鸟人衰事-黑留袖

文案
他善养鸟。
他善作笼。
笼子没有鸟,怎生孤寂?
鸟没有笼子,怎生得了?
不剧透,我不剧透。

黑留袖一贯的欢乐,工匠攻鸟店店长受,古文风。
此文存在我电脑里甚久矣。
鸟人衰事

1
夏至,绵雨一过,艳阳火辣,将个雄起镇烤的蒸笼一般。
院落里鸟语嘈杂,墙角一丛鸡冠花娇红似火,婷婷玉立。一个十来岁的玉面小厮搬
了板凳,在井边石榴树下阴凉处挑拣霉变谷物,一把把抓来细细看了,好不认真。
竹帘一掀,里屋出来一个着薄青衫的清俊男子,身长七尺七寸,白生生的脸上,一
双细长的眼似笑非笑,伸了懒腰,知是起的晚了,把脸一抹,便去开门。
门外早是车水马龙,男子将盖在鸟笼上的藏青棉布一个个揭了,不大的店门内鸟鸣
声声,甚是悦耳,仿佛与人问早。
这鸟店老板姓官,名翎路,幼习儒业,半道出商,不知何处修得鸟语,甚会驯鸟,
在雄起镇最热闹繁华的地方开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鸟店,有五彩斑斓的番帮鹦鹉,有
善于学舌的黑衣鹩哥,画眉鹦鹉,种类倒是不少。
那玉面小厮拣完了谷物,端了小钵来给鸟儿添食料,门口有执团扇的女子经过,冲
当家的侧身莞尔。
如此情景屡见不鲜,花街不过前方两百步路,多有娼妓和兔儿爷前来购买十几文钱
一只的小鸟,文鸟与虎皮鹦鹉娇小可爱,容易驯养,卖的最多。更有满街晃荡的纨
侉子弟在花柳地玩完没毛的鸟,又来玩这有毛的鸟,将黄白之物随意挥霍。
雄起镇三个美男,官翎路算得一个,另外还有打铁铺的大徒弟与木匠家的二世祖。
进店不看鸟,尽看人的,便是不少。
翎路敞开店门,接八方客,逢人笑脸,不卑不亢,能宰多少,便宰多少。
然而美则美矣,不能当饭吃,众女子们心心念念的官翎路,终究要成家。那年皇上
民间选秀,充实腋庭,一时忙坏了媒婆,累坏了轿夫,官翎路讨了豆腐坊家的小娘
子,年未及笄,如花似玉,羡煞了雄起镇的男男女女,谁料新郎一心扑在鸟上,成
日与人斗鹌鹑赛鸽玩画眉,枕被冰冷,使唤小娘子天天在庭院挑拣谷物,喂鸟清笼
子,虽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料谁终究也受不了这番冷落,一年不到,竟叫人拐
跑了。
事到如今,人们茶余饭后还笑话他,一个鸟痴,竟把娘子也养丢。
转眼日上三杆,庄家少爷提了病画眉来央他医治,一个蕃人正与他争吵不休,说他
讹人,明明要公母相辅,却卖给一对公的黄桃脸儿,翎路环胸只笑,说当日分明看
那两个鸟交尾的,也曾生蛋来,那蕃人气得跳脚,说人也有同性相奸的,更何况是
禽兽!听得庄家少爷一边摇扇大笑。
翎路漏了底气,只好给那蕃人换了一只九官鸟,庄少拿了逗鸟棒到处逗鸟,趁他说
话的当儿,偷偷拿逗鸟棒戳他屁股,将他吓了一跳,回头使个凶狠眼色:"要戳去
戳那边的嫩屁股!"
目光偏偏使向正倒水的玉面小厮,手里一抖,慌拿袖子遮了脸。
庄少笑得满脸开花,口气轻浮地伸手来摸他屁股:"我就好你这口......"
翎路转身把一杯滚烫的茶塞在他手里:"新沏的龙井。"
庄少握个正着,被烫的哎哟一声,差点砸了杯子,一脸苦笑,又指住门边上蓬着毛
洗澡的画眉鸟问:"不如给我换这只了?哎哎,你那病鸟......"
翎路冷笑一声:"什么病鸟,初买时你我亲见,上窜下跳好不活泼,不知你如何照
顾的!要换可以,拿一千贯来!"
"哎哎!前日里你还说五百贯,怎地平地起价!"
"好鸟是养出来的!你不要,明日我卖三千贯也要得!"
庄少左思右想,终究还是没有出手。
翎路把病鸟挂在庭院里,揣上钱袋,手执黑漆泥金扇,回头对小厮们交代:"我上
木匠家提笼子,你等且在这好生看店,若有闪失,回来扒了你们的皮!"
翎路开了笼门,将只鹩哥放了出来,那通体漆黑的鸟儿好不开心,在屋子里飞了一
圈,直直窜上房梁,站在那儿歪着脖子俯视。
他抬手一挥,那鹩哥俯冲而下,稳稳当当地落在他的肩膀上,还在脸颊蹭了两下。
翎路大摇大摆出门,那鹩哥飞前飞后,跟的紧紧,飞累了便在他头肩停驻歇息,路
过孩童看的目不转睛,有人看的好奇,兴起逗鸟,鹩哥拍拍翅膀,口里只叫:"三
千贯!三千贯!"惹得路人直笑。
那鹩哥是翎路一手带大,名唤金贵,善解人意,十分聪颖,人见人爱,招揽生意算
得上它一份,翎路视为珍宝,终日形影不离。
翎路一路过了西桥,见木匠家的两个女人正在溪边啪啪打衣服,抬头打声招呼。
小径渐行渐窄,林木阴森,忽然路边窜出一只黄鼠狼,立在中央,直身不动,翎路
远远看了,不动声色拾起石头打去,正中鼻头,当场挂彩,可怜那小东西平白遭此
飞来横祸,吱吱痛叫,抱头逃窜,翎路见了抚掌大笑,好不痛快。
2
翎路进了门槛,一地刨花木屑,半个人影不见,往里寻去,厢房后传出惊雷一般的
叱骂声,将金贵吓的炸毛。
"混帐东西!寿材尿得的么?!呸!就算刨花也不准!"
紧接着,一个娃娃放声哭泣。
翎路走进一瞧,空地里放着几块破门板,还有一口大箱子,一个青年打着赤膊,露
出一身健硕,古铜一般,汗津津地,艳阳之下,闪闪有光,一头黑发随意束起,几
缕乱发沾着汗水木屑,粘在颈上。
黄口小儿手拿一样不知甚木头玩具,拿脏兮兮的袖口抹眼泪,呆呆立在箱子边哭。
"再嚎!再嚎把你钉棺材里!与秀才老爷一同困觉!"
金贵缩在翎路脖子后,摇头晃脑,像是受了惊,口里叫了声:"下蛋去!下蛋去!"
每每发起脾气,它便爱拿这句骂人。
小儿收起眼泪,循声望来,看鹩哥看的痴了,连口水也流下来。
青年见着翎路,眼里顿时温柔许多,拿手在腰带上抹了抹,唤了声你来了。
"瞧这天儿热的人烦那!"翎路哗地打开折扇,款款摇摆,笑道:"怎的容你发如此
大脾气?!"
秦久扳着脸,一声不吭,那小儿乃是二叔之子,老来得子,直宠上天,叫他劈柴,
拿了斧子便摇摇晃晃似风摆杨柳,一劈之下,只剥去块树皮,只会吃饭玩耍,到处
捣蛋。
翎路见他不搭话,又指着箱子问:"看你忙的很呢!这又作甚?"
秦久撩把额前乱发,说:"昨日来了孝子,给亡父置口薄棺,一个穷酸秀才,家徒
四壁,光是工钱都要四处借来,只好搬来他家门板衣箱,凑成一副,还不知抬到半
路会不会崩底,我爹人好,答应赠他一个棺材盖,否则连盖都没,可怜见的。"说
着,叹了口气。
秦家三代木匠,以棺材最是出众,平整舒适,密不透风,平时也做些桌椅茶几,姑
娘出嫁,必备秦家妆箧,做了嫁妆,好不体面。秦久他爹近年喜欢收集名贵木材,
跋山涉水乐此不疲,也很少开工;二叔棺材做的好,来访的络绎不绝;秦久大哥无
意继承家业,常年在外经商,久久才回家一次;而秦久棺材做的不好,却迷上了鸟
笼,他爹本看不起他,三代的棺材铺,竟出了个做鸟笼的!但秦久向来我行我素,
雕工日益精湛,竟也闯出些名堂,平日里无事,也帮二叔做做棺材。
翎路眯眼见那破箱腐朽不堪,要改棺材,可要花好一番功夫了,正失神,秦久取来
了鸟笼,小叶紫檀的绣眼笼,笼门笼底刻着葡萄松鼠,栩栩如生,笼身圆满,打磨
的平整光良,翎路眼睛一亮,接过来摸个不停,笑逐颜开。
光是雕这鸟笼,可费去他数日工夫。
"这是我做过最好的鸟笼。"秦久说着这话,眼神愉悦,然而嘴上不带一丝笑意,成
日与棺材为伍之人,面上少见笑,即使笑起来,也是透着一副森冷之气,叫人退避
三舍。
翎路算清了工钱,见金贵在身后扑腾腾跳来跳去,那孩子拿根竹条正逗他,不无担
心问:"怎不见你家猫儿?"
秦久家有只乌云盖雪的大猫,平日里懒洋洋的,只要翎路一来,便打起了精神,看
准金贵,跟在脚边又扑又咬,翎路养鸟,见了猫儿就烦心,今日不见,虽是清净,
倒也有些冷清了。
秦久放眼一扫,垂眼道:"谁知道?兴许你挑得这个时候,它正犯困?"
翎路摇了摇扇子,连连点头,也好也好。
小童闹得累了,径自钻回房去,金贵站在石榴树冠,学伐木声框框,又反复吟颂床
前明月光来。
翎路想起他家庭院也有石榴树,只是不及木匠家繁旺,花开满树,红彭彭的煞是可
爱。
秦久搓了搓衣带,问:"要喝水,歇歇脚么?"
他摇头,转身欲言又止,忽然听得身后鸟扑腾惊叫,再复回头,金贵已无有踪影,
惊得大叫起来。
秦久被他一惊,四处张望,只见一只身形娇小狭长的黄毛小兽,叼着不住挣扎的鹩
哥迅速跑走,迅若流星,鸟毛飞落一地。
翎路一看,惊的目瞪口呆,这该死的黄鼠狼!究竟是不是来路时被他打伤的那只,
便也没功夫追究,丢了鸟笼,拔腿直追,边追边喊:"给我放下!给我放下!"
秦久眼睁睁看此突变,一时不知所措,提了鸟笼放在箱子上,过了半晌不见他回
来,便去后院转了转,见一窝鸭仔毫发无伤,心想一个大人总不会掉进哪里的粪坑
去,便放了心回去做棺材,一面等他回来提笼子。
谁知这一等,便是大半日。
3
秦久一上工便全心投入,竟将翎路忘了个一干二净。
日暮之时,鸟店小厮才前来木匠家找翎路,听说主人丢了,急得跺脚,秦久这才想
起不妙,忙寻了人打灯笼到处找,还叫了几个猎户一同上山,一直寻到二更天,虽
是夏至,山上不免更深露重,受不住不得已下山来困觉去了。
鸟店的两个小厮俱来了木匠家,哭作一团,秦久摸头安慰:"吉人自有天象,兴许
寻访故人,酒醉不归呢?兴许这会儿已经回转店里去了?"
两个少年收住眼泪,愣愣望他。
秦久叹口气又说:"人是在我眼皮子底下丢的,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我定当负责,
给你们当家的打一副上好棺材,不受分文。"
两个少年闻言,又嚎了起来。
秦久最烦人哭,厉声喝道:"哭哭哭!能把人哭出来么?!"
两个少年惊的收声,后来又都去睡下了。
翌日过了鸡鸣之时,庄家少爷才闻讯赶来,还带了个老家丁,说是担心官老板,来
协助搜山。
秦久冷冷扫了他们一眼,问老家丁:"老人家今年贵庚?"
老家丁哈腰点头:"小的今年不惑有三。"
庄少晓得他意思,羞的满面通红,将老家丁留在秦家,与秦久一同上山了。
林道阴惨,前日里刚下过雨,只见五六个坟包在路边,雨淋泥落,好不荒凉,庄少
见了不禁心里发毛,口里直说:"莫不是被山上恶鬼吞了......抑或被妖精吃得尸
骨无存,哎哎哎......"
秦久听得他口里碎碎念,心里愈发烦躁,加紧脚步,行至无有台阶的地方,健步如
飞,他很快跟不上脚步,上气不接下气,又好面子,行至岔道口,便建议兵分两
路,隅中早还。
秦久冷笑道:"我不想一下寻两个人。"
他呸了几声,口里喃喃,一手扶树,一手扶腰,摇摇晃晃,渐行渐远。
秦久独自一人,落得轻松自在,走出两三百步,坟堆越来越多,更有尸棺尽毁,石
骸尽露的,想是乱葬岗无疑,中间一棵大槐树,树下坐着一个人,定睛一看,不是
官翎路是谁?
秦久走近去看,见他一身泥泞,头发蓬乱,两眼紧闭,面色惨白,心里咯!一下,
忙去试他鼻息,还是活的,便唤了两声,不见醒,又拍他面颊,啪啪有声,他这才
睁眼,看看秦久,看看周围,惊惶失措:"这是哪里?我竟在此!"
秦久说:"才问你去了哪里!竟在乱葬岗里过了一宿!你店里两个在我家又哭又
闹,烦死人也!"
翎路望住他,眼神呆滞。
秦久又说:"你昨日来找我拿鸟笼,平地窜出一个黄鼠狼,把你家鸟叼了去,你跟
在后面直追,追的没了踪影,究竟怎么一回事?"
官翎路如梦大醒,张目结舌:"鸟!啊!我的金贵!"一下揪住秦久的衣襟扑住哭喊
起来:"哎哎我的金贵,我的命根,我的宝贝!是我对不住!"
秦久皱起眉头:"不就一个鸟么?你店里头要多少有多少!"
"当然不同!金贵跟随我多年,感情深厚,非比一般,我养鸟多年,没见过这般聪
明的,吟诗唱歌跳舞样样拿手,还会叼果饼给我吃,别的鸟不乖,还会替我教训,
没了金贵,可叫我怎么过活哟!"
秦久还是不能理解,一个鹩哥,寿命不过十年,怎地如此牵肠挂肚,跑了媳妇也没
见过他这般伤心!除非是死了爹娘,男儿有泪不轻弹!眼里不禁流露些鄙视之情,
拍拍他肩膀硬邦邦地说:"快些收声,同我下山去,众人都担心你呢!"
翎路从他衣襟里抬起头来,收敛眼泪,说:"扶我一把。"
却见他哭得满面潮红,眼眶含泪,愁眉深锁,真个面若桃花,眼泛秋波,眉梢含
春,秦久竟觉得他比平日更加好看了,不由愣了一愣,才伸手去扶,一扶之下,发
现他的手滚烫得紧,便去摸他额头,也是滚烫的,想他一夜餐风露宿,又伤心优
神,只怕是身体抵挡不住,受了风邪之类,心里顿时有些内疚。
翎路站起,拍落一身树叶尘土,才走两步,一个踉跄跌倒了。
秦久又去扶他,只听他哎哎呻吟:"肚饿腿软,两眼发花,要没命了!"
秦久说:"一个男人,唧歪个甚!快些同我下山,我找点干粮与你先吃了!"
翎路眯眼望住他,双臂环上他脖颈:"你真是好人!若不是你,我定被山上妖精给
吃了!"一面说着,凑上脸来,口对了口。
秦久本要躲避,不料环在他颈上的双手却似力大无穷,无法挣开,被迫与翎路做了
一个"吕"字,连舌头也探了进来,双唇柔软,心里诧异,与他打过交道便知,官翎
路虽是在花街隔壁卖鸟的,生的一副风流模样,却也不是放荡之人,不过是个鸟痴
而已,如今竟然做出这般举动,真叫人匪夷所思!
翎路舔了舔舌头,声调柔媚:"你身上的味道真好闻......"说着,又抱上来亲他汗
津津的脖颈。
秦久心里更是纳闷,翎路是个爱干净的,平日里嫌他浑身汗臭,还沾着木屑,总是
不敢贴近,眼下竟说他好闻?汗臭好闻么?!正寻思着,翎路已经摸到他身下,在
那话儿上吧唧亲了一口。
怪则怪矣,秦久一个粗人,何曾受过这番挑逗,被他又揉又亲,很快硬了起来。
4
话说庄家少爷在山上绕了一圈,再不敢往深处走,便又返回,想去找秦久一同下
山,远远听得啪啪声节奏分明,夹在山风山雾里的,还有粗重喘息交叠,心中一
动,放轻脚步在高处循声而去,趴在林木后面一看,不禁呆了,两个男子正在交
合,股肉相撞,啪啪有声,这声里还带着噗嗤噗嗤的水声,滋润的很,被抱的两手
紧紧抵在树上,裸起双袖,臀股裸露,极是白皙修长,腰深陷,臀高抬,由肩至
臀,一段诱人的曲线,身后那人裤头半褪,腰下发力,在他后庭进进出出,九浅一
深,记记结实。
庄少看的口干舌燥,再仔细一瞧,惊得捂口:那不是官翎路与秦久!
只见官翎路扶着树,被撞的摇摇晃晃,随时跌倒一般,满脸情欲,口里还发浪声:
"好人......啊,你好狠!......嗯嗯!快插死我吧!"
他撞见这香艳野合,听着这淫声浪语,心里暗暗骂道:好你个官翎路,平日里一本
正经,不让我捏个屁股亲个嘴,倒在这与木匠行这苟且之事!知人知面不知心,原
来是这般淫乱!今日倒叫我见识了!
他一面骂着,又忍不住看的目不转睛,见木匠一手伸在前方套弄翎路阳具,后方撞
的极深极猛,将个鸟店老板弄的死去活来,顾盼迷离,越叫越高亢,终于泻了一
泻,白精四溅,淫 靡之极。
他看得呼吸粗短,胯下雄起,心里还不住暗骂:官翎路,你好淫 荡!一面想着自
己才是在那暖紧蜜穴进出之人,一面偷偷用手伸去套弄,不出一刻,也跟着泻了,
见两人已开始收拾衣物,怕被发现,慌不迭地径自回去了。
两人在槐树下弄了近一个时辰,官翎路被插的腰膝酸软,秦久一路搀扶着他下山,
心里渐渐明澈起来,仿佛刚做了一场春梦,想起方才真是鬼迷心窍,竟然对官翎路
做出这等龌龊事情,不由有些后悔起来,平日里二人都是正正经经做生意,最多对
坐了喝茶闲话,手也鲜少碰一下,如今竟然......秦久心虚地去望官翎路,只见他
一脸疲倦,潮红尽褪,面色更加苍白,但唇角眉梢,徒地多了点什么,微妙风情,
很有些勾人,简直近乎妖异。又想起方才与他插了有上千回合,这等快活滋味,怎
一个爽字了得,不禁喉头一紧,咳了两声。
到了山下,迎面碰见一个猎户熟人,昨日也曾一同搜山的,见了二人,又惊又喜,
远远叫着,声如洪钟:"秦久!你可找着了!"
秦久远远应着,一点头,不料官翎路一见猎户,嗷的一声叫,转身撒腿往来路奔
去,一点不腿软,秦久劈手扯住他,大喝一声"哪里去?!"
官翎路被抓着,浑身打颤,小声道:"没没没......"
秦久见他神情有异,结结巴巴,声音还有些尖细,不似本音,心里更是诧异,携同
猎户,一路拉拉扯扯,终于将人弄下山来。
猎户又说:"你爹回来了!正在堂里与人喝酒呢!"又问官翎路:"可让大家一顿好
找,官老板,你究竟去了何处?"
官翎路睁圆着眼,缩在秦久背后:"我我我......没没没......嗷......"
猎户莫名其妙,笑起来:"莫非山上遇了老虎,吓傻了?不用怕,看我利刃强弩!"
说着,就要舞弄腰上的刀。
秦久按住他的手:"官老板在山上露宿一夜,怕是感了风寒,有些神智不清,你们
当猎户的,煞气太重,怕是吓着他了。"秦久又看看官翎路,真个语无伦次,神智
不清,不由叹自己方才所为,是不是有趁火打劫之嫌了,便在心里不住自责起来。
路过家中柴垛,秦久看见自家母鸭带了毛茸茸的小鸭斜斜走过,暗暗数了数,一只
没少,不觉感到蹊跷,有现成的小鸭不咬,偏偏去咬官翎路的鹩哥,真是奇了,想
来想去,莫不是官翎路与那黄鼠狼结过梁子?
三人在屋外便闻得热闹,阿爹不知何处拖来一段核桃木,丢在院落,昨日提灯帮忙
找人的,都聚在这里了,鸟店里的两个少年则歪在门槛上,睡的不省人事,想是累
坏了。
秦久闻得酒香,嘿嘿两声尖笑,听的秦久一身汗毛直竖,只见他笑逐颜开,跌跌撞
撞扑进屋里去,视满堂宾客不见,直直从客人手里抢过酒盅,往嘴里咕嘟咕嘟倒,
众人面面相觑,莫名其妙。
两个少年也醒了,揉揉眼,看见主人没命般的喝酒,吓的傻了,扑过去夺,官翎路
轻巧躲过,只一眨眼,喝完一盅,根本不似凡人速度。
秦久心里暗暗觉得不妙,去看阿爹,阿爹与其他客人一样,只顾目瞪口呆地望着官
翎路,回头来看了儿子一眼,秦久忽然觉得一阵心虚,别过头去。
官翎路又讨要酒喝,秦久他爹忽然跳将起来,揪住他手,厉声喝道:"畜生!敢在
祖师爷眼皮下乱来,好大胆子!"
5
官翎路并不反抗,只嘻嘻地笑,秦老唤上几个胆大的,一扑而上,将人压住了。
秦老大声叱道:"青天白日的,敢在祖师爷地盘上撒野,你活腻了!还不快快离
去?!"
官翎路不以为然,气定神闲,嚷嚷着要二斤白肉和一壶烧酒才肯作罢。
秦老将脸一沉,唤了秦久:"将鲁班尺拿来。"
官翎路一听,收敛了笑,嘴里却依旧嘟嘟囔囔:"我不走,我就不走,你奈我何?"
有人看的又惊又奇,问:"这是个什么妖孽?"
秦老摸着胡子沉吟半晌:"听他说话语调,结结巴巴,又快又急,一股子小家子
气,像是个黄仙。"
秦久递了他常用的黄杨木尺,秦老拿了尺子劈头就打,官翎路瞪圆了眼,哎呀一声
跳将起来,四个大汉也压不住,追的满屋子跑,打了有四五下,官翎路扑通一下倒
在门槛边,险些撞在门上,众人愣了一愣,秦久先一步将人扶了起来,官翎路不再
说胡话,在他怀里四肢抽搐,两眼翻白。脸色发青。
不知谁高叫一声"成了",众人才围将上去,又回头大赞秦老。
秦老摸着木尺,哼了一声:"可糟蹋了我的木尺,用来打畜生,还好木质坚硬,无
甚损坏。"
秦久掐了他人中半日,也不见恢复,索性将人抬到里屋去丢在床上,过了一会不再
抽搐,只是昏睡,众人见事情解决,继续吃酒,只有秦久独自守在床边,拧了毛巾
给他擦脸,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官翎路在秦久家昏睡到日中,终于清醒,秦久已去了后院喂鸭,翎路掀了帘子出
来,见一群人面生面熟的把酒正欢,一脸惊愕,众人拉住他取笑,只有秦老催他快
些回去换身干净衣裳,弄点黑狗血去去污秽。
官翎路浑浑噩噩,与店里两个少年,一路摇摇晃晃的回去了。
被黄仙附身之事,他依旧历历在目,只是当时依稀梦里一般,言行不能控制,十分
邪门,翎路一回转店里便先打了水冲澡,摸到两股间,竟还是湿润的,想起自己竟
然作出这等下流行径,实在荒诞,身为堂堂男儿,竟然被人压住捅了后庭,像女子
一样张腿呻吟,这辈子还未有如此奇耻大辱!当下打了自己一个嘴巴,口里不迭
骂: "混球!该死!甚末玩意!!"
但又想那秦久胯下长物着实厉害,抽插的遍体瘫软,至今双膝发软,那般快活滋
味,是不曾有过的,脸上不禁阵阵发热,又骂起秦久来:"你也不是好东西!"
翎路沐浴更衣毕,名唤承安的少年已经回来了,空着两手愁眉苦脸道:"市上黑狗
所剩无几,王屠户那个有人定了,明早才要宰,还有一个要我两钱一分......"
翎路愤愤地说:"什么金狗要两钱一分?罢了,我等明早向王屠户要点鸡血狗血
罢!"说完,又出门去了,进了城隍庙,将那黄鼠狼告了一告,想起金贵竟然成那
畜生的腹中之物,不由悲从中来,一路红着眼眶晃荡去了菜市。
一直到了晚上,一切安好,两个少年也放下心口大石,但翎路还是心有余悸,唤了
他俩,三人同床共衾,相拥而眠。
两个少年早已累坏,一觉睡到大天光,鸡鸣睁眼却独独不见了翎路,面面相觑,手
牵着手掀了帘子往廊上一瞧,被一地鸟毛惊的失声大叫。
6
一时屋内屠场一般,到处血迹斑斑,两人四处寻觅,翎路却窝在墙角,满口鸟毛,
满身鸟血,头发蓬乱,疯子一般,好不吓人,两个少年慌了神,夺门呼救,承安定
了定神,便说去找木匠,拔腿跑了。
凡是手艺人的,很是得人敬重,尤其是木匠,秦久他爹据说是修过半本鲁班书的,
神神叨叨的很,承安一溜小跑到了木匠家,上气不接下气,秦久方才起身,在井边
抹脸,听说官翎路又闹了,神色一沉,不想他爹昨日喝多了酒,怎赖都不起床,秦
久只得独自带了褡裢,跟承安一同去了。
店门口早已围了一圈人,秦久进去一看,官翎路正被五花大绑,压在椅子上,元儿
满地拣鸟毛尸骸,边拣边抹眼泪。
秦久见他眼神呆滞,口里喃喃念着什么,凑过去才听明了。
"叫你告状......叫你告状!"翎路抬眼见是秦久,蓦地不念叨了,脸上扯出个御剑
飞花的笑:"好人......你那大......"
秦久晓得眼下他嘴里吐不出什么好东西,心里咯!一下扑上去把他嘴巴捂了个严严
实实,想起翎路不过个卖鸟的,怎的被个畜生如此折腾,弄的他破后庭也就罢了,
还糟蹋他的鸟,实在有些看不过眼。
秦久差承安去抱黑狗,见他面色有难,二话不说给了二两银子,便是金狗也买的
来,他这才一溜烟地跑了去。
秦久拿了鲁班尺,把一干看热闹的赶出院子,拿尺子在翎路额前晃:"昨日也给你
吃了酒了,怎地还不罢手?这不是你呆的地儿,明白了就快些出去,免得挨板子。"
翎路把头一扭:"我就不!你奈我何?!谁叫他昨日去找城隍爷告状,吓坏了小的
们!"
秦久压低嗓子缓缓道:"你把他命根子一般的鸟吃了,还想如何?闹了一回,还敢
闹第二回,这不摆明跟秦家过不去么?"说着,在他头上结结实实敲了一记。
他吃痛,龇牙咧嘴,恨恨道:"你敢打我!我叫你过不了安生日子!"
秦久冷笑道:"我爹也打你,怎的不吓唬他去?"
他顿时气焰短了一截,只恨恨地盯住,秦久看的他是欺软怕硬的东西,拿了牛角墨
斗,拿尖的那头往他胳膊下一气乱戳:"再不出来,我戳死你也得!"
降妖伏魔,秦久心里也没什么底儿,自小便听听阿爹说鲁班尺和墨斗乃是神器,邪
魔歪道总要惧怕三分,又听说凡是被黄仙附了身,胳肢窝下便有个疙瘩,戳了它能
乱妖精阵法,眼下这些法子似乎也不大奏效,这畜生倒是顽固。
"别戳了别戳了,疼啊!疼啊!"
"你还晓得痛,那便出来。"
"我偏不......"
秦久罢了手,问:"你究竟与他有什么深仇大恨?"
他呸了一声,说:"我那孩儿不过立在路中,他却拾起石头打的我家孩儿满面是
血,还得意大笑,这个坏胚子,不闹他一闹,怎的甘心?"
"原来如此,可人家的鸟也在你肚里,舔干抹净,也该罢了吧?"
官翎路斜睨着他,吃吃的笑:"我借他吃鸡喝酒,你愿跟他快活便快活,如此可好?"
"我杀了你!"秦久气的跳将起来,用木尺揍他几下,其声咚咚,如打在硬邦邦的木
像上一般,恰这时,承安抱了黑狗回来,后面跟着打铁的。
雄起镇三大美男齐聚一堂,门框要被姑娘们挤破了。
打铁的岑师傅带了匕首准备杀狗,刚一踏进门槛,椅子上的翎路便打了一个激灵。
岑放打着赤膊,汗流浃背,披头散发,像是刚刚从哪里钻出来的,过来便说:"他
不过一个畜生,耍孩子脾气,你别害他性命,待我哄哄他,一高兴便走了。"
岑放他家,据说老一辈也是与狐黄打过交道的,晓得这东西习性,秦久见了他,便
放了心,起身把位子交给了他,去看承安抱的狗,承安抱着那黑狗,伸手递了买剩
的银子和铜钱,秦久拿了钱,他还巴巴地望着,瞪的眼泪要掉出来。
秦久见他那样,可怜又好笑,给了他一个铜板,"喏,拿去压惊,买糖吃。"
承安手里紧紧攥着那个铜板,眼睛还是巴巴地看着,秦久摸摸他脑袋,抱了黑狗,
这狗尚小,搭拉着耳朵,不住吐着舌头,哈喇子湿了承安整条手臂,秦久又摸了摸
狗的脑袋,那狗拿琉璃一般剔透的双眸望他一眼,楚楚可怜。
秦久叫承安去拿碗盛血,见围观的人们一阵嘘声,回头一看,翎路已经软倒在那,
不省人事。
秦久想起阿爹说这些堂仙地仙,最见不得正气煞气之人,抬眼去看岑放,心里顿生
敬畏之情,走过去问:"那畜生不会再来了吧?"
岑放一撩头发,笑道:"尽请放心,我还叫他到我那喝酒呢!"
秦久一愣。
岑放拍拍他的肩:"秦木匠也是个心热的人哪!"
秦久又是一愣,垂了眼连说:"哪里哪里。"
翎路昏睡大半个时辰,醒来看见店里惨状,又惊又怒,又悲又痛,捧着鸟毛满院子
扎扎跳跳:"我杀了那畜生!"
承安抹着眼泪,眼睛滴溜溜地望过来:"再惹他又来了,还是罢了吧!狗肉吃么?"
翎路走到门口,围观的人早散的一干二净,门窗上刷着红的发黑的狗血,几个绿头
苍蝇嗡嗡乱叮,好不恶心,翎路转了一圈,回来问承安:"那黑狗哪来的?"
他倒答的干脆:"买的。"
"哪里来的钱?"
"木匠给的。"
翎路半信半疑,盯住他一会,神色复杂,又转身在院子里踱了几圈,半天不说话。
承安趁着烧狗肉的当儿,把鼻涕一抹,撒丫子买糖去了。
7
店里的鸟死伤过半,有翅膀被咬,血肉模糊,一息尚存,瑟瑟发抖,也活不久了,
翎路捧着那些伤鸟看了又看;死鸟丢在廊下,半天未动,苍蝇乱舞,承安问了几次
如何处置,翎路却只叹气。
门窗上的狗血早已死黑死黑的,凑近了还能嗅到一丝腥臭,翎路总想清洗,几番挣
扎,终究忍住了。店里只剩二三十个鸟,鹌鹑们都在一个大笼子里,全部安好,受
了惊,总是沙沙地乱挤。还有几个绣眼,几个鹦鹉,撞笼子撞伤了嘴,不怎么吃
喝,愁煞人也。连着几日下来,看鸟的一个也没了,看热闹的倒有许多,又有几个
熟识的来买些鸟食水罐,除此之外,再无生意,那东边王家少爷本说好翌日来拿个
画眉,放了记漂亮鸽子,连牵着孩童路过的妇人,也匆匆捂了小孩眼睛,风也似的
经过。
某日,翎路正寻思着到附近城镇找些好鸟,来了一位故人,据说家中拜的狐仙,对
仙家事情略知一二,听说店里遭此大变,直叹可惜了那些鸟儿。
元儿正从鸟食罐里偷几个葵花子,忽被差去泡茶,惊的手一抖,差点砸了杯子,回
转来时听的那故人说:"肯罢手倒也是不幸中的大幸,但有人说,仍有妖气残存,
性情恐是有所转变......"
翎路拿着半个桃子啃,一面笑道:"你看我有何转变?"
那人展开扇子摇了几下,拍去一个苍蝇,寻思片刻缓缓道:"这......似乎眉宇间
多了一点什么。"
翎路嘴里咬着一块桃子,伸了脖子凑近了口对口喂那红脸牡丹鹦鹉,那鹦鹉咬下一
块果肉,踩在脚下,又咬了一块,落在地上,又照翎路脸颊上咬去,逗的他乐不可
支,直起身子心不在焉问:"多了什么?"
"这......不好说,好像是多了一点妖冶。"说着,嘿嘿笑了起来。
翎路拿吃剩桃核丢他:"去你大爷的!"末了,又把承安叫了来,命他去木匠家拿笼
子。
承安正睡的迷迷糊糊,忽被叫醒,揉着眼睛,十分郁闷,听的要拿十个竹笼,瞌睡
虫全飞走,眼眉口鼻俱挤成一团:"为么自个不去......"
翎路拿逗鸟棒敲他一记:"你是爷还是我是爷?叫你去你便去!没见找我有客人么?"
承安撅着小嘴,嘟囔道:"没有鸟,要甚鸟笼。"
这话一剑捅到翎路心窝上,鲜血淋漓,当下冲他小脑袋瓜子给了一掌,痛的他一时
眼冒金星,天昏地暗。
承安摸着头,腮帮子鼓鼓囊囊都是气:"哼!万一他做的不好怎办?我又不会
看......"
"叫你去你就去!少废话!"翎路推他一掌,将人赶出店外。
承安从未被交代这般重要的事,拿了钱,忐忑不安地出去了,好容易到了木匠家,
推门进去,秦久正敲打着一个倒扣的棺材,梆梆作响,看着那黑黝黝的棺材,承安
有些发怵,站在门槛上,扶着门框,愣愣站着。
秦久见是承安,也小小吃了一惊,只拿了板凳叫他先坐,承安心想那或许是搁过棺
材的,心有顾虑,摇了摇头。
秦久问:"你家主人怎地没来?已往他监工最勤,不亲见是不给钱的,怎的今日如
此爽快?"
承安眼睛转了几转,不知怎么回应,总觉得店里有客这等理由未免太不尊重人,便
信口道:"他病了。"
秦久又吃一惊,问:"什么病?"
承安被问的懵了,忽又想起方才店里听那人所言,又信口道:"哎哎,被黄仙附体
的人,身上贯有些妖气残存,不免那个啥......"
秦久听的一愣,默默地去拿了十个毛竹编的崭新鸟笼,挑在肩上,牵了承安说:"
你带我去看看。"
承安一吐舌头,万万没想到秦久如此关心他家主人,这下如何是好?但见有人替他
挑鸟笼,归去还有人相伴,倒也是好的,便迷迷糊糊顺水推船。
只见他一路眉头不展,喃喃自语:"是我不好,若是当时早拉住他,不去追赶那东
西,就不会有这许许多多事端......"
承安听的一头雾水,正欲问他,沿途有花有鸟,只顾看,倒也不关心了。
8
秦久与承安到了店里,却是空荡荡人走茶凉,只有两个八哥对骂。
"你混球!"
"你下蛋去吧!"
"春香,快接客!"
"你下蛋去吧!"
承安一见变了脸色,小声嘟囔谁又把这坏鸟挂出来的,将那个口口声声骂混球的八
哥从桌上提了下来,这个八哥是拣来的,大概出身青楼,习得满口污秽,翎路一直
将它挂在院子角落,不让它教坏了其他鸟儿,眼下大概是为凑数,谁知果然坏事了。
秦久看店里冷清不少,抬头一望,两个虎皮鹦鹉挤做一块,大热的天儿依旧紧紧依
偎,几个苍蝇在门口乱飞,又开口问道:"你家主人呢?"
"待我进去瞧瞧。"承安说着,帘子一掀进院子去了。
承安撞见从茅厕出来的官翎路,劈头就说:"秦木匠在外面呢。"
翎路一怔,问:"作甚?"
承安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一圈,咬着指头说:"我不知......来看望你罢。"
翎路脸色一沉,说:"便说我上茅厕去。"说着,一头钻进房里去了。
秦久听得他去蹲茅厕,等了许久,便觉不妙,料想他是受了妖孽的阴寒之气,又被
开了洞门,身子受不住,才拉稀了,于是心里又内疚起来。
翎路在房中也不闲着,看两个白文鸟双双栖在床架上打架,伸手招了来,一个肩
上,一个手上,玩了一会,又去擦桌上鸟粪,擦了许久,门外静悄悄,满心以为秦
久已经走了,推门出来,却见那人站在庭院里,杵在石榴树下看花。
秦久听见声响,回头二人四目相对,俱是沉默半晌,秦久若无其事开口缓缓道:"
你这榴花,开的真好呀!"话说一半,翎路的脸已是红的榴花一般,远远站在门
边,支吾着小声应道:"没你家开的好!"
"听说你病了。"
"谁说的?"
"承安。"
"......听他瞎扯,待我回头揍他!"
"......"
翎路一见他就想起那日的事,心烦意乱,不知眼该往哪儿看,手该往哪儿摆,不自
觉地垂着眼,在秦久裤裆处乱瞟,瞟了一阵,丢下一句"若没其他事,好走不送!"
没好脸色地又掀帘子要进屋。
秦久一个箭步追上来,拉住他袖子,翎路一个踉跄差点跌跤,半边身子撞在门框
上,结结实实咚地一声:"作、作甚哩?工钱都已给足,这次可一毫不差!"
秦久仍未松手,低低地问:"为何躲着我?"
他脸色更难看了,咬牙切齿道:"并没有,分明是你做贼心虚,多疑多虑了!"
显然他依旧怀恨在心,秦久搔搔脖子说:"事到如今,木已成舟,多说无益,退你
一半工钱,就算送你五只鸟笼,寥表歉意。"
翎路额头浮起青筋一根根:"谁稀罕几个臭钱?!直当我什么?!"
秦久把手拢回怀里:"不要拉倒。"
翎路盯住那几个铜板子,连忙拉住他袖子:"我有说不要么?!拿来!"
秦久无奈,把钱给了他,看他紧紧攥着那铜板,数了一阵,又是吹气,又是相击。
翎路心想不要白不要,把掂的热乎乎的钱往兜里装好了,面色才缓和几分,小声嘟
囔:"也就这么几个钱......"
秦久眯起眼,有些愤懑:"你别太过分,上辈子欠了你的?"
"就欠咋的?你个趁火打劫的乌龟王八蛋!对门春风楼的姑娘一晚也有好几两,我
才这么几个钱!"
给他三分颜色,倒开起染坊来了,秦久深吸口气,说:"原来你真的还都记得......"
可不是,记忆犹新,历历在目。
翎路正欲发作,憋了半天,只从齿缝挤出一个通红的呸字来。
"若不是你硬生生拽我......"
翎路厉声怪叫,奋力打断他:"呀喝──!说的好似你被逼上梁山......"
"论辈分你还比我年长,我本不想逾越,可你那时力大无穷......"
他愤然瞪眼,再次打断:"你若硬不起来,这事儿能成吗?!"
秦久像是被闷头一棒,一时竟无话可说,两人相顾无言一阵,秦久才清咳一声:"
总之,都是那畜生不好。"
翎路见有台阶可下,点头如捣蒜:"对对对!都是那畜生不好!下次见了,我一准
剥了它皮不可!"
二人终于达成共识,秦久见天色不早,匆匆寒暄几句起身告辞。
9
话说翎路送别秦久,此后再无找他做鸟笼,承安说的好,既然无鸟,要笼子何用?
连着数日,走访周边城镇,搜刮了几只好鸟,又收购了几个笼子,狗血早已干涸,
店里才渐渐有了起色。
如此过了几日,翎路再看那新笼,拿拿放放,看了数回,总觉得始终不如秦久的货
好,无论是材质、打磨,还是做工,乃至笼门的雕花,样样都比秦久粗糙,却还贵
了数钱。
这日,翎路带回两个小鹩哥,毛刚刚长齐,养在房里,捣鼓饲料,嘘寒问暖,忙的
焦头烂额,一时也没那个闲心像那些个事,庄家少爷一上门,便摆出一张春风笑
面,眼里依旧少不了几分戏谑,翎路一见便晓得他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把脸一沉,
径自喝茶。
庄荣眼睛上下左右乱瞟,在店里晃荡了一圈,随后走了过来,径自倒茶喝了。
上门皆是客,翎路瞪着他,却不敢说什么。
"那个黄大仙,没再来找你吧?"
翎路翻翻白眼,使劲儿摇扇:"它要再来,这鸟店还开的下去么?"
他点点头:"也是,......我看你弄了几个新鸟。"
说起新鸟,翎路眼睛一亮,倒是来了精神,对于自己的眼光,绝对是信得过的,但
又听庄荣淡淡的说:"倒都是些烟花女子爱养的东西,没什么稀奇。"
庄荣见他神情失落,嘿嘿干笑两声,他贯是游手好闲,可不像翎路,日日为生计忙
活,翎路四处奔走搜罗货源的同时,他却是去了别处游山玩水,寻花问柳,又说遇
得一只好鸟,眼下藏在府中,邀翎路去看。
翎路听说是只美轮美奂的鹦鹉,能说会道,吟唱舞蹈也不在话下,立即被迷的七昏
八素,不知东西南北,喝了两杯茶,又聊了几句,立即跟去庄府了。
想来是第二次去庄府了,进了门,庄荣带他逛了逛前厅,又逛了逛后院,逛了逛花
园,赏了荷花,又喂了会池塘里的鱼儿。
"翎路你看,树上那个鸟窝,以前有窝麻雀的......"
翎路听他喋喋不休地讲述那个鸟窝的历史,把袖子撸的老高,抹了把脸上的汗,冷
不丁被蝉撒了泡尿在脸上,凉凉的,心里不快:"别磨叽了,我走的腿麻,有什么
好鸟快些拿给我看!"
"急什么?何不在亭中歇歇脚,一会泡壶清茶,吃个糕点?"
"倒是不必。"
"那鸟在我书房里,随我来罢。"庄荣倒也不恼,袖子一展走前引路,曲径通幽花红
柳绿,翎路抬头望天,已至哺时,日头偏西,树荫下透着丝丝凉气,听的庄荣又
说:"我寄在店里那只画眉,似乎不在了?"
翎路心里咯!一下,背上竟冒出一层冷汗,小声答道:"是,不在了。"
"听说那日你黄仙附体,咬死不少鸟,我那画眉,也是你咬死了的?"
翎路捏了捏拳头,那画眉是被扯断翅膀重伤不治而亡,血肉模糊的记忆不堪回首,
他抬眼望对岸柳树,神情恍惚。
庄荣叹了口气又说:"怎么说也是花了大把银子买来的,百里挑一的好鸟,养了大
半年,这么说走就走,真是薄命啊!"
翎路只有跟着连连称是。
"你说这次怎么赔我呢?"庄荣说着,回过头来,与他四目相对。
翎路被他盯的一阵心虚,干笑两声说:"这个好办,店里好鸟,任君挑选,若是没
有,我尽力给你搜罗便是。"
庄荣跟着微微一笑:"料得你会说这话,今日看了一圈也没看上什么好鸟,眼下也
不想多买了,就书房那只,也够花心思,你给银子便好,省得跑来跑去。"
"银子?这个......"翎路深深皱眉,面有难色,要叫他把踹进口袋的钱再拿出来,
那真是比登天还难。少说也得拿出个二十两来,不是个小数目,一下子连看鸟的心
情都没有了。
庄荣见他为难,吃吃地笑:"怎么?莫不是银子也叫黄大仙给搬走了?"说着,推门
进了书房。
翎路面如死灰,进了书房,还差点叫门槛绊了一跤,一进门便听见鸟鸣声声,抬头
一见,一只鹦鹉高高挂在窗边,翡翠外衣,靛青脑袋,胸喉一抹绯色,看嘴巴的颜
色是个母的,色彩斑斓,俨然一个浓妆艳抹的小娘子,扑棱着翅膀叫了几声,声音
婉转,冷不丁抛出一句"别来无恙",顿时把他逗笑了。
川地多有大绯胸鹦鹉,羽毛鲜丽,聪颖好学,善学舌,价值不费,多养在官宦人
家,寻常百姓都不常见到,翎路此去寻鸟,也看过一两只的,然而进价高昂,总也
拿不出手,驯一只绯胸鹦鹉也需花不少心思,辗转来回,最终作罢。
翎路见到鹦鹉扑棱翅膀,左右踱步,像跳舞一般,憨态可鞠,心里欢喜,面上却不
屑,抬着鼻子说:"这种鸟儿,有甚稀奇,多了去了。"
"我想给它寻个伴儿,你看如何?"
翎路搓了搓手:"这......这倒不好找呢,万一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找来,却看不上
眼,这可麻烦,这花费......"
"你可欠我一只画眉呢!"
他一摊手:"这种鸟儿可比画眉昂贵多了。"
庄荣蓦地换作愁眉苦脸,叹口气道:"你呀你,叫你给银两不爱,叫你帮我找鸟又
不情不愿,你说怎好呢?难不成今日真是专程来看鸟的?喝了茶吃了糕点,拍拍屁
股走人?"
翎路怔怔看他:"难道不是你叫我来看鸟的么?"
庄荣啪地摊开扇子干笑两声:"既然你不愿给我的鹦鹉找个伴儿,那便给我这个鸟
儿找个伴儿如何?"说着手掌一翻,朝下指了指。
翎路继续装蒜:"我开的可是鸟店,不卖家禽哪!"
庄荣刷地合起扇子,踱着八字步缓缓走到他背后,冷不丁用扇子敲了他屁股两下:
"这里倒有个好所在。"
翎路被敲屁股,惊的差点跳将起来,脸上还是笑着:"哎哟我地娘,大少爷你就别
开我玩笑,我都讨过娘子的人了,你夫人琴童的屁股岂不比我嫩上百倍?"
庄荣收敛眼里的笑意,冷冷地哼了一声:"你少给我来这一套,那日你跟臭木匠在
林子里风流快活,倒什么话都说的出口,见了爷怎地屁都不愿放一个?"
翎路如遭雷击,浑身僵直,颤抖指去:"你......你怎么知道?"
10
"爷就是有法子知道,怎样?"
翎路腾地面红如猪肝:"你......你......"这般天大丑事竟被人窥了去,恨不能旋
身变只鸟,直直望窗外飞去。
"哼,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眼看他步步逼近,翎路摊开扇子摇的咯吱响:"知道又如何,全因为黄仙附体,意
识不明,怎能跟我扯上干系?"
"那木匠也被黄仙附体不成?"
"这......"翎路低头,用扇子挡住半边脸:"都说意识不明了,又怎会知?想来也
是被那妖孽迷住,一时昏了头,并非本意......"
"是么?我看他倒很清醒。"
他脸上一会红一会白,变幻无穷:"我又不是他肚里蛔虫......我怎知晓?总之此
事与我无关!若你邀我来此就为这事,我看我还是趁早回去的好,家里还有两个嗷
嗷待哺的小鹩哥哩!"说罢,便要拂袖而去。
庄荣站在后面吃吃地笑:"生气了?怎地这么经不起撩拨?你还未喂饱我的鸟哩!"
翎路气得浑身颤抖,回头怒道:"喂你个鸟!庄荣,我视你为友,以礼相待,你三
番四次侮辱我,兴趣相投,能说个话儿,倒也忍了,眼下你再不自重,休怪我无情!"
"哎哎!这番话真真伤透我心,怎地无情?你待秦木匠便有情了!我听得真切,你
那时一口一个好人,还不迭叫插死我罢插死我罢......"
翎路跳将起来,挥动扇子作势望他口里就捅去:"我来插死你罢!"
庄荣抬臂一挡,顺势捉住他手,往怀里带:"啧啧,这事张扬出去,你叫秦久怎么
做人?"
翎路身体一僵,气焰矮了两截,怔了怔干笑道:"你一个大男人也作嚼舌根,不怕
人笑话!此事说出去,没凭没据的,谁肯相信?"
庄荣巴巴地把脸贴过来:"试了你便知,看你鸟店还不变兔子店?"
"你少唬人!"
庄荣看他脸色腾地翻白,趁他懵住一把将人推到墙角扯起腰带来,一面不住说:"
许我这么一次,赔鸟的事就一笔勾销,你跟那臭木匠的事我也守口如瓶,你看如何?"
此刻他脑中糊成一片,一面抵抗,一面大声道:"你得你得!要什么鸟我给你找,
别折腾我这老屁股行不?哎哎,大少爷......你摸的哪里?"
"要的就是你这老屁股!"庄荣说着,隔着裤子狠狠捏了一把股间嫩肉,疼的他直吸
气。
恍惚间,翎路思量片刻,虽然屈辱,却还能省下赔鸟银两兼封口,一举两得,再说
他已是开过苞的,那事似乎也不如想象中的辛苦,大丈夫能屈能伸,韩信不也尝过
胯下之辱么?他一咬牙,揪住庄荣袖子:"就这么一次?"
庄荣见他一张视死如归的臭脸,微笑道:"是啊。"
"你不准再提起那病画眉,秦久那啥也是......"
庄荣点头:"一言九鼎。"
翎路面色黑如锅底:"那......要来便快,我得赶回去看两个小鹩哥。"
"我便知你是爽快人!"庄荣欣喜若狂,压将上来,抱住他亲了一亲,舔的他一脸涎
湿,翎路任他压在墙上,硬邦邦像段木头,只当是被只狗舔了,扭着头一声不吭。
庄荣褪了他裤子,将人推在书桌上,可怜一桌大学中庸,乃至一尺数钱的上乘白
宣,一并给扫落地下,将他长衫撩起,见他屁股浑圆紧实,白生生惹人喜爱,啪地
拍了一掌:"脚分开些!"
翎路被他一打,疼倒不很疼,惊的浑身一颤,随即恨的咬咬牙,情势所迫,只得硬
着头皮,乖乖儿地将腿分开了些,两手紧紧把住桌沿,抓的指尖泛白,真似犯人挨
鞭子一般。
翘臀嫩肉受他一掌,不一会浮出个五指印来,白里透红,煞是好看,庄荣柔声道:
"我的乖乖,打疼你不?"
翎路身上无一处不绷紧,臂上青筋咋现:"要插便插,少说废话!"
"好好,都听你的。"庄荣说着,手直探他后庭,在那妙处揉了一揉,翎路浑身冒冷
汗,绷紧屁股,提肛顿臀,一时紧的让庄荣不得其门而入。
庄荣淫兴发作,心急如焚,恨不能立即将人连皮带骨囫囵吞了,将早已经坚硬如铁
的那话儿对准他后庭一揉,奋力一顶,坐进半个龟头,紧的他龇牙咧嘴,浑身冒汗。
翎路被他硬生生一顶,五脏六腑都移了位,痛的哀叫出声,带着苦音道:"我的爷
啊,多少银子都给,我不干了行么!"说着便扭身回头来推庄荣。
庄荣见他一脸潮红,眼眶泛泪,楚楚可怜,心里一动,说:"都到这份上了,哪儿
还有退路?"一面缓缓退了出来,却见前端沾着血水,红通通的。
翎路只觉屁股里火辣辣地,趴在书桌上直喘气,哼哼着便要起身。
庄荣哪肯放过,压将回去,向前一凑,没入整个龟头,翎路吃痛哀叫,扭身挣扎,
庄荣却也不管,几番抽插,借着血水,少觉滑溜,小穴夹的紧暖,十分畅快,便放
开顾虑用力起来,九深一浅,股肉啪啪相击有声。
翎路死死把着桌沿,唯恐将书桌整个掀翻,紧闭双眼,只觉身后火烧火燎一般的
疼,口里喊道:
"啊......啊......要死了,爷你就饶了我罢!受不住了,啊啊!嗯嗯......"
庄荣听他哀哀求饶,只道他是快活,听的浑身酥麻,身下又硬了几分,更是一顿狂
抽猛送,还问:"好亲亲,受用不受用?"
翎路又羞又怒,又痛又恨,忍住一腔热泪,断断续续骂道:"受用个鸟!"
庄荣笑了两声,再不言语,只喘着粗气,连抽了两百余下,翎路着实难熬,无由来
想起秦久,那日分明是快活的欲仙欲死,怎的今日屁股开花,痛的哭爹喊娘?又心
想若不是秦久受妖精挑逗,干出荒唐行径,自己也不会叫人抓了把柄,落到这步田
地,于是咬着袖子,默默将秦久一通痛骂,这辈子能想到的污言秽语统统用了一
遍,庄荣却还未插完,便又将秦久十八代祖宗也骂了,妄顾救命恩情,连秦老爷子
也骂了进去。
庄荣见他不说话,扣紧他的腰,低头问道:"快活不快活?"
"我呸!快死了......啊啊......秦久......"翎路一心神游,将秦久骂了个痛快,
不料骂漏了嘴,竟出声来。
庄荣听他嘴里还叫那人名字,拉下脸来:"好哇!原来你还想着那个臭木匠?!"火
光起来,退了出来,将他身子翻转,翎路还未回过神来,背后撞上冰冷墙壁,庄荣
将他顶在墙上,抬起一腿,狠狠一顶,竟尽根而入,翎路头脑已是一团浆糊,为防
跌倒,一手勾住他脖子,一手向后撑着墙壁,被插的似风摆杨柳,左摇右晃,口中
阵阵低吟,交融处唧唧水声,不堪入耳。
庄荣面目狰狞:"那个呆瓜木匠究竟有什么好?"
翎路带着哭腔道:"谁想他了?我......我骂他还来不及呢!"
"你骂他什么?心肝还是宝贝?那日我分明听你叫好人来着,怎地不叫我几声好人
听听?"庄荣说着,又抬起他一腿,眼看他下身悬空,连个着力的地儿都无,生生
被撞到底,只能夹紧了庄荣的腰,防着落在地上,屁股又开花。
翎路被一番折腾,已是出气多,入气少,只想着快些回家痛快冲澡,结束这梦魇般
的交易,"啊......废话少说,速战速决,快!快点!"
庄荣咧嘴一笑:"别急啊,马上给你痛快!"说着,上边凑去亲嘴,下边趁着血水,
更往里顶,抽了百来下,方泻了出来,缓缓放下他双腿,翎路被抽的两腿发软,只
能扶墙而立,不住喘气,头发散乱,衣襟凌乱,别有一番风情。
庄荣见那红白交加顺着他修长双腿缓缓淌下,好不淫 靡,两眼发直,想再来一
回,无奈方泻了一注,精力有限,喉头动了几下,去拿草纸给他擦拭股间。
翎路任他擦拭完毕,庄荣问话,也不爱搭理,默默整好衣裳,理好头发。
庄荣晓得他心里郁闷,但自己拣了个大便宜,喜形于色,凑上去问:"天色不早,
留府中吃饭如何?"
"吃你个鸟!"翎路啐他一口,面色凝重,一瘸一拐地回去了。
两个少年捉了金龟子,用细绳绑了,悬在笼中逗鸟玩,正兴头上,翎路一回店里便
一脚踹倒懒椅:"你们两个饭桶,成日就知道玩!养你们何用!我把两个小鹩哥交
代给你们,究竟有没有用心照看?"
两个少年面面相觑,一脸无辜,点头如捣蒜,口里只迭声应道:"看了看了!两个
都安好。"
翎路背着手,半信半疑地瞪了他们一眼,风也似的进屋去了,不料掀开帘子便看见
一只身形狭长的黄毛小兽,巴在小鹩哥的篮子边鬼鬼祟祟探头探脑,不是那该死的
黄皮子是甚?!
"好哇!还有胆来!"翎路大叫一声,撸起袖子,冲了上去。
11
那黄皮子也不怕人,立着后脚杵在原地,歪着脑袋看人,直到近至咫尺,一臂之
距,它才哧溜一下往窗外窜去,疾如电,快如风,翎路连眨眼的功夫都没有,眼睁
睁看它逃之夭夭,待他冲到窗边,向外四下张望,那畜生早已无影无踪,不禁破口
大骂:"有胆站住!该死的!让我逮着休想活命!看我不剥了你皮吃了你肉!"
两个小厮在外听得骂声,以为有贼光顾,都闯进屋来,翎路只摆摆手,示意退下:
"无事,一个黄皮子,给它跑了。"
他连忙去看那两个小鹩哥,个个挤成一团,瑟瑟发抖,像是受了惊,顿时心如刀
割,连日衰事浮上心头,先是稀里糊涂地被开了苞,随后又白白葬送许多鸟命,好
容易送走黄大仙,满以为日子安定了,竟被庄荣要挟,屁股开花,现在还一抽一抽
的疼,眼下黄大仙又来光顾,意欲哪般?他官翎路究竟是冲犯了哪路衰神?想着想
着,不由悲从中来,对着窗外喃喃道:"你个小肚鸡肠的畜生!我不过是丢了一个
石头,犯得着这么折腾我么?想报仇我给你砸石头来,可别折腾我的鸟哇!"说着
说着,竟哽咽了。
他话音刚落,窗外即飞来一块拳头大的石头,翎路一个激灵侧过身子,闪了过去,
石头贴着他下身擦过,砸在脸盘架子下,!铛好大一声,激出他一身冷汗,再不敢
逞能,噤若寒蝉,慌忙提了篮子脚下生风出了房,心里砰砰直跳,若差一步,那真
是卖了菊花,又葬了黄瓜。
翎路抱着篮子坐在店里,指腹温柔摩娑鸟儿光滑的脊背和毛绒绒的小脑袋,愣愣地
望着门外金灿灿夕阳斜照,心底莫名恍惚起来。
两个小鸟眯着眼睛,任其抚摩,嘴巴时而在主人指头上划楞几下。
翎路就这么楞楞坐在那里,直至一道熟悉身影出现在店门口,他刷地站起,却忘了
膝上搁着小篮,啪地翻倒在地,连两个小鹩哥一并滚落,唧唧直叫。他哎呀一声,
忙不迭俯身去拣,秦久也连忙放了手上东西帮他去拾。
"没摔坏吧?"秦久盯住两个小鸟问。
"没、没有......"翎路低着头,小声回答,方才分明恨他入骨,连祖宗十八代都骂
遍了,怎地如今近在咫尺却屁也放不出一个,脑袋空空。
秦久又盯住他脸正色问:"怎地脸上红红的,莫不是中了暑气?"
翎路提好小篮站的笔挺,摸了摸自个脸,清了清嗓子说:"我好的很,倒是你怎在
此?"
"恰巧路过,听说你置了不少新货?"说着,背着手在店里转了一圈,一眼看见挂在
门口几个新笼,取下来一个一个里里外外看仔细了。
翎路站在后面,见他看笼,心里却是五味陈杂,只缓缓道:"各处游走,搜罗好
鸟,零星买的几个,倒还看的过去。"
秦久弹了弹竹笼子的笼门,说:"这毛竹成色不够,怕是没多几下,就要给鸟儿啄
坏。"
他楞了楞,接过笼子拔高声调说:"这我怎会看不出来?反正就那么几个钱,收作
备用,倒也不坏。"嘴上说着,心里却不是个滋味,这笼子分明买贵了......
秦久直直看他,一本正经道:"你若要笼子,尽管找我便好。"
"这个嘛......好说,只是近来不需要。"翎路有些不快,心里犯起嘀咕:无事不登
三宝殿,原来不过是找活干要钱罢!
秦久一点头,转身告辞,翎路忽然瞟见他手上拎着的药包,黄澄澄十分晃眼,忙指
住问:"家里谁病了呀?"
秦久看看药包,又看看他,说:"近来有些头疼失眠,抓几副安神补脑,倒无大碍。"
翎路心中一动,不无担心地望去:"头疼?疼的可厉害?莫不是伤暑?"
"大夫只说是风热风湿,吃几副药就好,别担心。"
翎路见他拔腿又要走,心里蓦地有些空落落,盯住他褡裢,没头没脑地问:"今日
是去陈家上工么?"
秦久点头说:"方才收工,明日出山,我只是去帮点小忙。"
"......大热的天,真是辛苦,要不喝杯清茶再走?"
秦久上上下下诧异看他,仔细一思量,官翎路似乎没有欠款的,除了那日涎着脸皮
大刺刺拿了他一半工钱,也未有对他干什么坏事,怎的今日客气起来?倒叫人浑身
不自在。
翎路被他看的一阵心虚,脸色一敛又说:"时刻不早,不耽搁你了。"紧接着便转身
叫元儿去给他放洗澡水。
待他掀开帘子回来,秦久已经不在了,怔怔地拿起方才那个新笼,细细看了一会,
确实不好,失神一阵,又数了数店里秦久做的笼子,只剩下十来个了。
12
连着几日,庄荣没再找他,但那一捅也够他受的,每每冲澡遇水,肛裂处便阵阵刺
痛,如厕更是痛苦不堪,这点小伤,也不好意思问大夫要膏药,只放任自由,过了
几日,倒也渐好。
入了小暑,一天热比一天,店里往往弥漫着鸟毛鸟屎的味道,有些闷的慌,翎路常
常搬了懒凳到树下纳凉,有时挂念起秦久的病,摇着扇子眯眼看熙熙攘攘过往路
人,却总也未见他的身影。
日子平和,面子平和,心里却总有些忐忑。
蝉总喜欢聚在特定的几棵树上,一齐鸣叫,震耳欲聋,翎路心里烦躁,骂它吵人,
两个小厮一呼而上,拿了树枝裹蜘蛛丝去粘知了。
承安喜欢把蝉丢到鹌鹑笼子里,鹌鹑好斗,挤过来,你一口,我一口,蝉垂死挣
扎,耗尽气力,没了声息,两个小厮看的津津有味,最后抚掌大笑。
翎路走过来皱了眉,说蝉虽然吵,如此折腾它也未免太残忍些。叹了口气,便去把
一边扎扎舞舞的鹩哥给放了出来。
一日没有鹩哥乱飞,翎路便觉得这店不像个鸟店,金贵仙去之后,他着实消沉了一
阵,然鸟死不能复生,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日子总是要过的。
翎路见那鹩哥一出笼门,也不与主人打个招呼,直直飞向门外水盆,小爪一通乱
踩,兴奋不已,眼看水花四溅,门口那块空地一下变为水乡泽国。翎路只有叹气,
这鸟名唤金枝,比起金贵,差了不只一点,无论怎么驯都一副跩样,不爱停在人肩
上,即便栖了,却总爱啄人耳朵,只能飞手臂上。
翎路见有客人笑眯眯盯那鹩哥,目不转睛,便上前搭话,说是若喜欢鹩哥尽可以买
了去。
其实他早想把院子里那只满口脏话的臭鸟卖了,即便只卖一个钱,能换块猪肉回
来,也是好的,但总是缺乏时机。
然而客人无心买鸟,进了店里只看笼子,指住笼门雕着葡萄松鼠的绣眼笼,问了几
句。
翎路晓得他一心只想打听工匠,笑了笑摇着扇子说:"若让你晓了去,我还作甚生
意?"
那客人虽有些不快,倒也心领神会。
翎路得知他要做笼子,清咳一声说:"我与这木匠熟络的很,若我去说,保准做的
周正精致,还能砍价,监工也方便。"
两人商量一阵,那客人听口音是外地商贾,怎奈算盘没有翎路打的精,人倒也痛
快,三刻钟的功夫拍案定板,留下十两定金,翎路一年到头难得接到这样爽快的大
手笔,满面春风,左右思量,方圆百里能工巧匠,秦久数不上最好,但论雕工,却
难有人出其左右,价钱更好商量,犹豫一会,始终觉得非秦久不能。
于是拿了图纸,交给承安,交代他上秦家问木材订笼子。
承安一脸不快:"你讲的那样琐碎,我怎记得住?"
翎路敲他脑袋一记:"你个呆瓜,记不住给我背!"扯过图纸又说:"我写给你罢!"
承安嘟着嘴说:"秦家没有会识字的。"
翎路楞了楞,拿起茶杯,正要仰脖子一饮而尽,承安瞪圆眼睛惊呼:"有鸟粪!"定
睛一看,果不其然,闷闷搁了杯子,一摸鼻子,又教承安背了一会,少年极无奈
地,大日头下出门去了,一路喃喃叨念:"小叶紫檀,五十二枝,三层六角......"
承安这一去,翎路总觉得心神不宁,便抛了店子找人斗画眉去,闹了一下午,回去
一看,承安早就回来了,拿狗尾巴草逗鸟,也不晓得清理鸟笼。
翎路把脸一沉问:"秦久怎说?"
承安一摊手:"那木材早用完了,便有紫檀,也不同种,须得过些日子。"
"木材好说,这个笼子,让他加急赶制!"
承安皱起眉来:"可秦师傅病卧在床,怎的加急?"
"啥?!"翎路脸色一变,揪住承安衣襟:"你说他怎了?"
"此去我连人脸都没见着,他娘正给他煎药呢!只说病了。"
翎路手一抖,差点拿不稳扇子:"什么病呀这是?"
"不知道呢。"
"病的重否?"
"不知道呢。"
"几时能好?"
"不知道呢。"
翎路扣他一掌:"你个没用的饭桶,一问三不知!可有说几句客气话,问候问候?"
承安啊了一声:"我忘了。"
"那你如何回应?"
他把头一低:"喏了一声,就回来了。"
翎路摇头叹气,在店里打起转来,指着承安骂:"你这......到了正经场面,屁也
不懂放一个,真是不知礼数,丢我面子!究竟病的如何,也不多问两句!"
"那般担心,不如亲自去看么!"
翎路狠狠瞪他:"谁、谁担心呢?我是气的!好容易一个大生意,什么时候不生,
偏偏这节骨眼上生病,怎叫人不揪心?真是活见鬼!"
见他拍着桌子直骂衰,承安垂手而立,战战兢兢:"那......眼下该如何是好?"
他沉默良久,苦思良久,径自进屋去了。
翌日,官翎路起了大早,清笼喂鸟,张罗生意,忙的不亦乐乎,他寻思着犯黄仙那
阵秦家父子到底帮了不小忙,得知秦久病倒,承安那厮也太过无礼,终归还是自己
登门拜访一趟好,在门口徘徊一阵,忽然觉得两手空空,却不知该拿什么好,最后
却只装了一袋小米,虎皮鹦鹉最喜欢吃的那种,拎在手里,顿觉太少,走到半路,
又回去舀了三大瓢,沉甸甸的,又觉太多,捧出两把,才捧在心口,出门去了。
13
朝食,日头并不很艳,一路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行至三岔口,翎路顿下脚步,上次便是在这里遇见黄鼠狼的,四下张望,并无再见
到什么可疑事物,只有几个麻雀在林子里喳喳吵闹,徒然想起金贵,物是人非,不
由鼻子一阵发酸。
说起黄鼠狼,翎路倒想起早先茶余饭后,听老人说,以前不知哪处村子,曾有黄花
大闺女被黄仙附体,性情大变,疯疯癫癫,一个未看好,竟径自跑去勾搭种田老
伯,行苟且之事,事后浑然不知,除了平白破瓜,身体倒无大恙,倒是那种田老
伯,大病一场,鬼门关走了一遭,更有人道黄鼠狼借体找男子交合,迷人心智,实
为采补阳气,修炼道行,是故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饭,天上掉下来的馅饼,也是随便
吃不得的。
翎路心头一凛,若是如此,秦久这病还要算在他头上哩!
然而转念一想,若不是他把持不住,也不会惹出这等事来,便收起同情之心,跨进
秦家大门。
院子里只有一个小童独自玩草编蚱蜢,见了熟人喜笑颜开,扑上大腿来,扒拉翎路
手上米袋。
翎路摸摸小童脑袋,把米袋递了:"喏,给你大娘做小米粥喝。"
小童接过米袋,欢天喜地往炉灶飞奔:"哦哦!!有小米粥吃了!"
主母正往缸里舀咸菜,见翎路来探病,也是欢喜,不免露出几分愁容,远远望厢房
一指。
翎路听得主母说换了三个大夫,一诊一个样,看不出个所以然,心里忐忑不安,恍
惚地推门进屋,一股浓厚药味扑鼻而来,夹杂着木材清香,秦久只着一条薄软长
裤,打着赤膊四仰八叉躺在床上,被子掉在地上,扇子盖在胸口,鼾声如雷,屋里
堆着大大小小的鸟笼,方的圆的,成品与未成品,文竹毛竹,眼花缭乱。
翎路扫了眼堆在夹上的鸟笼,足有十来个,又去看秦久的脸,照旧黑黝黝的,看不
出脸色有何变化,瘦倒真是瘦了些,两颊凹陷,真有几分憔悴哩。
翎路端详一阵,心里暗骂:自作孽,不可活!
他清清嗓子:"秦久,日头晒屁股了。"
无奈这声音实在太小,跟蚊子哼哼似的,秦久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他察言观色一阵,又大声些:"秦久,公鸡咬屁股了。"往门外看了眼,日头满地,
好个艳阳天,更有蝉噪声声,不觉一股燥热,取了秦久胸前蒲扇,径自扇起来。
虽然瘦了些,身上疙瘩蛋子倒是肌理清晰,块块结实,翎路成日玩鸟乘凉,养的白
斩鸡似的,哪里来那般健硕身形,目光不由地被牵引去,心里暗自艳羡不已。
翎路看了一会,想起旧时母亲做的卤肉,伸出食指在他左胸上戳了一下,却是硬邦
邦的,像戳在石头上,不意间揩到些汗水,皱了皱眉,在他凉席上抹了一把,心
想:肉可真结实,这样硬朗的身子骨,怎地说病就病?
秦久睡的香甜,跨间雄起,鼓鼓囊囊,翎路目光流连至他腰下,想起什么,竟移不
开眼,望的出神,看着看着,鬼迷心窍似的,竟动手去摸,热乎着哩,更兼粗大,
蓦地心猿意马,魂不附体。
秦久哼了一声,睁开眼睛,猛地坐起,小声呼叫:"作甚?!"
翎路惊的一哆嗦,火烫着似的缩手,向后弹出老远,没好气说:"你娘叫你起来吃
早哩!我去看看弄好没。"话音未落,转身便要向外走。
"慢着!"秦久一出声,翎路像是被孙猴子定了神,浑身僵直,回头瞪他:"作甚?"
秦久撩把头发,又挠挠肚子,坐在床上眯眼望他:"你怎在此?"
"昨日遇见个大主顾,接了笔好生意,特来找你订笼子,不想你竟病了......"翎路
杵在门边,垂手而立,越说越小声。
秦久点点头,将裤带重新系了,边系边说:"原来如此,方才我还以为你又给黄仙
附体了。"
翎路脸上一阵发热,连忙移了话题问:"你究竟犯的啥病?大夫怎说?"
"哦,一个道头风,一个道风热风湿,更一个道暑热。"他起身走来,把手一伸:"
喏,手脚上还挨了几针。"
翎路瞥见手上几个针眼,红通通的,没敢细看,又问:"究竟怎样一种病?"
秦久将头发胡乱束了,说:"我也不知,日里还好,到了夜里,头疼欲裂,几不能
眠。"
翎路垂下眼,拖长音调,哦了一声。
秦久又说:"好容易睡下,更兼梦到大大小小几个黄皮子,围在枕边敲花鼓,吵吵
闹闹,烦死人也!"
翎路闻言,心里咯!一下,果然是那黄鼠狼搞的鬼!沉默片刻,压低声音问:"就
此事,你爹怎看?"
秦久看他一眼,目光有些异样,顿了顿说:"阿爹只说行的正坐的直,便能百邪不
侵,教我吃斋沐浴,修身养息,然而......"
"然而怎样?"
"似乎不太奏效......"这头痛倒是一天比一天厉害。
翎路哦了一声,两人对望一眼,神情皆有几分落寞。
秦久打了个大呵欠,掀了帘子向外望了一眼,听得翎路又问:"那这笼子......还
能做否?"
秦久看了图纸,皱皱眉说:"可要花一番工夫,你若着急,尽可找其他工匠。"
翎路面有难色,攥着图纸:"我思来想去,找不到第二人选。"
"城东的张大贵呢?"
"他雕工没有你好。"
秦久摇了摇头:"本来么,小叶紫檀,纹路甚美,雕的繁复了,反倒失去原来淳朴
天然的味道,雕工再好,又能如何?芙蓉镇的叶师傅呢?"
"芙蓉镇远着呢,那人脾气又不大好。"
"打人巷的邓师傅呢?"
"此人耳背,记性又差,万一给做错,岂不白白浪费一块好木头?"
秦久寻思片刻说:"三层六角的笼子,我倒是没做过。"
"凡事总有头回么,多捣鼓捣鼓,也就熟门熟路了。"
秦久叹了口气,接了图纸说:"好罢好罢,我尽力而为。"随即一掀帘子出去了。
翎路见他肯接下单子,心里一块石头落定,但终究还是悬着另一块,随他去堂屋,
与主母寒暄了几句,临走交代秦久说:"你慢慢来,别累坏了,好生修养,过几日
我再来。"
秦久点了点头,待他走后,望着门口失神一阵,又摇了摇头。
14
转眼大暑,骄阳似火,闷热难当,翎路拎着一笼小鹌鹑,从城东回来,行至桥头,
几个肥鸭游水叫呱呱,心想既然都到这里,不如多走几步看看秦久,也不耽搁多少
时间,便掉头一转快步去了。
院子里空荡荡的,连那小鬼都不知哪里耍去了,翎路把笼子搁在廊下,主母端着碗
从秦久房里快步出来,愁容难掩,絮絮叨叨念起儿子的病。
"一贴药两个钱,真是没天良了,病症分明也说不明白,吃了又不见好,可不吃嘛
又不心安,这可怎生了得......"主母说着,听得鹌鹑沙沙挤动,眼睛向廊下望去。
翎路身子一侧,将她视线挡住,只说:"秦师傅一向热心肠,好人有好报,吉人自
有天像,定会好起来的。"
那鹌鹑可不是送来给秦久补身子的,也不是给他小表弟玩儿的。
主母叹口气:"官老板也真是个心热的人那!"
翎路欠身道:"哪里哪里,我俩交情,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儿,待我看看去。"说
罢,去了厢房。
推门一看,房内阴沉沉的,窗子紧闭,只有天窗撒下几缕淡光,一股子药味更浓
了,桌上数十根抛光完毕的笼柱,箍好的笼底儿,纵横凌乱。
翎路一声不吭,掀起半掩的帷幔,往床上一看,惊的手一颤,不过数日工夫,怎地
憔悴成了他人模样!
一声气若游丝的轻唤:"是你......"秦久抬起黯淡无光的双眼,艰难地撑起身子坐
起。
翎路杵在床边,久久不能言语,脚底蓦地涌起一股寒意,将他冻得指尖发凉。
秦久望着他,又说:"框好笼子,还需三日,雕上花草,少说也得十天半月......"
"你这样儿......还能做笼子么?"
秦久愣愣盯住他一会,低低地说:"只要一口气在,刻刀绝不离手!"
"这话我不爱听了,说甚呢?!"翎路说着,在床沿坐下,皱眉瞪他。
秦久叹口长气说:"夜来发梦甚恶,看来我大数已定,如今是药石妄闻,遇着好主
顾,做好最后一个笼子,我也别无他求了。"
翎路一个激灵,抓住他手腕:"别说丧气话!你不止要给我做好这个笼子,以后还
要为我做许许多多个笼子!"
大暑天里,秦久的手,竟是凉的,翎路心底暗暗一惊,缓缓放开了。
秦久向桌上望去:"也不知这笼子做的完否。"
翎路搓着手说:"这......这大概是黄皮子作孽吧?待我逮着,让王屠户剥了皮炖
给你吃,这病说不准就好了呢?"
"别费那个心思......"
若不是他一时手痒打了黄鼠狼,也不会惹出这么多是是非非。翎路沉默一阵,内疚
不已。
秦久又说:"大凡妖孽,所做之事,无非是蛊惑人心,吸人精气,身正影直的人,
却不会受其迷惑,百邪不侵,而我......正是心存邪念,才会被趁虚而入,遭此报
应。"
翎路斜眼瞄去:"什......什么邪念?"
秦久抬眼,目光灼灼:"其实我一直......"
他欲言又止,窗外杜鹃晚啼,声声悲凉,翎路被吊在半空,急得两眼发红。
秦久收敛目光,说:"卧病在床多日,听见鸟儿枝上鸣叫,倒有几分艳羡,我这儿
的笼子,一直是空落落冷冷清清,什么时候也能添点生气?"
"这不容易?笼子本就是用来关鸟的。"
"可是我看它们自在山林才真正快活,多少不忍呀!"
"这倒未必,笼里笼外,各有取舍,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秦久楞了楞,微一颔首,似懂非懂。
翎路却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刷地站起,别过头去,目光流连在一桌狼藉上,大声
道:"你好生修养,不打扰了!"话音未落,人已没影了。
15
翎路拎了鹌鹑回去,两个小厮看的垂涎三尺,见主人满面愁容,也不敢伸手讨要吃
的。
翎路将鹌鹑数了一数,放在廊下,叫了金枝:"给我好生看着点,莫叫野猫黄皮子
咬了去,少了一个,把你炖了!"
金枝大模大样脚踩笼子,毫无惧色,翎路方一侧身,它便到处乱飞,井边转圈,满
地觅食,根本将主人的话当作耳边风,翎路每每说它样样不如金贵,它就越发放
肆,然而性子使然,不能强鸟所难,只好将它关回笼子。
翎路一次次听那打更敲鼓,难以入睡,翌日晨起,已是日上三竿,伸个懒腰来到廊
下,把鹌鹑数了一数,竟然少了一只,笼子完好,周边干干净净,了无痕迹,心里
疑惑,莫非昨日数错不成?
然而店内事务繁忙,无心关照了。
是夜,翎路又是辗转难眠,起床解手,正系着裤腰出茅厕,月色朦胧,只有鹌鹑低
低惊叫,眼前蓦地闪过一道黑影,翎路吓了一跳,定睛一看,竟然是个黄鼠狼,嘴
里叼着只不断扑腾的鹌鹑,窜到矮墙上,回头张望,趾高气昂。
"畜生!别跑!"翎路抄起扁担追上,那家伙窜出老远,又蹲下不动,挑衅一般。
翎路不晓得黄鼠狼究竟如何打开笼门的,只知这东西狡猾的很,想起前事后事,想
打翻了五味瓶,追也不是,放也不是,一时竟不知所措,放了扁担远远对黄鼠狼
说:"秦久的病,可是大仙搞的?吃要吃,拿要拿,还不放人,真个没天理了!"
黄鼠狼按着小鹌鹑趴在墙头上,一对绿豆小眼牢牢盯住翎路,在暗处熠熠闪光。
翎路见它不跑,寻思片刻,挠了挠头,口气缓和些道:"......我不抓你,通告族
里,可别再缠着秦久,让他快些好起来,这笼子鹌鹑便送予你们,以作报酬,你看
如何?"
话音方落,黄鼠狼竟像听懂似的,后腿直立,把头一点。
见它回应,翎路心中一动,自言自语般小声道:"事情因我而起,他若病死,叫我
往后如何安生?"
小黄鼠狼顿了顿,趁他发呆,掉头飞奔而去。
翌日,翎路起个大早,去看那笼鹌鹑,除了昨夜少掉一只,丝毫未动,也不知黄鼠
狼究竟有无听懂,开了店门,热风薰人,瞌睡虫偏来搅扰,便拉了椅子撑住脑袋,
眯登片刻,梦里有一金黄锦衣老婆子颤颤颠颠走来,一双浑浊老眼恶狠狠瞪住他,
煞是吓人,指住翎路劈头道:"就那么几个鸟,妄想换条人命?!"遂大笑而去,声
音尖细,刺耳难当,翎路惊出一身冷汗,猛地睁开眼来,艳阳高照,鸟店里亮堂堂
的,哪里有什么老婆子?
"不好了不好了!"承安从里屋扑了出来,满脸惊恐。
"什么事那么慌慌张张?"翎路还未回过味来,揉揉眉心。
"鹌鹑......鹌鹑......"承安上气不接下气,翎路未等他说完,三步并作两步,冲
到廊下,大惊失色,鹌鹑无影无踪,只!几只蚱蜢笼里乱跳,又肥又大。
"这,这究竟怎么一回事?"承安揪住翎路衣角,惊魂未定。
翎路不作回应,只背了手,在院子里驴子推磨般转来转去,转得承安头晕目眩,末
了,脸色一沉,瞥他一眼:"小孩儿有眼无嘴!"遂进屋换衣裳去了。
承安不晓得他急匆匆往何处去,又不敢多嘴,只看他更衣出来在店里乱转,无头苍
蝇一般,最后拎了一对十姐妹文鸟,晃晃当当出去了。
翎路风尘仆仆去了秦家,堂屋空荡荡没有人在,连主母也不知去向,去了厢房,秦
久坐在桌前,一心一意往笼门上雕花,衣衫单薄人更单薄,看样子不比日前憔悴。
翎路把鸟笼往地下一搁,劈头问:"身体可有好些?"
秦久手执刻刀,一瞬不瞬,闷声回答:"不好不坏。"
察言观色,似乎也无多大好转。
想那黄鼠狼大概贪得无厌,言而无信,眼下讹去他一笼鹌鹑,翎路心头阴晴不明,
指着地上的十姐妹说:"喏,这鸟给你,成日关在房中,难免闷的慌,十姐妹虽然
廉价,却极好养,性情温顺,有了这鸟,你的笼子便不冷清了。"
秦久不想他如此慷慨,诧异地瞅住他道:"我不过说说而已,还是拎回去留着自个
卖钱罢。"
翎路闷声半晌,皱眉说:"一路拎来,怎好叫我再拎回去?这不是成心叫我难堪?"
两个小鸟,娇巧玲珑,上窜下跳,叫声清脆,活泼可爱,死寂沉沉的房内顿时增添
几分生气,秦久看了半晌小声说:"我一个粗人,学甚养鸟?我看你还是......"
"哪里粗了?一点不粗!很细很细!"翎路一声喝断,语无伦次。
但看秦久雕工,丝丝入扣,便能窥见他是心思缜密之人。
秦久被他一喝,有些摸不着脑袋,楞楞看他:"啥......很细?"
翎路见他脸色一沉,怔了怔又说:"并非取笑你,不细不细,那话儿很粗......"此
话一出,翎路极想扇自己一个巴掌。
秦久脑袋一时拐不过弯,楞了半晌才回过神来,见他脸红窘样一发想笑,却笑不出
来,嘴角微微扯动一下,尴尴尬尬收回目光,清咳一声,低声问道:"怎的,事到
如今你依旧耿耿于怀?"
翎路不想他会出此一问,寻思片刻说:"原本记恨,但见你病成这样,也就释怀
了。"说罢,在墙角挑了一个崭新竹笼,一手逮着一个鸟,放了进去,又说:"笼子
用你自个的,送鸟不送笼!记得喂些小米稻谷,清水菜泥,十姐妹喜欢洗澡,每天
且记得换上干净浴水,你可得好生照看,养到它们老死,若有个三长两短,我与你
没完!"
秦久接过笼子,口上迭声答应:"不就是养鸟么,与鸡鸭无异......"看笼中鸟儿一
身暗褐,腰腹雪白,虽然羽毛朴素,却是十分顺目,两个小鸟姿态亲密,耳鬓厮
磨,着实叫人看了艳羡。
翎路见他看鸟看的十分入迷,想是中意了,心里不无欣喜,又嘱咐几句,问问笼子
进展,才离去了。
翎路一路拎个空笼子,像是了解一桩大事,只觉神清气爽,脚步轻盈,方一回店,
便看见庄容一脸坏笑坐在懒凳上逗弄金枝,顿时那么一点清爽也烟消云散,将笼子
夺了过来,抬着鼻子道:"悠着点哈!别教坏了我的鸟!"
16
翎路晓得他登门没有好事,加紧提防,一头笑脸相迎,庄荣上门只逛荡一圈,买些
鸟食,换个食缸,谈论天气,拉扯家常,与平时无异,两人行至院里,那个坏鹩哥
挂在树下,见了庄荣,上窜下跳,口里叫道:"孩儿接客了!孩儿接客了!"
庄荣拿扇敲了鸟笼一下,乐不可支:"这鸟又使坏,这嘴贱的,哪里卖的出去?"
翎路一脸无奈:"这个坏嘴的,放了出去,还不叫人打扁了!"
他笑道:"卖到勾栏里,倒也能增添几分情趣。"
"近来官府查检的紧,姑娘们都不大来光顾。"
"没有姑娘,不如你来接客罢?"庄荣凑过脸来,一口热气呼在翎路脖子上。
他一缩脖子,打个冷战,庄荣便连手也伸过来,翎路轻巧闪了,摇扇浅笑:"这天
热的很,别勾肩搭背。"
"热么热,进屋去我俩脱个精光,岂不凉快?"
翎路拿扇子一指井口:"我家这口井冬暖夏凉,你扑通望下一跳,岂不更是透心凉。"
"哈哈哈,官老板真爱开玩笑......"
翎路早知庄荣没安好心,尝到甜头,又来揩油,心里正是烦闷的当儿,才不想与他
纠缠不清,见他越发没正经,皱眉说:"那日说好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怎的又来
闹!"一时心头火起,终于把那满口下流的鹩哥给放了出来,笼门一开,鸟儿重得
自由,好不快活,一飞冲天,转眼没了影。
庄荣怔了怔,摇扇大声起来:"那日是那日,今日是今日,昨夜又想起你跟秦久狠──"
翎路心虚,扑上去捂他嘴,逼出一身汗来,面目狰狞,压低声道:"住嘴!给我住
嘴!"
庄荣见他发急,知他已入了圈套,又小声说:"我日思夜想,怎也不能释怀,人若
不能从心所欲,哪日憋的慌了,说不准就说漏嘴哩!这可怎生是好?"
"舌头割了,一了百了!"
庄荣扯住他衣带:"好乖乖,今日再从我一次!反正你都......用你屁眼来睹我的
嘴,哪里吃亏呢?"
翎路听得几欲作呕,阴沉着脸说:"容我上个茅厕,拉干净了,再来与你协商。"
然而茅厕不过是屁大块地,翎路又不能学土行孙遁地,也不能学孙猴子骑筋斗云,
蹲在里头,臭烘烘的,心想干脆谎称自己拉稀算了,呆了一会,外面静悄悄的,出
去一看,却已不见了庄容身影,出了堂屋,承安正趴在桌上看鹦鹉洗澡,抬眼看
他,一脸迷茫。
"庄容呢?"
"方才不是跟你一同出门去了?"
"我蹲在茅厕,什么时候出去了?"
"就在方才,你前脚刚走,后脚又从院子里踏出来了,怪哉怪哉!"
翎路脖子一缩,暗自骇然,不再言语,但麻烦走了,也是好的,不知哪路神仙前来
相助,幸哉幸哉。
却说那个假翎路从茅厕出来,眉眼一团和气,笑眯眯向庄荣走来,只说此处人多嘈
杂,更有两个捣蛋小童,不好行事,不如找处馆子下榻,爱咋整咋整。
前后跟换了个人似的,庄荣虽觉蹊跷,但甜头在前,容不得摇头,两个一同去了。
寻了一处馆子,方进门,庄荣就如狼似虎压将上去,将人亲个满脸:"好亲亲,想
死我也!"两个舌头交缠,咋咋有声,庄荣一面接吻,一面扯他腰里带子,翎路抬
手环住他肩,口里呻吟不断。
庄荣见他主动,乐不可支,却觉口上吸吮渐渐用力,仿佛连魂魄也给吸走,不一会
口唇刺痛,意识不清,茫茫然飘飘然之际,想将人推开,谁知他力大无穷,如山石
一般丝纹不动,更加刺痛,渐渐哀叫出声,蓦地推开,定睛一瞧,顿时惊的魂飞魄
散,那哪里是人脸!满脸绒毛,口上更兼有坚硬胡须,绿豆小眼闪闪发亮,庄荣妈
呀一声惨叫,扑通一下坐在地上,全身瘫软,烂泥一般。
那怪物吱的一声,化作黄毛小兽闪电般窜上窗台,转眼溜之大吉,地上只余些烂枝
烂叶,瓦片铁片。
庄荣知是惹上厉害妖怪,呆怔了有一刻钟的工夫,才渐渐爬将起来,脸上依旧灼
痛,拿铜镜一照,嘴边尽是细小针孔,汩汩流血,模样既古怪又凄惨,心下大骇,
连忙收拾东西,拿袖子挡脸,连滚带爬地回去了。
连着几日,翎路一早起来便围着空荡荡的鹌鹑笼子无头苍蝇一般打转,背着手,叹
着气,摇着扇子,转了约莫有两三刻钟,才去开店。
恰那买家又来催要笼子,翎路拍胸脯保证,再过十日,即可交差,那人倒好说话,
只摆手说:"慢工出细活,还需精雕细刻。"又坐下吃茶,天南地北扯了一通才回去。
客人前脚方走,翎路便换了副愁容,招了金枝在臂上问:"你说去或不去?去的频
了,恐怕不好,你说呢?你说呢?"
鹩哥一张嘴,便来了句诗:"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
翎路叹气,"你个没用的东西,谁叫你显摆了!"把鹩哥放了,拿个铜钱抛在店门,
心里默念:若是字号我便去,若是牧牛图便看店。
一抛之下,却是牧牛图。
他又心想:一次决定,草率了些,还是三次吧。
于是把铜钱抛了三次,结果两次都是背面,只有一次是显字号的。
安儿眼尖,扑过来说:"哎呀,作甚拿个钱玩儿?莫不是嫌口袋太满,赐给我买桂
花糕去!"
"去去!"翎路将人推开,心下不快:娘的!还是五次吧!
于是又把铜钱抛了两次,果然两次显出字号来,三正二负,自言自语道:"瞧呢,
老天叫我去的,不得不去。"遂换了衣裳出门去了。
路遇主母在溪边洗衣,翎路招呼一声,她却没听见,只得作罢,匆匆去了秦家。
推门一看,秦久正坐在堂屋外,搬个小桌小凳,一心一意雕笼子。
翎路看他气色,似乎好了许多,说:"怎的不进屋歇着,病体经不得风吹呢!"
秦久头也不抬,雕的极为认真:"没事儿,近来头不疼了,便睡的多,不出来透透
气,闷的慌。"
翎路咧嘴一笑:"真的?头不疼了?"
秦久看他一眼,见他笑天真烂漫,孩子气十足,扯了扯嘴角一点头说:"嗯,不知
怎的,大概有缘吧,自从见了你那鸟便心里舒坦,叫的也好听,说来也奇,夜里再
也不发恶梦,头也不痛了,精神爽利,像是吃了灵丹妙药,怪哉怪哉!"
翎路将嘴咧的更宽,点头迭声道:"如此甚好!如此甚好!这鸟你可要好生照看!"
期限将近,翎路本着监工名义,隔三差五往秦家跑,眼看秦久气色一天好比一天,
心底这块大石总算尘埃落定。
一对小鸟儿,恐怕没那么大效力吧?此时想来,那黄鼠狼在梦里也未曾说要加害于
人,恶言相向,大概只是好面子罢了,本来就是小鸡肚肠的东西,这也难怪,如今
给了它一个台阶下,倒也识相,一笼鹌鹑总算没有白白浪费。
17
又过几日,笼子终于完工了,整体气韵有度,门花大方灵巧,秦久的雕工并未受病
情影响,相反的,更加精致细密了,翎路提了笼子去镶牙,拿了银子,自然是欢天
喜地,但一想此后再不能以监工为由一趟趟往人家跑,只得提着鸟食去了一两次,
说是教秦久养鸟。
秦久家的大花猫不知何时野回来了,挺着一个大肚子,日渐隆起,整日躺在草垛上
晒太阳,懒洋洋的。
天气晴好时,秦久把鸟笼挂在树上,人就在树下做木工,小表弟几次偷偷搁了板凳
去玩鸟,都被秦久厉声喝止,这几日又有红尾伯劳前来转悠,秦久不识得伯劳,还
以为引来伴儿,眯着眼睛,仰着脖子,呆呆看的出神。
他爹连忙拿竹竿去赶,见秦久不解,横他一眼说:"这叫伯劳,会吃小鸟,即使在
笼子里,也能拖到边上啄死哩,大意不得!"
可他爹转身一走,伯劳又来了,在笼子边跳来跳去,不住转圈,惊得笼子里两个小
的撞来撞去,秦久一看不得了,只得把鸟笼挂到堂屋里去。
秦久他娘削完芦笋,洗把手出来,进到堂屋,见笼中鸟儿娇小玲珑,活泼可爱,看
的欢喜,想起曾见人放文鸟于手上把玩,甚是有趣,心血来潮,把笼门打开,伸手
便去捉鸟,谁知这两个小鸟毫不领情,扑撞出笼,嗖地齐齐飞到了房梁上,歪着脖
子俯视她,啾啾叫个不停。
她一见急了,心生一计,从小食缸里捏了几粒稻米放在掌心,抬手柔声催促:"鸟
儿鸟儿,莫要乱跑,快快下来吃食!"
鸟儿并不为所动,照旧在梁上蹦蹦跳跳,快活的很。
秦久打了水准备给鸟洗澡,撞见这幕,大吃一惊,来不及问,慌忙要将门关了,那
鸟倒机警,嗖地又自门口飞出,秦久眼睁睁看着鸟儿飞出堂屋,双双落在屋瓦上,
你一言我一语,仿佛在嘲笑他,他忙又去搬梯子,快手快脚爬到屋顶上,那屋瓦久
日未曾打理,多有松动残破的,他娘在下面看的心惊胆战,迭声叫他当心着点。
鸟儿见秦久上了屋顶,将头一扭,且叫且跳,且跳且远,不出几步,拍拍翅膀飞远
了,秦久扑了个空,一个不稳,几从上面滚落,望着翎路送的小鸟渐飞渐远,最后
模糊成两粒芝麻,直至消失,才灰头土脸地下了地,他娘见他难过,心里也不好
受,深感歉意。
秦久一时只觉心里空落落的,见娘亲内疚不已,叹口气说:"这是它的命,随它自
在山林,倒也快活,你并非有意,罢了罢了!"说罢提了空笼子,转身回屋去了。
然而下午,翎路来了,还提了鸟食,说是十姐妹到了夏日产蛋,需得担当着些,伙
食添好,秦久听他春风满面口若悬河,怎也道不出口,只黑着个脸一声不吭听着,
直到翎路要看鸟,才老老实实说鸟丢了。
翎路目瞪口呆:"怎的丢了?"
错手放鸟,还要怪在他娘头上,秦久是个孝子,怎的也说不出口,便推到家猫身上。
翎路呆了许久,亲见空笼子,才回过神来,心里像蓦地被掏空一角,许久说不出话
来。
秦久搔搔脖子:"实在对不住,一个看不好......"
毕竟是他硬塞给人家养的,翎路不好发作,只微微一笑,摆手道:"算了算了,错
不在你。"
秦久见他并不责怪,楞了楞,遂搭了他肩膀步出里屋:"不过两个小鸟么,你一个
开鸟店的,要什么鸟没有?罢罢,今晚留下吃饭了。"
翎路口上答应,仍只是笑,日渐西斜,主母做了几个家常小菜,一家人围着热热闹
闹吃了,秦久见他拘束,吃的很少,一面夹菜给他一面说:"都是自家人,客气什
么?小鸡啄米一样,吃的比姑娘还少!尝尝这个......"
吃过晚饭,日落西山,一片金灿灿,两个女人牵着孩子高高兴兴出门去,说是去看
社戏,翎路解手去了,秦久洗了碗筷出来,空荡荡静悄悄不见一人,心想翎路应是
回去了,却也不招呼一声。
秦久去后院数鸭子,天色渐暗,蛐蛐叫个不停,远远地,他似乎听见草垛后隐隐有
人喃喃低语。
18
秦久抬眼一看,他家猫儿高高端坐草垛上,眯着眼睛,半睡半醒。
"混帐东西!还我鸟来!"
秦久惊了一跳,识得翎路声音,探头一看,草垛后边黑乎乎坐着一人,心想黑灯瞎
火,却不归家,在此作甚!于是又把脑袋缩回,静静聆听。
"没心没肺的坏东西,什么不吃,偏要吃我的鸟!"
花猫似乎听懂,喵地一声窜下草垛,一溜烟没影儿了。
原来却是跟猫说话,秦久不禁心里好笑,转而一阵心虚,又听得翎路断断续续模模
糊糊自言自语:"说甚不过两个小鸟而已,你倒是问问,我何曾送过人家东西?即
便你送根木头,我也当作宝,我送的东西,你竟当根草!"说着说着,心酸起来,
竟然哽咽了,"我真头脑发昏,没事送鸟作甚!却是我心里有你,你心里没我罢!
你这呆瓜......你这木头......也罢也罢,以后再不来你家......自讨没趣!"
秦久听得胸口一阵发热,跳将出来:"你方才说甚?!"
翎路哎呀一声,从矮草垛上滚落下来,坐在地上,满头草根,颤抖指住秦久:"你
你你你怎在此?!"
"这是我家,我自在此,倒是你,在人家后院鬼鬼祟祟嘀嘀咕咕......"
翎路起身拍拍屁股:"我这就走呗!"
秦久按住他:"话没说完呢,我问你方才说甚?"
翎路瞪大泛着泪光的眼,像只被捕的小兽,不知所措:"我说......我说......我
说甚来着?我没说什么哇!"
"别装糊涂!"
翎路怯怯看住他,活像看住吃人的夜叉,脸色红白变幻:"我说......以后不来你
家,那是开玩笑的,一时气话,你也当真?"
秦久脸色肃穆,棺材一般:"此前呢?"
翎路头渐渐低下,像正午的喇叭花:"这......我并非有意骂你,你大人大量,千
万别放在心上......"
秦久好气又好笑:"在此之前呢?"
翎路把脸一沉,蓦地甩开他手,瞪住他道:"娘的你究竟偷听多久了!"
"这无所谓,你倒是说呀!"
"当然有所谓!犯的着这么咄咄逼人......"
秦久不耐烦起来,掐住他手,眼神凶狠:"快点把话说清楚!不说休想回去!"
他不甘示弱地瞪回去:"你既偷听了,还问个鸟?!"
"少废话,快说!"
他被逼急,哭丧个脸:"我没说什么......我能说啥呀我......你还在意我说啥呢
你......"
"谁说我不在意了?"秦久说着,捏住他脸颊,喘着粗气啃了上去。
他大惊,却不及抵抗,双唇甫一相触,两人不约而同倒吸口气,像三伏天吞口凉
面,好不舒爽。
这口气还未吸完,秦久却已放开他,神情如遭雷击:"对不住,我......"
他回过神来,怯怯地问:"该不是黄仙附体吧?"
秦久怎也想不到自己怎会头脑发涨,亲将下去,别过头硬邦邦应声:"没哩。"
谁知话音方落,翎路便蓦地勾上脖子,回吻过去,唇舌来的更为缠绵,啾啾有声,
直到两人都快没气儿,才依依不舍地分开。
秦久盯住他,喘息片刻,一本正经问:"你这回......可没有黄仙附体吧?"
"这......这可难讲......"
颠了!颠了!简直颠了!
秦久沉默一会,转了一念,唯恐风吹草动,终究不敢造次,推开他说:"我晓得你
诚心待我,我怎能胡行,坏你清德?还请回步......"
翎路往他身下一瞟,分明水涨船高,口里却还一味说体面话,袖子一甩:"这话合
是我该说的,罢!罢!既然你心里没我,这一回步,我可不来了!"
他一听急了,拉住他手,目光灼灼:"呆瓜!谁说心里没你的!"一下好似干柴烈
火,齐齐跌在草垛上。
翎路又惊又喜,却像个小儿放纸炮,又爱又怕,抵住他口里只问:"你娘呢?你那
小表弟呢?"
"她们都看社戏去了。没个把个时辰回不来。"
"你爹呢?你二叔呢?"
"芙蓉镇起新庙,他俩都去了。眼下除了我俩,无有一人。"
如此佳期,一个寂寥,一个冷落,怎能不一拍既合?于是对视一眼,便滚作一堆了。
19
此刻秦久脑中一团浆糊,将人压在身下,恍惚间,只觉他黑发如夜,眼波流动,好
不温顺可怜,一霎时险些眼里放出火来,终是鲜于此道,只缓缓将掌探入他衣下,
触手滑腻,遂捏弄他一边乳珠,惹的身下人轻喘低吟。
秦久复又去扯他裤带,手上不住发抖,转了一念,蓦地又打住看他说:"不行,我
断不能再做这龌龊之事!"
翎路拉住他手,覆上自个裤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值此佳期,此时不做,更
待何时?你好歹先让我泻一泻火吧!"
秦久摸至他裆下滚烫坚硬,心头再也压不住这火,三两下扯了他裤子,借着月色,
看他两片臀瓣白生生,滑溜溜,豆腐一般,伸手就一通乱揉,转而摸准后庭,以指
一探之下,活像小儿吃乳,一口咬住不放,吮吸得紧。
木匠手指修长,指腹更兼有粗糙老茧,搅得他又痒又麻,须臾能容入三指,翎路抬
手板着他胳膊,细声呻吟不绝,两腿大张,两颊泛温,双眼迷离,秦久见了,哪里
能忍,抽了裤腰,露出那话,将他两膝并了,抱在胸前,握了那直坚坚的活宝就向
那妙处直捅。
翎路行过两回,蓦地吞入这庞然大物,犹吃痛得紧,哀哀叫着,握紧了身旁稻草,
不住叫:"慢些!慢些!"
秦久只觉他内里温暖紧窒,恨不能立即横冲直撞个厉害,然又生怕伤了他,退了出
来,揉了点唾沫在上头,才又复耸入,抽送数十下,顶得翎路庭内又涨又酸,揪紧
他袖子,不能言语。
翎路觉得体内纵横之物益发壮大,心生惶恐,抬眼一望,夜空如墨,月色朦胧,照
着秦久身后草垛,那花猫不知何时又回来,高高趴着俯视,一动不动,两眼在黑暗
里熠熠发光,似乎看的津津有味,忙掐住他臂膀:"啊!嗯......有人在看哪!在
看哪!"
秦久一惊,回首去看,哪里有人,怒道:"瞎说个甚?!"
翎路抬手去指:"那猫在看哪!"
秦久好气又好笑:"不过一只猫儿而已。"
翎路拿袖子挡脸:"怎办!给它看去了!快去赶跑它!"
"呆瓜,有甚好怕!"秦久将他脚扛起更高,尽根直入,不容毫发,翎路只有急喘的
份儿,哪有工夫管其他,只眯眼望住那猫,口里嗯嗯地叫,此后更是肆意推送不
休,抽了有几百度,初时艰涩,愈渐滑溜,遂深入浅出,愈进愈急,渐入佳境。
秦久抽档儿探至他身前,早是硬邦邦的不住淌泪,使劲儿撸了几下,腰也不停歇,
翎路受着前后夹击,里应外合,顿时百体酥软,魂儿飞去半边,捏住他手:"哈
啊......啊!要死了......受不住了!嗯......嗯......"
秦久放缓了问:"怎的?痛了?"
翎路扭摆腰肢,将身子更往下沉:"不......别停啊,快些......"
秦久见此情景,再不忍耐,扣紧那两瓣浑圆臀瓣,一番狠捣,股肉啪啪连声作响,
只将他顶得口角挂涎,两眼迷离,恍惚间,翎路听得鸭子叫呱呱,由远至近,扭头
一看,草垛后探着三两个白晃晃鸭脑袋脖子细长,大摇大摆晃晃当当走来观看,不
由一阵心慌意乱,揪住秦久又叫道:"啊......鸭子!嗯......鸭子又在看呢!"
秦久无可奈何,只缓了一缓,退出一半,将他两腿大大分开,扛在肩上:"你管谁
看呢!鸭子又不会说人话,看了又如何!"
翎路一抬眼,那猫还在呢!俱是眼睛亮闪闪,看的入神,一阵心虚,愁眉苦脸道:
"猫和鸭子都看去了,怎办?"他正说着,鸭子又叫了两声。
"看就看么!......听闻你懂鸟语,可知它叫的什么?"
翎路把脸一扭:"这我怎知!鸟语种类繁多,怎能尽习得?"
"既然如此,叫就叫罢!"说着,长驱直入,翎路一声哀叫,扬起脖颈,不自觉将脚
张的更开,满面春情,更添撩人,秦久见了,更是焦躁,恨不能将人一口吞了,只
顾腰下奋力,尤感不足,抓紧他脚提起,悬空猛抽,一下下没脑撞入,直击到顶,
势不可挡,翎路喘息不及,皱眉作楚,齿不能合,口不能语,只以股相迎,颤动哀
乞。
秦久觉得畅快淋漓,又伸手探至他胯间,握住他通红挺立的肉 棒搓揉几下,翎路
早是骨爽形酥,任他摆弄,禁不住大声呻吟:"啊!嗯......受不住了!再弄就
要......啊!啊啊!!!"
一下浓汁迸发,喷溅四处,后庭一阵绷紧,秦久不及拔出,一泄如注,喘息良久才
拽将出来,白水滴滴答答,顺股间淌下,秦久忙用自个衣衫擦了,体贴细致,不在
话下。
翎路已是浑身瘫软,腰膝酸麻,险些站不起来,秦久扶着他一路送到门外,一路情
深意浓,翎路推他一把:"快些回去,莫叫人看见了。"
"都看社戏去了,黑糊糊的,谁见着呢?"说着,又扶他走了几十步,直到老柳树
下,又禁不住搂住结实亲了一个嘴儿,才依依不舍的将人放了。
夜里,秦久发了一个梦,梦里一清俊男子,手捧一只肥鹌鹑,柔柔抚摸,款款笑
道:"你的命,只值一笼鹌鹑哩!"
自打那日,明里暗里,两人来往更密,种种缠绵,便是后话了。
此外,话说那庄荣,被黄鼠狼调戏之后,大病一场,终日疑神疑鬼,再不敢找鸟店
老板的麻烦。
雄起镇上的黄鼠狼,依旧猖狂。
--END--

发表留言

秘密留言

月份存档
最新引用
最新文章
最新留言
自我介绍

轩辕黄瓜

Author:轩辕黄瓜
求质不求量,个人私库,非喜勿入。
最近忙得很,定期来刷刷看看有没有收获吧。
本文库没有备份,河蟹了就是河蟹了,所以请爱惜使用。

路过
类别
搜索栏
RSS链接
链接
加为好友

和此人成为好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