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钱砸死我吧-番外 逃不过时间by落花满架

这个番外水平挺高的……情节和细节都挺动人。
  苏青弦摘下眼镜,用软布慢慢擦拭着镜片,眼睛却是凝神看着屏幕。
  液晶屏上那个人的脸被拉得变型,眼角的那些细纹也被光线吞没,一下子年轻了好几岁似的,看来竟有几分陌生。
  那个男人面对镜头很自若地介绍着公司的情况,平静流利地将原本深奥的术语讲得简单明了,做人物专访的记者不时点头,偶尔穿插一两句评点或者询问的话,只把采访对象突显得更加光芒耀眼。
  苏青弦将眼镜放到桌上,摊平手掌,心底陡然升上几分惆怅。
  这是他与沈言分别的第十五天,掐指算来,对方在这十五天里统共也就来了一个电话,大部分时间都要他巴巴地瞅着时间打过去:吃饭时间不能打,怕让沈言吃不安稳;睡觉时间不能打,怕剥夺了沈言已经少少的睡眠时间;平时公务时间更是不能打——沈言目前所在的项目正值攻坚时分,要是打电话去只为了家长里短浓情蜜意,苏青弦实在做不出来。
  于是,那些不得不压下来的联系的念头让想念的心思像是冬天着了火的野草一般,在寒冷里阴阴又执着地烧着。
  然而比较起他的执念来,沈言却似乎如鱼得水乐不思蜀。苏青弦每每听到他那洋溢着快乐的语气,那股阴火就烧得更盛。
  却也只能够由得他去。
  这就是爱上工作狂的下场。
  何况他自己亦是工作狂,易地而处,只怕苏青弦同样会把相处十年的爱人暂时放到一边,拼命享受一步一步走向成功的乐趣。
  却还是,忍不住妒嫉起那个人眼里满满的工作起来。
  这段专访很短,主持人问完项目大概情况后就结束了对沈言的提问,镜头转而切向其他人士,其中扫到沈言目前的几个部下,苏青弦看了几秒钟,就皱着眉头摸到了遥控器,把电视直接关掉。
  要不是因为有沈言在,谁耐烦看这个。
  等到关掉电视机,才发现室内一片寂静,静默而有压迫感。连空气都在提示此刻他只一人的现实。
  用力地皱着眉头,苏青弦抓起了电话,拨着熟悉的号码等待接通。
  才只不过两下,对方的声音就响在耳畔,只不过简简单单一声“喂”,却让苏青弦纠结的眉间都略略平展开来。
  “你在干嘛?”苏青弦控制自己的声音不要太过欢喜,以免流露出那些太过明显的异地相思的软弱来。
  “刚忙完,准备散步走回住的地方,正打算给你打电话。”背景音里有些许风声,苏青弦闭上眼睛,想象着那个人走在夜间路上的样子。
  “今天怎么样?”问的问题都是平淡无奇,每一个都已经在以往的人生里发生过无数次,却还是问不腻听不厌。
  “昨天跟你谈的那个问题大概有眉目了。今天就是组织人手进行测试,等到测试结果出来应该就有对策。”
  眼前似乎浮现出沈言满眼笑意的样子。苏青弦其实并不太懂沈言曾经提过的那些专业术语,正如沈言每每也都不明白所谓的资本操作又是怎样一般,即使如此还是谈的人高兴听的人欢欣。
  有的时候交谈并不在乎结果,而在于过程本身。这也是苏青弦自从爱上沈言后才学到的事情。
  二十九岁之前的苏青弦总认为自己已经足够完美,世界都在掌握之中。
  二十九岁之后的苏青弦学会了世事无常,总有一些人是命中劫数活该栽到他手上,然后慢慢调整步伐以便小心翼翼保爱一段感情,很认真想要携一个人的手这就样走到地老天荒。
  人生就是这样子,一点点校正方向,直到走到生命的终了。
  沈言轻笑着:“幸好这一次有跟T大合作,T大的嵌软人才资源真的很强。我感觉从来没有过的轻松一样。”
  “是么?”苏青弦控制住自己不要吐槽:轻松个鬼,T大离H市也不过五个小时车程,你却已经足有十五天不曾归家。
  轻松个鬼!
  那些怨气却是说不出口,于是只好听对方继续唠叨项目中的各种各样事件。
  然后就听到车流的声音,苏青弦知道对方大概已经走出办公室到了街道上,很多事地叮嘱了一声“小心汽车”。
  沈言却没有立刻答应,本来挺兴奋的声音一下子变平静了,“喂,这边有一家茶楼,师傅泡茶的手艺不错的。”
  苏青弦“哦”了一声,正为对方语气的转变而皱眉,就听到男人淡淡地说:“你一定会喜欢。”
  苏青弦一时无语。
  那个远远都市的人来人往一下子都被摒弃了。
  电话两端俱是平静,只有彼此的呼吸相伴。
  只有那个人的呼吸。
  于是心里就暖了起来。
  苏青弦慢慢地展开一个笑意:“嗯,我会喜欢的。”他的声音很轻又温柔,从话筒里听来几乎听不清。
  在一片安静里,苏青弦几乎能听到沈言的脚步声,在异地他乡里慢慢行着,就像走在他的身边。
  就这样静默了足足五分钟,沈言才说:“喂,我到了住的地方了。”
  “嗯,好。”苏青弦微笑,终于想到了这个电话的初衷,“喂,今天在电视里你很帅。”
  沈言微怔,而后轻笑声远远传来:“那是,我好歹是认真拾掇过的。”
  “真的很帅。”苏青弦语调还是一径温柔。
  “嗯,知道了。”那边传出了摸钥匙的声音,沈言说着,“喂,我挂了哦。”
  “好。”苏青弦的微笑在挂断电话后就凝固了,微微叹起气来。
  这一次,又没有说出“等你回家”这句话。

  沈言把门锁上,打开电灯。
  一天未通风,房间里就有一股味道,他皱了眉头去开窗,突然发现从来没有在电话里称呼过现在住的地方为“家”。
  好像很早之前,所谓的“家”已经被定性。
  那应该是苏青弦所在的地方。
  不然又怎么能称之为家?

  在这样的体认里,突然间就无比地想念起那个十几天没见的人来。
  想念他的手指,想念他的眼镜,想念他的睫毛还有眉梢。
  还有额际那一线微微的白。
  那个人第一次发现白发时大受打击,偷偷拔掉时却被他撞见,难得窘迫的样子真是让人忍笑。
  还记得那个时候自己是怎样大笑着用力地拍着对方的肩膀:“苏先生,你要明白一件事,在这世界上你可以一直成功直到死亡,却有一样东西永远都战胜不了——那就是时间!觉悟吧老苏!”
  因为这样的话被对方狠狠抓住热吻,差点就溺死到浴缸里。吻完苏青弦那双漂亮的眼睛才流露出得意:“沈先生,不要忘了你也才小我一岁。”
  这样子说话的男人难得有几分孩子气,却真是让人觉得——分外可爱。
  这样的形容词自然不能直接说给男人听,不然不服输的男人指不定会做出怎样的事来,可是沈言却用力地把这样可爱的形象藏到了心底某一角——
  是的,我们都逃不过时间,不过也无所谓,因为有你一直携手相伴剩下的时间。
  
事实上沈言对于工作的进展还是想象得太乐观了一点。
  在尚未定论之前就下主观判断会迎来当头痛揍。
  第二天,对于项目系统的评测就进入了死胡同,沈言拿到的评测结果一片红灯,几近惨不忍睹。明明前期工作都顺利,现在却是“此路不通”。一时间评测会议室内愁云惨雾,好几个工程师拍了桌子,震得桌上盛满了烟蒂的烟灰缸嘣嘣跳了好几下。路过的小秘书好几次小心翼翼地绕门而过,原因是房间内因烟草而形成的都快赶上火灾现场般的浓雾。
  等到所有的与会人员都离开,沈言又对着评测结果看了许久,终于悻悻地发现似乎只能按照原有程序走一遍才能查知问题在哪。
  一抬头就对上一桌子的烟草碎屑,沈言皱起眉头,闻了闻自己的衬衫。
  果然,一股烟薰火燎般的味道。
  他和苏青弦以前都抽烟,直到前年夏天,苏青弦去看望一个因肺癌而住院的朋友,回来后就逼着沈言和他一并戒烟。这一戒就戒了一年多,中间反复数次,直到去年冬天,沈言才终于达到了闻烟心不痒的地步,苏青弦却磨磨蹭蹭直到今年才终于不再碰香烟,偶尔却还会抽雪茄。总算是养雪茄太费功夫,苏青弦并没有那么多美国时间可以奉陪,慢慢才与烟草渐成了相望江湖之局。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直到今天,那个人的身上还是会有烟草的味道。沈言几次疑心是苏青弦用的木质调香水味,一次好奇心起,往自己手腕上喷了点,却全然不似,最后只能归究于苏的烟龄太久之故。
  此时此刻,鼻端那缕并不算好闻的味道,再度牵起了对那个人的想念。
  沈言推开案头的厚厚报告,用力掐着眉间,心想要是把现在的进度告诉苏青弦,对方不知道会不会抓狂。
  答案显然是肯定的。
  苏青弦那样的脾气,只怕火气正随着时间的延长而增长。
  每天接听电话时,都忍不住想象对方的样子,带着满满愧疚的同时,忍不住又带了些孩子气的窃喜之感。
  在这样矛盾的心情里,沈言想象着苏青弦难看的脸色,苦中作乐地笑了。
  起身推开窗户,让清新的空气涌进来,沈言抬眼望去,就见那太阳正要落山,那一片霞光将他目及之处都染成红色,远处归巢小雀正唧唧兴奋地叫着,像是互道晚安。
  沈言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呼出,然后转身就看向桌上的手机,下意识就拿了起来。

  沈言正对漫天霞光之时,苏青弦却正在焦头烂额之际。

  这一天凌晨四点,从梦境中被吵醒的苏青弦接到了让他心脏漏跳一拍的电话。
  苏氏的首席运营席卫如煌声音略有些紧绷,这在苏青弦认识他至今近十年的生涯中都算少见,然而接下去的消息即使是苏青弦也无法平静以待:在S市新建设中的楼盘旁边化工厂发生爆炸,距爆炸地点数百米的建筑工人简易活动房宿舍被波及,大火和有毒化学气体让几百个工人的性命危在旦夕。目前场面已经被政府全部控制,消防队员正组织救援,但根据消息,局面恐怕并不乐观。
  卫如煌知道这一消息的重要性,随后把当地工地负责人的联系方式告知苏青弦,苏青弦记下电话号码,让卫如煌赶紧揪人成立事故处理委员会。
  拨打卫如煌提供的电话号码居然出奇地艰难,电话足足响了五六分钟,苏青弦才听到接通的声音,在自报家门之后,对方立刻陷入了惊惶的状态。
  在听到结巴的口音后,苏青弦冷静地说:“放心,现在我是来解决问题,不是来追究责任的。”
  这句话让对方定了定神,短暂的沉默之后,对方的陈述开始有条理起来。
  那位叫陈爽的负责人介绍的情况与卫如煌的相差无己,苏青弦直起身体,问了最关键的问题:“被围困的到底有多少人?”
  陈爽的反应很快:“初步统计大概有450多人,但是现在情况很混乱,这个数字会有出入。”
  电话两端的呼吸声都有些沉重,彼此都知道这一事件的严重性,苏青弦的脸色又难看了几分,但是语气上却半点都听不出来:“好的,我知道了,我马上赶往S市,你先稳住局面,积极配合消防部门的救援行动,如果有工人家属听到消息过来的,以安抚为主。一切以稳定为重,等我到那里再说。”
  听到苏青弦要赶来的意见,陈爽明显松了一口气,但还是认真地提醒:“苏总,目前现场还很危险,控制得很严格,一切小心。”
  苏青弦扯了扯唇角:“我明白。你们才是更要注意安全的人。”
  平静的一句话让对方为之一怔,再一次的沉默之后,负责人的声音里有了感动:“一定。”

  挂掉电话,苏青弦立刻打电话找到自己的助理郑晓,告诉自己的行踪,然后交待要准备的相关材料。考虑到现场可能的混乱局面和艰苦条件,苏青弦要求得到的材料相当详细,除了施工地区的情况之外,甚至还包括以往类似事件的案例和当地官员的情况。
  交待完毕后,苏青弦才起身,吩咐管家准备简单行李,然而去洗冷水澡。
  冰冷的水浇到身体上,迷糊之意完全烟消云散,苏青弦出来时看了看手表,恰好是凌晨4时半。
  管家已经吩咐厨师准备好了简单的早餐,苏青弦喝着粥时,突然想打电话给沈言。
  然而这样的念头也只不过是一闪而过,他摇了摇头,告诉自己果然是老了,越来越优柔了。
  平静地喝完粥,司机的车子已经准备完毕,苏青弦上车,然后赶往公司接郑晓。夜行的路很是顺畅,十五分钟后车子就到了公司,郑晓急匆匆下楼来,提了一大皮箱的纸质资料,正是一小时前苏青弦要求准备的东西。
  苏青弦就着车内的灯光匆匆浏览了一遍材料,确认是自己需要的信息后立刻吩咐开车赶往S市,途中又打了个电话,与卫如煌确定了事故处理委员会的成员和首要解决的问题后,才有时间打开皮箱看材料。
  相关的施工合同和许可证件都没有问题,苏青弦眼神冰冷,开始翻找那个邻近的化工厂的相关资料。
  在他阅读文件的过程中,助理紧张地接收来自于事故处理委员会工作人员的消息,在筛选后将关于事件的新进展和其他重要消息整理完毕后再交给苏青弦。
  等到将皮箱内三分之二的文件阅读完毕后,苏青弦才感到渴意,在车载冰箱里找出了饮用水,刚打开瓶盖,就感到车子一震。
  原本放在座位上的文件被震的跌下座位去,郑晓一把抓住车顶拉环,一脸惊惶地看向车外:“地震了么?”
  苏青弦将手里已经洒了大半的水瓶盖上口,平静地看向车外,审视了一会儿后问司机:“离S市还有多少距离?”
  “35公里。”
  苏青弦又看了一眼窗外,脸色铁青:“不,不是地震,恐怕是化工厂再一次爆炸。”

  车内一片沉默,司机开始加速行驶。郑晓埋头继续查看新消息,手却微微颤抖。
  即使努力让自己平静都没法做到的颤抖。
  苏青弦把水瓶放到一旁,下意识地抚着手机屏幕,最后平静地放下。
  沈言此刻,又在做什么呢?
  然而看看那尚未从天际爬升的太阳,苏青弦忍不住笑:毫无疑问,那个人正一无所知地安睡在广大梦乡之间。
  这样想着的苏青弦笑意更深,令到郑晓忍不住报以奇怪的眼神。
  在这样的间隙里,苏青弦的手机响了起来。
  是陈爽的电话追杀而来,果然,如苏青弦所言,事故现场再次发生爆炸,目前从化工厂扩散的有毒气体已经开始弥漫。苏青弦皱着眉头想问是否有伤亡时,就听到陈爽劝说的话,他劝苏青弦打道回府,理由是当地实在危险,苏青弦保持电话及网络操控即可,没有必要如此搏命。
  这样说着的陈爽的声音里有五分惊魂未定,有四分听天由命,还有一分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晦涩。
  苏青弦听完了他的话,几乎能想象陈爽的眼神,对这个太容易泄气的下属评价并不高。他的声音依旧镇定:“我决定去的时候已经知道危险,到现在也没有后退的想法。既然你们都在那里,我又为什么不能去呢?放心,我的安全自己会负责,倒是陈爽,你要坚持住。你如果露出恐慌,就有可能令到下属都害怕失措,对于事故的处理更是于事无补。”
  陈爽连连称是,苏青弦明白此时此刻对方多半是听不进劝慰,也就很快挂断了电话。

  只不过又找了一些材料,一抬头就看到一个人心惶惶的城市。
  即使只是开车经过市区,苏青弦都能看到行色匆匆的路人脸上的不安和惴惴。
  郑晓欲言而止,苏青弦能猜到他想说些什么,只是冲他淡淡微笑。
  在这样的镇定之下,郑爽也逐渐专心于手上的工作,不再疑虑。

  车子还未到工地,陈爽的电话再度打来,这一回却是让苏青弦改道至另一地点。电话里背景声很是嘈杂,苏青弦不得不问了两次才确定了地点,在满腹狐疑之下,他让司机改了道。
  苏氏目前承建的项目是个染料生产基地,预计年产值上亿元,本是S市本年度一个重大项目。苏青弦赶到陈爽等人所在的临时办公地点时,才发现出事的化工厂相关负责人连同消防负责人也都在,小小的房间内烟雾缭绕,男人们面前的烟灰缸里尽是尚有余烬未灭的烟蒂。
  陈爽迎了上来,那是个四十来岁的男子,本来应该富泰的圆脸现在却只剩下憔悴。苏青弦握着他的手,微微用力,说着“辛苦了”。陈爽笑了,笑容有点发苦。
  张嘴第一句话,陈爽就说:“大事不妙。”
  短短几个小时,化工厂爆炸的消息已经传开。除了各大消息灵通的新闻媒体之外,被围困的工人家属也陆续得到消息,正向工地赶来。陈爽派专人负责向家属解释和安抚,但短时间内局面就不受控制:
  也不知道是被哪方面的信息煽动,受害人家属认为在建项目本身选址即是违规操作,要求苏氏对这起事故的后果负全责。负责安抚的人员对这样的口气不满,争执之下两方矛盾升级,等到陈爽得到消息时,受害人家属已经扣留了那位负责安抚的办公人员,并且群情激昂地要求“能负责的人出来说话”。
  陈爽知道苏青弦正在路上,却不敢把消息放出去,只怕最后出现任何无法控制的局面,思来想去,他决定让苏青弦改变了原先的行程。
  苏青弦听完了最新的消息,眯眼问:“那有没有查到是谁在散布关于公司违规选址的消息?”
  陈爽微窘,慢慢地摇了摇头。
  苏青弦的脸色当下就有点难看:“那现在你有没有什么措施应对新局面?”
  陈爽更窘,犹豫地说:“或者请警察帮助协调?”
  苏青弦点了点头:“还有呢?”
  陈爽小心翼翼看了苏青弦一眼:“总之还是先把人救出来再说吧。等到把人救出来再把事情说清就可以了。”
  苏青弦叹了口气:“那么如果现场真的出现死伤,到时你又打算怎样呢?”
  陈爽额头微微有汗。
  “我明白你现在心情急切,只是我们做事,凡事都要做最大的努力,又要做最坏的打算。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局面,如果不早点向这批激愤的家属解释,到时如果出现死伤,对方就会认为我们有瞒骗隐藏,在悲恸之下更难解释。事情只会越来越糟,甚至形成公关危机。到时明明我们站在无罪的立场,也会被公众舆论宣判为有罪之人。请问那时候你又打算怎样?”
  陈爽瞠目结舌,脸就青了。
  苏青弦脸色放缓:“你去把项目的相关资料,特别是原始合同和各项许可证件调档出来,再帮我请几个人。”他从桌上凌乱放着的纸张中撕下一页,随手列了几大机构交给陈爽。中年男人一边擦着汗,一边仔细看着纸上的字,连连点头。

  傍晚17:00
  沈言怔怔地盯着手机,皱起了眉头:苏青弦鲜少有不接电话的时候。
  随即他又展眉:凡事总有例外嘛。
  为自己宽心的时候,身后有声响惊响了沈言,他转头,就看到清洁工人正收拾会议桌上的战场余迹,见他回头,那清洁工人多少有点手足无措。
  沈言笑着点了点头,收拾自己的电脑和手机,转身走出了会议室。
  路过公司的休息室时,他眼角瞟到一则消息,位于S市的某化工厂发生爆炸,到目前为止已有5死21伤,尚有部分人员失踪。下风处部分地区仍有污染。
  休息室的台球桌前有不少员工正在谈笑,见沈言走过,几个年纪轻些的都招呼他一起玩,沈言摇头拒绝:开玩笑,他现在正在头大,烦着呢,哪里有时间玩台球?
  刚进办公室,手机就响了起来,沈言不经意间就眉开眼笑起来,那些烦躁都似乎消减了很多。
  “抱歉,刚离开了一下,没听到你的电话,”苏青弦的声音听来轻松。
  沈言听那背景音,诧异地问:“你人在外面?”
  “嗯,正在看工地。”
  沈言的惊讶又深了几分,这几年苏青弦越来越懒,轻易不往下跑,于是忍不住担上几分心:“没事吧?”
  “没事,你尽管放心。只是手下认为我太闲,说是趁你不在H市让我赶紧多管点事而已。”苏青弦一笑而蔽之。
  沈言微微皱眉:他觉得今天的苏青弦语气很有几分古怪,然而却无处可细究,于是也只能按下纳闷的心情。
  “喂,你什么时候能回来啊?”苏青弦突然问。
  沈言愣了愣:苏青弦平时很少如此直白地询问归期,事实上那家伙一直都觉得类似的问题太过怨夫,碍着面子不肯问。沈言在疑惑中回答:“啊,有事?”
  “没有,只是想你了。”苏青弦的声音低沉了下来,想必是避开别人耳目而说的这句话。
  沈言一时沉默,那句话像是有着温度一般,把他的耳朵熨得微热。
  “我这周尽量吧。”最后还是忍不住说了这句。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苏青弦的轻笑:“好,这样的话周末的时间我全部空下来给你。”
  “还不一定,周五我还需要check一下schedule,到时再说吧。”沈言忍不住就要泼他一盆冷水。
  “好吧,麻烦请沈先生一定要把我排进提前预约的优先名单可以么?”苏青弦也不懊恼,沈言几乎能从他的语气里想象出对方笑眯眯的样子,于是忍不住又再接再厉:“再说吧,今天的中测出了很大的问题,我恐怕要加班加点了。”……
  一番毫无营养的对话之后,沈言挂掉了电话,原来空荡荡的内心一下子被装满,有一种脚踏实地般的感觉。
  突然间又忆起对话中苏青弦那几分异样,沈言敲了敲桌子琢磨起来。
  早几年前,他们之间的关系毫无疑问总是由苏青弦做主导,那个男人总是自觉不自觉地在生活中占据了强势的地位。聪明如沈言,自然知道枕边人的脾气,还有那些经常显得腹黑的算计。然而只要对方是苏青弦,就觉得无论怎样都可以理解。
  甚至觉得好玩。
  那个男人其实偶尔会缺乏安全感,对于掌握中的东西充满了占有欲,对于他这个恋人身份的存在而言更是如此。即使是生活中的细节都可以看出来:每每沈言早晨醒来,那男人总是或者抱着他的腰,或者攀住他的胳臂,在king
size的大床上,似乎也非要藉着接触和体温才能安心睡去。
  直到近年来,两个人逐渐进入老夫老夫阶段,苏青弦那偶尔会显得紧张的占有欲才渐渐松驰下来,变成基于信赖的束缚感。
  又或者,这段时间自己脚不着家的情况,又让苏青弦紧张起来了么?
  这样想着,沈言忍不住笑了起来。

  中午12:00
  经过与有关方面的商议,中午十二时,苏青弦在陈爽的陪同下出现在受困者家属面前,举行了一场小规模的信息发布会。
  被告知会由公司负责人出席的会议早已经聚集了不少人,除了心急如焚的家属之外,还有一些其他人士,包括新闻媒体。苏青弦事先派人维持会场秩序,对于大部分人都放行,直到临时会场挤得满满当当,这才控制住人流。
  陈爽看到挥舞着手臂要求解释的人群,很有些害怕:要是这群人一时义愤冲上来闹事,只凭他们几个又哪里能逃脱的?
  即使是郑晓都有点害怕,脸色有点白。
  只有苏青弦,状态甚至比平时更佳,一脸镇定又不失沉重的样子,在站到众人面前之时,甚至给人以“威压”般的气势。
  发布会一开始,苏青弦就安排了消防救援人员解释目前事件的进展和控制情况,随后由他本人承诺将不遗余力救助涉入人员。
  在他刚开始解释苏氏目前的救助活动情况时,人群里就传出了质问声:“你们苏氏只认钱,不管工人死活,造成现在这样的局面。光靠现在说什么补救赔偿,又有什么用?能让我们的家人回来么?”
  说话的是个中年男子,一脸气愤。因着他的大声质问,人群里渐渐传来嗡嗡的议论声,家属们看向苏青弦的眼神也不友好起来。最前排的人甚至向苏青弦压了上去。不明真相的人们脸上都挂着愤怒,张目而视的样子看来有几分狰狞。
  在这样的局面下,陈爽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
  正是这一步,造成了雪崩一般的结果。有人大声地嚷嚷起来:“你们在害怕什么?你们干了些什么?别跑!”立刻就有人伸手要拉苏青弦的胳臂,局面混乱起来。
  混乱之间,苏青弦拼命地喊“请大家静一静”也无济于事,甚至挨了好几拳。其他人员冲过来想要格开人群,一时之间竟然办不到。
  被压制到临时会场一角的苏青弦在踉跄中看到了音响,急中生智,奋力地伸手将话筒揍近音响,才刚一靠近,音响立刻发出了尖锐的啸叫声。难听到刺耳的声音终于让愤怒的人群停滞了一秒,苏青弦抓住机会,抢出人群拉开距离:“真的关心家人,在这里做无谓的埋怨又有什么用?大家冷静一点,请把你们的愤怒变成理智,让我们好好解决这件事!”
  冲出人群的他看起来实在狼狈,但姿态却依旧镇定。因着他的气势,嘈杂中的人们终于也渐渐安静下来。郑晓和陈爽也得以钻出人群,站到了苏青弦身边护住他。
  苏青弦看了他们两人一眼,继续道:“关于大家此前的疑问,我们已经得知,在我手边的这些文件,是此次工程的历次审核及许可证件的复印件,大家可以传阅。相关的正式文本除了在苏氏有存档之外,在有关的建筑部门也有存档,大家可以根据文件的编号到有关部门去查阅甚至要求重审,这都没关系。这些都是公开的文件,这次施工完全合乎法律和相关的规范。而目前发生的事件,是谁都不愿意看到的事故。目前首要的就是尽快将你们的亲人从危难中救出来。另外,某些人在不明真相的情况下随意发表不负责任的消息,诋毁中伤苏氏,我们也会依法保留追究的权力。我相信发布消息的人是无意的,即使带着恶意也并非出于谋利的心情,他们甚至没有意识到严重性,但在这样的社会公共事件中发布可能造成混乱的消息是个重罪,希望大家不用因一时愤怒而造成不可挽回的恶果。”
  一番话软硬兼施,等到他说到“恶果”时,那些原本暴怒的人群立刻冷静了下来。
  不得不说,威吓永远比讲道理更能让人畏惧。
  苏青弦见局面有所缓和,才终于暗松了一口气。

  S市那一天的傍晚很美丽,厚厚的云层下,夕阳努力把天际染上最后一抹嫣红。而夕阳与云层的交界处,有一抹黛色苍茫,像是远山嵯峨威严。
  然而苏青弦却没有观赏的心情。下午四时,被围困的工人终于陆陆续续被救了出来,万幸的是除了部分员工因未及时做自我保护措施而受了轻伤之外,大部分人都安全无恙。
  苏青弦忍不住有些后怕——
  幸好此前都有对工人做一些危急情况下的培训,也幸好工地距离化工厂多少还有些距离,总之事情没有发展到最糟的地步。
  只有一件事情出乎预料的糟糕:
  尚有一个员工行踪未明,据推测,他很有可能是在爆炸发生的现场附近。
  那人有个要好的同乡就在化工厂,平时经常会到老乡处合住,这一次猜测也是如此。
  得到消息后的陈爽不敢怠慢,立刻将消息传至苏青弦处。苏青弦考虑之后,交待郑晓与消防救援人员联系,并让陈爽安排合适人选安抚还茫然无知的工人家人。
  他心中隐隐有些不祥的预感。
  而在这样的预感之下,却有一丝隐隐的侥幸:无论如何,这样的收场已经比最坏的预想好上太多。
  然而,才不过稍稍有点庆幸,事态又起了波澜:被安抚着的员工家人从别的途径了解到家人行踪不明的消息,苦于无法之下冲到了陈爽面前哭嚎求告。
  陈爽一脸无措地安慰着家属,一边偷偷看向苏青弦,很希望这个能撑大局的boss出面接手,奈何郑晓突然冲进来,拉了苏青弦去角落讲话,陈爽只能继续继续着一点都不在行的安慰工作。
  等到苏青弦听完郑晓通报的情况后,才发现被放在桌上的手机上有一通未接来电。
  还未查看来电人,头脑中跃出的第一个名字就是沈言。
  然后忙碌一整天之下都被按捺下的想念突然间破墙而出。
  耳边还有工人家属隐约的哭泣之声,心底却只浮起一个人的名字。
  目睹这样的生离死别之际,只要想到那两个字,就觉得温暖很多,甚至会有一种人生都有希望了的错觉。
  苏青弦翻开来电记录,避开人群,给沈言回了电话。

  傍晚17:22。
  公司信箱提示有来信,沈言随手点开,见到是快手的下属已经将二次运行方案拟定发了过来。
  忍不住笑了起来,心想说年轻人到底是有干劲。沈言点了“回复”,打算表扬下属,给对方鼓鼓劲。
  正在这时,屏幕右下角跳出弹出窗口,上面正是此前他看到的那则新闻:S市某化工厂发生重大爆炸性事件,截至目前,已经有5人死亡21人重伤。目前下风地区仍有污染。
  沈言突然想到,苏青弦曾经提过这个城市,大约是苏氏在当地有个建设项目。
  因为联想到那个人,手就不由自主地点开了新闻。
  页面上用数张照片做成醒目的图片新闻,沈言眼神瞟到一张照片,立刻只觉得手足冰冷。
  那是苏青弦在当天的发布会台上说话的照片,男人深皱着眉头,即使只是照片,看来都有一股压迫感破图而出。
  别慌!别慌!沈言告诉自己要冷静,仔细看了照片数眼,又留意照片之下的提示,却根本没有半点有价值的信息,终于抓起了手机。
  然而二十多分钟前还通过电话的人却已经联络不上,手机那端的提示一直是“无法联系该号码”。沈言越打越心急,忍不住转看向屏幕上苏青弦的脸。
  男人的神态依稀可辨,再回忆起此前电话中对方的声音,终于明白为什么会觉得奇怪。
  苏青弦分明就是在故作轻松。
  在这样的体认下,沈言忍不住咬牙切齿起来,用力地按下了管家的电话。

  而此时此刻的S市,苏青弦正从地上捡起自己的手机,一脸苦笑着莫可奈何。
  情绪激动的工人家属吵着要见“苏总”,陈爽一时失神,忘了拦住对方,结果被人扑到了苏青弦的桌前,不慎带翻了桌上的水杯,顺便超度了放在桌上的苏青弦的手机。
  在一片混乱之后,陈爽终于把人劝走,而苏青弦也才发现手机已经黑屏。
  他叹气,有点遗憾。
  这款手机刚上市时沈言很是心动,拖了他一道去买,结果两人同时换了机型。那天晚上苏青弦开玩笑说这是他们的“情侣手机”,结果让沈言红了脸,大概是觉得接近四十不惑的老男人还搞什么“情侣手机”十分之丢脸吧。
  然而却因为一杯水而毁掉了。
  在遗憾之中,苏青弦让人帮忙买同款手机,浑然不知自己的行踪已经被暴露,有一个人正因为手机的意外事故而心急如焚。

  沈言赶到S市时,已经是晚上21:30点了。
  事先打听到出事的地点,等到想叫出租车赶往当地时,却没有一辆车愿意往那个方向走。
  所有的司机都用看傻子的眼神看他:“先生,那里是化工厂爆炸诶!你不要命我还要呢!”然后纷纷扬长而去。
  被拒绝三次后,沈言很想掐着司机的脖子怒嚎“你到底去不去?”
  幸好还有点残存的理智告诉他真要这样做,他还没见到苏青弦之前大概就要去见警察先。
  咬了咬牙,沈言找了家汽车租赁公司,又买了张S市地图,
  理智告诉他这样的行动实在不明智:在一个完全陌生的正在某个角落发生着危险的城市里,独自开一辆车按图索骥,这样的行动效率和结果达成率有多低,用脑干都能预想得到。
  然而人生总有些时候,必须应循本能行事,否则……
  否则怎样?沈言根本不会去想这种可能性。
  他现在只想把握每一分每一秒,最后能在背后长出大翅膀,立刻飞到苏青弦身边,然后……
  然后用力地揍那个家伙一顿。
  凭什么?
  凭什么把自己置于险地,却连告知的义务都不肯尽?
  他以为所谓的伴侣是用来干什么的?
  用来谈谈情做做爱?用来亲吻和甜言蜜语就好?用来当做把爱人的生活美化成蜂蜜般粘稠甜美到能让理智都凝结的理由?
  妈的苏青弦!你给我等着!
  租凭公司的服务人员看着面部表情微微有些扭曲的男人,多少有点害怕,很怕这个明显情绪不佳的客人会在冲动之下出个车祸什么的。
  然而对方直接甩出某银行白金级贵宾卡的派头,让她最终选择什么都不过问,迅速履行完所有流程,将车子交到客户手里。
  反正按照这张卡的消费级别,人家大概可以买上十辆八辆高级跑车烧着玩。

  沈言从来不知道自己的方向感竟然如此之佳:只不过看了一遍地图而已,却好像把那些路名和转角都印刻到脑海一般。
  他告诉自己要保持车速,市区的行车速度不能超过60码。注意交通安全不但是对自己负责,更是对别人的人生负责——脑海里这些有的没有的一闪而过,沈言的脸在后视镜中看来还是平板到可怕。
  他现在自认很冷静。
  冷静来源于从下午的震惊到惊恐到现在的愤怒。
  有的时候,极度的愤怒反而会让人冷静。
  这一路上他都不断在拨打着熟悉的电话,却永远只能听到“无法联系该号码”的提示。
  每听一遍,他的心就沉一点,直到最后全部变成“苏青弦你完蛋了”这样的杀意。
  习惯性的,他在下一段直路的过程中,按下了手机的重播键。

  苏青弦终于拿到了手机。
  郑晓一脸的抱歉:现在调不出人手去帮苏boss购买手机,他本想自己去,结果在路途中又被有关部门劫持。等到终于忙完买好东西,已经是晚上十点了。
  苏青弦装好电话卡才刚开机,手机就快乐地跳动了起来。
  电话很熟悉,苏青弦很讶异,赶紧接通电话,说了“喂”后,那头无声了足足三秒。

  沈言听到熟悉的声音后,足足愣了三秒,甚至不自觉地看了看手机屏幕,确定正在通话中,这才重新拿回手机。
  “喂?怎么了?”苏青弦有点着急,走到僻静的角度追问。
  “你现在人在哪里?”沈言的语调很冷静。
  苏青弦微微一愣,停了一秒后才微笑:“之前跟你讲了是在看工地啊。”
  “在哪里看工地?”
  这样的追问句里,苏青弦那样的聪明人当然听出了几分端倪,又停了一秒后才决定继续用若无其事的声音说:“邻市,怎么了?突然想到要查勤?”
  “S市是吧。”沈言的声音听来轻了几分,却是危险的低音。
  苏青弦一下子卡壳了,电光火石里立刻明白了前因后果,忍不住就苦笑起来:“啊你怎么知道……”
  “不想被我知道的话就不要被报道。”沈言在红灯前用力地踩下了刹车。
  “该死!”苏青弦轻轻低咒,立刻解释,“你放心,我很安全,我所在的地点离事故现场非常的远。”
  “你现在在哪里?”类似的问句又响在苏青弦耳边,这一次他飞快地明白了对方的意思,“在他们临时安排的休息处。目前苏氏的人都救得七七八八,只有一个人的情况比较复杂。我本来也不用去现场盯,所以都在后方而已。你别担心。”
  “放屁!你去之前有没有想过要跟我讲一声‘别担心’?现在放马后炮有什么用?”沈言冷笑。
  “对不起,我真的怕你会担心。”苏青弦立刻放软身段。
  “你除了事后道歉之外还有什么新招可以用?我知道我天资鲁钝,跟你比起来是蠢人一个。这些年你有多少事情是把我蒙在鼓里,美其名曰让我‘安心’?苏青弦,你还可以更善良一点没关系!”
  苏青弦背上有点汗意,心想这下糟了。
  “你说的休息处在哪里?”沈言从愤怒的口气里急转弯变成盘问的时间只用了一秒。
  所以苏青弦很有些适应不良,“啊”了一声后深深地皱起眉,突然有些不太好的预感,忍不住小心翼翼问:“沈言……你现在在哪?”
  “你说呢?”沈言勾了勾嘴角,却完全不带半丝笑意。
  苏青弦的眉头皱得更深:“你不会也到S市了?”
  “怎么?你觉得我不能来?”
  苏青弦沉下了脸,嘴角是深深的纹路:“这不是开玩笑,你在S市?”
  沈言凭空生出一些快意来,于是微笑:“恭喜你,猜对了。”
  郑晓无意中看到了大老板的脸,立刻被吓了一跳:妈呀,这是有人死了还是工地发生爆炸了?为什么这么可怕啊……他的小心灵受到伤害了诶!
  在属下胡思乱想的时候,苏青弦用力抿着嘴,说不出话来,最后只得一句:“你到XX大厦来!”
  沈言的快意变得更大:“喂,不好意思,我不认得路。”
  苏青弦一窒:“你怎么来的?”
  “出租车不肯载我,我自己租了辆车。”对方说话之间的担心越来越浓,沈言到底没想再折腾对方,于是合作地做答。
  “该死!”苏青弦爆了粗口。
  像是回应他的怒气,突然间天际一声轰雷,一场毫无预兆的大雨瞬间登场。
  沈言瞪着立刻被豆大雨点溅得花掉的前车窗玻璃,把车子停到了路边,听到耳边苏青弦的着急问声:“你已经接近化工厂了么?”
  那么多的担心害怕和惊恐就这样沿着电话讯号传递到沈言的耳朵里,只不过一句话而已,却好像那个人就站在自己的面前紧张地问。沈言终于叹了一口气,那些怒气像是向火的坚冰一般,渐渐有些消融的迹象。然而却总是不忿,所以沈言又足足沉默了十几秒,等到苏青弦不耐地又“喂”了好几声,才平缓着口气回答“没有,我才刚从市区起步而已,根本不认得路,哪里会这么快就摸到工地。”
  “谢天谢地!”苏青弦松了一大口气。
  “你放心,我不会比你更危险的。”沈言忍不住亏了对方一句。
  苏青弦精乖地没有接下去,直奔自己想要知道的问题:“你现在在哪里?”
  听到这句刚刚已经来回了无数遍的问题,沈言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
  在听到他的笑声后,苏青弦也笑了。
  那些柔和的笑意像是会传染一般,在恋人之间扩散开来。
  笑了一会儿,沈言才说:“我旁边是萍水东路的OO咖啡馆,你派个人来接我一下吧,我去里面喝杯咖啡。”
  “嗯,好的。”苏青弦回答,忍不住加了一句,“别乱跑。”
  “你以为我是你么?”
  苏青弦轻笑,又被亏了一句,他却浑不在意。

  沈言点了一杯清咖,又点了块柠檬慕丝,慢慢地把点心送进嘴里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真的饿了。
  这个动作就像是将通往胃袋的大门打开一般,轰然开门后,才发现里面空空荡荡,甚至很快就要接近痉挛的地步。
  沈言皱着眉头,把清咖换成了清水,这才想起自从中午以来,自己粒米未进。
  随着年纪的增长,那些体力和肆无忌惮的折腾就渐渐远去。特别是有一次他因着执着于工作而在48小时内忘记吃正餐,胃痛到死去活来,苏青弦吓到脸色惨白。从那次起,苏家boss就毫不吝于花费他那每一分钟上百万计的——还是美刀——宝贵时间,来时时提醒沈言要惜命。
  然而这一次,到底是忘记了。
  在咖啡座中放松下来,沈言才发现自己的身体都僵痛得要命。
  左思右想之下,终于明白大概是此前坐车和开车时都太过紧张,一直保持着笔直的坐姿,导致放松下来后身体全面反扑报复。
  沈言叹着气,在座位中伸展开身体。
  雨渐渐大了,连沿街的玻璃窗上都溅上了水珠。咖啡座内灯光昏黄,外面偶有车灯照到玻璃上,那些水珠就像是暗夜里的萤火虫一般,一点一点闪烁着微光。
  沈言皱起眉头:这样大的雨,早知道就不让苏青弦的手下折腾了,他找出租就可以。这次既然不是去危险地段,就不怕拦不到车了。
  这样想时有些扼腕,心想自己真是不机灵。
  喝了一口温水,里面有柠檬的浅浅清香和酸度。此前焦虑着的他脑子里除了“那家伙到底怎样了”的念头之外再也装不下其他,而此刻,五感都活了过来,重新感受到这个世界活动的韵律。
  沈言在这样的体认下出了神,直到肩膀被大力地拍打着,一转头,就愣住了。

  苏青弦微微喘着气站在他的面前,头发被淋得湿了,原本一看就是有钱有势男人的发型也变成了年轻很多岁的效果。只有一双眼睛黑而亮,于是一瞬间那些愤怒都和大雨一般逝去,什么都不重要了。
  沈言情不自禁地笑了,说了一声“你来了”,突然间眼睛里就有了泪光。

  为什么总是一次又一次地让我发现,此时此刻的你,能站在这样的我的身边,是一种幸福的事情。
  甚至想要祈祷,贪心地想多要一些时间,好一直和你站在一起。
  明明知道,这样的期望根本违反宇宙运转的规律,违反人世间不灭的轮回,却终于明白了曾经的沧海桑田里面的那些狂妄人类希望从神明手里抢夺下光阴的奢念。
  为什么你要站在这样的我的身边,让我在幸福里偶尔也会惊惧地害怕,害怕这一刻就是最后一秒。

  沈言低下头,不想让这片刻的软弱显露在男人的面前。
  然而身体却被紧紧地拥抱住了。
  男人弯下腰把他抱到怀里,用力过猛到甚至将沈言的身体从沙发中抱了起来。
  苏青弦的身上有雨水的腥味,还有他惯用的木质调的香水的味道,还有一点点烟草的气息。
  像是辽阔无边的雨中森林,一下子把沈言浸得没顶。
  在这片让人窒息的森林里,只有那个人的体温分外真实。
  真实到让人颤栗。
  沈言在微微的晕眩里,用力地抱紧了男人的窄瘦腰身。

  沈言示意埋单的时候,侍应生报着古怪的神情过来找零。沈言丝毫不在意。
  起身的时候,能听到周围或大或小的吸气和交头接耳之声。明明此刻的咖啡馆内人不多,却还有那么多的声音,沈言简直想说“荣幸”了。
  然后他依旧毫不在意。
  只是下意识地把脸侧了侧,不想被人看到被吻到略有些肿的嘴唇。
  拥抱之后交换的那个亲吻里带着莫名的情绪,有着暴戾、曾经的绝望、如今的狂喜,还有必须要把握每一分每一秒的紧迫心情。于是忍不住就过激了一些。现在招来这样的群众反应,自然也毫不奇怪。
  他们走在这条惊世骇俗的道路上,早就有被放逐或者被鄙视或者被围观的体认。
  只是苏青弦这家伙,真的欠调教,想用亲吻蒙混过关,让自己忘却被蒙骗的经历么?
  沈言慢慢地走出咖啡馆,嘴角勾起一丝称得上可怕的笑意。

  推开门,倾盆大雨丝毫未缓,风夹杂着雨丝扑面而来。
  夜很深,街道寂寥,路灯的影子被大雨打得支离破碎,远处的霓虹看起来如同弥漫的彩色烟雾。
  气温有点低,沈言下意识地拉了拉衣领。
  在一片寂静里,有车子缓缓开来。
  明明周围不甚暗,却有一种黑暗被剪破了的错觉。
  苏青弦伸长手臂,帮他打开了副驾驶座的门,然后从后座拿出一柄黑色长柄伞遥遥地递给他。
  沈言终于忍不住再一次笑了。
  车内的男人也笑着,笑意温柔,伸直的手臂很平稳地继续持着伞。
  沈言在温暖里伸出手,接过了雨伞,撑开后,只费了两步路,就跨进了副驾驶座。
  把伞收起的时候,忍不住低语:“你是吃饱了撑着么?才不过两步啊。”
  苏青弦没有回答,只是将手掌盖到了沈言的手上。
  这一回,沈言没有迟疑,本能地回握了上去。
  在寂默的滂沱大雨的夜晚,在所谓的爆炸事件没有停息而沈言的项目依旧停滞不前的夜晚,两个人就这样沉默地拉着手,发动了车辆,驶在这个本来陌生此刻却分外温暖的城市街道之上。

  有一种时刻,被人称之为永恒。
  即使理智告诉人类,世上一切都逃不过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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