等候发落。
  两名金甲神将从背后缚住他的身子,押着他出了大殿,经过浣龙池时,晏止淮看到一条苍墨色的神龙正飞升而出,瞬间化为人形,直向这边而来。
  擦肩而过之时,仍旧是那张熟悉到令他心疼的脸,容颜俊美的新任龙君,修眉凤目,额间一抹朱砂般鲜红的印痕。却只是淡淡的扫了他一眼,随即跟随着天帝派来迎他入天庭的来使,径直往大殿方向而去。
  晏止淮慢慢的收回了视线,笑了笑,再不回头,与容琛之间的距离渐行渐远,直至终于消失不见。
  他私自替容琛挡劫,篡改天命,已是犯下了重罪,又不知悔改,不肯入洗练池涤尽前尘,天帝没将他押往诛仙台,已是网开了一面。
  千年修行已毁,仙骨被抽,余下的,也只有数百年的生命而已。
  可他不曾后悔。
  不后悔遇上容琛,不后悔动情,不后悔为他所做的一切。
  曾有过的数百年间幸福的过往,已足够他含笑走完剩下的余生。

21
  晏止淮被削去仙籍后,临虚宫自然也被收回,再不是他的住处了。被削去仙籍贬往人间,也算不得什么光彩事,别的仙家怕他颜面上过不去,也不好来送他,只有凌华仙君一直将他送到了南天门外,还想继续送他往下界去,晏止淮对他道:“我触怒了天帝,你也该避嫌些,送到这儿就行了吧。”
  凌华仙君恨恨道:“真不知道你是怎生想的,横竖他都忘了你,你入了洗练池,干脆也忘了他岂不正好?抽的哪门子风,和天帝对着干,现在变成这样,你可满意了?再过个几百年,我连去哪儿给你收尸都不知道!”
  晏止淮笑道:“事已至此,你再埋怨我也无益。天无绝人之路,或许到时候我遇着大造化,另逢生机也说不定。”
  凌华仙君如何不知晏止淮这话不过是用来安慰他而已,天人五衰,那是神仙也救不了,还能有什么别的生机?也只得叹了口气,问他:“你下界后,打算去哪里安生?”
  晏止淮道:“栖龙山不是有个现成的洞府?住了几百年也住习惯了,如今仍旧回那里去吧。”
  凌华仙君哼了一声道:“倒是巧,听说那妖蛟封了龙君,管辖的水府正好是益水水府,离栖龙山近得很。”
  晏止淮苦笑道:“你也说了容琛已封了龙君,就不要再一口一个妖蛟的称呼他了。”顿了顿,道,“时辰已到,我也不能再耽搁,这便走了。以后若你得闲,便来看看我吧。”
  凌华仙君心里一苦,点了点头,晏止淮向他挥挥手,由两名金甲神将押着,转瞬间便消失在了他面前。他驻足呆立了良久,想着与临虚认识了上千年,从来见他都是从容镇定的模样,即便是遭逢了这样的巨变,也未见露出怨容。
  当真心甘情愿至此?
  情之一字,果然可怕啊。
  怏怏的往回走时,恰巧见着那新任的益水龙君正从大殿内出来。他初飞升至天庭,对于龙君的职责还不甚明了,天帝便令他暂且先到南海龙宫呆一段时日,该学的都学会了,再去赴任不迟。凌华仙君见他神色自若,正与南海太子有说有笑的并肩相行而来,不由得变了脸色。
  虽然明知他已经什么都忘了,却是一想到临虚为了他,落得如此地步,而他竟还能这般自在,便怎样都无法对他摆出好脸色来。
  南海太子敖凌见了凌华仙君,精神一振,笑着走过来道:“凌华仙君,方才大殿之上没看到你,还想问你去哪儿了呢。”又指着身边的容琛道,“这位是新任的益水之府龙君,你还未曾见过吧……”
  凌华仙君冷冷道:“是吗?那恭喜这位益水龙君了。小仙还有些别的事,恕不奉陪了。”言毕拂袖而去。
  敖凌呆愣愣的看着他的背影,容琛有些迟疑的开口:“这位仙君……似乎有些讨厌我?”
  敖凌回过神来,笑着拍他肩道:“怎么会,他从未见过你,又如何会讨厌你。”拉着他继续往前走,笑呵呵的道,“说老实话,像你这般由蛟能修炼成龙的,数百年来我还是头一次见到。真厉害啊,一定吃了不少苦头吧?”
  容琛微微笑了笑,他对于化龙之前的事,全都忘记了。从浣龙池内出来后,脱胎换骨,唯一记得的,只有自己的名字。
  容琛。
  这个名字从何而来,是他在人间时父母取的,还是后来他自己取的?这一切,他都不记得了。还有手腕上莫名其妙系着的一条红绳,磨损不堪,甚是难看,于是他也随手扯断扔掉了。
  过去的一切,忘了也就忘了,他并不太在意。就像敖凌说的那般,他一定为了能够化为神龙,吃了不少苦头。这一切,都是为了今天他能立足于天庭,而付出的代价。
  容琛在南海龙宫逗留了一段时日后,便择日离开了龙宫,赴任益水水府。敖凌与他甚为投缘,时常有空便过来看他。见他将益水治理得紧紧有条,布雨行云,造福一方百姓,连天帝也多有褒奖,便感叹道:“以你的才能,屈居在这小小的益水水府,倒是委屈了。”
  容琛笑道:“我倒不曾觉得委屈。”
  益水绕齐县而过,经流栖龙山,最后汇入沧水。虽非大江大河,却也沿途经过不少村镇,他的管辖之区,也算不得小了。只是敖凌乃南海太子,地位尊贵,连两湖龙君在他眼里,都不过如此,天下那么多水府的龙君,又有谁在他眼里,不是委屈了?
  敖凌喝了一口茶,笑眯眯的对他道:“你也做了一百多年的龙君了,这益水水府,也该有个王妃了吧?”
  容琛一愣,敖凌已经自顾自的说下去了:“我那三妹可是龙族里有名的美人,你还没见过吧?改日找个机会让你们见一下,若你能做了我妹夫……”
  容琛急忙打断他的话,婉言谢绝道:“多谢太子美意,只是我区区一个益水龙君,如何高攀得起南海公主?更何况,我听说寅水龙君心仪公主已久,还是莫要节外生枝了。”顿了顿,笑道,“实不相瞒,我已有了属意的女子,是汀水龙君的女儿,已经下了聘,只等择日成亲了。”
  敖凌怔了一下,随即笑着拍他肩道:“这样的喜事,竟现在才告诉我,实在该罚!也罢,等你成亲那日,我一定让你多喝两杯!”
  容琛笑道:“你是海量,我自然甘拜下风。”
  过了几个月后,容琛迎娶汀水龙君的小女,与他认识的各路仙家都赶来贺喜。他原是龙神,自然来宾大多都是水族,益水水府装点得喜气洋洋,忙着引各位来客入席的龟丞相更是忙得不亦乐乎。
  他刚将南海太子毕恭毕敬的请进了席间后,才松了口气,转身便看到位面孔陌生的仙君立在他面前。
  “小仙是栖龙山的山神,听闻龙君今日大喜,特来贺喜。”那仙君笑容十分温和,还带了个礼盒过来。龟丞相从未听说过栖龙山还有个山神,更不知自家龙君与这位仙君何时有的交情,却也不敢怠慢,忙将他引入了席间。那仙君自行找了个角落里的位置,坐下了。
  容琛大婚过后,宾客们自然也就散了。龟丞相清点贺礼时,他也只是懒懒的在一旁看着,忽然听到龟丞相说到个栖龙山山神,不由得愣了一下:“栖龙山山神?我不记得认识过这位仙君?”
  龟丞相也有些吃惊,忙仔细回忆了一下,道:“小臣记得那名仙君,只略坐了一会儿就走了,那栖龙山就在附近,也许是听说了龙君大喜,便顺路过来道声喜的吧?”
  容琛不在意的笑道:“八成是过来讨杯酒喝的吧。”
  他的喜筵摆下的是流水席,来客如云,即便是有些混进来蹭吃蹭喝的,也不足为奇。这栖龙山山神,还真没听说过呢。
  龟丞相皱了皱眉,却不好说什么。他回想起那名仙君,风骨卓绝,笑容温醇,举止从容,绝不像是个来骗吃骗喝的。更何况……那位仙君开席不久便离开了,似乎连酒也未喝一杯。
  “对了,这栖龙山山神,送了什么贺礼过来?”容琛随口问了一句。龟丞相忙打开礼盒看了一眼,回道:“是对如意结。”
  容琛笑了一声,也不在意,便起身走了。龟丞相默默的盖上了礼盒,心道这份礼也确实薄了些,龙君府内那么多珍宝,又如何看得上这对如意结。
  离益水水府并不算远的栖龙山内,枫叶又红了一季,正是深秋时节。自称是栖龙山山神的晏大仙,正捧着自己酿的果子酒,独自在月下自斟自饮。
  他平日里有事没事,最喜欢的,便是到齐县龙王庙前,看县民们搭了戏班子,热热闹闹的筹神。拜的是龙王爷,求的是来年风调雨顺。
  他知道容琛就在离他不远的地方,虽然见不到,但每当下雨的时候,他便会仰头瞭望苍穹,心想在那云层之巅,一定盘旋着一条苍墨色的神龙。
  那是他曾经一手养大的小蛟,如今呼风唤雨,福泽一方。
  而且还成了亲,取了王妃。
  晏止淮笑了笑,他没看到那名女子的模样,只看到了席间容琛喜气洋洋的脸。曾经还逼着要与他成亲,说要嫁给他的那个神蛟大王啊……再也回不来了。
  他想起自己曾经说过的,不后悔。
  痛不及身时,又怎知他年他日,会有眼睁睁看着容琛喜欢了别人,为了另一个女子露出幸福笑容的一天。
  “哈哈哈。”晏止淮蓦然间大笑起来,掷杯于地,踏月色而去。
  若早知今日……又怎会知道有今日。便是知道,只怕他也还是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不过是忘了他而已,活着便好。修仙也好,化龙也好,都不过是为了求个逍遥。
  从此容琛自是他的逍遥龙君,他便做他的逍遥散仙,两处逍遥,再莫相见。

22
晏止淮在栖龙山住了两百年后,原先此处的土地神升任做了城隍,晏止淮与他做了这么长时间的邻居,也算混得熟了,特意前去送行。问起新赴任的土地神是哪位,即将要赴任的城隍爷摸着花白的胡须笑着说:“听说是名枉死的年轻人,生前是名捕快,死后阎王怜他一生忠直,便将他封为了土地。”
  晏止淮微微颔首,心想可算来了个年纪轻些儿的了,之前这位土地爷,一副老学究的派头,又耳背,晏止淮和他说话也辛苦。这栖龙山里头的神仙,统共也只有一名土地,其余的都是些不入流的小妖。晏止淮闲着没事,驯养了几头熊精猴精,时常向他进贡些蜂蜜猴儿酿之类的,倒也过得逍遥。
  等过了几日后,新赴任的齐县土地果然搬来了栖龙山,就在土地庙附近找了处破山洞,整成个洞府便住了进去。晏止淮溜达过来,自称是这栖龙山的山神,那老实的土地也就信了,态度诚恳谦逊的请他以后多指教。
  这土地姓陆,叫陆靳。一来二往的两人混得熟了,晏止淮倒是挺喜欢陆靳老实忠厚的性子。他自做了逍遥散仙后,入不得天庭,旧友也不多见了。只有凌华仙君始终惦记着他,时常过来看望他,给他带来些仙果仙酿,他便叫了陆靳一同享用。陆靳从未见过,自然好奇,问他从何处来的。晏止淮高深莫测的一笑,说是蟠桃宴上剩来的。
  陆靳古怪的看了他一眼,脸上却有几分不信。晏止淮笑笑,自捡了枚果子慢条斯理的啃下去。
  偶尔陆靳也会问他,他成天云游在外,说是去找各处的仙友下棋品茶——怎不见他那些仙友来探访他?晏止淮含糊着说,只怪自己这个神仙做得太穷,拿不出什么像样的事物来招待仙友,没奈何,只好去蹭别人的。
  陆靳想这倒是真的,他已经够穷了,但好歹还有个破庙,总有零星几个乡民来上柱香,供奉些食物。可晏止淮连个破庙都没有,与其说是个山神,还不如说是这栖龙山的妖大王,使唤着好几个妖怪替他看守洞府,那些个妖怪都还对他挺恭敬,一口一个仙君,规规矩矩的。
  晏止淮笑着对陆靳道:“你是不知道,以前这栖龙山的神蛟大王,是我的故友。那些妖怪早认得我的,自然对我恭敬。”
  陆靳一听那名字就想发笑,便问道:“什么神蛟大王,是这栖龙山的妖怪头头?”
  晏止淮点点头。
  “那这个神蛟大王,现在去了何处?”
  晏止淮望着远处,慢悠悠的道:“他得了造化,修炼成仙,早入了天庭了。”
  陆靳瞧了瞧他的神色,似有些寂寥,便不由得想,那神蛟大王大约曾经与晏止淮交情颇深,只是也太不厚道了些,怎么成了仙入了天庭后,就不再回来看看了?又想着,连个妖精大王都能修炼成仙入了天庭,怎晏止淮修了这几百年,还只是个小小的山神?他想着以晏止淮这般懒散的性子,恐怕便是再修个几百年,也还是只能做个栖龙山的山神吧。
  此时的益水水府,龙君刚刚喜添贵子,龙妃生了名小龙子,容琛替他取名为荣璟,视若珍宝。龙妃本就体弱,而龙族向来又是极难得子的,从孕育到孵化,耗尽了龙妃的体力,诞下小龙君不久之后,便撒手故去了。
  龙君痛失爱妃,也没有再续弦的念头,只一心一意的抚养教导小龙君荣璟。因怜他自幼失母,便格外宠溺了些,结果把这小龙君给惯出了个无法无天的性子来。稍稍长大了些后,便将水府内的一干虾兵蟹将欺负捉弄得苦不堪言,连龟丞相都被他偷偷在脸上画过胡子。
  小龙君在水府捣乱腻歪了后,趁着龙君不在府内之时,便偷偷去了人间。见着了人间那些小孩子,倍感稀奇。他自幼没有过年纪相仿的玩伴,变作了小孩子的模样,也混在一群幼童里玩耍。打闹起来的时候,他力气又大得很,将那些小童全都欺负得哇哇哭着跑了。小龙君呆呆的看着那群幼童哭哭啼啼的纷纷跑走,丢下他独自站在岸边,觉得好不委屈。
  但他还是想要和这些小孩子一起玩。便时常偷偷摸摸溜到岸上来,在附近的村庄里调皮捣蛋,被容琛发觉后,教训了几次,小龙君便不敢了,只好改而跑到附近的山里头,一路见了些小妖小怪,便欺负他们来撒气。
  这一日,小龙君从水府内溜出来,上了岸,径直奔向了栖龙山的方向。他日前曾经捉住了一只小猕猴精,使劲儿欺负了一番后,那猴精被打得满头包,哭哭啼啼的跑了,说要找什么仙君来做主。小龙君一听这猴精还有个靠山,更来劲了,迫不及待的又来寻它晦气了。
  他也没个方向,不过是沿着山路乱跑,终于在个山洞前发现了那小猕猴精,得意洋洋的赶将上去,一把捉住。那猕猴精一见这惹不起的小祖宗又来了,吓得浑身直抖,被他骑在身上乱敲乱打,毫无还手之力。小龙君哈哈大笑,揪着猴精头上的毛,趾高气扬的道:“不是说叫你家老大来做主的么?
怎么,看到本殿下来了,你那个什么仙君就吓得躲起来,不敢出来了?”
  正将那倒霉的猴精欺负得起劲,突然听到身后一个略带愠怒的声音传来:“这是哪家的孩子,好没规矩,前几天欺负了阿蛮和绿眼的,就是你?”
  小龙君吓一跳,回头一看,却见身后立着一名陌生男子,也不知何时来的。见他穿着朴实,也不见如何凶神恶煞,小龙君便也不怕他,嚷嚷道:“你便是这猕猴精的老大?”
  晏止淮微微皱了皱眉,上下打量了小龙君一番,这么条生得古里古怪的爬虫,蛇不像蛇,蜥蜴不像蜥蜴,究竟是从哪儿来的?又一眼看到阿蛮被这爬虫欺负得鼻青脸肿,哭哭啼啼,不由得有些动怒。
  小孩子若是欠管教,着实是令人头疼。
  “你家住哪里?父母没有教过你不许随便欺负人么?”
  小龙君撇嘴:“人?我何时欺负过人,不就是个猴儿精么?谁叫它又笨又没本事,打不过本殿下,活该。”
  晏止淮越听越怒,走上前来,将小龙君从阿蛮的身上揪了下来,神色微冷:“向阿蛮道歉,保证以后都不来欺负他了,我就饶了你这回。”
  小龙君在他手内又踢又踹:“呸,它是个什么东西,本殿下会给它道歉?我警告你,若不立刻放开本殿下……”
  话还没说完,只见晏止淮扬起手,“啪啪啪”几下,小龙君的屁股蛋立刻开花了。
  小龙君自长这么大,从没被打过屁股,别说打了,便是连碰也没人敢碰他一根指头,如今竟被这人倒提在手内,几巴掌下来,屁股上火辣辣的一阵一阵疼,不由得哇的一声哭开了。
  “你,你这坏人,坏人!”
  “这栖龙山可是本神仙的地盘,你成天跑来捣乱不说,还可着劲儿欺负阿蛮,绿眼,你说,你是不是该打?”晏止淮心知这几巴掌打下去,伤不了皮肉,不过是有些疼痛罢了。不教训一下这没规矩的小爬虫,这栖龙山内的小妖们,还不一个个轮番被他欺负了去。
  小龙君哭得愈发厉害了,抽抽噎噎的还不忘放狠话:“你竟敢打我……呜呜……你等着,看我父王不打死你……”
  晏止淮一阵好笑,还父王呢,这爬虫究竟是从哪个山头过来的,又是哪个妖怪大王的小孩儿?
  “你父王?你父王有多了不起?是哪个山头的妖怪大王啊?”晏止淮又是好笑又是好气,正想着教训得差不多了,再打个两巴掌,斥责他两句,便将这小爬虫放了。谁知身后忽然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这位仙君,不知劣子犯了什么错,竟劳烦尊下亲自教训?”
  晏止淮的手半悬在空中,蓦然之间整个身子都僵住了。
  缓缓回头,他看到立于他身后的男子,玉冠华服,凤眼斜挑,朱唇微翘,似笑非笑间,气势逼人。
  如此奢华而高贵的美貌,凌厉而强悍的气势,明明是那张从未忘记过的脸,却又陌生如斯。
  晏止淮垂下了眼,客套的笑道:“原来是龙君殿下,小仙不知这位便是龙君的爱子,得罪了,见谅。”

23
  容琛乍与晏止淮打了个照面,不由得一怔,但见眼前之人,眉眼温醇,一派仙风道骨,倒好似在何处曾经见过。
  仔细打量了他两眼,容琛开口道:“神君可是曾在何处与我见过?”
  晏止淮愣了一下,笑道:“曾在龙君喜筵之上有过一面之缘。”
  容琛回忆了一下,却是毫无印象,忍不住再次开口:“不是那次。为何我总觉似乎见过神君?倒是颇为眼熟。”
  晏止淮笑了笑,道:“那倒不曾,想是龙君记错了。”
  容琛心下仍旧有些疑惑,只不住的盯着晏止淮瞧。一旁的陆靳见他盯着晏止淮不住的细瞧,觉得有些蹊跷,便也忍不住朝晏止淮多看了两眼。晏止淮低眉顺眼的,面上也不见有何波澜惊动,倒是小龙君忍不住了,哭哭啼啼的缠着容琛,要他好好教训晏止淮一番。
  容琛回过神来,训斥道:“胡闹,原就是你有错在先,还不向神君赔不是?”
  小龙君万没料到父王不但不帮着自己,反而替外人说话,更觉委屈,狠狠的瞪着晏止淮,那模样,恨不得扑上去咬他一口才甘心。
  最后还是晏止淮陪着笑脸,好说歹说,打发走了这对父子。容琛回到水府后,总觉得有些心神不宁,脑子里总想着那栖龙山的山神,出了一会儿神后,将龟丞相唤了过来。
  “我且问你,当日我大婚喜筵之上,可有一名栖龙山的山神来贺喜?”
  龟丞相愣了一下,仔细想了想,回道:“是有,龙君忘了?当时你还问过老臣来着。”
  容琛微微一怔,猛然间想起当日听到龟丞相念那来宾贺喜送上礼品的名单中,委实是有个栖龙山山神,看来那晏止淮倒不是撒谎。只是想了半天,也想不起那人当初到底送了什么贺礼,便要龟丞相前去取来。龟丞相苦着脸,心想这都多少年前的事了,那山神当年送了什么贺礼,他也忘了,如今也不知落在哪个角落里发霉。没奈何,只得寻出了当年那份礼单,回头去仓库里慢慢翻找,半晌,终于找了出来,掸了掸落满了灰尘的礼盒,捧到了容琛面前。
  容琛接过来在手里,打开礼盒一看,却是一对普普通通的如意结。
  他将那对如意结取出,端详了一会儿,见那对如意结当中镶嵌了两片奇形怪状的事物,不由得好奇,仔细一瞧,却是类似于鳞片状的苍墨色硬物。
  容琛皱了皱眉,问龟丞相道:“你过来瞧瞧,这对如意结里面镶着的,却是个什么?”
  龟丞相凑过来看了看,道:“好像是蛟类的鳞片。”
  容琛不由得一愣。
  “听说蛟类每隔几百年便蜕一次皮,这大约是从哪头蛟蜕下来的皮上取下来的吧。”龟丞相满面疑惑,“只是,为何要在如意结当中镶嵌这么块玩意儿?”
  容琛却没有说话,只是用手指轻轻摸索着那鳞片。很熟悉的触感,不由得想起自己龙身时,也是满身苍墨色的鳞片。当年他从浣龙池内出来时,已知自己原本是下界的一头妖蛟,修炼了千年化龙飞升——怎会这么巧,这晏止淮送来的如意结当中,竟也镶嵌着两片妖蛟的鳞片。
  分明是初次见面,为何觉得那晏止淮无端的眼熟?他微笑的模样,说话的神态,便连他教训他那顽劣的幼子时的景象,也总觉似曾相识。
  龟丞相见龙君只顾捏着那对如意结,也不知在出神的想些什么,不敢出言打扰,垂手站在一旁,心想无缘无故,龙君怎么会突然问起那栖龙山的山神?莫非这对如意结里,有什么古怪不成?
  容琛发了一会呆后,回过神来,将那对如意结小心收起,想了想,索性系在了自己的腰带上。龟丞相瞪大了眼,他这位龙君,生性奢华,身上所佩戴的饰物,莫不是名贵之物,如今却在腰带上挂了这么一对如意结,当真有些不伦不类。
  之前那栖龙山山神送贺礼过来时,龙君连看也没看一眼,问也没多问一句,如今隔了两百余年,忽然之间又宝贝起来——龙君这究竟是怎么了?那山神……到底和龙君有些什么缘由?
  龟丞相憋了一肚子疑问,也不敢问。过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忙向着容琛道:“老臣险些忘了,今日上午南海太子遣使过来,说是三日后请龙君过去赴宴。”
  容琛皱了皱眉,道:“没说是为了何事?”
  龟丞相咳嗽了一声,低声道:“龙君这是装糊涂呢?自王妃仙逝后,南海太子来提过多少次,要替他家三公主保媒……”
  容琛微叹了口气,挥手打断他道:“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龟丞相偷偷瞧了瞧他,心里想,那南海三公主听说是龙族里出名的美人儿,当年无意中见了龙君后,一见钟情,竟是心甘情愿嫁给他做续弦。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他家龙君婉拒了多次,南海公主却还是不肯死心。
  这样的美事,为何龙君不肯应承呢?王妃已经故去多年,龙君身边也再未出现过第二个女子,深情如斯,倒是令人喟叹了。
  只是也不敢多嘴,默默的退了出去。
  容琛遣退了龟丞相后,独自坐在椅子上,犹自出神。
  三日后的宴会,却也不可不去,若是席间敖凌再提保媒之事,少不得又要婉言谢绝了。他回想起自己亡故的妻子,当年初见之时,那女子素衣长发,衣袂翩翩,垂首微笑,眼底浅藏着一抹温柔。
  他在瞬间被击中了心房。
  好似于千百年前,却也有这样一个人,素衣广袖,翩然若仙,注视着他的眼神,无比温柔。
  他想,那一定是他梦想中钟情之人的模样。
  然而当初的心动,比起今日见到晏止淮之时的震惊,却又是远远不及。
  他在睡梦中,曾无数次梦到一道模糊的身影,却看不清模样。仿佛隔着重重迷雾,只依稀可辨一双温柔的眼眸。他听到有人用含笑的声音,轻轻唤他,小蛟,小蛟……容琛。
  醒来之后,眼前却只余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他曾经想过,会不会是自己化龙之前,曾经遇上过什么人,甚至于,喜欢上过什么人。那人微笑着望向他,叫他的名字,声音里充满了宠溺。
  可是他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一片空白的记忆里,什么也抓不住。他原本想着,即便是真有这么一个人,过去了,那也终究是无缘。更何况,他被封为龙君已有三百余年,那人……大约也早已经不在了吧。
  亡妻故去后,他以为自己再也不会对第二个人动心,就算是国色天香的南海公主,也不曾打动他的心。
  可是他今日,却在刹那间失神了,在他见到那栖龙山山神的瞬间。
  那山神说,他叫晏止淮。
  晏……晏……燕子……坏……
  是什么人,用软绵绵吐词不清的声音,念出了这么个可笑的名字。
  容琛伸手捂住了额头,眉间一抹如血般的印痕,异常妖冶。是谁……在他额间,点下了这一抹朱砂印?
  不能想,每次一想,便觉得心底似有撕裂般的疼痛。越是想要回忆起来,便越觉得痛苦。
  容琛觉得自己好似着魔了一般。
  在见到晏止淮的第一眼。

24
  三日后,容琛自去南海龙宫赴宴。酒过三巡,辞别敖凌回自己水府后,却发觉荣璟又不见了。容琛不禁头痛的皱起了眉,前日才吩咐他乖乖呆在寝殿内,不得外出到处去惹是生非,谁知自己去南海赴了个宴,荣璟居然又开溜了。
  想了想,容琛转身便往大殿外走。荣璟前几日在栖龙山受了那山神的教训,以他的性子,想必是又跑去栖龙山去找那山神的晦气了。也许是自己真的对荣璟太过宠溺了,惯得他一副无法无天的性子,受不得半丝儿委屈,这会儿还不知道又将那山神闹成什么样子呢。
  一想到那栖龙山的山神,晏止淮,容琛的眸子不由得微微闪了闪。
  他也不知为何,自从那一日与晏止淮初次见面后,便再也忘不了。明明也不是什么国色天香的美人,还是个男子,对着他也不过是客套而生疏的态度。只是那微低着头,低眉顺目的模样,却是让他不由自主的心头一阵狂跳。
  自己这究竟是怎么了。
  容琛苦笑了一声,定了定心神,出了水府,径直向栖龙山方向而去。
  原本打算着见了荣璟后,逼着他向那栖龙山的山神谢罪后,便将他带回水府了事。谁知一等见了晏止淮,容琛的视线又不由自主的缠绕在了他身上,竟有些舍不得离开。荣璟哭哭啼啼的,嚷嚷着什么父王要娶新王妃,扯着晏止淮的袖子,不肯跟他回去。容琛面色微微一变,不自禁的向着晏止淮望去,却见那人立在一旁,神色淡然,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
  心头一把暗火不知怎么就烧了起来,容琛按捺住不悦,竟是笑了笑,向着晏止淮道:“难得神君与劣子如此投缘,不如就请神君去本君水府,留客暂住几日可好?”
  这句话一出来,荣璟竟然不闹了,泪水也止住了,扭扭捏捏的低头:“那,那也好……”晏止淮却似是大吃了一惊,慌忙婉言谢绝。容琛心头不悦之情更甚,只是面上却还是一副微笑的模样,言辞客气,却是态度强硬,容不得晏止淮推辞,强行邀他同回水府。
  转身之际,他听到晏止淮在自己身后,轻轻的叹了口气。
  几不可闻的叹息之声,若不是他留意,只怕根本听不到。刹那间回头,那人略带无奈的表情还未来得及收起,眼眸中隐隐有一丝苍凉之色。对上他的视线后,晏止淮似乎怔了一下,只是一瞬间,那双眸子里又恢复了波澜不惊。
  容琛微微皱了皱眉。
  回了水府后,容琛吩咐龟丞相替晏止淮安排了最好的房间,床套被褥竭尽换上新的,吩咐下人好生招待,切莫怠慢了。晏止淮有些不自在,勉强笑道:“龙君太客气了……小仙不过略叨扰几日,实在是有些不敢当。”
  容琛微微一笑:“神君是我的贵客,怎么能只小住几日便走?自然要容我一尽地主之谊,好好招待神君才是。”
  晏止淮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些什么,容琛却不待他再推辞,只转过身去,吩咐设宴,今晚他要好生招待贵宾。
  一连数日,容琛都陪在一旁,与他说说笑笑,或是邀他下棋,或是和他品茶,半句不提何时让他离开的话题。每次他试着表示想要离开之时,容琛便含笑着用别的话题带过,只是不允。
  要说他们聊了些什么,却又实在都是些无关紧要的话题。容琛问他何时到的栖龙山,怎会做了山神,都被他胡乱混过去了。每日里不过说些不相干的闲话,连晏止淮都觉得是不是有些无趣,容琛却始终是一副兴致盎然的模样。
  这一日,容琛一大早便来找晏止淮,却不见他在房内。问起下人,回答说神君清早起来后,说要出去走走,大约是去了后殿。
  容琛有些吃惊,便忙也转身去了后殿。那后殿,原本是他故去的王妃居住之处,容琛踏进后殿之时,恰巧看到晏止淮正对着一座玉雕发怔。
  那座玉雕,却是个女子的模样,长发垂腰,侧首微微而笑,眉眼都十分传神,仿佛能看到那双眼里潜藏着的温柔。
  容琛不由自主的停下了脚步,晏止淮听到生息,回过头来,似有些吃惊,随即微微笑了笑,道:“想来这位,一定便是龙君的爱妃了吧?”
  如此栩栩如生的玉雕,且不说如何名贵,单只说这一番心意,便教人不得不感叹这位早逝的王妃,一定是让龙君喜欢到了骨子里。也许是王妃故去后,龙君思念太深,故而令人雕了这座玉像,且寄相思。
  容琛有些发怔,这玉雕的确是他的妻子故去后,他遍寻能工巧匠,精心雕琢出来的。他一直以为自己这一生,也只会爱这一名女子,自从龙妃故去后,他也时常在夜深人静之时,走到这后殿来,对着玉雕独坐一宿。
  他不知道晏止淮看到这玉雕后,会有怎样的感觉。原以为他必定会问起自己与亡妻之间的过去,谁知晏止淮竟什么也没问,只是笑了笑,说了一句:“龙君好福份,想必王妃生前,一定是位极美又极娴淑的女子。”
  容琛不知该如何回答,便点了点头。一时之间,两人竟然无话,陷入了有些尴尬的沉默中。容琛心想,他分明未曾做过亏心事,却为何会有种莫名的心虚感。抬头去看晏止淮时,却见他微垂着眼帘,嘴角一抹淡淡的笑。
  容琛的心尖刹那间被重重一刺。
  那笑容,极浅也极淡,仿佛苍凉过后只余下的一抹寂寥,而后看开了一切般,唇角微微勾起,眼底的一丝凄凉,转瞬即逝。
  容琛一瞬间有些痴了。
  晏止淮这数日来在他面前,从来都是保持着客套而有些生疏的距离,话也不多,更多的时候,都只是微微笑着的模样。
  好像那就是他唯一的表情。古井般不起波澜,万事万物于他,不过是顺其自然,不为之心动。
  只在这一瞬间,他看到了晏止淮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情绪波动,虽然快得几乎像是没有发生,但容琛知道自己绝没有看错。
  “神君……”他不由自主般的开口了,“是不是,曾经见过我?在我飞升入天庭之前。”
  晏止淮面色微变,随即便若无其事的笑了:“怎么会呢,小仙不过是栖龙山的山神,身份低微,何德何缘能有幸见过龙君。”
  那么,为何你会在见到这玉雕后,露出如此感伤的模样?
  容琛想问,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只呆呆的望着晏止淮出神,也许是那视线太过灼热,晏止淮不由自主的微微侧开头,转身笑道:“想必龙君还要回正殿处理今日的事务吧?小仙便不打扰龙君了,去别处逛逛。”
  也不等容琛开口挽留,径自绕开他,踏出殿门而去。只留下容琛愣愣的,站立在原处。

25
  晏止淮回到自己房中,无意中向着桌面上的铜镜里望了一眼,陡然间怔住了。
  原本漆黑的长发,不知何时开始,竟已呈现出了一片暗灰之色。他缓缓抬起手,指尖拂过发梢,停顿了一下,便将原本垂于肩后的长发束起,尽数纳入了头上所戴的冲虚巾内。
  天人五衰之兆已然初现,晏止淮知道自己大约也时日无多了。等到一头青丝尽成雪,他的寿命也就到了终头。他原本打算着,就这样留在栖龙山内,留在那座山洞里,过一日是一日,过一季是一季,到了熬不过去的那天,最后去齐县龙王庙前看一眼,也就再无其余的牵挂了。可偏偏又叫他遇上了容琛,避无可避,还被硬生生带来了这水府。
  看到那座玉雕的时候,瞬间的吃惊,随之而来的便是无法言喻的心情。从容琛大婚之日那刻起,便已经接受了他生命中已经走进了另一个女子的事实。然而亲眼看到,却又是另一回事。
  原来容琛喜欢的,是这样的女子。
  再见到容琛,他才赫然惊觉,除了那张脸依然是他所熟悉的之外,其余的一切,容琛于他而言,只是一个完全陌生的益水龙君而已。他一手养大的小蛟,别扭任性,爱撒娇,也爱胡闹,对他一心一意,眼里从来都容不下其他任何人任何事物。可是如今他所面对的容琛,早已为人君,为人夫,为人父,高贵而优雅,气势凌厉,再不是当年会扯着他衣角眼巴巴看着他的小蛟。
  
  三百余年的岁月,流转而逝,容琛又怎会还是他心目中的小蛟。回想起当年的戏言,他笑着对容琛道,我只怕你到时候娶了王妃,不耐烦我日日来叨扰,想赶我也赶不走呢。无心之言,谁料数百年后,竟果真会有这一天。
  晏止淮垂下眼睑,微微笑了笑。
  他并不嫉妒那名女子,只是有些羡慕。
  在她最美好的年华里,有容琛这样一心一意的对待她,喜欢她。即便是她故去了,也念念不忘,不肯再娶新妃,还令人雕刻了一座栩栩如生的玉雕,凭寄相思。而这三百多年里,自己触眼所及,全是当年容琛留下之物——他最喜欢的那张铺着兽皮的软榻,他初次蜕皮后脱落下来的一小截犄角,他当做宝贝一般送给自己的一堆闪闪发光的珠宝……在他日日夜夜对着那些东西出神之时,容琛却是对着另一名女子,轻言笑语,柔情蜜意。
  晏止淮身子不由得一颤,随即闭上了眼,抬手按住了额头。
  容琛并没有错……不过是忘了他而已,既然已经忘了,又何来变心之说呢?遇到了喜欢的女子,爱恋思慕,成就一段姻缘,不是最平常不过的吗?
  然而越是想要不在意,便越是心尖被刺一般的疼痛。晏止淮这才知道原来自己……也并非像之前所想象的那般,看得开。
  面对着这样的容琛,于他而言,又何尝不是一种折磨。
  所以他才不想来容琛的水府,不想再和他见面,也不想两人之间再有交集。既然已是忘却故人颜,又何必以待客之道,强留他于此。
  他想着,自己也该离开了。晚间见了容琛,便向他辞别吧。
  
  容琛处理完了手头的公务后,不知不觉中,又向着晏止淮的住处走去。转了个弯,却看到容璟正眼巴巴的拽着晏止淮的衣角,奶声奶气的,要晏止淮去自己寝殿里坐坐。
  容琛不由得有些好笑,他这宝贝儿子,甚少黏人,平时也只和他亲近。如今对着晏止淮,倒好似颇为依恋。分明之前还气呼呼的,恼恨那山神打了他,回水府后还发了好一阵脾气。这才十几日,怎就转了性子?
  晏止淮也不明白这小龙君怎会突然间粘上了自己,只是被他拽着,也没办法,只得随着他去了他的寝殿。容璟欢天喜地的,拖着晏止淮,迫不及待的将自己平日里藏在床底的一堆宝贝都拖了出来。晏止淮一瞧,无非是些闪闪发光的珍珠宝石之类,小龙君神气活现的,问他喜不喜欢,若是喜欢,尽可以挑几样拿走,但是不许说要回栖龙山的话,要多留下来几天陪他玩才行。
  晏止淮一阵恍惚,仿佛又回到当年,小蛟将他拖回自己的洞府内,献宝般的推出了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讨好的晃动着尾巴,想要自己留下来。
  难道果真是父子间一脉相承,想不到如今小龙君也只会来这手。
  有些想笑,更多的却是涌上心头的淡淡感伤。晏止淮摆手笑道:“多谢小龙君厚意,小仙实在是不需要这些……”
  这些个珍珠宝石他要来作甚?可是小龙君却不依,发恼起来,最后晏止淮没奈何,只得随手捡了一串珠子,套在了手腕上,才算是哄得小龙君又高兴起来。
  却不料手腕露出之际,容琛一眼便瞧到了上面所系着的那根红绳。当下面色便微微变了变,竟是径直走到晏止淮身边,一把扯住了他的手腕:“神君,你手腕上系的这根红绳,从何而来?”
  晏止淮一怔之下,想要将手缩回衣袖,已然来不及。这跟红绳,数百年间一直系在他手腕上,由于被仙气浸润,虽已有多处磨损之处,却也从未断裂。如今陡然被容琛问起,也只能避重就轻,轻描淡写的回答:“故人所赠,临别时留作纪念罢了。一直戴着,寒酸得很,龙君见笑了。”
  小龙君瞧了瞧,撇嘴道:“确实寒酸。快点丢了罢,我送你的那串好看多了。”
  晏止淮笑道:“小龙君说的是,改日便扔了它。”一面说,一面不动声色的将手腕从龙君手内抽回,覆于衣袖之下。
  
  容琛一见到那根红绳,心头便不由一阵恍惚。三百余年前,他从浣龙池内出来,受封益水之主时,手腕上却也系着根红绳。因不知从何而来,又如何会系于他手腕之上,便随手扯断扔掉了。如今……为何会在晏止淮的手腕上,也看到这样一条红绳?
  一听他毫不在意的说要把这红绳给扔了,容琛面色微微一变,不悦之情陡然而生,竟是冲口而出:“既是故人相赠,怎能随便弃之于地?璟儿所言,神君不必放在心上。”
  小龙君容璟一下子恼了,跺脚道:“父王怎么说这话?难道我送的那串珍珠手链,还抵不上一根破绳子?”
  晏止淮急忙将小龙君所赠的珠子换了只手腕套上,哄着他道:“自然是小龙君相赠之物更为贵重。只是故人所赠,小神也不便丢弃,便两个都戴着罢。”
  容璟哼了一声,便也不言语了。容琛放缓了脸色,向着晏止淮正要再开口,忽然闻报南海太子敖凌来访,小龙君立刻变了脸色,气哼哼的拽着晏止淮走了。
  
  容琛无奈,只得笑着将敖凌迎了进来。却见他对着晏止淮的背影正愣愣的,不由得有些疑惑,一问之下,却听敖凌道,这栖龙山的山神,为何会与他之前在天庭所见过的临虚真君生得一模一样。
  容琛好奇之下,便问敖凌那临虚真君是何人。敖凌叹了口气,便将临虚真君当年因替一条妖蛟挡天劫,擅自篡改了天命,最后落得了个仙籍被削,道行全毁的下场之事,一一说与了容琛听,言语中夹杂着深深地叹息。
  容琛心头一阵恍惚,不由自主便问道:“那蛟精……后来又如何了?”
  “那蛟精过了天劫,自然飞升化龙,入了浣龙池,洗净三生尘埃,如今该是掌管着哪处水府吧。”敖凌有些感慨,“只怕是见了临虚真君,也是对面相见不相识了。”说到这里,忽然顿了顿,看了一眼容琛,噤声不语了。
  他险些忘了……容琛当年,原也是下界一条妖蛟,渡了天劫后入了天庭……难道,难道那临虚真君,便是替容琛挡的劫?
  
  敖凌心里一惊,他当日随父王入天庭,不过是听说下界有条妖蛟竟然过了天劫,飞升化龙,好奇之下便也要去瞧瞧。当时临虚真君早已经被押下去了,他也是后来听别的神仙说起,才知道临虚真君是为了何种缘故犯下的天条。
  早该猜到的……天界数百年来,总共也就容琛这么一条由妖蛟飞升的神龙。难道真的是……敖凌不由得小心翼翼的看了容琛一眼,却见他满面恍惚之色的跌坐在座椅之上,吓得连忙过去扶住他,道:“你无事吧?”
  容琛定了定神,渐渐平复了心绪,勉强笑道:“无事。”
  他的心绪间一片纷乱,数个念头挣扎着浮现出来,满腹疑惑,却只能强自按耐住,待送走了敖凌后,急忙去寻晏止淮。谁知一路寻到偏殿,只看到气呼呼的容璟,一问之下,才知晏止淮已经离开了。
  容琛一言不发,转身化光而去。
  若果真……晏止淮便是那临虚真君……那么他,必定便是那条蛟精了。
  怪不得初见晏止淮,便心生不舍,念念不忘,好似着魔了一般——原来这数百年间,他只是……生生的忘记了那人而已么?那曾经无数次入梦而来的身影,真的会是晏止淮么?
  为何……他却只字不提呢?面对着已经完全忘了他的自己,晏止淮又是何种心情?容琛没有多想的余地,只想着找到晏止淮,当着他的面,问个清楚。

26
  容琛一路追赶至栖龙山,恰好见着晏止淮正与齐县的土地神在一处说话。听到他天花乱坠般的描述着自己的水府,容琛不由得有些好笑。自半空中现了身,在晏止淮身后笑道:“神君这是在说本君的水府?珍珠砌路,玉石镶墙……本君当真如此奢侈?”
  晏止淮剩下的话嘎然而止,还未回头,便被一只手搭在了肩上。
  “临虚真君?”
  手掌下搭着的肩似乎僵了一下,晏止淮回过头去,面色不变的笑道:“龙君叫的是谁?”
  容琛眼眸幽深的望着他:“不是神君曾经的名号?”
  “小神姓晏,名止淮。”晏止淮神情淡然,“神格低微,便是真君的边也挨不上,龙君只怕是认错了。”
  容琛没有出声,只静静的注视着他。一旁的陆靳隐约察觉到这两人之间似有些不寻常,便先告辞离开了,只留下晏止淮和容琛,彼此沉默的相对而立。
  “你说我认错了。”良久,容琛缓缓开口了,“不错,我的确不知道那临虚真君是何人。自浣龙池内出来后,我便忘记了以前所有的事情。可敖凌告诉我,三百余年前,临虚真君为替下界一条妖蛟挡天劫,受罚下界,成了一名散仙。这数百年内,天庭中由妖蛟而化龙的,只有我一个。那临虚真君,又是为了谁挡的天劫?”
  晏止淮垂下眼帘,神情冷漠的道:“我不过是栖龙山小小的一名山神,天庭之事,所知甚少。既然连龙君都不识得那位临虚真君,我自然更不知他是谁。龙君问我,我却去问谁?”
  “那为何……神君的相貌,却与那临虚真君生得几乎一模一样?”
  晏止淮陡然一惊,心下一阵骇然,容琛怎会知道临虚真君是何模样?啊……对了,那南海太子敖凌在益水水府时无意间撞见了他,敖凌是见过他的,想必觉得诧异,便对容琛说了吧?
  只是无凭无据,单就着相貌相似这一点,容琛也未必就能断言,自己便是当年的临虚真君。
  晏止淮抬起头,笑了笑道:“小神与那临虚真君生得几乎一模一样么?龙君也未曾亲眼见过,如何就能下此断言?再者,世间相貌相似之人,何其多也,小神已说过了,龙君认错人了。”
  容琛还待再要开口,却被晏止淮打断了:“小神离开洞府数日,放心不下,也该回去看看。承蒙龙君盛情相待,他日定当备上薄礼,登门拜访。就此暂别,请。”拱了拱手,也不再回头,径自走了。
  容琛呆立在原处,许久,才缓缓转过了身子。
  他不明白为何晏止淮对着他,总是如此冷淡的态度。言辞间虽客气,态度却十分生疏——而且很明显的,晏止淮不愿与他多相处。
  自己有哪里得罪过他吗?还是……他果真便是那临虚真君,替自己挡了天劫,受了重罚,而自己竟然把他忘了……所以,才不愿意见他?
  既然他不肯承认,而自己又实在没有足够的证据来证明晏止淮便是临虚真君,那么,恐怕只能上天庭,去打听一下当年的往事了。
  容琛的眸子微微一沉,毫不犹豫的化光而去。
  晏止淮回到自己洞府后,刚踏入洞口,一团毛茸茸的东西便扑了上来,拱在他怀内,脑袋在他的胸口处拼命的蹭。晏止淮忙将它扯下来,一看,却是阿蛮,因为好些日不曾见他回来,一直守在洞内,如今见了他,欢喜不过,扑上来撒娇。
  晏止淮不由得笑起来,轻轻将他抱起,道:“怕我被那小龙君给欺负了去?别怕,我替你教训过他了呢。”
  阿蛮哼哼唧唧的,乖巧的蹭过来,贴着他的脸,一双乌溜溜的眼珠子呆呆的瞪着他。
  阿蛮是这附近的一只小猕猴精,自幼被双亲所弃,是晏止淮捡了它,便当是宠物般养在了洞内。等它稍微大了一些,便时常采摘些野果回来送与他吃,还学会了酿猴儿酒,每次都欢天喜地的捧来孝敬晏止淮。
  晏止淮轻轻的抚摸着阿蛮的头,忽然想到,若是自己不在了,它便又成了孤单单一个了,岂不可怜。
  生老病死,若是常人,原是再普通不过的事情。可是阿蛮不懂,它自幼便依恋着晏止淮长大,哪天要是忽然找不到他了,只怕会满山疯跑四处乱寻。它现在还如此弱小,连小龙君都能将它欺负得满头是包,若不及早学会自保,将来又如何在这栖龙山生存下去?
  “阿蛮。”晏止淮轻轻将它从怀里扯出来,对着它道,“我教过你的那些心法口诀,你都记下了么?”
  阿蛮点头:“记下了。”
  “有照着练吗?”
  “有。”阿蛮乖巧的回答,“我没有偷懒,仙君教我的,我都有乖乖修炼。”
  晏止淮微微笑了笑,摸了摸它的头:“你可要记住,一定要勤加修炼,变得更强大,才能保护好自己。我可能要离开这里一段时日,等我回来后,你若还像现在这样,随便什么妖精都能欺负你,我可要罚你。”
  阿蛮一下子紧张起来:“仙君要去哪里?仙君……不要阿蛮了吗?”
  晏止淮笑道:“我有些事要办,必须离开,也说不准什么时候回来。我不在了,可要好好替我看住洞府。若是那小龙君再来欺负你,便躲起来,等将来我回来了,再替你出气,好吗?”
  阿蛮攀住他的衣角,眼泪汪汪的:“不能带着阿蛮一起走吗?”
  晏止淮微微叹了口气,擦去它的眼泪,哄着它道:“哭什么?我又不是不回来了。我要去的地方远着呢,不许去找我,等着我回来,知道吗?”
  阿蛮眼眶红红的,低着头应了,一下子又跳起来,紧张的往外跑,去看它的猴儿酒酿熟了没有。想着晏止淮走前,好歹还能再喝上一次。
  晏止淮瞧着它一下子蹿出去的身影,默默叹了口气。
  他想阿蛮,真是对不住,这一走,我便不会再回来了。
  曾经他也这样欺骗过容琛,笑着向他挥手,说改日再见,咱们来日方长。明知再相见,他也已经忘却故人颜,却还是那样若无其事的,将谎话说得好似真心。
  阿蛮一定会相信了他的话,一边修炼,一边在这山洞里等他。然后过了几十年,几百年,也许,就慢慢的忘了他。
  忘了曾经有这么个山神,说最喜欢喝阿蛮酿的猴儿酒,说要阿蛮等着他回来。再深的执念,也抵不过时间一点一点的腐蚀,等到阿蛮以后成了威风凛凛的猕猴大王,回想起来,大约也只记得一个模糊了的身影而已。
  他能为阿蛮做到的,也只有这么多了。
  转身踏出洞府,仰首而望,天际一轮孤单单的明月,分外凄凉。
  晏止淮露出个苦笑。
  他原想就这样在栖龙山,终其一生,可现在看来,却是不行了。容琛一定会再来找他,已经到了这样的地步,又何必再与他牵扯不清?他与容琛,几世纠缠,说不清已是谁欠了谁。到如今容琛终于挣脱了轮回束缚,化身为龙,不再记得他,本已是最好的结局,何苦再牵扯上一世。
  而他,发间已开始染上了丝丝灰白,不知何时便会走到生命的尽头。难道临别之际,还要再在容琛心上戳一刀然后留他独自活在世上?
  还不如,就此别过。待到陆靳之事了结,他便会离开栖龙山,天下之大,总有容琛找不到他之处。时日一长,总有那人再忘却他之时。
  若说无情,或许他才是最无情的那个。
  对容琛如此,对阿蛮如此,就连他为数不多的几位好友,包括凌华仙君,也不会再相见了。
  随便找一处荒山野岭,坐看云卷云舒,走完他最后的一程。
  却说容琛到了天庭,一时之间却也不知该找哪位仙君打听临虚真君之事。总不能随手扯住一位仙君,冒冒然开口便问起几百余年前的旧事。猛然一眼看到一名仙君正从大殿内出来,有些面熟,见那位仙君满脸淡漠之色的从自己身边走过,猛然记起,这位仙君,似乎是凌华仙君。
  容琛曾听敖凌数次提起过这位凌华仙君,说他修为高深,早已是太乙金仙之体。容琛定期到天庭述职之时,也曾见过他几次,却从未打过交道。总觉得……这位仙君,似乎对他有些莫名的敌意。
  既然凌华仙君在天庭地位不低,想必一定知道三百余年前的那场往事了。容琛也顾不得那么多,赶上前去,拦住了凌华仙君的去路,言辞恭谨的开口了:“凌华仙君,小神是益水水府的龙君,有些事想问问仙君,不知是否方便?”
  凌华仙君冷淡的瞟了他一眼,道:“原来是益水龙君。不巧,我忙得很,龙君若有要事,还是请去问其他仙君吧。”
  容琛怔了一下,心想自己与这位仙君,可说是素不相识,为何他总是如此态度的对待自己?忍住气,低声道:“小神只是想问问凌华仙君,可曾认识临虚真君?”
  凌华仙君蓦然变了脸色,抬眸紧盯住容琛的脸,不敢置信般的开口道:“你……难道你想起来了?”
  容琛一愣:“什么?”
  凌华仙君见他一脸茫然,顿时一股怒气直冲胸口,转过头冷冷道:“原来你还是什么都没想起来……那你为何要问临虚真君之事?若只是听了些什么闲言碎语,我还是劝你别打听了,那临虚真君,与你毫无瓜葛。”
  容琛双眸闪了闪,见他转身便要走,忙一把扯住了他的手腕,沉声道:“仙君也知,我自浣龙池内出来后,便忘却了以前所有的事情。当年我飞升化龙,可是因为临虚真君替我挡天劫?那临虚真君……如今是不是被罚去了下界,做了栖龙山的山神,叫做晏止淮?”
  凌华仙君眉头紧皱,将他扯住自己的手甩开,回过头来,瞧着他,冷笑了一声道:“怎么过了三百余年,你才想起要问以前的旧事?便是知道了,你又能如何?当年你还是头妖蛟时,是谁费尽苦心,助你修炼?是谁拼着自身功体全毁,甘受重罚,也要助你化龙?你不过是忘了,既然忘了,何必又再追问?难道只是因为听了些什么闲话,便觉得愧疚了?”冷冷看了一眼容琛,拂袖道,“劝你不必了,临虚不过是求仁得仁,如今仙籍被削,再与你无干,你也莫要再去打扰他了!”
  容琛身子一颤,面色一瞬间变得苍白无比。凌华仙君也不再看他一眼,转身径自从他身边走过去了。容琛呆立了一会儿,猛然转身,直奔着下界而去。
  他终于知道凌华仙君为何对着他,总是一副冷淡的模样了。想必当年凌华仙君与临虚真君颇有交情,也必定知道那段往事,所以才恼怒于自己忘却前尘,数百年来,竟将临虚真君忘得一干二净。凌华仙君那番话,虽没有明说临虚真君便是晏止淮,却说要自己莫再去打扰他——不就是在无意识中,已然承认了晏止淮,便是临虚真君。
  为何晏止淮,却死也不肯承认?
  自己并非有意忘却,可是当年……又怎会心甘情愿入了浣龙池,忘记了与晏止淮之间的一切?
  风驰电掣间赶回栖龙山时,却见山间天雷阵阵,显然是大劫之相。容琛大惊,急忙化光而去,却见晏止淮正怔怔的立在一棵被劈焦了树前,神色微哀,似有些出神。陡然见了他,一惊,便要避开,容琛急忙伸手将他拉住了。
  “龙君。”晏止淮稍稍后退了一步,挣脱不开,只得无奈道,“这是何意?”
  容琛抓住他的手臂,细细端看了他一番,见他无碍,这才松了口气:“我见栖龙山忽然天雷阵阵,乃大劫之相,担心不过忙来找你。还好,你无事。”
  晏止淮皱眉道:“我又不是妖精,便是天劫也与我无干,龙君未免多虑。”
  容琛定定的看着他:“你虽不是妖精,却也早已不是神仙了。神君——不,临虚真君,你还要瞒我到几时呢?”
  晏止淮神色一变,用力想要挣开容琛抓住他的手:“我已说了,什么临虚真君,你认错人了。”
  “三百余年前,天界临虚真君究竟因何而被罚下界,我早已知道得一清二楚。”容琛却不容他挣开,一字一句的道,“你为何要避开我?因为我忘记了与你之间的前尘往事?”
  晏止淮沉默不语,良久,方开口道:“容琛,你既然已经忘尽前尘,我也早已视往事如云烟。何必非要执着于旧事,再来纠缠于我?我已受过一次教训,不想再与你有所牵扯了。”
  容琛如遭当头棒击,不敢置信般看着他:“你……不愿再见我?”
  “当年我已后悔,竟会为了替你挡劫,害得自己如此下场。”晏止淮笑了一声,“如今我自过得逍遥,难道又要与你纠缠不休,落个天惩?你若真心为我着想,就莫来害我。”
  容琛面上一片铁青,晏止淮以为说动了他,便欲挣开他的手离开。却不料被用力一拉,站立不稳,跌进了容琛怀内。大惊之下一抬头,却只听容琛冷冷的道:“当我是傻子吗?你若当真厌我至此,又何必数百年来,守着这栖龙山不肯离开?又怎会仍将那红绳系于腕间,不肯丢弃?不管你说什么,就算你不情愿,我这次也一定要带你回水府。”
  晏止淮又惊又急,他已然时日无多,原打算今晚过后,便离开此处,随便找一座荒山野岭,大限一至,魂散于天地,再无遗憾。难道容琛要将他带回水府,眼睁睁看他天人五衰之日,死在他面前么?
  然而容琛却不由得他多说,拖了便走。晏止淮再要挣扎,容琛干脆将他敲晕了,直接拦腰一抱,驾云而去。

27
  晏止淮醒过来的时候,一睁眼,看到的是华丽精美的床帐,空气中飘着香炉内的熏香,一派温柔旖旎,恍若天上仙境。他有些疑惑的眯了眯眼,这是哪儿?
  “你醒了?”
  耳边忽然传来个低沉悦耳的声音,晏止淮一惊,转头一看,却见容琛正坐在床沿,俯下头,看着他。
  瞬间便记起了之前发生的事情,容琛不顾他的抗拒,将他敲晕了后,带到了自己的水府。那么这里……想必便是容琛的寝殿?
  晏止淮翻身坐起,容琛忙伸手按住他的肩:“你刚醒来,还是再躺一会儿好。若是饿了,我便令人送些吃食过来,可好?”
  如此亲昵而自然的语气,晏止淮身子刹那间僵了一下,皱了皱眉,终于转头对上了容琛的双眼。
  那双眸子里略含着笑意,神情随意,仿佛将他强行带回水府,又安置在自己房内,都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龙君。”晏止淮默默叹了口气,开口了。
  “嗯?”容琛唇边的笑意不敛,眼神幽深的望着他,“神君是不是又要对我说,我认错人了?”
  晏止淮怔了一下,眸子闪了闪,慢慢的露出了个有些无奈的笑容,摇了摇头:“就算我说不是,龙君也不会信了吧?只是……我便承认了我就是那临虚真君,龙君将我带到这里,又想怎样呢?”
  “既是故人,神君却三番四次避而不见,不觉得有些太不近人情?”容琛的声音低了下去,凝视着晏止淮的双眸,“我并不想对神君怎样,不过是想知道,在我化龙之前,究竟是如何与神君相识?神君又为何,要为我挡天劫?”
  晏止淮笑了笑,侧开头,轻描淡写的道:“几百余年前的往事,龙君又何必再细究?不错,当年我与龙君,相识一场,甚为投缘。助你挡天劫,原是我高估了自己,没料想会落得个仙籍被削的后果。龙君若是为此自责,倒是大可不必,我如今虽是个散仙,却也自过得逍遥,不曾受苦。”
  容琛心头一阵恍惚,猛然想起凌华仙君那句“临虚不过是求仁得仁”,当真便是只因为与他相识一场,就肯不顾一切的为他挡天劫?他手腕上系着的那根红绳,数百年不曾丢弃,若只是普通相交,又何必如此眷念旧物?
  他说自己过得逍遥,又为何这三百余年来,守着这栖龙山不曾离开?
  “可我却总觉得,我与神君之间,渊源颇深。”容琛近似于低喃般的,俯视着他,“神君知道吗,这数百年来,我不止一次的梦到有人叫我的名字,对着我微笑。可我却始终看不清那人的模样,直到我在栖龙山见到了你——”他情不自禁的伸出手,想要碰触晏止淮的脸颊,却又生生的忍住了,眼底一抹痛楚,“那一刻,我便觉得,神君便是数百年间不断入我梦中之人。我并非有意忘记你,我只希望神君将以前发生过的事情,都原原本本的告诉我。我与你之间,究竟有着怎样的过往?”
  晏止淮听到他那句“神君便是数百年间不断入我梦中之人”,不由得身子微微一颤,心下瞬间便乱了。
  转头看向容琛,如此熟悉的眉眼,数百年来,唯一入得自己梦中来的,又何尝不也是他?每每梦到以前的旧事,他还是小蛟的模样,松松的盘成一圈,将自己绕在中间,撒娇般的把头靠在自己肩上,呼哧呼哧睡的香甜。又或是成了人的模样后,霸道的,固执的依恋着自己,缠着他要与他永世相守,委委屈屈的瞪着他,然后蹭过来轻轻吮咬着他的唇……睁开眼时,唇边还挂着淡淡的笑意,眼前却只余一片黑暗。
  身侧冰冷一片,什么也没有。
  这一切,他要如何对容琛说?说我当年答应要与你永远在一起,约好了等你飞升化龙,我必不负你所愿,天庭之上再得相见,定然与你一同归去。可当年分明是自己存心骗他,容琛已经全都忘了,再说这些,又能怎样呢?
  让容琛愧疚,心疼,后悔,然后再喜欢上他?守着他看着他慢慢变成满头华发,身体衰弱,最后魂魄消散在他眼前?纠缠了一世不够,二世不够,第三世还要让容琛再疯狂一次么?
  终于移开了视线,晏止淮低声道:“我与龙君,曾经相知相交,互相引为知己。当年临别之际,原说好了天庭之上再相见,当共饮一杯,笑言往事。只可惜龙君入了浣龙池后,便将以前的事情都忘记了。我并无责怪龙君之意,只是如今龙君与我,不过是初识之人,又何必非要细叙往事,徒增感伤?不若便只当是重新认识,我便住在栖龙山上,龙君随时可来访我,我也随时可来水府见龙君。再度相交,或许你我又是知己一场,岂不是更加随缘。”笑了笑,起身道,“我尚且有事在身,实在不便在龙君府上久留,待我先回栖龙山,事情一了,便来回访龙君,如此可好?”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一句相知相交,似有无限可能,却又好似平淡如水。容琛默默的盯着他的眸子,最后却是摇了摇头,道:“你骗我。若我让你回了栖龙山,你一定便不会再见我了。”
  不知为何,他就是一眼看穿了,晏止淮在骗他。口口声声的说着,一定会再来找他,真等他脱了身,离开了这里,自己便是翻遍了整座栖龙山,也一定再找不到他了。
  曾经在睡梦中,也有人这样笑着,不动声色的,坏心眼的骗他,说你等我,我一定会去找你。骗得他入了浣龙池,骗得他忘记前尘,骗得他莫名不知所以的一次次心痛,那人却还是笑着,将谎话说得好似一片真心。
  当年自己是不是也是这样被他含笑骗着哄着,乖乖让他替自己挡了天劫,乖乖飞升去了天庭,入了浣龙池?明明是在乎着他的,明明为了自己,千年道行不惜一朝尽毁,即便是无法见面,也要留在栖龙山,眷恋着不肯离去——为何却要一再的骗他,想要逃开?
  生着张温醇正直的脸,骗人时却连眼都不眨一下,晏止淮,你果然还是……恨我把你忘了,所以无论如何也不肯原谅我,是不是?
  晏止淮面色白了一下,随即笑道:“龙君何出此言……我便是回了栖龙山,不过三两日,自然会再来水府拜访龙君。”
  一面说,一面下了床,便准备离开。
  容琛蓦然伸手,一把将他拉了过来,晏止淮面色微变:“龙君这是要强人所难?”
  容琛微微一笑,对上那双惊疑不定的眼眸,一字一句的道:“我已说过了,不管你说什么,就算你不情愿,我这次也一定要将你留在此处。”松开手,转身道,“神君不妨再休息一会儿,待我处理完公务,再来与你叙旧。对了,这里四处已被我布下了结界,劝神君还是不要枉费力气想要离开了。”
  留下目瞪口呆的晏止淮,推门而出。

28
  容琛离开之后,晏止淮从呆滞中回过神来,急忙走到房门边,手刚伸出去,便被一层透明的结界阻隔住了。他不死心的四处转了一圈,果然这房间的四周都已被容琛布下了结界,怎么也出不去,最后只得无力的坐回了椅子上。
  以前容琛还是条小蛟时,他也曾在山洞的洞口布下结界,将容琛关在洞内,让他无法离开。谁知风水轮流转,如今却是他被容琛用结界困住了,无计可施。当年那条还不到自己大腿粗,被他倒提在手内,挨了骂只会哭,在他面前又弱小又可怜的小家伙,如今成了一条威风凛凛的神龙,态度强硬,用同样的法子来对付他,于是弱势的那一方,终于变成了他吗?
  仙骨被抽,法力也去了大半,容琛布下的这道结界,他竟无法突破。可是容琛这样把他关在这儿,到底想怎样呢?明明已经失去了所有的记忆,不记得他是谁,不记得他们之间曾有过的往事,为何还对他抱着如此深的执念?即使已经过了数百年,脱胎换骨,容琛却还是和当年的小蛟一般,霸道,任性,不容他逃避。只有这一点,从来没有变。
  容琛匆匆回了正殿,处理了一番公务后,也未来得及歇一下,立即便回了寝殿。推开房门,见晏止淮坐在桌边,正默默端着杯茶,见了他,抬起头来,容琛心内暗暗松了口气。
  即使已经布下了结界,却还是心神不宁,总觉得晏止淮不知用什么法子便会逃走。如今见他仍旧呆在房内,总算是放心了下来。
  一面不动声色的向着晏止淮走过来,一面暗暗留心他的反应,见他并无异常之色,容琛便在晏止淮的身旁坐下,伸手也替自己倒了杯茶,略喝了一口,放下茶杯,含笑道:“神君便暂且住在此处吧,若有什么需求,尽管与我说。我这里虽比不得四海龙宫,应有尽有,却也万万不会怠慢了神君。一会儿我吩咐下人送些吃食过来,不知神君可想吃些什么?”
  晏止淮微叹了口气,将手中的茶杯放下,开口道:“龙君这是……想将我软禁在此么?”
  容琛笑道:“神君何出此言?不过是故人相见,想多相聚些时日,留神君在我水府做客,何来软禁之说?”
  “四处布下结界不容我离开,这便是龙君的待客之道?”晏止淮面色无奈,“你说与我是故人相见,你可知当年在何处与我相识?因何与我结交?便是数百年前,我与你相知相交,如今你我却不过是仅有几面之缘罢了。龙君将我强留在此,非要与我叙旧,难道便能与我恢复成过去的关系?相交之道,在乎合缘,既然缘分尽了,又何必再行多余之事?”
  容琛也不急,等晏止淮一席话说完后,才微微一笑道:“说的好,相交之道,在乎合缘。我与神君必是有缘,才得再相见。数百年前如此,现下更应如此。”敛去了笑意,冷冷道,“果然说什么等你回了栖龙山后,隔几日后便会再来看我,全是说谎。你都说和我缘分尽了,还会再回来么?”
  晏止淮眉头一皱,自悔失言,还来不及开口,容琛却又笑了起来,慢慢的开口道:“神君也不必再拿话来堵我,当年与神君因何而结交,我虽已经不记得了,如今怎么认识的神君,总还记得。当年我是什么样的性子,我自然不知道。如今我是什么样的性子,想必神君却也不知道。”他对上了晏止淮的视线,一字一句的道,“既然上了心,我便不会轻易放手。说我是软禁也罢,逼迫也罢,总之我绝不会让你再离开。当年神君都肯为我挡天劫了,这情分想必也不是一般。既然神君怎么也不肯告诉我当年之事,我总归有法子弄清楚。来日方长,你避得过我一时,总避不过我一世!”
  晏止淮面色微变:“容琛,你还想将我关在此处一世不成?”
  容琛微微笑道:“你何时愿意与我坦诚相对,我便何时放你走。若不然,便是一直将你留在此处,又如何?”
  这话说得既无礼又霸道,偏偏容琛还笑得一片温柔,见晏止淮惊怒之下竟说不出话来,那笑意便愈发加深了。
  想要逃开我?即便是我不记得了与你之间的往事,如今又为了你心动,却做不得假。只是晏止淮,就算我曾经忘了你,那么如今再喜欢上你,又有何不可呢?为何你如此固执,非要将我拒之千里,不肯再给我一次机会?
  你到底……有什么隐情,不能让我知道呢?
  容琛见晏止淮垂下了眼,不再看他,笑了笑,便打算起身叫下人准备些吃食送过来。视线微微上抬,却见晏止淮正襟危坐,头上还戴着顶冲虚巾,忍不住笑道:“在房内你还戴着帽子作什么?也不嫌热?”伸手便要将他的冲虚巾取下,晏止淮急忙一偏头,却是晚了一步,被容琛将他头上所戴的冲虚巾摘了下来。
  刹那间,晏止淮一头长发倾泻而下,容琛霎时便呆住了。
  只见那垂肩而下的长发,早已不复光泽,竟是一片灰白相杂。容琛不敢置信般的看着他,半晌,才喃喃道:“你……你的头发……”
  他呆呆的伸出手,想要去摸晏止淮的头发,晏止淮霍然起身,往后一退,勉强笑道:“哈哈,天生便是如此,吓到你了么?”
  容琛一愣:“天生便是如此?”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容琛陡然大怒,将晏止淮一把揪过来,“你骗谁?当日我见你之时,你分明不是这副模样!怎会突然就白了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你告诉我!”
  晏止淮这才想起容琛当日见到他时,他还并未将头发尽数纳入冲虚巾内。如今自己撒了这么个显而易见的谎,竟是不知该如何圆谎了。对上容琛那双隐含着暴怒与震惊的双眸,他张了张唇,却说不出一个字来。
  见他无言以对,容琛慢慢的松开了手,晏止淮是神仙……神仙怎会白了头发?仙人不都是长生不老,任凭岁月流逝,也不会改变容颜吗?难道是因为……他被削去了仙籍?
  容琛面上一片铁青之色,良久,盯着晏止淮的双眼,他终于缓缓开口了:“这便是……你无论如何也不肯再接受我的原因?”
  那声音里,浸着说不出的寒意。
  
29
  晏止淮硬生生的打了个寒颤,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容琛。那种寒冰一般的视线,冷到几乎没有语调的声音,这真的是他,曾经一手养大的小蛟么?
  “我……”晏止淮的嘴唇动了动,却挤不出一句话来。容琛不比当年的小蛟,再不是他糊弄几句就眨巴着眼睛蹭过来,什么都信他的了。他该怎么解释?说他好友遭了天诛,自己一夜间伤心得白了头?
  无法直视容琛的双眼,晏止淮只得偏过头去,半晌,才开口道:“如你所见,我已不再是往日的临虚真君了。自我仙籍被削后,法力渐失,自己也未曾留意到何时竟有了白发。所以我才急着要离开,希望能找到法子,恢复仙体。”叹了口气,道,“你若真心替我着想,便让我走。也不必太担心,我好歹还有几名旧日仙友,道行高深,说不得便能帮我想出法子……”
  容琛的身子微微颤抖起来,一把拽住了晏止淮的手,咬牙道:“我从不曾听闻,仙人也会像凡人般,岁月一长便会白了头?晏止淮,休想再骗我了!你如此固执的要离开,怎么也不肯呆在我身边,究竟是什么缘故?”
  晏止淮摇头道:“我没有骗你……若你不肯信,非要将我强行留在此处,我也无话可说。”
  容琛的身子颤抖得更厉害了,猛然松开了手,笑了两声,转头道:“我早该知道,再怎么问你,你也不会对我说实话。”顿了顿,声音恢复了平静,“我真是傻……怎么就忘了鬼府秦广王殿内,有一孽镜台,自可窥得前尘往事。你我之间的过往,还有你为何会变成如今模样,你既不肯说,我便自己去看。”
  言罢,转身便欲离开。晏止淮闻言大惊,急忙一把拽住容琛,厉声道:“孽镜台前无善魂,你堂堂龙神,怎可能随意入地府,去到那孽镜台前?”
  容琛冷冷一笑:“我自然是没那个能耐,不过南海太子向来交游广阔,和十殿阎君也不是不相识。我求他相助,这事便也不难了。”
  挣脱开晏止淮拉住他的手,容琛毫不犹豫的化光而出,径自向着南海龙宫方向去了。晏止淮心中一绞,不由自主的跌坐在了椅子上。若是容琛真的入了地府,借助那孽镜台,看到了前世间与他的纠缠过往,看到了自己是如何含笑着骗他,哄得他飞升化龙,入了浣龙池……晏止淮闭上了眼,只觉得心尖宛如被刀削般,一阵又一阵的剧痛袭来。
  “嘻嘻……”
  若有若无的轻笑声突兀的传来,晏止淮猛的睁开了眼。
  “觉得心痛了?害怕了?不敢再面对他了,是不是?”鬼魅般的声音如同游魂一样缠绕在他耳畔,“真的要让他看着你灰飞烟灭,将来生不如死吗?不如我们来做个交易,你让我吃了你,我保证龙君以后一定会活得比任何人都幸福,怎样?”
  晏止淮垂下了眼帘,开口道:“你是……魇魅?”
  半空中忽然浮起一团淡淡的烟雾,渐渐凝聚成形,上半身是人形,下半身却是兽躯,看起来诡异无比。那张雌雄莫辩的妖娆面庞上,浮起一抹魅惑的浅笑,贴在晏止淮耳边轻声的道:“是啊,数百年前承蒙神君赐教,险些灰飞烟灭。这些年来,我可是日日夜夜惦念着神君呢。”
  “看来你这几百年,又吞食了不少魂魄,已经快要修得人形了么?”
  魇魅笑得浑身颤抖,手指顺着晏止淮的脸庞,留恋不已的摸过:“还差一个仙人的魂魄,我便能修成魇魔了。尤其是神君这种,沾染上了欲望的仙人魂魄……真是可遇不可求的极品哪……”
  晏止淮冷冷一笑:“可惜,当年你功亏一篑,如今只怕你还是不能如愿。”
  双眸一凝,晏止淮屏息敛神,盘腿而坐,瞬间心如空尘,杂念俱消。只听那魇魅在他耳边笑道:“啧啧,我好心为了神君着想,神君竟然不领情……迟早你是要元神俱灭的,被我吃了又有什么区别?没关系,神君可以慢慢考虑,何时想通了,我定是随传随到的。”
  笑声渐渐消失在了空中,晏止淮再睁开眼时,面前已经空无一人了。
  交易……么?
  无非是魇魅吞了他的魂魄,然后给容琛施下魇魅之术,让他永世活在虚无的梦境之中……不,若是魇魅已经修炼成了魇魔,那么,对容琛施下的,便是魇魔之咒了。
  凡人必化厉鬼,仙家必入魔道,这便是所谓的魇魔之咒。
  怎么可能……让魇魅得到他的魂魄,修炼成如此可怕的魔物。怎么可能,答应这魔物的提议,让容琛堕入魔道。只是这魇魅狡诈多端,无孔不入。若是容琛自孽镜台回来后,大受刺激,被这魇魅趁机铸下心魔,诱他成魔……晏止淮身子猛然一颤。
  他陡然开口:“魇魅,出来吧。”
  话音刚落,那魇魅便立刻自半空中现身了,飘到他面前,轻笑着道:“怎么,神君这么快就想通了?”
  晏止淮微微一笑:“不错,我确实是时日无多了,横竖是要元神俱毁,不如成全了你——只是,你当真会让容琛永生永世,都活在幸福快乐之中么?”
  魇魅哈哈大笑:“我虽是个魔物,却也是一诺必应的。只要得到了你的魂魄,我便能修成魇魔了,到时候对他施下魇魔之咒,保证他再也不会痛苦,只有享之不尽的欢乐……”
  正笑得欢畅,声音嘎然而止,魇魅瞪大了眼,不敢置信般的看向晏止淮。一柄断剑从它的胸前横穿而入,晏止淮单手结印,毫不犹豫的朝着它面门拍下。
  “可惜,我虽是个仙家,却不是个一诺必应的。”晏止淮毫无表情的看着它,“如今我法力不济,杀不了你,只能封印了你——缚!”
  魇魅蓦然爆发出一声凄厉而不甘的长嚎,最终化为了一缕青烟,缓缓消散了。
  晏止淮满头冷汗,脱力的伏倒在了床上——以他如今的法力,原不可能如此轻易便制服了魇魅。只是魇魅被他哄骗后,失了戒心,毫无防备下才叫他一招得手,委实侥幸。
  只是,他又能将这魇魅封印住多久呢?触手摸到垂散于床间的发丝,竟是瞬间又白了大半。晏止淮露出了个苦笑,他的法力一天比一天衰微,身体一天比一天衰弱,不过是封印个魇魅,也教他几乎去了半条命。
  但愿容琛回来……看到他这副模样,不至于恨得将他活活咬两口才好。
  晏止淮苦中作乐的想着,疲倦至极,慢慢合上了双眼,倒了下去。
30
  自从被抽去仙骨后,随着法力的日渐流逝,每次睡眠的时间也变得越来越长。总是在合上眼后,便会陷入浑浑噩噩的梦境之中,难以清醒。
  晏止淮原本是极少做梦的。
  都说仙家最是无情无心,没有欲念缠绕,又怎会平白无故入梦来。千余年前,他以凡人之体得证大道,斩尽所有世俗尘念,抛却肉身,白日飞升而位列仙班。日日逍遥,心无所扰,从不曾做过梦。
  直到他遇到容琛。
  成仙后第一次陷入梦境,却是当年他和小蛟一同被魇魅下了魇魅之术时。所谓魔由心生,他几乎就陷在那样的梦境中,陷入了他的心魔中。而自那以后,他与容琛之间的羁绊愈深,便愈是频频入梦来。
  睡梦中,仿佛历经了三生三世,过往的点滴琐碎,所有曾经遇到过的人,一一粉墨登场,唱尽浮华,而最后他眼中看到的,只是容琛。
  幼时粉嫩嫩的小娃娃,身后还拖着条尾巴,攀着他的手臂,用软软糯糯的声音,叫他阿晏,阿晏。转瞬间却又化作了眉眼精致的少年,举着一支糖葫芦,心满意足的咬着,笑眼弯弯的看着他。
  他含笑着伸出手,正要去摸摸容琛的头,须臾之间,方自还笑得心满意足的少年,眼间却陡然绽出一片暴戾之色,将他狠狠的压倒在了身下。
  “你敢逃……你竟然敢逃!晏止淮,朕发誓,上天入地,只要你敢再从朕的身边逃开一次,朕便将你所经之处皆荡为平地,寸草不留!”
  晏止淮在冷汗涔涔中猛然睁开了眼,入眼所及,是熟悉的华丽床幔,转头望去,昏暗的光线中,却看到容琛正背对着他,坐在桌边,手中握着杯盏,似是正在出神。大约是听到了声响,慢慢的回过头来,静静的看着他。
  晏止淮心一悬,又慢慢的放了下去。看容琛如此平静,莫非是并未看到孽镜台中的前尘往事?
  他动了动身子,正欲起身,忽然发觉自己竟然动不了。晏止淮大惊之下,这才发觉他的双手竟被一条细细的锁链缚在了床头。
  “你醒了?”容琛放下手中的杯盏,缓缓起身,一步一步的走到他的身前。平静的双眸,平静的语气,晏止淮却是硬生生打了个寒颤。
  “你……为何要将我锁住?”
  容琛微微的笑了起来,伸出手,轻轻托起晏止淮吹散在枕间的发丝,声音十分温柔:“我不过是离开了几个时辰,怎么你的头发又变白了这么多?”也不待他回答,容琛继续微笑着轻声说:“因为,你已经快要天人五衰了,对吗?”
  握住他发丝的手猛然一扯,晏止淮痛得眼一眯,被迫仰起头,只看到容琛笑得几乎扭曲的面庞,仿佛从牙缝中挤出来一般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我是不是该多谢你呢?为了助我化龙,生生替我受了一劫,骗得我入了浣龙池,骗得我忘尽前尘……你不是说等我入了天庭,就一定会和我在一起的吗?你还想瞒着我,躲到什么地方去等死?!”
  他找到敖凌,软硬皆施,终于迫得敖凌答应带他入地府,在孽镜台前,看到了所有的前尘往事。
  他看到自己当年曾为九五之尊,少年帝王却被狐精所魅,差点一脚踏入鬼门关,被那个年轻的道士救下后,便再不肯对他放手。用尽手段想要将他留在身边,耗尽一生,却始终无法得到那个人的心。一杯鸩酒谢余生,杀孽太重的亡国之君,轮回转世之时,被投入了畜牲道。
  他看到自己恪酢醍懂中被个坏心眼的神仙抓住,然后被他一手养大。于是他再一次无可救药的喜欢上这仙君,再无任何人能够入得他的眼。那样满心的依恋和爱慕,却被这神仙笑着哄骗着,说什么等他化了神龙,将来他们便能够在一起了。然后替他受了天劫后,仙籍被削,道行尽毁,背着把断剑回了栖龙山,就那样一心一意的等着大限之日的到来。
  分明离他这样近,却除了在他大婚之日来过一次后,再不曾来看过他。
  遇到了,也只是笑得客套而疏离,装着从不认识他的模样,叫他“龙君”。
  他的十句话里,可有一句真话?当日当时,当他终于脱离蛟形,化为龙身时,他仰着头看着他,含笑着道,咱们改日相见。明知即使再相逢,他也早已忘却前尘,却还是笑得那般自然,一片谎言说得滴水不漏,全然好似真心。
  这个人的心……究竟是什么做的?怎么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忘了他,看着自己娶妃生子,还依旧能笑得出来?
  如果自己不曾看到这一切,是不是还要继续被他骗着,放他离开,然后再等上一百年,一千年,连他的尸骨也不知去哪里寻?
  容琛蓦然大笑起来,眼眸中一片疯狂,他终于明白为何千余年前,自己会为了这人几近成狂了。
  爱到极处,恨到极处,天地间再无第二人能将他逼到这种地步。
  “容琛……”他听到那人微微颤抖的声音,第一次,他看到那人的脸上露出了愧疚和惊慌失措的神情。
  后悔了吗?晏止淮,你一定不会想到有朝一日我会看到所有的过往吧?你一定以为你会将我瞒住一世,装作两不相干的陌路人,在离开前,最后远远看我一眼,然后背着那把断剑,找个无人能寻到你的地方,元神聚散,灰飞烟灭吧?
  你……还剩下多少天好活呢?
  容琛猛然松开了揪住晏止淮发丝的手,回身到桌旁,取了那盏茶碗过来,对上他惊疑不定的双眸,微微一笑,强行送至晏止淮唇边。
  “你该知道,龙血是天下至宝。普通人若得一滴,便可益寿延年,若是一大碗,则可肉白骨,活死人。你如今身子这么弱,不好好补一补,怎么成呢?”
  晏止淮大惊之下,无论如何也不肯饮下茶碗中那鲜红的液体。容琛捏住他的下颌,手指翘开他的牙关,另一只手端着碗向前一送,硬生生将那碗龙血灌了进去,鲜红的汁液顺着晏止淮的唇角缓缓的流淌了下来。
  容琛凑过去,伸出舌头,轻轻舔去他嘴角残余的血迹,然后猛的堵住他的唇,将晏止淮想要吐出来的鲜血,强行顶入了他的喉间。口腔中还残留着浓浓的血腥之味,却又带着一丝甘甜,容琛将他一把压倒在床上,疯狂的蹂躏着他的唇,裹住那条躲闪不及的舌头,贪婪的吸吮着,直到晏止淮几乎要窒息,才缓缓的放开了他,抬起了身子。
  晏止淮双目紧闭,呼吸急促,被迫灌下去的龙血,如烈焰般灼烧着他的身体,那么痛苦,却又仿佛为他即将枯萎的生命,注入了一道甘泉,四肢百骸间,似乎都要热得燃烧起来。
  感觉到自己再次被压住了,晏止淮勉强睁开眼,却看到容琛正伸手来解自己的衣扣,惊得急忙扭动着身体要躲开,气息不稳的挣扎着道:“够了吧……你还想要怎样?”
  “光是龙血,怎么够呢?”容琛笑得无比温柔,眼眸中跳跃着疯狂而炽热的光芒,声音中交织着愤怒,痛苦,还有浓浓的欲望,“难道你不知道龙精的补身效果,更好么?”
  话音未落,“唰”的一声,晏止淮身上的衣裳瞬间被撕裂。
  “好好享用我的龙血和龙精吧……在我找到彻底恢复你仙体的法子之前,放心,我会日夜替你这般补身的。”容琛笑得残忍,眼中却是无法掩去的深深伤痛之色,然后他缓缓的伏河蟹词语子,压了上去。

31
  晏止淮被压倒的瞬间,大脑近乎一片空白。
  他想过容琛在孽镜台看到了一切后,回来时会如何的震怒,他也做好了心理准备,怎样应对容琛的质问。
  可他没想到,容琛会这样对他。
  黑暗中,那双勾人心魄的秀长凤眼,带着近乎疯狂的情 欲水色,像是被烧透了一般,令人心悸。容琛将他死死的压在了身下,仿佛要夺尽他所有气息般的,吻他。
  很疼。
  不是身体上的疼痛,而是那种带着伤心,疯狂,愤怒,更多的却是隐藏着的痛苦和绝望的一个吻,令他觉得整颗心疼得都似乎要裂开了一般。
  “容琛……容琛……”晏止淮拼命挣扎开来,偏开头,一边躲闪开容琛雨点般落在他唇边的吻,一边近乎恳求般的道,“放开我……你放开我……”
  他并不是想拒绝容琛,而是想解开双手的束缚,想伸手抱住他,想对他说,如果当初早知道他们之间会变成现在这样痛苦而绝望的局面,他一定不会那么做。
  他一直以为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容琛好。
  可他从来没有想过,容琛得知了一切的真相后,会怎样的发狂。
  “我放开你……然后你又要想方设法的逃?”容琛冷笑起来,稍稍抬起了头,像是要把身下之人吃了一般,狠狠的盯着他。
  他恨晏止淮么?
  怎么能去恨他呢?从头到尾,晏止淮做错了什么呢?第一世因为自己的私欲,他毁了那人的大半生,将他囚禁在深宫内,明知他不愿,还是一次又一次的,强占了这具身体,夺去他的自由,让他和自己一起陷入深不见底的黑渊。第二世那人待他那么温柔,一点一点的将他养大,处处纵容他,事事为他着想,一心一意要助他化龙。甚至不惜道行尽毁,连性命也搭上了。
  可又怎么能不恨呢?
  那么爱他,除了他,什么都不想要,只要能和他在一起,不管付出多大的代价也甘愿。什么化龙成仙,他根本就不在乎,他只想得到那个人而已。他只有这么一个心愿,那人明明知道他只有这么一个心愿,却还是笑着骗了他,用那么残忍的方式,亲手将他推入了绝望之中。
  如果能够和他一起去死,他也情愿是那人含笑先死在自己的怀内。
  而不是这种自以为是的,为了他牺牲一切,然后眼看着他娶了别的女人,将那人忘记得一干二净,还觉得是给了他所有的幸福。
  “我……不会逃……”
  “骗我……”容琛的笑容里,疯狂中带着一丝绝望,蓦地伸出手掩住了晏止淮的双眼,声音陡然轻了下来,近似于呢喃般的重复着,“骗我,每次都是在骗我……骗我!”
  被掩住双眼,什么都看不到,也不能出声,疯狂的吻瞬间已经落了下来。晏止淮的发丝被容琛用另一只手狠狠的扯住了,被迫仰起脸来,承受着激烈而浓厚的深吻。被狠狠裹住舌尖吸吮着,来不及咽下去的唾液顺着唇角滑下,然后被容琛一点点的舔干净。
  终于放开了他的唇,也松开了掩住他双眼的手,容琛缓缓坐起身子,一只手压制住身下的人,另一只手扯开自己腰间的结扣,双肩一抖,整件衣裳滑落下来,被他一脚踢到床下,然后毫不犹豫的压倒下去。
  □□的两具身躯紧紧的熨帖在了一起,火热的手掌慢慢的抚上他结实而柔韧的腰身,晏止淮狠狠的颤抖了一下,泛着暖玉般光泽的肌肤,渐渐染上一层薄红。容琛的嘴唇移到晏止淮的下腹处,时重时轻的舔咬着,然后一口含住了那颤巍巍已经挺立起来的欲望。
  晏止淮的身子大力的抖了一下,喉咙里挤出一声压抑不住的细微呻吟。脆弱处被这样吸吮舔舐着,分明是如此羞耻的事情,却无法抵挡那仿佛身子被抛上云霄般的剧烈欢愉。晏止淮还在细细的喘息着,随即身子猛的一颤,却是容琛的手指探到了他的秘处,试探般的戳插了一下后,又收了回去,轻轻的按压着紧闭着的穴口。
  “容琛,不要……不要这样……”晏止淮的声音里已经隐隐带上了颤音,仿佛要哭出来一般,却又极力的忍耐住了。
  最隐秘的□□被这样肆意的玩弄着,那湿润麻痒的异样触感,快感如潮水般席卷而至。极度的羞耻感,使得他无法自抑的想要逃开,却被蛮横的压制住身体,无法动弹。容琛不住的抚摸搓揉着晏止淮的私密处,待到那里开始松软,才慢慢的又插入了一根手指。面对晏止淮的挣扎抗拒,他仿佛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只是耐心的缓缓□□着,适机复又插入了第二指。
  晏止淮的身子猛烈的挣扎起来,嘴唇却被死死的堵住,发不出半点声音。容琛的舌尖触到了微咸的滋味,那是晏止淮在极端的快感和羞耻间不小心咬破自己的舌尖,留下的鲜血的味道。
  缓缓的半抬起头,容琛微微的笑了,水光潋滟的漆黑色眼眸半掩在长睫之上,长发披散,唇上沾染了一点鲜红,容琛伸出舌尖轻轻舔了舔,双眼微微的眯了眯,露出抹极为艳丽的笑容,魅惑无双。
  “放心,不会很疼……”温柔的声音落在晏止淮的耳边,却又那么残忍,“我早就该把你彻底变成我的了……在你一次又一次骗我的时候!”
  他一把将晏止淮抱起,跨坐在自己身上,勃发的硬挺毫不迟疑,猛然插了进去。
  晏止淮的喉间迸发出一声破碎的呻吟,无法挣脱,无法反抗,被缚住的双手软软的垂在容琛的脖颈后,只能随着他一次又一次的撞击,不住的上下起伏。
  容琛微微向上抬起眼,着迷般的看着被自己摆弄得无力挣扎的人,看着他平素一张波澜不惊的脸上,露出脆弱而迷蒙的神情,那张微启着的唇,再也吐不出伤人心的话语,只能发出微弱的细碎喘息。
  终于……得到他了。从里到外,没有任何隐私,即便是极度的羞耻也无法逃开,完完全全的成为了他的。
  他一个人的,晏止淮。
  容琛的唇边缓缓绽开一丝笑容,以妖魔狩猎般的狂狷姿态,一次又一次,狠狠的占有着这具无力反抗的身体,在那光滑温暖的肌肤上,留下一个又一个只专属于自己的记印。
  他已经看不清晏止淮此时的表情了。
  也看不到那紧闭着的眼角,微微泛着红。晏止淮颤抖着,轻轻搂住了容琛的脖颈。
  即使是这样疯狂的占有了他,丝毫不容他反抗般的强势,然而,他依旧察觉到了容琛的身子在微微的发抖。
  无边无际的寂寞,和得到后不知什么时候又会再失去的绝望,容琛远比他更害怕,也更恐惧他大限之日到来的那一天。
  在容琛得知了一切真相后,他也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一心要逃开,情愿选择一个没人能找到他的地方,静静的等待着自己魂核裂散,灰飞烟灭的晏止淮了。
  如果还有一线生机,他也想活下去。
  想和容琛一起活下去,不再丢下他独自一人,永世相守,长伴逍遥。

32
  红烛微微摇曳了一下,映射出墙上两道纠缠在一起的身影,忽明忽现。
  “容琛……不要……”晏止淮喘息着,竭力想要扭过头去,“不要再逼我喝你的血了……”
  容琛的手腕抵在他唇边,鲜红的血液流淌下来,被他强行灌进晏止淮的喉咙里。他的眼神十分温柔,嘴角含笑,轻声道:“不行,我说过了,你每日必须饮足我的龙血,否则怎么替你补身?”
  血滴顺着晏止淮的嘴角流下,沾到了发丝上,雪白的长发衬着一抹鲜艳的红,分外刺眼。
  晏止淮已经被禁锢在他的寝宫内足足一月有余了。
  每一日每一晚,容琛都会强迫他喝下自己的血,可晏止淮的头发还是渐渐变得一片雪白,身体也越来越虚弱了。之前容琛还用长链将他锁在床头,晏止淮苦笑着说:“你都设下了结界,以我现在的法力,也绝不可能逃出去,何必还将我锁住呢?”容琛便将锁链解开了。
  起初,晏止淮还能下床在房间内四处走走,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连从床边走到桌旁喝口水,都觉得很辛苦了。
  体内力气流失的速度,快得连他自己都无法控制。为免容琛起疑,他便很少下床了,白天便半卧在床头,时常出神的凝视着窗外发呆。晚间等容琛处理完一日的公务回寝宫,然后坐到床上,静静的拥着他。除了第一晚稍嫌疯狂而略带暴力的那场欢爱,容琛再不曾粗暴的对待过他,总是不厌其烦的一遍遍温柔的抚摸着他,耐心的等他适应后,再缓缓的进入他的身体。
  晏止淮也再不曾挣扎反抗过,而是在容琛情动的时候,也会伸出手,回应般的轻抚着他的背。
  他们已经是如同情人般的相处了,只有在容琛每晚强迫他饮下自己的血时,晏止淮才会痛苦不已的反抗。
  命当天数,在他仙骨被抽的时候,便已经知道自己所剩下的,只不过是有限的生命而已。这般强行以龙血龙精为他续命,容琛行的已然是逆天之举。若再不阻止他,容琛势必入魔。
  当看到他的头发终于变成一片雪白后,容琛竟然捉来了一株千年参精,已经修成了人形的千年参精,胖娃娃似的,依依呀呀的挣扎哭喊着,被容琛毫不犹豫的掐着脖子,现了原形后丢在沸水内,煮熟后浸在龙血中,强逼着他吃了下去。
  得道千年的参精,只差一步便能修炼成仙。容琛身为龙君,位列仙班,竟强行毁去它的修行,将它当做补品般逼着晏止淮吃下去。如此执着而又如此疯狂,如果被他发现自己如今虚弱到连多走两步路,都无法支撑的话,他还会干出些什么来?
  如今的容琛,和入魔又有何区别?
  然而不管晏止淮如何苦劝,如何恳求,容琛丝毫不为之所动。一心一意,只想要找到替他续命,让他恢复仙体的法子。眼看着大限之日将近,如果自己真的挨不过去,容琛还不知会陷入何等的疯狂。
  难道真的……就没有别的法子可想了吗?
  这一日,容琛醒来后,习惯性的伸手将晏止淮揽进了怀内,轻轻抚摸着他的长发,在他唇边吻了吻后,这才起身,去处理一天的公务。晏止淮留在房内,昏沉了一会儿后,勉力下了床,走到桌旁,倒了杯茶。
  “噗”的一声,窗台上发出了一声脆响。晏止淮转过头去,却看到小龙君爬到了窗台上,正瞪大了双眼,看着他。
  晏止淮诧异的挑了挑眉,随即嘴角微微上翘,露出了一抹微笑,向着小龙君招了招手。小龙君从窗台转到门口,想要进来找他,奈何被结界挡住,怎么也无法进到房间,最后气哼哼的扭头跑了出去。
  小龙君一路跑,一路气得要命。
  难怪父王这些天,好似变了个人一般,每日除了处理公务,便呆在寝宫内不肯出来。他明明又去栖龙山胡闹了好几次,欺负了不知多少个小妖,也不见父王来骂他。想要去找晏止淮陪他玩耍,结果只抓到了那不济事的小猕猴精,哭哭啼啼的说什么神君不要他了,半天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
  原来,原来晏止淮是被父王藏起来了!
  为什么父王要把晏止淮藏起来呢?既然把他请来了水府,不是该和以前一样,晏止淮陪他玩耍,父王笑着坐在一旁看么?难道只许他陪父王一起玩,就不许自己也和他一起玩了?
  父王好过分啊!
  不多陪陪自己也就算了,还偷偷将晏止淮藏起来,两人躲在一处,把他撇在一边。讨厌,讨厌!
  小龙君跑得飞快,眼泪都忍不住掉下来了。满心的委屈,直到一头撞到个人身上,几乎跌倒,才被人一把拉住了。
  “咦,这不是小璟儿么,怎么了,被谁欺负了,哭得这么伤心?”被撞到的却是敖凌,见容璟哭得抽抽搭搭的,不由得好奇的问了一句。
  容璟往日虽不怎么喜欢他,如今却像见到了救星一般,边哭边嚷嚷着道:“父王偏心,将山神藏在自己房里,不陪我玩儿!”
  敖凌一怔:“山神?哪个山神?你父王将谁藏起来了?”
  容璟还要再说,身子被猛然一扯,一回头便对上了自己父王略带怒色的双眸,吓得噎了一下,剩下的话也吞了回去。
  “不乖乖呆在房内,又想跑哪儿去胡闹?”容琛将哭闹着挣扎不休的小龙君交给身后的龟丞相,吩咐道,“带璟儿回房,看着他,不背完今天的功课不许他出房门!”
  龟丞相忙应了一声,将哭闹着的小龙君带走了。容琛回过头来,对上敖凌满是诧异的双眼,镇定的笑道:“今日怎么突然过来了?”
  敖凌神色不定的看着他:“这段时日你足不出户,连去天庭述职也怠慢了——我实在有些担心,才过来找你。方才璟儿说你将山神藏起来了,哪个山神,莫不是那栖龙山的山神?”
  容琛笑道:“璟儿不过是个小孩子,随口说的话,你也当真?我怎可能将栖龙山的山神藏起来呢。”
  敖凌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我早想问你,那栖龙山的山神,便是当日被贬下凡的临虚真君吧?容琛,那日你非要我带你去那孽镜台前,究竟看到了些什么?不要瞒我!”
  容琛淡淡的道:“我看到的,自然是我入浣龙池之前的事情。不过是想要替我自己了却一桩心事,无甚可瞒,却也无甚可说。”
  敖凌皱眉道:“我是不知那临虚真君当年与你究竟有何渊源,只是万事皆有天定,他既已成了如今的栖龙山山神,和你之间的前尘往事,也算是全都过去了。你又何必强求?你不会真将他强行抓来,禁锢在了你的寝宫内吧?”
  容琛面色一变,声音也冷了下来:“我说了不曾有此事,你为何还要再三追问?我自知前尘往事尽成云烟,与山神之间的缘分也不可强求,如何还会做出这种事来?这些时日我足不出户,也不过是遍寻古籍,想要找出能让他重复仙体的法子,也算是我还了他当年助我化龙的恩情。”
  敖凌将信将疑,却又从容琛的话语中找不出丝毫破绽,只得作罢。想了想,道:“他当年为了你落得仙体尽毁,你如今为他担心,也是应当的。只是想要让他重复仙体,怕是不可能了。命定之数,你我皆无能为力啊。”
  容琛负手而立,淡淡笑道:“我但求尽心。”
  敖凌眼神闪了闪,张了张嘴,却还是将本要出口的话吞了回去,默然不语。

33
  晏止淮坐在房内,一口一口饮尽杯中的茶水,伸手再去倒时,不料却捉了个空。他瞬间愣了一下,眨了眨眼,呆怔了好一会儿,终于缓缓的站起身,摸索着走回了床前。
  傍晚的时候,容琛回了寝宫,见晏止淮正坐在床头,听到他的脚步声,微微转过头来,然后垂下了眼帘。
  容琛在心内默默叹了口气,走到床边坐下,伸臂将他揽在了怀内。晏止淮将头靠在他的肩窝,听容琛开口道:“今日,是不是璟儿过来了?”
  晏止淮闭着眼点了点头。
  “他将看到你之事,说与了敖凌听,幸好被我死活瞒了过去。”容琛一边抚摸着晏止淮的长发,一边低声道,“只是我怕敖凌已然起疑。他又是个多事的性子,只怕会忍不住再来试探你是否真被我藏在了寝宫内。明日我去天庭述职,回来后便带你换个住处。”
  晏止淮仍旧闭着眼,点了点头,并无异议。
  容琛低头看着他,疑惑道:“你为何不肯睁眼看我?”
  晏止淮笑了笑,睁开眼,脸色有些苍白,伸手轻轻摸了摸容琛的脸,“你这张脸,我前前后后加起来也看了数百年上千年,少看这么一会儿,便不行了么?”
  
  话语里调侃戏弄之意颇浓,容琛不由得心内一荡,自晏止淮被他强行禁锢在寝宫之内,虽说这段时日两人之间已经亲近了许多,但类似于这般调笑的话语,却是一次也没听晏止淮说过。他不由俯身便将晏止淮压倒在了身下,手指轻轻抚过他的唇角,含笑道:“不行,少看一会儿也不行!”
  晏止淮嘴角带笑,他看着容琛的脸,却又仿佛穿过他,看着更远的地方。直到容琛的吻落下来,才微微侧开头,垂下眼道:“将蜡烛熄了吧。”
  容琛忍不住笑道:“为何你在床笫之间,总是这般放不开。”话虽这么说,却还是稍稍抬起身,手指轻扬间,“噗”的一声,烛火瞬间便熄灭了。
  一片黑暗中,晏止淮微仰起脸,迎合着容琛给予他的深吻,然后放松身体,任由容琛缓缓的进入了他。喘息间,他断断续续的开口道:“容琛……让我摸摸你的脸……”
  容琛一边在他体内激烈的挺动着,一边将脸凑到他手边,晏止淮的手指仔细的从他的眉间抚过,顺着他的眼角,最后落在他唇边。容琛一口含住他的手指,轻轻舔舐吮吸着。
  晏止淮的身子微微颤了一下,容琛低声笑起来,放开了他的手指,然后含咬住了他的耳垂。
  “我一定会想到法子的……”容琛喘息着在他耳边低声道,“我会想到法子救你的,再也不许你离开我了……”
  晏止淮闭上眼,眼角湿漉漉一片。
  
  第二日一早,容琛便驾云去了天庭。在他离开后不久,敖凌便再次登门来访了。龟丞相告知他龙君已去了天庭述职,敖凌笑道:“无妨,我是来找小璟儿的,带了些小玩意送他玩。”
  他是容琛水府的熟客,龟丞相也不敢拦他,放任他自去找容璟了。敖凌熟门熟路的来到容琛的寝宫前,微眯了眼,笑了声,自言自语道:“还设了结界,看来果然是将人藏在此处了。”
  容琛与他皆为龙族,而他的修为又远在容琛之上,这道结界又如何挡得住他,只见他伸手一挥,便破了结界,毫不犹豫的推门而入。
  一踏进房内,便见桌旁正坐着个人,听到声响,缓缓站起身来,含笑道:“来者当是南海太子殿下吧?”
  敖凌一怔,见那人满头华发,面色苍白,却正是日前见过的栖龙山山神。不由得吃惊道:“神君如何变成这副模样了?”
  晏止淮神色不变:“寿命将近,自然便是这副模样了。殿下是来找我的吧?请坐下饮杯茶吧。”
  敖凌憋了一肚子话,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开口。只得依言走过去在桌旁坐下,看着晏止淮伸出手,慢慢的摸索着倒了杯茶给他。
  眼见着茶水沿着杯缘溢了出来,沾湿了他的指尖,晏止淮仿佛才晓得茶水已经倒满了一般,将茶杯放下,轻轻往前推了推,道:“请。”
  敖凌皱起眉,伸出手在晏止淮眼前晃了晃,见他毫无反应,不由得大惊:“你……你……看不见了?”
  晏止淮镇定的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口茶,点头:“是,看来不过这几日,便是我的大限了吧。”
  
  他的舌尖已经品不出茶水的滋味了,随着视觉、味觉的失去,他的五感将会逐一被夺,最后三花俱灭,魂体消散,再不存在于天地间。
  敖凌呆愣了良久,艰难的开口道:“那……容琛岂不是白费心机了?”他叹了口气,道,“难怪容琛这段时日变得如此怪异。看来他说遍寻古籍,想要找出让神君重复仙体的法子,一心想要还了你当年助他化龙的恩情,倒也不是骗我。”
  晏止淮微微一愣:“龙君是如此说的么?他还说了些什么?”
  敖凌点点头,开口道:“他说自知前尘往事尽成云烟,与神君之间的缘分也不可强求,然而亏欠神君甚多,不找出法子助你重复仙体,又如何心安。”
  这番话倒也不算加油添醋,晏止淮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沉默不语。半晌,才笑了笑:“亏欠吗……这话倒说得重了。既然往事已成云烟,他也不再是过去的容琛。如今的他,又何来亏欠我之说。”
  敖凌苦笑一声道:“就算你这么说,他还是觉得对不起你。”看到晏止淮如今的模样,敖凌自然也有些不好受,顿了顿,开口道:“虽说神君是为了容琛才落得如此地步……可是错也不在他啊。他如今为了你,足不出户,前些日该去天庭述职的,竟也怠慢了。若非我替他遮掩过去,少不得要被天帝治个玩忽职守之罪。万一你有个好歹,我看他只怕连龙君也不想做了,耽误了正职,等着被推上斩龙台吧!”
  晏止淮手中的茶杯一抖,垂下眼,开口道:“那么,太子殿下可是来劝我离开了?”
  敖凌张了张嘴,长叹一声,颓然道:“我本是为了此意而来,我知容琛愧疚于你,这种时候绝不会让你离开。可是现在见你……唉,我又如何忍心开口劝你离开他。”
  已经眼看着便要大限将至的晏止淮,若是此刻离了此处,又能去哪里?去到哪里,还不是一样闭着眼等死?
  可是若由着容琛眼睁睁看着晏止淮魂飞魄散在他面前,那容琛还不得把自己逼疯了!无论是出于对挚友的一片私心,还是眷顾着自己的妹子至今仍痴恋着容琛的缘由,他都不想看到这样的结局。
  
  晏止淮笑了笑:“太子殿下想来是一心为龙君打算了。其实我留在他身边,才真是毫无生机,你来劝我离开,倒是救了我。”
  敖凌愣了一下,忙开口问道:“神君可是有自救的法子?”
  晏止淮轻声道:“太子殿下,请附耳过来。”
  敖凌忙将头凑过去,听得晏止淮三言两语道来后,不由得面露喜色:“果然神君是还有一线生机?”
  晏止淮微微喘了口气,点头:“只是容琛怕我自寻死路,设下结界,不肯让我离开。他却不知我若再留在此处,才真正是自寻死路。幸好太子殿下及时赶来了,还请带我离开,我自有去处。”
  敖凌狐疑道:“若容琛回来不见了你,岂不是要闹得天翻地覆?”
  晏止淮微微一笑:“这个,不需太子殿下担心。我自有法子能瞒过他一段时日,待我无恙后再来见他,自然便万事无忧了。”
  敖凌点头:“若你无事了,容琛也算去了一桩心病。我三妹倾慕他多年,一心想要嫁他,没准我能喝上喜酒的日子也不远了。”又觉得这话说来他妹子未免颜面上太过不去,忙改口道,“咳,其实容琛,也并非对我三妹无意……”
  晏止淮微微一笑:“若真有那日,只怕我也能赶上,叨扰一杯喜酒了。”
  敖凌顿觉一阵轻松,心想晏止淮若能顺利续命,容琛也不必再为了他如此愧疚自责,两人之间的心结一解,容琛又能恢复成他所熟悉的那个容琛,自己也算是帮了个大忙了。正准备趁着容琛回来前带晏止淮走,忽见晏止淮缓缓抬手,双手结印,不由得惊道:“神君这是要做什么?”
  晏止淮闭目淡声道:“呆会儿无论看到我做什么,太子殿下都无需惊慌,也千万不要阻拦我。我说过,只要瞒得容琛一段时日,一切就不需再担心了。”
34
  容琛自天庭述职回来后,第一件事就是急忙回到寝宫内。不知为何,一路上总觉得有些心惊胆颤,害怕自己不在的时候,便有什么事发生……还好,踏入房门,看到那个熟悉的人影仍在。
  如同往常一般,晏止淮半卧在床头,长发自脸侧垂下,神色安详。
  容琛悄悄的松了口气。
  自从晏止淮的头发全都变白了后,他便异常害怕起来,怕自己哪天醒过来,发觉身边的人已经咽下了呼吸,或者更可怕的是,那人在他的面前,微笑着,魂飞魄散,灰飞烟灭。
  一想到此处,便止不住恐惧到要发抖。容琛伸手便将晏止淮搂紧了怀内,仿佛这样,怀内的人便会永远留在他身边,不会消失。
  “你……千万不要一声不吭,就从我身边离开……”声音里带着些微的颤抖,晏止淮笑了笑,顺从的伸手回抱住了他。
  日子就这样平静的一天天过着,平静到容琛几乎以为,晏止淮的那场大劫,似乎已经能够躲过去了。
  他没有再继续衰弱下去,神色如常,每天只是呆在房内,喝喝茶,陪着容琛聊些闲话,晚间两人静静相拥而眠。这样的日子,是容琛一直渴求着的,却因为太过幸福,他反而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总觉得哪里很奇怪。
  又是一个清晨,容琛如同往常般清醒过来,侧过头去,看到晏止淮安详的睡容。他的头枕在容琛的肩窝,一只手自然的搭在他的腰上。
  容琛小心翼翼的移开他的胳膊,起身的刹那,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为什么每天早晨醒来,晏止淮都是维持着同一个不变的姿势?
  他疑惑的顿了顿脚步,脑子里似乎闪现过什么念头,却转瞬即逝。于是摇摇头,起身下床,处理公务,然后去看看璟儿,接着再回到寝宫——每日都是这般一成不变,似乎已经是理所当然。
  然后推开门,看到半卧在床头的晏止淮,微垂着眼帘,仿佛一具安静的人偶。
  “你今日可觉得身子好些了?”他走到床前,俯身问道。
  “比起昨日,似乎又精神了许多。”晏止淮微笑着抬头,看着他,这般回答。
  容琛探出的手,悬在了半空。
  他想起来究竟是哪里不对劲了。
  每一日,他都重复着和晏止淮之间的这般对话。正如同每个清晨,他睁眼看到的,都是晏止淮从来没有改变过的睡姿。他永远都是在固定的时刻,坐在桌旁喝茶,对他露出再熟悉不过的笑容,和他聊着他们之间曾经聊过无数次的同一个话题。
  每一天,他都在重复着前一天的生活,而他竟一直没有察觉到异样。
  好像活在清醒的梦境中,好像被人施加了名为“幸福”的咒语,然后他就一直安心的活在这种“幸福”之中,每一天每一夜,沉迷其中,不假思索,也从不去怀疑。
  容琛的手指禁不住颤抖起来,缓缓的伸出手,在触摸到晏止淮脸庞的瞬间,猛然一把掐住了他的脖子。
  “晏止淮,你……又骗我!”
  随着这句撕心裂肺般的吼声,容琛的手指一点一点的收拢,甚至听得到被他掐住脖子的晏止淮,骨头“喀嚓喀嚓”被拧断的清脆声。容琛的脸贴了上来,狂暴的双眸紧紧盯着面前的这个人。
  那张带着温暖笑意的脸庞渐渐扭曲起来,容琛眼前的一切,都开始变得扭曲模糊,终于化为一团黑雾,然后他发觉自己手中掐住的,不过是一张符纸,而自己,竟然一直躺在床上。
  容琛霍然而起,那张符纸在他手内瞬间被绞得粉碎。黑雾散尽,隐约间有条影子试图从他身边蹿过逃走,被他狂怒之下一把擒住,只听一声惨叫,那道淡雾般的影子被迫凝聚成形,上半身是人形,下半身却是兽躯,在他手内拼命的挣扎扭动着。
  “魇……魅?”容琛的唇内缓缓吐出两个字,一动不动的盯着自己手内的魔物。然后,他轻声笑了起来,冰冷入骨,“为何你会出现在这里?是不是……你已经将他的魂魄,给吞噬了?”
  魇魅吓得浑身发抖,拼命摇头:“没有……没有!神君早已经封印了我,后来又借助南海太子之力,逼得我对龙君下了魇魅之术……我绝没有这个胆子敢来暗算龙君,求龙君饶我一命!”
  容琛面无表情,重复了一句:“魇魅之术?”蓦然眼神一凝,声如寒冰,“你说的南海太子是怎么回事?”
  魇魅簌簌发抖,为求保命,只得如实相告:“那日龙君离开水府后,南海太子便闯了进来,要带走神君。临走前神君解了我的封印,却借助南海太子之力,将我元神缚住,令我只等龙君回来后,便对龙君施下魇魅之术,我也是身不由己……龙君若是不信,我可重现那日的场景!”
  魇魅的性命如今捏在容琛手内,慌忙施开魇行术,在容琛面前重现了当日的一幕。只见容琛的面色一分一分的变白,直至最后,蓦然间狂笑起来:“竟然用这种虚无的幻术来迷惑我……晏止淮,你果真看透了我!知道我求的不过是长相守,就给我这种日复一日的长相守?!
  狂笑间,容琛的一双眸子渐渐化为赤红,转眼间只见一条藏墨色的巨龙盘旋而起,一低头,竟将爪下的魇魅一口吞了下去,冲出水面而去。
  敖凌自那日将晏止淮带走后,一直忐忑不安,一来不知道晏止淮所说的自救之法到底成功了没有,二来担心容琛察觉此事后,说不定会来找他算账。一连过了数日,也不见容琛找上门来,渐渐的便也放心了。
  晏止淮同他离去之时,曾再三嘱咐过他事后不要去找容琛,魇魅的元神被他以术法缚住,便是对容琛施下了魇魅之术,容琛也不会有大碍。寝殿被结界所挡,外人也轻易进不去,容琛只不过是躺在床上做了一场大梦,百日之后,自会清醒。
  他问晏止淮:“百日之内,你当真有法子恢复仙体?”
  晏止淮慢悠悠的道:“你看我现下的模样,若百日之后还不见回来,那自然是,再也不会回来了。”
  敖凌大惊:“你不是说你有法子自救么?”
  晏止淮点头:“的确是有法子,只是风险太大,我也不敢保证万无一失。”
  敖凌急道:“既然如此,为何你不早说?万一你那法子失败了,容琛醒来后,知道自己中了魇魅之术,而你又失踪,他岂不是要发狂?”
  晏止淮微微一笑,摇头道:“不会。”
  敖凌疑惑的望着他。
  “只要魇魅之术不破,百日之后,他便是清醒了过来,也不会因我不见了而发狂。太子殿下自可放心。”
  敖凌不明白他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再三追问,晏止淮只是笑着叫他放心,不肯多说,也只得作罢了。
  他不知道,晏止淮让魇魅对容琛施下的魇魅之术,不过是让容琛日复一日的重复着两人相守在一起的梦境。百日之后,晏止淮若不见回来,身中魇魅之术的容琛,在梦中见到的,不过是在自己怀内,安然闭目长逝的晏止淮。
  在他身边让他陪着自己走完最后一程,含笑离去前,与他许下来世之约。容琛势必痛苦,却不至发狂,醒来后,也不过是以为晏止淮已经在安详中死去,没有遭受天人五衰的雷击之劫,没有魂飞魄散,也没有灰飞烟灭。是自己亲手掩埋了他的尸骨,并与他许下了来世之约。
  如果自己真的逃不过天命,注定要面临劫数,晏止淮也不想让容琛亲眼看着自己在他面前,五雷轰顶,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所以只能用这个法子,让容琛以为自己虽然逃不过死劫,却至少魂魄得以保全,还有转世的余机。
  唯有怀抱着期待,容琛才不至于走火入魔下以致成狂。而唯有时间,才是愈合一切伤口的良药。或许之后的容琛,会苦苦等待着他的转世,然而时间一长,岁月一久,这漫长的等待,渐渐也可磨灭成灰。他知道容琛永世都不会忘记自己,但终有一天,会慢慢走出失去自己的痛苦。
  “只希望……我这次放手一搏,能拼得过天命。”晏止淮喃喃的自语着,望向遥遥的天际。
  敖凌与他一道茫然的望向远处,然后便看着晏止淮转过头来,笑着对他道:“太子殿下送我至此便可,余下之事,便看我的造化了。”
  那是他最后一次看到晏止淮,之后他便杳无音讯,谁也不知他究竟去了哪里,用了什么法子试图逆天。
  他希望晏止淮能够安然无恙的回来。只是这一丝希望,也随着时间一天一天的过去,而渐渐渺茫起来。就在他日益焦躁之际,他看到一个绝不该在此时来访的人,登门了。
  破了魇魅之术的容琛,毫无预兆的,出现在了他的南海龙宫之内。

35
  敖凌在看到容琛的瞬间,第一反应是,这不是容琛。
  容貌自然是他所熟悉的,并无改变。只是身带祥瑞之气的龙神,怎会周身弥漫着浓浓的魔物气息,那双浸了血般的赤红双眸,此刻正毫无感情的注视着他。
  敖凌大惊失色,忍不住脱口而出:“容琛你……你入魔了?”
  原本萦绕在他周身的清圣龙气,如今已经变成了一股强烈的魔魇之息,那双只属于魔物才有的赤红双眸,衬着容琛额间一抹鲜血般的印痕,越发妖异。
  难道容琛竟被那魇魅吞噬了?不……不对,他根本已经察觉不到魇魅的气息,不是魇魅吞噬了他,而是他,吞噬了魇魅。
  容琛冰冷的眸子里,映出敖凌惊慌失措的神情。片刻,薄唇微微勾起,容琛一字一句的开口道:“我只问你,你究竟将晏止淮,带去了哪里?”
  敖凌心内一颤,顿时明白只怕容琛一切都知道了。必是他破了魇魅之术后,抓住那魇魅,问清了来龙去脉,狂怒之下,竟将魇魅吞噬了下去。魔气入体,硬生生的,入了魔。
  只是魔由心生,容琛若还能维持一丝清醒,就算是被魔气所侵,也不至于便瞬间入魔。定是他伤心愤恨到了极点,理智全失,在吞噬了那魇魅的刹那,便已经入魔了。
  敖凌不由得大悔,若早知容琛会变成这样,他当初又怎会信了那晏止淮的话,助他设下此局。
  “容琛,你千万稳住心神!”他急忙纵身到容琛身边,试图安抚住他后,设法将他体内的魇魅之气驱逐,“你听我说,我并非存心骗你……”
  话音未落,容琛伸手便扭住了他的手腕,将他整个人拖到自己眼前,冷冷的打断了他:“你还未回答我,晏止淮究竟去了哪里?”
  敖凌呆张着嘴,好半天,才挤出一句:“我……也不知他去了哪里。当日他同我离开,让我送他至栖龙山下,便与我分别了。他说自然会有人去栖龙山找他,助他寻得生机,剩下的事,都不需我过问了。”
  容琛手下一紧,声音中已带了狂暴之息:“他说什么你便信什么?你知不知道晏止淮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为了骗你?”
  敖凌瞪着眼,骗他?怎么可能呢?当日晏止淮说这番话的时候,神色自若,看不出半丝心虚,微笑着叫他不用担心,气定神闲,分明是一副早已想好了万全之策的模样,又怎会是骗他呢?
  然而耳边听到的,却是容琛愈发冰冷的声音:“是了,你不曾与他打过交道,又怎知他骗人的手段。”
  一次又一次,不是骗他,便是利用别人来骗他——晏止淮,在你口口声声说绝不会丢下我,绝不会再离开我的时候,是不是一直在算计着,等待着机会,再骗我一次呢?
  你……可曾当真把我放在过心上?
  敖凌自震惊中回过神来,面对着容琛几乎恨不能将他一口吞下去般的表情,只觉得满心苦涩,开口道:“不管我做错了什么,总也是为了你好。容琛,数百年来我视你为至交,哪怕你求我带你去孽镜台前,明知不该,为了让你一解心结,我也还是带你去了。若不是担心你,我又何必多管闲事,你如今……难道是恨我到了想要我命的地步么?”
  容琛的眸子一凝,双手渐渐松开,语气中听不出丝毫感情:“若不是顾念着你我相交多年的情分,你如今还会好端端站在我面前?”
  不过是被迫沦为帮凶的魇魅,尚且被他不由分说一口吞噬了下去,而多管闲事带走了晏止淮的敖凌,若换了其他人,早被他一掌毙命了。
  敖凌见他语气松动,不由得微微松了口气,勉强笑道:“你便是想要我的命,只怕也没那么容易。”顿了顿,叹息道,“我如今也已经后悔了,你若怪我,打我骂我都只管来。只是你听我说,晏止淮也并非毫无转机,他既说已经找到了自救的法子,你便信他一次又何妨?如今你入魔尚浅,不如便留在我宫内,让我助你脱离魔体,早日恢复……”
  容琛冷冷的笑了起来:“信他一次?我便是信了他无数次,才被骗了无数次!他每次都说是为了我,然后便将我丢弃,说是助我化龙,结果让我将他忘得一干二净!如今又借口说什么找到了自救的法子,甚至不惜对我施下魇魅之术——他是明知自己回不来了,才行下此策吧!”
  敖凌呆呆的还来不及开口,容琛已经纵声狂笑起来:“就算他最终逃不过一死,又怎样?你知道吗,我求的不多,只希望他能对我坦诚相待,能让我陪着他一同面对所谓的天劫,哪怕是他死在我面前,也好过我连他最后一面也见不到!谁知他为了从我身边逃开,竟然对我施下魇魅之术——他可曾为我想过一分半分?”
  敖凌完全惊呆了,他一直以为容琛对晏止淮,不过是愧疚之情,是为了还他当年助他化龙的恩情,才如此执着于将晏止淮留在身边。他根本没料到在容琛的心里,晏止淮竟然占着如此的分量——自己,真的是做错了吗?
  “容琛,我……”
  容琛脸上的笑意慢慢的敛了下来,声音说不出的冰冷:“我如此执着于他,又有何意义呢?”
  为了留住他,几乎不顾一切,只要是能想到的法子,都去试了。哪怕是要逆天,只要能救得回晏止淮,他也会毫不犹豫的去做。只是他如此的费尽心机,得来的又是什么呢?不过是那人处心积虑的想着要离开他,宁可死在他看不到的荒山野岭,也不肯让他陪着他,走完最后一程。
  又要说是为了他好吧,晏止淮?
  明知他想要的是什么,明知他最害怕的是什么,偏偏还能如此残忍,再一次的,毫不犹豫便将他丢弃了。
  连最后一面,都未能见到。
  容琛冷冷的笑了起来,毫无温度的笑容,映衬着那双血一般的眸子,敖凌忍不住打了个颤。
  “容琛,你不要……”
  “我既已入魔,便回不去了。”容琛转过身去,声音冰冷入骨,“璟儿便托付给你了,想必他也不愿面对一个已经成了魔物的父亲。”
  “你要去哪里?”敖凌忍不住惊呼起来,一把拉住容琛,“不要执迷不悟啊,容琛!入了魔道,你终究难逃天谴!”
  容琛笑了起来,双眸寒如坚冰:“天谴?我倒是很期待呢。”声音冷了下去,一寸寸挣脱开敖凌扯住他的双手,“这世上再无益水龙君,只不过多了一个名为容琛的魔物罢了。”
  毫不犹豫,化光而去。
  北天魔域之内,一人端坐于殿上,慢慢的将杯中的美酒啜饮而空。眼眸抬起,华服妖冶的男子唇角扬起一丝笑意:“有趣,这世间,我又多了一名同伴么?”
  他的脚下偎依着数名魔姬,纷纷跟着笑起来:“好像是个很厉害的魔物呢,魔尊若能将他收到麾下,我万虚宫在北天魔域内,定是势不可挡了。”
  适才她们皆察觉到天地间陡生一股强烈的魔气,看来是又有新的魔物诞生了。而这魔物身上,却又带着强烈的龙气,难道竟是神龙入魔?
  那可真是,了不得的魔物啊。
  被称为魔尊的男子但笑不语,把玩着手中的酒杯,良久,慢悠悠的道:“他如今定然无处可去,若是被别的魔主抢先一步下手,可就不妙了。想法子将他拉拢过来,不管他提出什么条件都尽量满足,去吧。”
  座下数名魔将领命而去,男子微微笑着,躺倒在卧榻之上。
  “师兄啊……利用完了我,便避而不见了么?没想到这现成的饵,倒是自己送上门来了。呵呵,这次,不怕你不主动来见我了。”

36
  岁月悠悠而过,弹指一挥间,不过是洒了谁的黄粱酒,惊了谁的南柯梦,人世间却又已是数百年。
  漫天纷扬的鹅毛大雪,不过是一夜的功夫,整个栖龙山上便罩上了一层皑皑雪色。
  一红一灰两道身影,正沿着铺满了积雪的山间小径缓缓而下。行在前头的红衣男子不时的停下脚步,等着身后的人跟上,最后索性牵了他的手,一边拖着他走,一边略带抱怨的道:“自你还了阳,身子骨怎么比以前差这么多,不过走这么几步路,就气喘吁吁的。”
  灰衣男子无奈的道:“那也是没办法,还阳后我不过是个生魂,要不是你用妖骨重塑了我的肉身,我哪能活到现在。”
  红衣男子若有所思的道:“陆黑说要替你去寻几株上百年的灵芝补身子,也不知寻到了没有?”
  灰衣男子摇头叹息:“你就欺负他吧,骗他说只要替我找来几株百年灵芝,便能彻底除去我体内的阴气。这冰天雪地的,哄得他当真跑了出去,可别被困在了哪个雪窟窿里头才好。”
  红衣男子撇嘴道:“谁叫他那么碍眼,这不是和你出来找他了吗?”
  这两人,不消说,便是秦青与陆靳了。自从陆靳还阳后,便留在了栖龙山,依旧住在以前的洞府内。秦青也没有回苍雷山,堂堂玄狐主,就这么大喇喇的赖在了陆靳身边。
  当然,还有那只死猫妖陆黑。
  原本秦青成功将陆黑骗得跑了出去,得意之极,只想和陆靳快活的相守二人世界。谁知陆靳放心不下,非要出来找他,他也只好心不甘情不愿的跟着出来了。两人在栖龙山寻了半日,也没见着陆黑的身影,倒是不知不觉间,走到了以往山神居住的洞府外。
  陆靳微微止住了脚步,晏止淮已经失踪很久了,数百年来毫无音讯。这山洞却依旧收拾得干干净净,里面所有的物品,都照着几百年前的摆放,一点儿没变。
  他知道,是晏止淮以前养着的那只猕猴精,叫做阿蛮的,一直都固守着这间洞府,傻乎乎的等着他回来。陆靳这些年来也来过好几次,那猕猴精如今已经长大了,在栖龙山内也是只有些本事的妖怪了。可不知为何却像个缺心眼的,认定了山神不会骗他,说会回来就一定会回来,每隔几日便回到这山洞等着,翘首期盼。
  别说陆靳这样心软的老实人,就连秦青都不忍心打击他,每次见了他还要说些安慰他的话,哄着他说晏止淮没准再过些天就回来了。
  几百年都等不到,还坚信不疑的等着。真不知晏止淮当初是怎么养他的,把他养出副这样坚毅不拔的性子。
  只这日那阿蛮却不在洞内,想必是大雪封山,没有过来。陆靳叹息了一番,正要转身离开,忽然察觉到一股龙气隐隐逼来。他不由得一怔,转过身来,恰好见着一身玄衣的男子正踏步而来。
  “龙……君?”陆靳一呆,直到人影走近,这才看分明,眼前之人身带龙气,气势逼人,眉眼间和当年的益水龙君十分酷似,却又不是同一人。
  秦青在他耳边悄声道:“是当年嚣张得要命的那个小龙君。”
  陆靳愣了一下,来人已经微微笑了,向着他道:“陆神君,久见了。”又向着一旁的秦青含笑招呼,“玄狐主也在,倒是巧了,在这儿遇到了故人。”
  陆靳的记忆中,这小龙君还是个拖着条尾巴的奶娃娃,被晏止淮倒提在手内打屁股的模样。如今陡然见他已长成了这副模样,倒有些怔怔的反应不过来。
  他都几乎忘了,在地府呆了那么几百年,这世间的一切,真是沧桑变化,叫他来不及反应。
  “小龙君……怎会来此处?”
  容璟双手负于身后,凝视着眼前的山洞,淡淡的道:“前些日,我听到栖龙山附近传来龙啸之声,还以为是我父王回来了。谁知赶来后,却是一场空。如今不过是想试试运气,看能不能见到我父王。”垂下眼帘,低低叹息,“父王不肯见我,是怕我无法面对入魔后的他。其实我……根本就不在乎。我知道他有悄悄来看过我,却怎么也不肯在我面前现身。”
  语气间的萧索与悲凉,陆靳和秦青同时沉默了。容琛入魔的事,陆靳虽只听秦青提起过只言片语,却也知道天界龙神入魔,必是在当年的天庭掀起了一场狂风暴雨。看来这数百年间,连容璟也没见过容琛,想必容琛是已经去了群魔所居之处,北天魔域。
  当日陆靳初自地府还阳,回到栖龙山时,也是这样漫天盖地的大雪。那时候分明听到了龙啸之声,寒彻心骨。这么说,容琛一定是来过的,只是又离开了而已。好端端的两人,为何会落得一个失踪,一个入魔这样的下场。每次陆靳想到,都会止不住的叹息。
  一阵沉默后,还是容璟先出声,向着秦青与陆靳拱手道:“若两位见到此处洞府的旧日主人回来,还请务必相告一声。我想……只要是他回来了,父王必然也该现身了。”
  当年他少不知事,不懂父王与晏止淮之间,是怎样的纠缠。若非自己在南海太子面前说漏嘴,也许父王就不会……只是,晏止淮已经失踪这么多年了,当真还会回来吗?还回得来吗?
  这个疑问,也是陆靳和秦青心内所想的。只是都不好说破,只点着头,答应若是晏止淮回了栖龙山,一定会通知小龙君一声。
  眼看着容璟告辞离去,陆靳的心头也沉重不堪,和秦青对视了一眼,摇头叹息着相偕离去。直到人影走远后,不远处一道身影才偷偷摸摸的跑了过来。
  却是那猕猴精阿蛮。
  “幸好我今日一早便出去了,没撞见那小龙君。”阿蛮拍了拍胸口,很是有些后怕的模样。然后他便进了山洞,四下环视了一圈,挠着头自言自语的道,“奇怪,仙君今日怎么没有来?”
  话音刚落,便听到耳边响起个低沉的笑声:“我一早便来了,只是洞外来了好几名不速之客,不便现身,只得暂且隐身罢了。”
  随着一道华光闪过,山洞内陡然多了一条身影,眉目清朗,仙气湛湛,衣袂如飞。阿蛮立即恭敬的叫了声:“凌华仙君。”随即迫不及待的道,“仙君可是有好消息了?山神大人能醒过来了吗?”
  凌华笑了一声,从怀内摸出个光彩烁烁的珠子。阿蛮瞪大眼瞧着,只听他道:“你去洞外守着,千万不可放任何人进来,明白了吗?”
  阿蛮连忙应了一声,跑去山洞外守着了。
  凌华低下头来,瞧着手中那枚珠子,苦笑了一声:“千辛万苦,总算是将你的魂魄都收回来了。只是我师弟这颗聚魂珠,却也不能再还给他了。欠下他这么大个人情,我说晏大仙,你该怎么还我呢?”
  当日晏止淮找到他时,已经离大限只有一步之遥了。凌华怒骂:“你不是说叫我别管你,任你自生自灭?拖到这时候才来找我,我去了栖龙山好几次,都不见你人影,我还以为你已经找好地方等死去了!”
  晏止淮苦笑:“你先前和我说过的那法子,实在是太过冒险。何况,以你如今的身份,却要去魔域求助于你师弟,岂不是有违天规?我也不想你为难啊。再说,我也不是有意离开栖龙山,只不过被容琛带走了罢了。”
  凌华眉头一皱,半晌,冷笑道:“我说你怎么突然改变心意,又肯让我救你了。原来是为了那益水龙君,又不想死了?”
  晏止淮叹息道:“之前觉得便是当真魂飞魄散,也算是了无遗憾了。如今却想着,若侥幸能挨过去,哪怕仙体不复,也只想能同他一世相守。”
  凌华沉默了片刻,开口道:“我无法保证一定能成功。”
  晏止淮点头。
  “若是我借不来聚魂珠,你便当真魂飞魄散了。退一万步,便是我借来了,若你魂魄的碎片收集不齐,你也无法还阳。”
  晏止淮苦笑道:“这些我都知道,但除此之外,也没有其它法子了,不是么?若逃不过,那便是我命定的劫数,逃过了便是我的造化,凌华,一切有劳你了。”
  凌华跟着笑了笑,淡声道:“是啊,横竖最多不过是个死,你还怕什么。我倒要看看,这逆天之路,我究竟行不行得通。”
  他将晏止淮带回了栖龙山,封印在了泥土之下,泉水之上,断绝了他所有生息。然后将他魂魄引出,承受了天人五衰的五雷轰顶之劫。这之后,又用了数百年的时间,一点一滴将晏止淮魂魄的碎片聚集回来。如今终于可以将他从封印中解出来,只待魂魄入体,晏止淮便可还阳了。
  只是还阳后的晏止淮,仙体不复,依靠着体内的聚魂珠,虽可保他长生不死,却也是个非人非鬼,非仙非妖的异物了。
  “你一定不会想到,容琛已经入魔了吧?”凌华叹息了一声,“他已经去了北天魔域,如今就在我师弟的万虚宫内。就算你再见到他……只怕也非是故人了。”
  只是,晏止淮还阳后,就算他劝他别再去找容琛,那人定然也不会听他的吧?
  苦笑一声,凌华仙君定下心神,闭上双眼,缓缓伸手,开始施下法印。

37
  北天魔域,群魔栖息之地。
  凌华眯了眯眼,他的眼前,是一座半悬于黑色迷障中的城池。烟瘴环绕中,可以窥见两头巨大的妖兽横于城门前,背生双翼,獠牙外翻,面目狰狞。
  “啧啧。”凌华咂了咂舌,回头道,“上次为了向我师弟借聚魂珠,硬闯进去,结果错走到了炎魔的老巢,差点被烧成黑炭。这次希望运气好点儿,可别再迷路寻不到我师弟的住处了。”
  他身后的男子,满头白发束于巾冠内,一张脸毫无血色,苍白如鬼。闻言只是笑了笑,略含歉意的道:“难为你了,凌华。”
  这里魔气冲天,聚集了数不清的妖魔,原本就是诸神的禁地。当日凌华为了替他借来聚魂珠,只身前往,一路也不知吃了多少苦头,才算是借到了那颗聚魂珠。如今那颗聚魂珠已经在他体内,若是取出,他瞬间便会魂飞魄散。原本依着凌华的意思,不如就这么赖走不还了,反正他师弟也不可能上天庭来找自己的麻烦。只是晏止淮得知容琛入魔后去了北天魔域,便执意要来。
  他本不想再麻烦凌华,打算独自前来魔域。凌华冷笑道:“你一个人去?只怕还没走到门口,便被看门的妖兽给撕成碎片了,我岂不是白辛苦一场?罢了,我师弟小气得很,若不给他个交代,日后也是麻烦。我便陪你走一趟吧。”
  晏止淮欲言又止,凌华笑着拍他的肩:“你的命是我换回来的,可不许随随便便又给糟蹋没了。至于我师弟么……虽然他小气又别扭,可在我面前却是不敢放肆的。不就是一颗珠子么,不还他又能拿我怎样?放心,没事的。”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去找他师弟蹭顿饭一般轻松。只是眼内隐含着的一丝无奈,却没能逃过晏止淮的双眼。
  北天魔域内的三大魔主,万虚宫的幻魔,镜像城的水魔,炎天殿的炎魔,几千年来自成势力,各据一方,互不相让。凌华这位师弟,晏止淮也是久闻其名,传说中的幻魔最擅长幻惑人心,放荡淫逸,也不知魅惑了多少妖魔,收在他的万虚宫内。据说便是连天界的神仙见了他,若是定力差些的,也险些把持不住,被他诱入魔道。
  这样的妖魔,缘何当年竟会是凌华的师弟。这一点,晏止淮怎么也想不通。他也曾在来时的路上问过凌华,凌华笑道:“不过是曾在同门修行,后来却各走各的路,他入魔道,我修仙途,仅此而已。”
  若不是为了替晏止淮借聚魂珠,他永远也不会踏进北天魔域,更不会去见他的小师弟。
  晏止淮见他不愿详说,便也不再追问。对于凌华,他始终怀着一份愧疚之心。当日凌华便劝他不可入了心魔,对那妖蛟太过执着。而他却一意孤行,不但执意替容琛挡天劫,天庭之上还不肯认罪入洗练池,宁可承受天人五衰之劫。凌华为了他,数百年来担惊受怕,如今又为了他逆天而行,强改天数,救了他一条命——若是被天帝知晓,不知凌华又要受何责罚了。
  凌华却是不在乎,只道:“我不过是个清闲神仙,素来不管事,谁会去天帝前嚼我的舌根子?再者,你的魂魄已经受过天雷之击了,天人五衰之劫已过,天帝还能收回成命,再为难你一次不成?”说罢微微叹息,瞅了晏止淮一眼,道,“自我认识你的第一天起,便知道为了你,日后肯定不会省心。”
  晏止淮面色微微一赧,凌华确实是自他初入天庭,便分外与他亲近。有事无事便去他的临虚宫闲坐蹭茶,也不见他对别的仙君如此上心,就只为他生了不知多少闲气,操了多少闲心。得友若此,晏止淮也觉得自己此生无憾了。
  凌华驻足于魔域前,略微迟疑了一下,终于还是笑了一笑,回头对晏止淮道:“跟紧我,你如今可是半点法力也没有了。”
  晏止淮点点头,紧紧跟在凌华身后,一步步随他踏入了北天魔域。
  万虚宫内,半躺在软榻之上的男子,容颜妖冶,漆黑如墨的长发,暗金色的双眸微微眯起,缓缓露出个笑容。
  依偎在他膝上的一名魔姬仰起脸,娇声笑道:“魔尊,有仙家之气入了魔域。”
  幻魔点点头,含笑道:“如此不怕死的,除了我那师兄,定然没有第二个了。”
  话音刚落,便有魔卒进来相报,道是有一名仙人带着一名不知是仙是魔还是人类的男子,强行闯入了魔域结界。
  幻魔转过头,看向身侧,笑道:“龙君,看来只怕是连你的故人也一起来了呢。”
  坐在离他不远处的男子,脸色冷漠,并未回答。
  “我师兄,以前最讨厌多管闲事。当年我与他同在师门,诸位师兄弟莫不是争着同我亲近。便是我不小心磕破一点皮,也有人争先恐后来为我上药。唯独他啊,从不多看我一眼。”抿唇一笑,幻魔慢悠悠的道,“为何却独独对你那位故人如此上心……我当真是好奇呢。”
  脸上虽带着笑,眼底却是一片冰冷。
  容琛冷冷道:“你自去问你师兄。”
  幻魔噗嗤一声笑出来,微坐起身子,伸手去揽容琛的腰:“别这么冷淡嘛,龙君这样的美人,若是肯对我笑一笑,那我可真要开心死了……讨厌,你刚才那句话,会让我误以为你在吃醋呢。”
  容琛也不避开,任由幻魔贴了过来,眼见着殿上数名魔姬眼冒妒火,也不过是露出了个薄凉的笑意。
  “为何不肯从了我呢?”幻魔在他耳边吐息般的道,声音里说不出的魅惑淫靡,“你看,在这万虚宫内,你想要什么我都能给你。都已经成了魔物,便该纵情纵欲,享受极乐才对,难道还有什么舍弃不下的?”
  见容琛依旧不发一语,幻魔便笑得更加放荡了,伸手摸上了男子的脸庞,诱惑般的笑道:“让你那位故人也开开眼界,瞧瞧你过的,是怎样神仙也比不上的日子,不好吗?”
  他眼波横转,不过稍稍示意,立即便有一名魔姬走上前来,偎依至容琛身边,媚笑着便欲凑上唇来。容琛面色微变,伸手将她推开,冷冷的向着幻魔道:“我对她们没兴趣。”
  “哎呀,难道是对我有兴趣?”幻魔笑得魅惑万分,对上的,却是容琛愈发冰冷的双眸。
  “真无趣。”幻魔敛了笑意,懒洋洋的躺了回去,半晌,轻声一笑,“不过,看在我这几百年来送了你数份大礼的份上,一会儿我师兄到了,可要帮我好好招待他啊。”然后面露苦恼之色,“你说,他借走了我的聚魂珠,却拿去送给了你那位故人——我要怎么罚他才好呢?”
  容琛的目光落在大殿之外,他已经感觉到了越来越逼近的仙气。
  湛湛若水,纯净到不含一丝杂质的凛然之息,磅礴而来,却不是晏止淮。在那强烈的仙家之气中,却还掺杂着另一道气息。
  他所熟悉的气息。
  容琛的唇边,终于缓缓勾起了一丝笑意。
  为何还要来呢,晏止淮?
  曾经执着于你,只执着于你一人的那个容琛……已经不复存在了。
  舍弃了龙神之体,也舍弃了所有感情,成了魔物。
  
38
  随着那道仙气渐渐临近,幻魔唇边的笑意也愈发加深。直到两道身影终于踏进大殿,幻魔这才懒洋洋的略坐起了身子。
  为首的那名青衣男子,周身溢满了强大的仙家之气,逼得大殿内许多等级低下的魔卒不由得纷纷后退了数步。就连原本偎依在幻魔足边的几名魔姬,也不由自主的躲到了幻魔身后。
  “师兄,别来无恙啊。”幻魔斜靠在软榻之上,一只手撑着下颌,笑容暧昧,目不转睛的盯着凌华,“难得师兄肯屈尊来我的万虚宫,一定是来归还聚魂珠的吧?”
  凌华微微一笑,上前一步,从怀内掏出一颗华光烁烁的明珠,递与幻魔道:“正是要多谢师弟上次慷慨解囊,借我聚魂珠。如今特意备了谢礼过来,师弟请千万要收下。”
  幻魔接过那颗明珠看了一眼,面色不动:“原来是南海夜明珠。的确是难得一见的宝贝,多谢师兄厚赠——那么,我的聚魂珠呢?”
  凌华淡定的道:“没了。”
  幻魔神色微变:“没了……什么意思?”
  “便是无法归还的意思了。”凌华回答得毫不心虚,一脸坦然,“师弟万虚宫内奇珍异宝何其多也,区区一颗聚魂珠,想必不会吝啬吧?就当是送给师兄了,如今奉上南海夜明珠一枚,聊表歉意。师弟不也收下了么?”
  幻魔一怔,随即大笑起来:“师兄是在开玩笑吧?聚魂珠可是我万虚宫的镇宫之宝,若不是师兄亲自来借,我是断断不会随意拿出的。如今师兄一句没了,就想打发了我么?”笑容一敛,声音也冷了下去,“那聚魂珠,不就在师兄身后之人的体内么?”
  凌华后退一步,挡在了晏止淮身前,面上微笑依旧:“师弟,你我之间斤斤计较有失感情啊。聚魂珠是无论如何不能还给你了,你说吧,要我用什么来换?只要是我能做到的,一定都会答应。”
  幻魔懒懒的指着晏止淮:“很简单,从他体内将聚魂珠取出还给我便可。”
  凌华叹气一声,摇头:“这可做不到。师弟,换个条件吧?”
  幻魔盯着他的脸,半晌,噗嗤一笑:“师兄,你又欺负我啊。”漫不经心的看了晏止淮一眼,“这颗聚魂珠乃是我数千年辛苦修炼所得,若我想取回,简直不费吹灰之力。别说不过是被你放入了此人体内,便是远在天边,也自能回到我手内。”
  凌华的面色终于变了,幻魔瞧得有趣,笑得愈发开怀:“要不要试试看呢,师兄?是你亲自动手,还是我现在便将那聚魂珠取出来给你看?”
  凌华沉默了一会儿,终于抬起双眸,淡然道:“师弟,我既然可以全身而入你万虚宫,自然也可全身而退。今日我来,便是要你立誓,聚魂珠绝不会取回。”
  幻魔仿佛听到了多么好笑的笑话一般,笑得浑身发颤:“要我立誓绝不取回聚魂珠?师兄,你当我是颗软柿子,随便捏的么?”
  “你找了数千年的人,找到了吗,师弟?”
  幻魔的面色陡然一变,双眸一动不动的紧盯着凌华。
  “天下间只有我知道那人在何处。这个秘密我守了数千年,师弟不是一直想从我口中套出来么?”凌华垂下眼,声音依旧平淡,“这个交换条件,如何呢?”
  幻魔的面上阴晴不定,似乎想要看穿凌华的心思一般死盯着他。最后,终于开口了:“好,我答应你。聚魂珠便送给你了,你告诉我,那人在何处?”
  凌华笑了笑:“师弟,你当我是傻的么?若现在告诉了你,回头你便将那聚魂珠又取出来了,我岂不是吃大亏了?”
  幻魔几乎要暴怒,忍了又忍,终于按捺住性子,开口道:“那你究竟想如何?”
  “这个嘛……”凌华若有所思,回头看了一眼晏止淮,转头向着幻魔道,“我这位好友想来见见故人,师弟你看方不方便?”
  幻魔冷笑一声,故意道:“哪位故人?”
  凌华笑道:“益水龙君,听说如今便暂住于师弟宫内。”
  幻魔懒懒的向着一旁一指,道:“他不就在那边坐着么?”
  凌华一怔,顺着幻魔所指的方向看去,这才看到大殿的一侧,正被数名魔姬殷勤围坐着的墨衣男子。从他踏入大殿一直到现在,那人一直不曾抬头往这边看过一眼,是以他竟没发觉那便是容琛。
  “怎么会……”凌华吃惊之下回头看去,却见晏止淮略微犹豫了一下,毫不迟疑的向着那边走过去了。
  “临虚!”凌华忍不住开口唤了一声。
  晏止淮回过头,向着他微微笑了笑:“多谢了,凌华。”
  他自进入万虚宫,第一眼便看到了容琛。
  虽然已经完全感觉不到那股熟悉的龙气了,虽然他自始至终没有看向他一眼,虽然围坐于他身周的几名魔姬仿佛故意的一般,缠绕攀附在他身上,故意挡住他的脸,但他还是一眼便认出了,那便是容琛。
  恍惚间,这才想起他们已经数百年未见了。
  这数百年间,他被封印于泥土之下,沉眠于黑暗之中。不过是闭眼睁眼之间,世间已是斗转星移。曾经眼里心底只容得下他一个的容琛,如今却连看也不看他一眼了。
  似乎他只是个不相干的陌路人。
  曾几何时,容琛也是这般冷漠的对着他。宾客如云的喜宴之上,他坐在角落里,看着一身红袍的容琛,满面喜色,经过他面前时,不曾回头。
  那时候的容琛,不过是忘了他而已。
  而现在的容琛,虽已入魔,却并未将他遗忘。只是这比将他忘记更令他心痛,因为容琛,或许已经不想再看到他了。
  “他……不会是又什么都忘了吧?”呆怔在原处的凌华,忍不住喃喃自语道。他以为容琛见到晏止淮,要么激动,要么大怒,哪怕是一把揪住晏止淮的衣领,破口大骂,他也不会吃惊。怎会是如此冷漠呢?
  他不是为了晏止淮才入魔的么?
  一旁的幻魔嗤笑了一声,懒洋洋的开口:“师兄,你都修了数千年道行,怎还如此天真?既已入魔,执念不再,享受的是永世的极乐,自然便不会再执着于任何人任何事物了。”
  凌华回头道:“那你数千年来执着之人,可曾有一日想要放弃找寻?”
  幻魔笑容甜蜜,温柔的道:“那怎么一样呢?那人可从未骗过我,当年我被逐出师门,身受重伤,连双眼都被刺瞎,只有他肯陪在我身边。我若找到了他,不知道会对他多好呢。”
  凌华面色微变,转过头去:“他一定不会想到,你后来竟入了魔道。”
  幻魔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随即又笑起来:“我知道你现在还不肯告诉我他在哪。没关系,师兄既然来了,怎能不多住一段时日呢?那人的事日后再说也无妨。”伸手扯过凌华,“随我去后殿吧,这里便留给你那位好友和龙君叙旧好了。”
  凌华不放心的回头看了一眼晏止淮,暗暗叹息了一声,终于还是被幻魔拉扯着走了。幻魔和凌华离开后,殿上的数名魔姬也跟着走了,既然魔尊发话这里留给那名男子和龙君叙旧,其他闲杂人等也都知趣的退开了。
  留下容琛和晏止淮,谁也没有开口。
  一片沉默间,就在晏止淮想要开口的时候,容琛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冷冰冰的视线,瞬间刺透了晏止淮的心。
  “你是来找我的?”曾经无数次对他露出过温柔微笑的唇,勾起一抹冰冷的笑容,容琛神色冷漠,“为什么?”
  “容琛……”
  “看来你的天人五衰之劫,安然渡过了啊。”容琛脸上的笑意越深,眼底就越冰冷,“早知道你要去求你的好友相救,我也不会拦着你。哪怕是要我等上数百年,我也一定会等。只是……为何要骗我呢?”
  晏止淮垂下了眼:“我只是……怕你担心。若那法子不成功……”
  “你便真的,魂飞魄散了,对吗?”容琛突然凑过了身子,一把扯住了他的手腕,声音里一片冰冷,“你若魂飞魄散,我也绝不独活。我只是这样想而已……可你竟让魇魅对我施下魇魅之术,你究竟把我当什么?你可有想过我的心情?”
  慢慢的松开手,容琛冷冷道:“我已经不想再见你了。”
  晏止淮没有说话。
  再没有看他一眼,容琛径自转身离去。

39
  容琛转身的刹那,晏止淮下意识的便伸出了手,却在触及到他衣袖的瞬间,眼睁睁看着容琛化光消失。
  就这样将他独自丢在了魔殿之上,就算他想去追,也无法走出这魔殿。如今的他与凡人无异,毫无半点法力,根本破不开魔殿四周的结界。
  晏止淮慢慢的垂下了眼。
  来之前,他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心理准备。不管容琛见到他时,如何的愤怒,责骂他也好怒斥他也好,哪怕是揪着他的衣领,说绝不原谅他,他也一定会尽力的解释,只要容琛还肯听他的解释。
  他只是没有想到,容琛连见也不愿再见他了。
  凌华一走,他身边再无仙气护体,这魔殿内汹涌如潮的魔气,便开始一点一点的向他袭来。凡人之体,又如何承受得住这强烈的魔气,晏止淮的额上不久便渗出了密密的汗珠,双眼也不由自主的闭上了,极力的忍受着这种不适感。
  耳边忽然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晏止淮瞬间睁开眼,霎时间呆住了。
  他的眼前,不知何时多出来一名男子。长发垂于肩后,朱衣广袖,腰间只松松垮垮系了一条带子,那张脸,竟与他长得十分神似。
  晏止淮震惊的看着眼前的男子,只见那张与自己分外相似的脸上,慢慢露出了个笑容。
  温顺而柔媚,笑得风情无限。然后那名男子低下了头,在他耳边轻声开口了:“这数百年间,魔尊送了数不清的魔侍给龙君,男女皆有,龙君皆淡然受之。只有我,幸得龙君垂怜,得以侍奉左右。”他斜眼看了看晏止淮,唇边笑意更深,“我还以为龙君当年喜欢的人,是怎样的倾国倾城,原来不过如此。”
  他原是万虚宫内的一名普通魔侍,被魔尊赐给了龙君后,夹杂在一堆或千娇百媚,或风情万种的魔侍之中,以为绝不会被龙君注意到。谁知龙君在看到他的第一眼,竟便将他留下了,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直到后来,魔尊与龙君一同饮酒之时,唤他前去侍候,指着他问龙君,是否这张脸,与龙君当年钟情之人一模一样时,龙君只是冷冷的笑了一下。
  “若是一模一样,我便不会留下他了。难道魔尊以为,事到如今,我还会执着于那一人么?”
  冷淡的语气,令他一下子便怔住了。
  “哈哈哈。”魔尊大笑起来,举杯相迎,“说的是,以本尊与龙君如今之势,天下间求何而不可得,龙君又何必执着于一人?自应纵情行乐才是,不过是一副皮囊罢了,只要龙君看得上眼,我万虚宫内,要多少,有多少。”
  龙君淡淡一笑,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他却从此留了心,想看看龙君当年喜欢之人,究竟是何模样。直至今日,魔尊将他唤出,吩咐他隐身于殿上,待命行事,他这才有机会看到了一直想见的人。
  一见之下,却是说不出的惘然若失。
  若是个如何容颜殊丽的男子,也就罢了。偏偏却是个面色苍白如鬼的模样,原本还算得上清朗的眉眼,也被遮掩在了那一片委顿之色中。仿佛大病了一场,无法痊愈,总给人一种随时又会奔赴鬼门关的感觉。
  衬着那一头触目惊心的白发,更觉苍凉。
  他不知道,晏止淮在被封印在泥土之下时,就已经是这副模样了。
  他只是疑惑,为何龙君,当年竟会对这样一个男子倾心呢?难怪龙君方才在大殿之上,一片冷漠之色,实在是万虚宫内,随随便便一名魔侍,都要比这男子姿色强上百倍。
  身为魔物,不受天地间法理约束,纵情纵欲,自然最喜欢一切华美旖旎之物。且不说魔尊后宫内姬妾如云,个个妖媚无比,便是龙君,自然也是遍见美色,又如何还会执着于这名男子呢?
  这样一想,便觉得此人今日前来,简直是自取其辱。
  晏止淮被他紧盯着不住上下打量,面上毫无表情,心却是仿佛沉入了寒冰之中,一点一滴透凉而上。
  在他第一眼见到此人时,便已有了不详的预感。而他接下来的那番话,竟是如同将他整颗心慢慢绞住,一寸一寸,刺到最深处。
  原本以为自己对容琛而言,是无可替代的。即便是被恨着的,却也是他眼中唯一的那一人。却原来在这漫长的数百年间,容琛早已经将他看淡了。
  当年容琛尚为小蛟之时,他也曾离开过数百年,为破心魔闭关修行。直至回到栖龙山后,容琛虽然闹了不少别扭,却还是眼巴巴的追在他身后。如今物是人非,他再回到容琛面前,已经什么都不是了。
  原来随随便便什么人,都可以取代他。
  若早知如此……又何必千辛万苦,求凌华将他的魂魄聚齐,救活他呢?如果入魔后的容琛,连对着他的那份执着,也消失了,那他再来找他,又有何意义呢?
  为人的那一世,他曾不止一次的盼着,希望容琛能放过他,不再对他如此纠缠,疯狂般的执着。而当他终于也动了心,自以为是的付出了那么多后,他终于得来了这样可笑的解脱。
  容琛果然不再执着于他了。
  晏止淮闭上了眼,也许一开始自己便错了。如果不逼着容琛化龙,两人相守千年,在容琛天劫之时灰飞烟灭后,自己也自散魂魄,就算一起消失于天地间,至少还能拥有那么多幸福的记忆。
  虽死无憾。
  再度睁开眼的时候,晏止淮缓缓的笑了。
  是要留在这里,等待着容琛的原谅,还是就此离去,从此各走各的路,两不相干?
  如果是以前,他一定是选择转身离去了。自此后云游天下,看淡生死,任凭造化。
  只是死过了一次后,才知道能活下来是如此不易。更何况凌华为了保住他的命,不惜逆天而行,更逼得魔尊发誓不会取回聚魂珠。如此千辛万苦,他才能再见到容琛,又怎能如此轻易放弃。
  不管是以前心心念念眼中只有他一人,为他几乎发狂的容琛也好,还是如今这个视他如无物,一脸冷漠的容琛也好,都是他的容琛。
  他曾经一手养大的,不由自主的喜欢上了的,最舍不得伤害的那个人。
  无论如何,他也要再试一次。
  转头看向面前的男子,晏止淮开口了:“你出现在这里,只是为了对我说那些话而已吗?”
  那人一怔,随即也笑了:“当然不是。”
  “那么,能不能请你向魔尊通报一声,我想见凌华仙君?”
  当下要紧之事,是如何离开这大殿,找到凌华,让他有机会再见到容琛一面。
  那名魔侍听到他的话,笑意更深:“死心了想要离开了么?也是,如今龙君都不愿再见你了,你留下来也没什么意思。”自以为看透了晏止淮的心思,他凑上身来,轻声道,“可惜啊,你以为万虚宫是你说来便来,说走便走的地方么?魔尊吩咐我,无论如何,也不能轻易放你走呢。”
  话音一落,晏止淮还来不及反应,猝不及防间便被他抬手直指眉心,魔气入体,瞬间便失去了意识。
  “呵呵呵……凡人,果然都如此脆弱啊……”
  那是残留在晏止淮耳边的,最后一句话。
  
40
  容琛在离开大殿之后,回到了自己的寝殿内。
  不得不说,这数百年来幻魔对他实在是太客气。不但亲自将他迎入魔域,奉为座上嘉宾,就连寝宫也给他准备的是最华美的。根本不用他开口,便送了一堆魔侍前来服侍他——虽然他并不需要。
  起初容琛有些疑惑,不明白自己为何会获得如此高的礼遇。虽然幻魔口口声声说需要借助他的力量,来巩固自己在魔域的地位,可是他在万虚宫住了几百年了,连根手指头都没有动过。
  除了时不时过来找他喝个酒,说些无聊的,类似于调戏他的话语之外,幻魔压根儿就没表现出想要借助他力量的模样。
  最后他得出一个结论,也许是那个活了几千年的魔物,太寂寞了点。
  而这种所谓享受着极乐的生活,他过了几百年,依旧觉得无聊而空虚。好像心里已经缺了一个大洞,每一天,不过是活着而已,除此之外再无任何意义。
  他现在很累。
  所有的力量,都用来控制自己在大殿之上不至于发狂。他以为成了魔物之后,对那人的执念应当已经消失了,即使再见到他,也能够漠然相对了。可是在他看到晏止淮踏入大殿的刹那,看到那人顶着张惨白的面孔,毫无生气的站在凌华仙君背后,他瞬间觉得自己连骨子里都在泛疼。如果不是极力垂下眼,不去看他,他一定会扑上去,如果手上有根锁链什么的,他只怕会毫不犹豫的将他死死锁起来。
  原来就算入了魔,依旧没有任何改变……容琛的嘴角挑起一抹嘲讽般的笑容,晏止淮,这个名字这个人,已经在他的心底扎了根,不管他把自己变成什么东西,都无法将他忘记。
  魔物,原本就是因执念而入魔。
  良久才终于稍微平复下来了情绪,他睁开了眼。一条人影悄无声息的进了房间,见他睁着眼,似乎小小惊吓了一下,立即便露出了个柔媚的笑容,靠了过来,低声道:“您醒来了?”
  容琛皱了皱眉:“你去哪里了?”
  “魔尊吩咐我去办了点别的事。”男子回答得异常温顺,同时小心翼翼的偷偷看了看容琛。
  可是显然,容琛并不关心他的回答,甚至没有看他一眼,他只是用异常疲惫的神情,注视着床帐发呆。隔了许久,才注意到那名魔侍还跪在自己床前,等待着他的吩咐。
  容琛略微抬起手,挥了挥:“你下去吧。”
  “龙君大人……”那名魔侍怔了一下,似有些不甘心,“您看起来神色不大好,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容琛不由得冷冷笑了一声。一个魔物,竟然会身体不舒服?这是什么蠢问题?
  “没事,我累了,想要休息。”
  话音未落,视线里突然横现出一张脸,那名魔侍伸手便欲来解他的衣扣,被容琛一把擒住了手腕,声音陡然变得冷厉:“你干什么?”
  魔侍吓一大跳,哆哆嗦嗦的开口:“我……我不过是想伺候龙君更衣就寝……”
  “不要碰我。”如寒冰般的声音响起,容琛缓缓松开了他的双手,“出去。”
  魔侍紧紧咬住唇,慢慢的退了出去。直到退出了房门,眼底的那一层恨意和不甘,才一点点的浮现了出来。
  虽然他方才在大殿之上,对着那名男子说自己独得龙君宠幸,可是实际上,龙君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问都没问过一声。
  服侍龙君这么多年,见惯的是那张冷冰冰的面孔。身为魔物,面对比自己更强大的魔,顺从和迎逢,是他们的天性。如果能够得以交 合,便能获得更为强大的力量,所以在万虚宫内,几乎所有的魔侍都想爬上魔尊的床。
  龙君同样拥有着强大的魔气,神龙而入魔,与他们这些下等魔物比起来,那是何等令人颤抖的强悍。他被龙君殿内的其他魔侍们嫉妒着,以为他一定早就上了龙君的床,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龙君连碰都没有碰过他。
  看着他的眼神,从来没有一丝温度。会选择让他留下,或许只是因为龙君,更加厌恶其他那些魔侍们的面孔而已。
  是的,厌恶。
  即使是面对着魔尊,龙君也从未掩饰过他对这魔域之地的厌恶之色。只怕他连自己也是厌恶着的,每当魔尊开口唤他龙君时,那种冰冷而嘲讽般的笑容,便会浮现在他的唇边。
  “我早已不是什么龙君了。如今,不过是个魔物而已。”
  那冰冷到极点的声音,那毫无感情的话语,他只听过一次。龙君几乎很少开口说话,就算呆在他身边,自己也不过是一团空气。
  在他冷冰冰毫无温度的视线中,似乎根本就没有自己的存在。
  等到容琛再次见到魔尊的时候,对方似乎心情很好,斜躺在软榻上,不住的把玩着凌华仙君送来的那颗夜明珠。
  似乎……已经察觉不到凌华仙君身上那股凛然强烈的仙气了。难道是,已经离开了么?
  魔尊抬眸看了他一眼,笑眯眯的开口:“龙君见到了故人,久别重逢,感想如何?我还以为你会将人留住呢,似乎是,就那么丢下他走了?你好狠的心哪,龙君。”
  容琛的神色依旧冷漠:“他不过是个区区凡人,难道还妄想留在这魔域之地不成?自该是从哪里来,便回哪里去。”
  “那倒也是。”魔尊不紧不慢的道,“若没有我师兄的仙气护体,以他凡人之躯,多呆一刻也是承受不住的。所以我那师兄啊,和我说不到两句话,便急急忙忙要赶着要去看他,呵呵,真是对我无情。”
  容琛眸子微微一闪,道:“他们已经走了?”
  魔尊漫不经心的看了他一眼:“怎么,龙君又舍不得你那故人了?”
  容琛声音冷淡:“我都说了不愿再见到他,又怎会舍不得?”顿了顿,迟疑道,“魔尊……可有取回那颗聚魂珠?”
  “哈哈哈……”幻魔大笑起来,斜眼看了看他,慢悠悠的道,“我师兄拼死也要护着他,可真让我伤脑筋呢。”眸子渐渐地沉了下去,面上却依旧微笑着,“所以我,也只好放他们走了。”
  容琛没有说话,眸色暗沉,看不出一丝情绪波动。幻魔微微的笑着,目光落在遥遥的大殿之外。
  既然好不容易来了,师兄,我怎可能轻易就放你走呢?终于能找到牵制住你的法子了,呵呵,不过区区一颗聚魂珠罢了,根本就没放在我眼内,更不消说那个人类了。
  受制于人的滋味,很痛苦吧?仙体被缚的滋味,更痛苦吧?
  为了这一刻,我可是等了几千年啊,师兄。
  你能忍到什么时候呢?

41
  幻魔慢慢的啜饮完杯中最后一滴酒,貌似不经意般的向着容琛笑道:“我寝殿内还有个美人在等着我,就不多陪龙君了。”
  容琛素知他放荡淫靡,侍寝者多不胜数,略不在意:“魔尊请自便。”
  幻魔呵呵一笑,悠然起身,离开大殿后慢悠悠来到自己寝殿前。守立在门口的两名魔卒见了他,慌忙行礼,被他随意的挥了挥手,踏入了房中。
  盈盈暗香浮动在空气之中,背对他而坐的身影,并未因他的脚步声而回头。
  “师兄。”幻魔走到他身边,执起桌上的酒壶,倒了一杯酒,放到唇边略沾了沾,微笑着开口道,“今日想得如何了,肯说了吗?”
  凌华一声不吭,微垂着双眼,似乎正在极力忍耐着某种痛苦。
  “哎呀,我没和你说么?”幻魔故作惊讶的挑眉,伸手按住了凌华的肩,“师兄已经魔气入体,越是抗拒便越是痛苦。这万虚宫可比不得你在天庭之上,魔气无处不在,师兄还是省点力气吧,不然只会耗尽你每一分仙气呢……”他意味深长的一笑,“如此痛苦,也没有离开,师兄,难道当真打算在师弟我的万虚宫长住下去么?”
  凌华沉默了半晌,终于开口:“你将临虚关在了何处?”
  幻魔抿唇一笑,不紧不慢的喝了口酒,方才开口:“放心,他安全得很。不过凡人之躯,能经受得住多久的魔气侵体,我可就不敢说了。”笑吟吟的看向凌华,“我可没有食言,那颗聚魂珠,在他断气之前,是绝不会取回的。师兄,依你之见,你那位好友,还能撑多久呢?”
  凌华眸内波光一闪,抬头看向幻魔时,已是满面疲惫之色,倦声道:“不是我不肯实言相告,只是我怕师弟一旦从我口中套出了想知道的一切,便是我和临虚同时命毙之时了。”
  幻魔柔声笑道:“怎么会呢,师兄,我是那么狠心的人么?只要师兄肯说了,我自然会将你们毫发无伤的送出去。再说了,师兄法力高强,师弟我就算想要师兄的命,也没那么容易吧?”
  凌华也淡淡笑了笑,道:“是啊,你要是有本事能早一日杀我,也不会容我活到今日了。同门师兄弟中,你最恨的不就是我吗?”
  幻魔神色瞬变,按在凌华肩上的手猛然一压,凌华顿时闷哼了一声,额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啧啧,仙骨都被我锁住了,还能这么嘴硬啊。”幻魔瞬间又恢复了一张笑脸,低下头,紧盯着凌华因痛苦而变得苍白的脸,“要杀你是没那么容易,要折磨你的法子可多的是。师兄,当年就因为你一句话,我被活生生困在降魔阵内,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师弟这数千年来,日日夜夜,可没有一刻忘记过师兄啊。”眸子内陡然迸射出浓浓的恨意,一把将凌华的头发揪住,硬逼着他抬头,“我知道师兄骨头硬,想要撬开你的嘴没那么容易。只是,你当真不担心你那好友吗?他可不比师兄,恐怕熬不过多久了呢。”
  凌华沉默了良久,最后终于开口:“就算我肯说……那人也未必愿意见你。”
  幻魔陡然暴怒,一巴掌将他打翻在地,神色狰狞:“怎么会不愿见我?我找了他数千年,他怎会不愿见我?是不是你已经将他给杀了!”微微喘了口气,平复下来,冷笑道,“不会的,他说过自己是修仙之人,怎会轻易被你杀死。说,他到底在哪里?!”
  凌华被他从地上一把拎起身子,嘴角渗着一丝血迹,发丝凌乱,神色苍凉。却仍是紧闭着双唇,不发一语。
  幻魔阴沉的盯着他,良久,慢慢的松开了手,缓缓一笑:“就算你今日不肯说,迟早也会说。没关系,师兄,我也会让你见识到,什么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凌华面色一白,幻魔却是哈哈大笑起来,微眯着眼,神情甚为愉悦。
  晏止淮从黑暗中清醒过来的时候,发觉自己被倒吊在地牢之内。
  不知道用何种妖兽的白骨铸成的牢狱,硕大的兽头便悬在牢门之上,一双死灰般的眼珠从眼眶内凸出,死死的盯着他。
  丝丝寒气入骨,晏止淮费力的扭过头,发觉空无一人的牢狱之内,只有一盏烛火在微弱的跳跃。
  自己……是被关起来了吧?
  认清了当前的处境后,霎时心内一紧,担心的是凌华,看来那幻魔显然是不怀好意,只怕凌华也……
  因为他已经完全感觉不到凌华身上那股凛然充沛的仙气了。
  凌华绝不可能就这样丢下自己离开,一定是不知道被那幻魔使了何种手段,缚住了仙体,只怕也被禁锢在了这万虚宫内。
  不由得心内顿时懊悔万分,若不是自己执意要来见容琛,凌华便不会陪着他身赴险境。他原以为这幻魔和凌华好歹曾有过师兄弟情谊,即使道不同不相为谋,也不至于会为难凌华。
  只是……为何却要将他困在此处呢?如果是想要取回聚魂珠,又何必如此大费周章。晏止淮皱起眉,忽然想起幻魔在大殿之上,曾说过,愿以聚魂珠交换凌华口中的一个秘密。
  原来……如此……
  现在想来,只怕从幻魔肯借出聚魂珠开始,便是一个陷阱。一切的目的,只是为了将凌华骗来万虚宫,然后以他为人质,要挟凌华说出那个保守了数千年之久的秘密吧?
  苦笑了一声,晏止淮心底一片苦涩,自己一念之私,竟害得凌华落到如今地步,不知道他那师弟,会用些什么法子来折磨他,逼他说出那个秘密。
  耳边忽然听到牢门开动之声,晏止淮急忙凝息闭目,仍是一副昏迷中的模样。来者大概是个低等的魔卒,走到他身边,掀起他的眼皮看了看,自言自语道:“居然还没有醒过来,凡人就是这么没用。”
  一面说,一面抖动着锁链,将他的手腕抬起。
  晏止淮一动不动的任凭他摆布,忽觉手腕一阵刺痛,竟是被割了一刀,鲜血汩汩的冒了出来。
  这样要还能继续昏迷着,也太引人怀疑了。晏止淮微微掀动了下眼皮,呻吟了一声,模糊不清的道:“做……做什么……”
  那魔卒冷笑了一声:“闭嘴。不过要你一点血,真是麻烦,不过是个区区人类,直接弄死了不是更省事?也不知道魔尊心里在想什么。”
  晏止淮看到他捧着个容器,接满了自己的鲜血后,顺手给他止了血,便出去了。也不知道那幻魔吩咐他弄一罐自己的血用来作甚。只是平白无故被放了那么多血,原本就无比虚弱的身子承受不住,这次是真的又昏过去了。
  那魔卒捧着装满了鲜血的容器从地牢内出来,不敢耽搁,急急忙忙向着魔尊的寝殿而去。忽然被人从身后唤住:“等等。”
  魔卒一惊,回头看时,却是一名神色冷漠的男子正站在不远处,看着他。他知道这是在万虚宫内地位仅次于魔尊的龙君,不敢怠慢,只得停下脚步,恭敬的道:“龙君。”
  “你手内拿的是何物?”
  魔卒不由得一愣,心想这龙君平时从来不管万虚宫内的事,看到他们也跟看到团空气一般,怎今日突然多管闲事起来?
  虽然疑惑,也只得回答:“是……是魔尊吩咐属下送去寝殿之物,魔尊吩咐过不可多言,恕属下不能对龙君详说。”
  容琛微皱起了眉,目光落在那容器之上,许久,声音冷淡的道:“是吗,我知道了,你去吧。”
  魔卒心内悄悄松了口气,赶紧离去了,容琛的视线从他身上收回,神色冰冷如初。
  鲜血的味道,而且是属于凡人的鲜血之息。
  这万虚宫内,怎会有凡人的存在?
  眸色暗沉间,容琛不动声色,转身离去。
  
42
  回到自己的寝殿后,容琛吩咐任何人不得进来打搅他,随即紧闭房门,和衣躺在了床上,好似睡着了一般。片刻后,一道淡黑色的雾影,如游蛇般紧贴着窗缝,悄无声息的潜了出去。
  自他吞噬了魇魅后,便可将元神化为雾影,无处不可去。雾影来到了幻魔的寝殿前,悄悄绕过了守在门外的魔卒,顺着门缝潜入,然后静静的与房内光线照不到的黑暗之处,融为一体。
  幻魔手内正托着那个容器,面带微笑,送到凌华的面前。
  浓浓的血腥味扑鼻而来,凌华瞬时面色一变。
  “我知道师兄担心你那好友,故此特意令人取了些许他的血过来,让师兄尝尝,也好让你安心。”幻魔笑吟吟的,伸手在桌上取了一只茶杯,倒了满满一杯鲜血,然后一只手捏住了凌华的下颌,强逼着他灌下去,面上仍是笑得温柔,“如何,很新鲜的滋味吧?我可没骗你,他还好好的活着呢,师兄。”
  凌华拼命挣扎,却仍是被迫灌了大半进去,咳得满嘴是血,说不出的凄惨。
  幻魔却不肯放过他,依旧笑得满面柔色:“今日不过是放他一点血,师兄若还是不肯说,明日我便将他眼珠子挖来送给师兄,如何?”
  凌华虚弱的开口:“你放了他……我便告诉你。”
  “哼。”幻魔冷笑一声,“放了他?师兄当我是傻子么?我若放了他,可就更撬不开师兄这张嘴了。”
  见凌华喘息不语,幻魔缓缓松开了手指,负手于后,不紧不慢的道:“没关系,师兄尽管慢慢想。一日想不起来,我便多送你一份大礼。一双眼珠子不够,那就再拔了他的舌头,折断他的四肢……就不知道你那好友,还能熬到几时,哈哈哈……”
  幻魔愉悦的大笑起来,一双眸子死死的盯着凌华,根本没注意到房内的黑暗之处,淡淡的雾影正无声无息的消散而去。
  妖兽白骨所铸的牢狱之内,阴风恻恻,忽明忽现的烛火之下,映现出墙上被倒吊着的人影。
  晏止淮不知道自己被关在此处多久了,自那名魔卒取了他的血离开后,便再没任何魔卒进来这间牢狱。如今的他,法力全无,逃不出生天,即使再担心凌华的现状,也无计可施。这具凡人之躯远比他想象中更为虚弱,随着四周的魔气一点点的侵入他的体内,他不知道自己还能熬多久。
  怎样才能想法子逃出去……晏止淮的目光无意识的落在对面的墙上,忽然看到墙角的黑暗处,一团黑雾正慢慢扩散开来。他不由得瞪大了双眼,看着那道雾影慢慢缠绕上了锁住他四肢的铁链,须臾之间,锁链断落在地,而他也被那团黑雾裹住,拖向了黑暗之中。
  待到黑雾散尽,睁开双眼之时,这才发觉自己竟然躺在一张华丽的大床上。
  背对着他坐在床沿的男子,背影如此熟悉。
  “容……琛?”
  “闭嘴。”冷冷的声音传过来,“想被人发现你在这里么?”
  晏止淮的嘴角忍不住微微勾了起来。他不知道容琛是如何查探到自己的所在之处,将自己救了出来。只是……口口声声的说不愿再见他,拂袖而去的容琛,却又在自己落入险境之时,急忙赶来相救——这嘴硬闹别扭的性子,即使成了魔物,也不曾改变啊。
  片刻的欣喜过后,晏止淮的目光瞬间又黯淡了下来,开口道:“容琛,你知道凌华如今被关在何处么?”
  容琛终于回过头来,冷笑道:“你连自己都快保不住了,还担心你那好友?我怎知他如今身在何处。”
  晏止淮不由得心内一急:“我怎能不担心?若是凌华被幻魔……”
  话音未落,陡然被一把捂住了嘴。容琛低声道:“别出声!”随即将他往床内一推,伸手将床帐放了下来。晏止淮一怔,便听到轻轻的敲门声传来,伴随着一个迟疑的声音:“龙君,属下可以进来么?”
  容琛下了床,在桌边坐定,开口道:“进来吧。”
  推开房门的正是那名面目酷似晏止淮的魔侍。他小心翼翼的踏入房内,走到容琛身边,恭顺的笑道:“听说龙君身体不适,卧床休息,吩咐任何人不得打扰。属下有些担心……”
  话还没说完,陡然皱起了眉,他疑惑的向着房内四下扫视了几眼,喃喃的道:“怎么会……有凡人的气息……”
  目光堪堪的落在垂下了床帐的床上,魔侍面色一变,转头刚要开口,正对上龙君冷冷的双眸,还来不及反应,便被一把按住了身子,动弹不得。
  魔侍大惊失色,嘴唇被死死的捂住,发不出一点声音。容琛将他的脸扭过来,凝视片刻,嘴角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轻笑:“果然长得十分相像……如此,只好委屈你了。”
  那名魔侍尚未分辨出龙君此话何意,便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胸口瞬间被贯穿了。容琛探手入他体内,竟是硬生生将他的魔丹取了出来,随后手一松,他便软软的倒了下去,随即化为了烟雾,消散于无形。
  容琛将那颗魔丹捏在手内,掀开了床帐。晏止淮惊疑不定的看向他,半晌才道:“你……将他给杀了?”
  容琛冷冷的道:“不过是个低等魔物,食人精气而生,你以前斩杀过的魔物还少吗?如今倒替他可怜了?”
  晏止淮默然不语,隔了会儿,开口道:“你便这样将他杀了……幻魔若是问起,你该如何应对?”
  容琛淡淡道:“不过区区一名魔侍,你以为魔尊如今还会有闲心来过问他的下落?”
  幻魔这几日几乎足不出户,守在他寝殿之内,所有的心思都用来折磨他那师兄,万虚宫内不过是少了一个无足轻重的魔侍,他又怎会关心。只是,少了名魔侍不打紧,如今地牢内少了个晏止淮,幻魔必然是要暴跳如雷了。只怕片刻之后,便会在万虚宫内大肆搜索,十有八九要疑心到他头上,找上门来。
  容琛轻笑了一声,手腕一抬,将晏止淮的身子拽过来,毫不犹豫的将那颗魔丹送入了他体内。
  晏止淮一惊,便听容琛冷冷道:“这颗魔丹可掩盖住你身上的凡人之息,若我料得不错,魔尊很快便会过来了,察探你是否被我藏在此处。若不想死,便闭嘴别出声,我自有法子应付他。”
  晏止淮一怔,这才明白过来容琛为何要杀了那名魔侍,还取了他的魔丹。当下强忍住体内如同被灼烧般的不适感,闭目点头。突然间身上一凉,竟是整件衣衫被扯了下来,随即便被压倒在了床上。
  “容琛,你……”
  剩下的话语,被瞬间压下的双唇堵住了。而渐渐传来的脚步之声,也已经逼至了门外。

43
  幻魔来到容琛的寝殿前,敲了敲门,问了句:“龙君可是睡下了?”也不等回答,径自便推门而入。
  踏入房间的瞬间,只看到床上一对纠缠着的人影倏忽间分开,容琛一把将身下之人推到床内,扯过锦被盖住,转过身来,惊愕的看向幻魔:“魔尊?”随即面上浮现出冷冷的薄怒之色,“魔尊深夜前来,可有要事?”
  幻魔的视线落在了床帐之内,只见那人露在锦被之外的身体,不着寸缕,大半张脸都埋在枕内,似乎是羞窘之极。从凌乱的发丝间,依稀可窥出那张脸,似乎正是容琛殿内最为得宠的那名魔侍。
  不动声色的收回了视线,幻魔含笑道:“抱歉,打扰了龙君雅兴。只是万虚宫地牢之内,忽然走脱了一名重犯,本座放心不下,所以特意过来看看。”
  容琛冷冷道:“莫非魔尊疑心那名逃犯,便藏在我房内?”
  幻魔掩嘴笑道:“自然不是。本座不过是怕那逃犯慌不择路,逃到了龙君殿内,惊扰到龙君。一时心急,这才冒然前来查看,不料差点坏了龙君好事,还请龙君莫要见怪。”
  容琛面上冷意更甚,在桌旁坐下,开口道:“既然魔尊不放心,不妨亲自搜查一番。我这房内恐怕还藏不住一名逃犯吧?”
  幻魔见容琛面色如罩寒霜,便知他已经动怒。不由得又向着床内看了一眼,的确是那名魔侍没错,无论是从他身上传来的魔气,还是那一头漆黑如云的发丝,都不可能是晏止淮。
  站起身来,幻魔微笑道:“龙君言重了,本座怎会疑心到龙君身上?既然无事,那我就放心了。”
  一面说,一面便向着房外走去。容琛在心底悄悄的松了口气,仍是不敢大意,端坐在桌旁不动。
  幻魔踏出房门之后,对跟在身后的两名魔卒低声道:“仔细守住这里,若有任何异象,即刻回报!”
  两名魔卒应了一声,顿住脚步,留在了寝殿之外。
  幻魔转过头去,向着容琛的房门看了一眼,终于转头离开。他身边紧跟着的一名魔侍小心翼翼的道:“魔尊……可是对龙君起了疑心?”
  幻魔冷笑一声:“若不是他,还能有谁救得走那人?难道真是他自行逃脱了不成。”
  只是竟然不在容琛房内,难道被容琛藏在了别处?
  那名魔侍低声道:“属下以为,若真是龙君所为,此刻定然已经带着那人逃出了魔域,又怎会还留在万虚宫内?”
  幻魔一怔,这话倒是不错。容琛若救了晏止淮,必定是立即带他离开魔域,寻个安全的地方安置他,怎会蠢到将他藏在房内?他既然有那个本事神不知鬼不觉的救走了晏止淮,自然也有本事瞒过万虚宫内众多耳目,带他离开。即便是事后被发现,他们也已经远走高飞,一时半会儿,自己只怕也分心无暇跑去人间找他们。
  难道……竟是别的人救走了晏止淮不成?
  还是说,他那师兄表面上被他困住,实际上却是早已留了后路,在晏止淮身上做了什么手脚,使他能挣脱锁链,自行逃脱?
  幻魔面色一变,回头道:“吩咐下去,即刻彻查万虚宫,绝不能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那名魔侍急忙应了一声,随即消失了身影。
  幻魔转身便往自己寝殿方向而去,怪不得,师兄在被他强逼着灌下那人的血后,便装模作样的露出痛苦之色,似乎已经开始犹豫要不要开口了——原来不过是缓兵之计,他是早已料定晏止淮能够逃脱吧?
  脸上露出个冷冷的笑意,无妨,便是走脱了一个晏止淮,只要凌华还在他手内,他也一定有法子撬开那张嘴。
  容琛等到幻魔彻底离开后,这才缓缓站起了身。转头看向床帐之内,晏止淮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竟然真的瞒过了幻魔……倒也侥幸。
  容琛刚准备开口,忽然眸色一沉,凌厉的视线射向门外,随即收回目光,走到床边。晏止淮恰好抬起头来,虚弱的开口:“幻魔已经走了吗?”
  话音未落,却见容琛一把掀开了盖在他身上的锦被,压上身来,不由得一惊:“你……做什么?”
  容琛伸手捂住了他的嘴,冷冷道:“外面有幻魔留下的魔卒看守,你既然留在我房内侍寝,总该做出些声响来吧?”
  晏止淮一愣,瞬间一张脸上青红不定,都不知该做出何种表情了。做出些声响来……这是要弄出些什么样的声响,才能瞒过房外那看守着的魔卒?
  容琛的嘴角微微勾起,另一只手的手指顺着晏止淮的头发慢慢的抚摸下去,只见那漆黑如云般的发丝,刹那间化为一片雪白。
  不过是障眼之术,原本就维持不了太长的时间,只需瞒过幻魔便可。他并不强求晏止淮真的变回一头黑发,也许……若没有那头触目惊心的白发,便不是晏止淮了。
  “容琛……”被他一只手掩住的双唇,费力的吐出模糊不清的两个字,灼热的气息喷在他的掌心上,传来一阵异样的酥麻感。
  容琛的眸色更加深了几分。
  他的视线顺着晏止淮的下颌,滑过他的锁骨,落在他泛着蜜色光滑的胸口上。晏止淮不由得有些窘迫,下意识的想将锦被扯过来,盖住自己赤 裸着的上身。
  “遮什么?”容琛的声音里带着些微的沙哑,将那床锦扯开,手指缓缓的抚摸上了晏止淮的腰,“别忘了,你现在可是在我床上侍寝。”
  身上瞬间一重,却是容琛低下了头,含住了他胸前的两点,舌尖撩拨了一阵后,猛然咬了一下。
  晏止淮身子陡然一颤,侧过头,喘息着道:“凌华……”
  容琛面色一变,抬起身来,紧盯着晏止淮的脸:“你刚才叫谁?”
  “我担心凌华……若不是因为我,他也不会被幻魔困住。”晏止淮竭力稳住呼吸,看向容琛,露出恳求之色,“你能不能……”
  “闭嘴!”容琛恨得几乎要磨牙,这种情况之下,他还有闲心担心他那好友?慢慢按压住心头的怒意,容琛嘴角挑起一抹冷冷的笑意,“你担心又有何用?幻魔的手段我也是知道的。真要折磨他那师兄,早就破了他的仙体,毁了他的内丹。别说我没那个本事救他,就算救出来了,也是个废人了。”
  晏止淮刹那间面色如灰:“倘若如此……我又如何能安心活在世上?”
  容琛神色大变,一把将晏止淮的脸抬起,咬着牙道:“我辛苦将你救出,你又要去寻死?”
  狂怒之息隐隐而来,晏止淮垂下了眼:“我这条命,却是凌华换来的。若他因此而惨遭不测,你叫我……如何自处。”
  容琛面上青白不定,良久,缓缓开口:“他如今,便被关在幻魔的寝殿之中。”
  晏止淮猛然抬头,面色一喜。
  “幻魔朝夕不离片刻,守在他身边,你说,我有机会去救他么?”容琛冷冷的视线落在他脸上,“或者,你觉得我能杀掉幻魔,救他出来,然后全身而退,离开这万虚宫?”
  他若能带着晏止淮全身而退,早就在救他出地牢之际,离开魔域了。只是元神出体,化为雾影,维持的时间原就不长,只怕还没等他走出魔域,房内的躯体便已被幻魔给毁去了。
  晏止淮神色一黯,刚要开口,忽然身子猛的颤了一下,脸色瞬间变得一片惨白,密密的汗珠渗满了额头。
  容琛一惊,急忙将他抱住:“怎么了?”
  “我……好像压制不住体内的魔丹了……”以凡人之体强行吞下魔丹,五脏六腑都在被那强烈的魔气一点一滴的侵入,如灼烧般的痛苦,他只是一直极力忍耐着而已。
  如今好像……再也承受不住了。
  容琛面色陡变,俯身便吻住了他的唇,试图以自己的魔气,缓和晏止淮体内的痛苦。毕竟他的魔气之中还夹杂着一丝龙气,应该可以勉强压制住晏止淮体内奔腾不息的那股魔气。
  唇齿交缠之间,似乎连那份灼烧般的痛楚,也变得可以忍耐了。身体渐渐的不再颤抖,晏止淮微微喘息着,伸手扣住了容琛的肩。
  良久,容琛终于放开了他的唇,微微抬起了身子,俯视着他的脸。晏止淮微闭着双眼,显然已经做好了接受他的准备。
  表面上是说要做出些声响,瞒过房外监视着的两名魔卒,而这样的借口,两人心里都知道是多么可笑。
  只是因为……太过思念而已。数百年的煎熬,无时无刻不是只想着那一个人,如何还能再忍得住。
  闭上双眼的晏止淮,并没有看到容琛脸上露出的那一抹笑容。那双饱含着浓浓欲望的双眸,正紧紧的锁在他身上。
  那是容琛自入魔以后,第一次真心露出的笑容,艳丽无双。
44
  仿佛做了一个长长的梦,梦中又回到了栖龙山的那个山洞内,小蛟用尾巴缠在他身上,撒娇般的蹭着他,一遍又一遍叫着他的名字。
  晏止淮恍惚间睁开眼,昏暗的视线中,看到的是容琛近在咫尺的脸,微闭着双眼,满脸难耐的情.欲之色,双手紧紧扣住他的腰,正在他体内深深的律动。汗珠顺着他的下颌流下来,晏止淮仿佛被蛊惑了一般,忍不住微微仰起头,伸出舌将那略含着咸涩之味的液体舔进唇内。
  容琛的动作陡然顿了一下,睁开眼,低头凝视着他,眸色更加深沉。
  晏止淮不由得有些羞窘,刚想侧开头,不料扣在他腰间的双手用力一握,容琛猛然一个挺进,逼得他不由自主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喘。随即下颌被捏住了,被迫抬起脸,迎来一个浓烈的深吻。
  仿佛噬咬般的亲吻,连舌头都被吮吸得发疼。容琛一边吻着他,一边狠狠的贯穿他,妖兽狩猎般的姿态,逼得他无处可逃,只能发出琐碎的呻吟声,双臂无力的搭在容琛肩上。
  “够……够了……”喘息着吐出破碎的字句,晏止淮被容琛抱起腰,跨坐在自己身上,自下而上的再一次贯穿。他觉得自己搞不好会被容琛弄死在床上,难道变成了魔物后,连精力也变得如此可怕了?
  容琛的喉间发出低低的笑声,稍稍放缓了动作,含住他的耳垂,吐息般的道:“够了吗?我可觉得……还远远不够呢!”
  随即而来的,是更为激烈的挺动,晏止淮发出一声惊喘,被容琛扯着头发拉过脸庞,狠狠堵住了双唇。
  
  守在殿外的两名魔卒沉默间彼此对视了一眼。
  好厉害……这都折腾了大半夜了吧?没想到龙君平日看起来那么冷面冷心,仿佛个移动冰块,在床上居然如此热情。
  不由得为那名侍寝的魔侍深深同情一记。
  不要明天下不了床啊……兄弟。
  
  容琛睁开眼的时候,下意识的双臂收拢了一下,怀内之人发出一声模糊不清的低语,发丝拂过他的下颌,侧过头去,睡得安沉。
  唇角微微勾起,容琛忍不住低下头,在晏止淮的唇上落下一记轻吻。
  清醒过来的瞬间,竟然害怕面对的,又是空无一人的床帐。
  这数百年间,无数次的梦到晏止淮又回来了,微笑着温柔的看着他,说这次再也不会离开了,会永远留在他身边。然而每次睁眼,空荡荡的房内,什么也没有。
  越是相思磨心,便越是对他的恨意添上一分。数百年的煎熬,渐渐的已经分不清对他究竟是爱是恨。
  凝视着那张熟悉的容颜,如今却变得苍白虚弱,再不复往日神采。容琛的心不由得刺痛了一下,想来晏止淮必定也付出了极大的代价,才得以重生。
  便是拖着这副凡人之躯,也要入魔域,也要再见到他。
  而他,又是在和谁怄气,当日大殿之上,对他冷言相向,拂袖而去呢?
  
  不忍心惊醒尚自沉浸在睡梦中的晏止淮,容琛略微抬起身子,穿戴整齐后下了床,打开房门,不意外的看到殿外守立着的两名魔卒。
  故作惊讶的看了他们一眼,容琛皱了皱眉,冷声道:“为何你们会在此?”
  其中一名魔卒恭敬的道:“魔尊吩咐下来,令我等务必守在龙君殿外,保护龙君安全。”
  容琛冷笑了一声,刚跨出房门,便被那两名魔卒挡住了。
  “龙君这几日还请留在寝殿之内,不要外出随意走动。”
  容琛脸色一沉:“这是何意?”
  那两名魔卒被他气势所震,脸上流露出畏惧之色,却还是硬着头皮回答:“如今万虚宫内正在追查一名逃犯的下落,魔尊唯恐龙君受惊,奉劝龙君还是不要离开寝殿的好。”
  容琛冷冷的道:“这是要将我软禁于此了?”
  两名魔卒谁也不敢吭声,半晌,其中一名魔卒回答道:“不敢,只是魔尊吩咐下来,属下不敢不从,还望龙君体谅。”
  容琛冷哼了一声,倒也没为难他们,回了房内,顺手关上了房门。往床帐内一看,晏止淮已经醒过来了,半坐在床头,大约是听到了方才房外的对话,正忧心忡忡的望过来。
  
  容琛向着他走过去,手指刚要抚上他的长发,晏止淮的身子却陡然一缩,有些愤愤般的看着他。
  容琛一愣,随即视线落在晏止淮衣襟敞开的胸前,青紫相间的痕迹无比明显,锁骨下方还有道深深的齿印,不由得记起昨晚自己是如何对待他,几乎索需了他整整一夜……难得的红了一下脸,转开头,咳了一声,道:“你醒了……饿不饿?”
  晏止淮原本有些恼怒于容琛昨夜的索需无度,忽然见他露出这副别扭模样,怔了一下,不由得微微勾起了唇角,故意问道:“难道这万虚宫内,还有我可以吃的东西?”
  容琛愣住了,他都险些忘了,晏止淮如今已是凡人之体,这魔域之内,又如何会有人间的食物?难道……这么多天来,他就一直饿着,也没饿出个好歹来?
  心下一急:“那你……”
  晏止淮终于笑出声来,叹气一声,道:“无妨的,我虽成了凡人之体,却已是跳出三界外,不在轮回中,只要元神不散,便再不会轻易死掉了。”
  说得难听一点,这具身体和活死人也无甚分别,又怎会还需要凡间的食物?
  容琛这才放下心来,不由得苦笑:“变成这样……也非你所愿吧。”
  
  曾经仙气凛然,法力高强,不染凡尘的临虚真君,或者说晏止淮,已经再也不存在了。如今变得非人非鬼,非仙非妖,不管走到哪里,都是个异物,晏止淮……又怎会不介怀呢?
  然而晏止淮却只是笑了笑,将他的身子扯过抱住,缓缓的抚摸着他的发,轻声道:“不管变成怎样,我也还是我。就像你不管变成怎样,始终还是容琛,不是吗?”
  容琛的身子微微颤了一下。
  他一直没有开口问过晏止淮,如今变成了魔物的自己,是否在他心底,还是以前的那个容琛。他不敢问,害怕晏止淮清醒过来后,不肯再留在他身边。更害怕晏止淮,终究还是要回到人间,无法留下来。
  而他,身为魔物,除了留在魔域,还能去哪里呢?就算偶尔能去人间,也无法逗留太长时间。
  “你……不能留在这里。”容琛艰难的开口,“魔气太盛,你承受不住。等我想法子,将你送出魔域吧。”
  晏止淮缓缓摇了摇头。
  “我不走。凌华尚且落在幻魔手内,我怎能丢下他离开?”
  容琛蓦然面色一变,晏止淮却是叹息一声,继续道:“更何况,你在这里,我又怎会离开?就算魔气入体,哪怕和你一样变成魔物,只要你去哪里,我一定也会和你在一起。”
  等救出了凌华,他就会一直陪在容琛身边。
  不管是去哪里,留在魔域也罢,天涯海角也罢,他都不会再离开容琛。

45
  幻魔寝殿之外,听到属下来报说搜遍了整个万虚宫,也仍是找不到晏止淮的下落时,幻魔的嘴角浮起一丝冷冷的笑容。
  “既然找不到,那就算了。”他挥手将那名手下打发走,目光愈发的阴沉,然后转身踏入了殿内。
  被囚禁在他房内的凌华,依旧维持着仙骨被锁的姿态。这几日来被他用各种方法折磨,早已变得憔悴不堪,哪里还看得出当初那个意气风发的凌华仙君。
  “师兄。”幻魔缓缓开口,“有两个消息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你选择先听哪个?”
  凌华只是看了他一眼,没有应声。
  幻魔笑了笑,在桌旁坐下,慢条斯理的执起酒壶,倒了杯酒,径自开口:“还是先说好消息吧,我原本说过,若师兄坚持不肯开口,今日便挖了你那好友的一双眼珠来送你。谁知你那好友倒是神通广大,居然逃了。我下令搜遍整个万虚宫,也还是找不到他。”
  凌华猛然抬头,暗淡的双眸瞬间一亮,幻魔又喝了一口酒,淡淡的道:“坏消息便是——既然找不到他,那么聚魂珠,我便只好拿回来了。”
  放下酒杯,缓缓摊开双掌,那颗华光烁烁的珠子,赫然便在他手内。
  就在此瞬间,房外强烈的魔气席卷而至,整扇房门被轰然一声掀飞,阻挡不及的几名魔卒统统被扫飞至十几丈外。容琛怀内抱着一具冷冰冰的躯体,脸色铁青,沉声喝道:“把聚魂珠还回来!”
  他与晏止淮好不容易才能再相聚,原以为瞒过了幻魔,尚自庆幸。而晏止淮终于亲口承诺绝不会离开他,哪怕是变成魔物,也要与他在一起时,他还来不及欢喜,便眼睁睁看着晏止淮突然面色一变,体内的聚魂珠破体而出,径自飞出了房外,随即他怀内便只剩下一具毫无生息的躯体。
  他差点忘了……即使找不到晏止淮的人,幻魔只要取回那颗聚魂珠,便可断了他的生路。
  幻魔回过头,笑得优雅:“龙君怎么也想要那颗聚魂珠?”看了一眼他怀内所抱之人,故作惊讶,“哎呀,这不是侍寝于龙君的那名魔侍么?怎么昨晚看到还是满头黑发,今日就变白了?难道是魂魄离体了,想用我这颗聚魂珠,将他救回来么?”
  容琛面色一变,身子刚一动,却听幻魔不紧不慢的道:“想要过来抢?我只要轻轻一捏——”他挑眉一笑,却是看向凌华,“聚魂珠一破,这次他可就真的魂飞魄散,再也活不过来了。”
  容琛的脚步顿住了,一双眼死死的盯着幻魔的手。那颗聚魂珠便被他捏在指尖,若他真的捏破下去,晏止淮的魂魄瞬间消散,便是再也回不来了。
  “你……究竟想如何?”良久,容琛看向幻魔,声音如同从齿缝间挤出来一般的问道。
  幻魔微微一笑:“这就要看我师兄了,若他肯说出实情,这颗聚魂珠么,我自当双手送与龙君。”转头看向容琛,微微叹气,“龙君,我自认待你不薄,倾心相交,你竟然骗我,实在是叫我伤心啊。”
  容琛冷冷道:“魔尊的确待我不薄,只是你早知我因何而入魔,处心积虑将我拉拢至万虚宫,难道不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利用晏止淮对付你师兄?如此费尽心机,还说是与我倾心相交,岂不可笑?”
  幻魔大笑起来:“我这不也是为了龙君,能够早日与故人久别重逢么?”笑意陡然敛去,冷冷道,“劝你还是不要轻举妄动,聚魂珠此刻在我手内,你也不想我一时不小心,便将它捏破了吧?”
  容琛面上青白不定,却也当真是不敢再有动作。幻魔冷冷道:“好了,退到一边,别打扰我与师兄叙旧。我说过,只要我师兄肯开口了,这颗聚魂珠,自然会还给你。”
  容琛咬牙看了他一眼,又转头看了凌华一眼,却见凌华在幻魔背后,微微抬起手,向他做了个手势。
  容琛一怔,若有所思的看了他一眼,随即抱着晏止淮的身体,慢慢的退到了房间的一角,闭目不再言语了。
  幻魔满意的一笑,转头看向凌华:“好了,师兄,现在你肯说了么?”
  他之前不是没有想过索性将聚魂珠从晏止淮体内取出,用以威胁凌华。只是聚魂珠一旦离体,晏止淮的生魂之息便会立刻外泄,若是将容琛引来了,与他为敌,岂不是麻烦。因此他只是将晏止淮囚禁在地牢内,心想人既然在他手内,便迟早能撬开师兄的嘴。谁知晏止淮竟然逃了出去,打乱了他整盘棋局,不得不出此下策,将聚魂珠硬生生取了出来。
  只是这下,定然也大大的得罪了容琛。他倒不是担心自己会败于容琛手下,只是容琛的实力也非同小觑,平白无故给自己增加一名劲敌,实在非他所愿。更何况,凌华即使被逼着说了实话,他也一定不会放过他性命,到时候要收拾一个凌华已是不易,若是再多个容琛和他作对,着实是头疼。
  如今之计,唯有先安抚住容琛,等套出了师兄的话后,再将聚魂珠还给晏止淮,索性将他们送出魔域,最后等他找到了那人后,再来收拾掉凌华,也不迟。
  心下算计已定,面上仍旧微笑不变,看向凌华:“我答应师兄,只要肯说出那人究竟在何处,这颗聚魂珠定当双手奉还,也绝不会为难师兄。”
  凌华沉默片刻,终于开口:“好。”
  幻魔面色一喜。
  “你附耳过来,我说给你听。”
  幻魔一怔,随即想到如今凌华仙骨被锁,难道还能耍什么花招不成?便依言走了过去,在凌华面前站定,低下头来,道:“你说吧。”
  话音未落,手上那颗聚魂珠竟陡然被劈手夺过,只见凌华站起身来,冷冷的道:“我当年如此骗你,如今仍旧不过用这一招——小师弟,这么多年,你可真是毫无长进啊。”
  锁住他仙骨的锁链,不知何时竟已悄然解开了。只见地上一道淡淡的雾影,正悄无声息的缩回到黑暗之中,随即一直保持着静默呆在房间角落的容琛,陡然睁开了双眼。

第 46 章

  面对这陡然而来的变故,幻魔还来不及反应,凌华已经迅速将那颗聚魂珠抛向了容琛,随即双手结印,设下结界,将他与幻魔隔绝在了结界之内。
  幻魔的面色瞬间一片铁青,咬牙切齿道:“你想做什么?难道你以为这道结界,能够困得住我?那颗聚魂珠,我随时都能再取回来!”
  凌华淡淡的道:“困得住你一时便行了。”转头向着容琛道,“聚魂珠不能离体太久,赶紧放回到临虚体内!”
  容琛元神刚刚回体,稍稍喘息了一下,点点头,将晏止淮的身体扶起,全神贯注的将那颗聚魂珠缓缓送入他体内。
  凌华回过头来,向着幻魔微微一笑:“小师弟,现在是不是,该清清咱们之间的那笔帐了?”
  幻魔冷笑一声:“你想杀了我?我可不是当年那个我了,你以为就凭你,能奈何得了我?”
  话音一落,结界之内陡然掀起一股强烈无比的魔气,浩瀚无边,连整个宫殿都被晃得震动起来。那道结界也变得越来越透明,摇摇欲坠,似乎随时都有破裂的可能。凌华站立不动,任凭强烈的魔气逼压而来,表情依旧平静。
  “最后给你一次机会,你若再不说,便杀了你!”
  凌华叹息一声,缓缓闭眼:“那我也实话告诉你,你要找的那个人……早已不在这世间了。”
  幻魔仿佛身遭雷击,一双眸子陡然间睁大,狂怒的吼起来:“不可能……你骗我!你骗我!!”
  凌华冷冷的看着他,探手入怀,摸出一块玉佩,上刻“凌昭”二字,丢在幻魔面前:“这是他临死前留给我的玉佩,他说生生世世,再不愿与你相见。”
  幻魔缓缓低头,拾起那枚玉佩,颤抖着的手指,抚摸过冰凉的冷玉。凌昭原是他入师门后所取的名字,而这枚玉佩,也是当年他亲手送给那人的。
  怎么可能……说好了一定会等着他的,他找了这么多年,无数个日日夜夜,从未放弃过希望……怎可能已经不在世间了!
  “哈哈……哈哈哈哈……”
  蓦然爆发出一阵疯狂般的笑声,幻魔抬起头来,一双眸子如血般凄厉,死死的盯着凌华:“既然如此……那你也没有活着的必要了。”
  万千道魔气如利剑般自他体内迸发而出,径自向着凌华射去。凌华一动不动,在被魔气贯穿的同时,发出了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之声。
  
  恰在此时睁开双眼的晏止淮,一眼看到凌华被数道魔气同时贯穿身体,不由得大惊,失声喊道:“凌华……不可啊!”
  凌华费力的转头看向他,微微笑了笑,双唇微启间,只隐约听到三个字:“太晚了……”
  声音消失的同时,只见凌华的体内猛然散发出一道雪白的光芒,随即散裂成数道,沿着结界的内壁,缓缓布成一道阵仗。
  幻魔不敢置信般的看着凌华:“你……自散元神,设下了降魔阵……”
  以生命为代价,布下这道降魔阵,这是要,与他同归于尽吗?
  “不可能……”幻魔喃喃自语着,“凭你一己之力,怎么可能设下降魔阵……”蓦然间狂笑起来,“当年你们师兄弟五人合力布阵,尚且困不住我,如今只剩下你一人,便能杀得了我吗?”
  凌华的身体已经渐渐开始变得透明,声音却依旧冷淡而平静:“当年我主阵,他们四个不过是辅阵。之所以让你逃掉了,不过是……”
  不过是,自己一时心软而已。
  明明是他亲自将小师弟骗入了阵内,明明已经下定了决心,为免他日后入魔,酿成大祸,不如及早根除,彻底封印。却在看到他痛苦挣扎于降魔阵内时,还是,忍不住心软了。
  
  就因为这一时的心软,终于让他逃了出去,待到伤势痊愈后,彻底入了魔道,杀回师门,将当年布阵的几名师兄弟,赶尽杀绝。
  若不是他当时已经尸解成仙,离开了师门,只怕也已遭到了毒手。
  这数千年来,他无时无刻不在后悔,自己一念之私,放虎归山,竟害死了同门四位师弟。若不能手刃幻魔,为几名师弟报仇,又如何能安慰他们的在天之灵。
  只是这数千年来,幻魔深居在万虚宫内,俨然已成了魔域内三大魔主之一,凭他一人之力,要想杀了幻魔,实在是太过困难。而他每每扪心自问,即使有机会面对幻魔,他便当真下得了手吗?
  仇人是他……最牵念着的人,却也是他。
  如果当年,他没有私心将小师弟放出降魔阵,没有偷偷摸摸护送他下山,没有答应他,只要他不误入歧途,自己便一定会等着他回来……在那些他不敢开口的日子里,所有的承诺,都写在了小师弟的手心内。如果这一切都没有发生,又怎会酿成日后师门的惨祸。
  小师弟要找的那个人……怎会存在于这世间,又怎可能还等着他回来。
  “一切,都结束了吧……”
  凌华收回思绪,默默闭上了双眼。自散元神的同时,他的生命也已经到了尽头。数千年道行,不惜仙体俱焚,尽数化为这一道阵眼,幻魔便是再神通广大,也绝不可能逃脱出去。
  早该亲手结束掉他的性命,却是纠缠犹豫了数千年,始终狠不下心去。
  其实……他也早已沦为了师门叛逆吧。
  在他动情的最初那一瞬。
  幻魔被困在降魔阵内,魔气与仙气交织缠斗之间,凌华的身影已经越来越透明,而那耀眼的白光却也越来越强烈,紧紧将幻魔束缚在内。凌华的双手缓缓抬起,平置于胸前,已经准备结下最后的法印。这最后一击,在耗尽他生命的同时,幻魔必然也会灰飞烟灭。
  同归于尽吧,师弟。
  就在这一刹那,一直在极力挣扎着的幻魔,陡然抬头,双眸赤红,仿佛透过了凌华,看向遥不可及的远处,喃喃的道:“我等了你数千年……为何你竟连死也不愿见我……为什么……”
  凌华的身子猛然一颤,眼神瞬间便乱了。只是这片刻之间的犹疑,那道强烈的白光顿时一弱,一直被压制着的魔气悍然而起,瞬间化为千万道利刃,将他刹那间贯穿了。
  “我如何……总在不该心软的时候,偏要心软……”
  凌华嘴边泛起一丝苦涩的笑容,最后一眼,回望晏止淮。
  就此别过了,临虚。
  白光敛去,结界瞬间破碎,凌华的身体刹那间飞灰湮灭,消失在了虚空之中。

完结

  结界破碎的瞬间,晏止淮拼命扑上前去,叫了一声:“凌华!”然而触手所及,只剩一片空茫。
  最后回望他的那一眼,含着淡淡的不舍,以及解脱般的认命的表情。这个他在天庭之上唯一的至交,无数次与他把酒言欢,笑语宴晏,却整日里慵懒闲散游手好闲,从未做出过什么惊天动地大事来的凌华仙君,便如同从来没有存在过一般,消失得不留一点痕迹。
  “劝我执着是苦,凌华,你又为何……做出如此选择……”喃喃的自语着,晏止淮痛苦的闭上了眼。容琛自他身后伸手将他抱住,叹息了一声,默然无语。
  “哈哈……哈哈哈哈哈……”
  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蓦然响起,晏止淮一惊之下,容琛已迅速将他身子护住,警觉的回头一看,只见倒在一旁的幻魔正缓缓自地上爬起,赤眸如血,笑容癫狂。
  “死了……全都死了……”那容颜妖冶,气势逼人的万虚宫之主,如今双眸空洞,长发凌乱的披散在肩后,魔气溢满全身,一只手将那枚玉佩死死的捏在手内,另一只手徒劳的似乎想在虚空之中抓住什么,“师兄死了……他也死了……哈哈哈……”
  数千年来,一直疯狂思念寻找着的人,和一直深深恨着的人,都已经不在了。执念瞬间成空,那他……这么漫长岁月中的长久等待,究竟是为了什么?
  这无处可宣泄的痛苦,要如何才能得到平息?
  幻魔缓缓回过头,一双如血般的眸子,空茫无神的看过来。
  魔气失控般的自他体内涌出,越来越快,越来越强烈,如同漩涡一般,在殿内席卷而起,整座万虚宫,都被摇晃得颤颤巍巍,摇摇欲坠。
  “不好!”容琛面色陡然一变,一把将晏止淮揽在怀内,迅速跃向殿门之外,“他要毁了整个万虚宫!”
  话音刚落,便听轰然一声巨响,整个万虚宫瞬间崩塌。在疯狂般的大笑声中,只见一道魔气冲天而起,径自向着魔域之外而去,随即消失无踪。
  晏止淮脸色苍白,被容琛紧紧护在怀内,待到一切渐渐平息下来之时,幻魔早已不知所踪。容琛缓缓松开手,将他拉起,只见满目疮痍之下,已经崩塌毁灭的万虚宫内,充斥着一片凄惨的哭号之声,那些来不及逃开,被魔气扫过的魔姬魔卒刹那间化为灰烬,侥幸捡回一条命的,则魂飞魄散下纷纷四处逃窜,还以为是万虚宫被别的魔主领兵突袭了。
  惊慌失措的众魔在回过神来后,这才发现魔尊已经不见了踪影,于是纷纷看向万虚宫内地位仅次于魔尊的龙君。却见龙君面上依旧冰冷如昔,怀内护着一名白发男子,似乎便是前些日,和那位仙君一道入魔域之人。
  一名平时在万虚宫也有些地位的魔将,试探着走向容琛,踌躇了一下,开口道:“龙君……可知究竟发生了何事?魔尊去哪儿了?”
  容琛微微叹息了一声,道:“魔尊……怕是已经离开了魔域,再也不会回来了。”
  做出那样匪夷所思的举动,将一手创建的万虚宫刹那间毁于一旦,这样的幻魔,只怕是也已经疯狂了吧。如今也不知道他癫狂之下究竟去了哪里,是否还执着于要寻到那人。
  那名魔将霎时面色大变——魔尊离开了魔域?难道这万虚宫,就被他丢在一边,再也不管了么?万虚宫一日无主,只怕魔域的另外两名魔主即刻便会大举入侵,将万虚宫吞并。
  眼见着龙君似乎转身想走,魔将一急,在这危急时刻,可别连龙君也撒手不管啊!忙开口唤道:“龙君这是要去哪里?”
  容琛的确有撒手不管之意,聚魂珠已经取回,晏止淮终于又安然无恙的回到了他身边,他想带着晏止淮离开。这魔域,终究不是晏止淮长留之地。即便晏止淮曾经说过,哪怕要变成魔物,也会和他在一起,只是他实在是不想看到晏止淮为了他变成个魔物。
  他对这万虚宫也没有丝毫眷恋之意,数百年来留在此处,也不过是化为魔物后,实在是无处可去罢了。哪怕如今他依旧无处可去,天下间除了北天魔域外,再无他的容身之处,他也不想就此将晏止淮困在这魔气昭昭的所在之地。
  见容琛毫无回答之意,那名魔将更是焦急起来。晏止淮在心底微微叹了口气,轻扯了一下他的衣角,低声道:“我有话和你说,容琛。”
  容琛微微一怔,撇开一干眼巴巴看着他的魔将魔卒,随着晏止淮走到一边,道:“什么事?”
  “你不打算留在魔域?”
  容琛迟疑了一下,点头:“不错。我想和你回栖龙山,或是去别的地方也好,总之,离开这里。”
  晏止淮摇摇头,道:“如今的你,倘若离开了北天魔域,只怕一旦踏足人间,便会面临着天庭的追捕。别忘了,你曾经是益水龙君,渎职在前,入魔在后,除了留在这里,你还能去哪里?”
  容琛沉默下来,半晌,开口道:“可我也不想让你留在这里。”
  天下之大,总有一处容身之所吧?难道要让他眼看着晏止淮承受入魔的痛苦,从此堕入魔道,只能留在这暗无天日的魔域之内?
  晏止淮笑了笑,轻声道:“我……已经入魔了。不留在这里,又能去哪里呢?”
  容琛大惊,看向晏止淮,他的神情十分平静,仿佛说的不过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而已。淡淡的魔气从他体内溢出,那颗魔丹还在他体内,晏止淮所谓的入魔,就是这个意思么?
  可是魔丹随时都可以自他体内取出来,只要他回了人间,魔气也自可淡化,他并非只有入魔一条路可以选。
  “你……”
  “我同你,一起留在魔域。”晏止淮眼神坚定,声音毫不迟疑,“哪儿也不去。”
  
  容琛闭上了眼,晏止淮轻轻的握住了他的手,冰冷的体温,却令他感觉到不可思议的温暖。
  哪怕是和你一起成为魔物……也要在一起。
  缓缓睁开眼,容琛回过头去,对上了身后不远处,那些小心翼翼的看着他的魔族。
  那是害怕被丢弃,害怕成为别的魔主的奴隶,仓惶而惊恐的眼神。
  良久,容琛终于开口。
  “我若留下,这万虚宫,势必要易主,诸位意下如何?”
  众魔面面相觑,万虚宫易主?也就是说,他们要将龙君奉为新的魔尊了吗?容琛见状,冷冷一笑:“不愿意吗……那就算了。”
  转身要走,为首那名魔将一惊,急忙跪下:“只要龙君肯留下……我等愿追随龙君,尊为魔主,绝无二心!”
  老实说,换了谁来做魔尊都无所谓,只要实力够强悍,保得住他们这处栖身之所,不受别的魔物欺负就好。幻魔既然已经不知所向,放眼万虚宫内,也只有龙君有这个实力能够和魔域内其他两名魔主相抗衡,他们又何必死心塌地的再执着于幻魔呢?
  其余魔物回过神来,也跟着纷纷跪拜在地,以示臣服。
  容琛的嘴边泛起一丝冷冷的笑意,转头看向晏止淮时,那眼神才稍稍带上了暖意。
  那么,就与我一同入魔吧。
  “重新修葺宫殿,遣散所有魔姬,从今日起,此处以我为尊。”
  不带丝毫感情的声音,在众魔物的头顶上响起。待到他们抬起头时,只看到他们新任的魔尊,正执着那名白发男子的手,转身离去的背影。
  当栖龙山上的枫叶又红了一季,阿蛮的猴儿酿也终于再次熟了的时候,他终于等到了神君的归来。
  只不过,神君的身边,还伴着另一名神色冰冷的男子。
  “神君!”阿蛮激动得两眼泛红,便要扑上前去,那名男子眉头微微一皱,伸手便将他挡开了。
  凌厉的魔气扑面而来,阿蛮吓一大跳,急忙躲开。
  “魔……魔物……”阿蛮结结巴巴的,指着那名男子,惊恐的看向晏止淮。
  晏止淮脸上带着些微的无奈,含笑对他道:“我是来向你道别的,阿蛮。”
  这又傻又执着的猕猴精,为了他当年一句哄它的戏言,果真就留在他的旧山洞之外,等了一年又一年。数百年过去了,依旧还在等着他回来。
  “为,为什么?”即使是自己一手养大的阿蛮,如今却也早已长大为成年妖精了,看到那张堪称英挺俊朗的脸上,突然露出这副泪汪汪的表情,晏止淮还是有些承受不住。
  因为实在是诡异到有些可怕。
  “因为他早已不是你的神君,已经入魔了。”冷冰冰的声音响起,那个面上没有丝毫表情的男子,冷冷的看了阿蛮一眼。
  阿蛮呆呆的,还没想明白,晏止淮微微叹了口气,摸了摸他的头:“你也已经长大了,以后想去哪里都行,天下之大,别再被我束缚于此处了。我无法在人间停留太长的时间,以后自己多珍重,阿蛮。”
  阿蛮眨着眼,成串的泪珠落下来,还想去拉晏止淮的衣角,却是眼前一晃,晏止淮和那男子的身影,都已经消失了。
  他呜呜的哭了起来。
  隐约间,大概知道,神君这次是真的不会再回来了。
  晏止淮走在容琛的身旁,面色还有些伤感。容琛淡淡的道:“见了那猕猴精,总算了却你一桩心愿了吧?”
  晏止淮笑了笑,低声道:“是啊,过了这么几百年了,他却还是那么爱哭。”
  “璟儿可比他要成熟多了。”
  晏止淮转过头,看到容琛微微出神的看向栖龙山脚下,那道宽广的河域。沉默了一会儿,微微笑道:“其实,容璟并不在乎你是不是魔物。”
  当年那个被他倒提在手内,只会哇哇大哭,蛮横任性又不讲理的小龙君,在成为了益水龙君后,也变得气势威严,和当年的容琛,颇为神似。
  容琛在他的劝说之下,终于放下心结,前往益水水府,见了容璟。父子重逢,数百年间未曾相见,一时之间彼此竟不知如何开口。容琛满心愧疚,最后却是容璟轻轻一声“父王”,终于动容。
  他原来从不曾在乎过自己是不是魔物,也没有憎恨过自己。
  无可替代的血缘关系,这世上唯一的亲人,自始至终,只是如此而已。
  “以后,你还可以常来看他的。”晏止淮轻声道,握住了容琛的手。
  容琛回过头来,笑了笑,将他的手握在了掌心内:“回去吧。”

  尾声
  北天魔域内,昔日的万虚宫,经过重新修缮后,已不复当年的妖艳旖旎之风,只是奢华依旧,白玉铺筑而成的地面,宫殿内四处装饰着华贵的明珠,依稀可以看出如今魔尊的喜好和品味。
  据说这名魔尊原本是天界的龙神,众所周知,龙族皆喜明灿之色,尤其是闪闪发光的,晃得人几乎睁不开眼的华丽之物,最容易讨他们欢心。因此这日,一名在魔域内小有实力,打算前来投靠万虚宫的魔族,在小心打听了魔尊的喜好后,特意准备了一对明珠,装在华美的盒子里,呈上了殿内。
  大殿之上,那容颜如冰的魔尊只不过看了盒子一眼,便令一旁的侍从收起,没有丝毫情绪波动。倒是坐在他身旁的白发男子,见这名魔物惶惶不安的窥探着魔尊的神色,对他露出了个安抚般的笑容。
  魔物不由得心生疑惑,心道这人是谁啊,居然就这么堂而皇之的坐在魔尊的身侧,且姿态随意,神色闲散,而四周恭恭敬敬立于一旁的魔将魔卒们,似乎也都并未有异议。
  难道……这其实也是个很有地位的魔物?
  不知不觉间盯着那名男子的时间长了一点,突然听到身旁有低低的咳嗽声传来,这名魔族一惊,忙转过头去,这才看到魔尊正冷冷的看着自己。
  那视线……好想要将他穿透一般,魔族瞬间吓得出了一身冷汗。
  “你在看什么?”
  寒冰般的声音响起,魔族急忙回道:“没,没看什么……”
  魔尊冷冷道:“既然没看什么,怎么还不退出去?”
  魔物吓得急忙躬身退了出去,心想难道自己无意中得罪了魔尊?还是魔尊讨厌有人在他殿内四处乱看?
  费尽心思准备的一双明珠,似乎也没有打动魔尊的心……魔物焦急起来,若是得不到魔尊的另眼相看,他投靠而来,以后岂不是毫无地位可言?
  于是只好再悄悄去向万虚宫内的魔侍打听,魔尊究竟有何喜好?若是美人,自己手下也有几名千娇百媚的魔姬。若是其他华贵之物,那他好歹也能去准备。
  那名魔侍悲悯的看了他一眼,道:“魔尊不喜美色,也不缺各种奇珍异宝,你还是别白费心机了。他的喜好么……只要你留下来,时日一长,自然就明白了。”
  魔物茫然的看着他,十分不明白。
  其实万虚宫上下全都明白。
  魔尊唯一所想,所念,所执着的,也只有那一人而已。
  其他,皆不能入眼。
  

--------------------------------------------------------------------------------
作者有话要说:
后记:
多谢一路支持,追文至今的各位,如果没有大家的鼓励和留言,我估计这文顶多写到四分之三处就被我强迫性收尾了……ORZ
这也是我第一篇超过了十万字的文(感动泪流……)
《风月债》里的副CP终于有机会当了主角,相信龙君和大仙也很开心(被弄得死去活来的,从头到尾总共就H了三次,有啥可开心的啊!),以后可以随心所欲H的日子还长着呢,摸小蛟头。
写完这篇文,要好好休息一下了。最后再次感谢大家的支持,鞠躬。

发表留言

秘密留言

No title

泪流满面呜啦啦 我终于看到了龙君和大仙的he……当初看风月债我差点没掀桌……(BE抗拒症患者 TAT
月份存档
最新引用
最新文章
最新留言
自我介绍

轩辕黄瓜

Author:轩辕黄瓜
求质不求量,个人私库,非喜勿入。
最近忙得很,定期来刷刷看看有没有收获吧。
本文库没有备份,河蟹了就是河蟹了,所以请爱惜使用。

路过
类别
搜索栏
RSS链接
链接
加为好友

和此人成为好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