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我心中的一只猫by明仔

文案

我第一次被猫挠的时候,兽医正在旁边愣愣地看着我,包括这只猫的主人。

他们说这只加菲一样体型的家伙很和善,
不,正确的说来是非常懒,懒得连朝陌生人发怒的力气都会省掉。

“猫不能看外表。都是猫,本质一样的。”
内容标签:都市情缘 情有独钟

搜索关键字:主角:黎放,方晨 ┃ 配角:猫夫,秦丝丝 ┃ 其它:猫

一位曾经迫于压力而被伴侣抛弃的同性恋大叔和一位性格跟猫似的年下攻少年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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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是个同性恋而宅回家炒股养自己的大叔某天在兽医朋友的店里遭遇了一不良少年和少年的肥猫,抱着“救救孩子”的心(……),大叔开始担任起保姆和家庭教师的职责,却发现少年还想大叔当自己的情人……

有些地方作者润色得不是很好,情节也不是很新颖,普普通通,可是里面的那只肥猫和银虎的故事让人又萌又心酸,所以我爪子挠胸地收了。


第 1 章

  我第一次被猫挠的时候,兽医正在旁边愣愣地看着我,包括这只猫的主人。
  他们说这只加菲一样体型的家伙很和善,不,正确的说来是非常懒,懒得连朝陌生人发怒的力气都会省掉。
  我看也是,哪只猫会在挠了人后心平气和地眯着眼睛继续休憩?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拜托我给他带中午饭的兽医先生双手合十地朝我道歉。我捂着被挠出三道血痕的手背轻笑,不觉得多生气。
  倒是加菲的主人盯着我的手背看了一会,扭头就朝还在激动道歉的兽医说,医生快点处理伤口吧,还等什么。
  那冷静的模样,好像做错事的是兽医先生。
  伤口被酒精碰触到瞬间我才想起那小子还没跟我说过一句道歉,于是下意识地抬眼看他,那个长着过于精致的脸蛋的少年却抱着猫,盯着正在被处理的伤口,没有任何表示。
  我就这么直勾勾地看着他,直到他也看向我。
  喂,我不是觉得你好看才看你的,你也该说些什么吧?我嘴角有些抽搐。
  “你是不是摸过里面的拉布拉多?”少年突然开口。
  我一愣。点头。
  “猫夫讨厌他,所以讨厌有这个气味的人。”他又说。
  哦,……这是解释?
  ……那道歉呢?!
  “所以不好意思了。”结果我要的道歉出来了,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勉强味道。
  我深吸一口气。
  
  “黎放你下午要是没事的话,帮我照看里面的龙猫。”兽医先生秦丝丝包扎好我的伤口后,提议道。
  “这里没有别的家伙讨厌拉布拉多了吧?”我自嘲地笑笑。
  “只有那小子的肥猫才会讨厌我家可爱的兰兰。前段时间它神经紧张上吐下泻来我这里的时候,被兰兰不小心当做垫子睡了上去。结果把兰兰的毛都抓掉了几根。”
  我哈哈大笑。“我看它不像是神经纤细的孩子。”
  “猫不能看外表。都是猫,本质一样的。”秦丝丝将工具收拾好,又从笼里抓了一只短毛猫开始给他修剪指甲。
  我靠在柔软的沙发上,盯着玻璃门外,正准备打车离开的纤细少年。
  少年的穿着很时尚,质感也很好。那双鞋子我在杂志上见过,少说上千的。所以我很奇怪,本该是个富家子弟的他怎么会养了加菲这么一只杂种土猫。
  加菲窝在他的怀里,一直眯着眼,慵懒的程度令人发指。
  
  我第二次再见到加菲的时候,是一个炎热的下午。太阳把店里的玻璃门晒得滚烫,秦丝丝特意买回来的竹门帘此刻显得清凉无比。
  我正在帮出门看诊的兽医先生看店,在家里做好带来的酸萝卜放在桌上,味道酸得人心里发凉。
  少年抱着加菲一身大汗的出现,进门只看到我,更是着急:“医生呢?”
  “出诊了。”我放下手中的杂志。
  “你……你能看吗?猫夫又吐了。”他脸上的着急跟那天看到的冷漠完全不同。
  我摇头。我一学财会的连猫的构造是什么都搞不懂。
  少年咬着下唇,秀气的脸上染着红晕。
  “你先把它放下来吧,这么热的天,也够他受了。”我将病床收拾好,从他怀里接过加菲。嘿哟,真够分量的。
  加菲今天还是眯着眼,只不过明显虚弱了许多。
  “上次是怎么吐的?”
  少年可能觉得我不是医生,态度就冷漠了许多,给加菲梳了好一会毛才回答:“我不在家,他一个人吃不下东西。”
  ……啧。
  果然神经纤细。我想笑,忍了忍,还是将秦思思留给我的救急药品拿了出来:“医生说这跟保济丸效果差不多,你要不让他试试。医生可能半小时后才回来。”
  少年立刻拿了过去。
  我见已经没有任何能帮的忙,便坐回了原位。
  今天下午股票不知道能升多少,如果降了的话,今晚的蒸鱼只能换成炒三鲜了……
  等我把杂志看完的时候,秦丝丝才赶回来,一下就被少年拽进了病房里,我这才发觉这半个小时的时间里,他竟然一句话都没跟我说。
  
  加菲要在这里住上几天。
  我看着少年松了口气的模样,忍不住打趣:“顺道给他减个肥。”
  少年却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连玩笑都开不得。唉。
  秦丝丝却附和:“猫夫的胆固醇有点偏高,确实要注意减肥了。”
  我耸耸肩,不跟少年一般见识,正要转身出去买晚饭,秦丝丝的声音却让我立刻回头:“黎放,要不你这几天都过来帮忙带这家伙吧,猫夫吃东西要有人陪,你刚好又闲着。”
  喂,到底是人尊贵还是猫尊贵?“我的股票正在清仓期。”
  “得了吧,你把你的笔记本搬过来,哪里都是你的办公室。再说刚好这两天店里的生意忙,你正好帮我在这里做饭。呐,大不了我多加点伙食费给你嘛……”秦丝丝笑眯眯地,显然早盘算许久了。
  我还是摇头:“人来人往的地方我不喜欢。”
  少年始终盯着我,我太过坦白的拒绝显然也让他这个猫主人很不高兴。
  “你还闹自闭干嘛?这里谁都不认得你,”秦丝丝说话丝毫不留情面,“你总不能一辈子靠炒股吃饭,早点回到社会,恢复原来的金领……”
  “少罗嗦,你要的只是个煮饭婆吧!”我打断他。
  “哎,这话说的,我们家黎放的手艺比煮饭婆高级太多了。”秦丝丝贼笑。
  我叹气。
  
  我第一次叫加菲的名字,是我把新鲜的米饭拌上鱼子放在他面前的时候。
  少年给他取的名字直白又形象,只是如果猫夫真如他的名字那样有男子气概就好了。
  猫夫的脑袋很圆,眼睛很圆,肚子也很圆,包括他的肉爪也很圆。他看到我的米饭,先是撑起了他的上半身,可看到对象是我,居然又把身子沉了回去,扭开头。
  啧,臭屁猫。
  “猫夫,乖。”我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平易近人。
  猫夫耳朵动了下,还是没看我。
  不饿死你。我勾起嘴角,干脆就抱着笔记本坐在他正对面,一边观赏飘红的股市,一边观赏忍饥挨饿的臭屁猫。
  吃饱饭了喝杯自制的奶茶,真的没有什么比这样的人生更美好了。
  猫夫本想等着我离开再吃饭,结果一看我就坐在面前,忍了好久,终于还是没忍住,开始吧唧吧唧地狼吞虎咽起来。要维持身材也是需要努力的。
  新鲜的鱼子跟新鲜的米饭,配上秦丝丝特制的纤维蔬菜,猫夫估计这辈子没吃过这么新鲜的饭菜,胃口特别好,三两下就舔干净了猫碗。
  我大笑三声。
  猫夫咕噜着声音看我,估计不满我得意的样子,又沉下了他那圆滚滚地肚子,四肢蜷缩在肚子下,继续闭目养神。
  从正面看就是一团肉球。
  我又大笑三声。
  下午的时间一点都不难度过。秦丝丝一会让我帮兰兰洗澡,一会让我帮他碾磨纤维食品,好不容易忙完,跑回电脑前想看看实况,结果就发现一团硕大的肉球盘踞在了键盘上,眯着眼,依旧看不见四肢。
  我哭笑不得,伸手想抱开他,猫眼突然睁开,我想到了什么,迅速地收回手。那圆圆的爪子犹如剑客的利剑,划过一个完美的半圆。
  我迅速跑去洗了三遍手,才恭恭敬敬地将猫夫大人请了下来。
  晚饭的时候,猫夫很干脆地吃光了碗里的东西,丝毫不打算再故作姿态。
  我又笑。
  八九点的时候,少年才穿着校服背着书包出现在店里。
  那时候我正收拾了东西准备回家,看到他的模样,才明白为什么猫夫会寂寞。
  我路过他的时候,揉了揉他的脑袋,说了句有些奇怪的话:“如果真的很在乎他,就真的去在乎他。”这种半调子的爱,怎么能让对方安心?
  少年回头看了我一眼,因为逆着店里的灯光,看不清他的表情。
  我只知道他身上的校服穿得一点都不规整,头发在灯光下有几丝挑染的痕迹,身上,还隐隐约约飘着女人的香水气息。
  
  猫夫的日子过得很舒服。
  有时要是不注意,鼠标就会被那家伙压在肚皮下,隐约只能看到黑色的数据线伸出来。有时喝奶茶的杯子会沾上几根猫毛,舔着嘴巴眯着眼的家伙正在掩饰自己的罪行。
  我有时候怀疑猫夫的年纪,当秦丝丝告知我对方的猫龄与我年纪相仿时,我愣了好一会,忍不住拎起那家伙去看看他雄性的地方。
  结果雄风健在的猫夫狠狠地用下半身撞了我的肚子。
  “黎放你干脆学兽医吧。到时候跟我开家店,也不用去跟那么多人打交道了。”秦丝丝有时会这么开玩笑。可我点头的时候,他又恶狠狠地瞪我:“开什么玩笑,老子还等着你小子发财后帮我扩大铺面呢!”
  我苦笑。
  从前积累下的储蓄全部都没有了,我现在只不过是个靠股市吃饭的穷小子。东山再起?……我已经没了那个勇气。
  少年来店里的时间提前了许多,只不过还是不能按时。有天晚上我甚至以为他不来了,刚好那天晚上有球赛,我就抱着猫夫在沙发上看球赛看到了十一点,猫夫开头有些焦躁,可慢慢地就安静了,似乎也接受了这个事实。
  少年推开店门的时候,墙上时钟显示十一点三十五。
  我诧异地看向他,他显然也有些惊讶。“……这么晚了还在开店?”
  “……不是,刚好有球赛。”我说着就把猫夫递给他。恢复了精神的猫夫抱着主人就开始撒娇,肉肉的爪子蹭着主人的衣服,硕大的脑袋全部埋进了少年并不宽阔的胸膛里。
  少年难得的露出了笑颜。
  “抱歉,让你等这么久……”他轻轻揉着猫夫的脑袋。
  我沉默地看着他们,等少年安抚好猫夫后,才说:“医生说其实今天就可以出院了。”
  是可以出院了,可是病因还在那里,猫夫迟早要再次入院。
  我知道我责备的眼光太露骨,少年也皱了眉头。
  啧,这关我什么事呢?这只肥猫,这个不良少年,与我都无关。我收回视线,开始收拾店面。今晚秦丝丝跟女朋友出去吃饭,六七点就说要关门,要不是为了等这个少年……
  “对不起。”少年的声音在背后响起。我没回头,所以不知道他看着谁说这句话。
  对不起谁都没有用,如果想道歉,请真的在乎。
  关上最后一盏灯,我安抚了一下骚动的宠物们,拎着新买的变速车就出了店门。
  外面的月光异常明亮,甚至比街灯还要明亮。就是因为如此我才看清了少年脸上的表情。
  不是冷漠,不是不快,而是……属于这个年纪的迷惑与不安。
  可像我这样的人生败者,有什么资格去开导迷途少年呢?我笑笑,骑上车子就离开了。
  
  秦丝丝的女朋友是个可爱的姑娘,声音好听得你都不忍心拒绝她任何事情。
  所以当她拜托我一起去帮兽医先生买衣服的时候,我当然点头。
  过几天她的双亲就要前来视察,秦丝丝忙得焦头烂额,自然没空打理自己的外表,我都不忍心看着一代清秀佳男这么糟蹋自己,便主动地给他挑了几件价格跟质量都不错的外套。拎着几大战利品,小姑娘喜悦的心情溢于言表,似乎眼前就是父母点头的模样,搂着我的胳膊走得欢快。
  这条街是这个城市最繁华的商业街,几大购物商场都在这里聚集,因此大量打扮时髦的少男少女穿梭于其中。
  我好几年没有这么逛街了,像个土包子一般四处张望。仅仅是这么一望,就看到了不远处一家影院门口围着的一群男孩女孩。
  也难怪会注意到,这条街上,最养眼的人群莫过于这一帮。不管男孩女孩,个个都像是即将要进行拍摄的模特,从打扮到外形,全都是上等的资质。
  即便如此,猫夫的主人还是里面最显眼的一个。
  我愣了下,第一次看到少年在朋友前的模样。冷冷的,不太开口,偶尔会扯一下嘴角笑笑,神色一点都不像旁边的人那样激动,跟在我面前时相差无几。
  原来他对我并不是特别的讨厌。我轻笑。
  少年一侧头,竟然也看到了我。
  他没有点头致意,也没有挪开视线,就这么直勾勾地看着我。
  我竟然觉得有些尴尬。“走吧。”低下头,不再与他视线交碰。
  
  秦丝丝问我,喂猫夫的饭是怎么做的,那只挑剔的肥猫居然迷恋着那几天的伙食。
  我说就随便拌了些东西,主要是饭新鲜,菜新鲜,而已。
  秦丝丝说,那主人来了好几次,想找你问猫食秘籍。
  我说那我给你写个纸条。就把所谓的秘籍扔给他。
  秦丝丝又说,猫主人说不信。
  嘿!有完没完了!“让他自己做饭就行了呗!饿上那只死肥猫三天,看他什么不吃!”
  秦丝丝摸着下巴,又说:啧啧,黎放你小子有厨娘天赋啊,干脆你多做些,我每天单是卖你这个猫粮就够赚了。
  我当天晚上就给那家伙只做了猫粮。跟猫一起吃饭的人哭丧着脸说,黎放你还是做人吃的饭吧,你养我一个就够了。
  我吃着拌面,冷笑。
  所以当那小子出现在我家门口的时候,我几乎想掐死秦丝丝那家伙。
  




第 2 章

  少年站在门口,直直地看着我。
  猫夫被主人好好的端在怀里,慵懒的眯眯眼看着我,喵呜一声打了个呵欠。
  干嘛?这里不是宠物兽医店,我没必要对他摆出好脸色。
  教我做猫粮,猫夫喜欢吃你做的猫粮。少年很坦然地说出来意。那双跟猫儿一样的眼睛盯着我,让人有种想逃的认真。
  没有菜。我也很坦然。
  少年提起另一只手,手上有塑料袋,里面似乎装了鱼和蔬菜。
  我一只手按着门板,一只手按着门框,站在那里想了好久,才犹豫着侧开身子让他进来。
  少年进了屋子,四处寻找换鞋子的地方,我从鞋柜里掏出一双拖鞋,扔给他。
  上面太过可爱的兔子让他明显地皱起眉头。
  “别嫌弃那么多,兽医女友的,我们这里没有合适你的小拖鞋。”我将菜拎进厨房。
  “你女人的呢?”他突然问。
  我背着他轻笑了下。“我没女人。”
  少年没再问话,跟着我进了厨房。猫夫显然闻到了鱼肉的香味,有些兴奋地绕来绕去。厨房有些湿,为了不弄脏地板,我用脚拨拉开这只只会为了吃而运动的肥胖症患者,少年显然不满我的做法,将猫夫抱到大厅,教育一番后,又再度回到厨房。
  我将鱼清洗干净又处理好后,正要清洗蔬菜,少年就已经双手湿漉漉地将它奉上。
  我轻笑。“你没洗干净,少爷,这东西不是这么洗的。”过水一道就算是洗了?这菜心里面明显还残留着泥土。
  少年皱着眉头,没反驳,站在一旁看我洗菜。
  我突然想到一直都没问他的名字,之前还能勉强替代过去,可现在不称呼名字似乎不太礼貌,便问他的名字。
  少年沉默了好一会,等我把菜都洗好后,才慢慢地说:方晨。
  我哦了一声,开始切菜。
  方晨显然没有做饭的经验,这么大分量的菜单做给猫吃的话还不撑死猫夫,于是我干脆将剩下的鱼子翻炒了一遍,又将青菜加上虾皮炒了,出锅的时候方晨一愣:“青菜不切碎能给猫夫吃吗?”
  “你想撑死他?”我笑,将猫夫的饭跟菜放进方晨带来的猫碗里,又将剩下的装进一个饭盒,包装好。“这些拿回去放进冰箱,一天内吃完,吃不完就扔了。剩下这些,是我们今晚的伙食。”
  方晨显然没有在这里吃晚饭的准备,有些诧异。
  我看他微微睁大的眼睛,以为他不屑:“如果你有饭局就算了,这些菜当做你给我的学费吧。”
  “不是……”方晨低低地否认,半垂着眼眸看我手中的一素一肉,“秦兽医他不用回来吃吗?这么点菜不够三个人的吧?”
  我一听秦兽医就忍不住噗笑,方晨显然被我吓了跳,我抖着肩膀提醒他:“不要叫他禽兽……秦兽医……”那小子从读书的时候就被嘲笑到现在,嘲笑他的罪人一般是我。
  方晨明白了,抿着嘴看我笑得直不起腰的模样,嘴角也微微勾起了弧度。
  猫夫在大厅里等不及了,喵呜喵呜地来回打转,走累了,干脆就蹲在厨房门口虎视眈眈,四肢被肥腴的肚子掩盖着,只有尾巴不停地摆动。
  “那小子今晚跟女朋友去见家长,自然有饭局。”我将猫碗拿到大厅,放在电视机前面的桌子旁,猫夫立刻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朝这边扑来。
  “拿食物来引诱他减肥也许是个好方法。”看着猫夫的身手,我感慨道。
  方晨却摇头:“运动后吃的分量比运动减掉的分量多。”
  我一边笑着一边将晚饭端上桌,摆了两副碗筷。
  始终没有答复留不留下来吃晚饭的少年犹豫了好一会才坐在我对面,拿起筷子。
  即便是对着吃饭,我们都没有说话,我想起这家伙除了今天,从来就不怎么主动跟我说话,沉默很久的事情也不是没有发生过,于是自己也懒得挑起话题,默默地将一素一菜吃完后,收拾碗筷洗碗。
  方晨还算懂事,吃完后就主动将碗筷拿进厨房,可惜他洗的碗几乎等于没洗,我又从碗架上拿下来洗了道,这才收拾了东西,回到大厅。
  猫夫已经吃得挪不动身子,无辜地蹲在桌子旁,看看我,喵呜了一声。
  “啧,这家伙暴饮暴食的习惯要改。”我看看连米粒都不剩的碗,感叹。
  “平时袋装猫粮很少吃完的。”方晨坐在他旁边,轻轻地给他按摩。
  “那他的体型从哪里来?”我惊讶。
  “他吃很多顿,饿了就吃,我每天都很晚回家,早上出门前就倒一大盒的猫粮在碗里,旁边是牛奶和清水,回到家的时候,一般都还会有剩。”
  “懒人养猫法啊……”我开始做奶茶。
  “……现在已经好多了。所以想给他做好吃点的。”方晨将猫夫抱在怀里,摸着他的肚皮。猫夫的爪子轻轻地挠着他的主人,一幅享受的模样。
  等我把冰奶茶做好递到他面前的时候,方晨被我如此优秀的厨娘手艺给吓到了。
  “……我听说你是学财会的。”
  “禽兽这都给你说了?”他干嘛不去当个街道办主任?
  “不是,我问他你是不是助手。”
  “……因为我养过一个胃口很刁的家伙。”我没隐瞒。那段过去我从来不认真隐瞒,因为我想证明这一切都过去了,对我来说已经无所谓了,什么旧伤疤的,多揭揭就不疼了。
  方晨没有追问,一边安抚着猫夫一边看电视上的节目。
  那天晚上方晨虽然学会了猫粮的做法,我还是再三叮嘱:“别做多了,刚开始你做的猫夫肯定不吃,浪费可耻。”
  方晨对我直言不讳感到不悦,可我说的事实他确实无法反驳,只好嘀咕了两句“有什么难的”就走了。
  
  后来我们有好长一段时间没有见面。
  那时是暑假,方晨家的猫又没出问题,我又不常去兽医店,肯定是碰不上面的。
  后来我接到一个电话,秦丝丝看我走神的模样,约我出去喝酒。
  今年的股市情况不错,虽然没工作,我还是挣了几万,我一直觉得这样的日子就这么过下去,没什么不好的。比起从前,拼死拼活地加班卖命,挣来的钱有一半在发霉,这样小康的日子,我很知足了。
  我跟秦丝丝说,就这么老死在这个城市吧,我不挪窝了。
  只要没有人逼着我离开,我就跟你一起在这个城市扎根吧。
  秦丝丝说,谁有空逼你离开呢,好好过你的日子,在这个大城市,谁都不是一个角儿。
  我笑着哭,对对对,没有人能注意到我,最好。
  秦丝丝却反对,你总要找个人陪你。
  我一抹眼泪,不找了,找谁都受罪,何苦呢。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幸福,日子不都是将就着过的,自己舒服就够了,两个人看起来都舒服的话,其实总有一个人在受罪的。
  秦丝丝盯着我,那你不寂寞?
  废话,当然寂寞了。从前有人在你想疯的时候陪你疯,你哭了他陪你笑;睡觉的时候就在你手边,手欠了就去摸摸他的耳垂;做饭再无聊,想到他吃得幸福的模样就觉得有聊了;看电影的时候就算口味不同,也能吵个小架调剂生活……
  可是,这个社会,同性恋是受罪啊。
  禽兽,我怎么就不能喜欢女人呢,喜欢女人多自在啊,要真能喜欢,我早有一打小鼻涕虫跟在后面了。
  秦丝丝笑着给我斟酒:你要喜欢女人,现在早就成企业家女婿了。
  我也笑,眼泪跟笑容一起出现。
  那天的啤酒到底喝了多少瓶我都不记得了,我只记得秦丝丝在取车的时候,我看到了被男生女生围在中间的方晨。
  对方似乎刚从附近的酒吧里出来,头发上挑染的红色在灯光下有些扎眼。我的视线再次跟他相撞,靠着灯柱勉强站着的我露出了一个不算很潇洒的微笑。
  方晨还是那么冷淡,只是看到我的时候,居然拨开人群走了过来。
  我打了个酒嗝,对站在面前的他说了些很不客气的话,他咬着下唇,表情是明显的不高兴。
  我已经记不得自己说了什么,只记得秦丝丝把我拉走的时候,方晨说了句“黎放你根本就什么都放不开。”
  一语中的。
  这小屁孩什么都不懂,却能误打误撞地找到我的弱点。
  
  秦丝丝的女友说,她一个好朋友是做贸易的,跟一家公司谈判怎么也没有进展,想问我能不能在下次谈判时一起过去,毕竟我曾经在这一行还算专家。
  我犹豫了很久,毕竟太久没有碰本专业。
  秦丝丝女友又说,分红很高。
  我立刻点头。我想在这个城市扎根,就必须买房。
  那天天气很热,可我还是穿着压在箱底的那件最高档的正规西装,系上领带,把黑框眼镜换成哑银框的,刚出门,秦丝丝就在那里大呼小叫“会生金蛋的贵族鸡出世!”
  我当即就用公文包狠狠地给了他一下。
  谈判很顺利,秦丝丝女友后来转述她朋友的话,说是一点都没有生疏的迹象,反倒像积累了多年的才华,瞬间爆发一样让人瞠目。
  我大笑。又不是能量炮发射,再说,这一炮出去,内堂再度空虚,下次蓄满力量又不知要等到何时。不过心里当然有些得意。
  那天,穿着西装在街上走,简直是受罪。可出租车全都坐满了人,无奈下,只好在路边找了家咖啡厅,等太阳没那么猛烈再出去。
  如果这叫命运的话,我真的无话可说。
  被朋友夹在中间的方晨正一边玩着PSP,一边咬着卡布奇诺的吸管,似乎对朋友间的话题毫无兴趣。
  我点了杯焦糖玛奇朵,点单的服务生看了我几眼,估计很少看到这种企业战士喜欢喝这类的甜品。
  发现方晨后,我往里面挪了挪屁股。
  不是怕,而是想不起自己那晚到底说了什么得罪人的话,免得见面尴尬。
  可少年从洗手间返回的时候,还是看到了我。他皱着眉头站在离我只有两张桌子距离的地方,我尽量当做没看到,视线挪到窗外。
  有时候人为了逃避,总是能做出极幼稚的行为。
  黎放。他出声叫我。
  我挣扎了好一下才扭头,朝他笑着打招呼。
  他走过来,一屁股坐在我面前。“你工作了?”
  “嗯……啊,不,是替人打一个临时工。”我挥挥手,让服务生给我再上一杯玛奇朵。
  “临时工都那么高级,看起来像是哪家银行的精英。”他嘲讽。
  我其实对自己斯文败类的外表挺有自觉,勾勾嘴角解释:“人靠衣装,压箱底的。”
  方晨没再吭声。他主动开口已经算难得,多说两句话似乎都像是要他的命。只不过他的眼睛一直都很认真地盯着我,像猫一样专注的眼神让我始终不能习惯。
  焦糖玛奇朵是一起端上来的,他撇撇嘴,说这么甜。
  我笑。“不喜欢就拿去给你那边的朋友,我再给你点别的?”
  “凭什么要你无故请我?”少年挑眉。
  “我工作了,请你们这些小孩是理应的。”
  对方却毫不领情,撇撇嘴就走开:“那你施舍给外面的小鬼去。”
  “哎哎!你不喝?又不是开水我一个人哪里能喝完!”我连忙叫住他。
  “你这铁公鸡,喝不完就倒掉。”他终于露出笑容。
  “我难得请你你太不给面子了吧!”这小子!
  “我跟你什么关系,要你请?”他冷哼。
  我眨眨眼:“我那天喝醉了,是不是说了什么?”他话里的刺我不是没听出来。
  方晨这才回身,微侧着脑袋,看着我:“黎放,你到底是为什么来到这个城市?”
  我脸色大变。难道我连这些东西都说出来了?
  方晨见我的神色,却很坦白地说:“秦兽医说你在这里只有他一个朋友,可我看你以前应该混得很好,既然这样,干嘛抛弃了一切来到这里?”
  我呆了好一会,又喝了口玛奇朵压惊,才回答:“为了重新找回一切。”
  不想跟小鬼多做解释,我露出拒绝回答后面一切问题的表情,方晨看了我好一会,才走开,回到朋友中间。
  有人看到刚才的情形,多看了我两眼,那些好奇的眼光又落回方晨身上,方晨一个字都没回答,于是众人又恢复了嘻嘻哈哈。
  我坐不住了,匆忙喝完了玛奇朵就结账,结果服务员却微笑着跟我说:“前面那桌说要帮您结账,您就不用付钱了。”
  我一愣,看向方晨,那个少年也在看我,眼神在挑衅。
  我不再笑了。往服务员手里塞了张百元大钞,说了句不用找,转头就离开了咖啡厅。
  




第 3 章

  后来方晨还是没出现在兽医店,我开始找工作,原因是秦丝丝有天突然说“黎放你好像发胖了”,
  我的天,我可千万不要像那些肥胖宅男一样,最主要的,受他这句话影响,只要一闭眼就会梦到猫夫蹲在我旁边,眯眯着眼,突然嗤一声笑出来,又扭开头。
  那叫悲剧。
  几天内,XXJOB,XX英才网,只要能投的简历,都投了出去。可我省略了最近三年的工作情况,以至于面试的电话寥寥无几。
  我并不着急,却也不爽。虽然知道自己今非昔比,可心底残存的骄傲多少还是有些被现实折磨得隐隐作痛。
  秦丝丝跟女友越发黏糊,当两人竟然罔顾房里还有一个巨型灯泡而开始打情骂俏的时候,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当即决定老子要重振雄风。
  发蜡、香水、最骚包的衣服,我从箱底翻出这些陈年旧货,抖擞抖擞,全部武装上身的时候,秦丝丝又惊又喜:“你想开了?”
  我痞笑:“我到底是个男人,心脏就算被戳开一个洞,下半身还是健全的。”
  小姑娘捂着耳朵说黎放你这个闷骚老男人!
  啧,只要不是她对象,就成老男人了。
  我出了门,直接打的到这个城市最负盛名的酒吧街,在这个灯红酒绿的地方没转多久,很快就找到了这条街上最知名的GAYBAR“双关”。
  该说这个城市的GAY太过招摇还是太过自信?跟我从前所在的城市不同,这家GAYBAR开在最热闹的正常向酒吧的对面,虽然对面这条街相对冷清许多,可“双关”依旧像一个异类的焦点,被众多热闹的酒吧包围在其中。
  出入双关的男人们似乎也跟它所处的位置一样,大摇大摆地搂着同性出入,丝毫不介意对面飘来的探视的眼神。
  我在外面看了好一会,忽然觉得自己轻松了许多,也双手插兜,再大方不过地进了“双关”。
  久违的酒气香氛,久违的晦暗暧昧,擦身而过的肌肤接触似有意也似无意,即使有伴的人也会不时扭头去寻找下一个对象,单身一人的,更是窝坐在沙发或吧台边,四处寻觅着自己中意的对象。
  这座城市不乏美人。我在心里暗暗赞叹。
  坐在吧台边的就正好有一个我喜欢的类型,干干净净的五官,眼神却有点锐利,即使坐在那里,也像是一只猎鹰,随时等待捕获猎物。
  我这只别有所图的兔子乖乖过去了,猎鹰似乎也挺中意,侧身让开了位子,让我硬是挤了进去。
  气氛好得不像话,我暗自窃喜,你看,老男人也是有春天的,这春天来得还浪潮汹涌。
  猎鹰搂着我的腰,贴着我的耳朵问:走吗?
  肯定走,自投罗网的兔子不就等着这一刻么?我只觉得耳朵发烫,好久没喝酒了,一杯鸡尾酒就让我感到了脚步虚浮。今晚会是我最近难得快乐的夜晚。
  我如此笃定地跟猎鹰出了门,醉意让我毫不在意腰上搭着的手。看吧,看就看吧,这里没有我认识的人,这是一个陌生的城市,即便被人侧目,即便有人指指点点,也没人会知道,我叫黎放。
  我想着想着居然笑了出来。
  “黎放?”
  眼皮一抬,那花花绿绿的霓虹灯下,一个挑染了红色头发的少年正站在那里,即使在一群花容月貌的小女孩之中,也是最好看的。
  我心脏几乎要停止跳动。
  “同性恋耶!”“真的假的哦?”“哎,那就是GAYBAR好不好?!”小女孩们用着从台湾剧里学来的腔调小声议论着,不时回头看看我,又看看少年。
  刚才还理直气壮的黎放不见了,腰也稍稍地避开了那只手。
  我觉得我不是心虚,我是不想对未成年有不好的影响——虽然正常的未成年是不会出现在酒吧街的。
  方晨盯着我,那双跟猫儿一样直白的眼神让我觉得那些自我安慰全是徒劳
  这下可好,兴致全没了,就算现在去酒店,满脑子也只会是他这双眼睛,莫名地会让人产生内疚感。
  猎鹰是聪明人,见我脸上进退为难的神色,立刻松开手,拍拍我的肩膀:“下次有机会见,我挺喜欢你的。”
  我也喜欢你,真多亏是你。我苦笑。
  小女孩们见没好戏了,骚动着要将方晨往另一家酒吧带,方晨没动:“你们先走,我有事跟他商量。”
  我轻轻叹气,从兜里掏出一根烟。以前从来不在店里抽烟,也不在他面前抽烟,只是此刻不抽烟,难平复心里的混乱。
  方晨走过来,微仰着头看我。这小鬼应该十六七吧,个头比我矮了半截,如果后面这两年不注意,一辈子就这么娇小下去,挺可惜的。
  “你是同性恋?”他果然问了。
  我点头,抬头吐了口烟。
  月明星稀,是个被撞破奸情的好日子。我自嘲地想。
  “你喜欢那家伙?”
  摇头也不是点头也不是,只能答“也许吧。”难道这小子非要我说明来酒吧的意图?
  “你对我有意思?”
  我差点没被烟呛死。“自恋也要有个度。”我抹掉眼角的泪。
  方晨勾起嘴角,笑得又恶劣又傲慢:“难道不是?那天这么恼羞成怒地付钱干嘛?不是心虚是什么?”
  他居然还在记仇。我笑了,觉得心情平复了许多,便掐熄烟,扔到垃圾桶里。“小鬼,你挣钱了吗?没挣钱有什么资格来请客?”
  方晨瞪着我。
  “我不会对你有意思,我从十岁会X幻想开始,就没对你这样没肌肉没男子气概的家伙产生过冲动,将来说不定等我老得不能动了,还会怀念一下年轻的好,可是,绝不是现在。”我笑着按上他的脑袋:“同性恋不是同性就会恋,你想得太简单了。”
  对他这样的孩子,直白是最好的方法,方晨显然被我这番几近讽刺的坦诚给刺激到了,下唇被咬得发白,一双大眼几乎冒火。
  我毫不内疚。
  “早点回去吧,猫夫再拉肚子的话,怎么维持他的好身材?”我说这句话的时候,方晨已经转身就要走。
  灯光下,我隐约觉得他瘦了,脱口而出“你没有好好吃饭?”
  方晨侧过脸看我,一脸不悦。“关你什么事?”
  “当然不关我的事,我只是纯粹觉得长这样好看的脸,如果以后只能成为一个一米六几的二级残废,确实挺可惜的。”
  “黎放你的嘴巴真毒。”他冷冷地说。
  “我觉得我挺温柔。”是真的,至少曾经那人也这么说。
  今晚就这么泡汤了,我本想着捞一个伴去吃晚饭然后再看看电影上个床,多美好的成人之夜。可惜现在连肚子都没填饱,成人之夜就成了成仁之夜。
  摸摸泛着酸气的胃,我又叫住方晨:“一起去吃饭吧,方晨。”
  少年回头。
  “你爱吃什么?”
  “现在九点十分,你不会连饭都没吃就过来泡男人?”
  臭小鬼说话那么难听。“大人的心思你猜不透的。”我轻笑。
  “……这附近的东西不好吃,跟你这个老男人一起吃也没兴趣。”
  “那回家吃。”我盯着他的头发,忽然蹦出了一句自己都觉得无趣的提议,“跟你家猫夫一起吃,怎么样?”
  方晨不说话了,盯着我。
  “走走走。”他不做声,我这个大人怎么能不主动些?这个年纪的孩子就像刚出生没多久的小猫,警戒心强,自尊心高,顺着毛摸还不够,非得蹲下来摆低姿态。
  我一把捞过方晨的肩膀,将他往路口的方向带。
  方晨的肩膀紧绷了一下。
  我连忙松开。
  啊,糟糕,我是同性恋。
  
  方晨的家离兽医店很近,是这附近有名的高档社区。我拎着在超市搜刮的仅存的一些肉和素材,一直跟在他身后,没有并肩也没有说话。
  方晨打开家门的时候,一个肥腴的身子出现在眼前。
  猫夫趴在门口,睁着圆圆的眼睛,似乎已经等待了他的主人好久。
  我拎着食材一出现,认出我这个厨师的猫夫立刻扑了上来,在脚边转啊转,让人连坐下换鞋的余地都没有。
  方晨弯腰将它捞起来,扛在肩上,猫夫喵喵地朝我伸手,兴奋至极。
  “你这个饿死鬼,不是把猫粮都吃光了吗?”方晨皱眉看着空空如也的猫碗。
  我终于换好了鞋子,一进房,就知道为什么方晨总是不按时回家。房里只有一个人居住的痕迹,甚至连大人的东西都看不到一样。
  “……你父母不在?”我还是问了。
  “我老娘早死了,老头子估计现在在死海那边跟小蜜考察呢。”他把猫夫放在沙发上,从冰箱里拿出一瓶可乐,打开电视。
  我哦了一声,将菜放进厨房。
  “自己不做饭?”连厨房看起来都是全新的。
  “有时去保姆家吃,她天天做我也未必天天回来吃。”
  “方晨我教你做饭吧?”
  “……我又不是女人!”
  “我也不是女人,天天在外面吃哪里有食欲呢,想吃什么就自己做,多好。”我穿上围裙,笑眯眯地站在厨房门口看他。
  方晨半眯着眼看我,忽然冷笑:“黎放你在同情我?”
  我故意用力点头。对,我像他这个年纪的时候,天天放学后都有老妈的热饭热菜。我没法想象这种年纪的小孩一个人住没人管的滋味。
  方晨一脚就踢飞了茶几。“我他妈的最恨别人同情我!”
  我双手抱胸,似笑非笑:“要想别人不同情你可以,等你有家有老婆,每天幸福美满的时候,谁还闲得蛋疼去同情你?”
  方晨死死瞪着我。
  猫夫开始被他吓了一跳,可打了个呵欠后,继续窝在沙发上假寐。
  我也不再逗他,转身就进厨房做饭。
  材料不多,我做了个臊子蒸蛋,又把烧鸭放进锅里回热,再炒个青菜,煮米饭的时候还往里面加了两根广式香肠。等上桌的时候,才十点正。
  方晨坐到了饭桌边上,等我拿好碗筷,等我盛饭,那模样,好像我理当像个照顾他的老妈子。
  猫夫见菜上桌,一下就扒住了我的裤脚,我笑着一手捞起他,一手将拌好的猫食放到他的碗里。猫夫一看饭在碗中,就扭动着屁股要下来,丝毫没有感激的意思。
  吃饭的时候我们谁都没说话,电视正在放着间谍类的电视剧,也很安静,时不时冒出两下枪响,也没能把埋头苦吃的猫夫给吓到。
  “方晨,你要是能少在外面鬼混,晚上就到我家吃饭吧。”我头也不抬地说。
  “……猫夫要吃饭。”他居然没拒绝。
  “那就把他一起带过来嘛。”
  “……我从来不是鬼混。”
  “老在外面晃荡也没意思吧。”
  “你家也没意思。”
  “明天我们吃五香鸭怎么样?”
  又不说话了。
  我得意的笑。一人一猫,统统用食物收买。
  猫夫吃饱喝足,晃荡着凑到了我的脚边,虽然没有积极主动地表示感谢,可那毛茸茸的身体还是意思意思地蹭了蹭我的小腿。
  我又将它捞了起来,抱在怀里。
  猫夫打着呵欠,毫不在乎地在主人面前公然出轨。方晨一边吃着烧鸭,一边恨恨地看着他。猫夫翘起尾巴,若有似无地掠过他的手臂。啧,居然还得意起来。
  方晨用有油的手去抓他的尾巴,猫夫惨叫。
  我笑出声来。
  
 


第 4 章

  
  秦丝丝抱着猫夫回家的时候,竟然满头大汗。
  “这小子,可重死我。”本来就是面条级别的秦兽医,此刻脸都憋红了。
  猫夫一进家门,似乎也在嫌弃这个面条不太舒服的怀抱,轰然落地,然后直奔厨房。
  我正在做饭,一看这个肉球跑过来,想也不想地就用脚挡住他的去路:“去去去!”
  猫夫装可怜,抬头朝我喵地撒娇。
  这满脸的横肉加上媲美楼下母猫的撒娇声,只让人毛骨悚然。
  我将猫夫教训了一顿后,他才乖乖地呆在大厅,蹲坐的方向仍直对着厨房,一双眼却又似乎不在乎地眯着。
  秦丝丝在沙发上捶肩膀,闻到厨房里飘出来的香味就在那里感叹自己的价值居然比不过一个小鬼跟一只猫。
  我一边做饭一边问他怎么会是他把猫夫抱过来?
  秦丝丝立刻哭诉,那小子仗着自己是客人,一上学就把猫夫抱到店里,说让他洗完澡后就搁在这里,等秦兽医回家吃晚饭的时候再带到兽医家。
  其实也就是黎放的家。
  我笑着说,你可以收他寄养费,反正店里有这项服务。
  秦丝丝大吼,那我家的厨师出租费我也要跟他算!
  我回头看他一眼:“你家厨师去兽医店里帮忙的费用怎么算?”
  “全民学雷锋。”禽兽翘着二郎腿,得意地笑。
  我微笑着往秦丝丝最爱吃的爆炒腰花里放了一勺辣椒。
  方晨的高中离我们家并不远,按照正常的放学时间来算,那小子至少五点半就能到家。(= =算这个时间的时候我明显觉得自己老了,居然对这种时间段如此陌生)
  可现在墙上的指针指向了六点四十,桌上的菜已经被秦丝丝扫荡了三分之一,还是不见的那个不良少年的踪影。
  猫夫早已饕餮完毕,舔着毛窝在沙发上看电视,这时候折磨他,他也不会太过反抗,除了吃得太饱的原因,他似乎也了解什么叫吃人手软。
  我穿着大裤衩,靠在沙发上,数着时间。猫夫舔着舔着,突然又站了起来,万分艰辛地横跨了我的大腿后,又在我的小腹上扎起了窝。
  温度颇高的猫肚子紧紧贴着我的小腹,上下起伏的频率还挺快,空调从他的背上吹过,刚洗的柔软毛发不时地骚扰着我的大腿根。我忍了又忍,终于还是将那个眯着眼睛享受人类腹部按摩的肥胖症患者拎起来,狠狠地挠了挠大腿。
  猫夫又喵了一声,半眯着眼睛指责。
  我哭笑不得地又将这尊佛请回了原位。这回我将裤衩往下拉一点,挡住猫毛。
  “这家伙其实怕寂寞的很。”秦丝丝刚洗完澡出来,看到这情形就说了这么一句话。
  我当然知道。竟然会因为主人不在而上吐下泻,对一只以吃为主业的猫来说,这是何等心酸的事情。每天一个人对着空荡荡的房子,吃着千篇一律的猫粮,没人抚摸他柔软的皮毛,没人抱着他一起看电视,没人会因为他的情绪变化而哈哈大笑。
  本该是作为宠物而生下来的家伙,如果不被宠爱,还有什么存在的意义?
  抬头看了眼挂钟,七点。房门被敲响,我抱着猫夫去开了门,脸色并不怎么和善。
  方晨刚敲开门就看到这么一尊凶神恶煞的门神,吓了一跳,低下头,嗫嚅了半天才说了句“抱歉”。
  我不说话,侧开身子让他进屋,方晨换了鞋子才进大厅,一看桌上丰盛的菜,咬紧了下唇,扭头看我:“你吃了?”
  “没有。先喂了两个家伙。”我将猫夫放在沙发上,自己也拉了凳子坐在餐桌旁。
  方晨默默地吃着晚饭,偶尔挑起眼皮看我两眼,我也默不作声地吃着晚饭,最后快吃完的时候还给他盛了碗莲藕猪骨汤。
  我几乎都不用问他好不好吃,桌上的菜我只吃了不到三成,剩下的全是这个发育期的少年扫荡干净的,连汤里的猪尾巴都被他给一节节地啃得干净。
  我让自己忽略掉他身上若有若无的烟草气味,可最后还是在收拾碗筷的时候说道:“如果你非要先去别的地方再来我这里,那以后就别来了。我没义务等你吃晚饭。”
  本来以为可以缓和点的语气,结果说出口的时候竟变得严厉无比,我有些懊恼,心想这年纪的小孩就是爱反叛,越是严厉他越是不领情。
  方晨愣了愣,居然没有反唇相讥,只是哦了一声,就帮忙收拾碗筷。
  我穿回围裙,正要洗碗,方晨又说我来洗吧。
  我回头看他,见他站在厨房门口一脸不自在,却又想道歉的表情,胸口的郁气终于减缓了许多,便回绝:“你去做作业,过完暑假都高三了吧,还这么弄下去你想考高职啊?”
  方晨皱眉。“……弄不好大不了出国。”
  我一听,冷笑:“你以为国都那么好出?有钱就能上威斯康星麻省理工?别说上什么大学,你的英语能过关?passport怎么写你知道么?”
  方晨终于又开始瞪我。“我没你想的那么笨!”
  我摆摆手,继续洗碗:“就算是天才怎么样,我不信这年头还真有不看书就能拿雅思六点零的家伙。”
  方晨说不出话来,在厨房门口站了一会,才转身离开。
  “方晨你不许看电视,给我乖乖做作业!”我又喊。
  “黎放你是老妈子啊?!管这么宽!”大厅里的人终于怒吼。
  “有人管你你还不高兴!没人管你的时候连冷饭你都别想吃上!”正要出门值夜班的秦丝丝突然插嘴。
  我轻笑,没补充。
  “放儿,我出门了啊,那两只猫要是继续闹腾,冰箱里有蛋糕,拿去哄一下。”秦丝丝的声音伴随着关门声消失。
  等我洗好碗,回到大厅的时候,方晨还真的掏出作业来写了,只是那姿势实在不认真,作业放在大腿上,人靠在沙发上,肩膀上还趴了只比猪还重的猫。
  “进书房去。”我赶他。
  “……不去,就在大厅。”他挪开身子不让我碰。
  “灯光又不好,小心眼睛。”
  “不去。”
  “字丑死了,跟鬼画符一样。”
  “不去。”
  ……啧,没辙,只好收拾了茶几,将书房里的台灯搬出来,让他坐在茶几的地毯上做作业。
  方晨这才接受,将作业放在茶几上,开始认真地做题。
  猫夫今天有些兴奋,喵喵地腻着主人,从肩膀跳到大腿上,又像玩过山车一般从他的肚子下面穿过去。方晨也不赶他,还偶尔伸手去挠他的脑袋,猫夫更是兴奋地用肉爪去给主人推背。
  我哭笑不得,想了想还是没抱开猫夫。把电视音量调小后,也坐在沙发上边看电视边监督这个高三生。
  方晨看书的时候戴着一副亚银边框的眼睛,一下就将那只有着利齿的幼虎伪装成了斯文的天鹅,要不是知道他的劣迹,单看这样的方晨,真会觉得他就是好好读书的尖子生。
  可惜现在他卡在一道连多年未接触高中数学的我都能看出答案的题目上,算了半天得出的结果还是跟正确答案不一样。
  第一次看到他吃瘪的样子,我忍不住扬起嘴角,拿了一支笔就在他的草稿上写了几个式子:“你少了这一步。”
  他看我的神色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微微竖起了毛。
  我挑衅地盯着他。不是说自己不笨么?表现给我看呀。
  方晨恨恨地低下头继续计算,这回,他不再盲目做题了,而是先翻开课本。
  我趁着去冰箱拿东西的时候暗自朝天大笑。
  逗猫还不容易,把它快逼急的时候,再放块蛋糕在面前,那家伙露出的猫爪就会立刻收回去。
  我一边喝着啤酒一边将蛋糕放在了方晨的面前,说了句“吃得下就吃吃不下带回去吃”,便继续看电视。
  那天晚上方晨据说把数学作业都做完了,抬头看钟,居然已经十点,便穿上外衣,朝正在穿鞋子的方晨说,我送你。
  少年微微睁大眼睛,戴着眼镜的样子显得难得的可爱。
  我拎着自己最爱的变速车带着他下了楼,跨上车的时候,还回头催促有些犹豫的少年。
  我怕你摔死我。对方皱眉不肯上。
  我连比你重的人都搭过!我一拍胸脯。
  我抱着猫夫不好坐。还是不干。
  让猫坐车篮!我一把捞过那个能把车篮子塞得满满的肥猫,不让他再拒绝。
  即便一路上安然无恙,方晨还是不时地探头去查看头次坐头等舱的猫夫,发现他居然眯着眼睛就着晚风潇洒地睡着后,才不甘地收回脑袋。
  那天以后方晨几乎都在六点钟左右回到我家,实在有事耽搁了,还会给我打电话,秦丝丝每隔两天都忍不住追问我,你不会真喜欢那小子了吧?我立刻暴锤了他一拳。
  那可是犯罪。
  过了一个星期,秦丝丝又开始追问我,这回问题变了:你不会真的打算转型家庭主妇吧?
  这次一拳不够,我狠狠地暴打了他一顿。
  快到九月份的时候,方晨的暑期也快结束了。其实对于即将读高三的学生来说,这个暑期基本等于没有,除了间歇休息两三天外,几乎每天都要回学校补课。
  方晨并不怎么翘课,可是也不怎么认真听课,只是自从我上次明摆着嘲笑他的成绩后,这个自尊心颇强的小鬼还真的去认真学习了一段时间,暑期最后摸底考的成绩一下来,他本以为能上去的分数,……还是显得并不怎么好看。
  那天成绩下来的时候,方晨没怎么吃得下饭,我并不知道原因,后来“不小心”看到他夹在课本里的试卷时,才恍然大悟。
  我说你让我辅导辅导吧。
  方晨立刻涨红了脸,似乎准备起身离开。
  我摸着他的脑袋,跟他说,有的人,走一步等于别人走几步,你非要低着头觉得自己这样的速度足够了,难道不可惜?
  方晨说不用你管!还是那样的拒人于千里之外。
  你真的不想我管你?我反问他。
  方晨死死抿着嘴,我趁着他的心理天平不稳的时候继续说:方晨,你是要放弃,回头,还是在我面前认输一次,然后继续前进?
  如果你不让我管,那么从此以后我都不会再管。
  就这么一年,你放弃了以后还有什么机会能捡回来?
  然后我没再说话。
  方晨摸着猫夫,猫夫现在比胖得更结实了,有时睡觉不再睡在主人的腿上,而是睡到了我的腿上,似乎知道主人不再像从前那样轻易消失。
  “黎放你有没有放弃过什么?”他突然问。
  我愣了愣。盯着电视机,喝了两口啤酒后才说:
  “有啊,虽然不多,但是一次就够了。”
  “是不是那个叫做叶漠北的家伙?”
  啤酒被我从罐里抖了一半到衣领上。
  “……乖,好好学习,争取以后什么都不用放弃。”我干笑着用纸巾擦去啤酒。
  方晨垂眸,转着笔,不再追问。
  直到我脑子一片混乱到连虚假电视广告都在看的时候,方晨终于再次开口:“黎放,我要考上大学。”
  我终于被高兴得回了魂。你看,我让一个少年浪子回头了不是?
  可惜我永远回不到十八岁,所以我永远也猜不透当时方晨是怎么进行心理转变的,更不会明白,后来的一切是怎么发生的。
 



第 5 章

  方晨来我家的时间渐渐变长。
  我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直接地点出他的错题,并且一个个数今天到底错了几题。
  黎放你好烦!方晨会怒得满脸通红地朝我吼。
  猫夫没有玩耍的对象,在我的房间里找了一遍后,就迷恋上了我拿来放脏衣服的竹篮子。只要方晨在大厅里埋头学习,猫夫就会将竹篮子顶到大厅,然后窝在里面,把大大的脑袋搁在篮子边上,眯着眼睛听我俩吵闹。
  方晨喜欢喝着牛奶写作业,并且一次就喝一大盒的那种。我惊叹他对牛奶的热爱,方晨冷哼一声,也不辩解,每天坚持喝牛奶比每天认真学习的劲头还足。
  小子的成绩据说有飞升的趋势。虽然他不喜欢特地把成绩单亮给我看,也从不跟我讲学校的事情,可看错题数量的减少,就知道那家伙的老师现在该如何高兴得痛哭流涕。
  秦丝丝每天九点关店回来,就会看到我教人学习的一幕,本来喜欢一回来就看电视剧的秦兽医居然一句怨言都没有地进了房间,开电脑看偶像剧。
  每天晚上,我都会骑车送方晨回家,猫夫坐在车篮前面,天冷了就多添件毛毯盖在身上。一开始还喜欢吹晚风的猫夫到了九月底的时候,直接就把脑袋埋进了毛毯里。
  我笑着跟方晨说,等天气再冷些,干脆就买个背小孩的背带,把猫夫背回家。
  方晨一听,立刻说,等天冷的时候谁还坐你的破车。
  啧,这个小屁孩。
  这样的日子一直到我接到一个人的电话为止。那时方晨正做着英语试卷,我刚洗完澡出来,穿着大裤衩坐在沙发上擦头发,手机就响了起来。
  来电话的居然是我曾经在家乡认识的一个猎头。
  对方一开口就说黎放我怎么也没想到你居然也到这个城市了。
  我笑笑,看着电视的眼睛有些漂浮。
  猎头说,我在网上看到你的简历,当即就想给你电话了。黎放,你的资历足够开更高条件的,干嘛把你在乘风的那段经历全部取消。
  我说那件事我不想提。
  猎头沉默了一下,又说,黎放,其实我听说过你的事,乘风的人跟我说的。
  我不小心就按了电视遥控器的关机键,方晨没注意,我又连忙打开。
  其实这件事情不会影响别人对你自身的看法,我其实早知道你跟叶漠北关系不一般,只是没太确定,现在出了这样的事情,我也不会觉得你是个多失败的人。猎头的语气很肯定,听不出任何假惺惺的味道。
  我轻轻笑了笑,摸摸屁股,发现自己穿着裤衩,便回到房间,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包烟,点燃了,靠在窗口边一口口地抽。
  黎放,我现在也来这边发展了,第一个找的就是你,我知道你的实力,你也可以相信我。
  你真善良。我开玩笑说着。
  猎头接着跟我说了些他推荐的公司,全都是我投过简历却音讯全无的,我想了想,问他:“你有几成把握?”
  猎头笑:“你第一次认识我?没八成把握的事情我会跟你说?”
  “……他们都知道叶漠北吗?”我还是忍不住说出了这个禁忌了许久的名字。
  “他们不知道,也不感兴趣知道,他们只是听说你之前的业绩后,就想见你一面,他们老板最喜欢说的一句话:英雄不问出处。”
  这句话多好听。
  可事实上当英雄被过去绊倒,成了狗熊时,所有支持者都会扭头离开。
  “……我考虑下。”不是不动心,只是家里现在养着一个高三生,好不容易让他养成回家吃饭的习惯,现在又要开始忙碌的上班加班,他的伙食怎么办?辅导怎么办?
  “……那个,还有一件事……”
  我正准备掐掉烟回大厅。
  “我前两天在路上遇见叶漠北了。”
  烟头整个掉在了脚背上,疼得我用力地倒抽一口气。
  “在哪里?!”我声音不自觉地提高。
  好吧我承认,我不在乎是假的,我不想去知道是假的,那家伙的名字外表声音,全都像是一块烙印,狠狠地烫过我的心脏,无论多少年,都无法剜去那个地方。
  叶漠北,那个跟我同年,与我一同度过了十年春秋的家伙,笑起来就像漠北的弯月。
  无比宽旷而清冷的美。
  “xx路。”那是这个城市CBD的心脏,叶漠北与我是一个专业的,会在那种地方出现并不出奇。
  我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嗓子像是被堵上了一样,对方似乎也发觉了问题,跟我说了几句客套话后,就挂了电话。
  我蹲下身子,捡起烟头,脑中一片空白。
  叶漠北……叶漠北……
  双手抱着脑袋,只觉得耳朵里都在回响着那家伙的声音。
  “黎放!”
  一个不属于他的声音在叫我的名字。
  我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向房门口。
  那个少年就站在那里,房间没开灯,他背着光,看不清神色。
  “黎放。”他又喊了一声。
  那是跟叶漠北的声音截然不同的青涩,属于少年才有的干脆。我愣了愣,露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怎么了?有东西不懂?”
  “我是不懂。”方晨的声音有些生气:“叶漠北不是已经不在了吗?你怎么还是提起他就神色大变?”
  我一愣。“……你听见什么了?”
  “我只听到那家伙的名字,只看到你蹲在地上一幅失魂的样子。你不是已经放弃了吗?干嘛还这么在乎?!”他冷冷地追问。
  猫夫突然出现在他脚边,喵呜地蹭着他的小腿。
  我低下头,不想多做解释。
  我是个同性恋,无论说了什么,你们都是不会理解的。对,就好像那时候,爸爸拿着扫把指着我说同性恋本身就是病,病人并不知道自己有病,还企图让别人理解他是正常的。
  方晨一直站在门口,似乎觉得我已经没有任何理解的意义,转身就离开了。
  我听到大厅收拾东西的声音,想笑,却觉得只要一笑,鼻子就会酸得让眼睛掉下水分来。
  “猫夫!走了!”
  “猫夫!”
  我忍不住抬头看,那个充满肉感的球体正蹲在门口,四肢全被他肥厚的脂肪掩盖在了皮毛下,背着灯光,依旧能看到他黑亮黑亮的大眼。
  “猫夫走了!”方晨过来,摸了摸他的脑袋。
  猫夫还是蹲在那里,直勾勾地瞅着我。
  方晨咬着下唇,又抬眼看我。我终于站起来,将蹲成一团的家伙抱起来,沉重的手感居然让人莫名心安。“我送你回去。”
  方晨一直盯着我的眼睛,我忍不住闪躲。
  啧,让他看到大人的眼泪怎么行。
  “不用你送。”方晨一把捞过猫夫。
  “你……你明天还是过来的吧?”我叹气着问。
  “如果叶漠北一直住在你的心里,为什么还要假装自己很洒脱?!黎放,你什么时候才能真正地放弃,然后往前走?”
  “……方晨,如果我放弃了他,往前走就是再找一个叶漠北,不管十年,不管二十年,那个人最终都会变成叶漠北,因为这个世界就是这样,哪怕我曾经很爱他。”我无奈地看着他,第一次坦白,“因为我是同性恋,不管喜欢谁,能持续下去就是个奇迹。”
  方晨说不出话了。
  是啊,他年纪太小,怎么能理解成人世界里的残酷?
  那些嘲笑那些恶意那些压制,被放逐出整个社会的感觉,是任何爱情都无法抵抗的。
  我摸着他的脑袋,拎起变速车,就像平时那样,带着他下了楼。
  
 

第 6 章

  
  最后我还是恢复了小白领的日子。
  方晨接到我电话的时候愣了好一会,因为我告诉他,钥匙我给秦丝丝了,让他先去我家等我,我六点下了班就杀回家给他煮饭。
  方晨有点不高兴地说既然这样我就不等你了。
  我当然不干。没人监督,谁知道这小子又会变回什么模样。
  最后在我亮出酱香猪蹄的杀手锏后,方晨才冷哼一声,“勉强”答应。
  好久没上班了,第一天上班时我竟然有些紧张,穿着西装打着领带,就连指甲都磨得平整。新公司的部门领导是个四十出头的男人,笑得爽朗,看起来像是个老好人,然而第一天的公司内部协商会议就让我看清了这个笑面虎的真面目,擦擦汗,自己也开始笑得像尊没脾气的佛。
  我干的活挺简单,新手上任总不会分配最艰难的任务,因此下班也挺利索。六点钟一到,同部门的女同事就姗姗地走到我面前,笑着说:新来的,一起去吃个饭?
  说搞证券的女人都是金刚变身的,我可不觉得,无论是以前还是现在,我发现这些女人其实都是骨子刚硬外表似水,让人惊艳的女性一抓一大把。曾经有个女孩跟我说,钱挣多了,就该拿来用在外表上,女为自悦而容的时代已经到来。
  我笑着婉拒。表弟在家里等我回去做饭呢。
  哦,还会做饭啊……女同事惊奇地睁大眼。
  我还会做女红怎么说。我心里默默地想。
  由于穿西装不能骑自行车,这位有车的同事很善良地送我到了家门口,我刚下车,就看到了方晨抱着猫夫朝这边走。
  那双跟猫儿一样大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我,又看了下扬尘而去的女司机,站在那里,不走了。
  我奇怪地看他,亮了亮手中的购物袋:“快回来啊,我都买好菜了。”
  “你跟那个女的去买?”方晨不动。
  “她刚好要去超市买东西,就一起了。”我从包里找房卡,找了半天才想起留给了这小子,就转头又看他:“钥匙在你那儿。”
  方晨撇撇嘴,单手抱着猫夫从书包里找卡。
  猫夫太沉了。
  真的太沉了。
  方晨单手没抱住,尚在迷糊中的猫夫就这么被摔到了地上。
  我似乎听到一团肉掉在地上的沉闷声——还附带了波浪起伏的咕噜声。
  猫夫尖叫一声,是撕心裂肺的惨叫,在地上挣扎了一下,才极其辛苦地翻身,一跛一跛地遗弃了主人,投奔我这边。
  我没良心地笑开,还是将猫夫抱起来,给他揉揉,猫夫的大脑壳埋进我的怀里,似乎颇为伤心。
  方晨有些内疚,可看他毫不犹豫地就转投他人怀抱,忍不住就骂了起来:“吃里扒外的家伙,到底是谁每天辛辛苦苦将你抱过来的!”
  我摸着猫毛,笑眯眯:“他吃的是我做的饭,不算吃里扒外。”
  方晨用力哼气,打开房门,自己先进了去。
  那天晚上猫夫整个身子窝在竹篮子里,连脑袋都不探出来,我跟方晨说,猫夫的胸襟跟他的体积不成正比啊。方晨听闻,放下笔,将猫夫捞出来,亲了亲他的脑壳又摸摸他的肚子,猫夫喵呜两声,居然又瘫软在了主人的怀里。
  啧,这个没骨气的肥猫!
  方晨得意地给了我一个眼神,似乎在说,我的猫我知道怎么处理。
  我扔了条鱼干过去。
  猫夫怒吼一声,扑哧一下就挑出主人的怀抱,扑向鱼干。
  我得意地回了方晨一眼。我知道这猫的本质是什么。
  方晨一愣,开始骂:“你这家伙老教坏我的猫!”
  哎哎哎,这不是乱开炮么?“你怪我做什么,猫夫自控能力差,要怪他自己。”我耸肩,可那笑容一点都没有诚意。
  “猫有什么自控能力?你别老用食物诱惑他!”
  “猫怎么没自控力了?一直教训他不让他进厨房,现在不是只敢蹲在门口?还不是你这个主人教育无方。”
  “我哪有时间教育!”
  “那也别怪我趁虚而入啊……”我又拍拍手,勾引猫夫。
  猫夫吃完鱼干,舔舔嘴,看我拍手招呼他过来,眼神慵懒地盯着我手心看了好久。
  嘿,我手心里还有鱼干的味道,就不怕他不来。
  结果猫夫舔完嘴巴舔爪子,舔完爪子舔后背,舔完后背……
  “你居然宁可舔屁股都不来我这里!”我怒了。
  方晨终于哈哈大笑。
  在猫夫的面前,人人平等。他追求的是最实际的东西,而不是虚幻。
  晚上回家的时候,我亮出特地给猫夫买的背包。那是可以自由收缩袋口的软布袋,猫夫被竖着放在里面,只能露出一个脑袋。
  谁背?上车前方晨问。
  我看他。肯定是你嘛,你坐我后面,我背在背后多占地方。
  方晨皱眉。不干,我背,没人知道后面的猫夫怎么了,还是你背,你就背在前面。
  我大惊:我前背后驼,太奴役人了吧!
  方晨一听,啧啧嘴,还是自己背起了猫夫。
  我骑着单车的时候,不时听到方晨在后面说,猫夫叫了,猫夫舔我,猫夫在背包里踢我!
  我想回头,结果车子歪歪扭扭地险些倒地。
  结果第二天晚上的时候,还是我乖乖地背起了猫夫。
  十月的夜晚已经转凉,方晨又给猫夫买了顶帽子,乍眼一看,楼下的大妈居然还以为我背了个小孩。隔天晚上我又把包袱扔回了方晨手中。
  猫夫完全不在乎谁背自己,每天回家的路上,都睡得无与伦比的甜美。
  
  我的工作任务越来越多,有时赶不及回家了,会给方晨打电话,让对方稍微等我一下,或者干脆让他先热了冰箱里的剩菜吃,回家我再认真煮一顿。结果方晨很快就说,那我在外面吃,饿死了,才不等你。
  一开始我还能理解,可次数多了我就明白了,这臭小子也太懂事,一看我加班就不想让我这么累。
  跟老板坦诚家里有个高三生等我喂,老板据说也有个差不多大小的孩子,一听顿时就满脸愧疚,当天下班时,就跟我一样按时刷了卡走人。
  我下班前就给方晨打电话,那家伙居然还是说今天不来我家,干脆在外面吃了饭就回家。
  我当即怒了,直接找上方晨的家,按了半天门铃,那家伙一脸不耐地开门后看到居然是我,愣了愣,我摆明了不高兴的态度,方晨站了半天,才侧身让我进屋。
  猫夫刺溜一下就冲过来,扒着我的裤脚开始猫哭。
  那肯定,这个胃口被养叼的家伙哪里还忍受得了干巴巴的猫粮。
  我甩了甩,没能甩开这个大肉瘤,只好拖着他进了房间。
  方晨在家很规矩,只在自己房间里做作业,大厅空荡荡的,一点人气都没有。我突然明白他喜欢在我家大厅写作业的原因,于是忍不住说:“小子,明天先回我家。”
  方晨正从厨房里拿果汁,过了一会才说:“不去,你太晚回家,我等不了。”
  我冷哼。“我每天都会提前做好晚上的饭,放冰箱,你要先回到家就自己拿去微波炉热一热。不要告诉我你连这种生活技能都没有。”
  “我不吃不新鲜的饭。”他没看我。
  “外面的外卖就新鲜?”我看了下他的垃圾桶,是方便面,“方便面就新鲜?”
  方晨没吭声,转身就要进房间写作业。
  我拉住他。
  “你忙你的,别管我!”他甩开我的手。
  “你少来这一套,方晨你要真把我当外人,那么以后就别来找我,我最讨厌这种客套的玩意儿。你才几岁,爱怎么撒娇都没问题,我什么时候说过讨厌了?我爱多管闲事,你就让我管,行不?装什么成熟装什么懂事,方晨你就乖乖地摊开了让我管你,我要真不管你了,你高兴?你舒服?”我追问。
  方晨涨红了脸,也许真没遇见过我这么纠缠不休的。
  我毫不退让地盯着他。
  “我知道,烦死了,你快回去!”他挥挥手,不让我再靠近。
  我不知怎么神经打错了线,突然说了句“你讨厌我是同性恋吧?”
  方晨立刻扭头,狠狠地瞪我。
  “毛病啊你!谁说过这句话了!”他的声音明显高了一阶,语气是掩不住的愤怒。
  我笑。“那就是了,哥爱怎么宠你就怎么宠你,装什么老成,乖乖地给我去吃饭,我的工作再忙我也要吃饭,做俩人分跟一人分有什么区别?”
  “啰嗦!”方晨这回真的不敢再跟我呆一起了,我看他转身时候,耳根发红,不禁笑了出声。
  捞起猫夫,玩弄了他的耳朵一会,猫夫又陶醉又懊恼地喵呜着,瘫软在了地上任我摆弄。
  猫啊……都是骄傲又柔软的家伙。
  




第 7 章

  
  转眼间就到了十一月份,方晨每天呆在我家学习的时间变得更长了,有时候十一点钟了那家伙还不肯走。
  热爱学习的劲头是值得嘉许,可老这么不爱回家也不是办法,有天我跟方晨说,早点回去,回家也能学习,现在天冷了你又不让我送你,万一路上遇到什么坏蛋怎么办?
  方晨当即就狠狠地瞪了我一眼:“我难道会乖乖让他打劫?”
  呃,我能跟他说这年头除了劫匪,还有变态么?
  方晨是个公认的美少年,这样的脸蛋放在漆黑的街道上,怎叫我这个监护人放心?
  方晨又说,反正我打的回去,怕什么。
  我叹气。万一遇到个的士劫匪……
  黎放你是老妈子啊?这么爱瞎操心!方晨打断我的担忧。
  秦丝丝跟未来老婆的关系越来越甜腻,我问他都快四五个月了怎么还是处于热恋期,秦丝丝甜腻一笑:你不懂……
  我没跟你谈恋爱当然不会懂。
  我只知道花六七年的时间去喜欢上一个人,然后用剩下的时间一点点体验。
  终于有一天,秦丝丝不好意思地扭捏着跟我说,琳琳要生日了。
  我正在看报表,哦了一声,扶正眼镜,眼珠都没转。
  那个……我打算在家里给她庆生。继续扭捏。
  我的红笔在总结上画了个圈,继续哦。
  黎放,那天你能不能……跟小晨一起去外面过一晚……
  红笔差点戳进我的手掌。
  你让我避嫌就避嫌,干嘛说成好像我要跟那小鬼怎么样!我拎着他的领子怒吼。
  秦丝丝笑得不好意思,哎呀,人家害羞嘛,你理解就行了。
  理解个屁,话不能乱说。我狠狠教训了他一顿后,琳琳生日那天还是跟方晨说我想借住一晚。
  方晨愣了愣:“我爸这两天在家。”
  啧,真是不巧,想作案都没这个机缘。我在心里给自己吐槽,然后拍拍他的脸蛋:“没关系,那我就住酒店。”
  方晨立刻说:“那你吃饭怎么办?”
  啧,不是我吃饭怎么办,是我俩吃饭怎么办。不,是我们仨。那只肥猫要是不能吃饱当天就会饿死。
  “既然没厨房,那就只能到外面吃了,黎叔我刚好发工资,请你吃泰国菜。”
  方晨正想接话,我又继续说:“猫夫的饭就用剩下的菜给他拌一拌,挑些不辣的。”
  犹豫了一会才答应的少年不知道在想什么,
  “哦,对了,你的生日什么时候?”我突然想起来,认识他都快半年了,到现在还不知道他的生日是什么时候。
  垂下眼眸的方晨显得有些不那么高兴,好像在责备我怎么现在才问:“上个星期。”
  居然真的错过了!我露出悔不当初的表情,一把搂过方晨的肩膀:“黎叔对不起你,我今晚就补偿,你辛苦这么多么个月,今晚就来放松放松一下。”
  方晨抬眼看我,低低地哼了声,也没闪开我的手,任我这么搂着。
  后来我过了好久才反应过来,这家伙的反应已经与从前大不相同。只是那时沉浸在自责中的黎放只是想着怎么安慰少年的琉璃心,想了半天也只能提出一个老土的建议:看电影后吃饭。
  这是约会吧。
  我说出来的时候突然意识到。
  可没想到方晨竟然露出了感兴趣的表情:“什么电影?”
  我说了几部时下热映的适合男生看的电影,方晨立刻点头,好。
  把方晨的书包放在兽医店,我就这么跟着一个穿着校服的男孩一起去了电影院。买票的时候我忍不住多看他两眼,笑着问:“很少跟别人来看电影吧?”
  这回的方晨挺老实:“嗯,不喜欢跟那些家伙去看电影。”他口中的那些家伙估计就是暑假时看到的那群人,我又好奇了:“他们现在还跟你玩?”
  方晨看我的眼神是赤果果的嘲笑:“你以为扮家家呢?本来就是合则散不合则分,我可不想跟他们那样没本事,都去用钱买个三本回来。”
  我摸了摸他的脑袋:“臭屁不?前段时间是谁无所事事的?”
  方晨闪开我的手,又拍到一边去,很不给面子:“少罗嗦,我现在怎么样是我的本事,你以为都是你的功劳?”
  我大笑,将票扔给他,又买了一大桶的爆米花和两杯可乐。
  “怎么总是你出钱。”方晨不愿意了。他曾多次塞给我一笔数目不菲的伙食费,总被我偷偷地放回他的书包里,几次来回,方晨干脆就自己买菜上来,哪怕会跟我的重复,也坚决不愿总是白吃白喝。
  “我说了今天约会我主导,乖,听话。”我将可乐也塞进他的手里。
  方晨皱着眉头咬吸管的样子,可爱得无以复加。
  
  看电影的时候,屏幕上的特效让人眼花缭乱,我伸手去拿爆米花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同样伸进去的方晨的手。
  我愣了愣。
  竟然觉得指尖微微发烫。
  我连忙打开可乐的杯盖,将一块冰块倒进嘴里。
  冷静,黎放,冷静。
  后来我没再去碰爆米花。我也没听到隔壁在吃爆米花的声音。那桶只解决了三分之一的三十块钱的爆米花,在散场时,一直被留在了电影院里。
  
  一直喜欢泰国菜的味道,尤其是香草类。加了柠檬汁和椰汁的菜肴都正中胃口,每次我企图在家做的时候,总是因为找不到香茅草,无疾而终。
  方晨喜欢吃酸甜的东西,因此特别给他点了份菠萝炒饭,方晨虽然没主动点菜,可一听到不喜欢的东西就会皱眉,我当然只会给这位寿星大人全点能让他眉头舒展的好菜。
  方晨虽然经常在外面吃饭,可来这些高级菜馆的机会还是比较少,一来价格确实偏贵,二来他觉得一个人坐在馆子里的感觉很傻。
  那我下次再带你去吃日式料理。我心疼地说。
  不吃,回家吃饭。方晨一边吃着咖喱一边头也不抬地说。
  我笑着,一勺勺地将冬阴功汤的汤料给他舀到碗里。方晨没说谢谢,只是默默地吃着,最后忍不住了才抬头瞪我:“黎妈妈,你自己吃自己的行不行?”
  你看,我成了货真价实的老妈子,还不是这小子害的。
  
  黎放回家前我把拌好的饭放进饭盒里,递给他。“顶级的泰国香米,加上虾酱,我不信这肥猫还不吃得胀死。”
  方晨直勾勾地看着我:“你今晚在那里住?”
  “已经订了房,你不用管我,早点回去吧。”
  方晨皱眉。“地址,店名。”
  我奇怪他问这些做什么。
  “我帮你看看那地方舒不舒服!我朋友家里有开酒店的!”他红着脸瞪我,似乎认为我不识好歹。
  结果我就报出了地址,方晨想了想,也没给任何人打电话,说了句“那地方还行,晚安”就转身去拦车。
  我哭笑不得。
  刚好有辆的士靠边停车,车上下来一个人,似乎是到了目的地,正在给钱。
  方晨站在一旁等他下车。
  我在一旁目送。
  如果知道后面发生的事情,我当时就会扭头离开,打死也不会再出现在这一带。
  那张我熟悉了十年的脸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我知道自己的脸色肯定比鬼还要难看。
  对方的神色也好看不到哪里去。
  “黎……放。”他先叫出了我的名字。
  正要上车的方晨猛地回头。
  我笑得比哭还难看:“……叶漠北,好巧。怎么就这么巧。”我想逃,我真的很想逃,如果不是方晨还站在我面前,我一定会拔腿就逃。
  可是这一切都没法闪躲,就像叶漠北曾经跟我说的一样,发生了的事情怎么逃避呢?就算不用立刻面对了,他只会在你心里越来越膨胀,直到最后碾碎你所有的理智。
  什么都是逃避不了的。
  


第 8 章

  算到现在为止,我与叶漠北认识了十一年零两个月。
  高一那年,一个叫做叶漠北的家伙被调到了我前面,短短的头发,干净的衣领,漂亮的耳廓,花了一年时间,我发现自己竟然喜欢上了这个背影的主人。
  很小的时候我就明白自己只对男人感兴趣。可那时候我就已经知道同性恋在这个世界的地位,因为……我那个被整个家族放逐的小叔。
  小叔是个很白净的男人,我只能偶尔在新年聚餐的时候看到这个纤细而忧郁的男人坐在不被众人关注的位子里,一个人默默地吃着饭,然后一个人默默地离开。
  当我发现我喜欢叶漠北的时候,我在本子上一笔又一笔地,写满了小叔的名字。
  笔尖都能透破纸张。
  叶漠北是班上的焦点人物,总有好多人在他位子旁聚集,我只能趴在桌子上,盯着他的耳廓发呆。
  黎放!他回头,笑着对我在说什么东西。
  我发现自己又喜欢上了那张侧着朝我笑的脸。
  因为如此,我的成绩一落千丈。还没来得及沮丧,叶漠北又回头,看到我的试卷,有些惊讶:黎放,你不应该啊……
  那我该怎么样?我盯着他发愣。
  叶漠北也盯着我。黎放你是个很聪明的人,肯定不会只考这点分。他的语气是那么肯定,以至于我忍不住反问:你又知道我聪明了?我不过是喜欢耍小聪明而已。
  叶漠北又笑了。其实他并不怎么常笑,这也只是我看到的第五次。
  黎放,我了解你,你这家伙脑子都用在别人身上呢。
  我也笑,又觉得很想哭。
  一年,两年,三年,叶漠北从我的前座,变成了跟我形影不离的好友。即便是在高三最紧张的时候,那个性子稳重的家伙居然还能陪我疯狂骑车到了郊外的山上露宿。
  等考进了同一个大学,叶漠北还是那个最常陪在我身边的人。
  又是一年,两年,三年,到了第四年,眼看就要分别,我喝醉了,其实也没醉,只是脚步不稳。
  叶漠北扛着我走在寂静的街道上,我觉得这时候真是最幸福的时刻了。
  “漠北……我喜欢你啊……”我说出口了,眼泪也跟着告白一起落下。“既然不可能,就不要跟我在一起七年……为什么还逼着我离不开你?……你交了两个女友,也很快分手了……为什么……为什么总是给我希望……”我近乎无耻地告白着,心想,说了也好,就这么告别,干干净净的,谁也不欠谁。
  扛着我的人居然没有停下脚步。
  我咬着牙,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小叔虽然被家族放弃,可是他有最爱的人。而我这个懦夫,不敢去爱,也不敢去背叛,结果担惊受怕地承受着家人的关怀,心中却一片凄凉。
  喜欢了七年,真的好苦。还不如断了干脆。
  “我知道。”叶漠北终于开口。
  我还是哭出了声音。
  那一年可以算是我最幸福的一年。我们做了恋人能做的所有事情,包括我的第一次和叶漠北的第一次。
  可是我始终没忘记背后的芒刺。
  终于在第三年,在听到传闻后又目睹了我俩亲吻现场的父亲拿着扫把狠狠地打了我一顿,说:你这个混账!母亲哭得几近昏厥。叶漠北的父母就站在旁边,没有出手阻拦的意思。
  叶漠北站在我身后,脸上是红肿的指印,一脸绝望。
  我身上几乎没有完好的地方。可还是跪在地上,咬着牙说:我喜欢他,我真的喜欢他。
  父亲指着我骂,这是神经病!
  我想到了小叔寂寞的样子。
  可还是有叶漠北啊。也许像我们这样的人,注定要失去什么换来什么吧。
  我低着头任他们责骂。
  后来我进了医院,小叔趁着夜晚的时候来看我。他摸着我的头说,黎放,放弃吧。
  我愣了。
  如果不放弃,将来会遇到什么,你会承受不住的,你比我有前途,不值得。他苦笑着说。
  什么叫不值得?难道你的前途就值得?!我撑起身子,嘶哑着嗓子质问。
  小叔垂下眼眸。他啊……跟别人结婚了。
  我几乎窒息。
  我挑了一条最艰险的路,一旦输了就是精光。可是我不怕啊,我只是个普通人,我没有你这样聪明的脑袋,也没有你家这样完美的家庭,我本来什么都没有。小叔淡淡地说着。
  我当时死命地否认。
  叶漠北一次都没来看我。我千万打听,才知道他已经被他父亲软禁了好久。
  单位那边早已谣言满天飞,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叶漠北的单位也知道了。于是几乎是同时,我俩都成了失业人士。
  我倔强地觉得,大不了我们放下一切,到别的地方重新发展。
  可在叶漠北的手机终于能被打通的时候,那家伙说的第一句话是:
  黎放,我们分手吧。
  我笑着哭。叶漠北,你明明比我还坚强的。
  我母亲昨天入院了,你的父亲昨天也被检出高血压了,你的朋友大部分都走了,你的前途也毁了。你还要失去多少东西才够?
  他的声音很淡,像是彻底想透一切后才做的决定。
  难道就不能坚持下去吗?难道不能求他们谅解吗?我嗓子已经哑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现实不是童话,黎放。
  叶漠北你这个混蛋!就算现在放弃又怎样!东西都毁了!不可能回到原来的模样了!所有人都知道我和你是个变态了!你还以为能回到过去么!你以为我们俩还能像高中那样连牵手都只是友情么!我歇斯底里地吼道。
  所以我要走了,黎放。
  他挂上电话后,我高烧了三天三夜。
  等我从仅剩的两个朋友那里知道叶漠北曾被关进精神病院一个多星期,又经受了怎样的待遇后,我躺在病床上,第一次原谅了这个背叛我的人。
  我只是不想黎放也遭这样的罪,他的家庭很幸福,万一因为这样他恨透他父母就不好了。叶漠北在别人面前说过的话,也被完整转述过来。
  我拖着刚好的身子,跑到我们曾经露营过的山上,哭了一宿。
  第三天,我从银行里提取了我所有的积蓄,大半变成了挂着我父亲名字的基金,另一部分,则变成两份高额终身保险,寄到了叶漠北父母的手上。
  当天晚上我拎着一箱行礼,投奔到了秦丝丝所在的城市。
  就算没有叶漠北,像我们这样的人,也许本该什么都剩不下……
  
  



第 9 章

  虽然花了十年,可我的故事却很短。从幸福到悲伤,其实也可以用很短的话来概括。所以当我在逃离那座城市一年后看到叶漠北的时候,脑中仅仅花了一分钟来回忆那些曾经的片段。
  可这一分钟也许看在别人眼里,却是太过漫长的时间。
  叶漠北见我没说话,神色也从惊讶到欣喜到沉默。
  其实我曾经也很不甘心。我们俩谁都没有错,却最后背上了罪名劳燕分飞。叶漠北更是何其无辜,明明是被我这个混蛋勾引的直男,最后却被送进了精神病院。
  可现在心里却空荡荡的一片,除了无尽的内疚和哀伤外,我痛恨自己心里已经没有曾经的悸动。
  曾经爱得死去活来,原来在绝望后,那些爱竟能被时间渐渐清扫掉。
  我低下头,笑了,觉得眼眶辣辣的疼。
  “黎放……你……现在在这里工作?”叶漠北先打开了话题。
  我下意识地摇头,突然醒过来后又点头。
  叶漠北轻轻地笑,笑得很无奈。“黎放,不要勉强自己,我跟你在一起那么久,难道还不知道你那些表情和小动作么?”
  我站在那里,觉得自己就像个被看透劣行的小鬼。
  “不要内疚,是我错了,我没能坚持下去。”他就站在离我不到一个胳膊远的地方,那熟悉的声音,那熟悉的气息,说着我不能说出口的话。
  “黎放,我现在在离这里三个小时飞机的地方工作,能见面的时间不多,就这样慢慢忘了从前吧。等老了以后,回到老家的时候,你就会忘了从前,我们还能像好朋友那样,一起去钓鱼,一起去爬山……”
  “我是同性恋,这点怎么改?你不要我了,还有谁敢要我?”我看着他,苦笑着问。这不是追究,而是询问。十年的感情都支撑不住这样的痛苦,还有多少个十年能让我再去寻找一个比叶漠北更了解我,更能跟我撑过一切的人?
  我想了很久,一直都没有的答案。
  “时间会让一切渐渐尘埃落定的,只不过我们太不幸,刚好在最风头浪尖的时刻。等老人家们都老了,没法再过问你的人生时,也许一切都会好转吧。”他说话的声音很淡,像是刻意在压抑着什么。
  我没再说话了。
  就像他了解我一样,我也了解叶漠北。
  我们内心的伤仅用一年的时间怎能痊愈?他并不是不爱我了,他也是不敢爱了。就算鼓起勇气再去复合,太过深刻的旧伤也会让这份重新点燃的爱情如履薄冰。
  我们都是成人了,都明白现实不是童话。
  我爱你,你爱我,并不代表就能永远。
  叶漠北又客套地问了我一些近况,我一一回答后,又是一阵沉默。
  “我过来出差,最近这边有个大客户,来的次数频繁了些。”他这么说着,看了看表,又说:“不好意思,黎放,还要准备明天的材料,就先不聊了。……下次,下次有机会再见面吧。”
  我点头,说了声再见。
  叶漠北看了看我,想说什么还是没说出口,便与我擦身而过。
  我两眼模糊,只依稀看到叶漠北身后一直站着的人快步地追了过去。
  我也该回去了。心里这么想着,也忘了到底还有什么没做,两腿跟上了程序一般,慢慢地朝酒店的方向挪。
  “黎放。”
  “黎放!”
  连叫了两声的少年猛地拉着我,我才想起原来他还没走。
  “这是叶漠北的电话。”他忽然亮出一张黄色的便签纸。
  我一愣。
  他微抬着下巴看我,似乎并不是很高兴:“你就打算这么放走他?”
  这小子到底想干嘛?我有些恼了:“大人的事情你不要管。”
  “要是这辈子都再见不着呢?”他并未退缩。
  “不见就不见,有什么问题!”
  “你骗谁啊!眼泪都要下来了还在装!黎放你要真这么做了,我看你今晚上就会在酒店后悔得撞墙!”他对着我吼。
  这就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么?我怒极想笑,原来不过是十年,我曾经像方晨那样的倔强性子就能被这个社会给磨得平滑。
  从裤袋里摸了摸,没摸到烟,转身就要去旁边的便利店去买,又被方晨拉住:“你真不想要?”
  “我去买烟!”我想甩开他的手。
  “你这种遇到问题就只会用抽烟来逃避的习惯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改?”方晨的眼神很锐利,就像……就像那些猫儿。
  心情真复杂。是我这个大人做的失败,还是说现在的小孩都是那么成熟?我叹了口气,收回手,摸上他的脑袋:“我输了还不行?把电话给我吧……哎,等等,你怎么跟他要来的?”
  “直接问。”他一脸不屑,似乎觉得我的问题有辱智商。
  我忍了又忍,想从他手里夺过便签条,结果那个臭小子竟然收了回去。
  ……耍我啊?我嘴角抽筋。
  “你告诉我你们之间的事情。”他那张漂亮的脸蛋一旦倔强起来,竟然比平时漠不在乎的样子好看。我觉得自己简直要疯了。
  “我怎么不知道你喜欢八卦?”我似笑非笑。
  “有什么不能说的?反正我又没说讨厌同性恋。”他冷哼。
  “你要打探别人隐私?”
  “你要不要电话?”
  “……臭小子,你以为这就能威胁我?我难道不会追上去自己问他要?”
  “你不会,因为你不敢。”他竟然一脸笃定。
  气煞我也!
  难道这年头的小孩都是这样难搞的?
  结果我俩在“你要吗来求我啊我不求你你快给我”的类似场景中,扯了快十分钟。最后在我说“你再不回去猫夫要饿死了”,方晨才恶狠狠地瞪我。
  他还是没给我。我叹气。
  看着那辆扬长而去的的士,我挠了挠头,心想这小鬼最后会放弃吧,便放了心地朝酒店方向继续走。
  后来才发现,原来郁郁的心情竟然好转了许多。
  到了酒店,看到桌上的免费烟,我竟没了抽它的欲/望。
  
 


第 10 章

  明天是周六,通宵没问题,所以我要了几瓶啤酒几包零食,躺在床上一边看电影一边平复自己的心情。
  电影播放到激/情戏的时候,我悲哀地再次发现自己的无动于衷。
  房门被人敲了几下。我以为是客房服务,连忙披上睡袍就下了床。
  看到方晨的脸的时候,我僵硬在原地,直到对方故意把猫塞进房间里,我才着急地驱赶:“臭小鬼你想干嘛!现在几点了你还过来?!”
  “果然是大床,你的恶嗜好真好懂。”方晨也不急着进门,微翘着嘴巴,透过我的肩膀看向房内。
  “什么恶嗜好!我一个大男人睡单人床多难受!”我气极,转身进去抓他的猫,“快回去,大半夜的你过来想干嘛?”
  “过夜呗。”他轻描淡写,我险些心疾突发。
  “没地方给你睡。”我一边坚决地驱人,一边扑向已经趴在了床上的猫夫。
  猫夫发现我的意图,立刻站起来,沉重的身体跳下地面,又钻到了电视桌下。
  继续蜷缩了四肢蹲在那里。
  我又扑过去。
  猫夫再次站起来,很不高兴地跑到了床头柜下面。
  又蹲。
  我还扑。
  猫夫干脆亮出肉爪里隐藏的利器,龇牙咧嘴地看着我。似乎在说:我都如此让步了不要不识好歹。
  “大床本来就可以睡两人。”方晨说这句话的时候,人已经坐在了床边上,切换着电视。
  这一人一猫真是任性得可以了!
  我嘴角抽筋,忍不住威胁到:“老子可是同性恋,你想被墙(= =白框灭绝!)暴就睡!老子绝不手软!”
  “你起得来么你?”他冷哼,“你不是爱肌肉男那一口么?对着我你还有兴趣?”
  “送上门的谁还拒绝!”我走过去,俯视他,故意暧昧地笑着。
  他却抬头,表情是赤果果的“我才不信”。
  我真想掀床。“你爸怎么让你出来过夜?”
  “他早睡了,哪管我。”方晨脱了鞋,靠在床头看电视。
  “……你到底来干嘛?”我终于投降,放软了口气。我险些忘了,猫闹脾气的时候,你越是厉声呵责越是收效甚微。
  少年眼睛却盯着电视,看到DISCOVERY的外景主持人时,猛地抬头看我,恶劣地说:“你喜欢这一款的吧?”
  电视上的是个除了睫毛,啥毛都异常茂密的肌肉男。我真的真的很想掀床。
  “方晨,回家睡觉去。”忍不住沉下脸。
  “黎放,叶漠北跟你到底是什么关系?”他看着电视,淡淡地问。
  抬头看天花板,我长长地叹气。“你还是不肯放弃?”
  少年的侧脸是倔强的线条。
  来回踱步了半分钟,我拿起啤酒,坐到床的另一边,背着方晨,盯着房间的一个角,开始慢慢地说起十年前,一直说到一年前。
  花了半个小时,我才讲完这个故事。等说完的时候,发现自己仍旧不争气地红了眼眶,于是狠狠地灌了半瓶啤酒下去。
  平复心情?估计今晚我都别想睡好觉。
  方晨始终没有插话,静静地听着,电视的声音很小,小得像是在跟他说悄悄话。
  我说,这下你可以回去了吧?
  方晨却往后一靠,半个身子就躺在了床上。他微微昂着头看我,头发散落在床上,比平时更显得孩子气。
  黎放,你哭了。他这么说着,没表情。
  我狼狈地擦去眼泪,吸了吸鼻子。快回去!我催促。
  外面下雨了,你这里也在下雨。他说完,又垂下眼眸,胡乱地踢开鞋子,整个人就扑到了床上。
  我一愣,拉开窗帘,才发现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淅淅沥沥,初冬的雨即使没落在身上,也觉得异常寒冷。
  等我回头的时候,方晨已经脱去了鸭绒外套,穿着里面的棉质长袖就钻进了被窝。
  “你这家伙想让我睡地上吗?”我无奈地走过去,给他收拾好地上到处乱飞的鞋子,挠挠脑袋,想干脆再订一间房间算了。
  “我是妖怪?让我跟你挤一张床很为难?”他背着我,似乎在抱怨。
  都这么说了我还能怎样?乖乖地把睡袍的带子系好,又小心翼翼地爬上床,尽量不去碰到旁边的人,侧着身子睡了过去。
  房间里只有电视的光线和昏暗的床头灯光,方晨的呼吸就在耳边,一种奇妙的感觉让人怎么也无法安然入睡。
  “你还喜欢他吗?”很轻很轻的问话,带了点试探的味道。
  突然被这么询问,我居然没有太过惊讶。“……今天才发现,也许没那么喜欢了。”房间安静下来后,外面的雨声也变得清晰起来。
  我闭上眼睛,去想,到底为什么不喜欢了,是不是真的不喜欢了。
  脑袋上突然传来温柔的触感。暖暖的,软软的,还隐约能感觉到心跳。
  我猛地睁开眼,突然心脏一阵狂跳。
  ……刚才不跳,怎么就现在跳!
  喵。弱弱的声音在脑袋上响起,我全身僵硬了好一阵,才想起房间里原来还有一只猫!
  “猫夫怎么跑上来了!”我撑起身子,只觉得脸上一阵发赤。
  这才发现方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把脑袋扭到了我这边,一双跟猫儿眼直勾勾地盯着我:“我抱上来的,晚上冷,他感冒了怎么办?”
  “……这身脂肪还怕冷?”我忍不住反问。
  猫夫没反驳我的话,只是慢悠悠地爬进我跟方晨之间的空隙,在被子能覆盖的地方,趴下,继续假寐。
  这下一坨肉就摆在中间,想越界还真是不可能了。我竟然松了口气,躺下,面朝上地睡了过去。
  原以为注定失眠的夜晚,竟然一觉睡到了大天亮。
  要不是猫夫大摇大摆地从我脸上走过,跳到床下,我也不会被压醒。睁开眼的时候,只看到方晨略微慌张地掀开被子跳到了地上。
  起床了?我挠挠头,因为窗帘紧闭而看不到外面的天色,根本不知时间。
  方晨隔了好一会才嗯了一声,就走进卫生间,关上门。
  我拿出手机一看,嗬哟!居然快十一点了!连忙也起身,穿好衣服,准备洗漱后退房。
  可我坐在床上等了快二十分钟,还是没听到厕所里面有动静,忍不住起身敲门:“喂,你不是便秘到晕倒吧?!”
  “谁便秘啊!”方晨在里面怒吼,然后我才听到水声,洗漱声。
  “啧,你刷牙锁门干嘛!快打开,我要上厕所!”
  “你等等!”方晨口齿不清地拒绝。
  等他出来后,已经十一点半,我把房卡交给他:“你先下去办手续,我洗漱完就下去找你。房费已经付了,记得拿回押金。”
  方晨接过房卡就出门,然后又退了回来:“猫夫你抱下去,好沉。”
  既然沉你还抱过来!我怒。
  
  猫夫确实越来越沉了。
  搂着他的腰,能分出三层肉来,着实让人为他的健康感到担忧。
  所以当我跟方晨走出酒店,便跟他提出要开始让猫夫多走路的建议。
  他不会走,除非你拖着他的尸体。方晨没拒绝,却这么告诉我。
  我不信,将猫夫扔到地下,我拉着方晨走在前面,故意扔下他一人。
  猫夫腆着肚子走了几步,见跟不上,我们又不时回头,干脆就蹲在原地,不再动弹。
  我嘴角抽筋。我说,我知道怎么对付这种懒鬼了。
  方晨看我:怎么?
  嘿嘿,把他脖子拴在跑步机的架子上,把跑步机开起来,看他不跑!不跑就被勒死!
  方晨一听,眉头微皱:死了你拿什么赔我?
  我一愣:他真会懒到如此境界?
  方晨只是看我:你拿什么赔?
  赔?我陪你呗!我开玩笑道。
  方晨点头,居然接受了。




第 11 章

  
  猫夫多了一项任务。方晨也多了项任务。
  每天吃完饭后,方晨要带猫夫下去散步。
  “我才不去!功课都做不完!”方晨头也不抬地拒绝。
  “劳逸结合,你老闷头复习,不找机会清理一下脑子,怎么可能有效率?”我拿开他的作业本,将拴住猫夫的“缰绳”递给他。
  方晨瞪着我。“ 那你去不去?”
  我正要翘着二郎腿看电视。
  方晨踢了我一脚,涨红了脸:“快陪我去!”
  “啧,我上班很累,乖孩子,自己去,啊?”我看着股票点评看得入神。
  沉重的肉球压到了我脑袋上,柔软的尾巴耷拉进我的脖子里,痒得人几乎要跳起来。猫夫被我晃了下,有些不安地用爪子抓住我的脑袋,我又惨叫一声,手忙脚乱地摘下头上这坨肉球,全身打了个抖后,才朝那个臭小鬼吼:“大人要赚钱养家,哪有体力散步!”
  “又不用你养,你吼什么吼!”方晨冷哼,抱回猫夫,拖着链子就往屋外走。
  门打开的时候,一阵冷风吹了进来。
  我抬眼一看,那身高已经明显拔了一截的少年只穿着一件羽绒背心,围了条浅蓝色的围巾。猫夫跟在他身后,打了个抖,才不情不愿地往前走。
  回头看窗外。冬天天色黑得早,从窗外看出去的城市,只看得到星星点点的灯光与被光污染了的深蓝色大气层。
  电视上的股票点评似乎又没那么精彩了。
  二郎腿换了左边又换右边。
  长叹一口气,穿上外套拿了钥匙,也跟了出去。
  “拖”着猫夫的方晨看到我,显然很想笑,可又拼命地忍住了。“不是说不来的么?”
  “家里没水果了。”我跟他并肩走,过了一会发现,他的个头竟然与我齐平,顿时心生嫉妒:“牛奶没白喝嘛……”
  方晨一听,微微翘起嘴巴,哼了哼,似乎并不太满意。
  跟他走了一路,开始时是我在问,他在答。从他的学习,到他的生活,一直到他的家庭,方晨居然没有任何戒备,都跟我坦白了。
  最后在我们回去的路上,方晨忽然问我:“给他打电话了吗?”
  “谁?”我正在剥桔子皮,猫夫闻到酸味,躲得远远的。
  “……叶漠北。”
  我掰了一半递给他,轻笑:“没有。”
  方晨哦了一声,吃着我给他的桔子,过了一会,又问:“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没必要。打了电话也不知道说什么。”我故意将盒装的榴莲拿出来,放到猫夫鼻子前,那可怜的家伙立刻竖起了全身的毛,朝我惨烈地抗议。
  我哈哈大笑,一把抱起已经累得不想再走的懒鬼,从兜里掏出鱼肉肠,又在他面前晃了晃。猫夫立刻伸出肉爪企图夺取。我又把鱼肉肠扔给了方晨。
  他如果是人的话,现在一定掐死我了。
  “黎放你太恶毒了。”方晨将鱼肉肠直接扔到垃圾桶里。猫夫的叫声变得沮丧。
  到底谁才更恶毒?我看着接连遭受打击已经无力瘫软在我怀里的大肉球,心想。
  
  方晨的班级要开家长会。
  那天他比平时早放学,给我打了个电话,跟秦丝丝要了家里钥匙后,就直接先到我家了。我问他,难道不用回去跟他爸谈一下吗?
  方晨没什么感情地说,反正也是他的秘书去,没必要。
  我叹气。当天买了好多好吃的,那香味把猫夫高兴得上蹿下跳,居然把秦丝丝遗忘在杂物篮子里的保险/套给翻了出来。
  方晨倒是毫不在乎地将东西放回原位了,刚进门的秦丝丝立刻脸红得跟被煮过似的,立刻拿过那个东西,干笑着闪进了房间。
  我正端菜出来,依稀听到里面那家伙撞墙的声音,不由喊道:“你羞什么啊?这年头小孩都有过正规的教育,谁还感到羞愧?”
  秦丝丝的哀号从房间里传出来:“黎放那不是你的东西你当然能无动于衷!”
  “我买这东西放家里做什么!”我怒吼。
  “你身心不健全!”他迁怒。
  “是不是晚上把你压床上圈圈叉叉了你才觉得我健全!”我咬牙切齿地问。
  “黎放你是不健全。”方晨突然插话。
  嘿?!我猛地扭头看那个吃里扒外的家伙,却见他低着头,耳朵红红的,一小筷一小筷地吃着我刚端上来的菜。
  “你们合伙欺负同性恋?”我冷笑。
  “你有时明明像个小孩一样,什么都不肯承认。……比我还幼稚。”方晨低低说着。
  刚才的话说出口的时候我就想后悔,现在这么一听,更加气愤:“你到底想说什么?”
  方晨放下筷子,抬头瞪我,我才发现他脸上的粉色。“你是不健全!只喜欢肌肉男!”
  “……你还只喜欢女人呢!什么叫健全!”我气得完全口不择言。
  “我又不是只喜欢女人!”方晨猛地拍桌而起。
  我愣住了。
  方晨似乎有说出这话的觉悟,抱起猫夫,拎起书包,有些狼狈地打开门就要逃。
  我一把抓住他。
  “放开!”他红着脸甩开胳膊。
  “饭都没吃你急什么!”我什么也没想好,只想到这句话。
  “不吃了!”
  “我辛辛苦苦给你做的!”
  “……不吃!”
  “……你现在要是走,就再也别回来!”我发狠了,因为这孩子莫名其妙地冲动,也因为自己内心深深的不安。
  方晨呆在原地,没再反抗。
  我松手,回头进屋。背着他的时候说:“有什么话,吃完饭后再说。”
  过了一会,方晨才进屋。
  罪魁祸首战战兢兢地从房里出来,看看我,又看看方晨,才在离我最远的位子拉了凳子坐下开始吃饭。
  我知道我的脸色一定很难看。
  可我笑不出来。那句话代表什么,我似乎知道,可我又不敢知道。
  吃完饭后再说吧,我这么安慰自己。可这顿饭竟无比的短暂,短得我甚至还没理清楚自己的思绪。在我洗碗的时候,秦丝丝站在厨房门口,对着我的后背轻轻地说:黎放,你不会不知道的。
  大厅里的少年还坐在那里,没有离开。
  知道什么?大家都说,黎放,你很聪明,你肯定知道。
  可其实我什么都不想知道。
  碗洗了三遍,人似乎也冷静了下来,可我脑中还是一片空白。
  曾经我承认了我是同性恋,伤害了叶漠北。那时候叶漠北说,黎放,你不要去恨别人,都是我的错,你不要难过。
  原来我竟是个没有担当能力的男人。
  这样的认知让我恐惧而又想笑。
  “方晨,你回去吧。……好好学习。”我从厨房里出来的时候,只能这么说。
  “所以我说你总是不愿意承认……”方晨站在我面前,笑得很苦。
  我扭开脸。承认什么?我是个失败的,勾引未成年的犯罪者?开什么玩笑?
  有人拉下我的头,狠狠地,几乎是恨极一般,亲上我的嘴。
  “黎放,我喜欢你啊……你不承认也可以……”他说。
  我连推开他的力气都没有。
  那双猫儿一样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我。我终于知道内心的不安是什么,不是对他,而是对自己。
  “黎放你不要哭……”我还听到他这么说。
  我反倒哭得更厉害了。
  叶漠北的脸,他的脸,父母的脸,全都重叠到了一起。离开那座城市的痛苦又再度涌上心头。
  我根本没法坚强,即使人生已经度过了二十七年,即使我遭遇了一次又一次的挫折。
  那些痛苦更像是一个个重担,加在我的肩膀,终于有一天承受不住了……
  人就会垮了吧?
  方晨,你怎么能喜欢这样没用的家伙呢?
  



第 12 章

  这简直是我人生中最狼狈的一刻,之一。
  告白显然也花费了那少年不少的勇气,在我眼泪开始变少的时候,还是抱着猫夫提前离开了。秦丝丝犹豫了好一会,才从厕所里溜出来,把毛巾递给我,不敢看我。
  嘴唇像是被烫伤了一般,我用手背去探它的温度,却只感到干干的,冰凉的。
  “禽兽,给我烟。”我坐在沙发上,头也不抬。
  “黎放,你该戒了。”秦丝丝的声音在头上响起,“这么多年,你也不好烟,就在这些时候猛抽。抽得还那么凶……你总是在这种时候想自己把自己的肺给弄坏么?”
  好像也有谁说过,我总在逃避的时候抽烟。
  身子往后靠,双手无力地垂落在沙发上。
  身旁的沙发也往下陷,秦丝丝坐在我旁边,轻轻地说着:“那小子喜欢你,其实我早就看出来了。”
  我盯着电视,没吭声。
  “你就装作没发现吧,黎放,你这家伙都被我们宠坏了。记得以前读大学的时候,你跟叶漠北在一起,我们都知道。那时候留在你身旁的朋友,全都是能体贴你的,对你有意见的,早被琳琳和老张他们赶走了,你都不知道啊……”
  秦丝丝摸着我的脑袋,轻轻叹气:“你这家伙聪明起来,都让人汗颜,可就是像个小鬼,明明长得一副斯文的样子,内里跟个十二三岁的小孩,怎么也长不大。我们都喜欢这样的黎放,所以不会让你受伤。……如果不是叶漠北的事情,我们谁都不会想到你会变成这样子。那时候你拎着一点点行李来投靠我的时候,我还以为原来那个孩子气的黎放全部都被毁掉了,结果……现在看起来,你还是没怎么变。”
  “方晨也许不适合你。你本来是该被别人照顾的家伙,你看你房间乱的,还不是我监督着才收拾好了。你原来也不爱自己煮饭的,还不是叶漠北嘴刁又没时间做饭你才学的。哪样东西是你主动去争取的?”
  我没闪开他的手。
  好久没有人像这样摸着我了。已经二十七岁了,除了母亲,除了叶漠北,再也不会有人像这样摸着我的脑袋。
  方晨不会摸,我也不可能让他摸。这个区别就已经让我不敢让他再靠近我一步。
  “可我后来又觉得,如果那个小鬼能撑得住,也许跟你再适合不过了吧?在他面前你是负责人的大人,又是煮饭又是送回家。黎放,你也该长大了,那孩子也会长大,等他长大的时候,他也会有了照顾你的能力,那时候,你已经是个真正稳重的大人。那时候,你们互相依靠,也许就不会再出现像叶漠北那样,为了不让你一个人受伤,而冲过去揽下一切的事情。”秦丝丝的声音鲜少地严肃,“其实要不是你们都不够坚强,又怎么会劳燕分飞?”
  我终于扭头看他,轻笑,虽然眼角还有些红肿:“你在劝说我跟他好?那是犯罪啊,禽兽。”
  秦丝丝勾起嘴角:“谁不自私?我私心地想要我家放儿幸福,有什么不好?”
  愣了愣,我还是犹豫着摇头。
  “喜欢上一个人本来就没罪对不对?你总是这么说这句话来为你跟叶漠北做解释,可现在,方晨那小子喜欢你,为什么你非要将人家一把推开,根本不考虑自己到底怎么想?”
  “我怎么想难道我不知道?”我忍不住反驳。
  “信你才有鬼。你敢说你认真地思考过你跟方晨的关系?”他冷哼。
  ……“那是犯罪……”我还是弱弱地反抗。
  “柏拉图嘛。”秦丝丝终于又开始嬉笑。
  柏拉图?我盯着电视,看了一会,忽然下了决心。“……还是缓缓再说吧。”
  秦丝丝的臭脚立刻踹上了我的脸。
  
  看见那小子抱着猫站在家门口,我居然没有太过惊讶。
  就像他看到我桌上像平时那样摆了三双碗筷也没太惊讶那样。
  似乎我们都很了解彼此的性格。
  高考前都不要想这些事。我严厉地告诫他。
  考大学跟这个没关系。他也很知趣。
  我第一次主动问他年级名次,方晨没怎么抗拒地就坦白了。一听他在那所重点中学的名次,我立刻喜上眉梢。
  猫夫越来越不愿意出门。他的救生圈已经被我折磨下了一号,现在他更怕冷了。这时候我会抱着他下楼,然后扔到楼下那个大草坪上,让他自己跑回家。
  猫夫恨死我。可到了饭点还是忍不住爱死我。
  家里的暖气有些不够劲,打电话让人来修,也被排到了下个星期。我见方晨写字的手变得有些僵硬,就将猫夫端上了茶几,让这尊佛趴在方晨的手上。
  最完美的天然暖炉!我得意的看着自己的奇思妙想。
  方晨看看眯着眼盘缩在桌上的猫夫,很愉快地将另一只手也塞了进去。
  冰凉的感觉让这家伙微微睁开了眼,可一看对象不是我,又合上了眼,继续休眠。
  这时候方晨不想翻书,我就拿着语文课本、英文词典,一条条地抽背。那小子一开始并不喜欢背书,可被我折腾了几次,居然到后来就没几题是错的了。
  虽然秦丝丝说,是人在看到你嘲笑人的嘴脸时,都会忍不住为了争口气而发奋。
  我何其无辜地反驳 :哪能呢?主要是我以前多认真学习啊,这些难题对我来说根本就是小CASE而已。
  秦丝丝呸了一声。
  啊,糟糕,我忘了这家伙也跟我同高中、同大学了七年。
  
  这种天气猫夫最讨厌洗澡。虽然它一直就很讨厌。
  秦丝丝拒绝我们把这只他一个人都无法抱得动的大块头扔给他,于是只有我亲自动手给这只肉比毛多的家伙洗澡。
  猫夫张牙舞爪地拒绝,我怒气冲冲地坚持,一人一猫纠缠了半天,终于在我加上一只脚将那肥腴的身躯给压下水后,发现主人没来救猫而死了心的猫夫才在水里寂寞地吐着泡泡。
  方晨偶尔探个头过来,也只是看看洗得怎样——他的手冷了。
  上了沐浴露,上了护发素,再捞出来吹干,一身蓬松的猫夫就热气腾腾地送到了方晨怀里,少年高兴得搂得死紧。猫夫受了一肚子委屈,如今被主人如此热烈的拥抱,总算“喵呜”一声释怀了。
  我笑。“这家伙,就算别人给他施了再多的恩惠,也比不上主人一句安抚。”
  方晨顺着猫毛,挑眼看了我一下。“只依赖自己认定的那个人有什么不好?”
  我一愣。脸微微地红了。
  对了,我怎么就忘记这孩子也像猫儿一样呢……
  把视线挪开,电视上正在播放美国西部背景的言情剧。两人缠绵地接吻,从左边吻到右边,右边吻到下边,下边……
  糟糕!遥控器呢!
  慌乱地找着,那家伙就靠了过来。
  说好高考前……我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嘴巴就被人封了个严实。
  遥控器是找到了,却不知道按了哪个键,主持人无聊的笑话响起,观众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却一点都扫不了这边的兴。
  他显然是经验十足的:不管是亲吻的方式,还是找时机的方式。
  我想往后靠,可背后就是沙发,一不小心,竟然整个人躺在了沙发上。不但逃不掉,还自己陷入了陷阱。
  吻了大概有多久?
  我一边呼吸一边算,居然忘了推开。
  喵……中间夹杂了猫的叫声。
  我一愣,终于想要推开,对方却先挺起了身子。方晨抿着下唇,微微歪着脑袋看我,白皙的脸蛋有一丝红晕,半跪在沙发旁。
  心跳,如擂鼓。不,如轰雷。不,如……如初恋的少女。
  哦,NO。当我要承认这件事的时候,我就在犯罪。
  “其实……我还是喜欢肌肉男。”相当不坚定地说出这句话后,就被对方嗤一声嘲笑。
  猫夫被遗弃在了我胸口,少年站起来,回到原位继续写作业。
  这突如其来的亲吻就像到酒吧找的一夜/情般,来得奇妙,走得也干脆。心里沉甸甸的。
  ……我,是不是该再去一次GAYBAR了?
  压在我心口的大石,随着猫夫打着呵欠从我脸上走过,突然消失。
  
 



第 13 章

  现在的情况算怎样?
  把一个直男掰弯本就是罪孽,如今这个直男还未成年,简直就是罪大恶极。
  如果面前有菩萨,我一定跪下去磕头求罪。
  可是这是关键时刻,不能将这个寂寞的孩子推出门外,让他继续从前的日子。菩萨啊,看在我一心导人向上的份上,就多少宽恕我一点吧……
  方晨很聪明,意外地聪明。当他参加完今年最后一次摸底考,没过几天来我家的时候,向来清冷的脸上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笑意。
  我又主动去问了。方晨像只逮到耗子但又不想让主人看出自己得意的猫,“勉为其难”地说出了最近的名次。
  哎哟喂!那可是能考上重点线的名次啊!我当即一张脸就乐开了花。现在才十二月底,这臭小子一下就把落后了别人三年的东西全部追了回来,剩下的半年还真不知能有多大的进步呢!
  我笑得比他还高兴的样子显然让少年很受用,趁着我看试卷时,又凑过来,亲了上去。
  第三次接吻,很轻很轻,更像是个象征意义的表白。
  我愣了好一会,才把身子微微挪开。犯罪!犯罪!我脑中闪着红灯,可又觉得不能在这时候伤害对方的自信,于是只好低着头,不敢正视他。
  眼角的余光瞟到方晨终于笑了,那笑容第一次如此贴近他的实际年龄。
  过两天就是元旦,对于高三生来说,元旦除了年份改变外,并无其他含义。
  方晨说那天老爸要带自己去参加什么企业家晚宴,可能来不了了,而秦丝丝则跟女朋友去了香港,一起去看维港的烟花。
  明明只是元旦,我却有种被遗忘的感觉。
  这世上也许有数不清的人跟我一样,只是蹲在电视前,看着各国的庆祝盛典,喝啤酒吃花生,然后抱着笔记本跟同样在孤单过着元旦的朋友们吹牛打屁。
  只不过是元旦嘛……我嘲笑自己的软弱。秦丝丝说得对,我是个被宠坏了的人,在家时,有父母陪伴着过元旦,在学校,有同伴打闹着过元旦,出来工作直到前年,是叶漠北拉着我的手跟我一起去看烟花。去年,秦丝丝怕我一个人孤单看不开,总是形影不离地陪着。
  如今大家都不在身边了,我才知道自己根本就没独立过。
  我又想到方晨。这孩子说很少跟父亲外出应酬,如今被带去企业家晚宴,多半是他父亲也注意到儿子最近奇迹般的进步了吧?
  父与子的概念,是溶于血肉里的,即便冷漠和隔阂占据了多年,依旧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为他感到高兴,又为自己感到羞愧。叶漠北被我缠上了,喜欢我也许还能理解,可那样高傲聪明的孩子,又是怎么看上我这个没用的老男人的?
  房门被敲响的时候,我已经喝了三四瓶啤酒,包括半瓶平时不怎么喝的茅台——这时候当然要对自己好一点。
  摇摇晃晃地去开门,心想这时候有哪位朋友要来给我惊喜?结果最让我惊讶的人正站在门口,抱着必须要用双手才能抱得动的猫,直勾勾地看着我。
  “晚宴呢?”我愣愣地只能这么问。
  “跟我没关系,吃完饭就走了。他们可能还要去什么会所一直玩到凌晨。”方晨穿着一身相当正经的西装,还系着领带。我觉得自己似乎看到了十年后方晨的模样,下意识地就说:“方晨你长大后一定是被女人们追得疯狂的对象。”
  方晨撇撇嘴,不觉得多高兴。
  “猫夫怎么也来了?”我看着轰然落地去寻找猫碗的家伙,问道。
  “回家抱了它才过来的。”方晨一进房子,就开始扯领带。整齐的套装在他的拉扯下,立刻变得随性了许多。我摸摸胸口,暗暗地骂自己简直就是饥不择食的色狼,看到未成年穿西装的模样都能心跳加速。
  发现我摆在地毯上的东西,方晨微微皱眉:“你喝酒了?”
  我点头。别看我这样,以前做业务的时候,我还是挺能喝的。只不过现在生疏了许多,加上茅台的后劲十足,我前进的方式已经是曲线。
  “这么晚过来,你爸不会担心吗?”我扶着脑袋,靠着沙发又坐回了原地。猫夫没找到食物,有些沮丧地回到我身边用尾巴摩挲我,企图用撒娇来讨些食物。
  我一把抱起它,笑嘻嘻地往它嘴里塞鱼丝,猫夫以前一直被禁止吃这些零食,现在立刻高兴地险些把我指头都给咬了。‘
  “他才不管我,成绩好就行。”方晨坐到我旁边,看电视上放的庆祝盛典已经接近高/潮,又侧脸看我。“黎放你醉了?”
  我摇头。只不过自己都发现自己笑得有些痴傻了。
  “明天不用上学?”我口齿不清地问他。
  方晨看着电视,说不用。
  也是,忙了半年,喘口气也是应该的。
  房间突然显得没那么空了。我摸着猫夫的毛,只觉得很想靠着人睡过去。
  我确实靠了过去,方晨的肩膀僵硬了一会。正当我要闭上眼的时候,嘴唇再次感受到那温润的碰触。
  是没力气闪开,还是不想闪开,脑袋一片模糊的时候根本想不出答案。我只知道那家伙撬开了我的嘴巴,灵巧的舌头窜了进来。
  那是货真价实的吻,温热的,湿润的,带着点情/欲的意味。我隐约觉得自己该疯了,可心里除了温暖,竟没有任何抗拒。
  方晨吻了很久,轻轻离开的时候,说了句“如果你没醉其实更好”,又覆了上来,丝毫不给我留反对的余地。
  等我发现自己的上衣被撩起的时候,已经晚了。
  我说过我其实一点都不坚强,下身早已出卖了自己表面的贞洁,更何况压在自己身上的人,长着一张其实就算喜欢肌肉男的我也会喜欢的漂亮脸蛋,那双猫儿一样黑亮的眼睛极为专注地盯着自己,比任何爱的告白都要让人觉得心跳加速。
  谁不喜欢被人重视的感觉?
  少年显然对这方面的事情颇为熟悉,虽然男人的身体构造与女人有差别,可身上就那些器官,要找到相似用途的有什么难?(= =+ ,黎放你能浪漫点吗)
  猫夫早就跑掉了,我弓起腰,发出许久未发出的声音。
  眼镜不知被扔到了哪里,模糊中只能看到方晨脸上的绯红。
  燥热不堪的地方被冰凉的手轻轻握住,我压抑地喘气,不想让自己的模样太过狼狈。伸手想要推拒对方,方晨却抓住我的手,另一只手已经探入我的隐□!
  这小鬼到底是从哪里学来这些技巧的!我咬着下唇,又恨又难耐。
  “黎放,你现在不承认早晚也要承认。我喜欢你,你也是喜欢我的,我知道。”方晨的声音像是从远方飘过来,听进去以后,似乎整个人都被他蛊惑了。
  当我被扒了个精光后,方晨只脱去了西装外套,里面的衬衫只解开了三四个扣子,皮带松松垮垮地搭在腰上,看起来比我还诱人。
  少年让我先愉快了一阵后,借着我自己的体/液,润滑了紧张得微微颤抖的地方,随后是温柔而又有些试探性的进入。
  如果能抓住旁边的茶几,我一定会立马撞死在桌脚上。
  竭尽全力的压抑着自己的呻/吟,还是功亏一篑,方晨的抽/动像是包围着全身的海水,让人想沉浸在其中,感受海水的轻抚。
  酒精让人全身无力,也让人全身敏感。
  酒后乱性的滋味我算是尝过了。可自己把对方夹得紧紧地,还主动迎合上去,这又算怎么回事?
  当我把头扭到一旁的时候,另一双眼睛让我想撞死的愿望更加强烈。
  猫夫就趴在一旁,微眯着眼,尾巴环绕着身子,盯着我们。
  显然我俩看似激烈却又难以分开的动作让它颇为疑惑。
  方晨的汗水顺着他的脖子滴到我的身上,明明是冬天,人却热得几近癫狂。唇瓣的温度升高了许多,我只觉得被索要得过于激烈的自己就要扭到腰了,可对方丝毫没有放慢的意思,只好下意识就着他的姿势调整自己的体位。
  这下可好,调整后那感觉更加要人命了。方晨低低的喘息交杂着我的声音,电视上热闹的倒数也没能压过这一室的春色。
  我怎么也没想通,我一个年近三十的老男人,怎么就被一个十七岁的少年给压倒了还吞噬得干干净净。
  方晨吃干净后,身上还是穿着那件衬衫,西装裤子皱巴巴的。
  我可不可以像个女人一样背着他低声哭泣?躺在地毯上,盯着天花板,我两眼失神地胡思乱想。
  身子被人扛起来,小心地抬到了床上,温暖的拉舍尔毛毯盖在身上,赤条条的身子总算恢复了正常体温。
  我把手臂搭在眼睛上,遮住了自己的双眼。
  “……我犯下了大罪,会被抓的吧。”苦笑着说出这句话,方晨却把我的手拉开,还带着□的眼睛盯着我:“你没犯罪。”
  “因为是我强/奸你。”
  对方坦然的最后一句话让我欲哭无泪。
  黎放,今年二十七,被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在家里,反犯罪了。
  
  那年的元旦,我躺在床上,趴在床边用手抚摸着我头发的方晨盯着我看。房间的灯没开,可我依旧看得清他的眼神。
  离这里不远的市政中心开始燃放礼炮,五彩缤纷的烟花在天空绽开,一闪一闪的照亮了整个城市,也照亮了我的房间。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酒精侵蚀过的脑袋昏昏欲睡,可隐隐作痛的下身让我仍旧保持着一份清醒。
  突袭成功的少年没露出欣喜的表情,也没露出满足的表情,只是像在想着什么,静静地坐在床边,脑袋搁在我旁边,摸着我的头发。
  干脆就这么睡过去,醒来后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如何?我有些软弱地想要逃避。
  他今年高三,前程似锦,我不能毁了他。
  黎放,对不起。他轻轻地开口了。
  房间里还回荡着礼炮的响声。
  “你在街上喝醉的那次,我第一次听说叶漠北的名字。你说,叶漠北是你放手后,最后悔的人。你还说,当一个人什么都没有的时候,根本连寂寞都是奢侈的。”他的声音轻轻的,我从来没见过这么放软了姿态的方晨,“你说我所谓的热闹都是那些无聊寂寞堆叠成的空虚。你还问我,我爱过人吗?我当时什么都说出不来。因为你爱过,我没爱过,我不知道没了爱之后的空虚和我现在的空虚有什么不同。”
  “黎放,我现在知道爱一个人的滋味了。也知道你不爱我我会有多难过了。可我已经受够了一个人的寂寞,能不能别让我再去品尝不能爱一个人的寂寞?”他的声音小心翼翼地,还带着一丝哀求。
  我挪开眼睛,看向天花板。那一闪一闪的光亮,像是警示灯。
  “你要是真的不相信,干嘛不给我时间去证明?”
  “黎放,我不是小孩了。不管继续走下去,会遇到什么,可我绝对不会变成另一个叶漠北。因为我会让黎放你变得坚强。不管我变成什么样子,我都不会让你放开我。”他很认真地承诺。在我听来,却更像是小孩的许诺而已。
  “黎放,其实你才是个小孩……”
  ……我怒了。怎么谁都这么说!一下撑起身子,我瞪他,正要反驳,毛毯从身上滑下去,露出被啃咬得青紫满布的半身。
  我的上帝。
  这小鬼真的只有十七岁吗?!
  那张比女生还要秀气的脸,那个比我还要纤细的身板,居然作出了这种成果!我该佩服还是捂着脸哭?
  倍受打击的心情估计在脸上表露了出来,方晨坐上床,搂着我的脖子,轻声道:“我喜欢你,很喜欢你。仅此而已。”
  这小鬼绝对是闷骚类型的!我在心里哀号。
  平时那张清冷的脸蛋哪里看得出什么热烈的感情,更不用说从来都是冷言冷语地对我做些可恶的挑衅,哪想到……
  迎接新年的第一件事,就是失身。




第 14 章

  我梦到了很久很久以前,还是学生的叶漠北朝我微笑的样子。
  等我睁开眼的时候,方晨的脑袋正压在我的侧背,扭头过去看,发现这小子竟然在春宵一夜后,很坦然地戴着眼镜继续看书。
  如此缺乏情调的“初/夜”着实让我太阳穴隐隐作疼。
  我的动作让方晨回过神,抬起头,撑起身子,查看我的表情。
  “有不舒服的地方吗?想不想吃东西?要不要来点稀饭?”他盯着我,接连问道,那表情很认真。我忍了忍,还是说:“让你做饭还不如出去吃。”
  方晨咬着下唇,反驳:“我没你想象的那么糟糕。”
  我微眯着眼看他。“方少爷,如果我没记错,从你进我家开始,就是我在做饭。”他哪里有机会锻炼?
  “没来你家的时候,猫夫的饭就是我做的。”他似乎不想跟我争辩,放下书,下床穿鞋后,就出了房间。
  过了不到十五分钟,方晨端着一碗汤圆送到我面前。那张漂亮的脸尽管拼命装出毫不在乎的模样,可眉角的弧度还是泄露了他好胜的心态。
  拿过那碗汤圆,我还仔细地研究了一番,汤水干净,汤圆完好,显然速冻汤圆容易破皮的事情,在这个少年的手里并未发生。我忍不住轻笑:“你常做?”
  那家伙的嘴角还是上扬了许多。“也不常做。”
  假谦虚。我暗笑,慢慢地吃掉了自己用作储备粮的速冻汤圆。
  “吃了么?”我一边喝一边看他拿回自己的书继续复习。
  “做的时候就吃了好几个。”他靠着我的身子,缩在被窝里看书的模样,就像一只得到满足的猫。
  窗外阳光明媚,一扫冬日的阴霾,让人感觉到新一年确实到来了。房间的温度很适宜,身旁又窝着一只让人觉得舒服的“猫”,我吃着吃着汤圆,又觉得困了。
  被子上传来一阵压迫感。
  猫夫不知何时也窜进了房间,跳上了床,被子的柔软让他相当满意,于是便在我腿部的位置驻扎了下来。
  这下房里便有了两只猫。
  我吃完,正要穿衣服下床,方晨就已经主动拿过我的碗,自己走去厨房冲洗。
  我愣愣地看着他继续爬上床钻到我身边,问道:“今天就打算一直窝在床上?”
  他点头,没看我。
  我要下床,他立刻回头瞪我。
  “总要洗澡吧。”我苦笑。这一身黏糊糊的东西,……啧,昨晚虽然被他擦了一下……
  方晨这才收回视线。
  我心想这样看书,能有效率么?
  可我又错了。当我洗完澡回到床上,不过十五分钟的间隔,床上被写满的稿纸就已经多了三张。我瞄了眼,全是工整的算式,思维没有任何小差。
  被子上的猫夫的睡相也从蜷缩式变成拉条式,模样极为豪放。
  干脆我也拿了本书,躺在床上看。方晨的身子立刻靠了上来,猫夫的身子也下意识地滚到了我的小腹上。
  两个温暖的热源传到我的皮肤上,我终于明白这两只贪恋肌肤温度的猫的寂寞,也没再疑惑,在腰下垫了个枕头后,便静静地看书,度过了新年的第一个上午。
  也许我本该问他为什么昨晚要做那样的事,也许我该狠狠地教训他小孩是不能随便开这种玩笑的,也许我更该为了他的将来着想,一脚踢他出门,再也不让他碰我一下。
  可这天我什么也没做成。本该是新的一年新的一天新的一个开始,结果,我不但让这个少年更加依赖自己,也让自己……更加倾向这个少年。
  看着书的时候,我忽然理解自己梦到叶漠北笑容的原因。
  这个人与他是那么的不同,无论笑容无论性格无论外表,我却容忍了他的一切,就像当年我爱着叶漠北的一切那样。
  我在潜意识里在寻找着他与叶漠北的相似之处,以便找出自己太过关注他的理由。结果,梦醒之后,却只是更加清醒地看到他们的截然不同。
  我不明白自己喜欢上两种完全不同风格的人的理由。
  只是当这个少年靠着我身子看书时,我才有些明白,无论是他的寂寞专注还是他的倔强高傲,那些东西糅合在一起的方晨,是我无法抵抗的。
  如果说真正爱上叶漠北花了我好几年。那么爱上方晨,恐怕只需要再过半年。
  我拿着书的手有些抖,为可预见的痛苦的未来而恐惧着。
  靠着我的头往下沉了沉。方晨居然睡了过去。
  猫夫呈大字型,就睡在他的脑袋旁。
  我愣了好久,扶着额头,心想,还是认命吧。是庸人自扰还是畏缩不前,这些都无关紧要了。这个少年目前需要我,我也舍不得推开,再糟糕的事情都已经发生,那就再等高考过去后,一并清算吧。
  他还小,也许会后悔的。我太老,他更会后悔的。我是男人,他一定会后悔的。
  我这么安慰着自己,也慢慢地合上眼,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的时候,居然已经是下午。方晨抱着我的腰,睡得香甜。床头柜上堆满了厚厚的一沓试卷和参考书,估计这小子又在我睡着的时候写了不少东西。
  第一次见他的时候,根本不会想到他能像现在这样勤奋。
  本想安静地下床,结果手机响了。方晨睁开迷迷糊糊的双眼,看我没走,就抱得死紧继续睡了过去。
  我连忙接通电话,小声地应答。
  居然是妈妈。
  我听着她老人家久违的声音,有些发懵。
  放放,最近怎么样?工作好吗?吃得好吗?天气冷不冷?那边的气候跟家里不一样,没有感冒吧?
  开始仍是不免小心翼翼,到后来,变成了熟悉的叨念。
  我只觉得脸上发烫,眼眶发疼。
  我多想跟她说,妈,对不起,我身旁就睡着一个男人,并且还未成年。
  我是个罪人。
  可显然不能。我笑着一一回答了她的问题,说到最后声音都有些哽咽了,连忙停止。
  方晨又睁开眼,抬头看向我。
  微微侧开脸不让他看到我的表情,我捂着话筒吸了吸鼻子后,才跟那边的人说:好得很呢,别担心。过来?先别过来吧,最近我工作忙,可能没空照顾您。这个城市太大了,您老人家一个人会住不惯的。
  到底是我的母亲。听我用这样的声音这样回答,就再也没追问下去。
  父亲拿着扫把痛打我甚至骂我神经病的惨痛,让大家心里都留下了阴影。我不希望她看到我时眼中流露的心痛,她估计也不希望看到我为了迁就他们而强装的微笑。
  久违的电话很快就断了。
  方晨没再睡觉,撑起身子,慢慢地问:是谁?
  我隔了好久才回答他。
  方晨抿着嘴,隔了好一会,才把脑袋抵在我的肩膀上,低低地说:“总能回去的。”
  我闭着眼睛点头。
  总是能回去的,只是到时又是怎样的一副光景?
  
 



第 15 章

  日子还是一天天的过。
  秦丝丝的兽医店终于找到第二个兽医,结束了起早摸黑的忙碌日子。琳琳终于在大年二十六的时候,“勉强”点头答应了禽兽的求婚。我的工作虽然没开始多久,然而领导塞到我怀中的年终红包居然超出了预期的厚度。方晨的第一次模拟考在大年二十七的时候拿到结果,据说方晨他爸听到秘书转告他的班导喜极而泣打过来的恭喜电话后,本订在四星级酒店的年终晚宴硬生生地给人家喀嚓掉,搬到了全市最贵的五星级饭店举行。
  年二十八的时候,秦丝丝跟琳琳都回到了我们从小长大的那个城市过年,虽然他也想帮我订票回去,可都被我婉拒了。方晨直到年二十八还在我家复习,作业写完的时候,抬头看我一眼。
  不回去吗?他是认真地问。
  我正在看电影,没回答。
  猫夫正窝在我的大腿上,享受着我上下拨动它肥肉的畅快感。
  方晨皱眉,凑过来,脑袋还没靠近就被猫夫的肉躯给盖住了脸蛋,
  我拎着猫夫的前肢,冷笑:老实点。
  这只尝了鱼腥味的“猫”是越来越不掩饰自己掠食的本性,盯着“食物”的眼光有时会发绿。身为食物的我总是要提高三分警惕,才能避免悲剧的再度发生。
  方晨愣了愣,我看不到他被猫肚挡住的表情,他自己却伸手抢过猫夫,抱到自己怀里,心不甘情不愿地窝到沙发的另一角里继续看书。
  年二十九,方晨终于放假了。原以为他会睡懒觉的我在九点钟打开家门,就看到那个穿着羽绒背心抱着跟穿了羽绒服一样丰满的猫的少年。
  去玩。他简短地说了两个字,就开始督促我迅速地穿衣服洗漱然后出门。
  被拉出家门才想到问他:“去哪里?”
  “约会。”他回头看我一眼,似乎觉得只要他说出这个字我就该明白接下来要去哪里。
  我哭笑不得。“那就陪我去买年货吧。”
  方晨立刻将猫夫往我家门里扔。
  我突然发现一个疑问:“你要出门,还带猫夫来做什么?”
  “你要是死活不肯出门,就在你这里浪费一天呗。”他竟然还做了这样的准备。我揉着太阳穴,心想早知道有这个选择,就该坚持己见的。
  哪里想到这只总喜欢亮爪的“猫”还会有把肉爪轻轻按在你肩膀撒娇的时候。
  猫夫似乎意识到我们要遗弃它,喵呜一声就冲上来,以千军之势抱住我的大腿,死活不肯放开。我想了想,从冰箱里拿出昨晚剩的鱼籽,放到微波炉里加热,刚放到地面上,死死粘着我的家伙立刻松开了猫爪,呜呜地开始狼吞虎咽。
  方晨见状立刻将我拉出了房间,我哈哈笑着快速地锁好门,跟着他下了楼。
  现在猫夫的体型都是你惯的。方晨下楼的时候指责。
  经过两三个月的习惯性散步,本来虚胖的猫夫已经有些肌肉,可是冬天的脂肪确实不容小觑,磅秤的指针不但没逆时针走,反倒顺时针又多了一格。
  我皱眉。
  天冷,他冷,你也会冷。我随口说了句,方晨立刻扭头看我,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带了些笑意。
  糟糕,说错话了。我把眼睛挪开,不去看他。
  方晨拉着我手腕的手往下挪,跟我十指相扣。
  我缩了。
  方晨的眉头挤成川字型。他走了两步,闷闷不乐地说:以后等我再长大一点,看你还往哪里躲。
  真让人哭笑不得。可方晨这张带了点青稚的脸蛋确实也是我拒绝牵手的原因之一。
  街上的行人特别多。我想起小时候过新年的时候,总是在年二十九年三十的白天,跟着老妈在年货大街上忙碌。红纸、糖果、挂饰,还有金桔树、年花,一样都不能少。七岁的时候就开始跟在她老人家屁股后面搬东西,这时候才知道平日里节俭的母亲原来还能有这么大方的一面。
  去年新年是在最茫然的情况下过的,最凄惨,也最孤独。可今年不一样了,虽然同样不敢回家,可心境却有了大改变,那些习惯了的年货自然是要采集够的。
  一个人过年,也是过年。
  更何况,如今身旁还跟了个令人赏心悦目的少年。
  方晨跟那些八十年代末的少年差不多,并不太喜欢那些传统的“大吉大利”字帖,而是喜欢新奇有趣的新年挂饰。可我们这一辈的人更贪恋的是小时候的过年气氛,自然不能少了红纸和吉字,于是就让这小子一个人去挑挂饰,我跟一群师太们挤在摊位上挑选吉字。
  等我买好东西的时候,方晨已经拎了一大堆的东西站在旁边。我无奈地说,家里又没有圣诞树,挂不了这么多。更何况,这个年只有我一个人过。
  方晨却哼了哼,说:我喜欢看,谁说非要过年才挂,挂一年都可以。
  我勾勾嘴角:小子,九月份就要上大学了,你还在我家混啊?
  一句话立刻让方晨微挑的眉角垂了下来。他狠狠地瞪我,似乎在恼我泼冷水的行为。
  就算上了大学,我也会回来。放寒假,放暑假,只要黎放你不逃跑,我就会回来。他提高了声音,很坚定地说着。
  这下轮到我瞪他了。
  他总算高兴了,笑意泄了出来:“黎放,读书时我不会放过你,这一辈子都不会放过你。对付你这种胆小鬼,就是要用强的,逼得你正视自己的感情,最后让你根本离不开我。”
  啧啧啧!这是十七岁的少年该说的话吗!
  你这叫早恋。我冷冷地说。
  方晨傲气地反驳:早恋晚恋夕阳恋什么的我都不管,反正恋都恋了,你想逃?没门!
  我这下明白了,人为猫爪,我为鱼肉。
  那只猫也不知道在水边盯了那条鱼多久,盯上了,一爪就将鱼拍了上岸,然后死死按在爪下。鱼挣扎累了,就只能乖乖地被猫啃得骨头都不剩。
  我想退后两步。
  方晨却盯着我,很认真地说了让我彻底打消逃跑念头的话:“黎放,就算你不想让我爱你,你难道就不想让自己被爱?”
  我又不是圣人。
  我当然希望被爱。我当然希望爱人。
  可方晨是个直男,或者不管是不是直男,只要想到他家里、我家里的反应,我就头皮发麻。过去就像个噩梦,纠缠不休。
  方晨又牵住我的手,这回有拥挤的人群作掩护,光明正大却又隐蔽得极好。我终于没甩开,方晨笑了,笑容让不小心对上他视线的女生立马涨红了脸。
  “黎放,你就像个套子里的人,非得把你拽住你才肯从里面出来。不过不要紧,如果只有我拉得动你,那最好。”
  如果我知道以后会发生的事,那天我是被十头牛拽住也不会从套子里出来。更不用说任他拉着自己走了一路。
  那天晚上家里被装饰得跟春晚现场似的,红火得有些过头,金桔树上被挂满了红包,猫夫蹲在树下,两眼盯着金灿灿的桔子,眨都不眨,所以才没回头,继续研究我俩在沙发上纠缠得过于紧密的行为。
  我又被方晨反犯罪了。
  如果第一次是失策,第二次就是失足。
  当那个少年的手缠上我的腰的时候,有些纤细却力道十足的手臂终于让我意识到:放任一只猫的下场,就是让他长大成老虎。
  我咬着牙咽下那些失控的呻吟时,方晨那双黑亮的眼睛深深地盯进我的骨髓里。
  那里有着藏不了的喜欢,有着已经萌芽的爱,有着想鼓起勇气的渴望。
  方晨终于满意了,那天他笑得无与伦比的好看,像是一只得到主人极度宠爱的高贵的猫,仰着脖子,翘着嘴角,傲气而又满足。
  猫夫还是没回头,盯着桔子看了半小时的它终于跳起来伸出爪子来够那些漂亮的桔子。
  尽管跳得肉一颠一颠的,尽管每次都只掠下一片片叶子,可猫夫始终没有放弃。
  猫的专注度能让人类汗颜。
  等我累极靠着沙发坐在地毯上的时候,一个桔子终于惨遭毒爪。
  猫夫追上那个滚到一旁的桔子后,并没有吃的打算,反倒是左拍拍又拍拍,最后,甚至将它滚入自己四肢间,然后猛地蹲下,将桔子彻底埋入自己的脂肪间,像只独占欲极强的母猫。
  眯上眼假寐的猫夫跟睡着在我腿上的少年竟有几分相似,我苦笑。
  我迷迷糊糊地摸着他的脑袋,觉得也许就这么持续一段时间也没问题。他害怕寂寞,所以才会迷恋我的体温吧?也许,哪天厌了,这一切就会结束。也许等他遇上更适合的人,也会断得干脆。
  这样就谈不上什么未来了。
  我闭上眼,只觉得有些轻松,又有些失落。
  



第 16 章

  那年的春节还是我一个人度过,只是方晨初二一大早就跑来我家了,然后一窝就窝了三天。
  他说家里来拜年的人太多,吵死了。
  我轻笑,说这时候不是捞红包的好机会吗?
  方晨冷哼:现在要那么多钱做什么?反正你又不稀罕我从大人那里要来的钱,等我以后挣钱了再说。
  虽然有些难为情,可能让他改正挥金如土的破习惯,还是一件好事。
  那三天我列了N条禁令,方晨也许是上次吃饱了,也没抗议我的禁令,只是像从前那样,靠着我静静地复习。
  春节后秦丝丝回来时,看到方晨的模样,忽然奇怪地说:这孩子是不是恋爱了?
  没敢告诉他真相的我险些拿不稳菜刀。
  
  春天来的时候,猫夫恋爱了。
  不,应该说是被恋爱了。
  这个只会与食物恋爱的家伙在秦丝丝的店里被一个新来的身材姣好的美短银虎斑看上,只要猫夫一出现,就凑上去,嗅味,磨蹭,亲吻……压倒。
  猫夫惨烈地挣扎着,徒长了一身肥肉,只能任由对方欺压。
  秦丝丝抓着我的领子哭号:这可是最纯种的美短啊!我花了好多钱才买回来的结果你居然让他断袖!断就断了还跟这只死胖子断!天理何在啊啊啊啊啊啊…………
  我拍开他的手说:我又不是天理你朝我哭有什么用。
  秦丝丝继续哭号:你看他的脑袋多圆多可爱,你看他的毛多顺多漂亮,你看他的眼睛多黑多明亮,你看他的性格多乖多懂事啊啊啊啊啊!
  结果还不是断了。我在心里吐槽。
  这只被取名为寅虎(谐音银虎)的美短只是瞟了眼哭得没形象的主人,然后继续用全身的重量去欺压毫无反抗之力的猫夫。
  我盯了很久,最后扭头问秦丝丝一个非常学术的问题:同性猫怎么□?
  秦丝丝抱着头大哭,苍天啊大地啊猫都断袖啦,就冲出了休息室。
  方晨抱着厚厚一沓参考书出现在店里的时候,还驻留在店里的一些女性顾客立刻低声骚动起来。
  我抹了把脸,心想这臭小子招蜂惹蝶的能力是越来越强了。
  方晨那时穿着白色的衬衫,黑色的校服裤,戴着哑红色边框的眼镜,头发剪得层次分明而又清爽利落,一身书卷气再加上抱着参考书的认真模样,着实让人喜欢得没法挪开眼睛。
  黎放,我饿了。他说话的时候我还在研究寅虎的臂力。方晨走过来,看到这一幕后,也吃了一惊。
  猫夫看到主人,开始喵喵地急促叫唤。
  方晨惊讶地问:这母猫怎么那么凶?
  我似笑非笑:公猫。
  秦丝丝大力地踢开房门,流着泪指控:臭小子快把你的猫带走!
  方晨皱眉:被压的是猫夫。
  我的寅虎不是同性恋啊啊啊……一百块钱的配种费泡汤了啊啊啊……秦丝丝继续抱着脑袋。
  我轻笑:恋爱自由,寅虎又不是你的精/子银行。
  方晨拎起寅虎,正跟猫夫亲亲,不,正强迫猫夫玩亲亲的寅虎被拎到半空,非常不满地瞪向这个美少年。锐利的爪子亮出来,眼看就要挠上那张珍稀的脸蛋,我连忙夺过寅虎。
  猫夫连滚带爬地冲向主人的怀抱,满心伤痛。
  寅虎开始叫唤。
  猫夫终于重获自由,开始不甘示弱地朝他反吼。
  寅虎在我手里不停地挣扎,我看向秦丝丝:笼子呢?
  我家的寅虎怎么能被关进笼子!秦丝丝大吼着,指着门口:快,快把你家的肥猫带走!最近这段时间都不要过来!等我让寅虎爱上母猫后再来!
  方晨冷哼,抱着猫夫就往外走。
  我看看开始哀声叫唤的寅虎,再看看头也不回的绝情猫夫,再也忍不住笑出声来。
  眼前漂亮的纯血寅虎居然爱上那只肥土猫,这简直就是猫界的麻雀变凤凰。
  可惜那麻雀还是个绝情汉啊……
  
  方晨摸着猫夫,责备他平时缺乏锻炼导致关键时刻险些失.身。
  猫夫估计也被吓到了,一整天都缩在那里,甚至连吃饭的时候都有些小心翼翼的。
  春天的夜晚变暖了,我也开始恢复送方晨回家。终于那小子不满地说,为什么不能在你家留宿?
  我微扬着下巴,像大人教训小孩一般:“你家是你家,我家是我家,如果一直不回去,那么你永远也不会喜欢你的家。”
  方晨低着头说:“永远也不会喜欢有什么大不了的?”
  我摸上他的头:“你还是个孩子,你还有个父亲。”
  没有了亲人,才叫没有家,如果还有亲人,那么家就是你永远也不能抹去的存在。
  方晨反驳我:“那你怎么不回家?”
  我愣了愣,苦笑:“不是不想回,是不能回。”矛盾需要时间来淡化,记忆是能慢慢消失的,当那些不堪和痛苦消失到不会再影响我们的沟通时,我才敢回家。
  父母不愿看到我恐惧的样子,我也不愿看到父母伤心的样子。
  方晨摸着猫毛说:“黎放你是个理想主义者。”
  我笑着点头。连秦丝丝都说我是个被宠坏的人,我认了,还不行么?
  
  秦丝丝过几天突然又来找我,一脸苦瓜相。
  唉,把猫夫抱过去吧。他认命的样子让人心情愉悦。
  我强忍着笑意故意问:怎么了?
  寅虎茶饭不思,瘦了一大圈……秦丝丝痛苦地掩面。
  我长长地哦了一声。方晨一开始并不答应,他觉得猫夫在承受痛苦,可我瞟了他一眼,那眼神纯粹只是指责他的狠心,方晨忽然红了脸,还是点了头。
  你又不是猫夫!他这么说着,将猫夫放到了寅虎面前。
  我看着寅虎兴高采烈地扑上瑟瑟发抖的猫夫身上,顿时了然。
  我当然不是这只没用的胖猫!我咬牙切齿地说。
  动物总是比人更坦率。
  当猫夫发觉自己已经众叛亲离,被卖给寅虎后,就只是趴在那里,任由寅虎蹂躏。
  蹂躏蹂躏着,当我们去外面忙碌又转身回来的时候,猫夫的菊花失守了。
  秦丝丝再次掩面泪奔,口中喊着苍天啊大地啊死肥猫居然还是被断袖的那一方!
  方晨微红了脸。我嘴角抽筋。寅虎餍足地趴在猫夫身上。
  唯有当事人把脑袋埋进了脂肪里,死活不再见人。
  
 



第 17 章

  离高考还有一个月的时候,秦丝丝终于跟琳琳领了证。我的职位又往上爬了一格。猫夫一看到兽医店的门就缩成一团,寅虎每天都站在门口守着那尊庞大的身影。
  而方晨基本上都不去上课了。
  这是他本人的意思,本来学校不可能就这么放任学生自生自灭,可他老爸使了些手段,这个成绩以稳步小跑的速度冲到前百名的学生立刻获得了特批。
  我一听,立刻建议他如果不回学校,至少一周要去一次补习班,找到所有考试科目的老师,让他们诊断方晨的学习方向有没有偏离高考大纲。
  既然是为了考试而学习,自然是要紧紧围绕着考试。
  方晨干脆把家当都搬到我家了。他爸一听是去能帮助他学习的“师兄”那里学习,立刻掏了三千块钱让他转交给我作为感谢费和伙食费。
  拿着钱,我哭笑不得。拒绝?方晨不收,他爸更不会收。收下?你还不如让我去乞讨。
  最后钱被我存到了以方晨为名的存折里,密码是他的生日。可那以后方晨会偶尔坏心眼地当着大家的面叫我“大师兄”。
  有次下班后跟同事一同去某个饭店应酬,半路遇到刚下了补习班的方晨,那小子甜甜地喊了句“大师兄”(还是尾音上扬的那种),顿时让身旁那群即将迈入母亲世代的女性们喜欢得拽着我的胳膊硬要申请成为“师姐”。
  可到了家里,那臭小子就恢复本性,看书时压着我的胳膊不高兴地问:那些女人没敢动你主意吧?
  我推开他的身子,板着脸:非要我强调自己是同性恋?
  方晨哼了哼,说:“同不同那是你的事,等爱上了,什么性别都没问题。我还不是同性恋呢。”
  我撇撇嘴:“得得得,少爷您能爱上我,其实是草民莫大的荣幸,我这辈子还能奢望别的比这个更加麻雀变凤凰的好机会么?”
  方晨一双眼睛晶晶亮。“哼,黎放你不会后悔的。绝对。”
  我翻白眼看天花板。臭小子这自信到底从哪里来?
  我指指自己:“黎放,今年二十七,项目经理。年收入税前二十万。”又指指他:“方晨,今年十七,高三生,连读什么大学还不定更不用说收入。”然后嘴角得意的勾起嘲笑的弧度:“方少爷,不好意思,我真还不知道如果我喜欢你,能有啥好炫耀的。”
  要真顺了他的意,老牛吃嫩草这一大罪名还不牢牢地扣到我脑袋上!
  方晨怒了。他自尊心高,有时还自信得有些傲慢,被我这么彻底地打击下去,一下子就翻了身,在沙发上压制住我,恶狠狠地说:“让你终生持一个绩优股,还有是什么不满的!”
  我笑出声来。绩优股?也亏得他天天陪我听财经新闻,现在连说话都偶尔带着专业名词。“还绩优股呢……这风险大得我都不敢多收,增仓有风险,减仓又亏本,啧,等成本追平又稍有盈余了,我还不快快清仓?”
  方晨愣了愣,从上面看我,突然说:“我知道为什么我说不过你了。”他突然摘下我的眼镜,又给我戴上另一副平时放在家里的眼镜,“银框眼镜的黎放是个狡猾的生意人。黑框的黎放才是真正的黎放。”
  侧方的酒柜反射出的自己的形象。镜子里面的人瞬间小了四五岁,就像是个刚毕业的大学生。我扶正眼镜,轻笑:“剥夺我外表的战斗力是没有用的,方少爷,内涵还在呢。”
  “黎放你这个混蛋,喜欢我有什么不好!”他恶狠狠地凑过来,我迅速用靠枕挡住。
  “你要再敢乱来我就把喜欢你为什么不好的原因一一给你说明!你真愿听?”我冷笑。
  方晨立刻抽起身子,极为不甘心地哼了声,扭头站起身,再度坐回原位。
  他不是不愿意听,是不愿意受打击。
  猫夫吃完东西,又走了过来。最近这家伙走路的速度明显慢了,胖是一个原因,秦丝丝说因为寅虎太不节制,他的菊花有些受损,不过情况不是特别严重,因此也造成了走路不自然,而且慢。
  方晨第一次看他那个模样,曾不小心扭头看我一眼,结果我三天都没给他俩做饭,然后方晨再也不敢乱看了。
  猫夫的食量更大了,体型居然还能维持原有状态,据说这也跟他经常“被”运动有关。
  猫的发情期据说只有一个月,可寅虎纠缠猫夫都有两个多月了,也没见他厌烦过,我们都在研究这份真爱能持续多久。猫夫却好像丝毫不为对方所动,只要食物出现在他面前,寅虎根本就是个隐形。
  这个绝情汉子啊……我们都在替专情的寅虎感到可惜。
  方晨复习的时间变得更晚了,好几次我都不得不强制没收他的书册,他才肯入睡。
  跟去年比起来,现在的方晨简直就像变了个人。拿着他最后一次模拟考成绩单,我心里难免有骄傲,也有心疼。
  如果不是在那时候遇到他,这么好的苗子恐怕就被荒唐的青春浪费了吧?一个人一旦被环境决定了终身,恐怕这辈子都脱不开这个环境带来的阴影。
  可这样高强度的复习,还是带来了副作用。
  当高考还剩两个星期就要到来的时候,方晨病了,流感躲无可躲,发烧感冒咳嗽,该得的一项不落,不该得的也蓄势待发。
  方晨没来我家的那天我就知道了,尽管这小子在电话里遮遮掩掩就是不想让我去找他,我还是亲自登门,将躲在被窝里两眼水汪汪的家伙揪出来,扛了回家。
  你会被传染的!他尽量将问题严重化。
  我无所谓的耸肩:我又不用高考,感染了还能名正言顺的休假。
  方晨病起来全身软绵绵的,被迫收起了爪子,温顺地让我背着他上了楼梯。
  过高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服传到我的后背,我一边责骂他这时候还敢给我躲躲藏藏,一边询问他的身体情况。
  方晨的声音软软的,说话间不经意带着些撒娇的味道。黎放,好难受。黎放,我不要打针。黎放,我想吃芙蓉蛋……
  我一一答应着,又主动给他弄了些鲜榨果汁,刚上市的西瓜也被切成小块小块的,好方便他下咽。方晨躺在床上,因发烧而烫红的脸蛋带了些满足的倦意。被我一同带来的猫夫从背袋里钻出来,爬到床上,蜷缩在主人的脑袋旁。
  还以为他眼里只有食物,如今看来,这只土猫还挺讲情义。
  方晨最新体温飙升到三十九度的时候,那孩子拽着我的衣角,眼角含着泪,显然是再也无法佯装坚强了:“黎放,我不想影响高考,我不想……”
  将冰凉的毛巾覆到他的额头上,我握着他软绵绵又发烫的手,承诺:绝对不会。
  我跟老板请了假,听说我那个“堂弟”在高考前生病了,老板相当人性化地批准了七天的长假。后来据说这个老板当天晚上就开始带着儿子到处散心,只为给他减压加油。
  秦丝丝看着我忙进忙出的样子,摸着下巴说:哎哟黎放,等方晨功成名就后你干脆就退休当太后算了……
  我将猫夫整只扔到了他的头上。秦丝丝惨叫,猫夫嘶吼。
  方晨因为生病,睡的时间特别长,可毕竟是高三生,眼看考试就要到来,他又急又没办法,我干脆就在他稍微清醒的时候,坐在他旁边,跟他一个个读概念。
  方晨握着我的手,醒了又睡,睡了又醒。
  为了不影响他考试的状态,我没敢给他吃太狠的药。流感在高考前四天才算好得差不多了,只是方晨的咳嗽还是没停,我每天下班就给他带润喉的枇杷,做饭也尽量做补身体的药膳。方晨似乎习惯了生病时听我“念经”,每天晚上睡觉前,蜷在我的身边听我读语文的基础题,听着听着,又睡了过去。
  猫夫似乎也喜欢念经的感觉,每天将篮子顶进房间,缩在里面听完了就睡。
  就这样,我们有惊无险的迎来了方晨同学人生最重要的一次考试。
  
 
第 18 章

  高考那天早上我没去送方晨进考场。
  我是他的什么人?
  方晨的父亲亲自开车送儿子进了考场。而方晨只是在出门前收到我提醒和祝福的短信。
  那天上班我跟老板都心神不宁。两个人站在茶水间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开始埋头抽烟,最后忍不住了,老板说,哎呀,今天没什么事,就早点下班吧。
  说这句话的时候,才早上十点半。老板看看表,口中不小心叨念出“十一点就结束了啊”的感慨。
  不仅下班时间提前了,午休时间也提前了。老板冲进办公室拿了车钥匙就要往楼下跑,看我还在皱着眉喝咖啡,就回头喊了句:“黎放,走!”
  我立刻放下咖啡跟了过去。
  上了车,才知道老板儿子跟方晨在同一个考场,老板直接把车开到考场,结果被维护考区治安的交警给拦在了红线外。
  考场学校门口挤满了家长,大热天的,所有人的脸红得赛关公。可没人离开,都伸长了脖子往里面瞧,似乎希望这一瞧能把儿子的分数多瞧出一点。
  老板在树荫下坐了一会,又站起来,看看表,看看我,还是又坐了回去。
  我也没闲着,心里想下午数学,脑子要清醒,待会发短信让方晨做点轻松的智力题,放松放松心情,再加点自信……
  结束的铃声让门口的人更加紧张,都绷着一颗心,生怕看到自己孩子那张脸上挂着沮丧的表情。
  高考考的不仅是孩子,还有那些望子成龙的家长。
  老板干脆掏出手机给儿子打电话。我仍然站在人群外,远远眺望着逐渐涌出学生的操场。
  老板很快就跟那帮家长冲了过去,我没动。方晨的身影很好找,那张漂亮的脸蛋无论放在人海的哪里,都是一颗无法淹没的钻石。
  我绷着脸,仔细看他的表情。没有沮丧,也没有特别的欢喜,只是像平时那样毫不关心周围的事物,只是淡然地朝前走。
  有同学上来拍他的肩,问了些话,方晨微微点头,好像在回应什么。接着那同学一副羡慕的样子。
  我松了口气,握在手心里的手机翻开了又合上,重复了几次,才收回口袋,然后转身离开。
  连续两天的考试我都没有走过去。直到考完那天下午,方晨主动打电话过来了:“黎放你在哪儿呢?”
  我说在上班。
  对方笑了:“你这个骗子。胆小鬼。”然后在我企图溜走之前,先一步堵在我面前。
  那么远的距离,那么多的人,那么隐蔽的方向,这小子怎么就发现了呢?
  方晨却说:“就知道你不会光明正大的出现,我专找偏僻的角落!”
  气死我也。
  “你爸不是在那边等你吗?快回去。”我赶他。
  “我说了要谢师,感谢我的师兄,他本来也想来感谢你,我说你害羞,跟陌生人吃饭会胃疼,所以他给我塞了一千元就让我跟你去吃晚饭了。”他如实坦白。
  谁害羞!谁胃疼啊!我气急败坏地想要挽回自己的声誉,方晨却连忙抓住我的手:“大师兄,你那么急着见岳父吗!”
  我回头,嘴角抽筋地看他。
  方晨漂亮的脸上挂着纯洁的表情。
  我想起了猫夫弄坏家里东西的时候,也是无辜地看着你。
  不远处,老板的儿子冲过来,老板一把举起自己的儿子,像是对待一个小学生。小男生笑得灿烂,老板也乐开了花。
  我扭头看回方晨:“有把握吗?”
  方晨得意地哼了哼。
  我轻笑,一把揽过他的肩膀:“今晚想吃什么?”
  “在家吃,去买啤酒。”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
  我一愣。“你这家伙才刚考完就想喝酒?”
  “啤酒怎么不能喝了?”他反问。
  后来证明啤酒确实是不能喝。
  那天晚上秦丝丝为了替方晨小子庆祝,把寅虎也抱了来,本来喜欢抱着我的大腿窜来窜去的猫夫现在能躲多远就躲多远,跑步的速度远超于平时。
  寅虎不高兴了,守在房间门口,朝躲在床底下的猫夫喵喵地叫了几声。
  猫夫就是不吭气。
  我用提前做好的鸡汤拌了饭,放在大厅。猫夫想要出去,可瞧见门口的寅虎,动了半天,还是没出来。
  方晨也进了厨房帮忙,大厅里的电视大声地放着,居然有一种过节的气氛。
  秦丝丝在外面哼着歌,收拾房间——他前天才住进自己新买的房子里,家里被搬得七零八落的,而我的房子……的首付还在筹备中。
  我端菜出去的时候,飘香的白切鸡让猫夫在里面低吼出声。
  寅虎忽然转身离开了房门。猫夫的身影像一支离弦箭,一下冲到了猫碗面前。
  寅虎靠过去,舔完猫夫的毛,就开始分食。
  低着头吃饭的猫夫已经完全放弃了反抗。
  方晨在厨房里难得的啰嗦。他不爱吃味道重的,他不爱吃胡萝卜,他喜欢吃加了紫苏的海蛎,他喜欢吃放进鸡汤里煮的生菜……
  我都听他的。唯有胡萝卜毫不留情地都拿来炒牛肉了。
  方晨龇牙咧嘴地说我绝对不吃!我看他一眼,冷哼。
  他又咬着下唇默默接受。
  所有菜都端出来的时候,猫夫已经吃得翻起了肚皮。寅虎并没对它怎么样,只是脑袋搁在他白色的肚皮上,用尾巴若有似无地挑逗着这个绝情汉子。
  我用脚拨开了两个腻味得让人生针眼的家伙,召唤众人过来吃饭。刚下班的琳琳拎着两大瓶可乐放上桌,然后说,嘿嘿,你看我准备充分吧!
  方晨瞄她一眼,然后拎着身后那箱啤酒放上桌。
  琳琳气急败坏:黎放你又乱教小孩!
  我那个叫冤枉!
  最后也不记得是谁先把可乐喝完,谁又把啤酒喝光了,迷迷糊糊的秦丝丝被琳琳扛着回家,留下寅虎在那里继续纠缠着被周公频频召唤的猫夫,以及说话已经有点不利索的我和开始收拾饭桌的方晨。
  方晨说:黎放你先去洗澡吧。
  我迷迷糊糊地听了。
  洗完澡后,热气合着酒精一起冲进了我的脑袋,然后在看到方晨洗完澡半裸着上半身的时候,捂着脑袋心想:糟了。
  糟了!!!
  方晨没戴眼镜,我也没戴,两人模模糊糊地看着彼此,方晨先笑了。
  “黎放,你以为我会后悔吧?你以为我会离开你?我告诉你,不可能,现在不会不要你,将来也不准你不要我。”
  我张张嘴,说不出话来。
  心跳隔着再薄不过的衬衫,轻而易举地就传透到了他的手心里。
  “本来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喜欢你。可你这家伙像个田螺姑娘,闭眼之前还是一片混乱,睁开眼的时候什么都被你弄得妥妥帖帖了。那故事不是说吗,书生立刻爱上了田螺姑娘……”
  “那是保姆吧……”我忍不住反驳。
  方晨却不以为意:“我请了七八个保姆也不见爱过她们?”
  “……那都是四五十的老姑娘吗?”
  “黎放你想死是不是!”
  “谁是田螺姑娘?!老子又不是女人!MD说的我好像全身上下散发着母性!”我管不住自己的嘴,蹦了些脏话。
  “你要真的有母性的话,不会像之前那样三番四次地拒绝我……哼。”他不满地哼了哼,靠过来,直接上手扒衣服。
  我哭笑不得:“方晨你是不是在复习的时候偷看琼瑶剧了?”
  “没有,是秦丝丝在房间里偷看的,我好几次去他房间里找猫夫的时候,那家伙都在拿着纸巾擦眼泪……”他忽然发现话题偏了,干脆就亲了上来。
  我还没来得及说“哦”,就被堵上了嘴。
  也许是酒精的作用,也许是听到告白被熏得醉晕晕的后果,也许是一回生二回熟三回直接煮的原因,反正接下来该做的都开始做了。
  那小子啃咬着我的颈项,力道像只顽皮的猫,我忍无可忍,一个翻身将他压在了身下,直接扒光,该摸的地方绝不放过,不该摸的地方恶作剧地点到即止。
  到底是小屁孩,方晨的脸比我的脸红了一倍不止。
  方晨的身体有着青涩的僵硬,我用对付男人才会用的技巧撕咬着这个尚未成熟的少年,像头饥渴了多年的野兽。
  老子不是被压的命。脑中想起之前被偷袭成功的惨剧,我下手的力度更加不留情。
  方晨发出难抑的呻吟,咬着牙,恶狠狠地瞪着我。当他的大腿被我架在腰上,就要成为我手下败将的时候,我突然醒了。
  犯罪!!!!!
  啊啊……险些犯罪了!!
  我愣了愣。沙发下,睡得迷迷糊糊的猫夫被寅虎一个翻身,饿虎扑食。
  方晨也翻身了。这小子的力道是越来越大,一下将我从沙发上摔了下去。
  疼得我哎哟喂地摸着屁股惨叫。然后两人像打架一般,互相啃咬着,最后,还是方晨邪妄地笑着说:“怕犯罪吧?那还是我来犯罪最合适。”然后又被他吞噬得一干二净。
  汗湿的肌肤带着诱惑的温度,两人不同的沐浴露的味道混合在一起,像是某种出名的情/趣香水。方晨的虎牙有些尖锐,啃咬着我胸口的感觉让人脑中一片空白。
  柔软而又湿润的头发滑过肌肤,全身上下都敏感异常。
  当我在这个少年身下无法抑制地高/潮时,对方满足地抱着我的颈项,像只极其满足的猫儿:“黎放……你就做我的田螺公子吧。我什么都不要,只要你这个大田螺,就算哪天你不愿意出来干活了,我都会养着你的。我以前什么都没有,现在好不容易有了你,不要走……”
  这是撒娇?
  还是承诺?
  我轻笑。哎哟……
  屁股好痛。
  猫夫的毛乱七八糟的。寅虎压着他,脑袋搁在肚皮上,也睡了过去。
  房间再度恢复了寂静。
  
 

第 19 章

  暑假对于我们这些老年人来说已经太过遥远,方晨到底是年轻人,憋了太久,还是没法宅在家里,抓了几个在学校还算要好的朋友就跑去外省旅游了。
  临走前还不忘放话:黎放你不许去跟叶漠北见面!
  啧。我是他的谁?骈头么?!
  每天上班下班,就像上了发条一般有序,没有任何结束的希望,也没有壮士断腕——辞职的勇气。上完班就买菜回家,一个人煮饭吃饭,睡觉。
  没了秦丝丝,没了靠着我肩膀看书的少年,房间竟然空得有些寂寥。
  方晨前天发短信过来,说已经到了西藏。
  我心想那张白脸还不知被晒成什么样呢。
  结果刚说完,手机里就收到了一条彩信。那张白脸果然黑了,两个星期的野放,让这个十七八岁的少年多了些沉淀与坚硬。
  更像是个男人了。
  我捞起地上的猫夫,像挤肉丸一般从它的肚腩那里挤出一团肥肉球,然后拍下来。
  方晨立刻发了条“你这个本性恶劣的家伙”的短信。
  我哈哈大笑,又将猫夫的毛摸顺,刚才还恨得张牙舞爪的家伙立刻收回了尾巴,蜷在我的腿上继续休息。这两天寅虎被秦丝丝带去参加宠物展,据说这只纯种美短拿了好几个单项奖,没能靠配/种赚到钱的禽兽跟我提到奖金时,乐得合不拢嘴。
  果然一物降一物,谁能想到天上的凤凰最终爱上地上的土狼?
  高考分数出来的那天,方晨从西藏回来了。
  一大早背着一个鼓囊囊的大旅行包,蓬头垢面地出现在我家门口,然后一双大眼有些不安有些紧张地盯着我。
  我当着他的面打通了查分的电话,然后按着免提,慢慢地听着里面有些僵硬的声音读着方晨各个科目的分数。
  最终分数出来的时候,谁都没说话,方晨看看手上的重点分数线,又看看我。
  我走过去,大力一拍他的肩膀。
  失了魂的少年立刻清醒了过来。然后一下扑到我的身上,搂着我的脖子开始哈哈大笑,也不知道那声音里有多重的哭腔。我摸着他的后背,又高兴又心酸。
  方晨他爸很快也打了电话过来,难得主动去查询儿子分数的大老板声音里的喜悦透过话筒大声的传到我的耳朵里。
  血浓于水,这时候还是印证了这个道理。
  猫夫围着他的脚不停地转。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它为了食物以外的东西主动示好。
  这年的高考是出了分数才填志愿,方晨窝在我家里,研究了好久,等我想起问他到底填好没有的时候,那家伙眨巴着眼说:已经交上去了。
  嘿?!连看都不给我看一眼?我挑眉瞪他。
  方晨却说:如果拿不到那所学校的录取通知,我宁可复读。
  看他的表情,丝毫没有玩笑的模样。我忍了又忍忍了又忍,最后还是决定放心交给这个臭小子去决定自己的未来吧。
  志愿到录取,又是一个漫长的等待。方晨有时会跑到我的单位,看我忙碌的样子,然后用那张欺人骗世的脸蛋赢来所有人的疼爱与呵护,再偶尔透露出“黎放表哥对我很好很好”的信息。于是我在单位的地位迅速提升。
  ……我该感谢他么?
  天气炎热的时候猫夫再度开始陷入“夏眠”期。寅虎载誉归来后,居然也不再纠缠这只睡美猫,只是偶尔在他去兽医店体检的时候上来嗅一嗅,然后安分守己的走回去,坐在柜台上,像个骄傲的管家,看着来往的客人。
  秦丝丝仔细研究了好几天后,甚至还主动将猫夫抱去他的面前。寅虎开始还会舔舔猫夫的脑袋,到最后,竟然连看都不多看一眼。
  猫夫没多少反应。
  可我们却觉得天崩了地裂了猫夫被抛弃了!
  秦丝丝在我愤怒的眼神下,再三保证自己绝对没在猫类选美比赛上故意让寅虎去结识美女,更没有让寅虎去跟别人热火朝天。
  可长达半年的恩爱,居然就这么莫名其妙地了断了,秦丝丝纳闷,方晨可惜,只有我心疼地摸着猫夫的脑袋。
  被遗弃的滋味恐怕没有谁能比我更了解。
  虽然这只土猫并没有表现出沮丧,可他回头看寅虎的次数明显多了。
  我开始讨厌寅虎,觉得那个圆滚滚的脑袋根本就是被踢扁的,那个装可爱的大眼睛里透着恶毒的狡诈,连获奖无数的皮毛都是用来装伪君子的臭皮囊。
  再回头看猫夫,圆滚滚的,没有任何可取之处,可就是……踏实!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抱着猫夫睡在了床上。
  猫夫还是一如既往的淡定。肉照吃觉照睡,体重再度稳步上升。
  方晨拎着录取通知书进门的时候,我正在烦恼该怎么给这个失恋的家伙打气,等方晨难掩得意地将通知书亮到我面前的时候,我才猛地回过神来。
  苍天啊大地啊,这臭小子居然上了我们这里最好的大学!
  方晨得意洋洋的说:黎放,买房子吧,你可以踏实地在这个城市养老了。
  我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你这分数不是也可以去北京上海那边的好大学么?为什么非要跟本地人挤这里?虽然这所学校并不差,可是大部分人都会选择上海北京那些更远更大的城市吧?
  而且方晨选的居然是法律!
  方晨嘿嘿地笑:“你不是说怕犯罪嘛?有个律师在身边,还怕什么?”
  从前那个只会盯着人看,很少说话的少年不见了。现在的方晨既骄傲又自信,让我想到了那只可恶,可确实让人挪不开眼睛的美短。
  我想了一会,才说:“方晨老弟啊……律师这一行,少说要念个十年八年才有钱赚。这一来,您又要忍辱负重地被我养几年才能独立了。”
  这回轮到方晨愣了。过了一会才咬牙切齿地说:“臭黎放!就让你得意个四五年又怎么样!迟早轮到我把你的压到底下的!”
  我大笑,他搂着我的脖子骂完后也笑。
  忽然有种柳暗花明的感觉。虽然对把方晨拐上不归路的事情仍有内疚,可这家伙笑得如此灿烂的模样,让我怎么也推不开他的手。既然对方也充满了期待,那么牵起他的手又怎样?
  方晨说过,他不想一个人了。我也不想了。
  想到猫夫被抛弃的模样,觉得方晨要是哪天不喜欢我了,估计以前的我也会强装出这样坚强的表情吧。
  因为一直被追逐着,从未表现出特别在乎的模样,等失去了,想要后悔的时候,又不敢表现得太过明显而让自己处于彻底的下风。
  可现在呢?把方晨彻彻底底地圈在自己的范围内,不再主动出让,不再让他有二心的机会,这样就算以后失去了,也许也不会只留下后悔。
  我第一次回抱住方晨,掰着他的脑袋亲了上去。
  方晨像个小孩一样僵硬地被我亲吻着,然后慢慢地又笑开。一张粉嫩的脸上挂着显而易见的幸福表情。
  让现在的他觉得幸福,那就是我的最大的满足了吧。
  



第 20 章

  
  我们的故事开始得很迅速,延长得很久。
  方晨读大学后,迅速地变得成熟起来。我的工作也在努力,当我的业绩拿到公司的榜首后,认识的不认识的猎头再度开始致电询问。
  因为大学校区在离市区一个小时车程的大学城里,方晨闲的时候一个星期回一次,忙的时候一个月才能回来吃一顿饭。
  我问他在学校都做些什么,靠着我后背看书的青年随便地回答:上课看书吃饭打游戏。
  我故意问,大学不谈恋爱么?
  方晨立刻放下书本,撑起身子回头看我,反问:我不是在谈吗?
  我喝着啤酒看电视,说:你不后悔就好。
  跟我这个老年人谈恋爱,对他这种年轻人来说,是不是太沉闷了些?
  方晨掰着手指突然开始算:黎放,我还有十天就成年了。
  我愣了愣。
  他笑得有些得意。“我后悔?我后悔什么?找老婆不就是要找那些上得厅堂下得厨房的吗?你又不丑啊,厨房里更是少不了你,再说了,我觉得抱着你的感觉比抱女生舒服多了,我想后悔都没地方后悔。”
  这小子自从读了法律系后,说起话来都是一套套的,本来就是个骄傲又聪明的孩子,沉默寡言的弱点变成牙尖嘴利后,简直就是无懈可击。
  “还有十天,黎放,你想逃都没法了。我告诉你,等我成年后,不管你还喜不喜欢我,我都要你呆在我身边,什么狗屁犯罪,我说不就是不。你就放心地爱,谁都不会抓你走。”他冷哼,抓着我的手,让我摸到他的心脏:“你要敢跑,这个心脏就挖出来,扔到你逃的地方,我看你这辈子还怎么活下去。”
  我倒抽一口气。“方晨,你这小子到底跟谁学坏了?”我家原来纯洁可爱的方晨去哪里了?眼前这个眼神犀利说话见血的家伙到底是谁?!
  对方却扎进我的怀里,又开始若有似无地撒娇起来:“黎放,只有对你我才这样。你这胆小鬼要是不用力点抓住,还不跟个泥鳅一样溜了?”
  我绷着脸。虽然我是在爱人这方面有些懦弱,可这臭小子三番四次地嘲笑我是个胆小鬼,这对一个大男人来说无疑是个羞辱。
  哼,还有十天是么?
  十天后我就不算犯罪了是吧?
  摸着怀中脑袋的柔软发丝,我笑得别有深意。孩子,你还嫩,大人的思想,你猜不透。
  
  方晨生日那天,又被父亲抓去应酬了。自己儿子又聪明又帅气的事情让这个忽略孩子多年的父亲非常自豪,以至于这段时间频繁地拉出去给众人观赏。
  方晨再怎么不喜欢,可一听到我说这是将来自己人脉的一个重要伏笔,就一脸心不甘情不愿地去了。回来以后总喜欢与我分享各种各样的上流阶层八卦,我听着听着也笑。做金融的人虽然没少接触这类人,可毕竟一个毫无商业目的的孩子的眼里看到的世界,与我们早已看麻木的世界截然不同。
  方晨说,我真不愿看到你应酬的样子。
  我问为什么,他的答案竟然是黎放你这类人一定总在陪笑,很傻。
  气死我也。我说你迟早也要陪笑,并且肯定非常多人要让你笑。
  他也问我原因,我冷笑着说:大家爱看美人,当然喜欢美人多笑几个。
  他摇头说:那可不一定,开头也许是我陪笑,可到后来,我要让他们都要朝我谄笑。
  这臭屁劲头是越来越厉害!
  他生日那天晚上,到了十一点我还没睡觉,原因是他发了短信说今晚一定要我陪他过生日,可蛋糕都打开了,蜡烛都插好了,却怎么也不见主角降临。
  猫夫早已窝在篮子里睡死过去。
  电视上放着无聊的电视剧,我看了几眼,觉得还不如看那些口沫飞溅激情四射的电视推销广告,刚要转台,门就被人敲响了。
  打开门,门外的人站在那里,伸出手,说:黎放,我要礼物。
  我哭笑不得。
  十八岁的他已经不算少年,那已经追上我的身高与不自觉外露的气势让人都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个方晨已经称得上青年了。
  这个青年微微喘着气,似乎相当辛苦才赶到这里。天气有些冷,他在白衬衣外穿了件休闲的黑色棉外套,剪裁细致的西装挂在手上。截然不同的风格却因为这张脸,有着微妙的时尚感。被冻得粉色的脸颊跟微红的鼻头,配着因为寒气而水汪汪的眼睛,……着实美丽。
  其实我不单单只是喜欢肌肉男。我捂着嘴,不得不地承认这一点。
  方晨的手还伸在那里,我一把拽过他的手,用力地将他拽进屋子里。
  蛋糕什么的,往他嘴里塞两口就行了,蜡烛什么的,明天早上点都没问题,如今,主动要求礼物的人,却被我当做礼物一样在拆卸。
  我一直以来都不是圣人。
  方晨第一次人这么狂暴地扒衣服,呆愣了许久,直到最后一件衬衣被我扒开,才僵硬地问:“你想……你想做什么?”
  嘿,方晨,这回你倒想装纯情少男了?我冷笑,故意夹着他的下巴说:“做我以前做是犯罪,现在不是的事情。”有点绕口,却绝对不会让人误会。
  方晨咬着下唇,明显的紧张。
  哼,现在怕了吧?你不是纯正的GAY,怎么可能轻易接受这样的事情?我心想着,手却绝对没有放过他的意思,一路向下,摸到了那已经蠢蠢欲动的分/身。
  方晨闷哼一声,脸蛋染上艳丽的粉色。“礼物……难道是这个?!”他的语气是明显的不甘心。
  “你不是怕我溜吗?如果我碰了你,必然会对你负责一辈子,这样你就不用怕了。”我恶意地贴着他的耳朵说,“方大少爷缺什么呢?不就缺我给你的承诺么?”
  “黎放你简直就是恶魔!”他捂着耳朵朝我吼,脸蛋早已烧得滚烫。
  他已经不是第一次这么说了,我撇撇嘴,当做是给我的赞美,手上的动作毫不放松。
  方晨咬着牙,还是溢出了情/色的呻吟,我高兴得很。胆小鬼?懦夫?嘿,大你快十岁的老头子哪是你这么容易征服的?
  当他全身只剩下一件白衬衣半挂在身上的时候,我摩拳擦掌地准备继续。
  身后的猫夫大大地打了个呵欠,那声音诡异得让人忍不住回头去看。
  这一看就糟糕了。身下的人趁机撑起身子,来了个鲤鱼翻身,扑腾一下就将也脱得差不多的我压倒在沙发上。
  我瞪圆了眼。“你不是要承诺么!你不想要了?!”我大声地威胁,心里却满是让煮熟的鸭子飞掉的懊悔。
  方晨笑开,就像是夏天的晨曦,明亮而又温暖,热烈却不灼人:“黎放,我知道的。你也爱我,我知道的。不用什么证明什么承诺,我其实根本就不担心,现在你有这个勇气,我确实非常高兴,你当初非要把界限定在十八岁,我忍了。可是现在我十八岁了,你可以毫无顾忌地爱我了,干嘛还要再划出一个承诺的界限?黎放,我爱你,……不过我可没心理准备让你因为这件事负责我一辈子。”
  我嘴角抽筋。“不想做,就只要三个字,你说那么多做什么?”
  “你要是因为这件事才负责我一辈子,我才不干。我又不是你喜欢的肌肉男,等你哪天觉得对我腻了,换一款来负责一辈子怎么办?!”他振振有词。
  所以我当初就反对他考法律系!“既然是一辈子,肯定不会用过就扔。”
  “可我不要做被动的那个。”他撅着嘴巴,很是傲气,“黎放,你喜欢过叶漠北,有前科,而且说不定还会再喜欢别的男人。可我没喜欢过别人,我也不会喜欢别的男人,别的女人我也看不上,这么一比,我太吃亏了。”
  强词夺理!这叫啥,这叫逼婚!
  不,逼着卖.身!
  “黎放,我没做好准备呢,你就先让我几次吧……”他的语气又软了下来,撒娇一般搂着我的脖子,恳求道。
  我被死死压在身下,双腿被人纠缠着,根本使不上劲,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企图再度被扑灭。
  逐渐熟悉的肌肤的温度,逐渐适应的律动的速度,逐渐放弃的所谓的坚持。
  一个名叫方晨的猫亮出爪子,慢慢地撕开了心底的保护膜,将我所有的软弱、坚强和爱恋全都撕开,流到了太阳底下。
  
  另一边,寅虎在九月份时去了趟外地,参加一场据说极为盛大的赛事。猫夫依旧每天吃喝玩乐,只是独自跑到阳台晒太阳的时间多了。
  寅虎半个月后回来,仍旧站在柜台上,作为镇店之宝,每天接受无数美女美猫的注目。
  猫夫在他回来后第一次去兽医店的时候,看到了寅虎。猫夫第一次主动朝寅虎喵地一声打了个招呼。
  本来坐在柜台上的寅虎看着猫夫,过了好长一段时间才“喵”地回了句。
  猫夫检查身体的最后一项是被秦丝丝撬开菊花观察,一直坐在柜台上的寅虎突然窜下来,一下扑掉了秦丝丝手中的工具。
  猫夫又喵了下。寅虎站着看了半天,最后还是凑过去,又开始舔他的嘴巴,舔他的毛发,然后……扑上,压倒。
  谁都不能理解,因为他们是猫。
  秦丝丝捧着碎了一地的心冲出房间大哭:苍天啊大地啊我养了他这么久居然还是比不上没姿色没身材没智商的蠢猫这是何故啊啊啊……
  我一边吃着小鱼干一边笑:下半身乃动物最大的生存本能。
  秦丝丝继续抱着头:可我娶琳琳才不像他们这样啊啊!我的下半身多好照顾……
  琳琳刚推门进来,听到少儿不宜的话立刻拎着高跟鞋去追杀自己的丈夫。
  方晨也刚从学校坐车回来,抱着一摞的社团招新表跟我诉苦说:“出校门的时候,正在办社团招新会,所有人看到我都给我塞了几张……”
  我大笑,开始跟他研究各种各样的的社团。
  而猫夫则睡在那里,任由身上的寅虎蹂躏自己,不再是从前那样毫无感情。
  生活美好得叫人都不愿再去经历任何风波。
 



第 21 章

  一年两年三四年,方晨变成了青年,变成了中年,然后变成了老年。
  我站着,走着,最后坐在了轮椅上,由身后那个老年人推着我,慢慢地在湖边欣赏着晨光春色。
  那是多么美好的景象。一对老夫妇能做的事情,我们也能做。
  不管是大庭广众下互相搀扶着往前走,还是一把年纪还敢牵着手亲吻脸颊。我曾梦想的,最后都实现了。皱纹夹着的不仅仅是岁月,还有一年年积累下来的幸福和沧桑。
  方晨也许会沙哑着嗓子跟我说:黎放,你这个老糊涂。
  我也许会笑着笑着就咳嗽了。
  等我睁开眼的时候,我无比清醒地知道,这不过是个梦。
  这张双人床上没有方晨睡过的痕迹。
  现在他读大二,课程虽然说不上非常紧张,可眼中燃烧着要过司考的斗志,因此他回来的次数明显少了。
  今年到现在为止,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如果不是每周漫长的电话都没扣除我太多的电话费,我还真的会以为那孩子已经远到了大洋彼岸。
  方晨一开始还是会说:黎放我想你了。
  我会笑着说,嗯。
  可现在,已经改成了:黎放这周我还是不回去了。
  我只能笑着说,好。
  也许爱情就是只有一年的燃烧期吧。后面的日子就是在小火慢火中慢慢地煎熬,不沸腾也不冰凉。
  跟叶漠北在一起的时候,也是如此。告白后狂烈的爱了不到两年,以后的日子如果没有遇到那样的风波,也许就会一直维持着互相爱护的模式。
  我尚且能明白,可方晨却不能接受。
  我不是不像以前那样喜欢你,而是……而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没有以前那样动心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压抑。
  他似乎在害怕着自己会忍不住放手。不是我放手,而是他自己先放手。
  因为他年轻,没经历过太多的跌宕起伏,所以不知道,其实这样平淡而稳定的时期其实也很珍贵。
  在我看来,一直沸腾的燃烧最后绝对会不小心灼伤了彼此,最后全部化为一团灰烬。
  何苦呢?
  我摸着猫夫的尾巴,看他被寅虎惹急后恼羞成怒地挥爪反击,寅虎跳到一旁,隔了一阵,又过来招惹猫夫。
  经过那次冷淡期,寅虎再也没有背叛猫夫。我们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直到看到猫夫跟兽医店里的老主顾“琉璃姑娘”——一只波斯猫——眉来眼去,寅虎竖起了全身毛去驱赶那只波斯猫后,才恍然大悟。
  是猫夫欲擒故纵还是本性使然,是寅虎失去后才懂得珍惜还是间歇跟猫夫闹别扭,这些都不重要了。猫夫成了寅虎的老婆,这事实在众人的默许下,光明正大地持续了一年多。
  可我仍有些担心,猫的寿命不长,猫夫是大叔了,寅虎的爱对他来说,也许算得上夕阳红。可寅虎却是个青年猫,要是猫夫哪天真的不行了,这个可怜的孩子该如何自处?
  听过我的担忧,秦丝丝说:那就让他再去爱上别人吧。——这是理想的状态。
  方晨说:就让寅虎自己决定吧,说不定,哪天早上他就会不见了。——这是最糟糕,却也最浪漫的结局。
  后来我拿这件事跟方晨比喻,也许哪天他不再爱我了,这其实没什么,可哪天要是我不在了,对他而言却是个最糟糕的结局。
  方晨愣了好一会,然后死死地抱住我,说:我不要,坚决不要。
  我却大声笑了出来。
  
  方晨的十九岁生日是跟朋友一起过的。那时候我在出差,给他打了电话,方晨在那边一边应一边在跟朋友嬉笑。我想起两年前,在朋友面前不爱笑不爱说话的方晨,心中有种雏鸟离巢的失落。
  又过了两个月,秦丝丝的孩子出生了,那时候他坚决不让护士医生告诉他孩子的性别,自己捂着脸让我推他到育婴房那里去看,等睁开眼的时候,一脸春花放“哎呀,女娃儿!”
  我笑着捅他:隔壁才是你的!
  他一看,笑得更加灿烂:“哟哟哟哟!带把的!”
  刚从学校赶来的方晨笨手笨脚地抱起小孩,一边看他一边看秦丝丝:幸好跟母亲长得像。
  秦丝丝张牙舞爪地质问什么叫做幸好。
  结果太过喧闹的三人都被护士姐姐给赶出了育婴房。
  方晨回家的时候,双手插兜,低低地说:小孩真是个奇妙的东西。
  我说是啊,他能让人感受到责任,还有说不出的感情。
  方晨又侧脸看我:“你意识到自己是同性恋的时候,有没有觉得可惜?”
  我轻笑:“这个问我干嘛? 你自己被我带坏了,有没有可惜?”
  方晨摇头:“我没感觉。家庭什么的我从来没想过。可是黎放你很爱家。你应该比我更喜欢小孩。”
  我忍不住吐槽他:“这么说来你比我更适合当同性恋是不是?”
  方晨牵著我的手,反倒笑了:“这说明我当不当异性恋也无所谓,而黎放你想当异性恋却不可能,这样我又能放心,你也能放心。”
  我抬头看天。我对他放不放心?放什么心啊,爱情这东西是活生生的,一旦你放心了,搁着他不管了,指不定哪天跑到别人家里去了都不知道呢。
  那些地久天长,还不都是汲汲营营才维持下来的。
  不过方晨还小,说出来也未必能明白。我一把搂过他的肩膀,哼笑:“跟黎叔谈恋爱有个好处,我慢慢教你,教到老了,你就明白什么叫地久天长了。”
  方晨做出一副反胃的表情。
  过了一会,他忽然想到反驳我的话,得意地冷笑:“你跟我谈恋爱有个好处,我年轻力壮,等你老了,你就知道什么叫威力不减了。”
  我反应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狠狠地拍了一下这个前不良少年的脑袋。
  可我心里知道,就算我们都不在乎家庭,总有人在乎。
  而且相当在乎。
  方晨大二那年的春节,我妈终于来我家过年了。
  一开始并不怎么谈得热笼,可到底是自己的母亲,渐渐地,家里有了真正的过节气息。父亲依旧留在老家,但那年的大年三十,他是在叶漠北那件事后第一次主动给我打电话。
  我高兴得又想哭。
  那年我有家人的陪伴,方晨却独自过了三十。
  他发短信过来说:黎放,我不习惯孤独了,怎么办。
  我眼睛一片湿润。我还是自私的,为了一个人放弃另一个人,我始终没能鼓起勇气去挑战那些未知的将来。
  我跟妈说,我有个小师弟,家里没人,能让他过来过年吗?
  老妈很自然地点头。
  可她看到方晨的时候,忍不住看了我一眼。我手心一片湿润。
  方晨很乖巧地说,阿姨好。猫夫难得的呆在他怀里,没有激动地冲下来找饭碗。
  那一年的春节过得是既幸福,又担心。可方晨非常有分寸,丝毫没让我妈和我为难。如此漂亮可爱又懂事的孩子从来都能得到中老年妇女的欢心,更不用说他对我彬彬有礼的模样让人几乎无法想歪。
  送老人家上飞机的时候,我欲言又止。我妈却主动地说:明年要是空的话,就回家吧。
  我用力点头。
  可点完头又后悔了。那方晨呢?我走了,他怎么办?
  直到我妈过了安检我都没能说出“我身旁那个俊俏的青年,其实是我的爱人”这句话。
  我闭上眼,脑袋抵着方晨的肩膀,说:对不起。
  方晨却笑着说:总不能一下自己就把鸡蛋煎熟吧?肯定要有个预热过程。
  我当着大家的面,狠狠地给了他一个吻。
  我不能在家人面前给你一个承诺,至少让我在这里作出承诺。
  不管以后你是否会觉得是我害了你,甚至把你拉入深渊,我都不会放开你。
  你想要幸福,那么我现在就给你幸福。
  秦丝丝曾问过我,你到底喜欢那个小鬼什么呢?我想了好一会才回答:他那一双跟猫儿一样的眼睛总是认真地盯着你,让你觉得这世上没有什么不可以跨过去的,然后不知不觉地就喜欢上了。
  或者,说俗点,爱上一个人需要理由么?




第 22 章

  方晨大三的时候,被他老爸送去美国,跟那些著名的律师们学习了半年。抛开两国法律制度的差异,方晨收获最大的是如何做一个顶尖的律师。
  方总对他儿子的期待可见一斑。这也让我如背芒刺。
  这个曾经跟猫儿一样的人,眼神逐渐变得沉稳而威严,也许猫科动物最终进化的形态,就是一只老虎吧。
  这半年的时间远比忙碌的大二更让人寂寞。
  久违的身影出现在我家门口的时候,我还没来得及惊讶,对方就已经扑上来,紧紧地搂住了我的脖子。
  黎放你一定想死我了。他一边说,一边拿脸蛋蹭我的脸蛋,那态度丝毫不肯放低。
  我笑着微微拉开一定距离:怎么,美国的金发碧眼妞儿不能满足你?
  他说:我喜欢的是既没身材也没人品更没同情心的中国男人。
  我挑眉,摸着他的脑袋,忍不住感慨:臭小子比我还高了啊……
  这本来就是大势所趋。他说着说着就动手了。猫皮褪下后,隐约看到了下面的老虎尾巴。
  我们的情/事已经养成了默契,他的亲吻,我的迎合,毫无隔阂的拥抱伴随着让人几近窒息的抽动,一阵阵的呻吟在房间里回荡。
  当他半裸着撑起身子俯视我的时候,执起了我的手指,一根根地掰着,好像在挑选着什么。“黎放,你相信不相信约束?”
  我盯着他,似笑非笑。“干嘛,想把我绑起来?”
  他伸长了手去够地上的裤子,然后从里面掏出一个精致的盒子。“我在美国,看到了好多让人羡慕的同性情侣。他们说,既然不能被法律约束,那就用我们自己的方法互相约束。”他从盒子里掏出两枚设计简单的银戒,一枚套入我的无名指,一枚套入自己的。
  我愣了愣。
  “叶漠北给过你的,我已经能给你了。他没给过你的,我也要给你。黎放,其实你心里老是不相信我会坚持跟你在一起吧?”他轻轻说着,语气不是指责也不是难过。
  要是摇头,那我就是在说谎。
  “现在能更相信了吗?”他侧着头笑,像个孩子一样可爱。
  我失笑。一把将他的手勾过来,反压上去,坐上这个骄傲的猫科动物的腰。
  不管相信不相信,我现在,只想把这个臭小子撕吞入腹。
  再也不给任何人瞧见他的好。
  
  风雨总在品尝过幸福后。
  父亲突然病倒,我第一次回到家中。
  那时候是一月份,离春节还有二十天。我妈曾说过希望我今年春节能回家,结果春节没到我就已经出现在了家里。
  下午四点钟接到电话就坐了七点钟的飞机赶回家,甚至还拎着上班用的公文包。心神恍惚地下了飞机后才记起要给方晨打电话,已经到了我家等开饭的方晨仅仅愣了一会就说:我能过去吗?
  我知道他不是想表现,而是真的在关心我。我想起母亲那双若有所思的眼睛,拒绝了。
  不管如何,发生了任何事我都会替他挡下。
  赶到医院,直冲病房,母亲静静地坐在那里,看到我来,就开始削着苹果,长长的果皮一点都没有断开的痕迹。那里有女人的细腻与耐心,以及女人的忠诚与坚强。
  “高血压,老毛病了。”她低低地开口,生怕惊醒病床上的老人。
  我当然知道是老毛病,第一次犯病的时候,我正因为叶漠北的事情与他吵得不可开交。
  可一晃五年过去了,我以为一切都能被时间淡化,甚至包括这个老年病。
  “他听说你要回来,非要挂上那些彩灯和灯笼,因为你小时候最喜欢做这些事了。结果爬来爬去累了一天,忘了吃午饭,……幸好我买菜回来遇见。”母亲把削好的苹果递给我:“先回家吧,他没事了,你倒是累得不行的模样。”
  我一声不吭地啃着苹果。床上的老人五年不见,白发多了,青筋多了。
  回到家,全部发亮的彩灯和漂亮的红灯笼配着屋里一棵高大的金桔树,似乎一下又回到了童年。电视柜旁边的全家福,还是六年前的照片。
  母亲拿出衣柜里的旧衣服给我换洗,一边接过我的脏衣服一边说:你这孩子这几年身材都一个样,怎么就不长个儿了呢?
  我轻笑。三十岁的人还会第三次发育的话,我就可以成为姚明。
  五年前离开的时候,我把积蓄的大半留给了父亲,本以为这个家会变得比从前豪华,却没想到,家具还是小时候被我刻了字的那些老木家具,只有我的床变得更宽更大了。
  睡觉前,方晨给我发了条短信,问我情况。我说,我爸没事了,家里一切如故。
  这个“如故”到底是好是坏,我也不知道,可能回到家里,再去面对一切,也许会是个前进的契机吧。我这么安慰着自己,安稳地睡了过去。
  熟悉的味道熟悉的环境,睡得从未有过的安心。
  
  第二天去医院,跟母亲一人拎着一个保温壶。母亲煲汤,我负责做饭。她看着我上下翻飞的手艺,忍不住赞叹我这几年确实没虐待自己。
  父亲醒了,在医生再三叮嘱下,还是狼吞虎咽地吃下了我们的汤和饭,然后故意板着脸不跟我说话,直到我主动挑起话题,才算勉强与我聊起天来。
  五年的间隔似乎并没有留下什么。工作上的,生活上的,父亲都跟我聊了起来。
  直到感情。
  他说,该结婚了吧,黎放。他叫我全名的时候,一般很郑重。
  我低着头,削着橙子皮,没吭声。母亲在身后收拾保温壶,也没说话。
  三十一了。他又说了句。
  我把皮都削光了,放到他面前,才抬起眼皮,说:“你身体不好,我们不说这个。”
  气氛立刻绷紧。
  “你还是打算往那边走吗?!”他的声音微微抬高。这里是大众病房,他不会说出来,也不想让大家丢这个脸。
  我看看母亲,叹气,站起来:“你身体不好,不说这个,行吗?”
  “那你就是说就是不变了!”他绷起了身子。
  母亲连忙过来,说:“你干嘛,快躺回去!你以为你还是毛头小子啊!”
  “怎么变?就好像你喜欢吃萝卜不喜欢吃青椒那样,萝卜你还能吃一辈子,可青椒最多能忍受两口,就再也忍受不下去了,这一辈子还怎么撑得住呢?”我也有些恼了。
  “什么青椒萝卜!你就是被叶漠北那小……”“叶漠北从来没错过!要错也是我!”听到那个名字,我双眼立刻红了起来:“爸,叶漠北被折腾得怎样,你也是知道的,我是你儿子,所以你心疼着不肯骂,可你知道他现在因为我变得怎么样了吗!我欠他的,你不能让我再继续欠着他一辈子!”
  病房里安静得像是真空的。
  
  最后是母亲把我带出病房,纷争才算告一段落。
  我走到楼梯口,开始抽烟,一根接一根,还是没放松,干脆掏出手机,习惯性地按下那个号码,等对方接听后,我才惊醒:自己到底要做什么?
  方晨的声音只是几天没听,就有些怀念了。
  黎放,你没怎样吧?
  我说你怎么胡思乱想,我给你打电话就是有问题吗?
  他说,你声音都变了。
  我才知道,这才三年,他已经牢记住了我所有的情绪。
  烟也不想抽了。蹲在楼梯口那里像个失败者,一点点地想未来将会怎样。过了一会又收到方晨的短信:
  黎放你胆小鬼的毛病还是没改吗?
  我开怀大笑,从来没觉得自己这么像个无聊的怨妇。
  
  





第 23 章

  父亲的病说严重不严重,可稍不注意血压上去了,对他这种年纪的老人来说,却是极危险的。面对他的催婚,我能做的就是推脱再推脱。
  母亲一开始还会默默地站在我身后,到看情势不对了才出面打断。
  冷战了几次后,她忍不住私底下拉着我的手,有些黯然地问:放放,真的没法改了吗?
  那一根根白发就在我眼前,可我要是摇头,对不起的不仅仅是自己。
  跟我结婚的那个女人不会幸福,被我离弃的方晨不会幸福,曾经因为我而受罪的叶漠北心里也不会高兴。
  我们都明白自己的内心,就因为太过明白,所以根本无法昧心。
  傍晚,陪病房里的父亲吃完晚饭,趁着母亲推着父亲的轮椅陪他散心的时候去买烟,刚走到医院门口,我就愣住了。
  一手拎着行礼箱一手抱着猫笼的青年站在马路对面,那双猫儿一样的眼睛直勾勾地朝这边看来,即使绿灯亮了,也没有走过来的打算。
  他是怎么找到这里的?不,他是怎么会想到来这里的?!
  我看着行人们匆匆地过了马路,他还是站在那里。绿灯又变成了红灯。
  川流不息的车龙让我看了她好半天。那张惹来无数注目的脸蛋慢慢地,划出了一道浅笑。
  嗓子眼里像是堵上了什么,我张张嘴,没说出话来,单手捂上自己的脸,依稀感觉到上面过高的温度。
  这臭小子还挺会搞浪漫主义。
  方晨还站在那里,似乎在等我迎接。
  等绿灯再次亮起的时候,我大步走过去,一把拿过他的行李,又拉过他的手。虽然没有十指相扣,仅仅是扣着手腕,可这已经是这个社会能容忍的最底线了。
  “黎放,你高兴吧?”他在身后轻笑,跟着我走。
  我高兴什么!这臭小子分明是想让我为难!我头也不回地问:“酒店定了没有?你爸知不知道?什么时候回去?”
  “没有,知道,没定。”他简短到极点的一一回答。
  我终于回头瞪他。
  方晨却甩开我的手:“师兄,我过来可不是谈恋爱的,我有任务。”
  眉角微挑,我一脸不信:“师弟这么快就担当重任了?”
  “我导师听说这座医院里面住着一单案子的关键人物,就让我这个探子先过来摸底了。”方晨换上公事公办的表情。
  “真这么巧?”我还是不怎么信。
  “世上的巧事,说巧不巧,看你怎么编排这机遇呗,”他还是又笑了出来,“因为我跟他说我要来这里,他才安排我这个本科生过来摸底的。”
  方晨的导师据说在全国也是排的上号的律师,底下跟着一帮博士硕士,要不是某人表现突出,又深得老人家的喜爱,也不会破格带一个本科生。
  话说回来,方晨在学校的表现怎样我可一点都不知情,要不是某天秦丝丝大惊小怪地跑过来跟我说:“哎哟我的妈哎,你知道我在哪里看到你家心肝宝贝了吗?本市最大的索赔案的原告请的律师团里面,居然有方晨这小子的身影!”
  方晨对此却一点都不自豪:端茶倒水而已,轮不到我进律师团。
  ……扯远了。
  “这次又是什么样的案子。”我跟他并肩而行,忽然觉得比自己高了差不多四五公分的方晨以后更加难压制了。
  “谋杀案。”
  我瞪圆了眼。“不行!不能去!”我脱口而出。
  他挑起猫眼看我:“黎总,律师要面对的不仅仅是谋杀案。前段时间我们不是才经手过黑帮团伙的窝案吗?”
  不提还好,一提我就生气:“你也记得?那时候你师兄们遇到的麻烦我不是没听说过!要不是公安那边做了保护,我看你们谁都别想四肢完好!”
  “可你也说过,没人做这些事,这社会哪里还有公平?”方晨一点都不生气,反倒笑看着我:“你其实比我还明白,对不对?要不我们一群人熬夜时的夜宵是谁做的?”
  这小鬼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成熟了?我瞪着他,瞪了又瞪,无效。
  长叹一口气,说“你小心点”,就带着他进了医院。
  母亲正在跟父亲在花园里聊天,我却直接把方晨带到了他们面前。本以为我要去哪里的方晨看到俩老人,有些不知所措了。显然他完全没料到我会这么直接地让他们互相见面。
  他看看我,又看看惊讶的二老,我摸着他的脑袋,先一步说:“这是我小师弟,未来的律师,过来出差的。能让他住我们家吗?”
  母亲哎呀了一声,摸摸方晨的肩膀又摸摸他的脸蛋,惊喜道:“这不是那天来你家过年的那个小师弟吗?怎么都开始工作了?”
  方晨立刻换上甜甜的笑容说:“不是,只是完成导师安排的任务而已。阿姨,好不久见了,伯父,您身体怎么样了?好些了吗?”
  我发誓所有老年人看到方晨这样的脸蛋这样的笑容都会投降。至少我父母确实如此
  第一次见家长,就在极其和谐的气氛下结束了。方晨跟我先回家放行李的时候,恶狠狠地一边咬我一边说:你想让我心脏病死亡?!
  我笑着闪躲他的虎牙:我不觉得方大律师的心脏如此娇弱。
  方晨冷哼:这好歹是岳父岳母,谁不紧张!
  我说:丑媳妇也要见公婆。
  方晨压上来,反问:我丑吗?我丑了就好了,你就不用老因为我的脸蛋而吃醋了。
  啧啧,你看,这性格骄傲得!都快撅起尾巴了!
  
  





第 24 章

  即使情人住在家里,我也丝毫没有担惊受怕的感觉。
  方晨每天跟我一起去医院后,就在楼梯口分了手。母亲每次从窗台上看他进进出出忙碌的样子,不由感慨这位“小师弟”的勤奋。
  家里每天都煲汤,方晨本来就好喝汤,每次喝完后都会露出孩子气的笑靥,母亲更是每次都往他碗里多加了两块猪蹄。
  我当然不会嫉妒,只不过在母亲陪父亲过夜,方晨趁机会跑到我床上聊天的时候,忍不住刮他的鼻子问:吃得猪蹄都长出来了吧?
  方晨撑起身子,笑道:没长猪蹄,倒是想吃你的猪血了。
  我将他的脑袋往被褥里按。
  回这里已经快两个星期,方晨跟来这里也快一个星期了。外面已经是张灯结彩,春节的气氛越来越浓。
  我们这里算是个半大不小的城市,本地人居多,因此特别重视春节。方晨这几年被我教得也特别在乎这个节日起来,忙完自己的事情后就老问我今年什么时候去买年货什么时候去买新衣服。
  说起来,第一次跟方晨说,新年要穿新衣服,那孩子嗤笑着说,那要不要把内裤也换了。我点头,还真给他从内到外都买了一套。那年方晨初二来我家的时候汇报说:换上新衣后还真是有点感觉!
  我问是什么感觉?
  “明年一定要自己买内裤的感觉!”他恶狠狠地指着自己的屁股说:“多大年纪了,你还给我买超人迪加,你故意的吧!”
  我哈哈大笑,第二年又给他买了条咸蛋超人,其实这么大号的咸蛋超人内裤还真不好找。
  
  因为怕挨饿,猫夫也被空运了过来,前两天还因为晕机而食欲不振的猫夫大人第三天就暴饮暴食至险些被肚子撑得四肢够不着地面。
  母亲看着这样的体型,啧啧称叹,问方晨是用了什么特殊方法才能养得这么圆润,方晨一脸无辜:本来可以减肥的,师兄老给他加餐。
  这算是我的功劳还是我的罪过?!
  猫夫爱死我母亲的汤水了,每次喝得连猫碗都能翻过来。家里老是没人,医院又不能带猫,不再像从前那样怕寂寞的猫夫更是乐得吃了就睡睡了就吃,那体型朝着非常不乐观的方向发展。母亲看到,说怎么也不能放任了,就到隔壁那里借了一只狗,每天一边煮饭一边看那只活蹦乱跳的腊肠犬追着气喘嘘嘘的猫夫跑。
  我俩赞叹说,果然还是母亲大人最厉害。
  猫夫后来被逼得学了两招猫拳,有次抱它去洗澡,一记上勾拳把我打得哎哟地叫出来。
  倒是秦丝丝过了一个星期就开始打电话:你啥时把那只断袖猫带回来!
  我说怎么了嘛?
  他又开始哭:寅虎每天站在店门口张望,我都不忍心了,呜呜……
  我嘿嘿地笑,就是不答应放猫。那时候这个负心汉是怎么对猫夫的?不给些教训,怎么对得起我家心宽体胖的猫夫!
  
  方晨每天抱着电脑在那里写资料,录音笔里偶尔放出一些我听了都觉得毛骨悚然的对话,以至于每天晚上睡觉前,我都要郑重地告诫他:绝对不能冒险!
  方晨点头答应,第二天又到了晚上八点才回来,我黑着脸,瞪他,他无辜地看我,那双猫儿眼水汪汪的,明明是在装可怜,可我还是忍不住心软。啧,这张脸太能占便宜!
  母亲有次听到我的训斥,也忍不住附和了几句,过后对方晨更好了。好得我都忍不住想,假如现在我坦白了我们的关系,结局会如何?
  可我们都不会胡乱冲动。关系到未来,关系到好不容易才找到的爱情,我们绝不会莽撞。
  有天他突然问我:黎放,你的戒指呢?
  那时我们正在超市里采购,我看他一眼,似笑非笑。
  他直勾勾地盯着我,亮出左手的,中指上的银色光环是那么的耀眼。
  我慢慢地从V领毛衣里抽出戴了很久的细长的银链,在最尾端,拴着一个指环。
  眼前那张白皙的脸蛋飘上一抹红霞,有点羞涩有点高兴,他似乎又不想让我太过得意,扭开头,哼了一声。
  似乎他原以为自己展露在外面的做法,会让我非常羞愧。
  结果看来我闷骚的做法反倒让他害羞了。
  我轻笑。我们的爱情有些另类,加上年纪差距有点大,因此不需要太多的炫耀与张扬,低调点,不怕的,一点点地把那些细节刻进心里,最后塞满彼此的心就行了。
  我爱你,不用所有人都知道,你知道就行了,对不对?
  
  母亲问我方晨回不回去过年。我知道她这么问的原因,只觉得不好开口。
  父亲铁定没法在春节前出院了,可我们一家三口在医院过年就算了,总不能让客人也跟我们到医院里过年吧?
  方晨听我说完,皱着眉头顿了好一会,说,我年二十八就回去,我爸也给我打了电话。
  这谎话说得太假,假得我几乎不用看他的表情都能知道。
  我心想,日子总不能这样满混过去,一年又一年,真不希望这个家伙总是一个人守在冰冷的房间里看着那些喧嚣热闹的晚会。
  也不管父母会怎么想,我硬是编了个“方晨的案子没调查完,可能回不去”的理由,让这个一脸惊诧的青年留在我的身边。
  母亲看我的表情是掩不住的疑惑。我淡淡地笑着给她按摩肩膀,什么也没说。父亲看着电视,也没说话。
  方晨咬着下唇,跟在我身后出了医院,然后说:“ 黎放,你勇敢过头了。”
  我回头看他,笑着问:“ 这时候你倒怕了?”
  他没否认,低着头说:“ 你爸不是还病着呢嘛,我过来又不是逼你承认什么……”
  这只骄傲的猫难得收起爪子,放下了姿态。
  一把捞过他的脑袋,搂进我的胳膊下,说:“ 方晨,我都快三十二了,你觉得我的未来会怎么样?结婚生子然后白头到老?”
  他抬头瞪我。
  “ 那就是了,你不肯放手,那未来就注定要跟你在一起。现在难得有机会,我不想再错过了。他们就算反对,也不会现在反对。现在不是反对的时候,虽然也不是支持的时候。”我贴着他的脑瓜子轻笑:“ 迟早要面对,还不如趁现在大家都比较柔软的时候去面对。”
  方晨慢慢地笑了出来:“ 黎放你终于长大了。”
  ……这臭小子有时候说话可真不让人高兴。
  
  原以为母亲对方晨的态度会有所变化,可事实上我低估了她的包容。
  端给方晨的汤碗里依旧是最多汤料的,给方晨洗得衣服依旧是熨得整整齐齐的,什么都没变,唯一变的,是她盯着方晨看的时间多了。
  方晨一开始没注意到,那时候他总在对着电脑,注意到后,难免有些尴尬。
  不过方晨到底是个聪明的孩子,放下电脑后,开始跟母亲聊天,话题很多。我从没想过这只骄傲的猫也能跟家庭主妇如此亲近,那些关于社会案件的话题,竟勾起了母亲极大的兴趣。没几天,母亲就忍不住跟我说:你家方晨还真是个聪明的孩子。
  我家的?!我一听就觉得不对了。
  方晨坐在不远处的沙发上,耳朵尖,听见了,咧开嘴角无声地笑。
  母亲似乎没意识到自己的错误,依旧是每天做完家事就看方晨的调查笔记,第一次接触到刑事案件的她难掩兴奋和担忧。
  我也担心。
  年二十八的时候,我跟母亲交接完,正要带上方晨一起去买年货,就看到那小子跟人在楼梯口吵了起来。
  什么凶手什么背叛,那些字眼听得人毛骨悚然,跟他吵架的是三个身高体型都比他大了一号的壮汉,话不投机就拎起了他的领子,方晨咬着牙没动手,很冷静地继续说着自己的事情,等我冲过去的时候,他的身子就被人摔到了墙角!
  我怒吼一声,想也不想自己的体格差距,一拳就打到了那个动手的家伙的身上。
  另两个人正要扑上,医生跟保安们都冲了过来,一把架住了那仨人。
  方晨站起来,额角流着血,冷笑:“ 想救你们兄弟?你们怎么不想想被他害死的那家人!他有兄弟,难道那个被害者没有兄弟?”
  我本想制止他的火上浇油,可第一次看到方晨这么冷冽的正义模样,忍不住苦笑。
  最后还是在充满爱怜的护士姐姐们的护航下,方晨回到了父亲的病房。
  母亲一看这模样,又惊又难过,了解情况后,一边骂着那些不守规矩的坏蛋一边给方晨揉大包,那表情,看起来竟跟对待儿子差不多。
  父亲拍着桌子骂,还有没有王法了!顿了顿又说:有什么搞不定的就来问伯父,好歹伯父在这里也是有点人脉的!
  方晨轻轻地笑,看了我一眼,右手覆上左手,在二老看不到的地方,轻轻地摩挲着戒指。
  我一直盯着他看。忽然觉得,我要感谢叶漠北,如果不是他勇敢的放弃,也许我也不会遇到方晨。
  悲剧的结束也许就是喜剧。
  “ 回家吧。”我低声说着,跟他说,也在跟父母说。
  方晨站起身,跟了上来。
  我们的未来不管有多难,可是只要方晨不放弃,我就绝不会放弃。
  
 


第 25 章

  
  其实方晨的工作差不多完成了,留在我这里过年每天也就是让我陪他四处去玩。难得有如此长假,我也不拒绝。
  母亲给我买了一套新衣服,也给方晨买了一套新衣服。我不知道她是顺道捎上还是故意的,可方晨穿着这一身并不算名牌的衣服,相当高兴。
  我挖苦他:这一身加起来恐怕还没你平时一条裤子贵吧?
  方晨的桃花眼一挑,冷哼一声:咱妈买的,就算是乞丐装我也穿。
  咱妈?我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年三十的上午,我们去花市买花,拥挤的街道两盘挤满了大小花贩子,空气中弥漫着百合的浓香和依稀的枝叶腐烂的恶臭,这些年市政府为了把花街打造好,下了大力气才让那些花贩子规范了垃圾的整理。
  可再美丽的景象也掩饰不住内在的腐臭。方晨勾着我的小指,轻轻地说。
  我斜眼看他:你想跟我说什么?
  他笑开:我只是跟你形容我们这一行看人的规矩而已。
  我冷哼:我还以为方大律师想借此机会挖苦小人呢。
  方晨在旁人看不到角度把玩着我的小指,笑得无比灿烂。
  刚遇见他的时候,我绝对不会想到这样一只孤傲的猫会对我展开如此不设防备的笑容。那时候,他抱着猫,语气冷淡,瞪着人的眼睛充满了冰刺。
  只觉得心里慢慢地因为他的笑容变得柔软无比,而这只骄傲的猫儿则伸出爪子,像拨弄着玩具一样,一阵阵地撩拨着最柔软的那一块。
  我苦笑。
  糟糕啊,这么大一把年纪还想到了那些匪夷所思的浪漫情节。
  小半天的时间花在买花上,挑了一棵两米多高的金桔、两盆艳丽的富贵菊让人直接送到家里,方晨则抱着一大捧鲜花陪我继续逛。
  有人跟我擦肩而过,我突然停住了脚步,回头。那人也回头。
  “漠北……”我叫出声来。那人听到这样的称呼,惊讶的表情慢慢地变成一抹笑容。
  即使再过十年,再过二十年,我都不后悔与你相遇。
  这句话我想了好久,一直想跟他说。从前我离开这座城市的时候,我曾疑惑过。在方晨面前哭出来的时候,我曾后悔过。可方晨抱着我说绝对不放开的时候,我突然明白,有些相遇就是人生的一部分。本来就是酸甜苦辣的人生,不可能永远让你尝到甜美的滋味。
  我努力想把这句话告诉他,可方晨在身旁,叶漠北的身旁也有一个人,这句话不会造成任何影响么?
  叶漠北盯着我看了一会,又把视线落到那个像猫儿一样盯着他的青年身上。
  “我回来了。跟他一起。”他笑着说,淡淡的笑容与我初见他时一样好看。
  我愣了一会,才注意到他身旁那个浑身充满精英气息的眼镜男。同样是眼镜男,那家伙却透着一股我根本学不来的强硬与执着。
  “我没事了,黎放,你也没事了,对不对?”他又问我,那表情已经没有三年前我们重逢时的落寞。
  可我脑中此刻只有混乱。不对啊!叶漠北不是直男吗?难道跟我分手后他就彻底地弯了?!这眼镜男未免也太厉害了点,他爸妈都被摆平了吗?
  对方见我没回答,轻笑出声:“黎放,都这么多年了你还是跟个孩子一样。”
  方晨勾住我的手,说:“我也觉得。”
  我怒瞪这两人。你们当然不明白我的震惊!
  “年初二的时候你家不是不用拜年吗?要不我们去找个地方聊聊吧。”叶漠北提议。
  我点头。
  他幸福了,我心里最大的伤疤终于可以好了。
  叶漠北离开后,我扶着额头,慢慢地笑出来。方晨一直握着我的手,我的眼角一点点地湿润,然后又一点点地风干。
  那年的新年过得非常愉快。
  除夕夜我们有家族聚餐的习惯,而且因为是大家族,吃饭的地点挑在当地最好的饭店里。方晨也被我带了过去。也许因为这孩子太过懂事又好看,年纪也才二十出头,许久未见面的亲戚们似乎完全没有想到他会是我的那个谁谁,敬酒打趣时都不忘捎上这个毫无血缘关系的青年。
  方晨笑得很乖巧,看得我全身发痒,这只猫越来越能装了。
  小叔还是静静地坐在角落里。只是这次他的嘴角里微微嚼着笑,不时地看向我。
  我微红了脸。
  我跑去洗手间的时候,小叔正在里面洗手。
  他说,黎放,去抽根烟吧。
  我愣了愣,点头,跟他去了逃生楼梯口。
  餐厅里的喧闹在楼梯间里微弱地回荡着。烟头的火星在昏暗中像点点星光。
  先是小叔开了口。他告诉我我不在的这几年,家族里发生了什么事。也许时间真的是治愈人心的良药,我那些荒唐事随着我出走而渐渐消散,家里的几个同辈的兄弟姐妹也都结婚生孩子了,我在那个大城市打拼出的成绩也让人刮目相看。
  没多少人计较我是同性恋了。
  我听着他的结论,想也不想地就问:那你呢?
  他是最早一个被众人排斥的,也是至今仍未能被接受的。我与他是同道中人,也是战友,没道理我胜利了他至今仍未逃出牢狱。
  小叔弹弹烟头,轻笑:我要出国了,跟一个男人,到法国定居。
  我瞪圆了眼。
  你放心,我也很幸福,所以你不要再犹豫,那孩子挺好的,真的挺好。他压低了声音:是他主动的吧?
  啊,这都能看出来?我脸色有些尴尬。
  小叔轻笑:黎放啊,你这孩子其实什么都好,就是有时太替别人着想了。
  我狠狠地抽了一口烟,有些不服气:要不是这样,他哪里会被我拐跑?
  替他着想,慢慢地就变成了在乎,渐渐又被他的骄傲和执着吸引,最后沦陷。
  就像一只你费尽心思照顾的野猫突然有一天回过头来蹭你的脚,你能不被瞬间攻下么?
  
  后来我把这件事告诉方晨,正在我煎好的吃年糕的青年砸吧砸吧嘴,说了句:“黎放你是故意来刺激我的吧?”
  我奇怪地看他。
  “我现在没本事带你出国,也没本事让你父母马上承认我。”他的语气有些别扭。
  这只骄傲的猫!我又气又好笑:“那你就放弃了?”
  方晨放下筷子,瞪我:“我要是放弃了,以后后悔的是你!”
  我拍了下他的脑袋:“我才不会让自己后悔。”
  他还想说些什么,我打断:“我干嘛要出让一个潜力股?多多低价抄底才是上策。”
  方晨愣了愣,脸蛋微红,又低下头继续啃年糕。
  
  年初二的时候,叶漠北跟我约在了一间茶楼见面。
  那个精英眼镜男坐在他旁边,打量我一眼后,就一直喝茶不说话。
  方晨见对方这态度,冷哼一声,也低头玩自己的手机游戏,也不开腔。
  我跟叶漠北无奈地对笑。
  那些相知相遇相爱的故事都被压缩得很短。其实相爱的困难只有自己才明白,在旁人看来,爱上一个人只是一瞬间的事情。
  叶漠北的男朋友曾是他的上司,不知怎么地就抓住了叶漠北这个宝贝,然后一切就这样磕磕碰碰地发展了下去。
  现在这个精英眼镜男自己开公司,完全不必在乎别人对自己性向的看法了。今年春节回来,就是为了让叶漠北的父母知道自己的存在。
  我心中一痛。想起叶漠北曾经的遭遇,说出口的话都有些抖:“没出什么事吧?”
  叶漠北轻笑。眼镜男突然插话:“能有什么事?不同意我就带他走,就这么简单,多大的人了还想着困在自己能掌控的世界里?”
  狂妄的话语说出来极简单,可如果不是叶漠北的默许,如果不是眼镜男的执着,世上哪有那么多一句话能解决的事情。
  方晨皱起眉头,忽然站起来,朝我说:“我还有些事,先走了。”
  我看他。
  那双眼睛里是不服与气恼。
  顿时明白了他的心思,于是笑着也站了起来,跟叶漠北说:以后多见面。叶漠北了然地点头,然后看着我拉着方晨的手走出去。
  方晨走在街上,毫不顾忌周围人对我俩的侧目,低着头,闷闷地说:“我会让你有足够的自信去面对所有人的。”
  我说“我知道”。
  他又咬牙切齿地说:“一定让你比叶漠北幸福!”
  我忍住笑,还是说“我知道”。
  后来我才知道这臭小子还真给我拼得凶了。第二年考研成功后,刚毕业就过了司法考试,然后一路披荆斩棘地通过了所有阻挡他当上律师的障碍。
  也因为他的拼搏,让我们后来聚少离多。有时我觉得寂寞了,刚想打电话给他,那小子就打电话过来,跟我说:黎放,我想你,可还有好多事情没做,你过来好不好?
  那语气带着难得的哀求。
  结果每次都是我亲自送上门给这位大爷享用。
  最后等方晨研究生毕业,又出国修行一年回来,就进了我们公司所在的CBD里,最大最出名的律师事务所。
  那时候的方晨看着工资条,皱着眉头说,啧,不够。
  我瞥了一眼,然后瞪大眼睛:臭小子,拿的工资都是我在他这个年纪望尘莫及的了!
  
  那年过完春节,方晨他爸开始觉得自家儿子当律师太大材小用了,于是便怂恿他入商海,实在不想从商,通过他的人脉进入官场也行。
  方晨他爸的公司并不是自己的私企,所以也没有什么继承人的问题,一开始方晨表现并不怎么样的时候,他父亲并不在乎,反正自己的退休金够自己养老就成。
  可现在不一样了,高三那年成绩突飞猛进,还考进了当地最好的大学的法律系,连他都听说过的名律师破格教导自己曾经不成材的儿子,这一连串的好消息都在说明,方晨绝对有超越他老爸的潜能。
  方晨好几次跟我在电话里抱怨他父亲非拽着自己去参加各种各样的活动,活动里面的人要么是“聪明绝顶”的官商,要么是飞扬跋扈的子弟,那些面孔看多了,真觉得还是对着监狱里各种各样的囚犯更让人有胃口。
  有次,我站在酒店二十三楼的露台里,轻笑着跟他说,你小点声,我正在跟你爸吃饭呢。
  他“啊”地叫出声来。
  其实非常正常,我是搞金融的,跟上层人物打交道是例行公事,他爸这种重量级的迟早会跟我打交道。只不过这次碰巧让方晨撞上了。
  方晨的父亲方鸿彦是个非常有魄力的人,长相跟方晨并不怎么相似,但反过来,几乎可以想象方晨的母亲是一个怎样风采卓绝的大美女。
  跟他吃饭其实没有任何压力。对于干我们这一行的人来说,饭桌上谈公事是最老练的技巧了,台下管你爱恨情仇哭爹喊娘,台上对着客户领导就是一张万年不变的殷勤笑脸。
  可这次不巧就谈到了方晨。方鸿彦一边感叹自己疏于关心儿子,一边炫耀儿子的本事。
  我笑着听他说,心想这个几乎没尽到父亲责任的男人在心里还是有儿子的地位的,只不过对于家庭,事业显然更占了他百分之九十九的热情。这是精英的通病。
  如果他对国内这些事业不感兴趣,我打算把他送出国,干脆移民算了。酒过三巡,方总吐露出了心声。
  我眼皮一跳。
  笑眯眯地又给他敬了一杯酒,左手在台下迅速地敲了一个短信给方晨:
  “臭小子你要敢去美国,看我不把地球给翻过来!”
  老子的青春都耗在他手上了,哪还能让他跑掉!不管明的暗的,能把人留下,把人一辈子捆在自己身边,根本无所谓什么手段!
  当天晚上回到家里,方晨正坐在沙发上,抱着廉颇老矣的猫夫给他梳毛,看到我,抬起脸,笑得无与伦比的美丽。
  黎放,我绝对不会走。昏暗的房间里,他的身子压上来,带笑的声音在我耳边一次又一次的保证。
  我的呻吟跟咒骂混在一起,所有的欲/望被他年轻健壮的身躯给逼迫得无处可逃。
  
  又后来,我新买的房子装修好了,三房一厅。父母偶尔过来,看到房间里有另一个人的衣物时,并没有说什么。
  方晨“回家”后,大方地喝着母亲的汤水,大方地跟我睡在了同一个房间。
  其实他的努力功不可没,家族里但凡有些法律纠纷,都会找这个被默认的“媳妇”,甚至小叔出国后还不时打电话来咨询。
  他第一次全权负责的经济案大获全胜。叶漠北的男朋友甚至还邀请他成为他们公司的法律顾问,本来想拒绝的青年在看到对方提出的聘用金后,冷哼一声“好汉不吃眼前亏”,就接受了邀请。
  方鸿彦屡次诱拐儿子不成,最后甚至亮出了相亲的杀手锏。那时候方晨已经二十六岁,又有事业又有相貌又有背景,早在他父亲的交际圈里出了名,多少姑娘挤破了头都要加入这个相亲队列中。
  最后多次被“偶遇”打搅到私生活的方晨终于忍无可忍地跟父亲摊牌:不结婚,老子是同性恋。
  听他这么转述,我哀号一声捂着脸,几乎可以想象到那张威严的脸蛋会怎样扭曲。这只从猫进化而成的骄傲的老虎,竟然如此直率地说出真相。
  分手!必须分手!不分手我就让你没法跟他在一起!据说方鸿彦暴跳如雷地指着儿子的鼻子骂。
  方晨尖锐地跟父亲说:“不分手,为什么要分手?你有什么方法能让我没法跟他在一起?动用关系?我是学法律的,他们敢对我做什么,我就十倍还回去。你敢对他做什么,我就敢把你们公司里面那些中流砥柱全部给弄得坐立不安。要不是他,我本来是什么都没有的,你弄死他,大不了我也什么也不要。”
  我直直地看着方晨重复这句话的表情。
  傲气而又无所畏惧,因为早有预谋胸有成竹,所以完全占据了制高点。跟一个在法庭上舌战群雄的优秀律师一样。
  只是被逆子气得连出席电视活动的时候都黑着脸的方总,未免有些可怜。
  
  好久没提猫夫了。方晨大三那年我们给猫夫安排了一场“婚礼”,私心报复下,我把寅虎打扮成了新娘。虽然成亲时相当解气,可一看到入洞房后,新郎被狠狠欺压的模样,我嘴角还是抽了筋。
  猫夫年纪本来就不小,渐渐地,每次寅虎“欺负”完后,动作恢复得有些迟缓。我更加注重起给这只猫的营养调养,以求他能更加健康长寿。
  寅虎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三四年后,欺负的次数明显少了,最爱的动作只是将尾巴搭在对方的背脊上,轻轻地滑落,然后与对方的尾巴交叠。
  用母亲教给我的方法给猫夫减肥,可寅虎一开始并不同意,还跟“请”来的那只柴犬打起了架。骄傲的猫毫不允许别人对他爱人的侵犯,我只好每次都把寅虎单独锁在别的房间里,猫夫锻炼完后,才交给他“安慰”。
  方晨曾跟我说,猫夫是他小时候在路边捡回来的野猫,因为太笨,跟家人走丢了,孤苦伶仃地蹲在路边,虽然饿得要死要活,却不轻易吃别人送上门的东西。
  我盯着眼前为了吃而减寿的家伙,有些不可置信。
  虽然后来猫夫被黄土盖住,寅虎第二天夜里消失,方晨抱着我狠狠地哭了一晚,可我觉得,日子其实应该是在慢慢变好的。
  
  后来的后来,方晨跟我出了一趟国。在圣母玛利亚面前交换了我们戴了五年的戒指。
  秦丝丝的儿子会说话了,指着我说“叔叔”,然后指着方晨说“帅哥哥”。……这待遇差太远了吧!
  春节的时候,母亲跟我说:叫方晨今年无论如何也要回来,家里打麻将老是三缺一!
  我看了他一眼,正在逗弄一只新生小猫的方晨笑得像个孩子。
  方鸿彦给我打了个电话,声音醉醺醺的,不停地说:我怎么就没想到是你呢?喝了那么多次酒我怎么就没想到是你小子呢?
  我轻笑。我们的世界其实很小,总会有交集的地方。
  
  有天晚上,我做梦梦到了猫夫那张圆滚滚的脸。那双黑亮的眸子盯着我,然后那张只会为了食物而张开的嘴裂开了一抹笑容。
  我很幸福。
  它的身旁站着同样微笑的寅虎。
  我醒来的时候脸上全是眼泪。我们告别了一些幸福,迎来了一些幸福。一些不能忘记的,应该忘记的,全都经历过了。
  其实幸福就是抓着对你最好的那个人的手,千万不让他错过。
  勇敢点,坦诚点,也许什么就都能度过了。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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