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仙错 -红糖

  也许很多人不知道,神仙与凡人行那云雨之事,只要不泄元阳,就不致结了孽缘。
  神仙如果和凡人生出纠葛,那绝对是最令人头痛的,因为若要化解这纠葛,往
往要花上几生几世。
  古往今来折在这上的神仙不算少,其中阶位最高,造成影响最广的便是纯阳帝
君吕祖了。
  前面说到,只要不泄元阳,便不致成罪,但糟就糟在他碰上的是阅人无数的头
牌花魁白牡丹。
  其后如何舒爽,如何乌云密布,如何电闪雷鸣,围观群众又如何反应,他都不
记得了。他只知道不消一忽,便跪在了玉皇大帝面前,列位神佛之下。
  凌霄殿上仙气冲顶,各色华光熠熠生辉。

内容标签:灵魂转换 灵异神怪 前世今生
关键字:主角:红线 ┃ 其它:神仙

我爱死了这种刻在灵魂深处的感情!
但月老当年想的是什么我始终不知道。
神仙错 by 红糖

  红线

  引子
  也许很多人不知道,神仙与凡人行那云雨之事,只要不泄元阳,就不致结了孽缘。
  神仙如果和凡人生出纠葛,那绝对是最令人头痛的,因为若要化解这纠葛,往
往要花上几生几世。
  古往今来折在这上的神仙不算少,其中阶位最高,造成影响最广的便是纯阳帝
君吕祖了。
  前面说到,只要不泄元阳,便不致成罪,但糟就糟在他碰上的是阅人无数的头
牌花魁白牡丹。
  其后如何舒爽,如何乌云密布,如何电闪雷鸣,围观群众又如何反应,他都不
记得了。他只知道不消一忽,便跪在了玉皇大帝面前,列位神佛之下。
  凌霄殿上仙气冲顶,各色华光熠熠生辉。
  玉帝一脸痛惜:“纯阳帝君,犯下情孽该当如何,你是晓得的。”
  吕祖道:“历劫一世,化解纠葛。”
  “一世够么?”玉帝眉尖微挑。
  “纯阳只知,孽由心生。”吕祖面色平静。
  “那便先走一世看看罢!”玉帝叹口气,待要下令,忽又面向东首,对着一个黑
面仙童道:“往生司得令,速去查探,看那凡间女子下世托生在哪里。”
  听得这话,吕祖面上这才兴起微澜,惊道:“她……她阳寿何时尽的?”
  玉帝寒着脸没吭气。
  吕祖又回头看身后,玉帝没吭气,其余众神就都没吭气,连平日素与他交好的
九曜星君,日游夜游二君都装没听见,眼神四处游移,就是不看他。
  一个着深红袍子的小仙动了一动,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迈了出来,向吕祖躬
身行礼,敛眉垂首道:“回禀帝君,就在您被……那个……请回来的当夜,自尽。”
  接话的这位是往生司君,专管凡人身后事,按仙阶品级属地府,仙阶将将比民
间神灵高了那么一点,但在这凌霄宝殿上却决计排补上名号的,若不是因为玉帝要
审那凡人命数,以他这资质,三千年内,别想摸到凌霄宝殿的边。
  吕祖看看面前这小仙,国字脸,八字眉,一张面孔平凡得天怒人怨,似乎觉出
自己逾越,肩膀还在微微打着摆子,吕祖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却默默记下了这
位司君的面目。
  这时被打发去查白牡丹命簿的小仙童已经回来:“禀玉帝,六道轮回里没有这
女子投胎的记录。”
  玉帝面色煞了一煞,众仙哗然,哪有凡人脱离六道的道理!
  殿上众仙已经开始低低议论,雷公一向与吕祖不和,此时更是火上添油道:“
莫不是咱们纯阳帝君犯下情孽时,还渡了口仙气?”
  雷公嗓音如雷,此话一出,几个小仙已经频频点头。
  凡人若沾了神仙什么,哪怕一根毫毛,都足够转几世荣华的,更何况这番鱼水
之欢?
  “只怕要得道!”托塔天王的倒霉孩子中的一个翻着白眼,来了这么一句。
  “哼!”
  玉帝怒容更甚,挥了挥手,土地老儿近前一步。
  “人间可有新修出的精怪?”玉帝语调压得极低,其实是压着火,一时无人说
话,不约而同去盯那殿中缚着捆仙索跪着的人。
  土地老儿捋了捋长须,闭眼沉吟了一会,笃定答道:“回禀玉帝,无!”
  玉帝脸色稍缓,又瞪了纯阳帝君一眼,吕祖自从得知那白牡丹的死讯后,便没
再开过口,列位神仙如何反应,都与他无关。
  这事奇了!既然没修成精怪,又没去往生司报道……众仙已各自揣了一番思量。
  殿东头,一仙匆匆行来,神色甚急,正是这番与纯阳帝君共赴凡间的月老。
  待月老走到跟前,众仙不禁讶异的“咦”了一声。
  上次例会见他,还是一头乌黑的头发,风骚的衔着银钗,怎么百年不见,头发
尽数白了?
  玉帝也注意到了,神仙修道修到一定境界,模样会变,纯属正常,有变了红毛
的,也有变了绿毛的,这白毛……还是头一回见。
  “这次你与纯阳子一同下凡,那女子你也见过,现下她阳寿已尽,却不在往生
司的记载,又没有修成精怪,你以为如何?”玉帝按捺下好奇,端着架子问道。
  月老眼珠一转见四众神仙都盯着他,便刻意清了清嗓子,慢慢道:“小仙觉得
吧……这孽缘兴许结的有些深,情爱未消,缘分却尽了,那白牡丹想必是带着戾气死
的,所以魂魄不够完整,往生司才没有记载……兴许过一段时日等戾气化了……”
  “让你这么一说……倒通了,”玉帝打断月老,又转向纯阳帝君,道:“你这人世
一遭倒暂时省了。”
  “你管人间情爱之事,那么依你说,又该换作如何处罚?”玉帝目光灼灼又望向
月老。
  月老低了低眼睫,再抬起时,似已有了主意,眼睛盯着玉帝道:“不如就罚在
虚无殿,负责清点怨气过重的游魂吧。”
  “是个好主意,想那凡间女子的魂魄也总要经过虚无殿的,是个化解孽缘的机会。”
  纯阳帝君悄悄对月老作了个谢的口型,便被一众天兵领着,向最末一层云天行
去,开始了独司虚无殿一千五百年的生活。
  一 红线
  世间苦情不外两种,一称有缘无分,二称有分无缘。
  ……
  第三重云天上,月老居里。
  月老正倚在红木榻上风骚的照镜子,一段红光从窗外划过,“嗖”的一下,晃了
月老的眼。
  月老扬了扬指头,那段红光便缠在了那里。
  那是一截浸了神光的红线。
  当年便因为它红得分外柔韧,分外惊心,才从亿万根红绳中跳脱出来,有幸专
绑那惊心动魄的爱情。
  如张生与红娘,如许仙与小青,如安禄山与杨玉环……是的,我没写错,你也没
看错,顺理成章的爱情不符合月老的性子,也不配由我们红得动人的红线君亲自绑
缚,只有那世俗不容,伦理不常的畸恋才是月老的最爱。
  红光已化成一截鲜红线头,在月老手中慢慢蜷曲起来。月老笑眯眯的看着它曲
成一个鲜红茸团,如手心正中忽然生出的红痣。
  刚从怨侣的小指上剥离下来,令它元气大伤,月老的笑容更令它毛骨悚然。
  月老看了一会,不禁轻叱:“罢了,养伤去吧!”说着便又将它向窗外抛去。
  养的是心伤,每段情爱都如一次洗礼,剥皮去骨,滚油烫过,这伤一养就是两
百年。
  红线仰靠在自家府邸的碣石上,懒懒望着远处连绵不绝的霞雾。
  霞雾如云团的面纱,撒网似的将天空填满,再随着日光流转一点点向西边归
拢,夜晚这才降临,红线打了个呵欠,他有点怀念织女了。
  织女走后,连霞雾都不再那么有看头了。
  那是多少年前了?红线拍拍脑袋,那时织女负责织云,总会在这上面搞点小心
思,云霞有时会化成奔腾的马群,也有时会化成列队的大雁,无论如何幻化,都脱
不开凡间的俗物。
  天上没有这些,马是长了獠牙的神马,雁是吐着火星的神雁。
  最后一次见那景致时,他正在虚无君那里扯皮,酒令罚到他,他伸手一指:“
你看,这丫头思凡了!”
  虚无君转头去看,看了有好一会,再转回头时,就忘了罚酒的事。
  后来没多久,他便迎来了他的第一次任务,那天月老拍拍他的肩膀,笑道:“
我的小红线啊,织女溜出去了呢。你也快去吧,哦,对了,它也在,在牛郎家的老
槐树下,你要悄悄地,结在它的前腿上哦……”
  和民间说法不同,不是牛郎,而是青牛,织女恋上的是太白星君最爱的坐骑,
青牛神君。
  织女是被天兵押回来的,玉帝很开明,他预备了两套方案:“要么苦修一千
年,忘了他;要么贬入六道,受轮回之苦,直到恩怨两清。”织女选择了后者。
  红线在碣石上翻了个身,想起那时的自己就觉得可笑,当年他甚至悄悄去往生
司偷看,看见了青牛神君因为拒喝孟婆汤被打入畜生道,而牛郎却自愿选择世世为
牛……想到此,他不禁揉眼角,很好,什么都没有。
  后来见得多了,便再也不会落泪,他要努力证明自己是天界最合格的红线,他
经历过最多最深刻的孽恋,他最波澜不惊。
  正百无聊赖之际,月老晃晃悠悠的进来。
  月老见到他先是一怔,后又莫名的笑了。
  月老笑了,红线也不置可否地笑,这一笑,漫天霞光顿失颜色。
  两百年的休养,养得他油光水滑,只有眉间一点红痣和鲜菱似的红唇透露着他
原身的样貌。
  红,红得油润,红得惊心。
  月老勾着嘴角道:“小红线啊,我都忍不住想给你栓段情劫了呢。”
  “别,那样您会觉得毫无趣味的,红线我看得太多,早就麻木不堪了。”红线合
着月老,也无所谓的嬉笑。
  月老其实并不老,只因为一头灿烂的银发和老谋深算的性子才被叫做月老。红
线只知道他那对眼珠子一转就能转出万道霞光,以及无数个坏点子。
  月老不再说话,却从身后拎出两坛酒,红线嬉皮笑脸的去找酒杯。
  月老轻轻把酒坛放在碣石上,酒坛却几乎立不住。月老纳闷,石面原本是平的
啊!再一细看,不由暗笑。
  两百年下来,愣是被红线躺出一个凹坑来,再看红线,正亲自蹲在池边涮洗杯子。
  “你这里怎么还这么冷清?上回指来的仙童呢?哪里去了?”好歹红线也是他的
人,堂堂府邸里连个小童都么有,这很跌面。
  红线边洗杯子边道:“虚无君酿酒缺人手,我又指给他了。”
  月老挑起一边银光灿灿的眉毛道:“酿酒?那不是三月前的事吗?”
  “恩……酿完酒就没回来。”红线喜滋滋的捧着两只杯子回来。
  酒过三旬,红线有点喝高了,指着月老鼻子,慢腾腾道:“我有时觉得你挺缺
德的……”
  “缺德?”月老只是微醉,听见这话不由白了他一眼,依然霞光四射:“何谓缺德?”
  “凡人说: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凡人都求您,求您赐个好姻缘……可您……”
  月老很快就明白了他的意思,截过话头,悠悠叹了口气:“小红线,你不懂,
人生苦短,天界寂寞,凡人都求跌宕起伏,我这趣味刚好满足他们……”月老指上绕
着红绳把玩。
  “我虽爱捉弄世人,但情爱也是缘分促成,不是我随心所欲便能够的,缘分……
就是在你不想要的时候飞了来,苦求的时候却不获的玩意。”
  这顿酒喝完,红线又被发到了人间,这次是拴在帝王宠妃的小指上,在这场畸
恋里,红线才隐约懂了月老的意思,什么叫缘分。
  当美得不像真人的杨妃终于死在马嵬坡时,当乱军的嚣叫与马啼吼成一片时,
当光秃的梨树一夜白花开遍时,他只远远看着,看着唐皇流下一滴浊泪;看着手脚
伶俐的村妇偷拾了艳尸的一只绣鞋;看着最后一个凭吊的人重重将墓碑踢飞,疯狂
的在土里挖刨……
  “好了么?我们还赶得及最末一层云天的日落。”他微笑道,向美丽忧伤的魂魄
伸出一只手,做了个邀约的姿态。
  情劫的最后一站,也是每个生命都将经过的地方——天庭最后一层,天地之间的
虚无殿。
  二 神仙
  无论你死我亡还是两败俱伤,爱情注定是一场征战,那么,我们为何不能让它
来得更猛烈一些呢?
  ……
  红线牵着杨妃的手往上升,升了一会又转西,直到看见一片青灰色的瓦檐才停下。
  除去地府诸仙和人间散仙,再除去南海仙翁岛和极东的紫竹林外,天庭共分九
层云天,是按照仙阶高低依次下排的。
  凌霄殿、紫辉阁、瑶池等召开例会的殿阁都在第一云天,玉皇与王母、五方谒
谛、三官大帝以及各行真君也居于此层。
  然后是五岳五斗、六丁六甲、南斗六星、北斗六星等天宫神仙,居于第二云
天。而九司三省与北极四圣以及神霄派诸神则居于第三云天。
  剩下的什么三十六天将,十二元辰以及很多叫不上名字却又供职于中央天宫的
地上天仙及散仙便住在第三层以下的诸层云天。
  月老因为隶属六星中的命格星君,便也堪堪居于第三层云天,也算上仙了,而
红线又因为月老的关系,以他一千五百年的修为竟住进了第四层云天。
  而虚无殿却在第九层云天,第九云天下便是人间,也就是说,虚无的仙衔最低。
  看到青灰瓦檐,红线便没在驾云,而是引着杨妃的魂魄慢慢溜达。
  杨妃的魂魄一路悲悲切切的啼哭,哪里还有艳绝六宫的颜色,红线有一搭没一
搭的说着:“别哭啦,我跟你说啊,这就叫缘分,你与那胡人这世有缘无分,也许
下世还能续上……”
  魂魄依旧抽泣:“可是这世,奴家这千古骂名怕再也洗不清了。”
  “切!下世你托个新胎,这世恩怨啥都忘了,管甚骂名!”说完又唬道:“我跟
你说,咱们这位虚无仙君最烦女子哭泣,若教他看见你哭,定要给你打到猪狗道去!”
  正说着,“虚无殿”三个鎏金大字已在眼前,芳魂长嘶一腔鼻涕,便不再做声。
  殿外一个仙童正翘着腿晒太阳,见他来了,双眼一亮,不及打招呼便吱溜一声
往殿里跑,边跑边喊:“仙君,仙君!红线君来啦!”
  红线指指小童的背影,拿手掩了嘴,悄声道:“你看这小厮,三个月前还是我
府里的,不过派来酿了回酒,就赖在这不走啦,现在见我来了又去给他主子报信
儿。”说罢又向杨妃笑:“你要学他,这世过了,就放下,这世你是书中人,来世你
笑书中痴。”
  魂魄双目红肿若有所思。
  红线领着杨妃进去后,便不动声色的靠在大堂一角,抱着膀子看堂上人审魂。
  虚无君坐在大堂前首居中的位置,很明显,这厮刚睡起来,头发勉强成个髻,
由一根筷子胡乱绾着,官服绝对是临时套上的,衣领都没顺好,露出里面玫红色的
小衣,腰带也麻花似的拧着,红线瞧着都替他难受。
  幸好来这里的人都是要喝孟婆汤的,否则传扬出去,仙面都跌老了。
  这样想着,红线冲虚无君吐吐舌头。
  虚无君正一手捧着往生簿,一手持着惊魂木,煞有价事的读到最后一句:“往
生司令:违伦理纲常者,延轮回六载!”
  “铛”的一声,惊魂木拍下,一段所谓凄美的故事就这样落幕。
  堂下的虚无更加无状,发髻也散了,官服也褪了,一个劲的往红线碟里添菜。
  “美丽的人,活该受到命运的捉弄,这样才能平息相貌庸碌之人的妒火。”虚无
听完杨妃的故事得出这么一个结论。
  “其实你更适合与月老作伴,因为你们臭味相投。”红线翻他一个白眼。
  虚无君歪着脑袋认真思索了一会这个提议,又道:“不行,我怕累,而且……人
间我再也不去。”
  “你这么懒,怎么也不见长肉呢?”红线将他的回答归结为一个懒字,说着又去
捏他的肚子,手背却挨了一个巴掌。
  红线摸着手道:“干吗?还碰不得了?”
  “胡闹。”虚无忽然严肃起来,瞪圆了的眼睛跟蓄了水似的,波光盈盈。“前一
阵天庭出了乱子,你不知道吧?王母娘娘喝多了,打乱了一批刚捏好的泥身,没经
过往生司就直接投了凡胎,你知道的,没有往生司的画押,他们的命数便不在掌
握……天庭都慌了,只有请月老在情劫上多加几笔,凭此稍微掌控一下他们的方向……”
  听到这里,红线已隐约猜出了事情的走向,月老那唯恐天下不乱的性子,不捣
乱是不可能的。
  “月老那脾性你晓得吧?难得玉帝下令,他能干什么好事了?”果然,虚无续
道,又压低了声音凑近红线:“……他挑了几个骨相好的,把他们的红线……栓在了同
性身上……”
  “啊!?这也太过了!”红线相当震惊,手上一抖还打翻了一碟菜。
  他又抿了几口酒,才稍稍定了神,再联想这次下凡的所见所闻,喃喃道:“我
说这次凡间怎么隐隐有男风之势……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虚无君墨眉微挑:“不好说,天上一日,人间一年,先掉下去的那拨总得化土
了吧……”
  从虚无殿出来时,星子已挂了满天,最末一层云天就这点有趣,时令变化和人
间接近,冬天会冷,夏天会热,夜里,天还会黑。
  与虚无道别后,红线没急着走,而是站在殿外又看了好一会的夜空。
  虚无见他望天,也没回去,而是双手扶着门,半推半靠着:“怎么刚从人间回
来,就舍不得了呢?”
  红线这才注意到虚无一直在等他,当下指着夜空笑道:“我在看天阶,在人间
时也能看到,我听说人间管它叫银河,都说那是由星星汇聚成的,我在看到底是不
是。”
  “哦?”虚无也探出头来,在第三层与第二层云天之间悬着一条银色的长阶,即
使在最末这层云天看来,也清晰无比。
  虚无看了一会,目光渐渐迷惘,喃喃道:“我想那只是由雪水汇聚成的……不
过,银河这个名字很好听。”
  “啊,原来是雪水啊,受教了。”红线笑道。
  心里却有些嘀咕:虚无君到底成仙多久了?怎么什么都知道?可我来这里都一
千多年了,从一截短粗线头都修成正果了,可是虚无……怎么一直独守在这虚无殿,
不见升迁?
  虚无仍在发呆,目光放在天边遥远的某处,好像在看着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
看到,只是眼中清莹的瞳孔有水光闪现,散发着一丝哀愁味道。
  红线心中一紧,有些惶惑,为什么提到人间时,他就如此模样?
  一千年前,第一次下凡前,月老便带他来见虚无君。
  那时他刚化出人身,由月老领着一层一层云天下来,直到虚无殿前,月老的神
色才有些郑重:“这里是虚无殿,你下凡缚劫之后,将生魂带来此处即可。”
  那时他的修行还浅,模样甚是平庸,只有额心那滴红痣和现在一般惹眼。
  记得虚无当时正端了杯酒,大模大样的劈着腿坐在大殿前首的桌上,见他们来
了也只翻了翻眼皮,还是月老先跟他打的招呼,那副欠揍的样子,红线到现在还记得。
  月老不但不介意,反而将他一把拉到身前,笑眯眯道:“虚无君,他便是小徒
红线,以后艰深些的情劫便由他来缚了。”说完还推了他一把,斥道:“给仙君行礼。”
  虚无这才抬起眼皮向他们这边瞟了瞟,目光划过红线时还多停留了一忽。
  正回忆时,右肩忽然一沉,原来虚无和他说话见他没有反应便拍了他一下:“
听见没有?好好修炼,争取别再下凡了,这差事太危险!”
  太危险?不过是系在男女指上嘛,有什么危险的!又不是去降妖除魔!
  红线笑道:“你真是呆懒啦,那有什么危险的!难道要我学你,每天浇花酿酒
不成?”
  虚无不禁正色:“浇花酿酒怎么了?那便是天界极乐,你道正经上仙是好当
的?每天盘算功德香火不累么?”说着,便不再言语,回身扣门。
  突如其来的,红线吃了个瘪,合紧的门里隐隐传来虚无的声音,依稀唱诺着什
么:“一砖一世界,俱是好风景。”
  三 犯错
  人犯了过错可以用钱财弥补,可以用身体弥补,捅破天了,还可以用生命弥
补,可是,如果神仙犯了错,又要用什么来弥补呢?
  ……
  自从上次吃瘪后,红线也赌气没再去找虚无。
  天上的生活其实并不无聊,尤其对于有爱好的小仙来说,时间更是如流水,刷
刷淌过。
  红线呆在天上的时间不长,才千年,其中还包括了他化身红绳绑缚孽缘的时
间,饶是如此,他还是养出了一样爱好,就是看戏。
  看的是凡间的戏码,当然这也可以称为职业病,一段时间不看点乐子他就难
受,但天庭的典籍多为修真悟道所撰,实在不合他的性子,但闲着他又难受,于是
便打起了月老那面姻缘镜的主意。
  在天界能看得到凡间的镜子只有两面,一面是瑶池正中的化尘池,另一面则是
月老居的姻缘镜。
  前者不祥,因为只有被贬的仙君才会被送到那里,据说只要往里面一蹦,再一
睁眼,便缀进了肉身。而那姻缘镜则更有趣些,不但能够照见人间种种,还能用来
设劫下绊,正是月老捉弄人间爱侣所必不可少的作案工具。
  红线腆着脸磨了月老半日,才磨得他终于掰了姻缘镜的一角,做贼似的塞进红
线手里,还不住的叮嘱:“千万别让人知道了,若追究起来,这也算私贿仙家宝物。”
  红线满脸堆笑,连声的点头:“我就拿它解解闷,决不生事!”
  这闷一解又是几百年。
  池子呈三角形,环绕碣石,平日有雾气蒸腾,不注意还以为只是普通的池水,
当雾气化开便可见波光流转的水面上,演着人间百态。
  靠在池塘边,磕着瓜子,摸着丫头,就是红线的极乐生活。
  丫头是他上一次自虚无殿出来时拾的猫崽,不是品种出众的仙兽,只是圆盘大
脸,生得喜庆。
  直到这一天,丫头连绵不绝的呼噜和跌宕起伏的剧情都有些兴味索然了,似乎
缺少点什么,虚无那家伙不知最近怎么样了?
  想起虚无,他掐指算了算,呀……该去恭贺他了呢。
  “虚无君曾触怒天条,被贬职在虚无殿独司一千五百年……”这是不久前他才从月
老那得到的消息。
  虽然当时红线还有些生虚无的气,但听到贬职一千五百年这种刑罚,也不禁咋
舌:“虚无做过什么,怎么会罚得这么重?”他想起虚无唱诺的那句“一砖一世界,
俱是好风景”和劝说自己不要屡次下凡的话,不禁脱口道:“啊……我知道了!难道是
因为不务正业,过于懒散吗?”
  月老摇摇头,道:“正相反,虚无当年非常勤奋,他受的香火功德只怕不在金
顶尊者之下。”
  半吊子的回答更加激起了红线的好奇心,但任凭他再怎么追问,月老也是一语
不发了。
  一千五百年啊……他这么想着,脚下的轻云已不由自主地飘到了第九层天,虚无
殿的附近。
  虚无披了一袭白色的袍子站在梅子林里,见他行来,露出惊喜的神色:“你这
小子怎么才来!不过正巧,我刚温了一壶碧溪……是不是闻到味了?”
  说话间,虚无两步一抬已经飘至近前。
  见到虚无,先前忐忑的心情早就不见,反是莫名的开心:“我是线头又不是狗
头,倒是你,听说就要仙复原职了,先透露下油水多否?到时我好继续找你蹭吃……”
  如果不是眼花的话……这厮怎么瘦了些?
  虚无的确又清霍不少,身上的白袍都有些晃荡,反倒增添了些许飘飘似仙的韵
味,许是因为瘦,显得那清水样的双瞳更加明亮。
  然而气氛却忽然尴尬的凝住了。
  虚无看清了红线的面目后,就不再挪步,目中仿佛燃起了一小团火,愈烧愈炽。
  红线被他看得心中发毛,低头看看身上,又摸摸脸庞,没什么奇怪的东西啊。
  “不是吧?才二百年不见就不认识了?”红线不禁调侃道。
  虚无的目光更加炽烈,甚至有些贪婪的意味。红线被他看得面上发热,这样的
虚无君是他从没见过的,两人之间好像有些异样的东西作祟。
  “……”虚无的嘴动了动,发出模糊的声音,似乎在叫一个人的名字。
  “啊?你说什么?我没听清。”红线抖抖耳朵,靠近一些。
  虚无却快速向后退了几步,胸口如被重锤砸了似的疼了一下。
  “虚无?你没事吧……你的脸色很不好。”
  虚无惊觉到自己的失态,却再也不敢看红线一眼,他闭上眼,白袖一挥,将红
线抛出殿外。
  这个跟头摔得不清,红线拍拍屁股上站起,再看虚无殿的大门已经吱呀一声从
里面合上了。
  红线到现在都没弄清刚才到底是什么状况。
  “你怎么回事!?干什么摔我?还是你哪不舒服?我去叫医德星君来?”他直着
脖子向殿内喊道。
  “以后没事不要来这里闲晃,一点神仙样子都没有!”闭得紧紧的门里却传来虚
无这样一番回答。
  红线愣了几秒。
  “神仙应该什么样!?我找你玩会就没神仙样了?那咱们这上千年来干的都是
什么事了?斗酒,下棋,抓鸟,散心,哪件事有神仙样了?你抽风……”也不知道虚
无听到没有,总之他是没再理会红线就是了。
  又吃了个天大的瘪,红线一肚子义愤无处发泄,又兜兜转转飘到月老居。
  月老正歪在榻上闭目养神,手指间绕着一段红绳转来转去,感到红线靠近只是
微微皱了下眉头,也没起来。
  红线也不管不顾的歪在榻上,对着月老耳朵慷慨激昂地陈述刚才受到的不公正
待遇。
  月老纵容地听着,还时不时笑一笑或点点头。
  “别光笑啊!您老不给点意见啊?他……他凭什么摔我!?就算他马上要仙复原
职了,也不至于如此倨傲吧!我也没招他……”红线越说越激动,有点口沫横飞的意思。
  月老也不嫌他,只是似笑非笑的看了他一会,慢悠悠道:“谁让你现在的样
貌,那么像的故人呢……”
  “你自己不知道么?随着道行的加深,样貌也是会变的。”月老边说边递过镜子。
  月老的姻缘镜不施仙法时就是寻常铜镜,但也远非凡间铜镜可比,映照出的景
象清晰无比。
  只见金色镜面上映出一张白生生的脸,芙蓉面,桃花唇,眉心正中一点红痣神
采飞扬,幸好有双斜飞的长眉整张脸才不致过于女相。
  “看看我这慧眼,你还是截这么长的红绳时,我就看出你根骨不凡,果然没给
我丢人!”月老比划着红线当年的长度,啧啧叹着。
  月老是典型的以貌取人者,这么称赞也不知是赞红线生得好,还是赞自己的眼
光高。
  我的玉皇大帝呀……这是我?
  红线的目光还在镜上流连,他很郁闷。
  他的目标是要努力长成仙风道骨的上仙模样,而不是这种唇红齿白的小公子样。
  只这么一看,他就认定自己是长歪了的,虚无的相貌才是他一直向往的,清
瘦,文雅,眼中老像蓄了汪水似的清亮,一看就特有智慧,如果能再加上三缕长
须,那就更妙了。
  “难道说……我长得很像他的仇人吗?”红线咬牙切齿道。
  “谁说是仇人了!”月老端详着他的脸,又接过镜子自己照起来,边照边说:“
虚无君当年屡下凡间,平瘟疫,治水患,颇有声望,曾被凡间供为三大神明之一,
但是却在人间……结了段孽缘,而你嘛……和他当年犯下□的女子……有八分像。”
  红线的脸色立马很难看,月老又心血来潮将镜子立在桌上,打理起头发来,银
发被他尽数散下披在身后,又不知从哪里捏了枚煤玉簪子,在头上比划,一边说
道:“你看是不是还是黑色的簪子比较好?”话音落下,红线已经飘远。
  太可恶了!我就知道和这老小子混在一起没个好!
  竟然……竟然说我长得像女子!还是虚无原来的相好!
  红线气鼓鼓的回到府邸,也拿出镜子左看右看,怎么看怎么觉得自己这张脸与
月老到有三分像。
  解恨似的蒙头睡了几天,气才消得差不多了。
  再回想起这事,只是觉得不可思议。
  虚无竟会犯情劫……难怪要罚他一千五百年啊,思凡可是重罪。
  “既然虚无君见你后行为失当……这说明他还未完全放下,你最近这段日子最好
不要再见他。”月老虽爱捉弄人,但这告诫却十分中肯。
  其实不必他提醒,红线也不想去虚无殿,因为一想到他与虚无犯下情劫的女子
长得相像,他就浑身不自在,再加上那日虚无着了火似的目光……想到此,红线便浑
身打哆嗦。
  这日红线闲来无事又窝在池边看戏。
  “不配,不配!”他指着池中画面,不断摇头:“太龌龊了,太下流了,这个白
痴书呆子……放着千娇百媚的女娇娥不要怎么会喜欢上男子呢!”
  池中一个书生立在桌案前,正与自己的书童眉目传情。
  书童长了张尖俏的瓜子脸,眉目清秀异常,脑后隐隐散着白光,小指根上若隐
若现地衔了截红线正连在书生指上。
  “原来这二人正是当日被王母娘年打翻下去的泥人……这红线连的,真是造孽
啊!”红线看着二人指根相连的那条红线,若有所思。
  正寻思间,书童向书生微微一笑,手下慢慢研起墨来,眼中满是波光潋滟的水
色。书生仿佛被这一笑晃住了,手中一笔迟迟未落,一滴浓墨滴在微黄的纸上,洇
成一个完美的圆。
  红线头一次见男子与男子相互爱慕的场面,只看得面红耳赤,怀里的丫头也知
晓人事似的张大了眼睛。
  接下来的画面更是唯美激昂,红线惊得张大了嘴,丫头也抖擞精神在红线膝上
坐定,一同向池面望去。
  “别看,别看!对你修真悟道不好!”红线一手捂着丫头眼睛,一边拈了粒瓜子
往嘴里送。
  “呸!坏的!”红线只觉口中一苦,用力吐出,这瓜子说巧不巧却向池中射去。
“啊!糟了!”
  一人一猫通通顿住,这姻缘镜是月老设置情劫所用,与人间自是相通相系,瓜
子掉入池里,就是掉入了人间。
  那端书生与少年正旖旎无限,忽然一粒瓜子从天而降,咄的一声正中少年心
口,少年轻呼一声,身子便已软软倒下。
  红线惊出了一身冷汗,丫头也“喵呜”一声跑远。
  怎么办?怎么办!
  弄不好就是一条人命啊!?要是被玉帝知道了怎么办?是不是要五雷轰顶?那
样……月老私自送我姻缘镜的事也会被揭穿了!怎么办!!
  红线脑中乱作一团,就在他抓狂的功夫,镜中已过半日。
  书生端了碗粥坐在少年床畔,神情殷切,少年目中喜悦,吃得香甜,看来不像
有什么大事。
  红线这才稍稍放了心,一直看到入夜少年睡熟才作罢,至于天亮后会怎么样,
他说什么也不愿知晓了。
  真把鸵鸟精神发挥了个淋漓尽致。
  每个人都有一次靠近神佛的机会,但,那要等死后。
  ……
  转眼三百年过去,除了与虚无君不欢而散那次,二人再未见面,大小例会上远
远瞧见,也不知是谁躲着谁,总之就是没再得着近前的机会。
  虚无君的罚期将止,届时会有仙班礼乐祝颂他回到上仙阶位,散仙闲仙小仙这
些日子也夹着各式巧物没头没脑地向虚无殿流窜,却都碰了一鼻子青灰败兴而归,
据说虚无专心酿造,无暇相见。
  红线自从那次瓜子伤人事件后,与丫头的感情越来越好,他觉得丫头虽然其貌
不扬,却大有仙根,否则怎会经过那次之后也心照不宣地与自己更加要好了呢?索
性就更加娇惯于它,想着将来自己也有一仙兽护体,走哪都带着,倍儿有面子!
  丫头见势也水涨船高,越发的得意,连普通小鱼都不吃了,红线吃啥它吃啥,
每次餐后,红线都会摆出一副丧气嘴脸,大呼仙俸都不够花了,养不起你这挑食
猫!然而心中却是愉快的。
  “丫头啊!你说虚无那小子的回升宴会不会请我啊?他请我,我去还是不去
啊?他要不请我……”红线在床上又翻了个身,嘀咕的还是这两句。
  丫头通人性似的打了个哈欠,根本不甩他。
  那一天很快到来,虚无亲自将请柬递到红线手里,素白的纸封,尚余酒香。
  回升宴上风光无限,各式仙乐礼奏轮番上阵,仙娥舞姬云袖袅袅,舞出天界极
美的风景,都只为烘托出位首正中那人。
  红线按照仙制坐在月老身后不起眼的位子,许是离得太远看不真切,众仙之间
的虚无君头戴金冠,身披锦袍,周身似有霞光闪现,闪得他面目模糊。
  这还是那个青白布袍踢啦着睡鞋与我品酒论故事的虚无小子吗?看来佛真的要
靠金装啊!
  红线酸酸地琢磨,什么时候咱也这么风光一回,嘿!被大仙上仙小仙庄重地围
着,我就坐在中间假模假样地端着架子,也不笑,就像虚无这样。
  玉帝对他真是不薄,红线很快便迎来了这风光的一刻。
  有多快呢?
  话说虚无的回升宴刚进行了一半,一群金甲天兵就气势汹汹的来了,二话不
说,红线被拥在中间带走了,月老感觉事情不妙,低头跟着。
  大仙上仙小仙果然庄重地围着他,看。
  红线第一次这样近距离的靠近玉帝,以及其他众位仙佛。
  玉皇大帝长得很潇洒,红线假装肃穆凝视神光无限的玉皇大帝,心中觊觎着玉
帝的三缕长须。
  “红线小仙,本帝问你,你是否爱吃瓜子?”玉帝声音绵长洪亮。
  这年头,爱吃瓜子也是错么?
  “禀玉帝,是这样的。”
  玉帝慢慢抚须,慢慢点头。
  “那就是了。”
  他抬手,金光闪动,彪悍天兵押着一只彪悍黑猫走上近前,黑猫饶是被仙索缚
得像个粽子,也掩不住妖气冲天。
  不像猫,倒像只小黑豹,红线伸长脖子看了那黑猫一眼,这才拍拍胸口,和我
没关系。
  “黑猫精大胆遁入天庭,伤了南天门几位将领,闹得这里乌烟瘴气。”玉帝悠悠
说道。
  红线低头不语,心中却大为感慨,原来黑猫成精如此了得,那我家丫头或许……
这样想着,他又看向那精短光滑的皮毛。
  不知说到了哪里,玉帝提高了声调大喝一声:“红线!你可知错?”
  “啊?”什么错?红线瞪目结舌。
  “回禀玉帝,我养的是花猫,不是这黑的!”
  “我是问你认识这黑猫精不?”玉帝长眉倒竖。
  红线仍不解其意,连声矢口否认,玉帝眉头一皱,将仙索收回,四位天将拿住
黑猫四肢,将它肚皮露出,朝着红线立了起来。
  唔,是公的……红线略略一瞥,仍木讷地摇头,还不忘朝月老努努嘴,示意他放心。
  玉帝叹了口长气,又指指黑猫心口,示意他向那看。
  红线伸长脖子仔细寻去,只见黑猫胸腹毛皮稀疏,心窝处能看到一个印记,状
如水滴……
  你可爱吃瓜子……瓜子……啊!
  红线猛然想起那出戏,那个清秀书童捂着心口蜷着身子,难道……
  月老见他惊呼出声,这才了然,果真与他有关!
  玉帝扬扬手,缚住黑猫的天将退到一旁,黑猫原地抖了抖皮毛,变成一个黑衣
精悍的少年。
  黑衣少年甚是识货,扑通一声对着玉帝虔诚跪下:“小妖斗胆大闹天庭,实是
有滔天的冤屈不能平息,小妖要告天状,状告这位仙君妄改凡人命数!”
  原来那日被一粒瓜子击中心尖后,少年便自此犯上了心绞痛的毛病,缠绵病榻
几年便呜呼哀哉,魂魄飘忽时看到了连在书生指上的两根红线,又看了看肉身心口
的瓜子印,隐约明白了什么。
  毕竟是王母亲手抛下人间的肉身,不可与凡人等同,因此他自作主张附在了黑
猫身上,一心念着随伺前世爱人身侧,然而后者与某某员外的女儿喜结连理,生活
蜜里调油,孩子生了一个又一个,黑猫伤心至极,潜心修习,竟修成了精怪。
  第一次听故事的红线听得冷汗淋漓,手脚发抖,那黑衣少年一脸愤慨,越说越
气,腮边几段猫须上下抖动。
  “你虽有冤情却也不该在天庭胡闹,念你修行不易,本座只罚你去人间历劫一
遭,欠你之人也会在人间还你!”
  黑猫被抛向化尘池,池面激起一片水花。
  玉帝又看向红线,红线低眉顺眼。
  “身为仙君,妄自更改凡人命数,你可知错?”
  “我……我……”
  红线双腿打软,仿佛看到了尖嘴的雷公持着打金槌向他狞笑走来……这是我的错
吗?明明是王母先打乱人间命数!明明是月老错系红线!为什么只罚我?这就叫抓
包顶罪?我……我还没喝着虚无回升的庆酒呢!
  “知错就好,罚你去人间历劫一遭以资惩戒。”
  啊?啊?啊!还好!
  只是去人间一遭啊,早说嘛,红线大义凛然地摆摆手:“罢了!别抛我,我自
己跳……”
  红线作出大无畏的清淡模样,以其留给上仙们一个好印象,争取早日刑满释
放,于是他鼓荡起微薄的仙气,衣带也飘飘起来。
  他迈向化尘池前向着月老投去深情的一瞥,月老,我知道你后天可以给我改
命,可别教我失望啊。
  眼前一片漆黑之前他听到玉帝说,现在,该你了!
  还有,他不太确定,当池水淹没口鼻时,他似乎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向他走
来,那个头戴金冠,身披锦袍,周身似有霞光闪现的熟悉身影。
  玉帝最后那句是说谁?月老吗?
  也对……月老私自送我姻缘镜的事儿,罪名也不清。只希望玉帝老儿能念着月老
仙德较高的份上能轻判几重,我也好有个指望。
  还有……他来干什么,来给我求情还是……
  那个猫崽子怎么样了?他应该比我早投胎,报应啊报应,既然一定要报,就早
些来吧。
  红线陷在一个温暖□的包裹里。
  身处的环境不容他多想,随着哗啦一声巨浪袭来,他手脚沉重地落地。
  世界开始嘈杂起来,脚步声,叫嚷声,热水鼎沸声,鸟儿啼叫声,有人欣喜得
哭了,有人哭得欣喜。
  “夫人啊!可算得了大胖小子了!”一个丫头哭得格外凶狠,“都托了观音娘娘
的福啊!”
  关观音大士啥事?有人死就有人生,这是天道循环好不好?不过你倒是得感谢
玉帝,要不是他,我才不会仙驾此处。
  “哎呦!!还有一个!……是双生胎!”一个老婆子尖利的喊道,声音几乎刺破红
线耳膜,一声惊呼出口却化成了响亮的啼哭。
  五 抓阄
  官星印,财满星,财运恒通富贵前程,
  将军盔,鲁班斗,宜军宜武兰心巧手。
  ……
  对于凡间,红线并不陌生。人间百态,痴苦欢爱,大梦醒来走完浮生一场;天
上看戏,朝花夕拾,一个懒腰看芳华成白首。
  可这次,身坠其中,真真无趣!
  起初他想与看床的丫头逗笑几句,张嘴却是嘤嘤啼哭,一哭不要紧,周围竟如
炸了锅般,抱的抱,哄的哄,喂奶的婆子不由分说撩开衣襟便压将上来,如此这
般,红线再也不敢生事。
  后来他转头看胞弟,弟弟比他安静,不怎么哭闹,只是黑豆眼里满是傻气,红
线向他笑笑,他兴奋得鼻涕口水齐流。
  人间娘亲只来看过他们几次,次次被扶着进来扶着出去,据说年轻时留下了病
根,所有的郎中都说她不能也不宜生育,这次意外缔结朱胎是福是祸还未可知。
  红线对这个娘亲印象不错,是个文雅人儿。
  每当红线看到那鼻涕过河的胞弟时,先天的优越感油然而生,你这凡胎有幸与
本仙君共出一胞,上辈子定然没少烧高香!
  娘亲的病也不要紧,等我红线还了劫难,真身那么一显,到时随便渡她口仙气
兴许这病就好了。
  对于今后即将面对的未知命数,红线一点也不担心。
  首先,从众丫鬟口中得知,自己是个男儿身,他心就安了一半,想他一届红线
仙君看尽了才子佳人的戏码,这次终于轮到他亲身上阵,能抱得温香妙脂满怀,能
不兴奋吗?
  再说,他凭着一截线头的原身位列仙班,虽然只是小小末仙,但也算捞到,即
使现在犯了天条,将来还要还那个劳什子劫……但人间才区区几十载,凭他对人间的
了如指掌,这算个啥?
  就在他规划着他的美好蓝图时,月老细长的吊梢眼扎了进来……月老那厮……应该
不会借机捉弄我吧……应该不会吧?
  担心只是一小会,依他的性子,很快就释然了,该来的总会来,都在命格里写
着呢,想也没用!
  红线不知道自己降生这家是何身份,只记得满月那天自己没少受罪。
  各色宾客身着喜庆的服饰穿梭在主宾席位与他们兄弟之间,各色礼盒绸缎整齐
地立在厅堂一角,一张贼大的圆桌摆满了红线从未见过的吃食,他和胞弟却分别被
两个老妇抱着,不时被拎起来做些诸如换尿布之类颇为不雅的动作。
  酒足饭饱后,男宾与女宾自然地分成了两个帮派,一派品茶,一派闲话。
  红线手足四肢挂了几圈金锁金镯子,恹恹地想要瞌睡,胞弟则被银锁银镯披挂
了一身,兴致盎然地流着鼻涕。
  一个腆着滚圆肚皮的家伙拿个破鼓在红线面前晃啊晃,红线毫不客气,哇的一
声哭了。
  这家伙逗弄孩子不得其法,更加欢快地摇着那只破鼓。
  他的父亲一边巧妙地将鼓接过,说孩子真不懂事,李大人逗你玩呢,一边在他
鲜嫩的臀瓣捏了一把,惹得滚圆肚皮的李大人哈哈一笑,这才作罢。
  屏风另一面,胞弟在几个妇人的笑声中悲壮地哭了,嗓门很大,红线几能想见
那唾沫混着鼻涕飞出的壮观场面,切!凡胎小子果真没见过世面。
  没有一会功夫,红线便转移了阵地,直接参与了娘亲率领的各太太小姐的茶话会。
  而这次茶话会直接带给红线两个重要讯息,对他今后的生活影响极其重要。
  一是,据说红线降生那日夕阳迟迟不肯落下,直到月上中天依旧红光漫天,云
霞万卷,当他呱呱坠地之际更是引得万鸟来朝,鼠蚁奔逃,简而言之,这就是天降
仙佛的征兆。
  仙佛话题一经引出,众人更是踊跃发言,一个大嘴婆娘信誓旦旦地说当年吕祖
降生时,也曾生过异景,在众人啧啧称羡中,竟将当年风光描绘得活灵活现如同亲
眼得见。
  另一个马脸老妪不甘寂寞,指着红线赌咒发誓说这孩子定是仙佛下凡,将来能
当状元。
  红线听得好笑,吕祖乃三大神明之一,谁敢与他比肩?他老人家确是自人间羽
化飞升不假,可那时连本君都不知在哪个毛团里打转呢,难道你见过了?
  再说,本君虽是神仙下凡,但能不能当状元,咱说了可不算,又不是文星来
的,说段书唱个曲倒还凑合。
  但此时,众妇看他的眼神已颇有这孩子定能成大器,现在一定要百般讨好诸如
此类的意思,红线不禁暗爽,心里虔诚地向月老翘起大拇指,一定是您老耍的小把
戏,为小红线的降生起了个好兆。
  娘亲听得更是眉飞色舞,抓住红线就是一阵猛亲,大大破坏了此女的文雅形
象,另一个重要讯息因此诞生。
  文雅娘亲一拍桌面,声音笃定:“好,我儿今后就叫贺仙了!”
  众人先是一惊,遂又纷纷叫好,红线喷出一口酸水,撅了过去。
  红线在人间的名字便这么草率定了,贺仙,恭贺神仙下凡的深意自不必说,姓
氏也颇吉祥,姓瑞。
  瑞贺仙。
  红线的大名琅琅上口,同胞兄弟的名字比他还吉祥,随了他名里的贺字,叫做
贺宝,瑞贺宝。
  幸好,比贺宝这名还清雅一点,红线苦笑。
  红线晓得,这人间父母对他定是极为看重,因为人间起名极重意趣,其中饱含
着上一辈对后代的期望,因此名字越吉祥越好,越响亮越妙。
  不像天庭,成仙后凡间名字一律作废,仙君之间的称呼只是照着司职来,顶多
后缀一个尊称。如虚无,因为司职在虚无殿,便被叫做虚无君,谁也不再理会他之
前的名号。
  下凡太急,也不晓得他现在居于何处,名号为何,臭小子,现在已经在第一云
天坐着上仙的椅子了吧,将来回去,玉帝老儿要降我几品仙籍还未可知,将来你我
是否还能煮酒论棋把臂而歌个几千年呢。
  红线空闲的时候居多,有时会想念月老,有时会想念丫头,偶尔被人捉弄捏掐
屁蛋时,才会想起虚无殿外的那个跟头。
  听说他的股后有一块圆圆的青色胎记,娘亲笑着说,是不是在娘肚子里练把式
时不小心摔了个屁墩啊?红线只是尽可能天真的笑笑。
  在一个春暖花开的日子,红线与贺宝迎来了他们的周岁宴。
  南边园子里,姹紫嫣红中属牡丹开得最艳,送来香风阵阵,地上铺了好大一张
席子,编着如意吉祥的图画,席上摆着各色有趣物件,众人围了半圈笑嘻嘻地指手
画脚,他和贺宝坐在席子另一头,大眼对小眼不知这是何阵仗。
  父亲是武将,眼巴巴盯着东角精光闪烁的将军盔帽,母亲只望孩子平安喜乐,
悄悄用脚尖扒拉着伊尹鼎①。
  红线看前方右首的一串金铃有趣,刚想伸手把玩,身后议论骤起:“串铃好,
将来学华佗行医天下。”
  红线皱皱眉,又向一方黑底金漆的点心盒爬去,四方又大呼小叫起来,“食神
盒也好,这孩子将来有口福,吃尽山珍海味呢!”
  就这样,不知贺宝如何,红线只知自己每每伸出手去,就会引来一片议论,或
者惊叹。红线再试探性地向另一头爬去,果然,众看客遂又下注似的呼喝。
  “抓官星印!将来做大官!”
  “……啊,仓颉简也好!前途无量……”
  红线摇摇头,只觉这些人未免可笑,自己将来如何与他们有什么关系?
  我是来还劫的,这些寓意美好的物件若真管用,那便给我一只黑猫算了。
  当然,黑猫不会有。
  红线笑嘻嘻环顾四周,粉白小脸果断地扬起,手足并用快速向前爬去,一直爬
出了席子,爬到院子中央。
  有人想将他抱回,却被父亲一个严肃的眼神止住,众人屏了气,静静等待。
  前面说,院里牡丹开得真好,一株株或粉白或嫣红或骄傲或羞涩地开着,红线
溜溜爬到一丛极艳花中,如某种小动物在花丛根部耸动着,玉雪晶莹的小手在花丛
下仔细摸索,最后拾起了一片雪白的花瓣。
  红线咯咯笑着将手骄傲地扬起,牡丹花瓣散着入骨的幽香,沁人心脾。
  等我还了恩怨终归还要回到天上,凡间官禄,那都是浮云啊,浮云。
  红线得意地想着,只怕此刻再也没有什么能比这洁白花瓣更能烘托他高洁的志
向了。
  没有得意多久,红线忽觉裤头一紧,原来贺宝竟慢慢追着他爬来,此时正笑哈
哈地抓着他的裤脚,再也不松手。
  一场满岁抓阄宴黯然收场,没出息三个字在众人心头默默打转。
  当夜,瑞大将军拍翻桌子的声音,连池里的金鱼都听到了,最老的那条甩甩尾
巴率领众小鱼迅速潜进了深处。
  没多会,几只大桃连带几只茶杯和一个盘子从西边厢房抛出,直接落入池中,
激起一个又一个水花。
  “你发什么脾气啊?!仙儿宝儿都还小,他们又懂得什么啊!”娘亲声音不小。
  没有人作答,只是砚台,竹笔一类的东西被陆续抛出。
  “你这是指桑骂槐吧?你是怨我没给你生出有出息的儿子?我……我也不活了,
干脆你把我也休了吧,我就往这池子里一跳……一了百了!”
  又是一会,终于安静。
  红线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拾了一片花瓣就惹得将军父亲怒火中烧,为什么娘亲不
甚温柔的话语却相当管用……身边另一只摇篮里已发出轻柔呼声,他隐约觉着,今后
的日子会相当有趣。
  词条:
  ①伊尹鼎:伊尹是商初重臣之一,据说活了100岁,是辅佐汤夺取天下的开国元
勋,还是后来三任商王的功臣,民间百姓在小孩的抓周宴上会放置伊尹鼎,代表平
安喜乐,有先人庇护的用意。
  ②仓颉简:又叫竹简书,仓颉创造了文字,是万世文字之祖,千古大儒之师,
手抓该书寓意着将来博学而多才。
  六 佳话
  真实的情爱故事远比书上的好看,因为它们有结尾。
  ……
  红线不知道,满岁抓阄宴后,不但成就了他今后的盛名,更是奠定了一段佳
话,他更不知道,这段佳话将为他今后的人间历练增添多少或酸或甜的滋味。
  红线降生的这世甚好,正是百姓富足,平安祥睦的朝代,皇帝正坐到第三代,
第一代打江山,第二代平边乱,第三代现在还是个毛头小子,却也能想见,他将富
百姓。
  红线的父亲是先帝钦点的平燕大将军,虽然战事不再,但功名犹存,单是每月
的俸禄和各方的贺礼就足够瑞府一家翘着脚吃上三世的。
  和平年月里,对于广大庸庸小民来说,一个茶余饭后可供谈论的话头儿远比羞
花楼的姑娘更能令人快慰,更何况,这个话头儿是百谈不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渐渐
增长的。
  瑞府的故事本就精彩丰富,话要从红线人间的父亲大将军瑞栋说起,大将军瑞
栋年轻时与开国元老施炀施大将军甚为不和,一个年轻激进,一个老而弥坚,堂上
堂下明里暗里互相看不顺眼,所有人都知道施瑞两家不和,连先帝都对他们木然了。
  当朝两大将军不和不是小事,先帝每每提到他们都要暗叹一口长气,聪慧的宰
相大人为先帝解了忧思,提出不如让他们比肩平燕都,在争战的洗礼中化解恩怨。
  燕都是西疆的领地,离本朝都城只隔一条大河,大河的源头在燕都,却蜿蜒流
入本朝疆土。
  这种尴尬关系造成了西疆常年旱情不断,物产不丰,而本朝各辖区却滋润得可
以,要米得米,要鱼得鱼。
  西疆不能服气,屡次派兵来犯,直到那年小将军瑞栋和大将军施炀联手三破燕
都之后,这战事才算稍停。
  但对先帝来说比平了燕都更让他欣慰的收获则是,自西疆燕都一役后,瑞栋与
施炀竟从此结为了莫逆之交,仗胜回朝,施炀老将军代瑞栋向先帝请赏,先帝大
喜,封瑞栋为平燕大将,施炀则笑呵呵退居二线,喜滋滋颐养天年去了。
  然而让百姓们津津乐道的却是,瑞栋却顺道掳走了施老将军的掌上明珠——施明
珠的一颗芳心。
  酒过三旬之际,施老将军常拍着瑞栋的肩说,我这是舍了孩子套了匹狼啊!
  瑞栋则面红笑道,瞧您说的,明明是瑞栋吃亏了!
  “哦?此话何解?”
  “您看,原先我称您为兄,现在,我却要叫您一声岳丈大人!”
  故事回到眼下,闲时喜聚茶馆是如今百姓的一大爱好,也是生活优越的一大体现。
  一天的活计忙完又未到晚饭时辰,便是三五成群聚在茶馆闲话的好机会。
  “往来居”作为茶楼是一个不错的地界,名字有“要往便往,要来便来”的意思,
一切随意。往来居占地不广,分两层,一层白天有说书的晚上有唱曲的,二层则安
静些,正厅适合文人聚首,偏间适合大户议事。
  一层大厅正巧有个说书人,那时说书不光“说”,偶尔还会唱上两句,在民间被
称为“鼓匠”,鼓匠被茶客们围在中央,正讲得眉飞色舞。
  “话说当年瑞大将军与施家小姐喜结良缘后却有一事不那么顺遂!”
  鼓匠顿了顿,这是职业技巧,提出一个论点,集中大家的注意力。果然,茶客
们停下吃食,静静等待。
  鼓匠清了清嗓子,续道:“那就是瑞施两人成亲十载未得一子,曾有云游道人
批注,由于两家皆为武将,杀戮过重,恐难有子……除非瑞大将军另添一妾才有添丁
之望!”
  “哎……!!”下面听客们不约而同发出叹息声。
  “但是咱们瑞大将军坚决不填房,并从此焚香礼佛,广结善缘,积攒了一桩又
一桩的功德……不仅如此,瑞家夫妻的感情不但没有因为此事淡漠,反而愈加的相敬
如宾,十年如一日!终于,天上的王母娘娘知晓此事,派了观音大士赠予仙露一
滴,从天上洒将下来~”
  听到此处,众人不禁低声欢呼。
  “那仙露别看只一滴,却是天上仙物啊!这仙露落下,正巧落在瑞夫人手上,
滴溜溜一转,化作了一粒丹丸,只见那丹丸还裹着观音大士的热乎气,那是五彩云
霞蒸腾,喷香之气绵绵不绝啊!你们说,这能是凡物吗……于是瑞夫人没做犹豫将丹
丸一口吞下,转年春天竟诞下一对双生子,取名贺仙贺宝……”
  “要说这两位小公子啊……那是……云破月中来,金光平地起……”
  鼓匠越说越乐,最后两句拉了个长腔,“啪!”的一声,醒木拍下:“欲知两位
小公子如何神妙……请听下回分解~!!”
  “啊哎!”听客们轰然四散。
  其实不用他说,大家都知道后面如何。
  话说瑞府大公子瑞贺仙是神仙下凡,不但降生时有祥云开路,而且满岁宴上那
与众不同的“一抓”更是锦上添花。
  一方说在瑞大公子眼中,官禄财奉那都是虚名,独独一叶花瓣方显其品性高洁。
  另一方却说瑞大公子其实志不在功名而在美人也,在人间,花朵便是美人的暗喻。
  然而瑞二公子瑞贺宝在众人口中就远没有红线那么受宠了,红线已被托捧成神
仙下凡,贺宝即使再出色也不可能比神仙还出色。
  何况他真的不出色。
  红线一岁时丫头在他的授意下给他换枕头时,红线一个没留神,溜出了一句多
谢,丫头惊了,父亲母亲不可置信地拥到床前,红线无奈之下又喊了娘亲和爹爹,
激动得瑞大将军老泪横流,连喊着有出息,不愧是我的娃!
  原来,一岁能言就是人间判定好赖的标准,红线默默算着,照这个模式,很快
便能下地行走了吧。
  众人又拥到贺宝床头,瑞夫人热切地逗弄贺宝:“宝儿,叫娘~娘~”然而小家
伙努力了半天,小嘴张得不小,只喷出了几道哈喇子,顺着下巴流进领口。
  红线不屑轻哼,傻孩子!
  随着时间的推移,众人对贺宝的关注尽数压在了红线身上,红线三岁便能口齿
伶俐地读书说话,而贺宝仍然没有张嘴出声。
  外面都传言,大公子贺仙把仙气都占尽了,因此二公子贺宝是个傻子。
  众人提起贺宝,都会啧啧摇头,认定他即使不是傻子,将来也定是个拉后腿
的,难道不是么?抓阄宴上,贺仙拣花瓣,他呢?他拣人家裤脚,不是注定了一辈
子都要拉着贺仙裤脚走吗?
  其实贺宝一岁半时就出了声音,只是除了红线,没人听见。
  房中没人时,贺宝会哑哑笑着,小嘴努力地一开一合,两个叠音艰难地发
出:“哥哥~”
  初试啼声后便顺畅许多,贺宝乌黑的眼睛笑成一线,一声连一声地叫着:“哥
哥~哥哥!”四溢的口水喷薄而出。
  红线第一次没嫌弃贺宝,若是手够长,也许他还会给他擦一擦,他也对着贺宝
笑,心中却有点酸涩,他熟知各种凄婉的爱情故事,却不懂何谓骨肉情深,但这个
时候,他头一次觉得所谓才子佳人的故事不再经典,只有这段,才是真正的佳话。
  贺宝第一次开口叫的是他。
  七 竹斋
  无肉使人瘦,无竹使人俗,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
  ……
  白云苍狗,时光荏苒,随着身体的发育,红线与孪生弟弟贺宝在面貌上渐渐显
出细微的不同来。
  红线不知从几岁起,眉间开始生出一粒红痣,不大,但滚圆,加上色泽是鲜鲜
的红,便分外瞩目,人说那是仙痣,红线自己也知道,是仙痣,是我红线君的标识。
  而贺宝,不知是天资不够还是先天鲁钝,无论是读书还是做事总少了那么点机
灵劲,时日久了,也显在了面目上,略微有那么一点点呆。
  但贺宝爱跟在红线屁股后头乱跑这一点,还是没有变。
  粘鸟,竿子不够长,红线说:“就差一寸!宝儿,你驮着我就够着了……”
  贺宝一句不说蹲下作上马石状。
  抓蜻蜓,一只“红辣椒”避过红线的围追堵截落在了池中荷尖上,网抄就差一
寸,只能眼巴巴看那蜻蜓悠然落着。
  红线说:“宝儿~就差一寸!你扑过去,把它轰来~”
  贺宝二话不说作蛙式向池里扑去,红辣椒惊起,扑入红线网中。
  ……
  直到上学堂那天,几乎所有同期的孩子都知道贺仙是神仙下凡,贺宝是个蠢
蛋,贺仙常欺负贺宝。
  这帮孩子大都是听着瑞家的故事长大的,家里大人常拿瑞家贺仙说事。
  哪个孩子挑食不吃饭啦,作娘的便说:“你学人家贺仙啊?人家是神仙,吞几
口烟就饱了,你饱得了吗?”
  哪个孩子背不下书了,为父的便道:“你看人家贺仙,比你小两岁就能出口成
章!打死你个没出息的!”
  因此,瑞家两位公子要来学堂的消息如除夕前的第一发爆竹,点燃了孩子们所
有的兴奋和期待。
  那是个风和日丽的清晨,瑞家特制的大号软轿在竹斋前停下,帐帘抖动,一个
俊美孩童从轿内跃出,眉间一粒红痣分外惹眼。他下轿后并未走远,而是春风般地
笑着侯在轿前,轻轻横出一脚,不紧不慢地晃着,帐帘又是一阵抖动,一个与他一
般俊美的孩童钻了出来,脚下却被绊了个趔趄,被绊的孩子也不生气,只是合着使
坏那人一起笑了。
  “原来真是个傻的。”临街这面,竹斋三层窗内,一个少年将这一幕尽收眼
底:“那个生红痣的就是常说的瑞家小子?”
  身后书童伶俐地点头。
  “我看没什么大不了,走,咱们这边看看。”说完,少年转身向门口走去。
  瑞府的软轿颠颠的行远,红线余光瞥过先前趴在竹斋月洞门后的一众小脑袋已
嗖的一声不见,红线自责地摇摇头。
  常言道马善被人骑,人善被人欺,在这帮孩子们心中,显然,贺宝就是那个善的。
  刚才实是不该在这里欺负他,红线象征性地拍拍贺宝脑勺,就像当年抚弄丫头
那样,贺宝也极为享受地粲然一乐,峥嵘出两粒透亮的虎牙。
  头天晚上娘亲曾严肃嘱咐过,竹斋是先帝御笔亲封的书院,不比家里由得你们
胡闹,一定要安分守己,勤学不辍。
  娘亲说到安分守己时有深意地看了红线一眼,说到勤学不辍时又看了贺宝一
眼。二人当时用力点头,娘亲自是晓得这两个活宝的应诺中搀假了多少水分,但多
说无用,自己体会吧。
  红线踏进月洞门时特意抬头展了眼顶上的匾额。
  先帝御笔亲题的“竹斋”二字乌黑油亮,刚劲方正,字或许是好字,但红线却觉
得少了几分应景的娟秀。
  古人常以竹柏形容君子,因为其刚正顺直,不随风而倒,但此处秀竹成片,一
阵小风吹来,竹叶飒飒,却有那么几分婀娜。
  红线心中追忆先帝,猜他许是刚直性子对风情不甚了然。
  竹斋正身是一栋三层的竹楼,无论阶梯还是窗栏都以竹构建,整个小楼呈苍翠
的淡绿色,点缀在白石小道的尽头,煞是可爱。
  对于竹斋,红线早有耳闻。
  人间的等级区分只比天庭更甚,单从读书这件事上便可见一斑,普通小民的孩
子读书要去私塾,价格低廉却闹闹哄哄,能读出几分成绩要看个人定力;有点钱的
地主富户则请先生单独辅导,虽然精准,但失了比较,具体水平如何谁也不知道,
通常在花楼吟词讨戏子一笑的多出于此类;而官宦世袭子弟则档次高了更多,书院
就是为他们预备的,学生就那几个,先生也是当朝的名士,将来无论考不考功名,
青云大道都在眼前铺着呢。
  而竹斋则是枝奇葩,将书院、私塾结合到了一处。一层是个开阔的大堂,价格
低廉,但却实惠,先生的水准也比普通书院的高;二层是个回字型的长廊,分成若
干小间,平常挂着厚重竹帘,比之一层又高了不知几档,但只收官家弟子,出于安
全考虑,二层孩子的下课时间也比一层要晚半个时辰;第三层则是以下两层孩子的
禁区,据说藏着各种珍贵典籍和真迹,只有名头最响的先生才能进进出出。
  红线拉着贺宝在一层靠窗的空位坐定,前面几个脑袋嬉皮笑脸地回头,红线认
命地报以温厚笑容。
  他与贺宝原本可以在二层受教的,但是英明的瑞大将军认为那样太金贵,没有
竞争的乐趣,偏要他们在一层听课。
  老爹啊老爹,你这不是逼着鸭子住鸡窝嘛!虽然都是小鸡,但扁嘴哪斗得过尖喙!
  这话红线只能在肚子里打转,瑞大将军那边已经兴致勃勃地讲起他小时下学后
和一帮孩子骑马打仗的光辉事迹了,缺心眼的贺宝呵呵直乐。
  红线觉得自己甚冤,在天上时低眉顺眼也就罢了,谁让咱仙阶低呢,难得交个
仙友还闹了那么一出,不盼仙福永享只求无功无过,却被一脚踢下了界,生在将军
家算有福了吧?时时带着个傻弟弟不说,现在还要防着别个孩子欺侮,前路渺茫,
哪里是岸?
  时间尚早,先生还没来,一个孩子轻车熟路地在夫子像下点了三炷香,一众孩
子便摇头晃脑地诵读起来,听不出读的是什么,但却很有气势。
  红线刚想问贺宝觉得这里如何,却见他正随着一众脑袋摇晃着,只是没有张
嘴,红线照他脑后就是一巴掌,“人家那是读书呢!你跟着晃什么!”
  贺宝一脸委屈,“娘说安分守己,勤学……勤学……”他说了一半却怎么也想不起后
面那词是什么,皱了眉毛苦苦思索的样子怎么看怎么傻气。
  “勤学不辍是吧?”红线顺口补上。
  “是,是勤学不辍!”贺宝一脸钦佩。
  “我问你,你是听娘的还是听我的?”
  “听你的!”贺宝痛快得连磕巴都不打。
  “那好,你听我说,娘说的安分守己勤学不辍那是说我,至于你,只要保证不
被别人欺负我就谢天谢地了!”
  “怎么叫被人欺负?谁啊?谁欺负我?”贺宝迷惑地四处乱看。
  红线又顺手拍了他后脑勺一下,“坐好!欺负……就是,记得进来前,我绊你那
一跤不?那就叫欺负。”
  “可是我乐意你欺负我啊!”贺宝声音洪亮。
  “哎呀!你……你小点声!”红线绝望地捏脑门,太阳穴突突地跳着。
  贺宝一嗓子下去,读书声顿止,原本摇晃着的小脑袋齐刷刷地向红线他们转
来,旋即暴起一片笑声。
  “我听说他弟弟是个傻子……!!”
  “哦!哦!神仙有个傻弟弟哦!”
  “傻弟弟,流鼻涕,一步一摔和稀泥!傻弟弟,真稀奇,缠着哥哥真有趣!!”
  笑声中,一个孩子带头唱起了歌谣,几个孩子还很有创意地敲着笔筒给他打拍
子,众小儿纷纷捧腹。
  歌谣传了绝对不止一日,贺宝不可能永远不出门,有些事情终究要面对,但红
线心里还是堵的不行,嘿!小词儿编得还挺押韵!看来这书斋真不是白念的!
  转头想要安慰贺宝,却见这缺心眼的玩意儿竟跟着节奏拍着手!
  红线这个气呀!
  那边唱诺的孩子已经爬到桌上,一蹦一跳地倍儿兴奋。一时间大堂里的欢乐气
氛达到顶点,连二层偏间里都探出几个脑袋。
  “啪!”的一声,一个白玉笔筒照着桌上犹自享受瞩目的孩子右脸飞去,随着清
脆的玉石落地的声音,大堂里立马安静了,所有人都楞住了,被掷到的孩子也愣住
了,直到发现嘴里流下的除了鲜红的血还混着半颗牙时,才哇哇哭起来。
  “我告诉你们!他!” 红线一手指着身边贺宝,“……是我弟弟!要欺负,也只能
我欺负!”
  声音不大,但气势到位。说完又径直朝桌上小孩走去,那孩子见红线气势汹汹
地向自己走来,原本嗷嗷的嚎哭也压成了嘤嘤低咽,被打中的右脸微微肿起。
  红线极近得看着他一嘴鲜红,表情非常平静:“下学后,叫你父亲去瑞府支银
子,现在先用井水漱漱吧。”他又瞥瞥地上碎了一片的白玉笔筒又道:“至于你毁我
笔筒这事,暂时不跟你计较了。”
  孩子被看得满脸通红,很快乖乖跑去后院敷井水了。
  一般这么大的小子闹归闹,但真见了血,没有不怵的,但红线的平静坦然对他
们来说却是继笔筒伤人后又一个极大的冲击,这次事件竟没有一个孩子向家里学
舌,从此红线在竹斋的身份地位算是立了下来,但那都是后话。
  红线拍拍贺宝后脑勺,“看见没有!以后谁再欺负你,你得给我欺负回来!”
  贺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红线知道他还是没懂。
  他觉得贺宝不傻,只是太单纯,不懂算计又不是罪过,干吗都和他过不去,就
算被他拽着裤脚跑一辈子又怎么了?人世不就那么点事么?你欠我,我欠你的。
  事情平息,各回各位,二层那几个脑袋也一一缩回,红线下意识地朝三层回廊
看了一眼,如果没看错,掷出笔筒的一霎那,三层门外悬着的竹帘仿佛抖了一抖。
  管他的,想当年,月老身前第一红人也不是好当的!
  八 匆匆
  童年尤其短暂,因为短暂,所以美好。
  ……
  之后的生活,顺当得可怕,每日上学放学,无惊无澜过了一年,贺宝依然鲁
钝,但没人再取笑他,午后困倦时,红线伏在桌上打盹,几个近处的孩子轮值给他
放风。
  课间小憩时,几个孩子虔诚地围在红线身周,还有甚者沏好了茶水。
  一尖脸孩子讨好似的提醒:“贺仙哥~昨儿讲到鹊桥了。”
  另一个圆脸孩子嫌他:“去,去~贺仙哥知道,别多话!”
  然后一众孩子一水儿眨巴着晶亮的眼睛巴巴的望着他,红线苦笑,清了清嗓
子:“哦,鹊桥啊~喜鹊你们见过没有?”
  大伙点头。
  “错了,你们见过的喜鹊和搭桥的喜鹊不是一码事,”红线摆摆食指:“那小翅
膀能扑扇到星河上吗?”
  “星河是什么?”
  “星河……就是很多星星聚在一起,只有在天界最高的云天上才看得到。”
  “那你看到过吗?”
  “……你还听不听?”
  红线起初很懊丧,想自己一介仙君为什么会沦落到给小屁孩讲故事?但每次想
敷衍个结尾糊弄过去时,但看着围了一圈期翼的小眼神又有些不忍,尤其最亮的那
双还是贺宝的,无法,索性一路讲下去,真真假假,管他呢。
  “贺仙哥~你比茶馆说书的讲得还有趣,他讲的虽是真事,但听着却很假,你
讲的虽是假的却很真!”
  “哦~是么?”红线受用地眯起眼角,一想又不对,“嘿,你怎么知道我讲的是
假的?”
  小孩咯咯笑了:“哪有姑娘那么笨会喜欢上头牛的!”
  几个孩子嘻嘻哈哈笑做一团,红线也笑了。
  被红线掷掉一颗牙的孩子叫夕文,姓什么,谁也不知道,因为他没爹,为什么
没爹,恐怕里面也有段故事。在红线和贺宝没来之前,他是堂里最不受待见的,在
红线和群众打成一片后,他还是最不受待见的。
  哦,难怪那天属他兴奋,因为终于来了比他更招恨的我们嘛。
  红线有点自责,自从那天后,别的孩子与红线渐渐亲近,只有那个夕文,仍是
有多远躲多远,别说听故事了,就是下学后大家小马驹似的乱跑也没人叫他一起,
红线每讲完一段故事便会看他,夕文凝神静听的样子就被捕了个正着,视线对上
时,夕文又红了脸。
  自此,夕文便成了红线心中继贺宝后另一个想去保护的凡人,其实无论前生还
是今世红线都没多少能耐,放哪都是凤尾鸡爪的料子,但就像越是妇孺越喜欢豢养
猫狗一样,照顾更弱小的生物似乎可以平衡弱势者的心态。红线理所当然地认为自
己比他们优越,毕竟多活了一千五百年。
  其实夕文并不弱,他有股子倔劲,背书或默写都完成得相当好,没人叫他一起
玩,他也不掺和,红线甚至有点怀疑最初见到的那个在桌上蹦跶的孩子到底是不是
他了。
  “贺仙哥!街口颜记新制的冰梅汤可爽口啦!一起去啊!”胖子站在大堂那头扯
着嗓子喊道。
  红线刚醒,原来已经下学,顺手将衣襟扯松一些,不知是被冰梅汤三个字刺激
到了,还是刚才小眠过于沉酣了,红线只觉喉间一阵干涩,初夏的时节并不热,但
却易渴。
  他只犹豫了那么小会,便被贺宝的动作惊扰了,贺宝正兴奋地对着窗外大幅度
地挥着手,窗外人讪讪地笑着应。
  “不就是福伯嘛,他不是每天都来接咱们嘛,不用这么兴奋了。”红线无奈的搓
搓手,冰梅汤算是没指望了。
  呼啦一下大堂里的孩子都散了,贺宝蹦跳着向福伯奔去,偌大厅堂里红线一人
老大不情愿的磨蹭着,一层孩子能享受软轿接送这个待遇的大概只有他们俩了吧。
  红线默默整理着用过的书简,他将笔墨一一收好,待要将宣纸卷起时,纸上一
个跳跃着的光斑吸引了他的注意,那是阳光透过竹林打进的光点,光点落在纸上,
拢出一块圆形的白。
  红线顿住手,这个圆使他想起了某个遥远的午后,他抱着丫头在镜池看着荒唐
的一幕,那个书生滴下的墨迹也洇出了一个完满的圆……可是那个圆都被他破坏了,
被他吐出的一粒瓜子破坏了……他使劲摇摇头,他直视堂前的夫子画像转移思绪,可
是这样的光点无处不在,日头正好,明亮的阳光不顾一切斜射进来,翠色的墙壁栏
杆都被渲染成暖黄的颜色,一个个光点随着风吹竹叶而慢慢晃动,墙壁上细微的竹
疤都被拢在了里面。
  夫子像正上方,上数两丈,三层的竹帘掀开一角,露出半个身子,那是个比红
线大上几岁的少年,正用扇子柄挑开了帘向下细看,红线一时的怔惑被那人尽收眼底。
  两人就那么定定对着,谁也不说话,似乎谁先开口就输了气场似的,那人眼里
写着:看你平日老气横秋的,原来也不过是个黄口小儿。红线心想:早就觉着三层
古怪,什么典籍那么珍贵还不让人看了,原来是藏了个人。
  红线与贺宝并排坐在轿子里已经有点挤了,贺宝许是累了,头向后靠着微微打
盹,红线靠在贺宝肩上,但却没有闭眼,而是看着轿顶的丝绣发呆,顶上绣着两尾
锦鲤,正象征性的跃起,分外活泼欢快。他知道,这叫鱼跃龙门,也是吉祥的意
思,只是他不喜欢鱼的造型,活像后池子里的那条,油头滑脑的。这顶双人软轿是
他特地向娘亲求来的,因为贺宝每次单独乘轿都会磕得一头包,当时娘亲感动得一
把鼻涕一把泪。
  轿子忽然停住,传来福伯的声音:“哪家的孩子?快走开!”
  红线掀帘探头,轿子正行在一条窄巷里,一个孩子挡在了当间,轿子宽大过不
去了。
  “我找贺仙……”
  “夕文!” 红线速速掀帘跳出。
  夕文手里捧着一个藤编的小筐,见红线出来便急急往他手里一送,嘟囔道:“
自家制的,给你!”然后便一溜烟地跑远,瘦瘦的影子被夕阳拖得老长。
  红线打开藤盒,冰凉的香气透出,竟是一大碗醋色的酸梅汤和一叠冰糕,不仅
如此,藤盒里还塞了几块碎冰用来维持酸梅汤的冰爽。
  “哦~我说这孩子有点眼熟呢!是颜记的小孩!”身后一个轿夫说道。
  原来他姓颜,颜夕文。红线默默念了几遍这个名字,直到把它记牢。
  难道胖子叫我去喝冰梅汤时被他听到了?他看出来了?这孩子,也不知在这等
了多久。
  贺宝一个小盹刚醒,解暑的冰梅汤正对胃口,红线看着他大口吞咽的样子,觉
得比自己喝着还解气。
  “这是夕文同学送的知道吗?明天要对他友好有礼貌。”
  贺宝忙里偷闲地点头。
  可是没等到他们对他好,夕文就不来了。
  红线四处打听,没人知道,红线还差人去了颜记铺子,人回来报,颜记铺子改
了门面。
  藤盒放在墙角,白天里面本来装了几样红线认为好吃的点心,但却没能送还给
夕文,原来那日他是跟我告别来着。
  坏消息一个接着一个,红线还在默默缅怀夕文同学时,贺宝哭着进屋了。
  瑞大将军在他们还小时便为他们编排好了前程,一个学文一个学武。学武不难
理解,子承父业是千古不变的道理,但学文这茬儿却是瑞大将军近年得出的真理。
  战事没有连天打的,武力只在更朝换代解决矛盾时好用,和平时期,还是文官
更能吃香。
  想当年新皇四岁登基,人人都往前挤着以图给小皇帝留个勤勉的印象顺带混个
脸熟,独独他瑞栋,告了个把月的长假只为伺候月子。
  一朝天子一朝臣,有利契机已被抢占一空,龙椅后头猫着太后,金殿前头跪了
一排,好大个朝廷被外戚占了一半,瑞栋只得像个摆设似的大刀金马杵着,自己都
觉得自己是傻帽,朝上议论的话题始终离不开变革和赋税,他蹦字儿搭不上。
  哼!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本将军从娃娃抓起!
  金銮殿上新皇帝小小的身躯裹在繁重的黄袍里,每日早朝唯一的任务就是在大
臣和太后之间传上几句话,瑞栋心想,圣上也不好受啊!
  圣上别愁,还有我瑞家儿郎解忧!
  新皇帝独揽政事时,我家贺仙贺宝算来也有十七了……瑞栋心里的小九九扒拉得
噼啪作响。
  谷雨洗纤素,裁为白牡丹。
  ……
  “……多久能回来一次?”灯下,红线胡撸着贺宝额前的头发。
  贺宝满脸不知是泪还是汗濡湿了一脸,哑着声答:“爹说每月末。”
  “嗨!我还当要几年呢,去练练也好,你身子壮实,适合学武。”
  “可是……你为什么不去?贺宝不想和哥分开!”
  “在哪都是一样的,哥不在你旁边你就没哥啦?何况这是好事,以后贺宝就不
会被人欺负了……”
  红线语气温柔得连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想当年无论和月老还是和虚无说话,
他都是嬉笑无状的。
  哎,谁让我摊上这么个弟弟呢。
  说他傻吧,你说的每句话他都记得,说他不傻吧,你让他腊月里跳河他都能
跳……红线一边拍着他肩膀,一边胡乱安慰着,脑子里闪过的却都是小时贺宝做过的
蠢事片断,想着想着,连他尚在襁褓里的样子都涌了出来,晶黑的豆眼,一笑就眯
成线,哈喇子横流。
  转过天来,红线头一次独自去竹斋,一个人坐在轿子里却怎么也不顺当,一会
觉得椅子硬,一会觉得颠簸得厉害,好不容易到了地,他却习惯性的站轿旁傻等了
一会。
  走在竹斋里他总想回头看看,身后自然是空的。
  娘亲正在给宝儿收拾行装吧,爹爹过了晌午就要带他上路了,等我下学肯定是
赶不及了。
  红线一天都在想这些,但钟声一响,他还是飞快地奔出去催促轿夫快点,再快点!
  果然没赶及。
  贺宝已经走了,房间明显空了,红线松了口气,太好了,这下我可不用那么累
了。我可以请爹爹撤了福伯的每日接送,下了学或许还能得着闲和大胖他们四处逛
逛,话说我来人间这么久,很多都还没见过呢,要是就这样回了天庭,多没面子啊。
  红线吁了一口长气在床榻坐下,腿伸得直直的,眼睛看着脚尖,尽量让那些好
玩的有趣的事儿充斥脑海。
  但是很快,他便发现明显空了的房间里,却多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枝白牡丹,枝叶有被精心修剪过的痕迹。
  牡丹开得正好,白色的花瓣层层叠叠微微卷曲,如捧着水的手掌,合成柔软的
椭圆。它静静地插在细长颈子的白瓷瓶里,也说不出哪个更白更细腻,颇有点梅须
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的意思。
  自然不是丫头们整的,因为凡间的人喜欢富贵吉祥的东西,牡丹虽富贵,但白
牡丹却不吉祥。
  红线凑近了闻,真香!
  他想起抓阄宴上满园的牡丹开得正好,当他爬到一株白牡丹下时,闻到的也是
这个味。
  门开了,娘亲摒退丫头独自进来,脚步甚是轻巧,红线低头看着碎碎凑近的水
绿鞋尖。
  “怎么?我的仙儿伤感了?”娘亲坐在床边,与红线挨在一起。
  喝,这是来安慰我了。红线知趣的笑笑,对上娘亲微红的鼻尖。
  “只是有一点不习惯,屋子有点空。”红线答完就觉不妙,再看娘亲微红的鼻尖
隐有鼻水欲滴,抽出方帕子用力擤了擤鼻子,又擦了擦眼角。
  不消一刻,眼见帕子在娘亲手里叠来叠去,再也找不到一处干爽位置。
  红线低头看看自己雪白的衣襟,心道,得,还是本仙君我哄哄你吧。
  “娘亲,其实去兵部历练对宝儿来说未尝不是件好事,人总是要长大的,早吃
苦早懂事。”
  “缘起缘灭,都是平常心,宝儿这一去兴许得了他的缘呢。”
  娘亲忙不迭的点头,红线絮絮说着,开头还颇为精要,到后面尽是什么头脑不
灵光读书也是枉然啊,不如把身体练壮也是为国效力啊,等等毫无责任心的屁话。
  “仙儿……听你这么一说,我这心里就好受多了。”娘亲吭哧几声终于破涕为笑,
随手将桌上的细白瓷瓶挪到近处,“宝儿这孩子,非要送你这个,亲手拔的,还要
亲眼看着小眉她们把花枝修理了才肯走,还说这花长得像你,少不得临走了,还挨
顿他爹的揍……”
  得,这下换我心里不好受了,红线听了不舒服。
  走就走吧,留什么物件啊,一破白花,哪长得像我?我是鲜红鲜红的好不好?
  娘亲又问过红线晚上想吃什么才迈着碎步离去。
  红线负气的把细白瓷瓶推到桌子的另一头。
  平日饭桌上的生龙与活虎今天都不在,晚饭因此吃得很不痛快,红线一向吃的
少,娘亲因为身体常常不适也吃的不多,二人闲话里几句家里家外的事便算吃好。
  回到房里红线将铜镜立在桌上,远远的照着,又踮起脚尖左右看看,唉,还是
少年模样。
  都说人生苦短,怎么到我这换作苦长?虚无那小子现在如何了?没有我陪他斗
酒下棋一定很无趣吧?
  红线早早宽衣就寝,躺在床上左右翻滚。
  翻得累了就开始细数自己与虚无棋局上的胜负,斗酒他完胜,下棋嘛……反正有
一次他说算和虚无不干……那小子……现在不知又在拉着谁下霸王棋呢。
  霸王棋是红线乱叫的,因为他的棋艺实在是臭,往往落子都在对方的意料之
中,初时虚无还会出言提点,这里小心,那里注意,但随着交情深久,红线脸皮愈
加厚重,竟然养成每次落子前先行询问的刁习,虚无恼他无赖便不再出言置评,红
线便大呼对方下霸王棋。
  这些细枝末节此时回忆起来尤其珍贵,笑了一会终究无趣,又责怪起虚无没仙
性不来人间看他了。
  看着自己细瘦的脚丫,又是一阵长叹。
  平日不觉怎样,但有傻宝儿逗趣,现在……这样想着,他又起来,将细白瓷瓶连
着之前被他称为“破花”的白牡丹挪近了些,一直挪到床旁枕下,直到闻见细细幽香
这才安然睡着。
  连梦里都是牡丹的香气,他能闻得到,但这梦未免匪夷所思了点,梦里他是个
女人,正在临窗的位置描摹眉眼,镜中的他和在天庭时差不多,只是柔美不少,其
实不用怎么描画,五官已经精致得可以,但梦里他还在画着。
  忽然窗外传来一阵大笑,梦里的他手上一抖,正在修眉的小刀不偏不倚戳中了
眉心,渗出一滴鲜红的血。
  他不知哪来的气,腾地一下站起,大力推开了窗户。
  原来这是二楼,窗户推开,美景扑面而来,原来窗下是好一片雪白花丛,高高
矮矮种的都是白牡丹,香气袭人,美不胜收。
  楼外街上那爽朗的笑声本没有断,但仿佛被他忽然推开的窗户惊了似的,嘎然
顿住。
  依稀街上站着两个人,穿着浅色的软缎衫子,但是随风摆动的绝不止衣摆,还
有些什么,柔软的,丝丝缕缕的什么。
  梦没做完他就醒了,是惊醒的,因为梦的最后花圃里的白牡丹疯狂的蹿高阻隔
了他的视线。
  十 胭脂
  胭脂留人醉,一语解千愁,百岁浮生短,狂歌到白头。
  ……
  鬼使神差的,课后红线既没有和胖子去下馆子,也没有小伍溜鸟儿街,而是一
个人默默的坐在位上发愣,夕文走了,宝儿也走了,立志保护弱小的大志落空了,
心情出乎意料的不好。
  然而上天对他不薄,愣神功夫三楼竹帘一挑,一个贵气逼人的少年闪了出来,
红线定睛瞧瞧,喝,珍贵典籍下楼了。
  “怎么老见你发呆?”珍贵典籍向他走来,步子不小,速度却很慢,每一步都仿
佛踩在点上。
  “何来老见之说?难不成你常常偷窥我?”红线心情不好,白了他一眼。
  “呦,小娃子好利落的嘴啊。不如陪我去逛一逛?”话头转得太快,少年也因为
自己突然冒出的念头而兴奋。
  红线苦笑摇头,过去月老的确曾称他为“我的小红线”,可那是天经地义啊。在
月老眼里,他就是小红线。
  而眼前这位,兴许比自己大个三岁,不过十六七的年纪,竟也不要脸的称自己
为小娃子,红线嘲弄地看他,对上后者饶有兴味的眼神,年轻的眼瞳黑白分明却藏
不住洞察世事的机心,红线不由暗赞,哪家的孩子这样老成?还是我平日接触傻宝
儿太久了?
  短兵相接不过一忽,细细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公子~刘夫子请你上来~”三楼
竹帘挑开一半,一个面色惨白的书童探出半个身子,满脸的诚惶诚恐。
  少年头也不回:“跟他说,今儿就到这吧。”
  书童答了声是缩回屋里,果然不再来叫他。
  哎呦呵!刘夫子是什么人,还请你上去,你说不上就不上了?红线惊讶的长大
嘴巴,再看少年仍在等待他的回应,当下将手里书本一掼:“走!逛逛去!”
  刘夫子曾给他们代过半日学,那可是炼狱般的半日,红线自打进了竹斋就那日
没偷着懒,足见刘夫子的威严。
  红线与少年施施然来到街上,惨白书童颠颠跟在后头。
  人间种种好玩有趣之事极多,然而无论前世还是今生红线都只得看看,从未亲
历,和人间小友出来溜街这种趣事更是头一遭。
  为了不教人瞧低了去,红线作出轻车熟路的模样,内心却一路惴惴,比他更加
不安的是少年的书童,自打出了竹斋一双眼睛就没离开过少年的脚后跟,红线柔声
问他名字,书童小声叽咕一阵啥也没说出来,倒是少年抢先答道,叫他小墨吧。
  红线便没再多话。
  徜徉在车水马龙的闹市正中,街边两溜是各样的摊子,贩卖着各种物件,此时
红线已将之前的感伤抛在脑后,只是一味跟着凡间少年四处开拓眼界。
  然而少年却比他更不食人间烟火,刚进入街头少年便已兴奋难耐,手里的折扇
敲得啪啪作响,一会问这一会问那,哪家摊子都不放过。
  红线想要开拓眼界的愿望落了空,索性和他一路虚心受教,不知不觉长了不少
知识。
  原来鱼面并不是鱼汤煮的面,而是鱼肉擀的面条。抹嘴走出小铺,红线暗暗记
住“余记鱼面”四个大字,盘算着回头带宝儿来尝鲜。
  原来这种哨子叫“泥叫叫”,黄泥捏的哨子,涂了油彩黑亮黑亮的可人,红线早
就想玩玩看了,挑来拣去选了两只鸟哨,少年则挑了只虎哨。
  从街头转到街尾,最末一个摊子摆着各色精巧小物,荷包、玉匣、胭脂、珠
翠,林林总总都是女子饰物,但却精致非常。
  少年拾起一个荷包凑近鼻尖嗅了嗅,皱眉。
  摊主是个老婆子,笑眯眯道:“这位公子有心上人了吧?现在最时兴送香包
啦,你拿的这只是荷叶的,去暑气,解郁燥。”
  少年放下荷包又拾起一方黄玉匣子,左右端详,红线背着手望天。
  老婆子又道:“这是最漂亮的胭脂膏,喏,打开来看看吧。”老婆子示意少年打开。
  依言打开,一股甜香传来,少年不禁咦了一声,红线也好奇凑去看,匣子本来
不大,只用食指和拇指就能捏住,里面却是慢慢一盒嫣红,细腻芬芳。
  “这个小姑娘都喜欢,用指尖挑一点抹在嘴唇上可红艳啦,用水化了可以拍
脸……” 老婆子被少年好奇的样子逗笑了,也不管他们买是不买,只是义务辅导起来。
  原来是这样!红线是见过这玩意的,只是那时还没这么精细,也不叫胭脂膏,
而是叫做花片,一张一张的,美人们把唇印在上面,就鲜艳艳起来。
  记忆里曾有人持了一朵红花在他眼前摇晃,鲜艳的花瓣落在梳妆台上,凝成一
张张上好的金花胭脂……红线眼前依稀出现一抹浓艳的红,渐渐稠密时却横生出一只
手来,指尖捏着黄玉小匣。
  少年正挥着手上匣子在红线脸前不耐的晃悠,嘴角擒笑。
  走出巷子少年一脸神秘:“你是不是也用了胭脂膏?”
  红线腾地站定:“什么?”
  少年离近了看他眉心那一点:“这么红……”
  红线啪的把他推远:“去去!没见识~这叫红痣!”
  然而手掌推上少年的胸膛却如撞上了一堵墙,对方岿然不动,反而一指揩在他
眉心上,用力擦了几下,笑道:“果然是天生的……”
  哪里受过这气?红线揉着被蹭得生疼的印堂掉头就走,转身却对上小墨那张惨
白的脸,后者张开双臂叱道:“公子没让你走,不得无礼!”
  哎呦!哎呦!有人仗势欺人了!红线叉腰吊脚梗着脖子怒目而视,活像一只雄
赳赳的小公鸡。
  少年小母鸡似的咯咯乐了:“是我唐突了,瑞贤弟勿怪!”说着,手上折扇合
起,作了个礼。
  有那么一种人,你越顺着毛摸他,他就越是张狂;也有那么一种人,你越顺着
毛摸他,他就越是心软。
  贵气少年是第一种,红线是第二种。
  红线嘴上仍然很硬,小身板站得直溜:“这一句贤弟……贺仙可当不起,你我二
人一来没有兄弟之情谊,二来不够朋友之义气。”说完拂了袍袖仍是要走。
  书童小墨抢先一步喝道:“大胆……”话音未落,少年扇柄照着他脑瓢就是一记,
转脸温言道:“在下姓苏,单名一个离,字白头。”
  逛了许久才道姓名,不过,名望大家里有哪个姓苏?红线一边盘算一边淡淡还
了礼,这才算结识了。
  苏离说天色晚了不如为兄送你回府,红线摆摆手说不必,苏离在原地站了一
会,直到红线的身影消弭在小巷的转折里,书童小墨打了个响指,一座华丽软轿由
八人抬着悠悠靠近,苏离不急着上轿,而是掏出随身带的小笔小砚台在身后的墙上
提了句诗:
  胭脂留人醉,一语解千愁,百岁浮生短,狂歌到白头。
  写完后苏离得意的拍拍手,这才上轿,小墨嘴角抽搐,心想我家主子怎么和他
爹爹一样爱四处提酸词呢。
  红线回到府里,大大小小丫鬟老妈都来迎接,头一次独自晚归,大家伙提着的
心这才放下,红线温言慰问几句,心道,你们以后要习惯才好,等本仙君联系上月
老指不定哪天还就突然飞升了呢。
  娘亲已在池塘旁的回廊里备了餐,红线净了手换了衣着这才赶去。
  风吹荷叶层层碧,坐在廊下就着晚风吃精致小菜何等风雅,多少烦心事也应就
此忘了去,可是夏风送荷香,吹到红线心里就又生出了一桩心事。
  心事不是别的,而是为何瑞府的荷花比别家早开半月?而且如此茁壮?
  十一 通天
  若能料得天机,到底是福,是祸?
  ……
  贺宝走后的第一个月,红线结识了苏离。
  只是苏离不是每日都来,但只要来了,课后二人必会搭伴同行,三楼的刘夫子
开始还请他回去,被拒了几次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苏离与红线一样,都是披着少年面孔做着老成的姿态,只是红线的老成是魂魄
里带的,而苏离……恐怕是环境里浸染的。
  不出几日城中大街小巷已被逛尽,红线房里也被各色趣物慢慢填满。
  这日苏离提议不如我们去茶馆坐坐吧,他指着前头不远处的往来居,目中透着
兴奋。
  红线当即附和,好啊好啊,我早就想试试了。
  申时过半,还未到茶客聚集的时辰,伙计懒懒的爬在桌上,苏离与红线寻了角
落的位子坐下,小墨仍是如影子般立在苏离身后,红线也不再多嘴。
  其实茶水小点未必美味,只是要这氛围。小老百姓的生活多姿多彩,三人窝在
角落里,除了小墨的目光始终未离开过他的主子,红线与苏离都看得饶有趣味。
  阳光照进大堂,老旧的木椅木桌釉了漆彩似的明亮。
  一个光头老人坐在正中的位置,霎时成了聚光点,红线与苏离不约而同朝那点
看去,只见老人端着茶壶就着壶嘴滋滋嘬着,嘬了几口又向身前的画眉笼递去,一
人一鸟,咂咂有声。
  苏离皱着眉看了眼手边的茶壶,小墨机警的便要添茶,苏离摆摆手说不必了。
  “贤弟对将来可有什么期许?”苏离闲闲问道。
  “期许?”红线反问他。
  苏离笑笑:“瑞将军是武将,那么贤弟是否要子承父业呢?还是……走文官的路子?”
  “子承父业?就我这身板?”红线自嘲的笑了:“我爹压根就没指望我能学上他
一星半点。”
  “那看来是有心走文试的路子了?”苏离沉吟:“怕要苦了点,你若不想经三审
六试倒可以从监察做起……”
  红线软着身子靠在椅背里,苏离的一番话听得他头都大了,对角几个书生模样
的小子正在结账,许是账目有出入,正在就几个铜板的数字争论不休。
  红线给自己规划的道路上根本没有这些,找人,还劫,回去,仅此而已。
  “哪有这么多算计……不过浮云罢了。”红线拦住对方话头,那厢苏离已将未来规
划到了御史大夫,尴尬的顿住。
  “你……没想过入朝为官吗?”
  “我是那块料子吗?再说,朝廷也不缺我一个。”
  “怎么不缺,新皇莅临,却围了一圈眈眈虎目啊。”
  正说到无趣处,四周一片喧闹,不知何时茶楼已坐满了人,一个瘦削先生身着
青褂站在前首桌后,一个童儿手持小锣铛铛敲将起来,骤时所有茶客的注意力便放
在这二人身上。
  苏离与红线也住了嘴,同样对青褂之人投去瞩目。
  那青褂先生嗽嗽嗓子,醒木拍下:“第五回,善缘济仙露!”原来是个说书的鼓匠。
  一句楔子说完,四下已响起呼好之声,红线兴奋的朝苏离使个眼色,意思是这
个好,有趣!
  苏离不置可否的笑笑,意思是这是什么,我不懂。
  红线摇摇头,指着前面一老一少道:“你怎么比我还孤陋寡闻~这是杂耍的伶
人,一会他还要翻跟头呢!”
  “原来如此,受教了!”苏离在桌下朝红线拱了拱拳。
  鼓匠已说完上节回顾,终于进到正题,大堂里异常安静,只有几个伙计颠颠穿梭。
  自然没看着翻跟头,苏离不动声色瞥他一眼,后者佯作认真倾听状,只是面上
微红。
  “……于是观音大士去求西王母,终于洒下仙露一滴,这才得了贺仙贺宝两位公
子……咱们直说这瑞大公子贺仙……他一岁便能出口成章,两岁便能断人吉凶啊……”这
段说词不知颠来往复吧唧了多少遍,但每每说到这里,一众听客仍然群情激昂。
  鼓匠也与时俱进,随时翻新,每每加点新鲜料子进去,因此这一段“善缘济仙
露”听在红线耳中早已变了味道。
  民间喜好编纂瑞家的事早有耳闻,只是没料到竟如火如荼至斯。四边茶客已经
进入状态,时而感慨时而轻叹,苏离感受着群众的力量,心中不禁同情起红线来。
  不如安慰两句吧,苏离这样想着扯开扇子看向桌对面,红线却不知何时已经走
了,他回头责问小墨:“大胆!瑞公子何时走的?怎么不知会一声?”
  小墨正听得入神,猛然被主子这么一喝,当即便要跪下请罪。
  苏离折扇一挡,“准你站着回话。”
  “奴……小的……小墨未曾留意,小墨该死!”
  “算了!摆驾……”
  红线这天回来得早,急冲冲就去找娘亲。
  “娘,听说你与爹成亲后一直无子,直到吃了仙露才诞下我们?”
  娘亲被问的一怔:“这话怎么说的?什么仙丹妙药还能变成娃娃了?”
  “那就是没有这回事了……我还纳闷……观音大士哪能如此鸡婆……”红线喃喃自语。
  娘亲又道:“不过当年的确有个游方的道人来过……赠了一颗药丸,也不是什么
仙露……”
  “那娘吃了吗?”
  “我哪敢吃啊,黑乎乎的还有股子怪味,我接是接过来了,只是随手抛池子里
去了。”娘亲得意说道。
  原来如此……恐怕咱爹爱往池塘丢东西的毛病是从你这来的。
  夜深人静,红线蹑手蹑脚绕到后院池塘,晚风送来缕缕荷香,红线坐在池边卷
起裤脚。
  他将脚丫探进水里,池水经过日光照耀不算很冷,但还是激得他一个哆嗦。
  池水清浅,白足如藕,微微搅动便在水面泛起阵阵涟漪。随着双脚的搅动,原
本浮在面上的几尾小鱼快速逃窜,不一会就撤了个干净。红线双脚继续动作,很快
清澈的池水便被搅混,泥沙翻飞。
  “出来,出来!快给本仙君出来!”红线一阵低呼。
  一尾肥胖锦鲤这才从荷根深处偊偊而来。
  红线眼疾手快一把攥住,锦鲤在他手中也不挣动,而是乖乖甩着尾巴。
  红线把它平放地上,肥胖锦鲤化成了一个矮胖老儿,瑟瑟匍匐在红线脚前:“
仙君饶命,小精从没做过伤天害理的事,还望仙君明察……”
  “早就觉得这池子古怪,别家荷花俩月就败,我家荷花能开半年,这也太夸张
了吧?”
  “是,是,仙君说的是~”
  “哎?你怎么看出我身份的?”
  鲤鱼精身子虽在发抖,嘴上却不含糊:“红线君的清辉一降生就沾染了池子,
哪有不知之理?”
  马屁拍得甚是受用,红线不禁和缓了语气:“哼,当年道人赠予我娘亲的丹丸
想必被你吞了吧?”
  “这……这……”确实被它吞了,但它没料到还带这么找后账的,鲤鱼精此时非常窘迫。
  “吞就吞了吧,我总不能捏断你的仙根把它从你的仙魄里揪出来不是……当然
了,虽然等我回复仙阶以后还是可以的……”
  鲤鱼精汗如雨下,身子已经贴在了地上,恨不能立刻减肥变身成为平鱼精。
  “算了,那些事不提了,你就帮我一个忙吧。”
  “仙君请讲,小精水里水去……”
  “去知会月老一声,叫他下来看我,就说红线有事找。”
  “这……”鲤鱼精微微踌躇,红线很生气:“怎么?!”
  鲤鱼精挠挠圆溜的脑勺犹豫道:“这个……我说了您可别生气,其实您一降生月
老就来找过我了,其实您今天不来找我我也要找您的……月老说玉皇帝君还未息怒,
他也不好常来走动,托我给您捎句话,他说:‘小红线,别忘了你是来还劫的,多
留意身边的人。’”
  鲤鱼精吭哧吭哧总算把话说完,红线按捺住将他一脚踢飞的冲动道:“还说什
么了?就这一句?”
  “啊,是啊……月老他老人家说这都是天机,不能再泄露了……哎呀,月老他老人
家真是光芒万丈啊……晃得小精都睁不开眼……”
  十二 在劫
  因为有了指望,才心生算计,才在劫难逃。
  ……
  转过几天,苏离没有出现,红线也无暇在意,只是思来想去的琢磨月老那番话。
  留意身边的人……你是来还劫的……
  红线回府后哪也没去,只是闷在房里板着指头算人数,老的少的男的女的算了
个遍,最后他觉得苏离最有可能。
  外边丫鬟姗姗来报,老爷回府了,夫人请公子前厅叙话。
  红线对着镜子端正了仪容又仔细将长发捋顺这才出去,离前厅还差着十万八千
里便听到瑞大将军爽朗的笑声嘎嘎传来。
  咦?看似心情不错啊,红线这才紧赶两步。
  “哈哈!今天早朝真是大快我心呀,圣上竟然独自颁下圣旨,不错不错!这便
是巩权的第一步哇!”
  “哎呀你小声些,让有心的听了还以为你觊觎什么呢!”几日未见夫君的娘亲嘴
上虽是埋怨,可表情却甚是柔美。
  不知道为什么,红线不管嘴上还是心里对娘亲这称呼都叫得甚是痛快,可对这
个“爹”却有点心口不一,常常嘴上叫爹,心里却仍称对方为将军。
  红线把导致他这种心理的直接原因归于瑞大将军雷打不动的生活习惯,到哪都
是一身铠甲,明晃晃得狠霸,活像挥舞着夹钳的大蟹,随时做好争斗的准备。
  即使在红线与贺宝小时候,爹爹的拥抱也是冰冷生硬的,这样的人可以用来敬
重,却不够去爱。
  红线端正神情作出乖巧的样子向那精光熠熠的人请安。
  座首那人微微点头,收住话头,目光从红线头顶到脚尖细细扫量,目光如炬,
一丁点差池都不放过,上下左右扫罗了一遍后这才应了:“坐吧。”
  这就是戎马岁月遗留下的陋习?我的傻宝儿将来不会也变成这样吧?红线挑了
离瑞大将军最远的位子坐下。
  瑞大将军几日回家一次,平常都在兵部泡着,每次回来都会带来最新的消息,
当然大多是关于政事的,平常红线也不认真听,但这次却不禁支起了耳朵。
  一个消息是贺宝拜在了兵部侍郎豫大人门下,这豫大人负责兵部武选,贺宝在
他手下定不会吃亏。
  另一个消息便是当今天子首次亲政便颁了第一道圣旨,从今往后严禁民间议
政,尤其是大肆诽议朝中大臣,违者连坐,牢底坐穿。
  听到贺宝的消息时,红线不禁捏了把汗,豫大人是有名的铁面阎王,他带出的
兵素以铁人著称,贺宝又是棵实心萝卜,人家叫他上刀山他不敢下火海,这次还不
得练掉层皮?
  再听到圣旨一事时,他心里打了个响指,对了,定是苏离没错了!
  还以为我不知道,这小子四处舞文弄墨,字迹和竹斋那匾额如出一辙,先帝既
御笔亲题了牌匾,想必这竹斋必是极受皇家推崇,三层又不许外人擅入……
  不是说当年月老挑的是一批骨相好的人么?那黑猫的前世书童样貌就是顶俊俏
的,这世自然也是人中龙凤,既然和自己前后脚跳的池子,那么比自己大上几岁的
苏离最为靠谱。
  本是盘算,但红线此时前后略略合计,竟越是觉得苏离是他还劫之人的可能性
最大,不,不是最大,一定是他,否则为何无端的认识,无端的结为小友?
  苏离一脸专注为他规划前程那幕又跳进来,红线弯了弯嘴角,只怕我的不告而
被他误会了,下次见面要和他说清才好。
  说了又如何?皇帝的懿旨就是金上镶玉,横竖也收不回来,红线却没去深想。
  又是几天,苏离一直没来竹斋,却快到贺宝回来的日子了。
  兵部虽然也设在城中,但兵卒总要在野外训练,贺宝这样显赫的背景并不会给
他带来什么优厚,反而成了一纸标识,谁看了都会忍不住欺负一下的标识。
  因此贺宝回来头两天娘亲便嘱咐了小厨,活鸡整牛一个都不能少。
  杀鸡那天红线特意避到街上,经过往来居时他有点心虚,既然不许民间谈论臣
子是非,那瘦瘦的鼓匠和那敲锣的小孩是否也无事可做了呢?造孽啊!不过这孽还
是由自己引起,要不是他那天匆匆离去,恐怕也不会给苏离留下那样一个误会。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他多虑了。
  往来居的大堂依然茶客满座,人头正中隐隐约约还是那个鼓匠,红线一个猛子
扎进人堆。
  鼓匠仍在说书,只是换了个折子,改说神怪志异了。
  许是为了迎合听客口味,特地挑了最爱下凡济世的吕祖来说。
  “话说城中有位富户,十分仰慕吕祖,日夜焚香祷告,很是虔诚。一日吕祖便
化做贫穷道人模样来到人间,特意拿了件旧袍,夹裹支金钗,到这富户的铺中典
当,富户发现袍中的金钗,以为这落魄道人不知情,便没说破,只典了几钱铜板给
他……”
  “道人走后,富户拿出金钗来看,却见附着一张纸,题着几行字:‘今日忆,明
日忆,忆得我来不相识,钗子留得作香钱,从今与你不交易。’”
  鼓匠说到此,特意顿了一顿,又道:“这两句的意思便是,这钗子权当还你供
我的香火钱,大家扯平,从此之后再不和你来往了。那商人见字,知道自己贪念一
时便与神仙当面错过,后悔不迭。”
  民间传说往往半真半假,但即便是假也是往好的方面美化,因了这一点好人有
好报的期盼,庸碌人生才有了指望,才日夜劳作。
  红线从没听过这些,此时只觉妙趣无穷,自己参与过的那些破事与之相比明显
低了几个档次,出得茶楼,天已偏黑。
  红线看见贺宝险些没认出来,黑了不少,壮了不少,似乎连个头都高了一点。
  饭毕,红线拉着贺宝回房,一通咿嘘,一边盯着他打量一边围着他绕圈,贺宝
低头讪笑。
  “可以啊,宝儿,锻炼出来了嘛~都比哥高了。”红线捏捏贺宝肩膀,啧啧
道:“哎呀,也有肉了。”
  “恩……我们教头也夸我进步快来着。”贺宝倒不含糊,夸奖一律全收。
  “在那没被人欺负吧?他们欺负你有没有记得欺负回去?”
  “没,我们教头可好呢,他说不许结党……什么的。”贺宝招牌式的傻笑,小脸黑
里透红倒显出白生生的牙来。
  恩,看来仍是有人想要欺负啊,红线了然。转个身又拉着贺宝往屋角走去,献
宝似的道:“喏,喏,这些天我逛了不少集子,你看,喜不喜欢?”
  红线指着那堆得琳琅满目的玩物,等待贺宝欢喜一笑。
  贺宝却皱了眉头:“哥,我们教头说,禁止玩物丧志……要我们每一刻都保持警惕……”
  话没说完,红线已经气哼哼的走掉了。
  贺宝站在原处摸不着头脑。
  好哇你,这才几日,张嘴就是我们教头说,我们教头说的,红线独自生气,再
看贺宝脸上仍挂着笑意,当下道:“笑什么笑!以后你就管你们教头叫哥哥好了!”
  贺宝赶忙走近:“是啊!我一直管他叫成哥来着,哥,你怎么知道?”
  嘭的一声,红线直直摔在床上。
  我的傻宝儿呦!
  夜深,红线房里极静,他脸冲外看着黑暗里那团蠢蠢欲动的鼓包,气也消了。
  红线与贺宝此时仍睡在一室,因此房间极大,这才有了前些天贺宝走后红线觉
得空虚一说。
  现在这极大的房间一头堆了满满不知是什么的孩童玩物,另一头的床上躺着一
个软软的大鼓包。
  鼓包扭来扭去,红线假装睡熟,心想这孩子还是有长进的,毕竟还是瞧出我不
高兴来了。
  果不其然,鼓包轻轻下了床。
  贺宝抱着团被子期期艾艾凑到红线床前。
  “哥……”
  “哥,哥。”
  “哥!”
  连着叫了三声,红线作出勉强睁开惺忪睡眼的样子,佯怒:“干吗啊?”
  “我想和哥一起睡……好嘛?”
  红线大喜,瞧,这是想我了吧!
  贺宝眨巴眨巴眼睛翻身上床,躺在红线身旁才轻轻叹道:“哎……一个人睡真难
受,不如人多舒服,我们都是几十人两张大铺的……”
  红线抬手就着贺宝脖根就是一记:“去你的大铺!滚回去吧你!”
  贺宝反转过来抱住红线的腰,闷闷道:“哥,我想你了。”
  “刚去的时候谁都不理我,我一点都不想家,只想你,我们教头虽然禁止那
个……结党,但捉对互斗的时候他们还是会偷偷给我几拳,那可比你给的重多了,我
不能让他们欺负啊,那样你该不高兴了,他们给我几拳,我也给还回去……”
  贺宝的眼睛清得好像一汪水,黑的融在夜色里,白的不见一丝杂质。
  红线心里软了,胡乱的抚着他的脑勺,贺宝真是长大了。
  过了不知多会,红线迷迷糊糊将要睡去,贺宝仿佛还在说话。
  “哥,我怎么听爹爹说要给我找嫂子了……”
  红线敷衍答道:“哦,嫂子……是干什么的。”
  “嫂子……是给哥暖被窝的。”
  “哦……那不要,这不是有你暖吗。”
  十三 结义
  虽然异姓,出则同撵,寝则同床,恩若兄弟。
  ……
  过了不知多会,红线迷迷糊糊将要睡去,贺宝仿佛还在说话。
  “哥,我怎么听爹爹说要给我找嫂子了……”
  红线敷衍道:“哦,嫂子……是干什么的。”
  “嫂子……是给哥暖被窝的。”
  “哦……那不用了,这不是有你暖吗。”
  ……
  贺宝在家可以待三天,红线便翘了三天课拉着他大街小巷的乱转。
  红线带着贺宝按照上个月他和苏离逛过的路线一一重温,还不厌其烦的加上解
说,当然,都是与苏离共同研究出的成果。
  二人走在街上很难不引起瞩目,因为一黑一白的对比实在突兀,加上眉目又是
一样的俊朗。
  迎面走来几人远远的绕过他们,还小声嘀咕,怎么光天化日的黑白无常就来勾
魂了?其中精明的一个指指贺宝脚下的影子,明明是瑞府的公子嘛,别乱说!
  第二日晌午,日头白花花的灼人,红线带贺宝来到往来居,要了壶茶,慢慢品。
  贺宝觉得气闷,说这里有什么好玩的,不如回家吧。
  红线笑吟吟,还没到点子,一会有戏听,人就多了。
  红线指的自然是午后的鼓匠时间,他很喜欢最近的新折子,吕祖下凡传,他觉
得顶好的东西自然要推荐给贺宝,因此卖了个关子并未说破。
  贺宝点点头,老实的看着窗外街景。
  人渐渐多起来,红线渐渐兴奋,在桌下捅捅贺宝,示意他马上要开锣了。
  果然,大堂里喝茶的茶客不约而同向门外望去,红线背对大门不用回头也知道
是谁来了,贺宝却目含期待地伸长了脖子看向大门处,因为红线说的实在勾人,到
底怎生个有趣?
  可是气氛却不像平日那样活络,既没有呼喝声也没有敲锣声,红线端着茶盅抿
着,微感讶异。
  四周越来越静,贺宝的眼睛瞪得越来越古怪,目光穿过红线直落在远处,一口
茶的功夫,目光也慢慢收回,一直收到红线的脑后上方。面上神情仿佛在说,这就
是你说的趣事?
  啪,啪。
  扇柄轻轻击在红线肩头:“贺仙贤弟,怎么溜了两日的课?”
  声音绵长柔软,却生出天然的威仪,红线咕哝在嘴里的一口茶已经喷出。
  他狼狈的用袖子揩着嘴角,胡乱作礼:“原来是苏公子,吓了我一跳。”
  苏离面上不见表情,目光却打在桌对面的贺宝身上。
  苏离身后的大胡子却咔嚓一声拔出了刀呼喝道:“大胆!”
  好家伙,这厮排场搞大了,竟然还带了几个壮汉。
  壮汉穿着统一的玄色官服,腰里刀鞘镶着金边,把守在茶馆大门,一路排到苏
离身后,伙计百姓哆哆嗦嗦跪了一片。
  红线面上生出几分恼色,不再言语,这场景让他想起了被贬下凡间那天。
  贺宝比他勇猛,竟先一步蹿到他们中间,对大胡子喊道:“干什么你!”
  大胡子愣了,第一次狗仗人势不成功,尴尬的等待主子下一步指示,一时两张
包公脸僵持起来。
  苏离目光幽幽转向红线:“这位是……”
  红线闲闲看向窗外,压根不甩他。
  苏离见状又道:“几天没见你来,别是出了什么状况,这才带了家丁来找你。”
他向身边使了个眼色,由大胡子开始全部弓着腰后退,一直退到茶楼门外,才嗖的
一声不见。
  直到苏离腆着脸皮坐在红线与贺宝中间,茶馆里的气氛才又热络起来,只是大
家连粗气也不敢喘,茶壶茶碗都是轻拿轻放,一时间气氛不像茶馆反倒像公堂了。
  红线沉着脸品茶,贺宝却喝得甚是解气,只是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眨也不眨的
盯着多出来的这人。
  苏离给红线斟满茶:“这位就是瑞二公子吧。”
  红线心想,你都知道了还问什么问,嘴上却道:“正是,贺宝快拜见苏公子,”
说完又补上一句:“苏公子是哥的朋友。”
  贺宝这才老大不情愿的与苏离还礼。
  苏离放软了态度,红线也没了脾气,他不怕得罪人,即使对方是天子,那也不
过俗人一枚,他怕的是自己哪一天回了天界,却将贺宝连同一家老小撂了车。
  他心下合计,这苏离不是求才若渴么?不如借此机会将贺宝向他引荐,反正他
不捅破皇帝这层身份,那自己就权作不知道好了,所谓不知者不罪嘛。
  于是当下也不管苏离与贺宝二人的脸色如何,他只一味扯皮起来,一会向贺宝
说说苏离在竹斋对他如何如何照顾,一会又向苏离说说贺宝在兵部如何如何牛掰。
  回去路上,苏离将红线拽到一旁,耳语道,无论如何,明天要来学堂,否则你
溜学的事我告诉你爹爹!
  回到家里,贺宝在红线耳边叽咕,我不喜欢那人,尤其他看你笑的时候!
  得,我这回是白牵线了!
  为了能在当今天子面前给贺宝寻个好前程,红线第二日乖乖去了竹斋,离竹楼
还有半里路时,红线远远瞧见三层某个窗口的竹帘被挑开一角,窗后的人看着他进
院才将竹帘放下。
  红线仿佛能想见那人微微翘起的嘴角和眯长的眼梢。
  课后苏离自然不管他意愿如何又拉着他逛到街上,红线一路意兴阑珊,强打着
精神与之寒暄。
  苏离一敲红线脑顶:“又在发呆呢?在想谁?”
  红线想也没想便道:“在想我弟,他明日一早便要回去。”
  话一出口,红线就愣了一愣,反倒没有注意对方暗下来的脸色,想谁?这句不
是应该问在想什么才对吗?为什么是想谁?
  苏离话里有话:“你和你弟感情真好,要是我也有个弟弟就好了。”
  红线多机灵一人啊,赶忙接口:“是啊,贺宝这孩子心眼实,你若认了他作弟
弟,保管火里火去水里水去。”
  苏离脸色更难看了:“贺仙,你今年是否加笄?”
  加笄是男子成年的标志,十五岁便是童年与青年的分界点,红线心里算了下,
道:“恩,今年十六了。”
  “已是志学之年了,愚兄今年十七,痴长你一岁,不如我们来结拜为兄弟吧。”
  和当今天子结拜?皇帝的义弟可是御弟啊,这份殊荣不是求能求来的,但对红
线来说却不那么幸运,一来在他看来,这些都是小娃娃,想他在天界虽然才疏学
浅,可一千岁放在人间可是熟到烂的岁数;二来,他本想借此机会为贺宝奔个靠
山,将来也好放心离去,可是说来说去却仍绕回了自己身上。
  难道这就是冥冥中的天意?上天真的要我以助他一臂之力的方式来还这劫报?
  思索功夫,红线面上已是阴晴不定,但在苏离看来这更像婉拒,不禁心中大
乐,看来这贺仙真不是一般人,处处和别人透着不同。
  想来换个任意之人先前见他摆下那么大阵势,又能独在竹斋三层读书,便说明
他的背景绝对显赫,总要恨不得贴上来的,而这贺仙却哪哪都别扭,安排他入朝为
官吧,他说那是浮云不稀罕,想和他结义吧,他又犹犹豫豫……苏离越想越觉得这稀
罕物绝不能错过,拉起红线的腕子便张罗着去买纸烛。
  也好,这就是天意,我便顺天而行吧。
  红线迷迷瞪瞪与他行了结义之礼,他自然不知民间结拜是个什么路数,一切都
听从了苏离的。
  “贤弟,来把腕子割一下。”
  疼……
  “贤弟,来跟着为兄念。”
  “好。”
  “我苏离。”
  “我……瑞贺仙。”对,你与贺仙结了,与红线没结,日后我回去当神仙便可与你
再无瓜葛。
  “虽然异姓,出则同撵,寝则同床,恩若兄弟;上报国家,下安黎庶。不求同
年同月同日生,只愿同年同月同日死。皇天后土,实鉴此心,背义忘恩,天人共戮!”
  “……虽然异姓,出则同撵,寝则同床,恩若兄弟;上报国家,下安黎庶。不求
同年同月同日生,只愿同年同月同日死。皇天后土,实鉴此心,背义忘恩,天人共
戮!”
  呃?出则同撵,寝则同床?这不是比亲兄弟还亲嘛?
  “来,把这个喝了。”苏离递过一碗混着二人鲜血的酒,红线捏着鼻子舔了一
口,剩下的被苏离一口饮尽。
  三寸不烂之舌抵不住倔强的那两句。
  ……
  和天子结拜这件事并未给红线带来太多兴奋,结义酒喝完,苏离似乎心情大
好,指着候在祠外的精致软轿道:“天色已晚,不如为兄送你回去?”
  红线只看了一眼便道:“不必,不必,你这顶甚小,若要二人同承,只怕不妥。”
  “哦?”苏离看看软轿又看看红线,悠悠道:“贤弟这是见外了?为兄可不止一
次见你与令弟从一顶轿子里出来呢。”
  红线道:“咳!我家那顶是特别定制的,饶是定制的,我和宝儿同承已经挤得
甚是不爽了,你这顶……只怕要人摞人才坐得下了……你看,若真摞着坐也不是不行……
苏兄为长,理应我在下,你在上,但……但你看我这身子骨……”红线已不必再说,谁
都瞧得出,苏离明显比红线高壮了不止一点。
  许是被红线的解释逗到,苏离隐约露出的失望之色一扫而光: “既然如此,为
兄便不强求,那么就此告辞吧。”转身向轿子走几步,又回头一笑:“记住,明日也
不可溜学啊,为兄带你去处好玩的地方,保准你没去过。”
  我没去过的地方多了,不过我去过的地方只怕你做梦也去不了。
  祠堂离瑞府不近,红线溜溜走了半个时辰。
  与苏离告别时阳光还明媚耀眼,这会功夫,夕阳已经挂在了瑞府的几重屋檐
后,衬着落日余晖,生出庄严的美,若不是那两扇大敞着的门,此情此景几可入画。
  呃?大敞着的门?
  瑞府虽不像别的官邸宅院戒备森严,但大门两旁一边一个家丁还是有的,而这
会府门却是大敞,家丁早已不知去向哪里。
  红线紧赶两步,呃?扫院的老焦也不在。
  再向里走,远远便听到贺宝的声音,不知在吵嚷什么。
  红线心中更是疑惑,贺宝虽然鲁钝,但却绝对乖巧,像这样大声的吵嚷却是难得。
  红线开始揪心,向着声音跑去,前厅大门处已经围了一圈人,护门的家丁和扫
院的老焦都聚在此处,见他来了,便神色古怪的让出路来。
  贺宝正梗着脖子站在前厅正中,对一个满头珠翠的妇人怒目而视,瑞大将军已
经接近暴怒的状态,似乎想要飞扑过去堵上贺宝的嘴,但身子却被一干丫鬟小厮紧
紧拽住,娘亲则一边指挥小厮们加把劲一边叨咕着造孽啊!
  “我哥说了!他不要媳妇儿!他说……有我暖被窝就够了!”这句话贺宝已经不知
喊了多少遍。
  满头珠翠的妇人强忍着笑叠声道:“知……知道了……原来……是……这样啊。”
  “他不要媳妇儿!我也不要嫂子!他有我就够了!”贺宝的胸脯一鼓一鼓的。
  “那个,瑞二公子,老身已经知道了……老身先去回复张家小姐。”妇人面色古
怪,想笑又不敢笑的样子,拔脚要走。
  瑞大将军爆喝道:“我……我打不死你个臭小子!”又挣开一条手臂指着妇人
道:“不许让她走!”
  妇人头也不回快走两步:“老身……老身不会乱说的!”嘴上虽这样说,满头的珠
钗却随绷紧的腮帮子轻轻颤着。
  红线被妇人撞了个正着。
  见到始作俑者,瑞大将军更是气不打一处来,神力瞬间爆发挣脱开了众人的拦
阻,大步向红线走来,红线只觉脚下生风足不点地被拖到了后堂。
  “爹……爹!发生什么事了!怎么……”
  啪的一声被摔在地上,红线抬头,对上一片祖先牌位。
  这里他很熟悉,小时他与贺宝一旦犯错便会被拎来此处接受训斥,可是这回自
己又犯了什么过错?
  再要发问,却见瑞大将军手里已不知何时持了一棍,作实的击在他屁股上,边
打边说:“我让你们荒唐!让你们胡闹!”
  只一棍,红线脑后一黑,疼得几乎晕过去。
  “爹!哥……哥怎么能挨打呢!!”贺宝一阵风似的跑来,直接扑到红线身上。
  “你……你们!”瑞大将军说话时手也不闲着,又是噼啪几下,尽数落在贺宝背上。
  红线的背与贺宝的胸腹紧密的贴合,他扭头,贺宝正紧抿着唇,再也不发一
声,汗水却顺睫毛流下,留过鼻尖唇角,如泪滴爬过。
  即使隔着贺宝的身子,红线也能清晰感到棍子砸下的力度只比之前重。
  我不是神仙么?这凡人小子,才有多大,怎能让他为我抗打?这样想着,红线
便要翻身而起,但他却忘了,此时此刻,他也不过是个凡人小子罢了。
  红线双手撑地,身子刚刚耸起,却被贺宝用力按下,贺宝小声道:“哥,不
疼,你比我瘦,别动!”
  没多会功夫,娘亲率领众人赶到,见这情景呜呜的哭了:“老爷!他们还小……
不过是感情亲厚而已!你……你怎么下的去手啊!”
  平日红线与贺宝的人缘极好,这时所有的小厮丫鬟都涌上来求情,后堂乱作一团。
  忽然,一道闪电笔直落下,将后堂照亮了一瞬,这一瞬功夫,仿佛所有的祖先
牌位都抖了一抖。
  众人立马安静了,不知如何是好面面相觑起来。
  紧接着又是一声巨大的雷鸣,雷声却如炸在脑顶一般,由近致远,又由远至
近,绵延不绝,哪有打这么久的雷?
  一个小厮忽然喊道:“瑞大公子不是传说是神仙下凡吗?难道……”
  难道是触怒神明?小厮没敢说完的话谁心里都清楚。
  几个丫鬟立马吓得哭了。
  瑞大将军也愣在原地,棍子正高高举起,却说什么也打不下去了。这时娘亲凑
到近前,温言道:“老爷!你看这是咱瑞家的祠堂,列祖列宗的面前,咱们就这贺
仙贺宝俩孩子,适当教训教训也就够了……”说完,又眼疾手快的将棍子夺下,
  瑞大将军即使再生猛也不敢和神明较劲,也就借着坡下了驴,只是面色仍苍白
得可怕。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纷纷跪下感谢上苍显灵,救了瑞二公子一命,只有红线
生出不好的预感,似乎曾有一次,在哪里,见过这样的电闪雷鸣。
  红线仍趴在地上,即使肚腹已觉得阴冷却动也不敢动,因为贺宝仍趴在他的身
上,自从刚才就一直没再出声,想必是疼得狠了,红线一点点翻转过来,慢慢将贺
宝抱在怀里。
  贺宝满脸是汗,嘴唇仍抿得紧紧的,红线心疼的用袖角擦拭,直到贺宝眼睛张
开一缝,才悄声在他耳边说:“没事了,宝儿,没事。”
  贺宝嘴唇动动,红线又道:“哥也没事,哥一点都没挨到……”
  瑞大将军重重一哼,又道:“那个说亲的婆子呢?放她走了!?”
  他心里的气还没消,看看红线再看看贺宝,心想那媒婆有名的牙尖嘴利,今天
这事没说清楚,搞不好就要满城闲话了。
  “自然是走了!还能在这看你打你亲儿子啊!!”娘亲白他一眼,吩咐下人将贺
宝扶回房里,又向红线使个眼色,示意他有话回房再说。
  瑞大将军眉毛一挑,冲搀扶贺宝的小厮喝道:“站住!送到哪里?!”
  小厮被吓得一抖,贺宝险些扑在地上。
  娘亲怒道:“夫君!自然是回房敷药啊!”
  瑞大将军眼睛一瞪:“还回房里?!他们……他们都那样了,还送他回房里?!”
  稍微想了想,又道:“今晚就给我回兵部!现在,马上!”
  我们到底哪么样了?给我找媳妇而已,贺宝发那么大脾气干嘛?哦,是了,他
说的嫂子原来就是指这事,不过也没说错啊,贺宝确实可以给我暖被窝嘛,爹爹到
底在气什么?
  红线摸不着头脑,愣愣站在原处,娘亲含泪拉他袖角,示意他别再惹恼爹爹,
红线不由自主随她向内室走去,眼睛却仍盯在贺宝身上。
  贺宝正由几个小厮扶着向外走去。
  夜色渐浓,雨点淅淅沥沥洒下,贺宝倔强的背脊绷得紧紧的,又似发着抖。
  红线站在厅里都觉有些凉意,何况一瘸一拐的贺宝?
  刚才出了那些汗,别再冻病才好,可是兵部,可有人给他敷药?
  想到此,他挣开娘亲便要追去,脑中却传来一个细若蚊呐的声音:“别追!”
  是月老。
  红线跨出的两步生生停住,眼睁睁看着贺宝终于消失在门外转身不见。
  “为什么不让我追他?你在哪里?为什么不来看我,刚才为什么不帮我!?”红
线在房里不住重复这两句,每个角落他都找遍了,却都不见月老的身影,房间又回
到空荡荡的状态。
  仿佛之前那句只是错觉,红线后悔不跌,早知道说什么也要追出去呀!
  十五 人云
  白鹤立雪,愚者看鹤,聪者观雪,智者见白。
  ……
  自然是一夜未睡,天刚亮红线就爬了起来,用冷水漱口净面,除去有些红肿的
眼睛,总算有几分清醒模样。
  前厅只有娘亲一人在,眼圈也是微红。
  红线挺了挺胸膛,来到娘亲身边坐下,拉着娘亲的手,一字一句道:“娘亲,
贺仙以后一定好好读书,不再偷懒,绝不辜负娘和爹的期望,将来……一定给咱们瑞
家争气,能不能……别再让宝儿去兵部了?”
  “仙儿啊,你这番决心娘收下了,只是宝儿的事都要看老爷的意思……其实,让
宝儿出去历练确是好事,原本我也想不通,但经你上次那么一劝,也就释然了,你
没觉得这次宝儿回来……明显长大许多么?都敢和你爹爹顶嘴了呀……”娘亲语重心长
说道。
  虽然早已想到是这结果,红线还是觉得泄气,挺起的胸膛也松榻下来:“哦……
那,宝儿下月末还能回家么?”
  “这个……我也说不好,你爹现在还在气头上。”娘亲若有所思道,又小心问
起:“恩,仙儿,娘是信你的,你和娘说,你与宝儿真的……没那回事吧?”
  “哪回事?”红线是真的不懂。
  娘亲看了红线一会,才道:“你不懂,那是最好了,没事,快些吃粥吧,早课
别要迟了。”
  唉,到底是怎么了,这下可好,连每月回家一次都成了奢望,宝儿呀,你可要
挺住,但愿你的成哥真的罩得住你!
  红线满腹牢骚,连这粥是甜的咸的都没尝出来。
  喝到最后一勺时,一声阴阳怪气的长喝从远处传来:“苏公子请瑞家少爷上
轿……!!”
  这,这,这到底在搞什么!?
  红线腾地从椅子上摔下,顾不得屁股的二次受伤,径直朝声音源头奔去。
  瑞府大门处站着一个满面红光的老头,正高傲地扬着下巴,神色颇为不耐。
  只见他眼皮四下扫了两下,见没人相迎,便又开始呼喝第二遍:“苏公子请瑞
家少爷上轿……!!”
  声音嘹亮直通瑞府最深处,末了还带着可疑的拔高了的长音。
  许是不习惯手上没拿东西,双手还忍不住作出捧着什么的样子。
  红线心里有了数,感情这是位宣读圣旨的公公,苏公子自然就是苏离,当今的
年轻天子。
  不过这是唱的哪出?上轿?上什么轿?
  红线向公公深深作揖,意思是您老别再唱诺了。
  公公小幅度点了点下巴,端庄地向门外捏了个兰花指。
  红线顺着方向看去,好家伙!一顶十二人抬着的特大号豪华软轿正颤颤巍巍地
堵在门口,苏离的惨白书童小墨站在轿帘前随时准备掀帘。
  轿里传出熟悉的声音,慢慢道:“我家老仆糊涂了,我只让他知会你一声,却
搞了这么大动静,呵呵。”
  不说还好,这么一说,红线赶紧向两旁张望,果然,一大清早,倒夜壶的,买
早点的,吊嗓子的,打孩子的全都停了手里动作,一水统一表情向自己这边张望。
  轿子里的人又发话了:“贤弟还不快上轿,这顶可合你心意否?正好你我共乘。”
  红线臊得脸上火热,四周极静,娘亲的小碎步嗒嗒传来,红线一咬牙,索性自
己掀帘进去了。
  “这是做什么,弄得不尴不尬的!”红线人虽进来了,却没好气。
  苏离也不恼:“我们结拜了啊,说了出则同辇,寝则同床的。”
  红线没话说了,心里一阵嘀咕,这人间当真对誓言如此在意?那怎么还有背信
弃义一说?
  “那你能不能别让人站门口喊我?”
  苏离扇子展开,露出璀璨一笑,道:“好说。”
  苏离一路都在斜斜看他,红线佯作不知,自顾自在轿内打量。
  恩,这才称得上特制二字啊!
  轿内空间并没有外表看来那么大,但却也不觉得紧窄,四壁不知是什么材质,
半软半硬,十二人抬着却一点都不见颠簸,红线摸摸坐榻,许是铺了丝绸,又滑又
软,抬头看,顶上垂下六爪的烛台,此时只点了三根,却已将轿内映得温暖明亮。
  看着点燃的三根白烛,红线不禁想起,凡间帝王喜好明黄,不知是不是真的,
若真如此,宫里的蜡烛又是什么颜色?
  这样想着,他不禁扭脸去看苏离。
  后者穿着淡色的袍子,头发绾成鹊尾式,只插了枚样式简单的银钗,余下的头
发顺直的垂在背后,打扮虽平和,但浑身上下都散着帝王的贵气。
  苏离见红线看了会蜡烛又看向自己,于是淡淡道:“晚上这六根便都亮了,那
时照在这里,会有图案。”苏离指着六爪烛台与轿顶衔接的地方。
  “什么图案?”红线仔细看了苏离指的地方,什么也没有。
  “晚上你再看。”苏离笑笑不再说话。
  红线也笑笑,只当他在开玩笑,每日下学不过申时左右,哪有晚上来看的道理。
  关于读书这档事,红线昨天寻思了一夜,他想如果自己表现得再好一些,是否
宝儿便不用受那皮肉之累了呢?这才一早在娘亲面前立下豪言壮志。
  但真到行动上,还是打了折扣,红线伏在桌上溜溜睡了整日。
  接连数日,只要苏离来竹斋,都会乘轿接他,却是没再那么大张旗鼓,而是早
早候在巷口。
  自从贺宝与媒婆那么一闹,几乎全城的人都知道了,瑞府大公子与二公子暧
昧,刘家小姐哪受得了这个,没几日便从刘府传出消息,退婚!
  让贺宝连夜赶回兵部绝对是瑞大将军最高明的一招,谣言只传了半日便渐渐没
了,毕竟正主都没凑在一起,何来暧昧?
  然而那顶双人同承的豪华大轿却又吸引了大家全部的注意,有人道是,瑞家大
公子对胞弟求之不得,这才又勾搭上了城中哪个富户的公子。
  也有好事之人前去扫听,但翻遍全城也没发现哪家后院立着这样的轿子。
  关于那顶轿子的流言不胫而走,只有两个人还蒙在鼓里,一个就是我们的当事
人红线,每日清早借故逗留在轿子附近的人越来越多,但对于鸵鸟精神一向强悍的
他来说,应对之策就是一掀帘进去,啥也看不见,就当什么都没发生。
  另一个被蒙在鼓里的不是苏离,而是红线的老子,瑞大将军。
  自从上次送贺宝回兵部,他也顺带在兵部府邸逗留了些时日,因此瑞府周边这
些闲言闲语他还不知道。
  眼见瑞大将军快回府了,娘亲急得直上火。
  “仙儿啊,他们都说有个富贵公子每日找你?”
  “不是每日,隔三差五罢了。”
  “那……他是什么人,你们怎么认识的?”
  他是皇帝,但我不能说啊。“他……我也不知道是什么人,但我们是结义的兄弟。”
  话没说完,瑞大将军就瞪着眼睛进来了,一脸的义愤填膺。
  娘亲心里叫了声,糟糕!又白了红线一眼,示意他赶紧请安。
  贺宝好赖还捏在他手里,须得毕恭毕敬才好,红线朗声请安,作出谦顺样子。
  瑞大将军温言问了几句读书的情况便没在说别的,又示意娘子请坐。
  娘亲心里踏实了一半,心想我这愣头夫君还没听着那些混话,甚妙,甚妙!
  瑞大将军愤慨道:“真是气死我了!知道早朝后他们说什么吗?!”
  不用他们发问,瑞大将军已经自发的说了下去:“这帮老东西,吃着朝廷俸禄
不干人事,竟然在背后指摘陛下。”他说到陛下二字时,还象征性的当胸抱拳。
  红线心中扑哧乐了,原来是为苏离鸣不平啊!不过那小子做事圆滑得很,又有
什么把柄落人口实了?这样一想,又打起十二万分精力凝神倾听起来。
  瑞大将军将茶碗往桌上重重一掼,道:“他们竟说陛下被一个美貌少年迷住了!”
  红线这回是真的扑哧了出来,一口茶喷出一半,呛得眼泪横流,瑞大将军没空
理他,仍在滔滔不绝。
  热茶洒在身上热了又冷弄得好不舒服,红线找了借口便急急回房,走在廊上依
稀听到他爹还在吵嚷:“你说说!要说迷上了美貌女子也就罢了,还是什么,少
年!!也不知是真的假的,当今太后可没少给陛下纳妃啊!”
  十六 头牌
  一个美人最被人津津乐道的,并不是她的容貌,而是那些与她有关的风流韵事。
  ……
  当今天子迷上了美貌少年……
  夜晚,红线躺在床上,瑞大将军那句爆喝仍在脑中回荡。
  原来人间真的盛行男风啊!可是苏离那家伙……平日都和我在一起,哪有功夫被
什么美貌少年迷住呢?
  啊,难道是小墨?红线拍了声巴掌,“腾”的坐起。
  小墨那张惨白的瓜子脸顿时被放大了无数倍,就连他平日畏首畏尾的样子此刻
想来都充满奸情。
  可是,他美貌吗?苏离的眼光不会这么差吧?
  好像在和谣言作对似的,这天苏离本没来竹斋,但是天刚擦黑,便又甚是招摇
地来到了瑞家小巷。
  娘亲这几日伙同几个官太太去了普缘庙参拜,要后天才能回来。
  刚用过晚饭,红线换了寝衣躺在床上看书,家仆便嬉皮笑脸来报。
  “仙少爷,又来了。”家仆向门外一指。
  红线披了件外袍怒气冲冲出去。
  心想你这家伙白天骚扰我也就罢了,怎么晚上还来!难道人间的皇帝整天吃饱
了没事干吗!?
  冲到近前,轿里伸出一只手掀开帘子,红线感觉眼前被晃了一下。
  苏离特意打扮过,与平日素色的衣着不同,深紫的袍子,领口镶着玄色的边,
露出里面绯红的衬,衬里和脖子之间仿佛还挂了些金灿灿的饰品。
  红线看得有点呆,一直都知道他的身份,但从来没觉得不同,今日配上这身装
扮才真觉得贵气逼人。
  这厮若是穿了黄袍那光华岂不是直逼玉皇大帝?
  “贤弟,来看。”苏离露齿一笑,皓白的牙在深色衣服的映衬下格外生动。
  红线不觉顺着瞅去。
  轿内顶上果真现出了炫丽非常的图案,红线看得专心,不知不觉已钻进轿子仰
脸细看。
  “真的晚上才现出来!怎么白天看不到?怎么做的?”皇家的轿子就是不一样,
红线只顾研究那六爪的烛台,丝毫没感到轿子已徐徐前行。
  苏离笑眯眯看着他,耐心道:“你看这里。”
  六根白烛都已点燃,只是此刻罩了六个彩色琉璃罩子,琉璃上雕刻着龙凤呈祥
的纹样,被火光一打,深浅不一的纹样便映在轿顶,成了美丽图案。
  随着轿子浅浅晃动,琉璃光彩也不时映在轿中人的脸上。
  红线仰起的脸庞与一盏浅红的琉璃离得极近,温润的红光尽数打在脸上,眉心
的红痣越发滴血似的鲜红。苏离微觉怔惑,脑中不觉浮出朝堂上嗓门最大的那个瑞
栋的形貌来,不由暗自好笑,百种米养百样人,这个儿子和老子真是一点也不像。
  二人各自思索的功夫,轿子悠悠停下,一股浓重的脂粉味传来。
  红线探头出去,又缩回来。
  好家伙!一幢灯火辉煌雕梁画栋的小楼,倚栏站着的全是大姑娘,每个姑娘都
持着一盏灯笼,正挥着小手帕向外打招呼,红线他们刚一露头便惹来一阵阵娇笑。
  “听说你家给你找媳妇呢,可我看你根本还是个孩子,哈哈!”苏离手中折扇慢
慢摇晃,仿佛看笑话似的硬将他捉下来。
  苏离大摇大摆在前面走,红线忽然想起他爹的那番话,不禁扭脸去看书童小
墨,后者依然一脸惨白守在轿门前,在交辉相映的灯火下显得分外突兀。
  红线心中一软,去拉苏离袖角。
  “你来这,他……他怎么办?”
  苏离挑了挑眉,狐疑地看了眼小墨又看了眼红线,道:“他自然在外面等我,
有他们跟着就够了。”苏离指指他们身后两个壮硕汉子。
  “这……这不好吧?”
  苏离一甩袖子已经迈向大门,红线跺跺脚,只能跟进。
  大堂正中悬着巨大的鎏金匾额,“羞花楼”三字极尽诱惑。许是为了和这楼名映
衬,大堂四角还立着高高的花柱,各色花朵在花柱顶端争相怒放。
  红线不知这羞花楼是个什么地方,但看这人群里穿梭吆喝的小二都比别处的穿
戴齐整些,心里有了谱,这是个昂贵的地方。
  没等红线扫量清楚,一个衣饰最华贵的妇人款款走来。
  “哎呦!哪来的公子哥啊,瞧着面生的很,头次来吧?”华贵妇人每说两个字便
抖动一下手里的帕子,随着帕子挥舞,散出一股股浓香,红线不禁屏住了气。
  苏离温言道:“是头次来,什么都不懂。”
  华贵妇人咯咯笑了,身子开始慢慢向苏离倾斜。
  “别逗了!你哪像什么都不懂的样子啊……”一句话末了,已经将要贴近苏离怀里。
  苏离微蹙下眉头,身旁两个壮汉便一边伸出一只手臂将妇人拦截。
  妇人只怔了一下,又笑道:“公子好大的排场呦,不知今日想是吃荤还是吃素啊……”
  苏离向两边人一努嘴,“铛”的一声,一块半拉巴掌大的银锭便落在小二盘里。
  妇人长大嘴,笑了:“哎呦……哎呦!公子您,您请好儿吧!我……我去去就来!”
  妇人回身向楼上招呼:“白梨……墨棠……快来!!”
  苏离凑在红线耳边,用扇面挡着嘴小声道:“吃荤吃素是这里的行话,吃素是
指听小曲喝花酒之类的,吃荤嘛……那内容可多了。”
  “什么!!你……你带我来……青楼?!”红线喊了一半便被苏离捂住了嘴。
  “装什么装,都要讨媳妇的人了,不来见识下怎么行?”
  “那桩事早就吹了,刘家退婚……”
  苏离故作诧异:“哦?为什么?”
  “因为……因为……我也不知道因为什么。”和胞弟有暧昧这句话叫红线怎么说得出口。
  “不是因为传言说你和胞弟有暧昧么?”苏离悠悠拆穿。
  “&*(%¥#@!!!!”知道了你还问!
  红线刚要发作,苏离又道:“所以这才带你来见识下女人的好……其实我也没来
过,但听说这里是最好的……”
  见识下女人的好?红线怎么琢磨这句怎么古怪,难不成他还真觉得我有那癖
好?明明现在是你迷上自己书童了好不好!
  然而一进房间苏离就怒了:“这是最好的房间吗?我怎么听说你们有间厢房是
仿照当年最红的花魁建造的?”
  妇人目瞪口呆,心里嘀咕,不是说没经验嘛,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有是有的……只是那房甚是昂贵,常年无人享用,所以……积了不少灰……要不,
我给公子再换一间?”
  “就要那间,你这家楼既然敢叫羞花楼,那本公子定然要去领略当年头牌的闺
阁风采。”苏离折扇一合,笃定的在手心敲打两下。
  随着妇人在二楼一阵七拐八绕,才觉出这青楼规模着实不小,这么随便走来,
擦身而过的宾客和姑娘就渐渐少了。
  一路走着,妇人嘴里不住叨咕:“我们仿建这间厢房真是亏了本了,这都几年
了,没几个人点,我们这一屋的家什可都是正经白梨木的,连铺上的牡丹纹样都是
按照仙怪志异里的样子绣的……这可是诱了神仙的花魁啊,往这屋子里坐一坐,仙气
都能沾染三分……”
  妇人不住埋怨人们没眼光、俗气,又一个劲的给这房子涨价。
  这边苏离悄悄和红线嘀咕。
  “知道我拜哪个神仙吗?”
  “就是这与凡间名妓犯下情孽的吕祖。”
  “你不知道罢,世人后来都骂他作酒色神仙,可我看挺好,神仙又如何了?敢
纵着性儿来的才是真……”
  话没说完,妇人已在两扇紧闭的雕花大门前站定,开始低头寻摸钥匙,犹自说
道:“两位公子慢坐,白梨、墨棠这就过来,可是咱这顶好的姑娘……”
  随着妇人的翻弄,匙环哗啦作响,各色金属碰撞,击出清脆声响,可是红线却
无端一阵心惊。
  十七 调戏
  雄兔脚扑朔,雄兔眼迷离,双兔床沿坐……
  ……
  门“吱呀”一声打开,仿佛惊扰了什么,扬起轻烟一片。
  房内异常昏暗,苏离眯着眼睛道:“果然许久不曾用过,扬起的尘都扑了一
脸。”说着用袖角在脸前抖了抖。
  红线一语不发跟在他身后,不知在想些什么。
  几个手脚伶俐的丫头手持红烛鱼贯而入,轻轻巧巧的将烛台一一点亮。
  高高矮矮共有九支黄铜烛台,每一盏都不尽相同,却又各尽研色,都雕作了游
鱼嬉水的样式。
  幽幽燃起的火光便有的冒在鱼尾巴上,有的冒在鱼吻中,也有的冒在迸起的水
花尖上,沉寂许久的房里骤然添了生气。
  妇人看到红线正在对着烛台发怔,讪讪笑道:“小公子,这烛台可有讲儿,据
说这叫‘鱼水台’……”
  红线的脸腾地红了,妇人这才咯咯道:“公子们慢坐,奴家去催姑娘们。”
  “吱呀”一声,门又从外面被合拢。
  苏离左右看看,不禁感慨道:“原来千古花魁的闺房是这样的。”他信手拨开帐
幔向里间走去。
  房间分里外两进,由一重对开的绸幔隔着,随着苏离的撩拨,绸幔如水波晃
动,散出灰尘与熏香混杂的味道。
  那边苏离已将床头的烛台点亮,幽幽烛光下,浅青的绸幔如纱织般透明,上面
绣着的牡丹枝叶繁复,栩栩如生。
  红线心念一动,快步走近掬起了帘子细看,果然,青色的底子上一面绣得白牡
丹,有花无叶,另一面绣着枝叶嫩芽,有叶无花。
  苏离也随他过来,不禁讶异:“看来真是下了血本的,这双面绣竟如此通透,
真是巧夺天工……”
  闺房里间陈设简单,一张秀床,一张矮几,中间隔着一扇小窗。
  红线坐在矮几前,几上只立了一面雕花铜镜,许是打磨的问题,镜面并不清
楚,红线看着镜中的自己,神思有些恍惚,又下意识地去摸矮几下的一个凸起的小扣。
  那里应该是一个抽屉,抽屉里应该码着小刀、碳尖和几支金步摇,还有几张喷
香鲜红的金花胭脂。
  这样想着,他顺手将暗屉拉开,除了几只干瘪的死蛾子,什么都没有。
  红线轻轻呼出一口气,扭头对坐在床沿上的苏离说:“瞧,始终是不一样,什
么都没有……”
  苏离一直在静静看他,从他坐在矮几前开始,从他对着铜镜神思恍惚开始。
  苏离暗自在想,传说中的神仙下凡就是这样的么?曼妙到雌雄莫辩?
  雌雄莫辩?苏离自嘲的笑笑。
  很快就推翻了这个形容,也许初次见时,他的确认为这个少年俊俏得有些奶
气,但后来,当他看到红线把笔筒掷在那个倒霉孩子的脸上,宣布贺宝只能他一个
人欺负时,那种傲气便已初露端倪,不,不是傲气,是比傲气更甚的……仙气?
  他既然一点也不像女子,那自己对他的这种喜爱又作何解呢?这种喜爱,是想
天天能见着,恨不得把他圈在身边的那种……想到此,苏离将要露出笑意。
  红线的乍然回头,令他小小的尴尬了一下,不过他很快恢复了镇定:“已经仿
得不错了,你看这白梨木的床骨,一个树疤都没有……”
  红线有些恼:“你们这些凡夫俗子,总看这些虚的……”说着,他起身走向小窗,
猛地将窗子推开,道:“我说少了什么,原来这里根本没种白牡丹!”
  毕竟是仿的,家具一样,绸幔一样,甚至连价格也是一样的昂贵,却独独没仿
到精髓,那扑鼻的,浓郁的,牡丹花香。
  苏离有些不快,毕竟是天子,却被个少年指摘为凡夫俗子。
  他悠悠说道:“还真当自己是神仙了?要当神仙,先要绝了七情六欲,你能做
到么?”
  红线怔了一怔:“什么情什么欲,那些我从没想过。”
  “那还结什么亲,说什么媒,又何来暧昧之说?”
  红线被他这几句点得脸红了,立时接道:“结亲、说媒,那都是家父的决定,
我怎么晓得。暧昧……更是子虚乌有了!”
  暧昧自是指他与贺宝“暖被窝”那句,私下他一直觉得此话没什么不妥,但此时
又被提到了明面上,还是被苏离这个疑似“迷上美貌少年”的家伙提起,更是添了很
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苏离看着红线又闹了个脸红,实在忍不住笑了。
  红线见对方显然不信,又着补道:“我可没有那个癖好,我也……我也是想找个
女子……试一试的。”说完,又假意向门口张望,作出一副怎么姑娘还不来的样子。
  苏离“啪”的的一声合上折扇,正色道:“为兄自是信你,不过贤弟你可有与女
子欢好的经验么?”
  红线摇头:“所以才要学。”
  “那你过来,为兄教你,否则一会少不得要被她们笑话。”苏离一本正经的用扇
子敲敲床沿。
  红线硬着头皮靠近,坐下。
  苏离见他一脸悲壮的样子心中早已乐得打跌,面上却装得很严肃。
  苏离用扇子轻挑起红线的下颌,令烛光尽数打在后者面上,使了个严厉的眼色
示意他勿恼,道:“通常姑娘来了,你要先夸她,就像这样。”
  苏离对着红线的脸喷气,慢慢凑到他耳边,低低道:“姑娘好生俊俏……美貌。”
  苏离身上带着莫名的香气,不是花香,也不是脂粉香,红线不禁问道:“什么
味道?”
  苏离拿捏起的架子被红线扰乱,闷声道:“是凤髓香,熏过四次便能入水不散。”
  “哦。”红线应了一声示意他继续。
  苏离的头深深向下低,一直埋到红线的领子里,找准了一个位置哈气。
  红线觉得有点痒,但出于尊重他忍住了没有去搔,但他眼尖,一眼就瞅见苏离
脖子里露出一半的金玉项圈。
  “哎呦,这得多重啊……”这回没忍住,伸手去摸。
  苏离身子僵住,深吸一口气,斜着眼睛打量红线,后者仍专注地感叹着自己的
金玉项圈。
  你摸,我让你摸个够!
  苏离怒了。
  三五下将项圈扯下抛进红线怀里,咬牙切齿道:“给你了!”
  其实连他自己都异常诧异,一向引以为傲的控制力跑哪去了,现在这一肚子气
又是哪来的。
  难道就是因为这家伙没有乖乖配合自己?还是因为这家伙在自己专心示范时走神?
  可是两个男子之间传授这种事情要另一方如何配合?
  又要如何专心呢?
  一瞬间他思绪万千,每一个可以为红线开脱的借口都想到了,但却只激起了他
更深的怒意。
  苏离的手劲不小,正经大内高手调教出来的,红线又没有丝毫准备,被十足十
的金玉项圈砸中肚子,哎呀一声躺倒。
  苏离这才慌了,连忙附身问询。
  “疼吗?哪疼?”
  红线捂着肚子吸气。
  苏离拉开红线的手,两指按上他的肚子,问道:“这里?还是这里?”
  红线这会疼劲已经过了又觉得好像也没那么疼,是自己小题大做了,而且苏离
压在自己身上,甚重。
  于是连连摆手道:“好了,好了!”
  “真的没事么?”苏离的手还在红线肚上慢慢揉着。
  红线嘴上虽说没事了,但苏离的手又大又软,肚皮上被他先按后揉,弄得格外
舒服。
  苏离也鬼使神差的,先是两根手指,然后是整个巴掌,先是肚子,然后是胸脯……
  也许只是一忽,二人眼神一对,都知道不妙了。
  十八 贪心
  求不得,得不到,正是最好时。
  ……
  苏离的手按在红线的胸腹间,目光便正好对上后者的脖子。少年的下巴光滑如
精致的女子,还没有生出恼人的青茬,也没有一丝倒胃口的脂肪,而是巧妙地与脖
颈连成柔软的弧度。
  红线匆匆赶来并未更衣,只是在白色的寝袍外随手罩了一件长衫,自然不会很
严实,于是苏离的目光便顺着这不太严实的领口爬了进去。
  红线觉得小肚子上热热的很舒服,起初他以为来源是苏离那双大手,可是过了
一会不但腹部的高热没有减退,反而有节节攀升的意思,垂眼一探,原来苏离的手
已经在自己胸口摸索。
  小腹仍然很热,又有了向下蔓延的趋势,这种蔓延让他觉得危险,又不禁期待。
  他忽然觉得很渴,想问苏离能不能要壶茶来,但转念想到后者刚才的暴怒,只
得暗自吞了吞口水。
  苏离正以难度颇高的方式研究红线衣领下的内容。
  后者吞咽口水这个动作,竟令他忽然心动。少年的喉结还没完全显现,如白沙
上的小小的凸起,即使滑动,也只是浅浅的上下游移了一下,白皙的皮肤因此突出
又低伏……苏离暗叫声糟糕,大脑还不及作指示,身体已经身先士卒。
  嘴巴对着喉头那一点啃去,既是吻也是咬。
  两人都僵住。
  红线因为察觉出自己身体的异态,因而僵住。
  苏离不但觉出红线的异态,还觉出了自己的,因此也僵住了。
  关键时刻,大门外传来裙裾摩擦地面的悉索声,两个娇滴滴的声音齐齐唤
道:“让公子们久候了!奴家墨棠、白梨,给爷请罪!”
  红线如被掩了尾巴的猫般,忽然蹿起,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仓惶而逃。
  两位来得不巧的墨棠和白梨姑娘大概连红线长得是方是圆都没看清,她们看看
才从床上慢慢坐起的某人,暗自庆幸,金主还在。
  金主表情很冷酷,但眼睛里却是藏不住的怔惑和一点笑意。
  红线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逃,这是在他慌不择路地冲到羞花楼门外才悟到的。
  不就是身上某个地方发生了一些变化嘛!这世我是人,又不是神仙,逃什么逃!
  然而当他转头对上小墨那张写满问询的惨白的脸时,脑里才轰隆一下,使他发
生某些变化的并不是姑娘,是爷们!
  没得说,继续落荒而逃吧!
  红线跑远后,苏离才慢慢踱出来,面上带着莫名的笑意,身后跟着一群殷勤的
姑娘,连声的娇唤着:“谢谢爷……爷走好……下次还要来哦……不要忘了奴家白棠(梨
香、小兰、玉桃)哦!”
  一时风头无两。
  小墨看看自家主子,又望望早已不见的背影,两厢对比下,心里暗自琢磨,这
瑞家少爷虽生得好看,看来却有隐疾,男人,还是要有担当的好。
  说起苏离,大苏皇朝第三代君王,四岁登基时,皇太后指手画脚。
  十岁不动声色看朝臣争吵,关键时刻只说一句:“看卿家争执朕无心理政,不
如退朝!”。
  十四岁开始议政,一字一句斟酌着说,鬼成精的老狐狸们竟一点把柄也揪不出。
  十七岁以母后身体有恙不宜操劳过度为由送至城东某风景秀丽处休养了半月,
皇太后回来时,帝座后的屏帘已经撤了个干净。
  现下正在巩权,纳能者,礼贤臣,每一步都走得津津有味却又步步在握。
  这样一个人,天生是做帝王的料。
  帝王,魄力和心机当然必不可少,但苏离拥有一项最重要也是历届君王最忌讳
的品质,那就是贪。
  第一届君王打下江山,他说人不能贪,帝王更不能贪,西边那片疆土便算了
吧,现在是新朝立志的时刻,要休养生息。
  第二届君王时,西边开始崛起,战事连年不休,几经苦战终治得服帖,他说不
能贪心,连年的争战已经劳民贪财,既然西疆已签署文书保证永不再犯,那就这样吧。
  苏离可不,他贪心。
  只要经过深思熟虑被他认定对他有利,对社稷有利,对百姓有利的,他都会去
做,不管用什么法子。
  这又凸显出他另一个品质,那就是狠。
  不为我所用者,杀。
  不过舞象之年,朝里朝外都服他,总结为一句就是,苏家第三代君王,聪明又
狠霸,既有老丞相的谋略,又有瑞将军的大刀阔斧之风。
  苏离一向认为自己冷静,但最近这几天发生的事真是惹着他了。
  先是有议论他迷恋少年的,他微微一笑,立即大张旗鼓地逛妓院,给人留下柄
子,好男色这条,自然打破。
  谣言虽止,但依旧郁烦,羞花楼那幕,对他也是个困扰。
  难道说我真的好男色?可是为何之前一直无从察觉?
  正烦躁间,刘公公报:“瑞将军瑞栋求见……”
  刚听到个瑞字,苏离就不行了,脑子里都是红线躺在他身下满面潮红的窘样。
  “宣!”苏离目光直射殿外。
  瑞大将军一身甲胄,高大威猛,一步一个坑,满脸大义凛然,苏离很失望,想
透过他看到一点红线影子的愿望落了空。
  “陛下!近日臣听到一些议论有损皇家天威,特来劝谏!”瑞大将军往那一跪,
身上甲胄跟着哗啦一声,也立在地上。
  “但说无妨。”苏离令其平身。
  瑞大将军从先帝说起,引到天子的威严,又转到谣言对臣民的影响,最后一
句:“望陛下斟酌!莫要辜负百姓的期望……毕竟龙阳之风有逆伦常啊!”
  “哦?”
  苏离挑挑眉,还是迷恋少年那个事啊!这个瑞栋怎么如此迟钝,这都过了多会
了,还来劝谏。
  “望皇上三思啊!”瑞大将军见皇上沉吟,更急了。
  “朕知道了,爱卿忠心可表,朕很感动,子虚乌有的事朕觉得没必要再提了。
回吧。”
  望着其虎虎生风的背影,苏离自语道:“若说他是贺仙的爹,谁能信呢。”
  若教他知道自己儿子便是流言中的主角,又会如何呢?
  龙榻旁的刘公公肃穆立着,自然当作没听见,但皇帝陛下是他从小服侍过来
的,心思他最清楚,从陛下让他准备双人轿起,他就觉出了蹊跷。
  陛下定是对某人上心了,不知是哪个妃嫔宫娥撞了大运。
  然而没想到竟是个少年,漂亮的少年,更没想到的是,少年是瑞大将军的长公子。
  这事不妙,大大不妙。
  果然,没过两天就有人捕风捉影了,说陛下喜好男色。但幸好,没人知道那个
男色是谁。
  即使后来陛下特地去逛了窑子,又不小心透露了风声,但这心思也真是用深
了,是怕谣言渐渐接近真相吧?不过,看来皇帝陛下自己还不明了呢。
  “刘公公,拟旨。”苏离轻声说。
  “是。”刘公公郑重地捧来笔墨卷轴。
  苏离提起笔,刚要落墨,瞥见了手下的卷轴,道:“换玉轴吧。”
  刘公公心里清楚,圣旨分数等,一品为玉轴,二品为黑犀牛角轴,三品为贴金
轴,四品和五品为黑牛角轴,陛下特地要换玉轴,定是要事。
  圣旨拟好,苏离郑重按下玉玺,道:“速去宣。”
  刘公公捧旨而出,心里甚慌。
  真的要出事,要出大事了!
  因为他略略瞥见,圣旨上几个龙飞凤舞的大字:“宣瑞将军瑞栋之长子瑞贺仙
见驾。钦此。”
  红线自从那晚落荒而逃后便谎称抱恙未去竹斋。
  期间苏离的轿子来接过一次,红线心惊肉跳地派丫鬟去说了,竟然真的就没再
来接。
  这日娘亲又守在红线床前,端了碗粥,长吁短叹。
  “娘请为何频频叹息?”红线这病是装的,心里愧疚。
  “仙儿,真的不用请大夫么?”娘亲的勺子在粥里反复搅动。
  “不必,孩儿只是着了凉风,头有点痛。”
  “为娘很担心,转过几日王家要派媒人来看看,到时仙儿不能痊愈可怎生是好……”
  红线“噌”的一下坐起,皱眉道:“怎么又要说亲?!”上次的风波令他心有余悸。
  “怎么?难道仙儿不愿意?”娘亲手上一抖,勺子立时掉落。
  望着娘亲忽然瞪大的眼睛,红线心里一软,喃喃道:“没……听凭娘亲吩咐。”
  丫鬟收拾里地上的碎瓷,又呈上一只粥勺,娘亲脸色苍白,勺子又在粥里悠悠
搅着:“宝儿那边,娘和你爹说了,在你大婚之前,不许他归家……”
  “这,这又是做什么?”这次红线真的急了,怎么人间的父母如此不通情理,给
他胡乱指派女人也就罢了,怎么还禁止弟弟归家呢?!
  娘亲按住红线的手,哀哀道:“仙儿,你先别恼,你知道吗,娘去普缘庙给你
求姻缘了,可是卦上却说……”说到此处,竟梗咽起来,一滴滚圆的泪珠掉落在雪白
的粥里。
  红线也慌了,手忙脚乱地接过碗,心中惊疑不定。
  普缘庙……求姻缘……那就是月老庙了,难道月老用卦象知会娘亲我下凡的目的了?
  对呀,一定是知道我不久便能回升天庭了,所以才这么伤心。
  想到此,红线喜忧参半。
  “娘亲,卦象到底说什么了?但不管怎样一切是天命,是注定,唉!其实世事
都是天定的缘分。”
  娘亲抽抽搭搭道:“你倒想得通,卦象说……说你是长命百岁的命,可惜要孤独
终老!能不教我伤心么!”
  红线愣了半刻,长命百岁?还孤独终老?不是吧!难道这劫报要到死才还的清?
  人间的生活是什么?是念书,挨训,参加会考,为钱财发愁,庸庸碌碌,娶妻
生子……想到此,红线的脑袋都大了,几日前意乱情迷的那一幕又跳将出来。
  那边娘亲还在嘤嘤的哭:“虽然知道天命不可违,可我是你娘啊!说什么也要
试一试的,这才又去王家给你说媒……”
  红线心中热血沸腾,道:“对!娘亲干得好!谁说天命不可违!咱……咱们必须
得违!”
  娘亲眉头一舒,这才稍微止了哭泣。
  二人正在相互勉励时,小厮仓惶来报:“圣……圣……圣旨!快……快……”
  十九 天雷
  此章天雷
  ……
  阳光照在白玉长阶上,顺次打下,每一级玉阶都在反着晶亮的光,无论走哪一
步,都会被刺目的光点逮个正着,肆无忌惮地闪进红线的眼里,想要稍微遮挡一下
都是不能,因为他已没有空的手,即使有,他也不能那么做,因为太多人在看他,
不管是长阶两旁的银甲侍卫还是远处的宫娥太监,那么多目光打在他一人身上,可
比阳光刺目多了。
  红线双手捧着皇上钦赐的圣旨,平视前方,脖子尽量梗着,一步一步踱着,他
要小心,不要绊到袍角或露出鞋尖,这都是绝对忌讳的。
  出门前被娘亲好一番折腾,娘亲笑里带泪的亲自为他束衣裹袖,华美的服饰着
了一层又一层,最后又在高高束起的发髻上按了一顶乌黑的冠,这便造就了红线此
时的痛苦。
  白玉长阶仿佛走不到头似的,红线甚至都要怀疑这天阶真的是能通到天上的。
  衣服已经很厚重了,随着汗水的渗透只有越来越重,手里的卷轴更重,娘亲说
这叫玉轴,圣上只有召见重要的大臣时才会用玉轴。
  若是有官品的人见驾完全可以由比自己次一级的某位公公或执事负责捧着圣
旨,可红线是平民,偌大宫殿找不出比他品衔更低的人了,因此他只能自己捧着。
  若是有官衔的人也不用穿这么繁复的华服,自然有正经八百的朝服或官服用来
见驾,可红线没有,所以他只能一步一挨的磨蹭。
  若是经常入宫见驾的人完全可以驱车绕过长阶直达金殿,只有第一次入殿见驾
的人才需要走这长阶,所以红线捧着玉轴,裹着华服,烈日下如苦行僧般禹禹而行。
  因为心情很不爽,所以反应在脸上就是一种壮烈的悲剧表情。
  苏离不知抽了哪根筋,自己揭开了身份。
  从此便再没有什么义兄义弟,只有君臣之礼。
  但是红线娘亲很兴奋,不断地问着:“是不是我儿在竹斋表现得最好,拔得头
筹了?”
  “定是圣上哪次微服私访时发现了我儿的潜力。”
  “你爹若要得知此事该有多得意啊!”
  “好了,快走快走!莫要让圣上等得心焦!”
  终于迈过最后一道台阶站在了金殿前,没想到,金碧辉煌的殿宇比白玉阶梯还
要晃眼,红线已经累得几乎脱力。
  之前宣读圣旨的刘公公不知又从哪蹦了出来,敛着眉道:“皇上请瑞家长公子
瑞贺仙暖金阁候驾……”
  暖金阁不知算什么所在,华美自是不用提了,却没有一个宫娥或太监,因此显
得极大极静,单是红线立足的这个厅堂就比瑞府东西厢房加起来还要大,四周仍围
着数不清的或明黄或暗紫的帐幔,隐约可见帐幔后仍有空间。
  红线试探着向前走一步,袍裾拖在地上立时发出沙沙声响,他停住,只得转着
脖子四处张望。
  但是看了一会又觉无趣,他只晓得此处样样器具都华贵精美,但至于都是做什
么用的,又有什么名堂,就不得而知了。
  殿外传来脚步声,红线应声望去。
  苏离大步走来。
  红线立时觉得这人此时才鲜活起来,仿佛之前见到的,与之畅谈的,游玩的,
不过是苏离的影子。
  苏离并没有穿金戴银,只是随意地披了一件黑色的丝袍,黑底上绣着大幅的金
色龙腾祥云图案,看起来很庄重,但偏偏前襟又随意地敞着,露出里面金红的绸
衣,似乎刚刚沐浴过,头发湿漉漉地更显漆黑,发梢的水珠随着他的步伐一步步地
滴着。
  后者似乎也在端详红线,但从面上看不出褒贬。红线不禁低头瞧瞧,衣服穿戴
倒没有出错,只是和对方相比,反倒失了一分潇洒。
  苏离已经走到近前,带着身上特有的香,似笑非笑地看他。
  是凤髓香,他上次说过的。
  味道是令情景重现的最好媒介,红线不由想起羞花楼里那一幕,赶紧定了心神
跪倒下去:“小民瑞贺仙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同样是唱诺,这句却比结拜那日的什么“出则同辇,寝则同床”顺口多了。
  红线低着头,虔诚地看着面前地上。
  对方的气场仿佛骤然变了,如果说初时还颇为随意的话,那么现在就有些□了。
  红线拿捏不好对方的态度。
  不是你要宣旨么?我不陪你作足这全套,难道等着满门抄斩么?
  “贤弟……起来。”苏离拉他肩头上的衣服褶子,红线就坡下驴顺势站起,不能让
皇帝陛下费了力气不是?
  苏离见他站起后还是垂着头,已经有些不快,从袖口里掏出一个明晃晃的东
西,在红线眼前挥了一挥,找了个借口:“几日未见,为兄只是想把这个给你,上
次说送与你的。”
  红线余光瞥见,隐约是那个金玉项圈,心里又是一狠,你这个家伙,怎么总勾
起那天的事!
  红线作出惶恐的样子,又扑通一声跪下,正色道:“小民惶恐!不知者不罪,
贺仙确实不知陛下身份,不敢受赠!”
  不知为什么,看惯了跪来跪去的苏离今天看见红线屡屡来这一手,心中已腾起
无名怒火,吸了一口气,压了性子道:“朕……为兄不怪你。”又柔声道:“听说贤弟
身体抱恙,可好些了?”
  红线心想,就算没好,您大手一挥说:宣那小子给我见驾!我就算死了不也得
颠颠过来么?
  当然这种腹诽只能放在肚里,毕竟这世,自己没有翻云覆雨的能耐,其实,哪
一世也没有,不过是截短粗线头罢了。
  红线略一迟疑,自嘲的神情已显在脸上。
  苏离只当他还在别扭。
  “今晨瑞栋觐见,劝了朕好一通,贺仙可知他说些什么?”苏离憋着气也别扭起
来,你要玩公事公办,朕奉陪!红线仍在跪着,这次苏离没有拉他起来。
  瑞栋是红线爹的名字,平日鲜少人提起,都只恭顺叫一声瑞大将军,红线知道
名号在某些时候既是一种称呼也是一种禁忌。
  他心里一痛,低声道:“贺仙不知,”顿了顿没见对方接口,又道:“还请陛下
明示。”
  苏离这才慢悠悠道:“因为前段时间那个谣言,他劝我不该沉溺于男色……”说到
此处,苏离刻意垂眼看他,后者微低着头,从这个角度只能看到额心正中那粒朱砂
红痣和一对斜飞的长眉。
  “这些流言蜚语,早就传了一阵子,朕一直没作理会……贺仙可知为何?”
  听他问起自己,红线不禁摇了摇头,慢慢道:“贺仙不知……”
  此时他的头发已尽数被拢到了冠里,难得露出了一截玉般柔润的脖子,因此在
苏离看来,这一个简单动作,已生出万种风情。
  苏离忽觉喉中干渴,随手取了杯茶坐在离红线最近的一个绣墩上慢慢抿着,二
者高度相差少了,苏离可以将他看得更清楚。
  “因为朕觉得那些都是无稽之谈,朕光明磊落自不必理会。但是……朕不懂,为
何贺仙要避而不见?”
  红线心里一激灵,流言……和我又有什么关系?但谎称身体有恙却是实情,不想
见到苏离也是实情,于是他慢慢辩解起来:“贺仙……那日离去……吹了风,找大夫看
过了,说不宜出门,要等高热退了才好……”
  苏离腾地站起:“那现在高热退了么?”
  红线被他忽然的动作吓得向后坐倒,赶忙道:“退了,退了!”
  苏离忍住笑,绕着红线兜了几个圈子,慢慢道:“朕还未说完,之前,朕觉得
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因此没有理会,但是……昨日见了瑞栋,忽然觉出……朕有些想
你,因此宣你来。”
  想我?想我!
  红线心里轰隆隆的跑马车,不知如何作答。
  苏离忽然在他面前站定,对着他附身低下,凤髓香气愈来愈浓,发梢几乎触到
红线额头。
  红线的脸腾地红了,第一反应就是逃跑,可是腿刚发力就觉一阵酸麻,努力了
几下又委坐在地上。
  苏离已含着笑意探手将他抱起,向某个方向走去,红线自腰以下全部酸麻难
耐,能忍着不呻吟出声已是难得,哪还有挣扎的劲头。
  苏离抱着他不费丝毫气力,还能顺便用肘部撩开某一重帐幔,红线喃喃道:“
贺仙有罪,贺仙以后一定勤加锻炼,决不敢再劳烦陛下。”
  光线越来越暗,红线被放在一片平坦柔软的所在,苏离在他旁边坐下,又将他
双腿放在自己腿上,慢慢推拿起来。
  红线舒服得心都软了,感动得无以复加,要在天界,这就相当于玉皇大帝给他
揉腿啊!
  苏离的手劲真好,推拿几下,原本僵麻的感觉就已渐渐消散。红线讪讪道:“
谢……谢谢。”
  苏离侧脸看着他微微一笑:“朕的龙床可还没有妃嫔坐过呢!”
  红线这才猛然一惊,抬眼打量,重重帐幔后头的,弥漫着这厮特有的凤髓香
的,铺着凉滑绸缎的,不是龙床是什么!
  苏离仍捉着他的双腿,欺身近前:“朕宣你来,是想试试,看看流言到底是不
是真的……”
  红线大惊失色,流言是不是真的?如何试得?是真是假要问你和那个当事人啊!
  这时,他才顿悟,原来那个“美貌少年”竟是自己!
  无论红线怎样翻转腾挪也脱不出苏离的手,后者也逐渐得寸进尺,一寸寸上
移,摸的地方越来越不地道。
  红线汗如雨下,很久以前姻缘镜里看的那幕又涌出来,书童与公子,两厢缠
绵……他忽然停住挣扎,正色道:“陛下,请容贺仙说句话。”
  苏离的手在后者大腿处打着圈圈,道:“但说无妨。”
  “贺仙……原本是月老手下一根红绳,因为犯了错误才被打下凡间历劫,虽然贺
仙还不知道要用何种方式还这劫报,但,这些……这些事,可使不得!”红线一股脑
说了,只是略过他怀疑苏离便是这世还报之人不提。
  眼看苏离的手又转到自己大腿内侧,神智上虽抗拒,但隔着几层衣服仍能觉出
一阵舒爽。
  “那你现在算凡人还是神仙?”苏离眼皮也不抬。
  红线绷紧了大腿:“身是凡胎,但心,自然是神仙。”
  “也不尽然吧。”苏离的手忽然拂过红线腹下那一处,激得后者一个哆嗦,苏离
撇撇嘴:“你看,这是第二次了,看来你里里外外都是个大凡人呢。”
  红线涨得满面潮红,罪魁祸首被对方抓在手里,怎么辩驳都是无力,只得闭眼
默念普贤心经。
  苏离轻声笑了,凑在他耳边吹气:“记得朕曾与你说过么?朕佩服的神仙只有
吕祖,只羡鸳鸯不羡仙……”
  凤髓香气荦荦绕绕,带着苏离特有的体香,每一个呼吸都是瓦解意志的前凑,
很快,普贤心经都没用了,红线身上早已出了一层又一层的汗,重重华服粘着更是
束手束脚,简直像自备的绳索一般。
  对这种繁复衣饰显然苏离更有经验,很快便将红线拨得只剩雪白中衣了,红线
窘得不行,对挡了半刻,实在挡不过,加上对方有备而来,上下其手,红线只剩喘
气的份。
  难道我前世破了他的姻缘,注定这世要用这种方式偿还么?可……这也太不堪了!
  红线也挺佩服自己,这时还能冷静思考,他甚至侥幸的想,也许忍过这一次自
己便扶摇直上直升通天了呢?
  苏离□的胸膛正贴在他身上,一路吻着,撩拨得红线一阵阵颤栗,对方□的火热
□也紧紧贴着自己的,红线莫名的兴奋起来,脑中尽是曾见过的,唯一那幕,有关
断袖的激情缠绵。
  那个书生也是这样压住书童的,书童扬着细白的腿,喉咙深处发出如泣如诉的
呻吟……
  苏离的□泻出一点便再也收不住,无论爱抚或是轻吻或是撩拨,每一下功夫都
做到足够,并没有与同性欢好的经验,他只能摸索着来。
  自从羞花楼别后数日,他早就情不自禁地想象过红线在自己身下迷离的样子,
想到烦躁,随便寻了个去处,嫔妃柔软的身子抱在怀里却仍不够滋味。
  叫他思念若渴的人就在眼前,苏离决定慢慢享用。
  身下人白皙柔韧,苏离沿着腰部最细处揉捏,直到捏出红痕又反复啄咬,红线
终于发出苦耐已久的轻哼,只一声,却教苏离欲罢不能。
  红线浑浑噩噩中只觉股后巨痛,再看双腿已被对方架在腰部。
  随着二者身子的契合,股后的疼痛更甚,红线耐不住轻呼,却激起了后者想要
更多的欲望,红线下意识拧腰,又被对方大手捺住薄胯,然后是更彻骨的刀劈般的
疼痛,红线觉得自己简直是在被天雷劈,身上动作之人却双目透着赤红,更加疯狂
的□……
  之前飘飘欲仙的感受早已飞到九霄云外,红线紧咬着牙不发出一丝告饶的声音。
  这就是贪图欲念的苦果吗?甜美只在浅尝,深刻的痛苦随之而来?
  他忽然想到会不会此刻也有和他一样闲散的小仙,正在姻缘镜旁一桩一桩的看?
  难道这才是真正的惩罚?
  惩罚是怎样结束的他已不记得,他只知道苏离又将他翻转了过来,更深的疼痛
令他眼前一黑,什么也不知道了。
  二十 寻天
  几经风雨,你是否还拥有那清澈的眼和微酸的甜?
  ……
  意识模糊时,红线只觉周身一轻,再睁眼已经落在了一处熟悉的所在。
  白雾清浅,红日薄透,徐风吹拂带来酷似人间夏季的雨水味道,正是他最熟悉
的第九层云天。
  红线心情雀跃,心道果然教我度了这一劫!
  他甩甩胳膊,又伸了伸腿,果然哪里都不痛了,似乎那羞耻难堪的一幕早已过
去了几千万年。
  他向东望去,杏林已结满青绿杏果,寂寂静静挂了满枝,因为无人采撷,已有
半数烂在土里。
  每年此时,红线总能在这里寻到虚无,看他摇下杏子泡酒,又看他埋了杏酒入
窖,因此这片土里早就埋满了陈年妙酿,一挖一坛,多得连虚无自己都数不清。
  虚无喜欢用泥壶温热了喝,偶尔再洒几粒红线叫不上名字的金丹一起烘着,散
出更酸涩的气味。
  红线问他,他便说这是几千年前太上老君送的。
  红线自然不信:“太上老君如此小气,送你一两粒也是可能的,但三粒以上就
纯属胡吹了。”
  虚无笑而不答,递给红线一杯,笑道:“请你尝尝眼泪的滋味。”
  年复一年,曾以为这便是永久,可你迎来了回升上仙的那天,我却等到了被贬
人间的那刻。
  不过不要紧,本仙君这不是回来了么?
  红线心境又开阔起来,转脸望向西首,雾色里露出一角青灰瓦檐,正是虚无殿阁。
  他也知道,此际再度回升天界应该先向他的上司月老君请安,可既然在这,不
进虚无殿看看是不可能的,权当缅怀。
  他朝西而行,脚步甚是轻快。
  虚无殿比之原先似乎又清净了几分,许是没有生魂往来,平日堂前立着的仙童
此时也不知去向。
  正中正襟危坐着一个面生的小神,正在看往生司册,许是派来接任虚无仙职的
新人。
  只见他银色官服穿得严谨正式,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就连看册子都是双手捧着。
  红线怎么看怎么别扭,恨不得上去扒拉两下,都给他拂乱了。
  刚要打招呼,身边又擦着进来一位,直直朝堂前行去。
  小神见了来者立时从座位上弹起,作揖行礼。
  红线也没绷住,内心奔腾翻搅,激动得无以复加。
  自打那人踏进殿堂,满室都亮堂起来,那人散发着银色光华,如第一层云天的
星河一般耀眼明亮。
  红线再也没敢耽搁,朝着那人拜去,朗声笑道:“月老君,红线回来了!”
  红线躬着腰等了半晌,月老没答话,而是与新任的虚无君寒暄起来。
  红线清了清嗓子又绕到对方面前,戏道:“月老大神!这么快就不记得小红线
了?你也太不地道!”
  月老真似看不见他,仍面朝新任虚无君说道:“虚无君勿须客气,以后你与我
的童儿还要经常会面。”
  新任虚无君道:“是,是,不过看往生司报的时辰,他们似乎迟了?”
  月老悠悠叹道:“可不是,这个童儿还生分的很,总不如我的小红线机灵,关
键时刻给我出乱子,耽搁了半日,这会快了。”
  红线听到月老提及自己,心中好不得意,可是自己站在他面前,却又被冷落,
他寻思了一忽,又伸手在新任虚无君面前大肆挥动,对方却也如月老一般视他如空气。
  难道他们看不到我?
  红线脑中闪过这个念头,月老与新任虚无君仍在说话。
  “小仙曾听说月老手下最得力的爱将红线君犯了天条,被贬入尘世?怎么还没
回来吗?”新任虚无君顺着月老话头提起。
  月老叹了口气,道:“哪有这么快回来……他要还的劫报可远不止一个……终其一
生,能否还清都还说不定。”
  “这……什么错如此深重?”新任虚无君奇道。
  “呵呵……”月老微眯眼睫,忽然不再言语。
  新任虚无君察言观色道:“是,上仙们的事情,小仙原不该多问……”
  红线心中怦怦狂跳,月老说他犯下的错绝不止一个,说他终这一生也未必还
清……莫非……难道……我根本还没回升天庭?可是眼前这些又是什么?
  正心惊动魄间,月老精光熠熠的瞳仁似乎朝他瞟了瞟,仿佛刻意似的,对新任
虚无君道:“只希望……他面对一切时,能够坚强才好……有时天机透露得过多,反而
是种负担,虚无君你不必挂怀……”月老拍拍新任虚无君的肩头,二位仙君又开始研
究往生司的审定来。
  只希望……他面对一切时,能够坚强才好……有时天机透露得过多,反而是种负担……
  什么意思?为什么要坚强?我要面对什么?
  并没有回升天庭这个事实对红线的打击不小,刚才的喜悦欢畅瞬间消失殆尽,
人间那摊破事,仍要面对。
  苏离是我要还劫之人,他是皇帝,宣我入宫见驾,然后……我俩都没把持住,我
疼得昏迷……现在呢?现在我在此处,是魂魄还是什么?我的肉身又怎么样了?还在
那张龙床上么?还是已经回府了?娘亲他们知道了么?贺宝呢?
  想到这些,红线又是惊慌又是尴尬,又是羞愧又是恐慌,尤其最后,想到贺宝
若得知此事会是如何反应时,他胸口竟闷闷的一痛,呼吸也随之一窒,身子一歪,
某只脚不知踏到哪里,竟踩了个空,直直翻身跌下。
  身体骤然一沉,仿佛径直摔在床上一般,心口处“咕咚”一个震动,四肢百骸又
有了感觉,处处都疼。
  红线睁开眼睛,四周一片漆黑,依稀躺在自己房里。
  是梦?对的,是梦,是月老托给我的梦。
  他摸摸领口,身上已换了干净的中衣,头发也被放下,梳得整齐柔顺,可是丝
丝缕缕的凤髓香气仍蚀骨般附在皮肤毛孔里,挥之不去。
  他反复咂么着刚才的美梦,尤其那片青绿的梅林,微酸的空气,淡淡的留在记
忆里,仿佛能盖过浓烈的凤髓香气。
  至于眼前的事,他不愿去想,尤其是他昏迷这段时间又发生了什么,例如最后
是如何结束的,他是如何回来的,又是谁帮他换了干净衣裳。
  房里唯一的窗大大开着,窗外便是荷池假山,不断传来蛙鸣,嘶哑地叫着,他
想起来关窗,但钻心的疼痛从股后传来,狠狠地提醒着他面前乌七八糟的破事,以
及尴尬的处境。
  月亮的白光透进窗子打在地上,悄无声息的,白光里多了一条细瘦人影。
  红线慢慢回头,一人逆着月光斜倚在窗框上,依稀看出穿的是身黑衣服,紧身
窄裤,黑巾覆面。
  哦,是贼。
  红线闷闷的想。
  “房里没甚值钱的玩意,只有些我给我弟买的玩具,阁下随意搜,切勿搞出太
大动静,走时替我把窗关上。”
  贼轻声笑了,不但没有开始搜罗,反而悠闲地翘起一条腿晃啊晃的,红线翻了
个身不去理他。
  “原来传说中天仙降世的瑞公子也不过如此……”贼的声音清冽,质感独特。
  红线继续数羊,没去理他。
  “你可知道本小爷是何许人?”贼仿佛想逗他说话,可红线不买账。贼自问自
答:“本小爷就是传说中的风流采花贼——专采俊俏美貌少年郎的采、花、贼!”
  怎的还有采男色的贼?
  红线想应一句,但后面的“俊俏美貌”四字,又戳到了他的痛处,索性用被把头
蒙起来,表示不想再听。
  贼的声音透进被子传来:“小爷我久仰你的大名,特地拨冗前来一睹风采,不
过真真教我失望!”
  “上了龙床的那个真的是你么?我看不像啊……”
  红线迅速将被掀开,却因为使力过猛,疼得他嘶了一口气:“你……你胡说什么!?”
  贼似乎有些兴奋:“满城都知道了啊!你——瑞贺仙,是被龙辇抬回来的。”
  满城都知道了!
  红线心惊肉跳,唇齿不由得得打着架,直勾勾望着那贼,等他继续说。
  “版本挺多的,有的说你自不量力勾引天子,却承不住龙恩,昏死过去……也有
的说,皇帝陛下早就看上你了,用了各种法子引诱,包括百十粒碗大的夜明珠,你
这才……”贼滔滔不绝说着,说了差不多四五个版本,一个比一个不堪。
  最后目光闪烁道:“咦?到底哪个是真的?”
  红线不止唇齿打架,浑身都哆嗦起来,不是气的,是急的。
  就算神仙不图虚名,但也没有多厚的脸皮,这教他如何见人?何况……月老托梦
亲口说了,终其一生……
  “哎?你生气啦……喂!”贼声音小了几分。
  贼见他双手捂脸,浑身打着摆子,想是激愤已极,又不忍起来,一步蹿至红线
床前,轻轻推搡他。
  然而就在贼的手将要触上红线的一刹,窗口处忽然传来一声轻呼:“贼人住手!”
  贼与红线都是一愣。
  话音未落,一团黑影扑将进来,照着贼的胸口就是一掌。
  贼的反应甚快,就地一滚,便已躲开,但胸口衣服还是被撕下了半扇。
  红线反应更快,那人话声刚出,红线便已惊呼:“宝儿!是误会!”
  那边二人已经对上几招,贼起初只是闪避,但听红线喊出“宝儿”二字,便不再
躲闪,而是拆招而上。
  贺宝反应最慢,因此当红线说完“是误会”三字时,他已与对方拆了几招,当他
终于明白红线的意思是叫他们不要打时,对方又已气势大涨,招招险恶,情势又不
容他退让了。
  红线看得既喜又忧,喜的是几月不见,贺宝的拳脚功夫竟大有长进,红线不懂
武功,但二人打得激烈,就说明势均力敌;忧的自然是怕贺宝吃亏受伤。
  于是急得他只能在外围打转,一时连身后的疼都忘了,嘴里还不住劝道:“都
是误会!宝儿啊,你就让他拿几件值钱东西算了!”
  二人已打到难解难分,哪里能够说停就停?
  尤其是那来头神秘的贼子,似乎听到贺宝的名字便打得更加卖力了,细瘦的身
子绕着贺宝如黑燕穿花一般,游刃有余。
  贺宝虽然身强体壮,但毕竟是在兵部训练,一来对敌经验有限,二来临场巧变
又不如对方灵敏,打了这一会,他只将将抓下对方半只袖子和一扇前襟,而自己身
上早已坐实挨了几拳几脚。
  红线急得无法,看不得贺宝挨欺负是从小养的习惯,当下顺手抓了桌上的细白
瓷瓶便照那贼掷去。
  可惜准头虽然尤盛从前,可是目标却难度倍增,“咣当”响,白色瓷片碎成无数
瓣,却是较壮的那头软软晕了过去。
  二十一 夕文
  一别经年的孩子,落日余晖下,细瘦的影子。
  ……
  “宝儿!”红线飞奔过去,不管鼻子眼睛一把搂在怀里,摸到贺宝脑后的大包,
心疼得不行。
  贼早已住了手,站在一旁看了会,不屑道:“不过是昏迷而已,至于么……”
  “你懂什么,这是我亲弟弟!”红线恶狠狠吼道,除了没呲牙外,活脱脱如一只
护崽的小母狼。
  隔着黑巾隐约可见,贼的嘴似乎张了张,却未出声。
  明明是宝儿先动了手,现在受伤也是因为自己失手,干什么迁怒旁人?
  红线也觉出自己的失态,又抬头去看那贼,只见后者眼中仿佛有泪光一闪而过。
  红线更是大窘,刚才背着月光没注意,此时一瞧,这黑衣人身量瘦高,纤腰窄
胯,似乎也是与贺宝一般大小的青涩少年,由于刚刚的撕斗,少年整齐的黑衣已凌
乱不堪,甚至还有几处被贺宝扯破露出了皮肉。
  “对……对不住啊,兄弟,我刚才……”红线磕磕巴巴道歉。
  贼立时道:“不要紧,换我作你,心情也一定好不到哪去。”
  红线心里一宽,刚要答,多谢兄台理解,然而贼人后面紧跟着的一句话登时将
其噎了个手脚冰凉。
  贼说道:“要换作是我……刚因为这种事情闹得满城风雨,又被亲弟弟撞见夜半
与陌生男子私会……定然比你还要惊慌尴尬呢……”
  说完,贼子晶亮的眼睛眨了几眨,面上黑巾微微抖动,似在笑着等待红线的反应。
  红线静静瞪他半晌,便低头去看贺宝。
  昏暗中看不真切,但手感上却清楚摸到这孩子又精壮了几分。上次别时,贺宝
倔强的背影还带着几分孱弱,现在却能与人斗得难解难分了。而自己,总是陷在尴
尬难堪的处境里,连夜半溜门的贼子都能随意取笑……这样想来,心中凉意顿起,似
乎连夏夜的空气都变得薄凉起来。
  贺宝还在地上躺着,可别受凉……他不再耽搁,将贺宝拖到床上。
  先是撤了枕头使其平躺,后又觉得平躺会咯到大包,于是又叠了几件衣裳垫着。
  贼见对方根本不与自己辩驳,也觉无趣,随手丢去一个椭圆小瓶,精准地落在
红线手里,道:“拿这个给他擦,消肿去痛的。”
  红线冷着脸拔开塞子,药香凉爽扑鼻,闻之心旷神怡,当下狠狠挖出一大块,
尽数糊在贺宝脑后。
  “这几年过去,你还是如此护他……”贼悄悄挪至床前,淡淡感慨。
  红线听到此话,疑惑地抬头,怎么这贼子话里话外都透着与我相熟?
  又想到刚才贺宝扑来之时,这贼本是躲避,在听到呼出宝儿名字时,才开始缠
斗,难道他与我兄弟二人早就相识?
  红线看着他,脑中细细搜罗,可怎样也想不出认识的人里有哪个是做贼的。
  贼不但没有摘下面巾的意思,反而还笑嘻嘻的转身,背对红线,三五下将黑衣
解开,抛在地上,就着月光,露出光滑的裸背。
  少年很瘦,尤其逆光来看,更是如一道细黑的影子,红线惊得呆了。
  他……他要干什么?!
  难道世上真有采补男色的贼?他不会……他不会要……
  红线想起他的那番自我介绍,一着急,身后又针扎似的疼起来。
  他推推贺宝,后者岿然不动;他看看门口,计算着大概几步能够跑去;他咽了
咽吐沫,随时准备高呼救命。
  贼拾起地上衣服,转过身,红线浑身一抖,暗自戒备。
  贼哈哈笑了,慢慢走近,边走边说:“你还真当我有那么好的兴致么?”
  他眼神瞟向昏迷中的贺宝,红线先一步挡在贺宝身前。
  贼的手迅速向红线伸去,后者根本不及躲避,只认命似的护着贺宝,闭紧了眼。
  红线感到劲风在自己面前止住,又听对方认真说道:“赔我这件衣服,被他抓
破了……”
  红线睁眼,面前是伸着长长的手臂,五指如钩,抓着刚才那件刚被脱下的黑衣。
  红线长长吐出一口气,伸手接过黑衣,顺便用它擦了擦额头的汗谁。
  “吓死我了,赔,赔,一定赔!”说罢便起身去取银两和新衣。
  “不要碍手碍脚的那种,要暗色的。”贼还不忘提出要求。
  红线心中苦笑,转头的一瞬间,却瞥见了令他这一世心心念念的东西。
  一个如水滴般的胎记。
  在贼□的胸口上,偏左的位置,生着一个水滴形状的胎记。
  记忆和现实交驳缠绕,红线脑中飞快闪过许许多多零星片段。
  金殿前,众神环伺下,玉帝厉声喝道:“红线你可知错?”
  ……
  黑猫被天兵举着,露出肚腹上鲜明的水滴状印记。
  ……
  皮毛油亮的黑猫化作精悍少年,对他怒目而视。
  ……
  玉帝大手一挥,他便昏沉降世,接生婆子呱噪地喊着:“是双胞胎!”
  ……
  贺宝瞪着晶黑的眼睛一声声唤他:“哥哥,哥哥!”
  ……
  苏离的笑眼又映到近前,低声说着:“出则同辇,寝则同床,恩若兄弟……”
  原来错了!以为他是该当还报之人,这才一步步,任其牵着走远,在陷于最不
堪的境地时,真身这才出现,越搅越乱。
  “你……你这是干什么!”贼见他忽然呆傻盯着自己胸口,不禁向后缩了缩:“我
刚才可是乱说的!我可不是那种人!”
  红线顿足道:“你……你为什么不早些出现!”
  贼退到房间角落,不明其话中意思:“什么早些出现,难道你认出我了?”
  说着,贼慢慢掀开覆在面上的黑巾。
  其实红线哪里认出他了?刚刚的埋怨不过是在懊恼自己犯的错误,在贼听来,
却是满心欢喜,竟自觉地露出面目。
  黑巾从下巴一点点被掀开,逐渐露出紧抿的唇。
  “夕……夕文……颜夕文!!”红线大吃一惊,怎么会是夕文?
  夜半爬窗取笑自己的蒙面人,自称专采男色的采花贼,拳脚伶俐的武功高手,
心窝处生着瓜子形印记的人,被自己用一粒瓜子断送姻缘的人,因为扰乱天庭被抛
下凡尘的人……竟是小时的同窗,忽然失踪的夕文!!
  夕文除下黑巾后便抱拳站着,胳膊正好挡在胸前。
  红线只见他薄薄的唇紧紧抿着,面上却泛着微微的红晕,这才生出了些许当年
的影子,那个落日余晖下拦车的孩子,那个低着头捧着冰梅汤的孩子。
  夕文发现对方面上惊色远远多于喜色,便有点不高兴:“喂!赔我的衣服呢!?”
  “哦,哦……”红线仍处于短路状态,机械性地扯出罩衫递过去。
  夕文胡乱套上,一脸不情愿的解释道:“白日经过此处听说了那事,便想来瞧
瞧你……刚才那些都是玩笑……”说着又看了看床上的贺宝,道:“既然他来了,那我便
先行告辞了!”说罢便要跳窗而出。
  红线哪敢就这么放他离去?
  正主好不容易送上门来,若这么放过,谁知道要等到哪辈子?
  说时迟那时快,红线一把抓住某人衣袂飘飘的袖角,重重向下掼去。
  夕文提起一口气便要跳出,没作防备时,忽然被重物坠住,“扑通”一声摔了个
屁墩儿。
  “干什么你!”夕文吼道。
  红线的反应还不及夕文,一个没留神额头磕在窗框上,疼得他使劲的揉,夕文
也没了脾气,道:“拉住我做什么?”
  “还劫。”
  “???”
  “上上辈子你是书童,和你家公子要好时被我用一粒瓜子掷死了……上辈子你又
修成黑猫精,来天庭告状,玉帝把我俩都贬下凡间,要我还你一劫……哦,对了,忘
了说了,上辈子我是个小仙,月老手下的红线君。”红线一鼓作气说完,认真地望
定夕文。
  夕文也很认真,他先是摸摸红线额角被磕到的地方,又翻过红线的手腕,三指
轻轻扣着,道:“奇怪……伤势不厉害啊,怎么就磕蒙了?”
  “你不信?这劫果然难还……该信的不信,不该信的偏生……纠葛不清。”红线见他
不信,也没多做辩解,只是轻轻将手抽回。
  夕文反而疑惑了,不由道:“什么该信不该信的,难道说你之前已经找过好几
只……‘黑猫精’了?”
  “那倒没有,只找错了一个……就够我受的。”红线苦笑道:“要不何苦闹得如此
不堪?”
  他面向窗外,夜色渐淡,东方天际开始露出一丝白边。
  夕文隐约料出了三分,也陪着沉默起来,红线认真的样子,似乎为“下凡报劫”
这事增添了一点可信度。
  窗外的蛙鸣此时也没那么刺耳了,反而为这过于静谧的时刻增添了一点生气。
  正牌“黑猫精”就在眼前,红线反而不像从前那样急迫了,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一
遭没白活,正如了原先期盼的那样起起伏伏跌跌宕宕。
  没有谁对谁错,就像月老曾经告诉他的,缘分便是,在你想要时偏偏不来,来
了又挥之不去的东西。
  如果此刻已是谷底,那么下一刻会否迎来小小的□或平缓的转折呢?
  可月老说,希望他能勇敢面对这一切……
  也许,真正的谷底还在前头,在他偶尔至满的时候,悄悄铺开网子,再狠狠收拢。
  “喂……我要走了,赶在天没亮之前还有事要办。”夕文捅了捅他。
  “你什么时候再来?”
  “也许几天后吧,”夕文站起,又道:“你说的还劫……都是真的?”
  红线郑重点头:“自然。”
  “可是……我好像没什么想要你帮我做的。”夕文歪着头想了想道:“不过我倒想
帮你做件事……”
  夕文很快便如轻烟般蹿远,留下一个可爱至极的笑容。
  红线回到床头,等贺宝醒来,心中却只觉一阵阵慌急,因为夕文临走前笑嘻嘻
说道:
  “我想帮你杀了那个狗皇帝。”
  二十二 立志
  家事国事天下事关我屁事!
  ……
  八月末,未过寅时,天已有微明的趋势,夜色褪了一半,另一半夹裹着浓雾,
自东而始,一寸寸成白。
  房里没有点灯,与窗外相比便更暗了,但红线仍能看出,贺宝的脸蛋又尖了几
分,多了些棱角。
  我们两兄弟是越长越不像了呢,红线打量着贺宝,又摸摸自己的下颌,似乎只
有这种无聊的事情才能令他稍微打起点精神,好去迎接天亮后的一切。
  宝儿半夜赶来,想必也是听到了谣言,那么娘亲和我那爹爹……想到此,红线不
由哆嗦了一下,他揉揉脑袋,又向窗口走去。
  荷塘本不大,但由于某个精怪的特殊喜好,荷叶与荷花却是分外的密,积了整
晚的潮气凝成荷叶草尖上的一粒粒露珠子。此时天未亮透,连天的荷叶如被墨染了
般氤氲成一片,反倒比晴天碧绿时多了点意趣。
  红线无暇欣赏,只是将目光放在近处水边。
  水面 “啪”地打起一个水花,一个鲜红的尾巴尖儿在水花中一闪而过。
  红线向着水花迸处,拱手抱拳,心道:“多亏了你,否则闹这么大动静又该沸
沸扬扬了。”
  不想那水花并没就此遁去,反而冒得更大了些,露出来一个滚圆头颅,紧接
着,一个胖胖的老儿便来到了红线的窗根前,一躬深鞠到底,笑呵呵道:“小仙拜
见红线仙君……”
  虽然这鲤鱼精离仙道还差着百八千年,若在平日里,红线连眼角都懒得夹他,
但此时他却是红线最不想见到的。
  鲤鱼精还在鞠着躬,当下只得苦笑道:“多礼了。”
  鲤鱼精抬起头时,已是满面堆笑。
  红线心中猛然颤了几颤,心道,不好!昨日我做下那等错事,今日若再被这肥
鲤嘲笑,真是死透了也赎不清啊!
  鲤鱼精嗽了嗽嗓子已经开始说道:“小精对仙君的佩服敬仰真是如莲蓬之子,
实心实意啊!……仙君真是有能耐!打仙君一降生,这些俗人就是绕着你转,这才短
短十数年,仙君的凡身在人间便已家喻户晓,无人不知……真是令我等小辈钦羡不已
啊……”
  鲤鱼精滔滔不绝说着,满面虔诚倒不是作假,只是嘴皮子不太利落,若不拦下
只怕天都要亮透了。
  红线劈手将其话头打断,不笑不怒只淡淡道:“鲤鱼君啊鲤鱼君,你的道行果
然还浅,怎么分辨不出世人话里的好歹啊!”
  鲤鱼精见马屁没能拍到点子上,只得尴尬地住了口,心里想着余下的词是说还
是不说。
  “哥……”贺宝不知何时醒了。
  红线赶忙将窗合上,鲤鱼精一个闪身又遁入水底。
  “哥,这是怎么了……刚才谁在与你说话?”贺宝摸着脑后的肿起,眯着眼睛看红线。
  “没谁,哥在自言自语呢。”红线坐在床边,贺宝已经直起了身,两厢这么互
望,竟一时谁也不知该说什么。
  红线只见贺宝两颊微微鼓动,晶亮的眼睛只是紧紧看着自己,可见是在咬牙思
索着什么,而思索的那事定与自己有关。
  于是勉强挤出一个笑容,道:“你也听说了吧,是不是觉得……哥特下作……”
  话没说完,红线已经被自己的口水噎得不能出声,原本想拍上贺宝肩头的手,
也生生顿住,无力地垂在被子上。
  他这才发现,有些东西,留在脑子里时,并没见得有多大杀伤力,只有从别人
口中或自己口中说出时,那才是艰难无比。
  他低着头,心里不单有羞愧,还有别的些什么,是不止还错了劫认错了人的那
种悔,也不是对哥哥这个光辉形象被撕毁的那种怕,是一种莫名的、连最迟钝的人
都能觉出的危险情愫。
  当然,他依然将这种情愫解释为哥哥对弟弟的宽厚之爱。
  “哥……我不懂,他们都说皇上宠你,可是我看不像……皇上也宠爹,可是爹就很
风光很快活,哥,为什么你……”贺宝说到这里不知该用什么词好。
  “为什么我会不风光不快活,甚至别人都在骂我唾我,对不对?”红线接过话,
鼻子一酸,竟从眼角渗出两粒泪来。
  泪珠滚到嘴边,红线下意识地舔舔,酸涩的,真如虚无酿的梅酒一般,混了金
丹,便成“眼泪”的滋味。
  正在自嘲时,身子忽然一歪,竟被贺宝张开双臂紧紧拥住,不容他推搡,胳膊
一直收紧到两片胸膛相贴才作罢。
  “哥,我懂,你是被人欺负了,可是你说过的,被人欺负了咱们便要欺负回来……”
  红线被贺宝抱着只感到说不出的舒服与安心,仿佛力气和勇气都在胸腹相贴时
生根发芽,驳缠而生。
  “宝儿,只要生在这人世,我们便欺负不回的。”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啊!
  他与苏离,身份与体力虽然相差悬殊,但这并不是构成错误的主要原因,因为
苏离从没说过,如果他不如何如何,便将他的家人如何如何,诸如此类的话。
  即使那天终于动用了天威,宣他入殿……也没有五花大绑的蛮干,而是一寸寸地
诱惑……
  还是自己没把持住啊,从最初,竹斋里那一次对望起,便是不该。
  那时还一心想为贺宝铺个好前程,真是可笑,现在不但自身难保,还牵扯了一
大堆人……
  贺宝见红线忽然不语,脸色一会通红,一会惨白,以为他仍是害怕,便道:“
不会的,我练好本事,便总有欺负回来的那天。他宠你可以,但他不该害你。”
  红线感到贺宝的心房处似乎有力的震动了一下,抬眼看去,昏暗中他黑白分明
的眼里竟透出决绝的厉色,虽然只一点,但神情却因此而肃穆,再也难以把此刻的
他和小时口水四溢的模样联系起来。
  红线暗道一声惭愧,以神仙自居这么多年,却只学会了认命?
  此时被箍在怀里,才觉出之前的冷意,积了一夜的寒气尽数被这温热的怀抱化
去,贺宝也察觉出了这点,便静静的拥着他没有放开。
  “哥,你身上可真凉。”
  “哥,你怎么还是这么瘦。”
  “哥,宝儿都比你高了,你看我这么环着你,别人都看不到你了。”
  ……
  “哥,宝儿要走了……”
  “为什么这么早?”红线抬头,“难得回来,难道又要还带着伤回去?”
  贺宝呵呵一乐,摸了摸脑后的包,道“这算什么伤啊,我们平日练兵可比这……”
贺宝说了一半顿住,又道:“昨夜我是偷跑出来的,哪能再多耽搁……哥,若有人欺
负你,你拿笔记下了,等我变厉害了,一起帮你讨回。”
  贺宝走时,天色已白,窗外依稀开始热络起来,院子里走动的走动,打扫的打
扫;院外隐隐传来车马声,骡鸣声,吆喝声。
  红线镇定地净了脸,漱了口,又将里衣外衫穿戴得一丝不苟,便开始等待。
  他已做好最坏的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一切。
  不多时,两种截然不同又熟悉无比的脚步声由远至近,红线深吸一口气,再慢
慢吐出来,细碎的小步是娘亲的,而重些较缓的是爹的。
  门吱呀一声推开,几个丫鬟知趣地退下,从外面将门掩紧。
  娘亲双眼通红,一进门便紧紧挨着他坐下。
  红线感觉娘亲手心冰凉的汗水,心便噔噔跳得飞快,那天一早娘亲喜笑颜开亲
手为自己穿戴的一幕又赫然涌了上来。
  “仙儿。”低哑的声音冷不丁开口,红线向前看去,不由一怔。
  原本瑞大将军是这宅子里存在感最强的人,因为他那身明晃晃的盔甲,想不引
人注意都难,可是今天红线却觉得哪里透着古怪。
  瑞大将军看起来有些疲惫,随意着了件柔软的长袍,一双眸子依旧精光四射。
  原来爹今天没穿甲胄……看起来竟似矮了,也瘦了。
  “仙儿,外面说当今圣上与你犯下暧昧之事,是不是真的?”不愧是武将,一语
中的。
  红线明显感到娘亲握他的手紧了一紧,他也回握了娘亲的手,才凝视着瑞大将
军的眼睛,点头,道:“是真的。”
  瑞大将军“腾”的站起,红线闭紧了眼睛。
  静了好一会,却没听到瑞大将军那招牌似的怒喝,也没有狂风暴雨般的巴掌。
  他睁开眼,娘亲挂自己肩膀上,无声地抽泣,而瑞大将军却站在娘亲身旁,用
那簸箕大的巴掌温柔地顺着后者的背,目光仍对着自己,道:“是不是奇怪爹为什
么没揍你?”
  瑞大将军挤出一个笑容,自语道:“原先旁人都夸你,我自然要骂你,好教你
知道自己的短处……现今,旁人都骂你,我自然要护着你。”
  瑞大将军看向窗外,对上晨曦的微光:“时辰差不多了,我这便去觐见皇上,
辞官。”
  “爹!仙儿错了,仙儿从没想过连累爹娘!”红线“扑通”一声跪在床前。
  “起来!”瑞大将军将红线提起,令其站直,道:“他是君,你是臣,君要臣
死,焉能苟活?爹再不懂官场,这点事情还是知道的,现今这态势,唯有我们自己
请辞,才能堵了悠悠众口,从此长厢归隐,也是逍遥自在!”
  瑞大将军笑了,满脸坚毅的线条在晨曦的微光中化作一种叫做慈爱的温柔。
  娘亲原本身子就虚弱,经过这事一闹,哭了一会便回房歇息去了。
  房间登时空荡起来,留下红线独自反省。
  云霞万卷中降生,带着前世的记忆,一度目中无人,喜欢欺负弱小,其中尤以
贺宝为甚。
  接触旁人,便暗自腹诽对方为俗子,妄自尊大。
  对长辈训斥从未放在心上,对先生教导从不当回事。
  课上睡觉,课下胡吹,在竹斋曾以一句,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家事国事
天下事关我屁事闻名遐迩。
  做事不计前因后果,做错事便以我是来还劫的一句撇清……须知先为人,后为
仙,下凡还劫也要遵循人世的规矩,我连人都做不好,谈何为仙?连那池中精怪都
晓得自己“满城风雨”,何况天上神佛?
  红线定定站着,从自己降生一直反省到这个清晨,越想越是冷汗淋漓,忽然忆
起一事,心中大骇。
  夕文说,帮我杀了那个狗皇帝。
  不好!皇帝的命是天定的,若真因为我断送了,岂不几世都还不清了?难怪月
老说,我要还的劫报可不知这一桩……
  二十三 放手
  蝴蝶的美丽,在于飞翔。
  ……
  夕文临走前的醇美笑容令红线印象极深,再配上那句杀气腾腾的话,竟也造成
了令人毛骨悚然的效果。
  红线在房里兜了一会便兜到街上去了。
  当今天子若是遇刺……受惊……驾崩……无论哪一条都是令风云色变的大事,第一手
消息定是先传到市井,而不是瑞府。
  红线在街上慢慢踱着,耳朵竖得尖尖的,身边穿梭着卖菜的小夫,买菜的大
婶,遛鸟的少爷,还有三五结伴的姑娘,人群分布紧凑,各色阶层都有,红线很满意。
  想法是不错,可惜那个有关“英武皇帝迷恋美貌少年事件之后续”的谣言,经过
一夜的酝酿在此时,传到了匪夷所思的程度。
  红线正行到一处卖倭瓜的摊旁,倭瓜个个憨圆可爱,半青半黄的聚在草筐里,
买主和卖主正在讨价还价。
  卖倭瓜的小贩要四文,买倭瓜的老妇抱着最大的一只硬要给两文,拉扯了好一
会不相上下,红线站在最近处,低头敲敲这个,摸摸那个,似乎是在挑倭瓜,实则
是看这场拉锯战。
  小贩无法,忽然一脸神秘道:“老人家可想知道那事的最新进展不?”
  老妇登时来了情绪,凑近耳朵道:“说说!”
  小贩嘿嘿一笑,道:“我这里绝对是最热辣的消息,今早给宫里送货时……小六
子说的……这样吧,”小贩向着老妇比出三个指头:“就三文吧,再少我不说了……也不
卖了!”
  老妇白了那小贩一眼,掏出钱袋,颤巍巍地扒拉出三枚铜板,往小贩手里一
塞,斩钉截铁道:“说!”
  “上面已经闹翻啦……”小贩将铜板收好,凑到老妇耳边,悄声道:“闹得不可开交……”
  老妇撇撇嘴:“真的假的?就因为那人?”
  “可不是!我跟老太太您说啊……这龙阳一好啊,若是沾上……”小贩眯起眼睛又凑
近些,声音放得极低,低得红线再也听不见。
  也不知那小贩又嘀咕了些什么,只见那老妇那核桃面上露出或恍然,或顿悟,
或若有所思的各种神情。
  红线连忙扯开扇子,一把遮住脸,快步走远。
  呸!呸!呸!龙阳你个头!
  红线气鼓鼓来到往来居,在一层大堂找了个临窗的位置坐下,闻着袅袅茶香,
看着满堂阳光,心情这才平复下来。
  上午茶客不算多,只有闲闲几桌人,饶是如此,那闲散几桌也各自聚着头不知
在议论什么,一时低语,一时轰笑。
  红线掩着脸喝茶,反正什么都没听到。
  时间一点点过去,日头由东挪到正中,茶馆里的人渐渐多了,一层大堂一度人
满为患,笑声,语声,吆喝声掺杂在一起,透着平安喜乐。
  还好,没有爆炸性消息,那厮也安然无恙……红线看看窗外,便要起身结账。
  这个时辰,爹也该回来了。
  想到苏离,他默默苦笑,想到爹爹,却更心酸。正琢磨间,一阵紧密的锣鼓声
响起,生生把他惊回到椅上。
  应声看去,只见一个面色枯黄的小子站在空处,正一手举了锣,一手持了大号
的铁勺,正卖力地敲着,敲得没拍没点,声音呱噪刺耳。
  红线拧着眉头看向四周,才发现整个茶堂的伙计、跑堂、甚至后厨的帮佣都停
下了手里的活计,纷纷探头过来,满面兴奋,茶客们也收了话头,一致朝那小子望
去,也是一脸的兴致勃勃。
  红线心想,哦,原来是故意的,八成又是个耍把式的。
  当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一处时,小子才止了敲打,扯着嗓子喊道:“最新
消息……!!平燕大将军瑞栋今早面圣,请求辞官归老……!!”随着话音落下,又是“
铛铛”两下敲打。
  一时间,惊呼声和惋惜声响成一片,甚至一个老者竟狠狠顿足,长叹道:“家
门不幸啊!!”
  几个后生小子则肆无顾忌地低低议论起来,面色促狭。
  稍微含蓄点的中年汉子则频频摇头,端着茶碗不喝也不放下。
  红线缩在角落冷眼旁观,发现自己俨然变了街头老鼠,人见人厌。当初也是坐
在这个位置,听那鼓匠将自己好一通吹捧……就是那次吧,苏离坐在面前的位置,掐
着指细算,为他的仕途好一番规划,正想时,锣声又起,渐密渐止。
  “但是,皇上不准……!!”一语落地,“轰”的一声,满堂炸开了花。
  各种议论如潮水般一波波袭来,红线只捡了扼要的听。
  “看来圣上对瑞家当真是……爱护得紧呐!”一个面黄肌瘦的半大老儿捻着颌下稀
疏的胡须道。
  对面一个圆脸后生赶忙接茬:“可不是……皇上知道瑞家公子那日被皇太后那样
遣出宫后……都动了真怒了!”
  “不知那瑞家公子到底生得如何美艳……真倒想瞧瞧。”邻桌锦衣公子拍打着扇
子,悠悠地说着。
  锦衣公子身边某人不忿:“听见过的人说,美艳倒谈不上,关键在于他眉心那
点红痣……”
  “可有讲儿么?”堂里众人纷纷侧目。
  某人一脸神秘:“据懂面相的人说,那叫勾魂痣……”
  “哦!难怪……太后容他不得,若当今圣上真被他勾了去,那这龙脉岂不……”一人
说到此处声音渐低。
  红线的扇子原本只遮着下半面脸,听到此处,赶忙抖了抖手,改遮上半面了。
匆匆付完茶钱,便抄了没人的小道往瑞府后门冲,脑里轰隆隆乱成一团,茶馆里那
些或真或假或调或侃的话语和面孔一个个闪过。
  “皇上不准……
  被皇太后那样遣出宫……
  动了真怒……”
  经过深刻反省后,无论外面将他说得如何不堪,他只怨恨苏离一点,就是他不
该那样将他遣回。
  只要一想到自己曾在众目睽睽下啧啧议论中被抬回瑞府的情景,寒意便从脚底
板往上窜。
  可是如果那根本不是苏离的本意,那么是不是连这微不足道的怨恨也应随之消
失呢?
  红线自嘲的笑笑,恨了就是恨了,就像割出的伤痕,即使痊愈,不留痕迹,摸
到那里,也会感到彻骨的疼。
  回到府里,瑞大将军与娘亲都在。
  “陛下拒了你爹请辞的折子。”娘亲面色苍白,一脸倦容。
  “孩儿知晓了。”红线小声答着。
  瑞大将军苦笑:“皇上……还要封你官。”
  啊?!
  红线赫然抬头,不可置信地望定瑞大将军。
  后者面色沉重,点点头道:“皇上今天亲口说了,官拜中书令。”
  “中书令?”红线已惊愕得分不出好赖,只是瞧着瑞大将军出神。
  “中书令,从四品,负责处理尚书章奏,年奉九百六十石,再升一级便是中书
监令。”瑞大将军干巴巴地解释道。
  红线喃喃道:“从四品?他疯了……”
  娘亲一直眼圈通红,此刻才勉强笑道:“我看,全天下只怕再难找出比咱们还
不知足的人了,这是被封官,又不是赐死……”
  “你懂什么……朝臣起初都反对,但皇上下了口谕,有异议者,杀无赦!” 瑞大
将军又道:“我想,皇上这样做,与太后赌气是一方面,借此事立威是另一方面,
现在看来,只怕……咱们瑞家正巧成了牺牲品。”
  苏离啊苏离,你忒也狠了,你不光拖我一人下水,还连窝端!
  想起半日来的所见所闻,红线不由苦笑,传闻终究作不得准,哪是什么专宠爱
护,不过被那人相中,做了枚棋子而已,前打朝臣众口,后堵太后揽权,以情爱为
名,立一家之威。
  “我不要这个封赏。”
  “傻孩子!圣旨三日内便要颁下,能容得你不要?况且圣上已经撂下话了,有
异议者,杀无赦啊!我们抗旨,是死,接旨……虽死的晚些,却也要死在悠悠众口里!”
  回到房里,红线恹恹地将门掩好,插上,准备定下神来好好寻思这应对之法,
没想到还未转身就觉脑后一麻,冰凉一指击在他脖后某处,立时浑身酸软,几将跌倒。
  “咦?是你呀!”夕文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啪啪两下不知又按了哪,解了酸麻。
  红线转身,看到蒙着面的夕文,气不打一处来。
  心道:不是我还能是谁?!还说什么行刺皇上,害我担心一整日,现下倒好,
闹得天怒人怨,不如真杀了痛快。
  夕文摘下面巾,一脸歉意:“天亮前没抓住机会,现在潜不进去了。”
  夕文生了张娃娃脸,眉头淡淡皱着,腮帮子嘟得鼓鼓的,仿佛与哪个孩子斗了
气般,委屈得不行。
  红线暗叹口气,柔声道:“我还只当你是说笑,谁教你真去行刺了?深宫大院
的,若被捉了怎么办?”
  夕文睁大双眼,奇道:“我怎么可能被捉住……倒是你,难道不恨吗?还是说……
你真爱上他啦?”
  “人世间,除了爱便只有恨吗?”红线肃穆道:“是我还劫认错了人,孽缘生了
便是生了,哪有杀人泄愤的道理……若真杀了,恐怕要被天打五雷轰呢。”
  “哼,你说得倒通透,那当初为何掷掉我一颗牙?”夕文狡猾地笑笑,指指自己
右边半面脸颊,道:“你若真能看透……当年何苦伤我?别告诉我,你那时还小,不
懂事,哼!难怪那时大家都听你的,你倒说说,现今……你可有几百岁啦?”
  几百岁?一千岁啦。
  红线脸上一阵发烧,自个思索了一会,道:“夕文,你是真的长大了,宝儿……
也长大了,只有我,以神仙自居,反而裹足不前,大事上糊涂,小事上计较。”
  夕文自觉话题过于沉重,扭头闪身蹿向窗户。
  “你这里真美,我家原来也是有个小院的,只是酿满了冰梅汤……一到这个时
节,别家院里都是花香气,而我家,只能闻见酸气……”夕文背对着红线,双手撑住
窗台立起,半个身子探出,仰着脖子看天。
  红线忽然想起,夕文是没有爹的,那时竹斋里的孩子便常常以此笑他,恐怕他
们母子的生活也是极艰辛。
  正想问候他的家人时,夕文忽然道:“听说皇上封你官了,要去吗?”
  红线一怔,道:“我从出生那天起,便只想早日回归天庭,仕途财帛于我,都
是浮云,可是现在……好像没有我拒绝的余地……”
  夕文回头,挑眉微笑:“我知道,你抓阄时抓了牡丹花瓣……你的好宝儿,则抓
了你的裤脚,他们都说,他定要拖累你一辈子。”
  现在看来,似乎是我拖累了他们。
  夕文瘦瘦的身子挂在窗上,远远看去,好像头顶着如洗的蓝天,手扶着碧绿的
荷池。
  夏风吹来,荷叶层层叠叠荡着,他的衣袂也层层叠叠荡着,恍惚中,仿佛整个
人化成了一只黑翼的蝶,正巧落在《碧荷图》上,让人分不清到底是风动还是人动。
  红线看得好生羡慕,这一刻只觉夕文的天地才是真正的自由与无垠,不禁叹
道:“若有你那样的本事,我一定将这纷扰抛得远远的,任谁也找不到。”
  夕文听到这话,讶异的回头,道:“你现在也可以呀。”
  看着某人过于惊讶的表情,夕文笑了,一个纵身拉住红线的手腕,道:“你跟
我来。”
  二十四 命格
  心有多大,天地就有多大。
  ……
  “你跟我来。”夕文五指冰凉,一把攥住他的手腕。
  红线还没晃过神来,身子已被一股轻巧的力气提起,携着他跳过窗根,跃过矮
墙,一路足不点地到了城外东郊。
  落在方圆十里不见人烟的郊外,红线仍沉浸在刚刚如梦境般美好的愉快体验
中,他望着碧蓝的天空,由衷感叹道:“好久没有腾过云彩了,”说完又转向夕
文:“当初你被天兵架着时,我就觉得你慧根颇深,怎么你这世还有如此能耐?”
  夕文鼻孔出气,轻哼一声,道:“你随我来。” 说罢便向更荒凉的地方行去。
  红线跟着夕文,渐渐行至一片不大但很茂密的野林中。
  想必平日这里鲜少人来,因此脚下并没有前人踏出的小径,落脚处只有及膝的
荆蔓野草,粗糙地剐磨着衣摆。
  夕文走得极快,仿佛认路似的,虽然也是步行,但一会功夫已经将红线甩下老远。
  红线哪里享受过这等“踏青”的待遇,此时深一脚浅一脚迈得极为艰辛,看看前
面纵横交错的枝桠,枝枝都是差不多的样子,仿佛总也走不到头。再看看远处瘦瘦
的背影,他又纳罕,夕文不知懂得什么仙法,从瑞府到这里不过费了一刻功夫,那
么现在委屈这双腿又是何苦来哉?
  好不容易,夕文终于在一片相对空旷的地方停住。
  红线紧走两步,越靠近夕文,一股浓郁的甜香味道越是明显,原来后者正站在
一株极繁茂的金桂树下,肩头已落了一层金黄的桂花。
  红线心里的疑问竟没敢问出,仿佛怕惊扰了这份静谧似的,只是悄悄站在了夕
文身后。
  夕文站得极直,眼睛却一霎不霎地望定身前两米处的空地。
  红线顺他目光看去,只觉怦然心动。
  金桂花开,金桂花落,不知用去了几载,竟将树下这方土地埋出了一片金黄。
  原是覆满了桂花,但在这氤氲热气里蒸着,不但蒸出了酒酿般微醺的甜,还蒸
出了厚厚一层花泥。
  微风吹过,又是几粒金黄跌落,跌在无数前辈作古的尸骸上,如风归于天空,
如云隐于雾里,再难寻到端倪。
  夕文蹲下,伸出袖子去拂身前的花瓣,花瓣都积成了花泥,喷香金黄染了夕文
一袖子也没拂去多少,红线也不懂他要干什么,也蹲在他旁边,帮着一起拂着,直
到露出下面的泥土,夕文才起身,慢慢后退,直直跪下。
  红线见他跪下,不禁惊了,再看手下露出的泥土,并不平整,而是一个微凸的
鼓包。
  “我娘便葬在此处。”
  红线弹了起来,恭谨站到一旁。
  “那年我随娘探亲,走的便是这林外的土路,遇上悍匪,劫了财还要劫人,娘
护着我逃进这林子,却挨了箭矢。”
  “原以为我的人生便是和娘一样,守着颜记铺子平安到老……没想,转眼功夫,
却是我亲手将娘葬在此处,连块墓碑都没寻到。”
  “娘很能干,别人背地里瞧不起她,她都不在乎,她唯一向我抱怨过的,就是
不喜欢身上常年散着的酸梅味道。”
  “幸好,这里……很美,也很香。”夕文抬头,望着顶上巨大的金桂树冠欣慰地笑了。
  然后又低头去看那土包。
  过了好一会,他才望向红线,道:“知道我为什么带你来这里吗?”
  红线也回看着他,二人面色一样的平静。
  其实若换作别人,站在至亲之人的坟冢前,即便没有泣不成声,也该眼眶微
红,而这夕文却是遭逢剧变与磨砺,变得坦然了。
  而对旁边这位来说,生死不过是几转轮回,是仙家与地府的司务,因此便也丝
毫不以为怪,也这么淡然的站着。
  二人在坟包前,一问一答,一跪一站,均是淡定无比,情景颇为诡异。
  红线看看夕文,又看看脚下,心中似有所悟,却又不那么通透,望着地上一层
又一层的花泥,只觉凡人一生苦短,便如这花般,开到极炫丽处,也不过一抔黄土。
  当下摇摇头,道:“昨日见你,便觉出你性子大变,没想到……原因竟出在这上。”
  “你为什么不问我后来是怎么逃出来的,又是怎么学了一身武艺?”夕文又问。
  不待红线回答,他自顾说了起来:“那日娘带我逃进林子,已是奄奄一息,忽
然天降异彩,一个白须道人神仙似的一挥手,那群贼人便烟消云散了,那神仙道人
夸我天赋异禀,便将仙家道法传授于我,这才有了今日种种。”说完,眨眨眼睛,
望定红线。
  “真有此事?!”红线惊呼,心里又是咿嘘又是感叹,道:“这……也算因祸得福
了,你竟结了仙缘!”
  说罢他又掐起手指,认真道:“救你那道人是三缕白须?你没看错?白须……难
道是太上老君?可是这位仙君很少下凡啊……”
  夕文轻哼一声,道:“果然!我就知道你会信!”
  “刚才那是骗你的,哪有天上掉元宝的美事?自己的路,总是自己走出来的。
若换作是你,只怕真就在这林里等到地老天荒了!”
  红线眼睛一瞪,道:“照你这么说,难道神仙下凡,普度众生的事都是虚假的?”
  夕文答:“或许有,但世上凡人那么多,神仙都顾得过来么?你不就是神仙
吗?怎么自己也走投无路了呢?”
  红线语塞,想说自己是来还劫的所以没有仙法,但看到夕文冰冷的脸色,解释
的话便吞回了肚子。
  夕文见红线尴尬的样子,态度也放缓了,道:“是,我知道你是来还劫的,但
你知不知道,心有多大,天地就有多大,你的心里只有‘还劫’二字,你的天地……”
夕文冲着红线比划了个圆,道:“也就只这么大。”
  红线看着夕文比划的那个圆,不过比自己的腰粗了那么一点点,心中一滞,我
的天地……只有这么大?
  “天地?你所谓的天地……不过是上天给你定下的命,月老曾说过,众生的命
数,都在命格星君的府里,那是一个个小格子,你再怎么跳,也出不去这格子。”
红线说完才后悔,这算透露天机吗?
  夕文笑了,道:“就算是小格子,你也要跳一跳的,可我看你在这格子里,动
都不动呢!给你一个选择,要么回去瑞府,三日内乖乖入朝为官,今后被人戳着脊
梁骨过活,要么……跟我走,我带你去看真正的人间,这里离了你,不过少个话头,
皇帝离了你,江山依旧!”
  夕文看着他,向他伸出一只手,作出邀约的姿势。
  走吧,走吧,去千帆尽处,看落日孤霞;到水路十里,看钓叟莲娃。
  心有多大,天地就有多大……
  抛去还劫二字不提,夕文此时的话,当真令红线雀跃万分。
  皇帝离了我,江山依旧……
  不,只怕还更好些,不必封官,没有赏赐,便没有谁惑乱了纲常,也没有谁被
顶在悠悠众口的浪尖上。
  再过一段时日,爹还是人人钦羡的瑞大将军,人们再提起他,左右感叹一句家
门不幸,出了个逆子罢了。
  宝儿……宝儿呢?
  “哥,若有人欺负你……你拿笔记下了,等我变厉害,一起帮你讨回……”
  说这话时,贺宝的的眼,分外逼人,在夜色里闪着灼灼的光芒。那黑白分明的
眸子,是最纯粹的色彩,也是最干净的明亮。
  夕文见他犹豫,不禁问道:“你舍不下谁?”
  “此处不远,便是宝儿兵部训练的校场……”
  “好,我带你去看他。”夕文会意一笑,又来攥住红线手腕。
  校场是一片极大的空处,由栏杆围起,中间有沙包,有木桩,有沟渠。
  空处尽头是一排矮房和一片凉棚,三个军官模样的人正坐在凉棚里望着场中几
人哈哈大笑。
  夕文拉着红线悄悄地绕到凉棚左近,正好听得到他们说话。
  “哈哈!我就说这瑞家二娃能打还回来,这一架干完,料来咱这兵营再也没人
敢和他打赌了!”其中满脸胡茬的汉子正抚掌大笑。
  旁边人面色阴郁,道:“成子,就算你收了个好兵,也不必如此托大吧!”
  被叫做成子的汉子嘿嘿一笑,望着远处互斗的几人,凝神看着,不再答话。
  原来这就是贺宝张口闭口提到的“成哥”。
  红线这里只能看到那成哥的侧影,不知为什么,看到他是个满脸胡茬的中年汉
子,心里竟踏实不少。
  一直没有开口的第三人这时才道:“他们在赌什么?”
  面色阴郁那人答:“回禀大人,赌他们今后永不再说坏话。”
  “哦?怎么个赌法?”
  成哥一边密切注视着场上的情况,一边抢到:“回禀大人,瑞贺宝说了,他若
能连赢他们十个,便不许他们背后再说他哥的不是。”
  大人不禁莞尔,道:“这孩子倒有趣,若真赢了,人家背后说没说,他也无从
知晓啊!”
  “哼!所以才对了成子的脾气啊,指不定背后有没有给人开小灶呢!”面色阴郁
那人揶揄道。
  成哥不理他,只盯着场上情况。
  夕文捅了捅红线,示意他往前看,红线眯着眼睛却分不出远处那几个厮打着的
土人儿谁是谁。
  看了一会,只看到烟尘四起,烟尘消散处,只余一个土人儿站着,另外几个歪
歪斜斜地躺倒在一旁。
  “好样的!!”成哥大声呼好,激动得无以复加。
  另外两人也不禁站起,惊诧地望着那头,其中那位大人则微微笑道:“这个孩
子,怎么跟头小牛似的。”
  那头站着的土人儿自然是贺宝,此时其余十人都已倒下,只有他还站着,这
赌,自然是他赢了。
  虽然满头满脸的沙土,虽然勉力撑着的腿在微微发抖,但站在十个摔得横七竖
八的人中,他仍像个英雄。
  四周围观的人呼啦一下涌进,将他高高举过头顶。
  成哥也早已跑到场中,和他们一起欢呼,凉棚里的两人相对一笑,一脸的无可
奈何。
  匆匆赶来的军医厉声喝止他们的胡闹,淡定地指挥小厮将他们扶回营房。
  红线感觉眼睛有些湿润,回头撞见夕文正笑吟吟地看他。
  “这下放心了吧?我看他比你有出息。”
  红线随夕文走出了老远,仿佛还能听到欢呼的声音。
  如果每个人的命数都在一方小格里,那么贺宝,的确算跳得很远了。
  路上,红线问夕文:“你到底是怎么学的本领?我想听真实的版本。”
  “那天我葬了娘亲,心中惶急,只觉得这里格外危险,便想逃得越远越好,误
打误撞寻到了一处小村。村里人心好,留我住下,没过几日我便发现这村里有个奇
怪的道人。”
  夕文说得很慢,仿佛陷在回忆里,红线正听到奇处,不禁提醒:“然后呢?怎
么个奇怪法?”
  夕文横他一眼,道:“你别兴奋,自然不是神仙显灵。”
  “那个道人……不但不是神仙显灵,而且和仙风道骨一点也沾不上边儿。他武艺
明明很高强,却又不承认,我是看到他用核桃掷鸟才发现的,然后便死活求他收我
为徒……”
  “咳!核桃掷鸟算什么武艺高强……”听到这里,红线颇感失望。
  夕文回头瞪他一眼,道:“你懂什么!那鸟早就修成了精怪,那几天村里的牛
啊羊啊都被啄得血肉模糊。道人捉它时,它化成了这么大!”
  夕文边说边伸开两臂比划着。
  红线不再多嘴,只是心中仍认为掷鸟儿根本算不得武艺高强。
  “他既然传你武艺,你怎么还管他叫道人,不该叫师傅或者先生么?”
  “唉!我倒想叫他师傅,只是他不准,他说我不算他的徒弟,只是酒肉朋友……”
夕文说完,又连着叹了好几口气。
  “啊?还有人教了本事不愿当师傅的?”
  “是啊,有趣吧?前面就到村子了,你运气够好的话,便能见着他。”
  天上,讲究一个慢字,因此我们经常叫天天不应。
  ……
  天上。
  月老行在第三层云天往第二层云天去的长廊上。
  同众多经卷或志异类文书上描述的一样,纵观整个天界,只有上三层云天的景
致才能代表天庭的壮丽华美。
  对功量尚浅的小仙来说,能够一睹上三层云天的风貌便是最值得炫耀的事情,
把守天门的职务也曾因此一度紧俏。
  不过那是很久前的事了。
  那时渴望成仙的人很多,每一秒都有因为各种各样缘由结了仙缘的凡人飞升上
来,那时的凡人们也远比现在可爱,偶尔听听他们在神明前许下匪夷所思的愿望也
是一大乐事。
  那时下凡的神仙更多,凡人讲究日行一善,神仙则讲究普度众生……
  再后来,出了那事,仙佛的名声地位在人间一跌再跌,最低迷的时候,香火只
有鼎盛时期的一半吧,不,可能还要少。
  一千五百年,幸好记忆不随轮回而转生……月老的四方步迈得稳稳的,边走边掐
算着月老庙新进的香火。
  算到喜乐处,衣袂也随仙气飘起来,在几近透明的长廊里划出银亮的影子。
  长廊是天界的一处奇景,在第三层与第二层云天之间悬着,即使在最末一层云
天也能望见,那壮美的一串银光。
  四壁通透,如冰晶雕成,行在其内,可观日升日落,云霞彩雾,星辰月引等诸
般变化。
  其实云天之间本不用长廊,因为驾云便是仙家最微末的本事,但这条长廊,却
是有典故的。
  那时天庭初具规模,由三大帝君主管,分别是掌管天庭司物的东华帝君,掌管
天界兵甲的关圣帝君和掌管人间疾苦的纯阳帝君。
  人间忽遭雪患,民不聊生,死伤无数。
  灾祸来得突然,云雾低卷处,有妖气森然。三位帝君坐不住了,翩翩行至云雾
最厚重处,东华帝君动动眼皮子,关圣帝君长枪一挑,挑出一条汁水淋漓的巨龙。
  龙虽降了,但风雪依旧,东华帝君引了太上老君的八卦炉来,也只暖了一时,
融化的冰雪又汇成河流湖泊。
  脚下怨声载道,三位帝君听得真切,只急得武将出身的关圣帝君团团乱转。
  纯阳帝君看着纷杳不停的漫天雪花,不言不语,只自怀里抽出一方绢帕,抽手
抖开,空中抛去,绢帕幻化成无边大,将雨雪尽数兜了。
  东华帝君看着纯阳帝君将兜满冰雪的帕子收回,揣进怀里,惊问:“这许多冰
雪你打算如何处置?”
  纯阳帝君唇色青白,不待答话便一个猛子向云天深处钻去。
  东华帝君与关圣帝君赶到时,一挂笔直晶莹的冰雪长廊已经横贯天际。
  纯阳帝君在冰晶后露出影子,悠悠飘至近前,唇色已恢复鲜润,悠然道:“早
就嫌这段太长,这样甚好,闲时还能观景。”
  后来据目睹此事的众仙说,纯阳帝君彼时站在一朵白云上,全身上下被冰雪的
光辉映成了纯白色,那华光,比日后成了玉皇大帝的东华帝君还要慑人呐。
  后来月老下凡时,曾特地在漆黑的夜晚向天空张望,竟能隐约看到那挂长廊,
凡人便叫它做银河。
  想到人间,月老跺了跺脚,招来一朵小云,向命格星君的府邸飘去。
  命格星君果然不在,月老没拿捏好是等还是不等,小童已经奉上了时令的妙饮。
  “这是什么茶?有莲子气,却又不苦心。”月老细细品道。
  小童答:“回禀月老君,是莲子茶,加了三味蜜汁和一粒甜杏。”
  “呦,你们星君这么会享受?”月老不信有人比他风雅。
  小童嗤嗤笑道:“我们星君平日才没这般仔细,这次临走前特地吩咐了,若月
老君您过来,便要招待这个。”
  月老低头摇晃茶盅,一粒杏子浮上,咬碎,喝尽,小童又奉上,再摇摇,又是
一粒杏子浮上。
  “命格星君这次去了多久?”月老问道。
  “九日上下,这会便快回了。”小童答道。
  可不是快回了么,几日便是人间的几年啊……月老手臂搭在椅背上,有一下没一
下的轻轻敲打着。
  不知过了多会,隐约中感觉有股鼻息在眼前拂过,他张开眼,便对上一张奇丑
无比的糙脸。
  “难得你肯等我,所为何事啊?”糙脸咧嘴一乐,随便寻了个空处席地而坐。
  月老嫌恶地看了他一眼,道:“怎么带着这么身皮相就回来了?天门守卫也放
你进?”
  “你道谁都跟你一样吗?成了仙还以貌取人,瞧我这身仙气……谁敢拦我?别说
我化成了个丑脸,就是化成了张猪脸,那小兵也要尊我声天蓬元帅呢!”
  月老皱眉,道:“还说我以貌取人,你又拿那头猪取笑……堂堂命格星君,行事
颠三倒四,真该革了你。”
  “革我?只怕这九天十地再也没有比我尽职的了!”这个穿着破布道袍的糙脸丑
男正是掌管命数的命格星君,听到月老这话,不禁大呼冤枉:“当年西王母醉酒打
下的那拨泥身,到现在轮转几世了,你们只怕都忘了吧?还不是我,东奔西走地追
着定他们的命数,这不,刚收了个成精怪的。”
  命格星君晃了晃手里的葫芦,里面噼啪做响。
  月老听他提起这事,眼珠一转,道:“知道你命格星君是最尽职的,所以才有
事要拜托你。”
  命格星君听到拜托二字,顿时来了精神,又往月老跟前凑了凑,嘴巴对着月老
的侧脖颈喷出两字:“说罢。”
  月老看着窗外远处,手里把玩着一截红绳,道:“这几日便有人去找你,你在
人间的时候长,我想……你帮我照顾着点。”
  “哼!又是为他!”命格星君撤回脑袋,不悦道:“他是不是你留在人间的孽子啊?”
  月老冷着脸反问:“你管命格,是不是你还不知道?”
  命格星君再扭回脸时,手已拂过月老银白的头发,轻轻地掬在手里细看。
  “你最爱惜容貌,当年为了助他得道,使了多大力气?竟搞得一刻白头……”
  月老忽然站起,起身的同时将银发捞回,理好:“不帮便不帮,那么久的事,
还提它干什么。”说完,又赠了一记白眼。
  命格星君手里倏然空了,只觉得浑身凉飕飕的,想要抓住点什么,他起身,拍
上月老的肩头。
  月老身子一矮,闪到了前方两米处,又是一记白眼。
  命格星君急道:“不是不想帮你!但这件事,真不是你我能左右的,上次你求
我给那人间妇人送丹丸,可是人家转手就抛了,又成就了多少精怪?玉帝这次是铁
了心要罚他们,才会……哎……!!你别走啊,你听我说完……这茶到底好喝不好喝啊!”
  月老已经衣袂带风,气鼓鼓向门外走去,命格星君追至门外,早已不见了那抹
银白的身影。
  命格星君也气得够呛,心想我下凡去是有正事要办,哪有功夫给你照看那个小鬼。
  小童早已端着仙雾候在一旁,看着自家仙君气得面目狰狞的样子,不禁出言提
醒:“星君还请先净面吧!您这幅模样……”
  命格星君气哼哼道:“净面?净什么面?本星君还要走呢,那个小鬼八成已经
到了!”
  地上。
  红线跟着夕文,摸着黑来到了村里。
  一路上夕文给他说了很多,什么乔家老头一次能钓上来半湖的鱼啊,张家婶子
包的饺子香得十里外都能闻见啊。
  红线又困又乏,脑里黏糊成一团稠酱,夕文的话更是如搅酱的勺子,越搅越
混,一次钓半湖的鱼……那整个小湖不就只够钓两次了么……十里外能闻见,这里离家
有十里么?怎么我倒没闻见过……
  后来夕文说抬脚,小心门槛,又逼着他去洗了手脚,这才有了扇平坦地方坐
下,屁股刚一沾铺面便倒头睡了过去,再睁眼时,已是晌午。
  他躺在一张干净小榻上,身上盖了条不知原是什么颜色的小被,他扭扭脖子,
只觉从脖颈往下直到后背一路的酸痛,按按身下的榻,暗道一声难怪!
  小榻硬得可以,稍一转身还能听到竹板嘎吱嘎吱摇晃的声音,难怪夕文那小身
板这么顺溜,想必是这竹榻的缘故吧。
  竹榻旁立着一截竹筒,竹筒的截面削成一头凹陷一头翘起的样子,红线把着翘
起那头,就着凹陷处喝了口水,水竟是甜的,带了竹子的甘味。
  红线顿觉惊喜无限,待要将房里细细打量时,夕文一推门闯了进来,看到半卧
在床上的他,夸张地惊叫道:“你怎么还没起!给我出来……快!!”
  红线被他这一嗓子吼得心惊肉跳,不及分辨便被夕文拽了出去。
  “早上我去练功时就看你在睡,这都日上三竿了,你怎么还在睡!”
  夕文的小屋本就在村子西头,已极是僻静,此时夕文却拉着他朝更僻静的地方
跑去,一路把鸡鸣犬吠袅袅人烟远远抛在脑后。
  来到一处小院前,夕文指着门前空地说:“你在这等着,站直了。”说完自己寻
了个树荫坐下。
  “等什么?”红线一只手挡住刺目的阳光问道。
  “等道人啊!就是传我本领的那位!”夕文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看向红线,又
道:“别乱动!跟你说了那道人脾气古怪,当初我求他传我武艺,活活跪了两日呢!”
  “啊?那我还是不见了吧,我又不求他传我武艺……”红线抬脚便想开溜。
  夕文一个纵跳挡在其身前,昂着脖子道:“那可不行,昨天怎么跟你说的,自
己的路都是自己踩出来的,你呆在瑞府时怎么过活我不管,现在跟着我,不懂门手
艺怎么行?难道要我白养活你吗?”
  红线的脸唰的绿了,有种被卖了的感觉。
  夕文就像哄猫一样,逗两下又揉三揉,放缓了态度,道:“你别以为是我想讹
你什么,咱这位道爷……可真是什么都懂,我引荐给你,那是你的福气……”
  红线张口就道:“甭管是福气还是晦气,那也要我先看了再决定,哪有你先做
主的道理!”
  “哼,那随你吧,反正昨天贺宝那劲头你也看到了,人家被送去兵部之前,怎
么没先挑挑军官呢!”夕文净摘戳心窝子的话说。
  红线一赌气想说贺宝去之前也哭闹来着,可是还没说出口,夕文就一步向前蹿
出了老远,直着脖子往山下看,扭脸悄声道:“来了。”
  不想学本领是真,想看看这古怪道人也是真,红线便也和夕文一样伸直了脖子
往那头看去。
  夕文挡在前首,以致他没看能到由远至近的人影,只看见一个快如闪电的影子。
  这影子似乎是凭空出现的,离着十万八千里时便呼啸着朝红线奔来。
  红线与这人,此时相距不过一掌的距离,他咽了咽口水,心中怦怦狂跳。
  对面夕文仗着道人背对着,向红线比划手势,看口型依稀在说,怎么样?厉害吧?
  红线已经吓得懵了,无论在天界还是人间,从他面前飘过的,都是个顶个的美
丽祥和,即便少数有几个称不上美丽的,也算面目普通。
  可是这人……不光丑,还糙,一张脸皮上全是星罗密布的浅坑,又以如此惊悚的
方式与红线来了个近距离接触,甚至可以看清他脸上每个小坑里的黑麻点。
  对视了一会,丑脸道人很满意的笑了,一张大口直咧到了耳朵根。
  夕文欢快地小跑过来,亲昵地拉着丑脸道人的手左右摇晃:“这位是我小时的
同窗,叫……贺仙,他什么都不会,现在又被人追杀,求您点拨点拨吧。”
  二十六 栖霞
  栖身云霞处,笑看白云生
  ……
  苏离在红线逃匿的第二天清晨便知道了这事,但他并没有大张旗鼓地去捉拿后
者归案,而是缜密的,有条不紊的默默部署。
  瑞大将军对爱子的逃匿是又惊又忧,惊的是他实在没想到在红线看似柔弱的外
表下竟隐藏着如此决断的考量,楞是一丝风声都没透露。
  忧则在于他对于儿子的小小了解,此子没受过苦,不像贺宝,泥捏的人儿,扔
哪都能活,这下倒好,撒丫子跑了,没人从旁照顾提点,能行么?
  当然,作为一个成熟男人,这些小女儿的思怀他只能憋在肚子里,明面上他只
有跺跺脚,虚张声势地骂几句,不孝子!
  红线的娘亲对此事的反应倒平静得出离了众人的意料,她既没抽泣也没哀怨,
反倒静下心来与夫君细细商量起了对策。
  商量下来的结果就是,以不变应万变,反正他们是真的不知道红线去了哪里
的,无论严刑拷打还是威逼利诱,他们蹦字儿也招不出。
  意见一致后,他们便愈加平和的等待着三日内的圣旨,不,或者说是等待皇帝
的动静。
  圣旨自然没有来,皇帝那边也没动静,瑞大将军依旧每日上朝,只是站在朝堂
上时双腿有些酸软。
  他想起车马经过闹市时听到的话,几个大妈的嗓门相当大,呱噪地议论着皇帝
是如何如何被抛弃的,现在又是多么的伤心云云。
  瑞大将军抽空瞄了一眼金阶尽处那个金碧辉煌的人,似乎……并没瘦,神情也还
是那么骄傲。
  正偷瞄时,二者目光来了个短暂触碰,激得瑞大将军险些对了眼。
  “瑞爱卿。”
  不出所料,皇上终究是要找他的麻烦的。
  “臣在。”
  一问一答间,周围似乎静了,其实本来这就是个肃穆庄严的场合,安静是肯定
的,但不知是不是瑞大将军自身的怨念作祟,他总觉得这一刻忽然静了,好像大家
都在等着看笑话。
  “听说瑞爱卿想辞官归老来着?”皇帝有条不紊地问道,不知道他是否也能感受
到此刻这异样的气氛,但这语气态度却拿捏得再正常不过。
  “是,臣是有此想,请陛下恩准!”瑞大将军立马往正中迈了一步,像模像样的
跪下。
  其实他请辞的折子都递上去好几天了,皇帝也早就明着说不准了,现在却装作
压根不知道的样子,明摆着是在给自己找台阶。
  瑞大将军心里明白,既然皇帝陛下又提起此事,就说明他辞官有望了。
  “瑞爱卿为我大苏皇朝立下汗马功劳,这番正是壮志之年,就此辞官实在是我
朝廷之忧啊。”皇帝作出一副可惜可叹的样子。
  皇帝这是在客套,瑞大将军心里跟明镜似的,顺着答道:“还求陛下恩准!”
  皇帝不负众望的点点头,微笑道:“恩,朕不会那么不近人情的,瑞大将军若
果真觉得累了,就此颐养天年也是美事,还好……朕听说你瑞家二子近日在军中颇具
威名,正是小一辈中的翘楚……不错不错!”
  皇帝长了张略方的长尖脸,高额头,薄嘴唇,是非常撑得住场面的样貌,此时
这副非常撑得住场面的样貌正努力作出温和亲切的样子了,尤其那句“不错不错!”
听得瑞大将军目瞪口呆。
  瑞大将军还没明白过味儿来,那人就宣了散朝,转身不见。
  有秩序散场的各位大臣如潮水般涌过瑞大将军身旁,稍微厚道些的则拍拍瑞大
将军的肩膀,说了句:节哀。更多的则是留下了几个发人深省的眼神。
  瑞大将军明白了,这就是说,他还不能辞官。
  皇上刚才的意思是,若他辞了,可以,那么贺宝就给我补上。
  暖金阁里静静的。
  唯一运动的物体来自正中那尊镶金兽首吐出的烟雾,带着醒神的麝香气,不知
疲倦地弥漫在各个角落。
  苏离坐在黄玉案前,对着一张卷素宣出神,面色如水。
  刘公公立在他身后不远不近的位置,一刻不敢松懈。
  廊外那人已跪了二个时辰,鞠着的身子瑟瑟发抖,没人理会,即使跪到瘫软也
不敢擅扰皇帝的小憩。
  刘公公看一眼廊外,又看看主子。
  那是清辉阁的总管太监,与他同年进宫,一度交好。
  刘公公心里默诵着:“有些事要装看不见,有些话要装不懂。”
  “刘福,你说画人像是用蝉羽好还是灰金好呢?”苏离忽然出声。
  蝉羽和灰金是素宣的一种,俱是画人像的上品。
  刘福低声道:“这……这种风雅之事,老奴不懂……要不老奴为陛下宣梓辛阁士觐见?”
  苏离不理会他,又道:“画他还是要用蝉羽的好……灰金渲起来,显得脸黄气。”
说完,展了卷薄如蝉翼的白宣,细细抚摸。
  “是,陛下圣明。”
  待苏离添饱了笔,又过去了几刻功夫,廊外那人,身子更萎顿了,整个人像是
趴在地上一般。
  也不知他到底要画什么,刚起了个轮廓,便劈手把纸扯了,另展一张,再起轮
廓,还不满意,又扯了,如此反复,地上多了几个雪白纸团。
  似乎发泄够了,他捏捏鼻梁,眯起眼睛懒懒问道:“外面所跪何人啊?”
  刘福赶忙回道:“启禀陛下,清辉阁连如海。”
  “哦,母后还安好吧?”
  连如海是皇太后身边的红人儿,就如刘福之于苏离。
  刘福回身招手:“皇上宣你,快进来答话!”
  连如海是跪得太久,又起得甚急,看来竟像是滚过来的。
  “是,回禀皇上,太后她老人家安好,奴才……奴才是来认错的!”连如海嗓音沙
哑,不知是跪的还是吓的。
  苏离继续捏着鼻梁,眉头皱得死死的,头仰在椅背里,望着雕了龙凤和鸣的穹顶。
  沉默了好一会,才道:“认的什么错?”
  连如海头磕得又急又响亮:“老奴不该……多嘴,不该向太后多嘴……老奴该死!”
  “错,不是多嘴,是进谗。”苏离忽然坐直了身子,目光如刀,慵懒的味道早已
不见。
  “身为清辉阁总管,挑拨朕与太后的母子感情,该当何罪?”
  “听……听凭皇上定夺。”
  自此,清辉阁总管太监连如海有幸成为因进献谗言而被割舌逐出宫墙的内监第
一人。
  苏离觉得自己的心还是太软,转头一笑,道:“今天这事,史官怎么写?”
  刘公公垂首道:“广元十五年八月初九,陛下午休三刻整,无事,顺遂。”
  该处置的,该封口的,该递话的,苏离一一搞定,不单仗着皇权,还有那颗心
机缜密的脑袋。
  事情发生后,在满世界都认为他该沉默或者按捺的时候,他大张旗鼓说要给那
人封官,有异议者还杀无赦。
  那人逃了,他本该大张旗鼓捉拿其归案的时候,却又沉默了。
  谁也摸不透他下一步该怎么走,只有苏离自己知道。
  安伏在太后身边的人回报:太后略显不悦,但无话。
  派去搜罗的人也已就绪,都是轻功与跟踪的行家,他特地嘱咐:一不能搞出太
大动静,若坊间再有闲话传出,朕要你们的命;二不能勉强,若那人受伤,朕也要
你们的命。
  可他心里仍有些慌,是对一个人的心思拿捏不住的慌。
  苏离自胸膛以下都浸泡在池子里,池里的水冰凉彻骨,可以令他思路更清晰,
也可以暂时压下那种火一样的情绪。
  他的头枕在侍女柔软的大腿上,侍女十指如笋,正在将他长长的黑发解开,细
细理顺。
  他散开的黑发披在池子沿上,蜿蜒如一条漆黑的龙。
  果真是我逼他太紧么?
  可是这么样一个人,我若不抓紧,指不定他又要被谁牵了去。
  看来是恼我了,但赏你官职正是要堵这悠悠众口啊,难道你连这都不懂?
  说出去,总比不闻不问好听吧?
  苏离闭着眼睛寻思,翻来覆去都认为自己没有错,错只在那个该死老太监!
  谁让他多嘴,跟母后嚼舌根!
  一个个问题在他脑里越来越具象化,似乎红线就活脱脱站在他脑子里,对着他
瞪眼。
  苏离忍不住微笑,侍女面上升起两团红霞。
  其实红线的日子过得也不滋润。
  除去刚到的第一天睡了个大懒觉外,其余日子都是跟着太阳起的。
  不起不行,因为总有一群东西起得比他早,天还没亮就由一只公鸡起调,群鸡
高歌,高音里偶尔还掺杂了母鸡们欢悦的咯咯声,然后……就惹毛了一群狗崽子,犬
吠声加入到群鸡合唱里,为新的一天拉开了序章。
  小村有个好听的名字,叫栖霞村。
  传说当这里还是一片枯岗时,一个神仙从天而降,在半空中转了几圈,身后的
霞光便化成了一座座小屋。
  再后来,不知打哪来了群人,留下来耕作,繁衍,慢慢成了村落,就有了今天
的栖霞村。
  那丑脸道人就跟和他有仇似的,甭管刚才笑得多欢,只要一见着他,那脸就绷
得很严峻,别再提什么“点拨”了。
  “你是不是得罪过咱道爷啊?”夕文也瞧出了不对。
  “就他那副尊荣,我要真得罪过了,还能忘得了?”这倒是实话,那张脸面,第
几眼都是惊悚。
  短短数日,他已将夕文的本质看得很透彻,孔方兄就是他亲戚。
  午时刚过,夕文就拉着他往河边跑。红线坐在岸边上看着夕文两条直溜的小腿
杵在河里,半个日头过去,一条鱼也没捞到。
  “这鱼游得好好的,你捉它干吗?”红线一下一下的往远处扔着石子。
  “鱼都被你惊了!”夕文愤慨的走来,水花溅起老高。
  他一把薅住红线脚腕,将他摔进水里:“去,该你了!”
  红线呛了几口,摸爬着站定,夕文已经抖抖脚上了岸。
  “你也就欺负我,连条鱼都抓不住!”红线嘴上不吃亏。
  夕文在阳光下伸直了脚,煞有介事道:“你当抓鱼多容易?栖霞村的鱼,有名
的滑,竹尖都戳不住,有本事你来抓两条看看!”
  红线的确不会抓,但奇怪的是,鱼却不躲他。
  他在原地立了一会,只觉小腿上凉丝丝的麻痒,低头一看,隔着清澈水流,几
条甚肥美的胖鱼正吻着他的腿慢慢摇摆。
  还待何时?
  抄手就是一条。
  看着欢蹦的胖鱼,夕文惊了。
  很快眉开眼笑起来:“这条能卖十两碎银!红线,你给咱村创收了!”
  在夕文的鼓励下,红线直泡到双腿胀白才出来,胖鱼一条比一条肥美,篓子里
盛不下了夕文就脱衣裳兜着。
  “这回我信你是神仙下凡了,连鱼都不怕你。”夕文一路讨好。
  “这鱼有这么值钱?”
  “咱村的鱼有灵气,鱼鳞鱼肉鱼骨鱼目皆能入药!”忽然,夕文若有所思地停
住,语重心长道:“道爷不教你也没事,单靠这手也赚翻了!下次……我带你去山
上,看能不能引几条青花蛇,那家伙,一截皮就能要上三十两!”
  红线腿肚子直转筋,愣是没敢应。
  短短数日里,在夕文的威逼利诱下,红线又捉了无数条这种胖鱼,两只白嘴
鹰,三条大腿粗细的青花蛇。
  红线的人气一路飙升,直到与夕文比肩,二者往村里那么一溜达,每天这饭辙
算是有了。
  但丑道依然不待见他,红线也很知趣,从不往西边走。
  但很不幸的,他还是能从别人口里,或多或少的听到有关丑道的事。
  首先,丑道从不忌讳别人说他丑,小孩子们会叫他丑叔叔,丑道就灿然一乐。
  其次,丑道很有爱心,只要他留在村里,栖霞村的人便不用花钱找郎中了,什
么头疼脑热啦,孩子梦魇啦,丑道药到病除。
  而且,丑道行事神秘,他隔三差五就要出去一回,一去几天,每次回来,硕大
的葫芦里就不知装了什么,摇一摇,噼啪作响。
  据说,是去降妖除魔了。
  当然丑道自己不承认。
  综大家所述,红线发现丑道是一个既善良又有爱心还不拘小节甚至神通广大的
奇人。
  可这个奇人偏偏看他不顺眼。
  又是一个清早,翟老头端了晒干的莲子过来,说是丑道要用的,叫他们抽空给
送一趟。
  夕文正在耍剑,红线正在发呆,两相权衡,自然是红线跑腿。
  想起丑道看他的表情……红线不禁打了个激灵。
  到底哪里得罪他了?
  他百思不得其解,他揉搓着下巴,看看浑浊的脸盆,似有所悟,难道……是我长
得太好看了??
  夕文的剑花舞得唰唰的,漂亮的身姿在阳光里镀了层金边,白皙的脸蛋流下晶
莹的汗珠……红线看着看着,便自己推翻了这个理由。
  夕文也很好看,可是丑道就很喜欢他……哎?!等等!
  红线忽然想起了什么,一个不经意的细节跳进脑里,那是什么来着?
  玄机
  人逢一世,苦患实多,若能无心,是否无苦?
  ……
  红线忽然想起了什么,一个不经意的细节跳进脑里,那是什么来着?
  那是一个难忘的日子,那天他终于吃到了传说中香飘十里的饺子,的确好吃……
他和夕文加起来吃了有半斤多。
  贪嘴的结果就是睡觉前觉得口干,于是,又吃了小半拉西瓜……得,这下甭睡了。
  就在他摸黑窜逃于茅厕与床铺之间时,他觉得有哪里不对。
  隐隐约约的,从夕文房里透出一点光亮,红线去敲门,却没人应,他推开门看
去,房里点着一根蜡烛,却不见夕文的人影。
  蜡烛已烧至末端,点烛者已走了几个时辰。
  红线没多想,继续如厕去了。
  就这么一个细枝末节的小事,此时回忆起来,却是趣味无穷,因为从那次后,
他注意到,凡是丑道留在村里的日子,夕文白日里总是挂着黑眼圈的。
  望望展着漂亮身姿挥舞着剑花的人,红线有点心猿意马了,他忽然想起,夕文
的前前世就是被月老捉弄了的,姻缘镜里,夕文那根红线颤巍巍地……连着书生的末
指,随着身体的晃动而晃动着……
  可是,可是……红线又想到那丑道,那浅坑密布的马脸……无论如何也不靠谱啊,
他越想越觉得败胃口。
  “怎么那副表情?我……我这套剑法很丑吗?”夕文不知何时已停住了舞剑。
  “啊,不是,不是你丑。”红线顺嘴说道。
  “哦……你怎么还在这?”夕文没理会他话里的深意,反而看见了地上的笸箩。
  红线端着笸箩来到西头院里,丑道正抱着葫芦背对他打坐,红线尽量轻的靠
近,打算放下笸箩就溜。
  离近了才看出,丑道并没在打坐,而是鼓弄葫芦,葫芦好像有生命似的,微微
抖动,红线有点紧张,一丝阳光正打在丑道的后背,正好将几个补丁照亮。
  红线忽然觉出不对,丑道的衣裳是深灰衬着浅灰,大补丁摞着小补丁,看着极
为龌龊,但此时离近了却能看出,一点也不脏,不但不脏,而且连个粗糙的线头的
看不见。
  红线心中狂跳,莫非这丑道是妖物幻化?用了什么迷魂的法子蛊惑了夕文?
  如此想来,他又大着胆子去观察丑道的侧脸,将心中所知的异物精怪一一数
过,正想到壁虎精时,丑道忽然扭脸:“你若闲着,就把这些莲子摘了。”
  红线手一抖,笸箩抛向半空,丑道轻巧接过,向红线递来。
  “怎……怎么摘?”红线惊魂未定。
  丑道斜他一眼,道:“你吃过莲子么?”
  “自然吃过。”
  莲子银耳汤不就是莲子么?
  “那就按你吃过的样子摘。”道人扭脸不再理他,继续捣鼓那个葫芦。
  按我吃过的摘?
  红线低头扒拉莲子,那些莲子经过晾晒,一粒粒好似珍珠,五指下去,发出哗
啦哗啦的声响。
  我吃过的莲子浸在汤里时是雪白雪白的,恩,这些莲子有绿皮,把皮剥了就是。
  红线抱着笸箩开始剥皮。
  干燥的莲子皮很容易剥下,手指捻一捻就完事。
  红线得意地将笸箩往丑道面前一送,道:“摘好了!”
  丑道瞟了眼那笸箩,翻翻眼皮,道:“和你吃过的一样吗?”
  红线道:“自然一样。”
  丑道笑笑:“那你吃一粒。”
  红线瞪大眼:“这是生的……”
  丑道不耐:“死不了。”
  红线悲壮地挑了一粒小颗的:“啊!呸呸!怎么这么苦!”
  “不是说和你吃过的一样么?”丑道眼睛弯弯隐着笑意。
  “看着是一样的……”
  丑道也挑了枚莲子,在手指间轻轻捻动,莲子裂成两半,露出里面嫩绿的芯
来,道:“莲子苦心,你没去心,能不苦么?”
  说罢,将裂开的一半递给红线,红线试探性的放进嘴里。
  果然不苦,甚至还有一丝甘甜。
  丑道背着手站起,道:“为人一道,也是如此,有心便生欲,有欲生苦患,世
事多苦患……若想不苦,唯有先无心。”
  “很多事就和这莲子一样,乍看上去,雪白无害,但尝得深了,除了苦……还剩
下什么?”丑道慢悠悠说着,立在门扉的葫芦,竟也微微抖动。
  除了苦,还剩下什么?
  这是在教育我呢?
  红线心中好笑,抬头对上丑道的眼,道:“想必熬成汤后,再放几段冰糖就不
苦了。”
  丑道一双三角眼精光熠熠:“你怎么如此愚钝?”
  “我哪里愚钝?若不知苦,哪懂甘甜?就像刚才去了心的莲子,其实也不甜,
但因为我先前吃了苦的,所以才觉得甜。”
  丑道似乎怔住,想要反驳,却又无话,一时蹲在原地低头思索起来。
  不尝苦,哪懂甜……似乎有理,但还是有哪里不对,本来要借机暗喻一番的,怎
么就被他抢了嘴?
  想着想着,丑道心中豁然一亮,抬头大声道:“不对!甜往往只在一瞬,苦痛
却是漫长永久!”
  可是院落空空哪里还见红线的影子,丑道重哼一声,回头去拾那葫芦。
  手碰上的一瞬间,葫芦似人,瑟瑟抖着。
  丑道轻骂:“小精怪,本星君带你去受佛光,总好过人世这么晃着!你怕什么!”
  葫芦里传出细若游丝的声音道:“我宁愿在这人世晃着,还有见着那人的可能。”
  丑道叹了口气:“和你说了多少遍,他是凡人,自有他的命数,你是当年误落
人间的泥人中的一个,既生了仙根,还是早日得道的好,你惦记着那人,那人却不
会再记着你。”
  葫芦中的声音沉默了一会,又道:“你们可知道那莲子是否愿意变甜?苦得甘
愿,苦也是甜。”
  说完后,再无声响传出。
  丑道神色痴绝,定定站了半日。
  红线逃回房里,喘了很久的气,不知道为什么,虽然已经先入为主认为丑道是
妖物幻化,可是这次对着他的脸,竟一点也不害怕。
  若想不苦,唯有无心。
  红线想起丑道那一番话,又想起自己振振有词的反驳,摇头笑笑,他决定同夕
文好好谈谈。
  他小心地斟酌了良久,终于以一句你瘦了作为开场白。
  夕文惊讶地看了他一会,道:“不错,有长进,会疼人儿了。”
  “你……晚上没睡好吧?瞧这眼眶,跟被人打了似的。”其实夕文的黑眼圈没那么
夸张,十七八的少年,偶尔熬熬夜不算什么事。
  夕文果然一惊,欲盖弥彰地瞪大眼睛。
  机警地问道:“我睡得挺好啊,难道……你听到什么了?”
  红线心里一凉,果然是这样!
  想到夕文与丑道……红线不光胃里翻搅,连带的,屁股也隐隐作痛。
  “没听到什么……那个,你和那道爷认识很久了?”
  夕文更加紧张,忙道:“你……提他做什么?”
  红线了然,也看出夕文脸薄。
  嗽了嗽嗓子,道:“没啥,今天道爷给我讲了很多人生道理,正感慨呢!”
  会谈匆匆结束,不知是心里作用还是什么,直到晚上,夕文都觉得红线看自己
的眼神不对,有时忧心忡忡,有时又欲语还休,晚饭时,他竟对着一根黄瓜蘸酱发呆。
  夕文也没了胃口,早早回屋。
  月上中天时,红线还是没睡着,他总觉得门前有人飘过,他起身披衣,来到夕
文门前,静静地待了一会,终于推开了门。
  果然,床铺整齐,空空如也。
  鬼使神差的,他又往西边的院子晃去。
  站在丑道的窗根底下,他觉得自己忒不道德,但心里那股蠢蠢欲动的东西却争
闹不休,他凑近窗纸,只听了一耳朵。
  二十八 喜鹊
  苍茫天地间,惟命格孤独往返矣。
  ……
  窗里一个细细的声音低唤道:“不要,不要,求求你,放过我吧……”
  一个义正言辞的声音不耐地打断:“我说要就要,哪容得你拒绝?”
  红线气得手脚冰凉,心道,好你个丑脸妖道!白日里装得道貌岸然,竟在暗处
逼迫夕文行那污秽之事!
  那边厢的拒绝声音已经转为如泣如诉的呜咽,“刺啦”一声,什么东西被扯破了。
  再待何时?
  红线再也顾不得尴尬或冒失,猛力向门撞去。
  耸了肩膀鼓劲时他已想好了后路,若逼得妖道现了原形,大不了一死,顺带还
了劫报!
  门开了,不是撞开的,是压根没栓。
  顺着惯性,红线直直跌到地上,右脸贴地的同时还没忘虚张声势。
  “你个妖物……本仙君早看出了你的原形……快给本仙君住手!!!” 红线恶狠狠
喊道。
  人声忽止,房里极静,一个冷若月华的声音从天而降:“哦?这么巧,本仙君
也瞧出了你的原形呢,红线小子……”
  啊??
  红线抬头,对上一双水目。
  一人正居高临下看他,瓷作的皮肤,刀削的面孔,脑后还散着熠熠白光,只是
眼神……和那丑道一样,不善。
  红线心中一凛,赶忙向床铺看去,一丝不苟,哪里有丑道,哪里有夕文?
  再看眼前人,瘦高身量,满面戏谑,一手持葫芦,一手抚领口,身上穿的正是
丑道那身,补丁摞着补丁,此刻被扯开一半,露出里面银白的料子,与脑后的光华
一样,熠熠生辉。
  红线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那人伸手来扶他,指尖也白得透明。
  红线一时看得呆了,竟未及应,那人高傲地回手,甩了甩袖子,脑后的白光也
随之晃动,轻叱道:“白修了一千五百年,也和世人一般迂俗!”
  红线大窘,忙敛了神色,郑重行礼:“小仙红线,恭迎仙君驾临……”
  上仙淡淡点头,神色萧瑟道:“亏得他还托我照应于你,真是白瞎了。”
  红线心念一动:“谁?谁托仙君照应我?”
  月老?
  ……还是虚无?
  想到虚无……红线心底仿佛有什么被点燃。
  上仙鄙视地瞥他一眼,轻声道:“是月老。”说完扬手轻拂,“啪!”的一声,几
盏灯烛应声而燃,红线心里的那盏却灭了。
  看着红线怅然若失的样子,上仙的心情好了很多。
  “西王母打落泥人那次你也在吧……”一高兴,索性扯了道袍,露出里面银白的锦衣。
  红线恭谨的点头,那之后没多久他便犯了错,被贬下凡间,怎么可能忘记。
  “那事牵连甚广,但要说最头疼的,无疑是本星君了……”似乎话长,上仙又甩脱
鞋子,赤脚盘膝而坐。
  原来这上仙竟是掌管命数天格的命格星君,下凡便是为了追定那批泥人的命
数,在天庭,命格星君的阶位比月老还要高上一层。
  想到自己适才对他的误会,红线心中更是惶恐,命格甚解人意,随口道:“你
不必介怀,那种丑怪样子,谁都会避之不及的。”
  红线面上一红,心想,先前不是介意你丑,是介意你玷污夕文,随即正色
道:“是,小仙愚钝,但敢问仙君为何要幻化成丑怪模样?”
  此时房里的一盏灯火,就映在命格脸旁,因了那圈火光,原本冷漠的眉眼,竟
生出一点暖意。
  听到此问,命格嘴角上扬:“凡人都只认皮囊,这样可少些孽事。”
  不愧是上仙,说得够隐晦。
  红线本不懂,但盯着命格脸庞的那圈火光看了一会,便隐约懂了,心中更觉他
与月老合契,一般的自恋。
  当年西王母失手打翻泥人一事,大家都没留意,但从黑猫精扰乱天庭之后,上
面才觉出不对。
  那批泥人不在命数,尘缘如何,是否为祸,谁也不知道,因此便派了命格星君
往返于天地之间,四处勘定那批泥人的命数。
  谁得了横财,谁成了乞丐,一一记录在册,偶有为祸作乱的,降之,偶有修真
得道的,度之。
  就这样,费了几百年的功夫。
  命格星君淡淡说着,眉眼里透着无尽萧索,几百年的事,说来不过一刻功夫,
红线听得心中涤荡,心潮翻涌,想天界歌舞升平,人间又是锦绣富贵,苍茫之间,
唯命格孤独往返矣。
  “你看这栖霞村如何?”命格忽然凑近了问他。
  红线点头,道:“很好,平和喜乐,家家祥睦。”
  命格得意,压低声音道:“我建的,他们都不知道,还专门修了栖霞神庙供着……”
  红线看着命格偶然露出的顽皮神色,也忍俊不禁。
  难怪周边的活物都能入药,原是沾了此君的灵气。
  正说话功夫,门又被推开,夕文闪了进来,见了红线先是一怔,却恭谨地向命
格拜下。
  红线心中忿忿,原来你都知道,只瞒着我。
  夕文不再看他,专心做起了行动汇报:“道爷,刘家三子今岁十五,好读书,
家境普通;王勉之好青楼,贪杯酒,家境富贵。”
  命格抽出一册薄本,食指虚点,飞速记下,边记边道:“不错,看来你轻功又
有进境,只半宿便回来了。”
  看这师徒二人,一问一答如行云流水般顺畅,红线这才恍然,原来这小子夜里
竟是去跑腿了,难为我还担心整日,哦,对了,夕文也是那批泥人中的一个呢,这
番得到命格星君的指点,也未必全是偶然。
  汇报完毕,夕文指着地上的葫芦道:“怎么它还在?”
  命格淡淡瞥了眼红线,道:“正要送时,他闯进来了,还嚷着要我住手,你问
他吧。”
  “误会,一场误会……”红线结结巴巴道。
  命格立时睁大了眼睛,道:“咦?你不是口口声声喊着,看出这里是个妖物了吗?”
  啊??
  红线瞠目看着命格,后者举起葫芦,往地上那么一掼,一股白雾蒸腾而起,白
雾散处,地上蹲着一只乌鸦。
  “这乌鸦精也是当年散落凡间的泥人之一,修了几世,竟被它修成了精,本星
君看它颇有慧根,打算送与太上老儿指点一二,可它就是不愿。”
  那乌鸦乌羽锃亮,目黑如豆,红线看着它,不禁想起贺宝小时候,那双豆黑的
眼睛。
  心波一软,不禁蹲下问道:“适才哭闹不休的就是你吗?你既得窥天道,为何
不愿修真成佛?”
  乌鸦精黑的圆眼四下转转,抖抖羽毛,立时化成了一个灰衣少年,头发也一般
的黑亮柔软。
  他怯怯答道:“什么泥人不泥人的我不懂,我只知道我的命是我家小姐给的,
我想能一直看着她,她也能一直看着我。”
  命格叹口气,道:“这鸟儿也太痴,它修到第一重进境时走火入魔,缩成了雏
鸟,被一个孩子捡拾喂养,其实几天便恢复了形状,但它还变成小鸟耗在人家身边
不走……还假装喜鹊……”
  灰衣少年急急反驳:“不是的,小姐捡我时以为我是喜鹊……她家里人都说,喜
鹊是祥瑞之物,能捡到喜鹊就说明她的病能好,可是,她的病是好不了的,前天我
还见她咳出了血……但我想,即使假装是喜鹊,我能看着她,她也能看着我,心情总
是好的……”
  命格怒道:“真不知道你这慧根是怎么长的?傻气得可以!”
  红线看着暴怒的命格,真怕他发起狠来一脚把这孩子踩死,便有心挡在少年身
前,少年只是低头站着,黑亮的眼里蒙了一层水雾:“星君的好意……我懂……可是,
我只要再守她几年,便了。”
  命格横着眼睛看他:“你以为她死了你便心无牵挂了?到时你少不得又要去寻
她的下世……下下世,但只怕无论哪一世她都不会晓得你的存在……”
  少年抬起头,眼中是决不妥协的坚定:“总有一世,我会想通,星君是怜我,
不想我受那几世的劫,可对我来说,就像白日的莲子,它苦得甘愿啊!”
  命格一时无语,忽然冷着脸扬手,拍向少年的头顶,红线骇极,待要阻拦,却
被夕文拉住。
  只见命格的手掌停在少年头顶一寸处顿住,手心有白光透出,少年眼中越发的
清明。
  “每日变作喜鹊不辛苦么?”星君如是说道。
  少年满面惊喜,一拜到底:“谢星君怜悯,谢星君教化!”
  少年甩甩胳膊,化作一只黑白分明的喜鹊,喜鹊欢快的绕着室内转了几圈终于
飞远。
  直到天亮,红线似乎还能听到喳喳的喜鹊叫声。
  “我只保他十年变化,十年之后,能否放下,就全看他自己了……”
  红线看着命格星君那张冷脸,忽然明白夕文为何能亲昵地拉着他的手与之撒娇了……
  情怯
  近君情怯。
  ……
  栖霞村的生活平静又忙碌,红线重复着他初到村里时的工作,捕鱼,抓鹰,捉
蛇,同时还学会了晾晒,采买,配药等诸般杂物,夕文依旧隔几天便挂着苦大仇深
的黑眼圈,但精力和功夫却是愈加的好了,按他自己的话说,本领高了,活儿也重
了,原先命格一次只派他去查两个人,但现在,往往一个晚上要奔赴数十里,拿回
十个人的资料,夕文说这些时,仍是得意的。
  命格偶尔会回天庭,偶尔会去降妖,但只要在村里的时候,总会适时地给红线
一些提点,或者说是点拨,往往借物喻人,最后又扯到成仙悟道这种大道理上,红
线也不知道月老到底托付给了命格怎样的任务,只是越发觉得他唠叨起来,归来归
去,总是要他认命。
  前面说了,红线在栖霞村的生活是平静又忙碌的,忙碌时是开心的,平静时却
又无比伤感,因为他愈加思念那个家。
  若说红线初下凡间时对于家的概念仅仅是那遥不可及的九重云天的话,那么现
在,天界对他来说便仅限于晴空里漂浮的几朵白云或夜幕里闪烁的星子了。
  他现在已跟少和夕文谈起天界,以及有关的一切故事,更多的时候,他愿意在
睡着之前静静的回味一下这十几年的人间岁月。
  想起小时,他与同窗们讲述的那些虚无飘渺的轶事,还带着炫耀的心情,而现
在,似乎那些都不是真实,只有此时脚下踏的土地,身下嘎吱作响的竹板床才真真
与他有关,偶尔梦醒,他会怀疑,也许那一千五百年才真的是大梦一场。
  栖霞村离都城并不远,但不知为什么,外面的消息愣是穿不进来,不止如此,
很多次,红线站在最高的谷垛上都看到了配着金刀的汉子四处搜罗,但每每都是绕
着小村走了一圈,硬是没进来。
  夕文说,那些人是皇帝派出的密探,他曾不止一次在周边的小城看到,听说,
那些人见了眉心有红痣的人便抓,当然最后都偷偷放了,但那人没死心,一直在锲
而不舍的找你。
  命格笑眯眯的说,这里我设了界,若非有缘人,是进不来的。红线想问,什么
是有缘人,可又怕惹得命格一句愚钝外加怒目而视。
  日子一天天过去,从春到夏,从夏到冬,红线的思念逐渐集中在某个点上,有
时思念家里后院那池荷花,有时思念爹爹那身亮银铠甲,有时思念娘亲那方永远洇
了泪水的潮湿小帕……渐渐的,还劫与否,回升与否,都不再那么重要了,看着夕文
独断独行的身影,他越发觉得,这个劫是还不上了的,不如,好好的过日子,等风
声过去,找到爹娘,再给贺宝寻个好姑娘……
  “你为什么最近总在叹气?”夕文像只小鸟,张开双臂,呼的一下飞到红线占据
的谷垛上。
  “我在想家,我不打算还劫了,我决定回家。”红线认真地对着夕文的脸说道。
  夕文眨巴眨巴圆圆的眼:“你这次是当真的?不要又跑出十米又回来哦。”
  “我上次回来,是因为碰见那群狗腿了。”红线依旧很认真。
  “哦……”夕文也开始认真了,他拿出向命格作工作汇报的劲头,开始掰手指
头:“那上个月那次呢?你说没带够干粮,下雪那次呢?你说找不见回去的路……你
说你烦不烦啊!”
  “你记这么清楚干吗?那叫近乡情怯!懂不懂啊你?!再说……我走得毕竟不光
彩……我……”红线开始抓狂。
  夕文伸出一根手指挡住红线的凶猛气势:“你这次要是认真的,我就捎你一趟。”
  红线有点蔫了,结巴了:“啊?什么……什么……意思啊?”
  “今晚的任务,是去都城……我顺便把你捎回家啊!”夕文展着眉小声道。
  一只拖着漆黑尾翼的小燕扑棱棱飞过,擦着红线的鼻尖,带来鸟屎的味道,他
揉揉鼻子,难道春天已经到了么?
  按理说,晚饭吃的不多,天还没黑,红线却开始坐不住了,一坐下就觉得胃里
有什么堵得慌,是想如厕吧?白蹲了一刻,啥也没解出来。
  他又以消食为借口去外边狂转,确定黄芪与白芍都散得很开,每一粒都能沾到
阳光后,他又去找命格,拐弯抹角半天,终于在命格发火前问出了如果不还劫报会
怎样这个白痴问题,命格怀疑的瞄他几眼,道:“船到桥头自然直。”
  红线忐忑地将这个答案默诵了几遍,并斗胆地认为,命格的意思是该怎样就怎
样吧,早晚会好的。
  所以当夕文如约来敲他的门时,他喜滋滋地随他去了。
  一路足不点地,红线被夕文夹在臂弯里也能感受到那呼呼的风声,腆着脸
道:“夕文你轻功又有进境了。”
  快到城门口时,红线果断地喊了停。
  夕文面无表情冷冷瞪着他:“你现在若要回去就自个腿着回吧。”
  红线一仰脖子道:“我是那么言而无信的人吗!我是想先去看看宝儿……”
  夕文面色稍缓,也是,这离兵部训练场很近,道:“好吧,我把你放门口,我
先去办事,你在哪等我?”
  红线四处看了看道:“你先把我放进去再说。”
  贺宝睡的是通铺,要想离近了看,很难,红线与夕文趴在窗口,愣是没认出那
两排脑袋谁是谁。
  夕文已经有些不耐烦了,红线只得耷拉着脑袋随他往外走,前面不远处燃着一
小汪篝火,两个值班的小兵正在浅酌。
  其中一个大着舌头道:“你说……那小子怎么爬得那么快啊!现在咱这甲字营
里,除了成哥……就属他了……”
  另外一个喝的不算多,拍拍他肩膀道:“少喝点,解解寒就算了,别让瑞副统
领听见。”
  “没事,咱副统实在,只要不是……”大舌头那人忽然压低了声音,不知又在说什
么,听得那人一阵笑。
  红线只听到他们似乎在背后说谁坏话,只是醉成这样还知道放低声音,惹得他
忽然特别想知道那人到底要说什么,可是耳力实在不达,只得干着急。
  腰后一痒,原是夕文捅他,回头看见夕文笑得古怪,又被他忙不迭往相反方向
拉去。
  只见夕文左顾右盼不知在寻哪里,红线深知他的脾气,这时候还是别烦他的
好,惹急了真能把他一人丢下。
  他们终于在一处单独的屋前停住,夕文指指门旁飘着三角旗帜,旗上隐约写着
一个大大的“瑞”字。
  “他们刚才说,只要不是说他那俊俏哥哥的坏话,他就不会生气。”
  见红线仍是一脸问号,夕文怒道:“真够笨的!你那傻弟弟瑞贺宝,成了瑞副
统领啦,快去吧!过会我来接你!”
  说完,一脚踹门,将红线推了进去。
  等红线适应房内的黑暗时,夕文早已不知蹿到了何处。
  贺宝升官了?他住在这里?
  红线的心蹦得极强烈,他紧紧靠着墙壁,一动不敢动。
  黑暗里有轻微的鼾声响起,既轻且缓,这是红线所熟悉的,每当白天玩累了,
夜里贺宝就会打起这样的呼噜,红线曾经觉得很烦,他曾试过悄悄捏住他的鼻子,
或者掐开他的嘴巴,但都没用,一切照常后,呼噜照旧。
  后来,竟曾因为没有了这动静而失眠过……红线自嘲的笑笑,一点点向声源处靠近。
  这孩子!
  还当什么副统领呢,一点警备意识都没有!
  红线已来到贺宝床前,后者的鼻息依然酣畅连绵。
  眼睛适应黑暗后,连月光都明亮起来,红线看着贺宝的眉眼,仿佛久旱后饮尽
甘露,贪婪而满足。
  枕上的人露着光滑的胸膛,仿佛还出了些汗,在月光下发亮,五官和棱角更加
突出了,尤其是下巴,已呈现出深邃的弧度。
  红线也说不好他到底哪变了,他不禁摸摸自己的脸,默默算着日子。
  分开多久了?不知咱们长得还像不像?
  熟睡的贺宝忽然不安分起来,喉头处上下滑动,连眉毛都微微皱起,红线抿着
嘴笑了,心里有数,他定是做梦呢。
  “仙……贺仙……”睡梦中的贺宝皱着眉喊他的名字。
  红线顿时酥了半边,轻声应道:“在呢,哥在呢。”回答了又觉不妙,傻宝儿怎
么叫我贺仙?不应该叫哥的嘛?
  贺宝仿佛开了天眼似的,一把攥住红线的手,精准无比,还往怀里带。
  红线吓了一跳,想跑又跑不了,梦游时若叫醒他,别再落了病根,于是就任他
攥着。
  贺宝的胸膛比手心还热,红线的手被按在上面能感到对方心脏的跳动,强而有
力,和自己的跳成了一个拍子。
  贺宝不住口的唤他的名字,红线就小声应着,一个没留神,被贺宝揽进了怀里。
  红线的脸贴着贺宝脖子下锁骨窝的位置,上半身被双臂紧紧箍着,屁股便可笑
地翘着,鼻子里闻着专属于贺宝的味道,那是代表儿时美好生活的一切,是骑在他
背上粘鸟时的味道,是俩人挨在一起在轿子里晃悠的味道,是那只精心修剪了的白
牡丹的味道……
  贺宝还在轻轻的,唤他的名字:“贺仙……贺仙……别走了……”声音荡在耳边,红线
微微发颤,他小声道:“你这孩子……怎么做梦还使这么大力气……哥都要被你捏断了……”
  箍在身上的力道立时松了很多,红线腾出功夫抬头,贺宝也正微微张开眼睛看
他,满室星光都收在了这一眼里。
  贺宝睁着惺忪的睡眼看他,眼中平静无波,仿佛神游物外。
  红线定了定神,想,他还是在做梦吧。
  便也借这机会看他。
  贺宝的眼睛极亮,仍是那么黑白分明,在氤氲的夜色里,竟有些蓄了水的味道。
  红线忽然觉得这样一双眼睛好像在哪见过似的,然而还没容他细想,贺宝忽然
弹起,同时把他狠狠按在了怀里,双唇相贴,反复研磨。
  三十 暧昧
  接吻也是一种运动。
  ……
  红线忽然觉得这样一双眼睛好像在哪见过似的,然而还没容他细想,贺宝忽然
弹起,同时把他狠狠按在了怀里,双唇相贴,反复研磨。
  双唇相贴不假,但这只是贺宝趁红线一个没留神,啪嗒一下抓住的。
  反复研磨也不假,但这研磨却只停留在嘴唇碰嘴唇,慢慢拱的程度,再深一寸
都没有。
  饶是如此,红线也已经傻了,他先入为主的认为贺宝在做梦,因此当他叫他名
字时,拉他手时,抱他入怀时,他都没在意,这时嘴巴忽然被糊上了,他才明白,
这孩子是在装睡。
  想到贺宝使诈,他不禁想要呵斥几句,可他刚张开嘴便反应过来,这里是兵
营,他是逃犯,声张开来,于人于己都不好。
  贺宝正上下求索不得其法,此时红线忽然露出的一缝,立时成了他的可趁之机。
  舌尖化为莽撞的小兽,钻过薄唇,撬开贝齿,在那湿润的,熟悉的,温暖的所
在肆意驰骋起来。
  红线被他紧紧箍着,胸膛被迫紧紧贴着,被迫感觉着他的心跳,被迫承受着某
物的四处乱撞。
  起初他是抗拒的,但此时此景,他又拿不出一丁点做为长兄的威严,嘴里只能
发出呜呜的含糊不清又惹人遐思的暧昧低吟,他只能藉唇舌稍微抗拒一下,彼长我
消,彼进我退,看似静止的运动,实际上暗潮汹涌。
  不知道为什么,自贺宝口里渡来的,竟是甘甜的滋味,就像吃了蜜般,那蜜味
四下散着,散入五脏六腑,散入四肢百骸,连脚趾头都兴奋得打着战栗。
  不知怎的,口腔里的追逐游戏变味了,变成了角力运动,纠缠,翻卷,扫罗,
从青涩到纯熟,从被动到主动,两相揪扯起来,谁也不愿离了谁的。
  就在红线即将沦陷时,一个惊雷救了他。
  惊雷响处,白光凛冽。
  白光里,红线忽然警醒,面前唇齿纠缠的人,不是别人,是贺宝!是他从小呵
护在怀里的同胞兄弟,贺宝!
  他大力推开他,手触到对方胸膛,也是滑腻腻一片,贺宝身上也惊出了一身冷汗。
  “哥!你不要走!”贺宝一把拽住他的手臂:“我很想你……”
  “你……你叫我作哥?!你看看……我们在干什么!”红线大力甩开贺宝的手,并无
意中碰到了另一个尴尬的部位。
  “你……!!”
  贺宝的那里,竟然硬邦邦的直挺着!
  很难得的,贺宝的脸竟红了一下,更难得的,这点红晕竟被红线看到了。
  要知道,自从贺宝来到兵营以后,那小脸膛就是黑亮黑亮的,除了白生生的
牙,一切与色彩沾边的东西,在他脸上都很难觅到踪迹。
  鬼使神差的,此时这两抹红晕,竟让红线看呆了。
  贺宝逆着月光,脸膛显得更黑,清晰的脸庞反着白边儿,被红线碰到那里后,
他低头一笑,露出洁白的小牙,随着笑意,脸颊鼓起的位置透出两片薄薄的红,不
同于白皙皮肤的面若桃花,却有种更特别的韵味,就像乌云下的彩虹,阴天里的阳光。
  红线艰难的吞了吞口水,他从没见过宝儿露出如此娇憨之态,不觉有些失神。
  贺宝忽然扫他一眼,目光灼灼掠过某处,红线已惊觉不妙,伸手格挡时已然晚
了一步,摸到那处后,贺宝的脸更红了,笑意更重了,甜甜叫道:“哥……你也不乖……”
  红线臊得脸都要耷拉到胸口了,冷汗已退,身上飕飕地发凉,贺宝又来拽他,
竟直接摸到他的肩头,肌肤相触,身子又是一紧,低头看去,衣服不知怎的已被褪
了大半,正半掩半挂着。
  室外的惊雷一个接一个,如大年夜的炮竹,远处已响起窸窣的人声,隐约有人
在感叹春雷的宏伟。
  窗根下有人拍窗:“喂!探亲结束了没?再不走就要被发现了!!”是夕文的声
音,而且明显心情不好。
  红线赶忙拢起衣服,却怎么也穿不好,手脚仍在发抖,不听使唤,外衣的带子
怎么也系不上。
  窗外夕文仍在拍打个不停,说着什么再不出来就要先走了之类威胁恐吓的话语。
  “不许走!我不让你走!”贺宝大喝一声,劈手夺过那条该死的带子,红线被他
吼得懵了,眼看着那截衣带被贺宝挫骨扬灰。
  贺宝站在地上足足比他高了半个头,骨架也宽了一倍,活像个怒目金刚。
  “宝儿你吼我?!”
  反了你了!给我摆官威?
  红线手也不抖了,脚也有劲了,任衣裳就那么敞着,站得那叫一个直溜。
  “我……我没有……”贺宝被红线欺负是铁一般铮铮的事实。
  他睁圆的眼睛慢慢垂下来,声音也柔了:“哥……你这两年就是和他在一起?上
次……我要你好好的……怎么你反倒瘦了?!”
  贺宝的攻势一向如此,恰好摸到红线最顺的那缕毛。
  门适时的开了,夕文幽幽立在哪里,一眼看清了情势:“贺宝啊,你哥现在还
是上头要抓的人,试问……你现在可有能力保他?”
  贺宝胸膛起伏不定,显是在挣扎。
  雷声终于绝止,却不见春雨落下,校场上一棵老松倒被雷劈了,嗡嗡的烧起
来,大小营房都亮起了灯,纷纷高呼着抄家伙救火。
  “走吧,趁着乱……”夕文往门口使个眼色,故意不去注意红线凌乱的衣衫。
  其实贺宝的功夫真的不错了,从房里追到房外只用了三步。但夕文却只用了一
步,从地面到半空的一步。因此贺宝便什么也没看见,气急败坏下还不小心被奔走
的兵卒撞到了鼻子。
  红线被夕文携着跃上最近的一棵老树时,没能忍住,回头看了一眼。
  贺宝正捂着鼻子颓然跪下。
  一路无话,红线甚至能感觉到夕文手臂的僵硬,心中不禁惴惴,他偷偷去瞄夕
文的脸,夕文的圆脸甚是卖乖,无论嬉笑怒骂都是一副无害的样子。
  呃,什么也看不出来……难道他早就到窗下了?他听到了什么?
  红线随便一想便又想起了贺宝,一时陷在自己的小天地里,连已经到家都没察觉。
  “喂!”
  “啊?……我……我和宝儿……”
  “你要我抱你到什么时候啊?”夕文莫名其妙一脸冷漠,红线一松手,咕咚一声
直接跌到自己床上。
  睡下时已是后半夜,却辗转到天明,因为无论睁眼还是闭眼,贺宝的样子都会
蹦出来,瞪眼的样子,微笑的样子,装睡的样子……红线使劲够着自己的肩膀闻,那
里隐约还有贺宝的气味儿。
  没过几天,又到了命格返回天庭的日子,临走前他特地叮嘱夕文:“那事要抓紧。”
  是什么事呢?
  红线很想知道,但看着夕文绷紧的神色,又不太敢问。
  按照惯例,只要命格不在的日子,他们便能轻松一些,红线既不必每日翻晒药
籽也不必听他唠叨受他教诲了,而夕文则能睡几天安稳觉。
  可是这次,自那日打都城回来后,夕文便越发古怪起来,不知道是不是和命格
临走前的那个叮嘱有关,总之他每晚依旧外出,白日却紧锁着眉头,有时还会喃喃
自语,神情忽而狡诈,忽而犯愁。
  红线自己这里也有理不顺的一摊事,因此便没多做探究。
  这天一清早,红线刚起床,夕文便嗖的一声蹿到了他面前,又恢复了小鸟的样子。
  夕文一脸兴奋道:“我进去了!我终于进去了!虽然只是第一重门……”
  夕文也有进不去的地方?
  难道这几日的闷闷不乐,每晚的神秘外出就是因为一个进不去的地方?现在这
么兴奋不过是因为终于进了第一重门?
  想到这里,红线不禁奇怪:“哪里?”
  “皇宫!”
  三十一 出征
  曾经盛传,他定是拖后腿的那个。
  ……
  “皇宫!”夕文一甩头,往院子中央走。
  阳光正妩媚,院里正中的桌上摆了两碗热粥和一碟时令干菜,红线挑了被阳光
烘热的石凳,坐等夕文开讲。
  “那日把你踢进去后,我按照命格给的方位找去,一直找到皇城下边……我就说
这命格便宜不了我,哪有一次只派一个任务的道理?那天我准备不足,还没摸上那
墙,就被一队侍卫给发现了。”说到这,夕文忿忿地端起粥碗喝了一大口,示意红
线快趁热喝。
  红线看着面前的精致小菜,似有所悟:“难怪这几日你都神思恍惚……原来是为
这个,这么说……昨夜终于进去了?”
  夕文咬着下嘴唇牵强笑道:“恩,昨天,终于被我突破了第一重城墙。”
  “这就算庆祝了?”红线持勺在白粥里搅搅:“连根肉丝都没有,夕文啊,做人
不能太小气。”
  “等我找到那人再说吧,到时宰只肥鸡。”
  红线心道,平常吃盘腊肉都跟要了你小命似的,还肥鸡呢。
  面上却正色道:“这次命格叫你找什么人?怎么会在深宫里,大太监么?”
  夕文眼睛一亮,讨好似的递给红线一筷子菜:“那人你认识,就住暖金阁!”
  红线正含了半口粥就着半口菜细细咀嚼,听到“暖金阁”三个字,着急说话,险
些喷了。
  “苏离!?”
  夕文眨眨眼睛,道:“如假包换!”
  “命格派你找苏离?干什么?他……他还说什么了?”红线涨红了脸,想到自己与
苏离的纠葛,心里突突直跳。
  夕文的眼珠子转了两转,嘿嘿一笑,两手搭在红线肩上,轻轻拍打着:“放心
吧,我想命格没空理会你们俩那点事儿,他只是叫我像往常一样追踪近况。”
  红线这才定了神,道:“怎……怎么追踪?难道苏离也是不在命数的人?”
  夕文点点头,很快眼神又迷茫起来:“怎么追踪……这是个问题,这几天我连夜
查探才只进去了第一重门……”
  接下来的几日,夕文不知又蹿去了哪里,总之除了饭点以外,竟很少见到他的人。
  这天下午,红线干完农活就觉得有些闲得慌了。
  他站在小河旁,望着水流发怔,冬天刚过,河里的鱼儿开始欢快地将胖头露出
水面,对着天空一啄一啄的,红线往前迈几步,鱼儿便向他靠拢几分。
  “胖鱼儿啊胖鱼儿,我说你们怎么光长膘不长脑子呢?只隔一个冬天就把我忘
啦?”红线索性蹲下,自言自语起来。
  几团柳絮随风飘来,落在水面上,反而将胖鱼们惊得一个个打挺,飞也似的逃了。
  红线轻轻笑了,水面兀自晃荡着,映出的人像有些不真切,笑容里带了酸苦的
味道。
  他掬了团柳絮在手里轻轻揉碎,心想,这个时节,真好!连风都是暖洋洋的,
可惜我却都用它睡了懒觉。
  他深吸一口气,尽是绿草和春花的味道。
  想起还与贺宝同在竹斋时,往往是他酣梦淋漓,而贺宝则不管听得懂还是听不
懂,都支楞着眼睛认真的盯着夫子的一举一动。
  没想到啊没想到,小时那么愚笨的宝儿,如今也是个小头头了,微微有些怅
然,但更多的还是欣慰。
  忽然听到有人靠过来,心里一喜,头也不回道:“我正伤感呢,莫来打扰!”
  身后人不动也不说话,红线寻思,不像他的作风啊。
  他转身,看到夕文一脸苍白。
  夕文低着眼睛,两只手在裤旁不停的绞:“我去打探消息了……”
  红线心里一沉,小心道:“恩,可是有不好的信儿?”
  不出所料,夕文眼睛依旧不看他:“也不知算不算不好……西疆宣战了。”
  说完又偷看红线神色。
  红线松了口气:“宣就宣呗!让苏离头痛去!”
  似乎苏离是永远和头痛沾不上边的,只要一想到他尴尬愤怒的样子,红线就忍
不住想笑,还笑个没完了。
  夕文静静等了一会,又背书似的说道:“西疆来势凶猛,号称一定要拿下西边
的团城……朝中人心惶惶,平燕大将军一年前已经辞官归老,现在不知所踪……名不见
经传的甲字营小统领请求出征……皇上念在他是名将之后的份上,准了。”
  某个人的心脏骤然缩了一下。
  “等等!你……你说什么??”红线的反应有点慢,这段话里包含的讯息太多:“
平燕大将军一年前归老,不知所踪?是……我爹爹?!甲字营小统领……名将之后……
是……贺宝?!皇上……还准……准了!!!???”红线大口喘着气,就和刚刚浮出脑
袋的胖鱼一样,鲜红的嘴巴一开一合的。
  “别,别激动!”夕文见状一把护住红线的心脉,赶忙道:“皇上……当然不会把
这么大的事只交给贺宝一个人!随行的,除了五万精兵以外,还有人精似的刘瑞刘
军师,还有……还有几员新晋的猛将……”夕文搜肠刮肚,将听来的消息又夸大几分。
  “绝对是借刀杀人!绝对是打击报复!”红线大力推开夕文,往村口跑去,一个
踉跄摔在地上。
  挣扎起来又往外跑,夕文冲上来一把抱住他,红线再挣扎,又摔了满脸的泥,
呼哧呼哧像条小狗。
  夕文费了老劲,下手轻了按不住他,重了又怕他吃不住,只得用双臂紧紧的环着。
  你抓着我做什么!贺宝都要去送死了啊!
  红线越想越急,更加疯了似的推搡他。夕文觉得实在弄不住了,在他耳边大吼
道:“你干吗去!大军出发已经三天了!难道你要去把他拎回来让他和你一样,在
这蜗居一辈子?!”
  “蜗居一辈子怎么了?!起码安全!安全一辈子!”红线红着眼睛回吼,身子由
于用力过度,挣绷得直哆嗦。
  “你……你要我怎么说你好,难道你没发现么?他早就不是小时候那个笨蛋了,
他这么做……也是为你!他一直在努力,难道你现在还要拖他后腿?”
  夕文的话一向很犀利。
  以致出口后,自己都不由得懊悔。
  红线果然停止了挣扎:“你别使劲了,我挣不过你。”
  红线拂开夕文的手,颤巍巍站起来。“是啊,我在干什么……这几年,我再得
意,再努力,学会的,也不过是养活自己的本领…… 他都已经握上兵权了……我算什
么啊,还想着保护他。”他喃喃的说着,越说越觉得自己可笑。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我们可以想别的办法……只是你现在太冲动。”
夕文追到红线身后,看着他受伤的样子,有些手足无措。“我这几天不是在想法子
进去么?如果……我可以见到苏离,也许……我可以要他收回成命,或者,我们可以掌
握最新的军情……”
  想到苏离,红线由衷的冷笑,再回头看看夕文,后者的眼睛明亮无邪,就冲这
份明亮无邪,就注定斗不过那条千年的狐狸。
  他这样一想,便更加认为自己有义务让夕文打消掉那个可怕的念头,他回身拍
掉夕文身上的草块,由衷道:“不要试着去求他,你完成你的任务就好,那个苏
离……千万不要招惹……他满肚子主意和算计,还有,你说的对,贺宝比我强,他会保
护自己。”
  夕文张了张嘴,不知想要反驳什么,又被红线的话堵上:“对了,你知道吗?
曾经都城里一度盛传,瑞贺仙定是有大出息的人,而瑞贺宝一定是拖他后腿的人,
现在,他们恐怕都错了。”
  宝儿,从一开始,我们就注定不同,你是口水四溢的傻孩子,我是九重宫阙的
仙君,这生了结还有亿万光阴供我挥霍,可你,只有这一世吧,所以你要好好把握啊。
  红线笑笑,满目的云淡风轻。
  他原地踌躇了一会,一时不知该往哪去,见夕文还是咬着嘴唇看自己,他淡淡
笑了:“我只是想找个小庙,给爹娘还有贺宝求个平安。”
  夕文会意的点点头:“出村口往东有个月老庙。”
  月老庙?
  不错,这个神仙最灵。
  红线点点头,往外走,身后夕文又喊道:“现在天快黑了,不如我陪你去。”
  他挥挥袖子,道:“不必了!”
  三十二 月老
  持红绳,着婚牍,月下简书者——月老矣
  ……
  月老庙?
  不错,这个神仙最灵。
  红线点点头,往外走,身后夕文又喊道:“现在天快黑了,不如我陪你去。”
  他挥挥袖子,道:“不必了!”
  ……
  辱骂神佛,还是不要牵连旁人的好。
  红线是怀了一腔愤怒去的。
  月老祠不远,出了村口往东,沿着路边就是,皑皑枯道上,荒草及膝,显是香
火不盛。
  见此情状,红线心里暗叫声:爽!
  待进得庙里,看到那尊泥塑彩像时,就几乎笑到打跌了。
  “我的月老大神哦……我说你仙品不好吧?为何你在世人心目中……是如此形象
呢?”红线绕着那尊月老像上下打瞄。
  其实这是个憨态可掬的老人模样。
  “月老”表情慈祥和蔼,正咧嘴傻笑,白须白眉,皆垂至胸前,右手虚捏了截红
绳,左手捧着一叠书简,黯淡夜色里,身上衣物看不清楚,唯有那额头反着锃亮的光。
  红线凑近去看,那红绳他认得,自己也曾是万千中的一枚,但那书简……他却没
见过,上面密密麻麻的写满了奇形怪状的字。
  “奇怪,这是什么东西?我怎么从没见月老用过……看起来,倒像命格记载命数
用的小本子……”
  他又退后几步,原来供台旁还立了一截石碑,蹲下细看,石碑右首起头刻了四
个大字“月下老人”。
  下面依次写着:“持红绳,着婚牍,月下简书者——月老矣。赤绳子耳,以系夫
妻之指及其生,则潜用相系,虽仇敌之家,贵贱悬隔,天涯从宦,吴楚异乡,此绳
一系,终不可避。君已系于彼矣,他求何益?”
  这本子原来叫婚牍?红线努力想想,仍没印象,许是世人杜撰的吧,就像这塑
像,哪里显出月老的半分神韵了?
  胡思乱想之后,他清了清嗓子,也不管天上那月老能否听到,开始细说:“月
老啊,我这次主要是想求爹娘平安,呃……还有我那个弟弟,他傻气了一点,容易被
人欺负,我求你保他平安……月老,这点要求,应该能应了我吧?”
  红线起初只是求平安,可越说越觉得委屈,想自己来了人间这么久,月老都没
来看过他一次,这么一想,又抱怨起来。
  “我说月老,红线一直觉得咱俩交情不错,可你怎么就不管我了呢?连我这世
的人间娘亲都为我求过福,去的还是你的祠庙,可却得了个下下签,什么叫‘孤独
终老,长命百岁’啊?我现在真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啊,我也不瞒你了……”
  红线咬咬牙,又道:“想来你都知道了,我之前认错了还劫的人,生出了一笔
烂事……那不会是你搞的吧?我曾听说……你捉弄了那批不在命数的泥人儿,把他们的
红线牵在了同性身上,而那个苏离,苏离就是我之前……恩,认错了的人,也是那批
泥人儿中的一个呢……”
  说到这,红线才忸怩起来,不知为什么,他竟隐约希望月老也是捉弄了他的。
  有没有可能……我与贺宝……这个念头忽然令他欢快起来,然而呢抬头看到泥像的
脸,又暗暗懊悔,呸!呸!呸!我在想什么啊!竟然还是在这里……
  面前这尊泥像,可是他相处了一千五百年的顶头上司啊!
  越想越觉得丢脸,他赶忙端正心神,恭谨地向泥像跪下,心中尽量澄静的磕下
一个头,一边道:“其实我还想问问,您老到底把我的那根红线牵去了哪里……”
  一共磕了三个虔诚响亮的头,磕到最后一个时,他脑门贴着地面没有很快起来。
  他紧闭着眼睛,心里忽然涌上一种感觉,那就是,会不会下一秒,睁开眼时,
月老就会华光万丈的站在那,狡猾的笑。
  他静静的匍匐着,后背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紧闭的眼皮似乎已感到了那万丈
白光。
  若是您老人家真的显灵了,就指给我一条明路吧,再这么下去,我真要万劫不
复啦。
  他反复默诵了几遍,静静过了一会,才睁开眼。
  既没有白光,也没有什么神谕。
  泥像依旧慈祥的笑着,祠堂也还是那么冷清,天真的快黑了,日光已经黯淡。
  红线抱着肩膀跪在原地怔怔的望着,刚才明明还有一丝光线打在那个额头上
的,现在都跑哪去了?他回头,一轮半月已斜斜爬上,月光照在自己脚跟。
  他慢慢站起,影子也随之拉长,影影绰绰的,正好挡在泥像脸上,那张慈祥的
面目此时看来竟有些可笑。
  “难道您老真的不管红线了么……我刚才说了那许多,您有听见么?”他靠近,伸
直了手臂,去摸那泥像手上的红绳。
  费了一会力气,仍是没摸到,他笑笑,收回手,忽然生出一种仿佛被抛弃了的
感觉。
  他就着月光往门口走,跨过门槛时,又回头望,与泥像的笑眼对了个正着,想
要再说点什么,最终还是没有开口,叹了口轻气,就着月光走远。
  “你真狠心……”命格星君蹲在一角小池旁,望着池面啧啧叹着。
  池子四周雾气缭绕,白雾正中赫然映出一个青年的背影,在夜幕里,枯道上,
慢慢走着。
  “话说……这角池子也是你从姻缘镜上掰下来的吧,不是我说你,他这遭……你也
有责任。”
  被指为狠心的那人正是月老,一贯的风骚模样,贵妃醉酒似的斜倚在石榻里,
披了件柔软的宝蓝色缎子,更衬得那头银发刺目的张扬,头发未系,尽数垂着,末
梢隐在雾气里,满面愁容不知在想些什么,听到命格此话,才略略回过神来,
道:“你不懂……就算没这事,他也跑不掉的。”
  命格望着他出神,静了好一会,才道:“和当年那事有关?”
  月老望着天边一卷舒云,舒云展了卷,卷了展,最终飘远。
  月老无奈的回过头,眼珠转了转:“哪件事?我不知道。”
  命格跺跺脚,奔到月老面前:“你托我照顾他,却又什么都不说与我。他常问
我,你好不好,可有话带给他。你让我怎么说?难道一直恩呀啊的敷衍他……”
  月老低头想了想,道:“那就敷衍吧。”过了一会,又道:“说是下凡还劫,其
实不过是场考验,他……若能受住,也算功德圆满,若不能……”后面的话,月老没有
说完。
  情孽纠葛,生生世世都是轻的,就怕纠结紧了,命数定了,就再也没个头,平
白耗尽了仙气。
  想到此,命格不禁摸摸怀里的册子,道:“可我的命簿上什么都没写……”
  月老低头不说话,命格微一思忖,奇道:“难道……难道你那簿上有写?”
  月老长叹一声,神色更加凄迷。
  命格一拍大腿:“难怪你总教我开解他!可是……二簿中若只记了一簿……便应该
还有转圜的余地吧。”
  月老摇摇头,道:“他这纠葛是从情孽中生,自然只记在婚牍上,我派他反反
复复牵了一千五百年的孽恋,只为教他看透,可谁知……一到人间还是搅得乌七八糟!”
  烂泥扶不上墙,大抵就是说他。
  “唉?那不是你干的?不是你把他和人间那小皇帝的姻缘牵到一起的么?”命格
问道。
  月老眉头皱得更深:“他要还的情孽已经够重了,我怎么可能再去搅和?”
  “原来如此,他定然也以为是你干的……所以才跑去月老祠求平安。”
  命格苦笑:“红线这事,着实令我费解,我虽执掌天数,但看他活得却着实辛
苦……对了,为什么红线这世会带着记忆?”
  月老苦笑着摇摇头:“也算历劫的一项吧,更多的,我却不能说了……”
  命格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可是,你总该跟我透露一下,红线要还的劫报,到
底是什么吧?”
  月老翻了翻眼睛,翻得命格心中一颤。
  “不 可 说!”月老吐气如兰。
  比窥知天命更可怕的,就是只窥知了一半的天命,命格深吸口气,端起架子
道:“月老仙君,莫要忘了,本星君是你上司……”
  月老见他如此,也不禁敛了笑意,慢慢坐正。
  宝蓝的缎子随着身体的起伏,一寸寸向下滑,逐渐露出里面薄如蝉翼的亵衣来。
  天界的夜色即将到来,但在第三重云天却不那么明显,天空只浅浅泛了层藕紫
的颜色,浅得刚好能看到漫天的星子,以及,亵衣里面的内容。
  月老眉尖轻蹙,目中婉转着说不尽的委屈。
  命格的心扑通扑通狂跳,他想起自己在天地之间奔走,即使面对最凶恶的妖
孽,也不曾如此激动过。
  “我不和星君说是因为,星君你……我最了解,典型的面冷心热,你若知道了,
必定要透露出去……那样反而害了他。”月老幽幽解释道。
  命格白若冰雪的一张脸竟红了:“本……本星君明白了……不,不必解释。”
  连句话都说不利落,真是糗!
  他负气的别过脑袋,看夜色。
  月老混没察觉,依旧为难说道:“那么那只黑猫……”
  命格赶忙接道:“啊,那孩子这世也挺有出息,本星君已经点拨过了,他那桩
事,这一两天,应该就有了结。”
  月老点点头:“真是辛苦星君了。”说罢,又朝池中探探脖子:“呀……人间已经
下午了,星君该回了。”
  又被那老小子给忽悠了,想我堂堂命格星君竟要照顾小崽子!
  命格越想越气,驾着云往人间飘时,还在打自己的手:“好歹摸一下啊!摸一
下会死啊!让你胆小!”
  闭上眼睛都是月老散着银发,只着一件丝薄亵衣的样子。越想,越痒,最后痒
到心里好像有万蚁奔腾。
  命格想起初见月老时,他站在一众新晋的小仙里,并未显得出众,堪堪算是眉
目秀美。
  那时他的头发是乌黑乌黑的,后来……和纯阳下了一趟凡间,回来后,头发就变
了银色……再后来,他管自己叫月老,月下老人的意思。
  似乎这种痒痒的感觉就是从那一刻开始的,看着他顶着年轻秀美的容颜,挽着
银白的发髻,自称月下老人的时候……
  想到此,命格忽然怀疑,月老在这段孽缘里,到底扮演了怎样的角色?为什么
拼了一刻白头也要助红线得道?为什么从那以后从骨子里都玩世不恭起来……难道……
  一个大胆的假设在他脑中成形。
  栖霞村已在脚下,他轻轻跃下云端,村西头两个年轻人正嬉闹着,其中一个,
因为额心那点红痣,越发俊美。
  夕阳正好,红光漫天,映得那红痣深如泣血。命格心里有了主意,似乎……传说
中与纯阳帝君结下孽缘的女子白牡丹,也是额心有疤的……
  三十二 入春
  春季,是个多事的季节,万物复苏,潜流暗涌。
  ……
  夕文果真只用了几天便潜进了皇宫,而且还不断为他带来边关的消息。
  无论官方的还是民间的,都是令人雀跃的喜讯。
  红线便索性揉在一起听了。
  “贺宝所在的军队出发后没多久便遇到了西疆派出的先遣军。”
  “大苏皇朝的兵士训练有素,不惊不馁,很快便将敌方的先遣部队打了个落花
流水,并降了一个小头头。”
  “我朝皇土受上天庇护,往西疆进发的路上,连天公都在做美,一路风和日丽。”
  “尤其咱们平燕大将军瑞栋的二子,更是如狼似虎,一人英勇歼敌数百,颇有
其父之风。”
  “……”
  这几日红线连做梦都是贺宝身穿银甲,挥舞大刀的样子,每日醒来第一件事,
便是先擦掉嘴边的口水。
  “你啊,就睡我隔壁,能不能稍微收敛点!”一大清早,夕文嫌恶的看着他。
  红线脸红了,因为他昨天又梦见贺宝了,只是内容和前几日不太一样,颇有些
少儿不宜。
  “怎,怎么了?”
  夕文一手支着头,一手在脑顶慢慢揉捏,道:“你知道我这些日子都睡不好,
夜里要去皇宫踩道,回来还要听你在那边吆喝,烦都烦死了!”
  “吆喝?怎么会是吆喝呢?”红线纳闷,尤其昨天那个梦,梦里贺宝把他搂在怀
里吻着,他也激烈的回应……若真发出梦呓,也应该是低声浅吟,怎么会和吆喝挂上
钩呢?
  “是啊!这些天你老喊,喊着什么……”说到这里,夕文忽然现出迷惑的神情,使
劲敲敲脑袋,努力回想了一会,道:“忘记了,反正就是很凄厉的那种……奇怪,刚
刚还记得呢。”
  “凄厉?不是吧,那岂不是噩梦?”
  “什么梦就只有你最清楚了!声嘶力竭的,下次我要找只笔记下来。”夕文白他
一眼。
  红线默默收拾碗筷,想到自己说了梦话,心里虽紧张得要命,但贺宝打胜仗这
件事带来的兴奋,绝对远远要高过这一时的尴尬,因此即使刷碗时,他的嘴角也是
上扬的。
  接下来的几日,红线都没敢招惹夕文,睡觉前也没敢多想,生怕又做了什么奇
怪的梦,惊扰了隔壁这位。
  夕文正鼓足了劲打算潜进暖金阁,夜以继日的暗访,从栖霞村到皇宫这段路,
比到茅厕还熟。
  成败就在今晚一举。
  晚饭,一菜,一汤,两碗米饭。
  “又剩这么多!”红线收拾碗筷时瞥见夕文的碗里,竟剩了十粒米饭。
  夕文皱着眉道:“没胃口……”
  这是紧张,红线了解,他郑重的点点头,把夕文的碗收过来,又不确定的问
道:“你真的不吃啦?”
  夕文不理他,红线舀了勺汤,将那十粒米饭囫囵吞下。
  夕文扭头看天色,将将擦黑,小脸绷得更紧了。
  红线有些不忍:“要不你再准备准备?也不急在这两日不是?”
  夕文摇摇头,咬牙切齿道:“不能等了,你没见那日命格回来,知道我还没能
进去……那表情,跟吃了大便似的。”
  红线赶忙捂住他的嘴,又贼贼的往外看:“说什么呢!那可是命格星君啊,咱
们的命数可都在他那簿子上记着呢,教他知道你说他坏话,都给你划拉了!再说,
你怎么知道他是针对你,我倒觉得……他是看我不顺眼呢。”
  夕文横他一眼,扭头甩开他的手:“这有什么!我小时……还往他鞋子里洒过尿呢……”
  “那……那鞋……命格后来如何处置了?”红线生怕命格就在左近,却仍忍不住问道。
  “如何处置?当然是穿上啦,只是自己嘀咕了两句,有点潮什么的。”夕文说
完,自己也哈哈笑了。
  这么一闹,原本紧张的气氛反倒冲淡了,两个人如孩子般捂着肚子笑了半天。
  夜色降临时,红线趴在窗台上,向夕文招手:“快去快回!一切小心……别忘了
先去军情处……”
  夕文扭脸,得意的笑笑,便展开双臂,如小鸟般,向着月色飞去。
  红线又在窗框上趴了许久,忽然发现窗下已不知何时爬了满墙的红色小花。
  许是野花吧,每一朵都小小的,但聚在一起,却透出蓬勃的美。盛开的半数,
如一张张小女孩的嘴,散着清淡的香气;而那些没开的,也正努力着胀成饱满的形状。
  直到很久以后,红线仍会想起那个夜晚,那些红茸茸的小花。
  “我看到他了,他很年轻。”第二天早上,不,确切的说是凌晨,红线看到夕文
站在自己床前,这样说道。
  窗外雾蒙蒙一片,红线往被窝里缩了缩。
  夕文的眼睛格外晶亮:“他不但很年轻,还很好看。”说着,他扯下面罩,毫不
客气地蹭进红线被窝里。
  冬天特别冷时,两人就是这么头挨头的睡,红线翻个身继续睡,夕文却一直在
他耳边叨咕:“原来见你躲他跟躲老虎似的,还以为他很坏……”
  “他就是很坏……”红线低声说道。
  夕文不再出声,过了一会,红线以为他已睡着,便转头看他,发现后者眼睛睁
得极亮,不知在想些什么。
  红线也没了困意,天就要亮了,房上传来动物利爪扑又下翻起的声音,间或有
几嗓子高昂的猫叫。
  红线觉得不妙,春天也是个多事的季节,各种情绪都在绽放,似乎有什么即将
要发生了。
  夕文的任务好像永远也完不成了,天天往宫里跑,每次都是夜行的打扮,但黑
衣却换了好几套,每一套都一尘不染。
  命格对他的这种行为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更准确的说,是放任自流。
  而令红线烦恼的则是,夕文每次回来,除去带来边关的战情外,还会说起苏离。
  “今天他换了身玄色的衣服,很好看。”夕文又开始寻找当夜的行头。
  红线应付的“哦”了一声,脑中便开始浮现出苏离穿深红色长袍的样子。
  想必头发是绾成髻的,配红衣若再披着发就显得有些轻佻了。
  果然,夕文又道:“我从没见过男人也可以梳成那样的发式!就好像……好像……”
  红线不禁接口:“就好像乌雀的雀尾吗?”
  夕文眼睛一亮,道:“对,就是那样!像鹊尾,高高的,乌黑乌黑的,中间还
衔了乌木的簪子。”
  红线笑笑,不再接口,夕文出神的小样,让他很担心。
  又是几日过去,白天的夕文已经有些魂不守舍了。
  他蹲在石凳上盯了红线好一会,终于忍不住开口:“你知道吗?他的寝宫里到
处都挂满了画!”
  红线正在剔鱼骨,剔鱼用的小刀很锋利,不小心就会划破手指,鱼骨又要剔得
很干净,不小心就会卖不上价钱。
  他只得淡淡应道:“哦,我不懂画,你懂吗?”
  夕文摇摇头,道:“我也不懂,可是我能看出来,画上画的都是同一个人。那
些画装裱成很昂贵的样子,有画那个人趴着打瞌睡的,也有画那个人坐着发呆的……
正面侧面的都有,也有微微笑着的,也有瞪眼睛的……”夕文说得很细,就好像他正
站在暖金阁里,对着画像品头论足似的。
  “知道为什么我一眼就能认出那些画画的是同一个人吗?”
  红线手下慢了慢,不由得想往下听。
  “因为画上的人,额心都长着一枚红痣!”
  “呲”的一声,剔刀剐过拇指,殷红的血留进盆里,剔好的鱼骨和清澈的水,很
快便被染红。
  “你……你还喜欢他吧?”夕文走到近前,扯了一块雪白的内襟。
  红线看着盆里鲜红的一片,头有点发晕,但很快就镇定下来,他仰脸对夕文笑
道:“糟蹋了这么好的鱼骨,我去洗洗,兴许还能用。”
  “他还念着你,你呢?你若也……”夕文在他身后大声道。
  红线端着木盆刚走出一半,听到这话立时转身瞪他,手上的血仍然汩汩冒着,
夕文心里有些发毛,剩下的话便没敢再继续。
  当天夜里,夕文又整装待发了,心里像揣了只小兔子,不安分的蹦跶着,出得
院子,就看到红线在那杵着,夕文的脸立马红了。
  红线背着手看月色,装作不在意的样子淡淡道:“起初叫你帮我打探贺宝的消
息,是我欠考虑了,你任务若完成了,就不要再去了,我相信宝儿,一定会平安回
来。”
  夕文见那月亮既不完满也不明亮,哪有观赏的价值?心知他是特地等了自己嘱
咐这两句的,便含糊应了,正要往上蹿时又瞥见他手上缠裹的白布,小声道:“若
不在意,为何会弄伤自己?这几日不要沾水了。”
  当夜,夕文自然是凌晨回来的,又一头扎进红线的被窝,跟他蹭这点暖和劲。
  红线却觉出他的身子高热得不同寻常,翻开被头一看,果然,夕文面上隐隐泛
着潮红,目光也有些迷离。
  红线推他,他就胡乱应了几声,眼睛依旧紧紧合着。
  红线暗惊,心想,这孩子自打见了苏离后就神色古怪,别是吃了什么暗亏。
  这样一想,又更加用力的推搡他,夕文这才张开眼睛。
  “你这是怎么了?身子为何这么热?又见到他了?” 红线赶忙问道。
  夕文的脸更红了,不但如此,还把脑袋往被窝里藏。
  红线吓得不轻,苏离你个王八蛋!怎么见一个上一个!
  想起自己那时的惨相,他更心疼夕文,于是小心问道:“那里……很痛吧?”
  夕文红着脸点点头,眼中泛起一层水汽。
  “这个畜生!!”红线一腔怒火熊熊燃起,眼下照顾夕文才是正经,骂了一通又
起身跳下床,要去烧热水。
  夕文一把拉住他,奇道:“大半夜的,你去哪里?”
  红线耳垂有点发烫,道:“给你烧热水啊,那个……以后,要好好洗洗的……”
  “哪个以后?”夕文瞪大眼睛。
  “那个……就是你痛的那里啊……”
  “我这里很痛,难道烧了热水就好了?”夕文指指自己心口,一脸委屈。
  “啊?你不是被他欺侮了吗?”红线有些摸不到头脑。
  夕文瞥他一眼,悠悠道:“要是欺侮了倒好……他连见都没见过我,每日不是批
折子就是画画……画完就往那墙上一挂,能看上半宿……”说着,又狠狠剜了红线一眼。
  “这么说,你每天都只是去偷看他?他……还没发现你?”红线尽量忽略那记眼刀。
  夕文的轻身功夫他是晓得的,只是没想到苏离竟有如此能耐,能够让人光是偷
看就惦记上了。
  夕文脸又红了,咬牙切齿的点头。
  红线还是觉得不对,只是偷看,那就是暗恋,为啥脸这么红,身子这么热?
  夕文见红线仍是不信的样子,索性豁了出去,大声道:“好吧好吧!我今天……
是……偷看他洗澡了!”
  “啊?!”红线心里扑哧一下乐了,夕文翻了个身,直直的趴在床上,嘴巴撅得
老高:“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看见他……他泡在池水里的样子,我……我就……险些掉下
来,他肯定是听到了的,何况,我逃跑时还碰到了那些该死的帷幔!”
  房上的野猫又开始鼓噪,一嗓子赛一嗓子的嘹亮,浅吟低唱,如勾栏里传出的
曲调。
  夕文捶捶床,又拾了只鞋向上砸去,棒打鸳鸯。
  红线暗暗叹了口气,心想,这孩子真是没救了,看男人洗澡都能看出这么大火气。
  三十四 扑火
  情爱一事,如飞蛾扑火,死亦纠葛。
  ……
  这天,红线打了满满一桶水,二十几公斤的重量累得他几乎吐血,正一步一停
的往回蹭时,夕文颠颠的跑了过来,看了眼红线的手,便笑嘻嘻道:“你手上伤还
没好,我帮你拎。”说着一把接过那水桶,自然而然的与红线并排往回走,一边走
一边有一搭无一搭的说话。
  “他好像比咱们大三岁,可是看那样子……三岁可不止,很成熟的感觉呐……”
  红线不禁瞅他,夕文像初尝爱恋的小姑娘,眼中充满了柔情蜜意,提着满满的
一桶水依旧健步如飞。
  红线背着手跟在他后头慢慢踱着,心里想着,爱情的力量还真伟大……
  夕文走了几步就停下来等他,待与红线并排了,又道:“……那个,苏离寝宫里
有股香味,真好闻……他身上是不是也有这个味儿啊?”
  红线悠悠看天,心里暗骂道:小色胚!
  这个时候,无论红线如何反应,夕文都不会为怪,只怕除了暖金阁里那主儿,
别人干什么说什么,都与他无关了。
  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又道:“可是,我看他洗澡时也没特地往身上抹什
么……就那么擦擦就完了……”
  这臭小子,竟又去偷看了!
  红线已经暗暗发誓,以后见到夕文绝对要绕道走,与陷入恋爱的小屁孩说话,
是个折磨。
  现在想来,那夜是个分水岭,从那以后,夕文就越发的不要脸了,什么话都敢
说,什么话都敢问。
  当天下午,夕文藏在柴堆后面,又把他堵了个正着。
  红线正归拢了不少好柴火,打算十个一簇的扎起来,以图用到时方便,夕文这
次似乎学乖了,只是抿着嘴静静坐在一边。
  既然没碍着他什么,红线就索性该干吗干吗,没再刻意回避。
  二人谁也不说话,就这么过了半日。
  红线干活端得是心无旁骛,捆完柴火又撅着屁股去捡散下的细柴,几乎已把坐
在一边的夕文忘了个干净,可是他捡了一会就觉出不对……那股来自身后的视线……很
可疑!
  他猛地转身,与夕文的目光对了个正着,后者没想到他冷不丁转身,赶忙低头
假装逗弄地上的石子。
  红线可以肯定,在他回头的一瞬间,他绝对看到了……夕文正不怀好意的盯着他
屁股!
  “你看什么呢!”红线大声斥责道。
  这几年来,他与夕文真算情谊深厚,他甚至已把他当作自己的亲弟弟了,他怎
么能允许亲弟弟变质呢?
  夕文见被他识破,慢慢抬起头来,支支唔唔了一会,才道:“我……只是想问
你,和男人……行那事,到底是什么感觉啊?”
  红线脑袋一懵,眼珠子都要瞪出来,夕文原本满面期许,甚至有些兴奋的等待
红线的答案,现在被他这么一瞪,也傻眼了,又把头沉得低低的。
  红线很生气,这是他最不堪的一段,也是整个瑞氏家族的耻辱,与他同甘共苦
的人,竟还问他:什么感受?好像在问一件新鲜事儿似的。
  红线站着,夕文坐着,一人气得胸脯鼓鼓的,一人心虚得缩成个蛋。
  红线只觉得浑身上下从里到外都拔凉拔凉的,凉得他几乎要打哆嗦,连怀里的
柴火也要抱不住了,一根一根往下掉,他索性一把砸了出去。
  有没有砸到夕文,他不知道,也顾不上了。
  他走远时,仿佛夕文喊了两句什么,他没听清。
  时间过得飞快,小村的傍晚已经来临,风里夹着寒气,吹得他耳颊生疼,同时
心里又烧着一小团火,弄得他半冷半热的难受。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一股脑的向着西头跑去。
  命格的院子在西首,红线来时,正赶上了这屋里最辉煌的时段。
  两扇窗户都被支得老高,夕阳的余韵便顺着窗子,塞了满满一室,地面以及四
壁都呈现出温暖的淡黄色,老旧的墙壁,腐朽的房梁,生着铜斑的灯盏都新生了似
的,在温暖的淡黄色光线里,熠熠生辉。
  命格则以极随便的姿势盘坐在窗根底下,就着光晕,翻看什么。
  只见他的肚子上摞了一打宗卷,高到了一定境界,在阳光里东扭西歪的飞着。
  哎呀……影响星君办公了!
  红线很不好意思,命格连眼皮都顾不上抬,可见很忙,他觉得自己很失礼,便
安静的候着。
  他本是个不爱生气的人,难得动回真怒,此时竟觉得极其疲累,静静站了一
会,室内的色调柔和又舒服,那满肚子气竟消弭了大半。
  命格看书很奇怪,手指根本没碰到书页,只是凌空虚捻着,那些脆黄的纸页便
哗啦哗啦的翻动起来。
  能够瞥见,每一页都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好似爬了整页的蚂蚁。
  不一会,命格肚子上那高高的一摞便减少了,“看”完的那些又不知消失去了哪里。
  这么多字,能看清吗?看画都没这么快的……倒像是晒书。
  “星君都看完了?”
  命格摇了摇头道:“堪堪看完一半。”
  红线不禁咋舌,原来真是在“看”。
  “那些是什么?那些字迹……看起来怪得很。”
  “那些是历代命格星君记下的命簿……”命格转着手腕,又捏捏太阳穴。
  命簿?难怪……字迹与月老祠那泥塑持的婚牍是一样的!
  想到月老,红线又道:“那天我去求月老了。”
  “哦?去求什么?”
  “……求平安。”在命格面前,若坦白承认是去问姻缘了,有些跌面。
  “去月老祠求平安?能管用么?”命格挑挑眉头,刻意扮丑的马脸显得更长了。
  “不管用……月老根本没理会我。”
  说话功夫,天色便有些暗淡了,窗外吹进的风也有些凉,红线下意识缩了缩脖
子,将衣襟扣紧些。
  命格扫他一眼,便去了窗栓,又将窗户合拢。
  “那你此刻又找我做什么?”关上窗后,房里很黑,更加看不出命格的表情,空
气里却传来奇怪的呲呲声。
  “我……我想请教星君,请问小仙的劫报,该如何还之?”红线小心问道。
  ‘嗤’的一声,一小团红光应声燃起,映出命格的一双手。
  原来刚才的声音是他在擦火石。
  命格本不必火烛的,点灯也是为他……想到此,红线心里一暖,又想起刚才命格
关窗,大概也是看出了他冷。
  一盏灯很快点亮。
  “除了这个,你还想问什么?”命格拢着那小团红光又往屋角走,亦步亦趋,小
心翼翼,整个人都因此显得平实可亲起来。
  红线道:“我还想知道这世我的姻缘……我想知道,是否被月老捉弄了!”
  扑哧一声,又一盏灯燃起,好像一声嘲笑。
  红线有些羞赧。
  命格反而笑了,抖着手上那方火石,道:“不错,有长进!你终于问了。那么
我便来回答你,关于劫报的事……”
  命格掐了几指盘算,只一会功夫,便道:“现在还不到时辰,再过几日,当他
来求你时,你再来找我。”
  “求我?那我现在该当如何?”
  夕文会求我?会烦我还差不多!
  “现在?自然是顺其自然!”命格又原地转了半圈,看着被灯火映得影影绰绰的
墙壁,道:“至于你的姻缘……我可以明确的告诉你,月老压根没有捉弄过你,不仅
如此,他连红绳都没给你栓。”
  “这是他亲口告诉我的。”
  “怎么可能?!那我……那我这些……”红线这一惊非同小可,一时呆住了。
  没捉弄过我,也没栓过红线……那我对苏离那种莫名其妙的情愫是怎么来的?还
有我对贺宝……若不是因为月老,那是因为什么?情孽不也是有因便有果么?我与苏
离,与宝儿,又有什么因,有什么果了?
  他们的前世是什么?我又是什么?不,不,他们的前世是凡夫俗子,我的前世
是一截红线,我是修了一千五百年的红线,和他们……定然扯不上关系的!
  “你想说什么?你想问,为何你会……情动?”命格看看他,又看看旁边的烛火,
道:“我现在也不懂……不过,我听说,作为凡人,情之一事,就像飞蛾扑火,明知
道是大梦浮生一场,却还要缠得你死我活,以你的道行……大概还把持不住吧。”
  红线抬头看他,命格的话,乍听之下有道理,情爱便像飞蛾扑火,即使他也不
能免俗,但仍不能解释,这前后的因果关系。
  命格见他脸上惨白,似有冷汗滑落,不禁提点道:“不必如此纠结,你不就是
喜欢那个人间皇帝么?他有自己的姻缘,时辰到了,自然与你断了,不碍事的……但
切记,不要再用情了。”
  命格的安慰能起到几分作用,就只有红线自己清楚了,他最后也没敢说,除了
苏离,他还对自己的同胞弟弟动了情……红线痴痴的回到房里,脑中翻来覆去琢磨命
格那番话,反倒把夕文的事抛在了脑后。
  夜里听到夕文外出又回来的声音,他想去看一眼,但想到命格左一句“时辰未
到”右一句 “顺其自然”,便又坦然的躺下了。
  三十五 吃味
  作为年长一千五百岁的大哥哥,这种别扭闹得极其掉价。
  ……
  红线与夕文自那天以后,便生了芥蒂。
  事情是这样的,红线本很少生气,因此气完如何善后也成了问题,按理说,他
只要假装忘了头天那事,和平时一样打个招呼就行了。
  但他依然觉得有些尴尬,夕文的那句话和那个眼神总在他心里打转。第二天一
早他还刻意推迟了起床时间,在屋里磨蹭了好一会,直到院子里唰唰的剑气破空声
停了,他才出来。
  这么过了两天,夕文也悟出了什么似的,早上雷打不动的舞剑便索性停了。
  灶房,茅房仍在一处,免不了碰上,夕文的脸会红一红,红线下意识想要说点
什么,还没挤出两个字,夕文便埋着头走了。
  索性红线也把嘴巴闭得更紧了,他心里有谱,反正命格说了,他早晚要来求他的。
  按理说,作为年长一千五百岁的大哥哥,这种别扭闹得极其掉价,但他只要一
想到苏离与夕文站在一起的样子,就难受得挠墙。这种想要挠墙的感觉,往轻了
说,叫吃味,往重了说,叫嫉妒。
  是嫉妒苏离把夕文抢走了,还是吃夕文迷恋苏离的醋?红线自己都不清楚,时
间沉淀,更隐隐添了一层恐惧,好像即将要失去他们的恐惧。
  夕文偷窥上了瘾,一天比一天回来得晚,有时天快亮了才回。因此每夜月过中
天后,红线就睡不着了,干脆披了衣衫蹲窗根底下猫着,直到听见隔壁的门“吱嘎”
一声后,他才放下心来。
  日渐疏远的两个家伙,反而不约而同的挂上了同样苦大仇深的黑眼圈。
  贺宝随军出征已有月余,据村里人从都城带回的消息推测,战事该要结束了。
  这天天不亮,红线便有种预感,贺宝要回来了!
  天蒙蒙亮时,他抱着一筐蕨菜拎着一卷席子,在村口坐下。
  不一会,村里人便或背或拉着山珍药材,开始陆陆续续的往都城进发了,见了
红线都会意的笑笑。
  “行啊,小子,这才几年,把咱们山里人的手艺都学全了。”吴家大叔掸掸他的
脑袋,笑道。大叔媳妇从后面推搡他一把,道:“学你们这手艺有甚用,人家要干
大事的。”说完又塞给红线一张软垫,道:“仙儿,拿这个垫着,要不屁蛋子要硌出
印的。”
  垫子硬被塞到怀里,还带着女人家身上特有的暖香:“谢谢婶子,这次还要劳
烦婶子费心……”
  “晓得的,晓得的,回来婶子给你汇报。”一行人逐渐走远,仍可听见,吴家两
口子还在争辩着什么:“手艺好有啥不对啦!”“人家是富户出来的,学手顶个肺
用!你傻了啊!”“富户出来的也是爷们,你给的啥垫子!”……
  红线笑着摇摇头,从框里抓了一把蕨菜开始慢慢择,蕨菜择完又换青蒿,就这
样守了一整天。
  中间似乎夕文来过,悄没声的留下一个食盒。
  有汤没有勺,有菜没有肉,是他的风格。
  在村口喝了一天的风,摸到温热的饭碗,红线吃得热泪盈眶,心里肚里都热乎
乎的。
  天擦黑时,人们陆续回来了。
  尤其吴家大叔,隔了百八十米就能看到他那张笑得合不拢的大嘴。
  吴家婶子眼尖,远远看到他,紧赶两步,道:“傻孩子怎么还在这!城里可热
闹啦!昨天夜里从边关来的消息,西疆王爷的免战书择日便到,咱们打了胜仗啦!”
  “那……那咱们可有损伤……?”
  吴家婶子叹口气道:“损伤也是避不了的……”说完回头看看远处,又小声道:“
你弟弟应该无恙,好歹也是个带官衔的,若有不测,大家还能不知道?把心放肚子
里吧!”
  “婶子,这些都是多出来的,你拿回去熬汤吧,”红线摸出事先装好的一小钵鱼
骨,双手捧着。
  “婶子怎么好占你的便宜,快拿回去!”说完便往回推。
  红线坚决要送,又推回来,几番推送,拉拉扯扯不成样子,吴家嫂子只得收
了。钵里鱼骨森白干净,拿回去直接便能上火熬煮,连择洗的工夫都免了,再看红
线小脸红艳艳的,显是被风吹了整日,心里一酸,道:“三天后大军便能回来,想
必那日都城更热闹,不如到时你和我们一起吧?”
  红线迅速点点头,眼里透出兴奋。
  许久没进城了,一想到繁华热闹的都城,红线兴奋得腿肚子都在转筋,趁着天
没黑,他就开始在衣箱里翻腾。
  城里的春季不比山村,午时未到就应该很热了。
  他拎出一件浅绿的短打,对着身量比划了一会,又扔回去,不行,显得小气;
又翻出一件长衫,发黄的月亮白,绉纱的料子,算是不错的,可惜皱皱巴巴的,还
得烫,若要烫衣,须得麻烦夕文……想了想又放回去。
  记得他读书那会,年轻的公子哥们时兴穿丝麻,衣料是粗犷而自然的纹理,做
成宽松的样式,颜色也以本白或天青为主,凉爽又好看,甚至有些飘飘欲仙的韵味。
  想到此,红线笑了,一屁股坐在衣箱上,不再折腾。
  到时连脸都要抹花的,穿什么衣服有什么要紧的?
  三天后,天刚亮,红线穿着最不惹眼的一身深灰混在赶集的村人里出发了。
  一路吴家婶子最是活络,有说有笑,红线跟着大家一起乐,路途比他想象中好
走许多。
  “小仙儿,你怎么弄得跟老鸹似的……婶子还惦记跟卖首饰的刘婆说你是我弟弟
呢!”吴家婶子撇撇嘴,她对红线的打扮最不满意。
  “懂啥?这是仙儿不爱招眼,哪跟你似的,走哪都让人家猜你多大……”吴家大叔
大声嚷道。
  “死相!”吴家婶子刚要回嘴,大伙儿已经轰的一声笑开,红线也低头跟着笑了。
  真的来到城门下时,红线才开始紧张,苏离派出的密探他是见过的,端的是目
光如炬,高大威猛,他摸摸额心脸颊,触感生硬粗糙,黑米浆糊还在,心里顿时踏
实许多。
  栖霞村的草药干货是出名的,隔不了几天便要进城售卖一次,卫兵们例行看看
就放过了。
  进到都城里面,群情激昂的气氛这才显露出来。
  城市和几年前一样,还是车水马龙,繁华富贵,唯一不同的在于那欢乐的氛围。
  这天跟过节似的,大家都穿着鲜艳美丽的衣裳,似乎连私塾都放了假,许多半
大的孩子们手挽着手扎在玩具摊上。
  红线蹲在自家的干货摊后,像个黑泥鳅毫不起眼,唯有两粒眼珠晶莹璀璨的看
着来来往往的人们,想起自己上一次逛摊时,还是翘了竹斋的课陪贺宝开心,后来
在往来居被苏离拦住……没功夫感慨,便有主顾问价,红线噙着笑意点头喏着。
  这天的生意果然好卖,难怪吴婶他们拼着几夜不睡又晾出新鲜的货物。
  街上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笑意,连最苛责的妇人都没有划价,小贩们笑呵呵
一句天佑大苏,往往能换来更丰厚的收入。
  这是都城最繁华的集市,家家户户都结了彩球,一眼望去,几条街道几乎连成
了彩色的线。
  红线这张巧嘴,很快便赚了个盆满钵满,快到下午时,吴家婶子非塞给红线一
把碎银子:“去,买点吃的玩的,今天这么热闹,不转转可亏了!咱们卯时西门
见!”说完,便拉着几个妇人消失在了滚滚人流中。
  红线揣着沉甸甸的银子却无处可去,毕竟不比从前,现在的他是乡下农人,一
张小脸还抹得黑漆漆的,莫说是苏离的密探,就是他亲爹在这都未必识得出。
  逆着人流随意晃着,忽然传来一阵嘎嘎的笑声,他扭头看,果然是往来居。
  那年用扇子挡着额头逃出的样子记忆犹新,他掩着嘴自个笑了,又一头贴在墙
根外头。
  里面果然人声鼎沸,大家谈论的话题左右没离开战事。
  “哎哎……你们知道吗?听说这次胜仗打得那叫一个漂亮!三战三胜,还是大燕
王爷亲自拟的免战书!”一个破锣嗓子拍着桌子,大声道。
  “这有什么?个中内幕你可知道?”另一个年长些的人慢慢悠悠说道。
  一群声音起哄,定要听这内幕。
  红线也不禁把耳朵贴近些,心里由衷钦佩,苏离这皇帝做得真不错,竟然把民
心结得牢牢的。
  “这回立下大功的是咱们甲字营一个小统领……”年长的声音说道。
  “咳!谁不知道啊!不就是这小统领先前擒了对方一个小头头么!”几人立时反驳。
  那年长者又道:“我说的这内幕,你们绝对不知道,我兄弟在关外,做的是马
匹生意,很多士卒补买的马匹都要经过他手……”说到此,众人已经安静,说者越发
得意。
  “西疆蛮人最好斗,也善斗,除非被降服,否则哪有修免战书的道理?这里头
原是另有隐情的……我那兄弟……”
  听到这里,一群听客齐齐催促:“哎呀~别再提你那兄弟了,快,快说!”
  那人清了清嗓子道:“我那兄弟……听前面兵卒说啦,说是三战全胜,实则只打
了两场,西疆的王爷就已经憋不住了,亲自上阵,颇有点不死不休的意思,咱们那
个小副统……就是先前擒了他们一个小头头的……他艺高人胆大哇,只带了几个贴身兄
弟,趁着夜黑风高,把蛮人的粮草点着了,趁乱他又潜进了西疆王爷的帐篷……具体
用了什么法子不知道……反正免战书就拿到手了!”
  听到此,众人已高声欢呼起来,有的说:“这小统领武功肯定不是一般的高,
竟能逼着那王爷就范!”也有的说:“不然,鄙人认为那小统领一定给那王爷明示了
战乱的害处,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你们知道吗?!那个小副统领是谁?!!……他就是当年平燕大将军瑞栋的二
子啊!”一人拍案而起。
  堂里静默了一会,又爆发出更强烈的声音,有欢呼的,有抽泣的,也有觉得不
可置信的。
  “难道……就是抓周时……抓了瑞大公子裤脚的那个?”有人记性特好。
  “不会吧?不是说他五岁时口不能言,是个呆傻吗?”有人记性更好。
  红线已经听得心潮澎湃,恨不得立时闯进去大叫:“对的!对的!就是他!那
就是我弟弟瑞贺宝啊!!”
  忽然一阵锣声传来,由远至近,吸引了街上所有人的注意。
  一个穿着鲜红官衣的小衙役急匆匆跑了过来,手里不住的敲打着,边敲边
喊:“让路啦!开道啦!大军得胜回朝啦!!”
  他的身后又跟来一队带刀的巡捕,训练有素的将拥堵的人群向两边疏散。
  之前还在议论的茶客们也呼啦一下冲来出来,将往来居两边的空地占得严严实
实的,自然红线也被挤到了更靠后的位置。
  城里所有的人几乎都聚集在此,争先恐后的想要一睹得胜归朝的将士们的风
采,毕竟这是近二十年来唯一一次战争,也是赢得最漂亮的一次,几乎能与当年平
燕大将军瑞栋的三破燕都之战相媲美。
  起初还有人低声议论,但随着时间的推移,竟渐渐安静了,即使每个人的脸上
都满溢着兴奋之情,但却没人再说话,万众一心的安静成了百姓们此时能够给予凯
旋而归的勇士们的最高奖赏。
  不知从哪先爆出了一声清喝:“来了!”接着,欢呼声便如潮水一般,一浪高过
一浪,渐渐席卷过来。
  红线被挡在后面,尽量伸长脖子,透过人群缝隙往外看。
  一队高头大马慢慢走近,这队人马精良有序,每个将士都穿着漆黑的铠甲,连
马头上都套着漆黑的头盔,甚是威风。队伍里巨大的旗帜迎风飘展,旗上写着一个
大大的鲜红的“蘇”字,几个为首的将领穿着和红线爹爹当年一样的银色亮甲,趾高
气昂的向两边的百姓挥手致意。
  接着走来的队伍则没那么好看了,有骑马的有步行的,还有带伤的,速度明显
比前面的队伍慢了许多,几个小兵也举着巨大的旗帜,更没有前面的皇家旗帜好
看,三角形的旗子上画着大大的“甲”字和“乙”字,但自打从这队人马出现在大家视
野时起,欢呼声便没有停止过,而且愈加炽烈。
  红线很容易就看到了贺宝,因为贺宝骑的那匹马最高大,他的身板又挺得极直
溜,想忽略都不可能,他没有带盔,头发扎成高高的一束直直垂着,漆黑的铠甲虽
然和前边“蘇”字营小兵穿得一样,但在他身上,却格外英武,每一扇甲胄都在反
光,整个人散发着飒爽的英气。
  “看!是那个副统!”红线身边不知谁喊道。“是瑞家公子!瑞贺宝!”
  很快这边人群里又爆出更疯狂的呼声:“瑞贺宝!瑞贺宝!”
  贺宝听到这边有人叫他名字,先是有些诧异,然后很快便顺着呼声望来,目光
就落在红线身边不远,红线也向那边看去,发出呼喊的竟是几个年轻漂亮的女子,
见到贺宝看她们,便叫得更加起劲。
  贺宝冲她们微微点头,露出一丝笑容。
  人群里爆发出更激昂的呼笑声,口哨声,更多的人开始一起叫着:“瑞贺宝……
瑞贺宝……瑞贺宝!!”
  贺宝微微一怔,仿佛不明白这是为何,只是冲着四下人群继续微笑点头,但当
目光掠过红线时,却明显的顿住了。
  喜鹊和老鸹的区别。
  ……
  贺宝骑在马上,本就高出余众数头,再加上那马不知是何品种,也生得异常高
大威猛,一身黝黑闪亮的鬃毛配上他一身幽黑闪亮的盔甲,阳光下,连人带马,熠
熠生辉,竟仿佛上古志异图里走出的刑天战神一般。
  红线站在人堆里,也和余人一样伸长了脖子看他,正午的日头似乎只打在了他
一人身上,以至于他的风头比阳光还耀眼,晃得红线眼前发花。
  大家已经连成了一气呼喊贺宝的名字,一声齐过一声,高昂欢乐的气氛感染了
每一个人,群众的阵型乱了,“甲”字营前行的速度更慢了,兵士们也忍不住和大家
一同呼喊起来,银亮的长刀有节奏的举起又放下,发出整齐好听的“唰唰”声。
  这是我的宝儿么?原来宝儿已经这么大了?
  红线目不转睛的盯着那人,贺宝尚在襁褓中的样子忽然清晰的浮现出来,佛手
酥似的小手,又在他眼前晃动,依稀又听到贺宝哑哑的声音,不停叫着:“哥哥,
哥哥,抱!”
  红线低头看看自己脚上的黑布鞋,再抬头看看那人的黑铠甲,耳边忽然响起某
个熟悉的段子: “……咱们先说这瑞大公子贺仙……那是天降的仙人啊,他一岁便能出
口成章……将来必是个成大事的人儿,不过那大公子的弟弟啊……叫做贺宝的,咳,
咳!不说也罢……”
  原来人间岁月的流逝比他想象得还要快,宝儿长大了,他却还是他。
  不好,可能被太阳晃了眼,眼睛怎么酸酸的……他揉揉眼角,竟揉出几滴水光。
  再抬起头,身边似乎有些安静。
  他再去看贺宝,贺宝竟也在看他。
  越看,某人的眉头就拧得越死;越看,某人的眼中就越是酸涩。
  不是吧!这样你也能认出来?!红线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此时的他,抹了黑汤的脸,黑乎乎皱巴巴的,就跟天生毁容似的,再加上一身
破褂子,一路上没人愿意多瞧他两眼。
  这要被认出来了,多丢人啊!
  越来越多的人觉得不对了,也顺着贺宝的目光往这看。
  群众的眼睛那都是雪亮雪亮的,小目光四面八方射过来,比飞刀还剐人。红线
不抬脑袋都能感到,那些眼神背后的意思,有鄙夷的,有惊讶的,也有同情的。
  身边一圈人已经小声议论开了:“这谁啊?”
  “不知道,不会是瑞公子的家眷吧!”
  “不可能!瑞公子怎么会有这样的家眷?”
  红线面上一红,恨不得找个土缝钻进去。
  他把头垂得低低的,心里胡乱许愿,玉皇大帝啊,九天十佛啊!千万保佑贺宝
这个傻孩子不要看出我来,万一要是看出了,也请保佑他千万不要过来认我啊!
  他面上糊的米浆甚厚,这点羞赧之色根本不能如实的反应出来,因此在众人看
来,反而觉得他挤眉弄眼更加丑怪。
  队伍缓缓前行,贺宝还在扭着脑袋看他。
  几个小兵也若有所悟。
  小兵张拉拉小兵李的袖子,小声道:“副统这是怎么啦?好像见着熟人了。”
  小兵李比较机敏,左右一联想,已有了思量,当下道:“那位……八成就是咱副
统的哥哥!”
  小兵张一惊:“不会吧!不是还和上面传出了绯闻么?怎么……是个黑面爷?”
  小兵李冷哼一声,道:“这你就不懂了,精白细米吃多了,也要换换杂粮的……”
  就在两个小兵交换意见的当口,队伍已朝前行进了十数米,期间贺宝的头由偏
左扭到正左,由正左扭到左后,直到实在扭不过去了,才朝前看,小兵李和小兵张
也不由松了口气,还好没出乱子。
  围观群众眼见没戏看了,齐齐叹了一声。
  大兵即将行远,人群也就要散了。
  看着即将消失在视野内的某人,红线也松了口气,心底某处却又隐隐失落。
  果然没认出来,甚好,甚好,免了一场尴尬。
  红线揉揉眼角,往相反的方向走。
  忽然远处爆出一声轻呼,然后有人喊了一声:“副统使不得!”
  众人循声看去,只见远处整齐的方阵忽然裂了一个口子,正在行进的队伍被打
散,一人一马从那口中破出,往回路疾奔。
  红线回头,贺宝正打着马向他冲来,马蹄抬处,扬起烟尘无数,如谪仙的霞雾。
  刚压下去的情绪又翻涌上来,红线扬手抚在眼前,挡住阳光,也挡住眼角即将
溢出的液体。
  “副统跑了!”不知谁喊了一嗓子。
  红线心中一惊,透过那匹黝黑骏马的纤细马腿,依稀可见“甲”字营里已经炸开
了锅,所有的小兵都在往这边看。
  小兵们有的主张应该跟着副统过去,有的则主张原地待命,就这么争论着停了
下来。“甲”字营紧跟着皇家军队,它这一停,后面的“乙”字营,“丙”字营便都不得
不压后了,饶是再训练有素的兵卒,此时禁不住起哄。
  “蘇”字军末尾的一干兵士已感到了气氛古怪,正一个传一个的通消息,红线看
得真切,眼见消息就要传到了队首,那个将军看起来好凶恶的啊。
  正急得无法,眼前一暗,贺宝已停在他身前丈许远的位置,远远的勒了缰绳,
策着马慢慢靠近。
  百姓自觉的让出一片空地。
  傻孩子!长多大都是傻孩子!你还带着军队呢,怎么就这么跑回来了!
  红线看着贺宝,心里无限感慨。
  贺宝的表情却很复杂,眼睛灼灼的盯着他,也不说话,只是眼神中有一些迷惑。
  围观的群众都屏了气,一副不看看今天唱的是哪出决不罢休的意思。
  贺宝越靠近,红线心里越有了谱。
  贺宝眉心结成一个疙瘩,微微歪着头。从小到大,只要他有什么事情想不通,
就是如此。
  那他此时想不通什么?
  红线心中一个激灵:是了!这倒霉孩子压根也没认出我,不过是性子耿直,即
使有一丁点怀疑也要来看个究竟罢了!
  贺宝终于开口:“你……”
  你什么你,你认错人啦!
  红线暗爽,站在原地,抬头看天。
  贺宝有点被唬住了,因此只说了一个“你”字,就不再出声。
  周围有人看明白了,笑道:“想必瑞公子认错人啦!”
  其余人也都点点头:“原来瑞公子以为碰到了熟人。”
  一个小兵应声跑来,小心的牵过马:“副统,大军都耽搁了……您看……”
  贺宝没说话,却不容分说的将马缰拉紧。
  小兵手上一松,险些摔了个踉跄。
  红线仍在专心望天,心里却很难受,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正在撒谎。
  在最亲的人面前,假装成另外一个人。
  贺宝驱着马又靠近一些。
  直到红线的右脸即将与马脸相贴,他才折了身子,伸长手臂在红线脸上一揩,
又凑到鼻前闻了闻。
  不是吧!!!
  他……看……出……来……了??
  红线顾不上演戏了,他摸摸脸蛋,被贺宝揩过的那里生生空了一块,触感柔软。
  贺宝捻捻手上的黑灰之物,又默默看了他一会,忽然面露喜色,仿佛终于想通
了什么。
  露出晶白的牙,小声道:“我知道了,你怕被认出来……”
  红线捂着脸不说话,不能承认!若是承认了,就太给宝儿丢脸了!
  那块露出的皮肤因为着了阳光而微微发烫。
  此时忽然传来丝竹礼乐声,嘈杂的人群又安静下来。
  红线放眼一看,好家伙!身边一片片人头一个接一个的矮了下去。
  “圣旨到……!!”鼓乐之声骤停,一声长喝响起。
  皇帝身前的红人,内侍总管刘福刘公公在各色侍卫的簇拥下,缓缓走来。
  只见他敛着八字眉,四平八稳的走到贺宝身后,清了清嗓子,慢慢展开卷
轴:“‘甲’字营副统领,瑞贺宝接旨……!!”
  要贺宝接旨?不知是福是祸?宝儿刚立了战功,照理说应该是福,可也没见过
当街封赏的啊!
  这么一想,红线心里是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
  哎呦,这个刘公公他见过,别再认出我来才好!
  越想越惶恐,须得赶紧跪下继续装路人。
  眼前一晃,贺宝正又伸长了手来揩自己的脸。
  红线又气又急,一把抓住贺宝的手,小声呵斥:“宝儿别闹!快快跪下接旨!”
  贺宝见他终于承认身份,低头一笑,乖乖下马,向着刘公公大步行去。
  “末将瑞贺宝接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瑞氏贺宝,奋勇杀敌,今推赐类之表,移勇作忠,均
切显扬之念,兹封骠骑校尉,正四品之职,保正阳之安,统八校之首,永流我苏壤
之辉矣。
  钦此,谢恩……!!”
  贺宝磕了三个头,呼了三声万岁,又双臂平举,将圣旨接到手里。
  他其实完全没明白这老头到底说了啥,只是照了唯一听懂的那句“钦此谢恩”来做。
  老头扭着屁股走远,五颜六色的侍卫们也走远。
  他从地上爬起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回头找红线,身后却已空空如也。
  他伸手去牵缰绳,却摸了个空,一股热浪呼啦一下从四面八方涌来。
  “瑞副统!太棒啦!”
  “不对,改叫瑞校尉啦!!皇上竟当街封赏,这可是咱们大苏开朝头一遭呢!!”
  “甲”字营的兄弟不知该怎么表达兴奋了,七手八脚竟把他抬了起来,一边呼喝
一边往半空悠着。
  “仙……贺仙!哥……你回来!”贺宝伸着脖子向刚才的位置大叫,可是他的声音很
快被更多人的声音盖住。
  他每被抛上去一次,心里便清楚一分。
  对,就像那个小子说的,我要有能力保他……
  这样想着,他更加坚定了那个念头。
  当双脚再接触地面时,他便把小兵李拉到了一边:“是不是被封官之后还要面圣?”
  小兵李连着点头:“可不是吗?瑞副……啊,不,瑞校尉您明天一早就要去金銮
殿上面圣,当面谢谢皇上,到时指不定还得赏您什么呢!珠宝啊,大米啊,府第啊……”
  三十七 苏离
  上苏下离,字白头。
  ……
  翌日清晨,金銮殿上。
  苏离坐在高高的龙椅上,远远打量那人,心里说不出的气闷。
  放眼望去,大臣们按品级站成整齐的两溜。
  深红后面是紫红,紫红后面是正红,再远点正紫的是龙文阁学士,龙文阁学士
后面是深蓝的编撰部侍郎,间或夹杂着几个白晃晃的烂银色,或是泛着寒光的玄铁
胄,煞是整齐好看。
  苏离每每在这个时间向下望时,都会由衷感慨,我朝的官服真是别致。
  可是这回,那个站在最末尾的,黑漆漆的,是什么东西?
  吏部刘之扬刘大人正谆谆上表,从民风问题谈到犯案者逐年减少,又歌颂到大
苏的民心所向,不由得口沫横飞。
  可苏离一门心思只放在了那个最末的人身上。
  谁不知道当朝的待遇最好,无论俸禄官粮都是前无古人的丰厚,即使连官服,
都是顶好的苏缎加上他御眼亲过的样式。
  可是……那个乌漆麻黑的东西,又是怎么一回事?是谁准他这样上朝的?
  吏部刘大人终于说完,低头等了许久,也没等到皇上的首肯。
  “哦,退下吧。”苏离直到发现刘福在悄悄咳嗽才反应过来。
  基本长眼睛的都看出了皇上今天心情不好,因此谁也没再主动出声。
  苏离向龙椅左首的刘福使了个眼色,后者立时躬着身靠近,并精乖的垂下脑
袋,保持右耳的畅通。
  若皇帝这个时候招他,定是要问些不宜公开来讲的话,很可能就是这次心情不
好的原因。
  “那头那个,乌漆麻黑的那个,是什么东西?”苏离面色平静,嘴皮以极微小的
幅度开合着。
  刘公公拿眼角余光向那头扫量,立时答道:“回禀陛下,那个东西……哦,不,
那人是陛下昨日新封的骠骑校尉瑞贺宝。”
  是他啊。
  苏离挥挥手示意他退下。
  难怪这么不懂规矩,原来是没人管的。
  对于平燕将军瑞栋归老的事,现在想来,他还是有一点惭愧的。但那时遍寻贺
仙不获的烦躁与愤怒太过深重,因此忽略了很多作为帝王该做的事,其中就包括对
一个效忠于皇朝半世的将军赐予他应得的追赏及安抚,即使这人是他一直在抓的小
贼的父亲。
  正因为这一点愧疚,苏离才命刘福在大军归来的第一时间,在百姓夹道欢迎的
闹市对贺宝进行封赏,也算破天荒的恩典了。
  可是这家伙,为什么穿着小兵的服色觐见?
  朝上臣子里已经有人偷偷用手帕拭汗了。
  皇帝既不说话,也不退朝,沉默思考的样子,令人很担心。
  金殿里一时鸦雀无声。
  “皇上,下官有事求禀。”偏偏有人不怕生事,大刺刺的站出来,打破了寂静。
  苏离心道,好啊,正琢磨你呢。
  当下长眉一拧,道:“来人可是瑞爱卿?”
  那人顿了一顿,显然没料到皇帝的眼神这么好,一下就能把他认出来,殊不知
是他太过醒目的原因。
  苏离又面向右首,煞有威严道:“连校尉,你这司隶校尉怎么当的?属下连套
像样官服都没有吗?”
  右边那溜里立时踏出一人,噗通跪下,低头道:“启禀陛下,昨日瑞校尉晋封
后,下官便着人送了官服金印……是下官把度不严,请陛下责罚。”
  众人这才集体明了,吾皇最厌烦官不成体统,原来是这新任的骠骑校尉惹得龙
心不悦。
  集体再用余光这么一瞥,呵!难怪圣上发火。
  这新晋的校尉不知是胆大还是猖狂,竟还穿着小兵的铠甲,上下一般乌黑的颜
色,威武与否暂且不论,但作为金殿面圣,也太不成体统!
  甚至有人的余光更精准,还瞥见了那黑甲后摆残留的一团暗红血渍。
  更有拍马者,应景的用手掩了鼻子。
  贺宝又往中间跨了一步,道:“陛下,臣就是为此事请奏。真的不关连大人的
事,官服都有,还在家放着!”
  好吧,他立了大功,须得耐心有爱才是。
  苏离缓缓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尽量耐心平和道:“瑞爱卿这次于西疆
一战,立下汗马之功,朕还打算赏你呢,有什么难处尽管讲出来,朕在听。”
  “臣的确想要陛下的赏赐,但臣愚钝,不配这个官,所以臣想都换成赏赐来的
实在些。”贺宝老实答道。
  不待苏离出声,堂上已响起嗡嗡的议论声。一半人在鄙夷贺宝,另一半人则在
同情司隶校尉连大人。
  司隶校尉连大人作为贺宝的直属上司,冷汗已经流了一地,他几乎能预想到皇
帝陛下下一刻便会剥了他的官皮,还会慢条斯理的说:“你这司隶校尉怎么当的?
你的属下连话都不会说吗?”
  这是大大的不敬,不但不听赏谢恩,还就着竿子往上爬了!连官都不想做,还
想换成别的赏赐?这是找死!
  与司隶校尉相熟的官员虽然有心帮他,但乱子是那个瑞贺宝惹的,谁也接不上
话啊!
  除此外,预备看戏两眼一闭的不在少数。
  更有甚者已经私下盘算,若撤了这瑞贺宝,那么骠骑校尉这个职位会留给谁?
  等了半晌,却不见龙威发下。
  有人偷偷瞄了一眼,发现皇上正眯了眼冲那瑞贺宝招手。
  苏离一点也没生气,只是觉得好笑。
  这家伙的性子竟与当年一样憨直。
  一想到当年,不可避免的,另一个人的样貌也鲜明起来……不能忘,忘不了,就
像扎在心口的一根针。
  苏离小口的吸着气,避免那根针扎得更深。
  他招了招手,道:“爱卿靠进一点。”
  贺宝迟疑的往前走了几步。
  恩,还是不够,他又招手。
  贺宝又往前走几步。
  终于看清了,苏离又摆摆手,示意他可以退回去了,藉由这个动作,顺便按住
了胸口。
  贺宝木着一张脸又往回走。
  苏离看着他的背影还有些恍惚。
  明明不一样,无论神态还是个头,还是走路的样子还是眼神里透出的精气神儿
都不一样,但却因为那相似的眉眼,令他悸动。
  苏离笑了笑,道:“不错,瑞爱卿倒真是实在,爱卿有功,想要什么赏赐还用
的着拿官职去换吗?说出来便是。”
  皇帝左一个爱卿右一个爱卿,面色平和如水,哪有半点动怒的意思?尤其那看
着瑞贺宝的眼神,跟见了春天似的,温柔喜乐。
  几个熟稔的大臣私下使了个眼色,默默感慨。
  这就叫龙威,喜怒不形于色,圣意深不可测啊。
  殿上又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凝神静待。
  这瑞贺宝到底想要什么?
  难得陛下要他尽管说,指不定怎么狮子大开口呢。
  “谢主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贺宝先端正身子磕了头谢恩,甭管
他要什么,皇上这就等于答应了。
  “臣想要,陛下不再追究臣的兄长瑞贺仙的过失。”
  “退朝。”苏离静静看了他一会,吐出这两个字。
  贺宝知道,这就算准了。
  因为在那人说退朝时,还不可察觉的点了点头。
  苏离下朝后直接去了玉漱阁,独自呆在里面,一个奴才也不留。
  刘福得的旨意是:谁来都不见,就说政事繁忙。
  苏离坐在硕大的青玉条案后头,案上确实堆了几封折子,却远没到堆积如山的
地步。
  这是批折子的地方,这两年硬是成了他的避难所。
  他心里很不好受。
  即使要宽恕谁,也该他说了算,凭什么轮到那黑小子提出来?他算哪一棵?
  不再追究……瑞贺仙的过失?
  苏离忍不住想笑。
  谁说瑞家老二愚钝来着?这不是很精乖吗?不说赦免,不提免官,只说不再追
究过失,包括他勾引朕,逃避朕,拒不受封,害朕失寸,这一切的过失吗?
  君无戏言,何况是在文武百官前,但真能做到吗?
  这么说,瑞家老二请缨出征是存了这个心思……会不会……这主意本就是贺仙出
的?那么说……这些年,他们仍有来往?
  贺仙和贺宝串通一气这个念头令他几将疯狂,他转手胡乱抄起案上东西向外砸去。
  似乎是盏翡翠镇尺,在柱子上砸出一个绿色的瓷花。
  柱子后面,一点黑影不安地抖了一下。
  “给我出来!胆子越来越大了,光天化日也敢进来!”苏离压着火朝那柱子低吼。
  刘公公已经拦了好几位不知死活的大臣。
  听到玉澜阁里传出的玉石碎裂的声音,他心里也不好受。
  他们这些当奴才的,不比朝上那些大臣笨到哪里去,尤其在揣摩圣意这方面,
要更通透。
  从陛下命他制轿开始,从陛下宣瑞家大公子非要用玉轴开始,他就明白了,圣
上被这人扎了眼,再也拔不出了。
  三十八 孽缘
  千年王八万年龟,王八与乌龟之间若生了奸情,就叫遗臭万年。
  ……
  红线埋着头行路,只想快些逃到没人的地方,不知不觉来到了第一次随夕文去
栖霞村时经过的那片树林。
  他知道贺宝肯定会找他,但他不想给贺宝丢脸或者惹麻烦。
  正四品,八校之首,骠骑校尉瑞贺宝,你怎么能有这样的亲戚呢?
  在林里发了好一会呆,肚里已经咕噜~咕噜叫唤个不停,在虫鸣鸟语中显得尤
为刺耳。
  能不饿吗!凌晨开始赶路,只吃了个白馍,又忙活了一整天。被贺宝的事闹得
神经兮兮的,好不容易静下来,肚里空旷得有些发疼。
  依稀就在刚才,临出西门时,一个老伯还跟他打招呼:“鸡蛋韭菜三鲜猪肉大
包子好吃不贵啊……!!” 可惜当时他只顾悲愤了,甩都没甩人家。
  不想还好,一想哈喇子都要涌了出来。
  他抹着嘴,深一脚浅一脚的往前走。
  汗也落了,心情也平复了,不回家干什么?没吃着鲜肉包子就回去整点野菜团
子吧。
  走着走着他又走不动了。
  一缕若有若无的香气幽幽飘来,故意勾引他似的,香中带着点蜜味,蜜中带着
点酒味。
  他站定了,转着圈的闻。
  味道蹿过五脏六腑,肚子更加卖力的叫着。
  按味道寻去,原是那株金桂树,满树金黄的桂花砸密的绽放着,与上次来时见
到的情景一样,一地金黄。
  可是上次来时赶上了夏末初秋,正是金桂花开的时节。
  现在……红线算了算日子,不过四月初,春分刚过,怎么这么早就开了?
  不过现在不是研究花期的时候。
  他轻轻靠近金桂树,脚下的花泥依然又厚又软,不过几步工夫,黑布的鞋面已
被浸湿了。
  愈近,香气愈盛。
  树没什么奇特,只是花开得格外多。
  乍看下以为是两三簇的,实际上是几十簇,结成一个个嫩黄的花球。
  他绕着树走了一圈。这树干不是一般的粗,至少三个人才将将拢住。
  难怪这么能开花!是株老树。
  红线仰着脸,看着离他最近的一团花球。
  微风吹来,浓烈的甜香尽数扑在脸上,馋得他直咂嘴。花球仿佛有灵性似的,
立时抖了几粒下来,正好落在红线嘴里。
  他也不含糊,索性嚼了。
  果真满口甜香,还有一丝酒气,虽不够充饥,但解渴足矣。
  然而就在他手指触到花蕾的一瞬间,忽然想到:这么老的桂树,别再是成了精
的,须得问问。
  这么一想,原本摘花的手立时改了方向,变作向着树干轻轻抚摸,“金桂兄,
你看咱俩真是有缘,这是第二回见面了吧……又赶上你开花,真巧!你看我现在特渴
还特饿,你要是介意我摘你的花就摇摇头,要是不介意……就点点头。”
  树是不会摇头和点头的。
  红线退后几步,眼巴巴盯着一簇簇金黄的桂花,嘴里尚有余香,道:“没摇
头……那我就不客气啦。”
  正在动作时,又是一阵风吹来,树枝上下抖动,无数桂花徐徐落下,如金色的
糖粒般,散着连绵甘甜。
  红线乐得骨头都酥了:“哎呦,还点头了,谢谢金桂兄!”
  不知过了多会,最低的枝桠已被采撷干净。
  红线靠着夕文娘亲的坟包,吃得很欢畅。
  起初还是一朵朵咀嚼,细细品味,到后来便索性一把把往嘴里塞,蜜汁嚼尽了
就吐出来,怀里没了再去摘。
  直到他觉得有点发晕。
  这是怎么个意思?他摇摇头,一鼓作气站起。
  不站还好,站着更晕,不知道是自己打转,还是天空在打转。
  撑了一会没撑住,又噗通一声坐下。
  他瞪大了眼睛向前看,看什么都带重影,似乎是醉了,他摸摸肚里,既不难受
也不想吐,又不像醉了。
  恩,这玩意不错,可以告诉夕文……能赚钱……想着想着,脑袋更加沉重了,仿佛
脖子都支撑不住了似的,向后仰着。
  初夏的风很暖,林间的傍晚很昏暗,吃醉了的某人四仰八叉的躺着,发出细微
的鼾声,与风吹草叶的声音奇异的融合在一起。
  ……
  “哪来的登徒子大晌午的扰人小憩!?”白牡丹气不打一处来,隔着盛放的白牡
丹花丛向对面喊道。
  巷子里的两人顿住了笑声,朝她望来。
  白牡丹一手捂着额心,一手支着窗户,一丝鲜血正顺着鼻梁骨往下淌。
  她知道自己这副样子很不成体统,但那两人也令她不由一怔。
  那是两个年轻人,一个穿着亮蓝的软缎长衫,面目俊美异常,只是品味古怪了
些,时兴的各色饰物在他身上都能找到,乌黑的头发绾了一半,垂了一半,连簪子
都别了两支不同样的,若不是目中晶亮,嘴角擒了一抹坏笑,真让人以为是个呆傻。
  与他并肩站着的是个年轻道人,一袭简单至极的浅色长袍,一手持着拂尘,一
手背在身后。静静站着,既不说话也不笑,拂尘斜斜搭在臂弯处。没有风,白拂和
素衣却一起轻轻摆动,在阳光浓烈的小巷里透出不真实的味道。
  不知为什么,白牡丹只觉这道人反比那蓝衫公子要扎眼得多。
  “你们看什么!雍城哪个不知道,看我白牡丹一眼要一个银窝窝!刚才是哪个
在笑,害本姑娘破了相!” 她虽在问是哪个在笑,可是脸却只冲着那个穿蓝衣服的。
  蓝衫公子眨眨眼,头向旁边人靠了靠,小声道:“敢问帝君,银窝窝何解?”
  道人眼中浮了些笑意,“是人间通用的钱财,许是银子。”
  “哦……”蓝衫公子恍然大悟。他新近才懂得,银子在人间是了不得的东西,买什
么都要银子,只是……为什么看一眼就要一锭银子呢?他又朝楼上看去,女子容色秀
丽,却也没什么稀奇:“她也是个凡人啊,为何看她一眼就要解财?”
  道人眼中笑意更重了:“也许有什么说不出的好处吧。”
  白牡丹见他们不但不赔礼道歉,反而窃窃私语起来,还不断朝自己打量。
  见过呆呆望着自己的,还没见过这么不专心望着自己的。当下心里羞愤不已,
啐了一声,“嘭”的撞上窗子。
  她是什么人?雍城牡丹坊,顶尖的青楼,顶尖的青楼里顶尖的姑娘,花魁白牡丹!
  说见她一面要一个银窝窝还说少了呢。
  牡丹坊最低消费一个时辰一锭银子,只包括一壶素茶和二两瓜子以及隔着屏风
听她弹支曲。
  若想小屋里见她一面,至少还得十锭银子。
  见了面不能冷着吧,再叫些小菜茶酒什么的,又五锭银子。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还得看她乐意不乐意。
  多少风流才子王侯公子排着队请她“某某府一叙”“某某园游春”“某某节赏灯”,
她都按着没答应。
  女人,就要把自己吊得高高的才稀罕。
  可偏就在今天,竟然落了伤!她能不气吗?
  偏还是俩不解风情的,白瞎了他们那副好皮囊!
  “哎呦喂!我的祖宗哎!你这脸上是怎么搞的!!”妈妈一见她嚷嚷起来。
  “不小心弄破了,覆点桃花粉遮遮也无碍,咋呼什么!”她心里很不爽,谁也别
烦她。
  “今天还要上新曲呢,怎么这么不当心,要砸了我这招牌呦……”妈妈叨咕了几句
便没再多说,白牡丹的脾气她知道,别看平日里千娇百媚的,性子烈得能活吃了人。
  新添的伤,又是在眉心,什么粉也遮不住,伤口结了痂不是一般的醒目。她对
着铜镜叹了口气,新插的珠翠凤钗又一股脑的撸了下来,妈妈见色道:“要不今儿
别上台了,就说感了风寒……”
  趴在二楼的窗格往外看,下面已经坐满了人。她决定看看行情再说,探了脖
子,目光一扫,台下两个格外扎眼的人,令她心里一惊。
  一个面目俊美的公子正兴奋的四处张望,打扮比白天更张扬,水蓝的缎子配桃
红的中衣,金色的扇面一闪一闪的。
  白牡丹掩着嘴一乐,目光瞥见他旁边那人,竟有些开心。
  那道人也来了,依然穿很随意,态度也很从容,只是那支白拂过于打眼,吸引
了很多人的注意。
  几个姑娘笑着打趣说:“牡丹姐,你可真是达到了一定境界啊,连道士都来一
睹芳容呢。”
  “可有姑娘上心的人么?”妈妈徐徐走来。
  白牡丹眼珠转了转,道:“有。准备紫梨琵琶吧。”说完便匆匆掩了房门。
  紫梨琵琶?妈妈惊疑不定,也探了脖子去瞅,台下人虽多,却也不见一个面熟
的王孙富户,大台面用紫梨这可是头一遭!
  “帝君,这里莫非是青楼?”蓝衫公子向身边人耳语道。
  道人点了点头,蓝衫公子惊道:“会不会有违天轨?这属于……思凡吧?”
  “地曹君,莫要乱说,本君带你下凡历练,怎么就是思凡了?”
  蓝衫公子听帝君忽然唤自己的俗家名字,面上一红,连忙摆手:“使不得,使
不得,千八百年没人这么叫过了,怎么好意思……”
  他这一摆手,金色的扇面也呼啦啦张扬起来,惹了更多人好奇的目光。
  道人忙按住他的手,正色道:“一会本君要向那女子致歉,她若问起你我姓
名,总不能说在下纯阳帝君,这是本座小小仙友,命格星君座下小仙吧?”
  “所以,我便叫你俗家的名字,地曹兄,你便叫我……吕阳吧。”
  “……是,吕阳兄。”不愧是帝君,端的是高风亮节,原是来道歉的。地曹想起自
己先前的揣测,不禁有些面热。
  四周不知何时渐渐安静下来,地曹抬头一看,才发觉烛光也黯淡了,唯一的光
亮来自高台上的一袭青纱屏障。
  他想问问这是做什么,但帝君望着前台凝神专注的样子令他有些不安。
  白牡丹覆了只纱笠便登台了。
  抱着她最心爱的紫梨琵琶,款款行至屏障前,摆袖,坐下。每一个动作都精致
得无可挑剔,她甚至可以想见台下人屏气凝神的样子。
  只是这次,她有点紧张。
  紫梨琵琶枕在怀里,冰凉的温度令她稍觉安心,弹挑几下,开始拨弄。
  “青纱帐,忘了谁,
  叹一声,夜色凉如水,
  神仙错,几多缱绻,
  鸳鸯白首共成灰,鸟作比翼盼双飞,注定情灭烟飞,
  叹多情不该,注定了凄美,
  叹神仙错处,你笑得憔悴,岁月饶过了谁,
  神仙错,错神仙,
  甜软不过,胭脂滋味,
  我用朱砂,记几世轮回。
  神仙错,错神仙,
  白首了谁,虚度了谁,
  我用朱砂,记几世轮回。”
  一曲唱毕,她款款往回走。
  堂中静默半刻,才响起呼喝叫好之声。
  她有些忐忑,拉着丫鬟直问:“我吩咐你注意的,怎么样了?”
  丫鬟慢慢道:“恩,那个道士听得很安静,但也没作什么反应,既没呼好也没
鼓掌,倒是他旁边那个……公子很兴奋,姑娘进去后还伸长了脖子巴望……”
  “谁叫你看那个公子了!”白牡丹跺跺脚。
  这曲是她新近编的,本想留待中秋满月再唱,但她一看到那道士,不知道为什
么,便忍不住想唱这支曲子。
  可惜对方实在不解风情,无端费了她的苦心。
  “妈妈知道我今天不能待客,就都推了吧。”她瞥见妈妈正行色匆忙的往这边赶
来,心里一阵不快。
  “我的小祖宗哎~妈妈我可得跟你合计合计,五锭金子,见是不见?”妈妈见她
就要闪人,大步当先挡在身前。
  白牡丹看着那五锭金光闪闪的小山,撅着嘴道:“姑娘我平日赚下的何止五锭
金子,今天我不想见任何人,莫说是五锭金元宝,就是当今皇太子来聘我做皇太子
妃我也不去!”
  妈妈叹了口气,心知无望,只得归还,转过身去,手指还在金元宝上慢慢摩
挲:“还没见过这么有钱的道士……”
  “什么?!”道士二字真真钻进她耳里,心情大好。
  抱着紫梨来到花厅门外时,她刻意摸摸额间那道伤口,又理了理纱笠。
  道士自称吕阳,见她进来,便拉着蓝衫公子一并低头跟她道歉。她看着道人斜
飞的眉毛,心里没来由的一阵悸动。
  “那你伤了我,要如何赔我?”白牡丹牙尖嘴利,心想,要看出落没落下疤来,
至少月余,能留他月余也是好的。
  吕阳抬头一笑,眼里如蓄了汪清泉似的干净,“只要姑娘再为我奏一遍刚才那
曲子,贫道自有法子赔你。”
  白牡丹被他这一笑晃得昏天黑地,也随他笑道:“原来公子喜欢这首‘神仙错’?”
  “神仙错?”吕阳目中更亮, “神仙错……是指神仙也会犯错么?”
  白牡丹不知道他为何若有所思,但见他喜欢,便满心欢喜。手指在弦上慢慢撩
拨,先扫了一串快音,复又弹起《神仙错》的调子。
  地曹坐在角落静静看他二人一问一答,心中的不安更重了。
  怎么觉得要出大事呢?尤其那凡间女子,声音娇弱弱的,还叫帝君作“公子”。
  就在曲调逐渐拔高时,一根弦忽然断开,琴音嘎然而止。
  “这……”白牡丹自习艺以来从未如此尴尬过,尤其此刻,在她“上心”的人面前。
  “在最激昂时绝止,也是妙趣。”吕阳微微笑道,又伸出一指,在空中转了一圈。
  白牡丹忽觉眼前一亮,她伸手去抚,脸上的轻纱竟不见了。
  “啊!”她想起额心那道深色的伤痕,不由惊慌失措。
  吕阳走近,低声道:“贫道说话算话,只是少不得冒犯了。”说完,他食指对上
白牡丹的额心,在那道伤口处轻轻一揩。
  白牡丹见他探手过来不但没有躲避,反而睁大了眼睛看他。离近看去,心中更
是惊叹,她平生还未见过一个男子作道士打扮,也能如此俊秀动人的,若要换了华
衣,又当如何?
  正胡乱想时,吕阳轻声道:“这样好多了。”
  白牡丹不知道他说的这样好多了是什么意思,她只知道自己直到他们走后很
久,还留在原地发傻。
  ……
  其实当琵琶断弦时红线就已经醒了,只是他不舍得立即醒过来,因为他好久没
见过虚无了。
  梦里虚无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也挺好看,直到后来虚无的脸靠近了,他才猛
然惊醒。
  醒来后他下意识摸摸额心,红痣微微凸起的地方,他有点害怕了。
  为什么,梦里的一切哪怕只是一个细节都如此逼真,甚至那女子站在厅外的悸
动不安他都能感到。
  三十九 命簿
  羊毫圭笔细写,众生之数。
  ……
  树木连着细白的雾气,如扯了层轻纱般,在晨曦的微光里,反出润泽的光晕,
每个草叶尖儿上都盈着滚圆的露珠,一碰即落。
  红线静静躺着,将那个匪夷所思的梦又细细回味了一遍,才忽然意识到自己已
在林里睡了一夜。
  各种鸟雀扑棱着从头顶飞过,带来新的一场花雨。
  他甩甩头,又搓搓脸,才从鼻孔耳朵脖颈根里掏出许多桂花,他用力跺跺脚,
往家跑。
  做这些动作时,他始终没敢回头,因为他觉得怪怪的,仿佛有双眼睛一直在看
他,自桂树的方向。
  小家伙还蛮敏感嘛……命格望着红线跑掉的方向,无耻的笑了。既然月老不告诉
他,他便自己找。
  翻了无数本命簿才发现,在一千五百年前,纯阳帝君那段,竟有半页空白!
  不知是拍马的小仙捣鬼,还是纯阳帝君自己用法力抹了,总之,命簿上留白是
决不允许的!
  按着因果循环的道理,一个人或仙的某段过去若是空白,那么他的未来便也不
能如实的在命簿上显现出来。
  命格本着积极探索,敌进我退的原则,给红线下了一道儿。
  金桂和他是老交情了,上上次来时金桂和他说:“有个孩子把他娘葬在我脚底
下了,那个孩子脑后拢了层白光,是不是也是你要找的不在命数的人之一?”如此
这般,命格才找到夕文,记了夕文的命数后才发现,夕文还能找到红线。
  上次来时,金桂又和他说:“那孩子又带了一个孩子来,后来孩子脑后拢了层
红光,很奇怪。”如此这般,命格才拿出命簿往前翻翻,却发现红线的命数只追溯
得到他成仙的那一天,再往后翻,竟没有后续!
  月老却说他的婚牍上有写,这怎么可能呢!
  再问,老狐狸却什么都不肯说。看着那银亮的头发他就来气,到底红线和他是
什么关系?为了助他得道竟耗得一刻白头!
  那就让红线小朋友自己回忆回忆给本君看吧!
  金桂贪杯,贪了千年,开出的桂花浓烈无比,一梦到前世。命格看得老眼昏
花,惴惴不安。
  难怪当年天上地下都找不到那白牡丹的魂魄,谁能想到它竟摇身一变成了月老
座下的一截线头呢?
  可是到底当年出了什么事,令月老拼着欺瞒玉帝也要保白牡丹一丝魂魄呢?难
道说月老也被她迷住了?
  从梦里看,不像。
  月老那时只是初出茅庐的小仙,不像帝君那样随心随性,只怕其中还有什么关
键没显现出来。
  命格骑在树上,只探出一颗头颅,头顶积了厚厚一层桂花。 “小金桂,麻烦你
了,下次给你带点好酒。”
  听到好酒二字,金桂陡然激动,又是一层桂花扑哧扑哧抖下。命格胡乱拂着
头,道:“难怪修了千年还不达化境,就因你对俗酿太过贪恋!”
  一个声音委委屈屈道:“若不是我贪俗酿,怎么能帮了星君的大忙?”
  “恩,那倒是,不过你若想修出人身,还是要戒了这瘾头的好。”
  金桂静默了一会,道:“我也没想好,修出人身到底有什么用,我现在虽是
树,却也不寂寞,每天看到有新开花苞和迁来的雀鸟就很快乐,偶尔星君你在给我
带些美酒……夫复何求?”
  “修成人身有什么好?可以结交朋友,然后一起喝酒,甚至还能在正中那层云
天数着星子喝,好不惬意!”命格不假思索答道。
  居中那层云天有藕荷色的夜空,还有碎晶似的星子。
  一想起藕荷色,命格又想起了月老,多个人喝酒虽热闹,但更容易生事,还是
独酌的好啊!
  桂树讶异道:“朋友是什么?和他一起喝酒会更快活吗?”
  “朋友……是你总想见着的人,是和你最谈得来的人,是你无论如何都想要保护
的人……快活吗?这个我也说不好,但总不致寂寞吧。”
  “那我与星君算朋友吗?每次星君走了,我都想着星君何时再来,我们说了这
许多话,也算谈得来,保护嘛……恐怕我这细末本领,还轮不到保护星君,但若星君
有难,我定是要帮的。”
  命格拍拍树干,笑了:“你想本君再来不过是在盼着本君带好酒来,至于是不
是最谈得来的,等你修出人身后才能明白。”
  “刚才那人,也修了千年,可为什么看起来不快乐?”
  “你能看出他不快乐,真是难得。”命格赞了他一句,便不再继续:“好了,本
君要工作了。”
  金桂细细应了一声,便不再多话,只是注视着命格的一举一动。
  命格跳下树,伸了个长长的懒腰,又从怀里摸出一个簿子,细细翻着。
  簿子看来不厚,但内里纸页却远比表面上看到的要多得多。
  他先是翻到最后一页,看了一会,又往前翻,翻了不知多久,才找到那半页空
白,变了支羊毫圭笔在那白处细细写起。
  写完后,他急急往后翻,看着最末多出来的几页,不禁怔了。
  红线一进村口便被一群人围上。
  “好了!好了!可算回来了!担心死个人了!”吴家婶子当先冲在前面,手按着
心口,眼眶红红的。
  红线这才想起,自己是跟他们约好要一同回村的,那么一闹,竟忘了个干净。
  “我……迷了路,所以……”红线解释道。
  众人见他安然无恙,也就没再追问迷路的细节,而是松了口气,拍拍他的肩
膀,慢慢散去。
  吴家婶留到最后一个,小声道:“看见他心里不好受是不是?哎,我明白,虽
然是亲哥俩,但心里还是憋屈吧?去散散心也好,但下次要给咱们说声啊,这一消
失就是三天,我们怕你出啥事……不过现在好啦,那边下旨了……”
  “什么?!三天!”红线惊呼。
  不过醉了一觉,怎么三天?
  吴家婶子道:“是啊,从咱们上次进城到今天,可不是整整三日么?你……你不
会不知道吧?”
  “啊,没,我知道,只是忽然想起还有衣服晾着没收……”红线胡乱扯谎,心中突
突跳个不停,怎么做了一场梦就过去三天,而且还是那样一个梦,红线打定主意,
以后要绕着那片林子走。
  吴家婶子立时接道:“啊,夕文肯定帮你收了,对了,他也一直在找你,好像
有急事。”
  正说着,夕文便来了,从西头到村口,只用了一步。
  红线没顾得上和吴家婶子说失陪,就被夕文带来的一股劲风夹着扔到了屋里。
  吴家婶子好歹有点见识,看着呼啸来去的一团黑影,长大了嘴,却没有发出声音。
  红线被摔成扭曲的姿势,好半天才缓过劲来,耳里听得真切,夕文进屋,关
门,上闩。心道:坏了,坏了!不知道哪里惹到他了,这是要把我关起来揍一顿啊?
  “夕文,那个……咱有话好好说……”红线很没出息的讨饶,呲牙咧嘴的站起来。
  夕文却对着他恭恭敬敬的跪下,头和胸腹成一条直线,紧紧的贴在地上,正是
磕头的姿势。
  “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红线三步并作两步,扑到夕文跟前拉他胳膊。
  夕文抬起头时,已是泪流满面:“求你……我求你……去见他一面……”
  红线心里咯噔一下,能令夕文如此失态的,还能有谁?
  “他……他威胁你了?要你来找我?”
  夕文连忙摇头,泪珠四溅。
  一双手还紧紧攥着红线前襟,吭哧道:“不!不是……没有……他很想你,很苦……
瑞贺宝向他要封赏,他允了,却是要他放过你,我看得出他很难受,才……来求你,
求你去见他一面吧!反正,你将来自由了,他也管不到你了!”
  红线低头看着攥在自己胸前的夕文的手,青色的脉络汩汩绷着。他心里异常复
杂,自然是要拒绝的,只是……夕文一眨不眨的盯着他,眼角蓄着红光,生怕他说出
个“不”字。
  他叹了口气,唯有用缓兵之计了。
  于是道:“要不……我先吃口东西,咱们再聊?你看我三天都没沾米了……”
  听他这话,夕文眼里的精光立时暗了下去,低头不再说话,却转身拔开了门闩。
  若不是被夕文这么横插了一杠子,他早就去敲命格的门,问他白牡丹是谁了。
  贺宝当官了,还向苏离要他的自由;梦里虚无持着拂尘逛青楼,竟是他接的
客;苏离还在不依不饶;夕文喜欢苏离,却求他去解那厮的相思之渴……这都什么事
啊!而他呢?还劫,还劫……说得容易,做起来难。人家夕文不用他还什么劫……哎?!
  想到此,他一拍大腿:对了!上次问命格如何还劫时,他怎么说的来着??
  “再等几日……等夕文求你时就是还劫的时候……”
  这不就求了么!?
  红线越想越兴奋,原地转了几圈,又回味了几遍夕文刚才的话。
  恩,确实说“求”了,“求”我去见苏离一面。
  现在就去找命格!
  正要拔脚往外走时,一个错身,夕文又端了几只碗碟回来:“不是饿了吗?
我……这有剩的……”
  哪里是剩的,明明是专门给他留的。白粥软糯适中,咸鱼腌渍得当,甚至还有
俩大白包子!
  红线咬了一口,喝!肉馅填得格外满。
  夕文低眉顺眼守在桌子前头,默默看着他吃这吃那,嘴角抿出两个小酒窝。
  红线边吃边寻思,他这叫礼下于人必有所求;我这就叫吃人嘴短啊!
  四十 甘愿
  不盼爱有多灿烂,因为甘愿,所以美满。
  ……
  那日夕文一大早便溜去了皇宫,正巧赶上某人心情极度不爽。
  苏离刚刚下朝,黄袍未及更换便窝在玉漱阁里生气。夕文第一次见到苏离着朝
服,一时看呆了,没留神竟露出了响动。
  “给我出来!胆子越来越大了,光天化日也敢进来!”
  苏离早就感到这个人的存在,只是见他没有恶意便不动声色。
  这次不同,他正在气头上,哪有心情和人玩猫捉老鼠的游戏?当下一个翡翠镇
尺砸过去,两人就动起手来。
  几招下来,苏离暗暗心惊。
  他带着泄愤的意思,一招比一招狠辣,招招不留余地,而对方却如轻烟一般,
招招都游走在刚好要被击中的边沿,却在指尖即将触碰的一刹那轻轻巧巧的避过去。
  不过十招,玉澜阁的瓷器就砸得差不多了。听着殿内劈里啪啦打破东西的声
音,殿外一干奴婢侍卫包括刘福的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一个抖得最厉害的小太监离刘福很近,小声问道:“刘公公,今儿陛下是怎么了?”
  刘福眯了眯眼睛,煞有介事道:“甭问,陛下这是恼了。砸吧,砸吧,砸得越
多,越好。”
  “这话怎么讲?”
  刘福斜睨他一眼,又闭上,慢悠悠:“你在皇上身边当差多久了?这都不懂?
皇上恼了,不砸东西,不就该砸人了?”
  小太监心领神会的“哦”了一声。
  其余的奴才们也都暗中点了点头,不约而同长吁一口气。然而,就在此时,雷
霆般的声音却停住了。
  夕文一身黑衣劲装,全身上下只露出两只精光满溢的眼睛,赖着这身装扮,他
的那点小心思才不致暴露。
  难得与朝思暮想的人近距离全方位接触,他要好好把握这一瞬间,所以他能拖
就拖。
  可以虚晃一式再桃之夭夭的机会实在太多了,但他只是悠然的避开,下一秒又
作出招架不能的样子。
  即使有太多机会可以将苏离按在身下,他也只是不动声色的咽咽口水,胳膊擦
着对方的胸膛划过,艰难的按捺住顺便揩对方下巴一下的冲动。
  苏离精于算计,但他算计的大部分内容则显现在军国大事上,与夕文此时的儿
女情长相比就显得光明磊落得多了,他自不晓得这武功高强得匪夷所思的黑衣蒙面
人此刻竟打着如此龌龊的思量。
  “算了!朕不打了。”苏离先住了手,原本打算藉痛揍此人发泄一番,不但没达
到目的反而出了一身臭汗,不过先前的怒火却着实平息了不少。
  夕文没料到他这么早便住手,心里悔恨不已,一定是自己下手太重了,让对方
以为胜利无望,才……
  “你是飞贼吗?来偷朕的?”苏离一只手解着金玉腰带,但腰带的扣环实在太繁
复了,一只手根本不够用,只得两只手去解。
  夕文不知如何作答,干脆保持了沉默,但目光落在苏离那双在腰间摸索的手上
就再也移不开了。
  苏离发现他目光的炽烈,正色道:“这个不能给你,别的东西任你挑两件吧。”
  心里却想,真是艺高人胆大,眼光倒不错,竟然看上朕的龙盘金凤玉扣了。
  夕文仍是站着不动,既不说话也不动手挑东西。
  苏离转头看看,明白了,偌大个玉澜阁一地的晶亮渣子,被他们刚才这么一通
闹腾哪里还有完整的东西剩下?
  苏离向殿外喊道:“来人。”
  刘福躬着腰小步靠近。
  忽然没了响动令刘福十分揪心,此时被传召进来更是大大的不妙,他忐忑不安。
  但眼角余光这么一瞟,心里就踏实了。
  皇上旁边还杵着一位,穿了一身黑,不知在玩什么把戏,但显然效果是好的,
皇上已经不气了。
  “傻楞什么呢?传人给朕宽衣。还有……前些日子朕说别致可爱的那个桃子呢?
给朕拿来。”苏离微微张开手臂,刚才解了许久的扣环还紧紧的咬合着,丝毫没有
松懈的意思。
  “是。”刘福沉声答道。
  几个侍女鱼贯而入,开始为苏离宽衣。
  夕文静静站着,没有离去的意思。苏离说了什么,别人又说了什么,他全没注
意,只是耐心看着苏离被侍女们剥得逐渐只剩一层明黄色的中衣。
  没过一会,刘福领着一个小太监款款而来,小太监捧着一个长方形的紫檀盒
子,约莫女子用的首饰盒般大小。
  刘福接过盒子展在苏离面前,苏离向夕文扬了扬下巴,刘福又捧着盒子来到夕
文跟前。
  “这对桃子不错,你若喜欢,朕就赏你,当作……陪朕较艺的赏赐吧。”
  苏离面色平静,几个下人却大吃一惊。
  夕文心里奇怪,桃子应该摆在盘子里,何故装在盒子里?这样想来,好奇心
起,也不再泥木桩子似的杵着了,凑头去看。
  紫檀盒子打开,彩光流转。
  盒子里的确躺着两只桃子,和一般桃子无异,拳头大小,顶端的凹坑里还展着
一大一小两片翠叶。
  桃身浅青微黄泛红,如刚摘下的鲜桃一样,但却过于明亮剔透。夕文看了一会
便明白,这是对玉桃,只是这玉料却很奇特,竟同时生着黄玉,玛瑙和翡翠么?
  夕文眼中透出的惊奇令苏离看在眼里,很是得意:“这是同免战书一起送来
的,这种七彩玉是西疆的特产,极稀少,这两只桃还是由同一块石头雕成,尚值得
几个钱”
  夕文却摇摇头,道:“我不要。”
  苏离微微讶异:“那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陛下案上的那几副画。”
  玉澜阁是书房,除了用来批阅奏折翻阅典籍外,还可用来作画。因此苏离的案
上有画作并不奇怪,只是画中的内容他绝不想让第二个人知道。
  他面色已不善:“你可知道那是什么画?”
  “知道,是让陛下心情不畅的画。”夕文没理会刘福悄悄拽他衣角,毫不瑟缩道。
  苏离挥了挥手,刘福领着一干宫女太监告退。很快,殿内又只剩下他们二人了。
  出了玉澜阁,还是那个小太监低声问道:“那个小贼是什么来头?连七彩玉桃
都不要?陛下会不会治他死罪?”
  刘福若有所思道:“不会,陛下若要他死,他早就不站在那了。”
  皇帝若要一个人死,根本不必动手,只要勾勾指头或轻咳两声,自会有一大帮
人涌进来,是横着死竖着死,任君挑选。
  “你不怕死?”苏离走近几步,轻声问道。
  他现在有点好奇这黑巾下的面目了。
  “怕,但我不会死的。”夕文仍是不动,他很享受此刻,一点点激怒苏离的感觉。
  “在这里,没人能肯定自己不会死。”
  “我知道,陛下是皇帝,只要挥挥手就会有一大帮人冲进来,每人一口吐沫也
淹死了我。”
  苏离挑挑眉,等着他后面的话。
  “但陛下杀了我没有好处,心情还是一样不好,反而还少了个可以解闷的人。”
  “哈哈!你是会唱歌啊还是会跳舞?怎么给朕解闷?”苏离戏谑的看着他,却出
其不意地伸出两指去掀他面上的黑巾。
  夕文哪都没动,只是快速绝伦的后退一步,便躲开了。声音里也带着笑意
道:“陛下心里的烦闷,真是唱歌跳舞就能解的么?”
  “你都知道些什么?!”苏离收回抓个空的手,在袖子里攥成一团。
  “我知道陛下每天都不快乐,每天都在作同一幅画,画上的人都是同一个人……”
  “住口!”
  苏离出其不意挥出一拳,直取夕文的咽喉。
  夕文侧了侧脑袋,顺势抓住苏离的手腕,将他向怀里扯近几分,另一只手绕过
对方的手臂直接拿住对方肋下穴道。
  苏离只觉腰间一疼,双腿便酸软起来,连即将踢出的一脚也成了花拳绣腿,毫
无劲力。
  不知怎的,他就被夕文按在了案上。
  苏离的脑袋在青玉条案上这么一衬,夕文只觉得刚才那两只玉桃也不如身下人
水灵。
  苏离贵为天子,无论对任何人,只有他主控的份,哪里受过这样的挫败。而且
他实在没想到,这人居然真敢在他头上动土。
  “朕念你是个人才,不要作茧自缚才好。”苏离低声道。
  他试着反败为胜,可是努力了几下却绝望的发现,在对方的钳制下,自己只有
说话的份儿。
  半招之间,便已一败涂地,苏离遭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打击。正如这人所说,刚
才的交手不过是在陪他“解闷”。
  “作茧自缚的是你。他既躲着你,你还想他作甚?你若真有本事,就教他也像
你一样痛苦啊!看来你是做不到的,否则他也不会逃得那么远!”夕文沉声道。
  苏离忽然心中一动:“你认识他?!”
  看着他不争气的样子,夕文的牙齿咬得咯咯响,肋下的手指也不禁加重了力道。
  苏离面色一紧,不小心溜出一声轻呼:“啊……”
  “你管我认不认识!你以为你是写酸文的书生啊!还作画呢!你是帝王,你有
你的责任和担当,而不是为了一个名将之后闹得满城风雨,然后自怨自艾!”夕文
手上力道并没有减轻,他要苏离记住这一刻。
  沉默了一会,苏离渐渐不再挣扎。
  “你说的没错,朕的确没了帝王的样子……”
  夕文看着苏离的侧脸,如雕琢过后的白玉,精致却毫无生气。他怎么会不了解
呢?苦思一人,求之不得的感觉,心中一软手下也不由松了许多。
  “你说的对,朕有朕的责任……”夕文一瞬间的心理变化被苏离捕捉到了,他盯着
黑巾外露出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朕有段时日没有恩泽后宫了,这是朕最疏忽的
地方,实是不该。”
  “亏得少侠点醒,朕这就翻牌子。”感觉到越发松快的制压,苏离微笑道。
  你在不甘什么呢?你不是想他振作起来吗?夕文意识到这点,便松开了手,轻
巧的退到离苏离很远的地方。
  夕文本来要走的,不知道为什么他又留了下来,藏在玉澜阁的阴影里。
  他将跟踪的技巧发挥得淋漓尽致,掇在苏离不远不近的位置,看着他摆驾,看
着他用膳,直到夜幕近了,又看着他修长的手指在一盘翠玉方牌上流连,又看着他
传唤了一长串的名字。
  “你怎么那么傻,竟去劝他……”红线听到这里忍不住咿嘘,他敢打赌,苏离肯定
看出了夕文的心思。“后来呢?”
  “后来……”夕文的目光从房檐下垂着的红辣椒又移到红线脸上:“后来,他点了
许多女子进来。那些女人……眉心正中都点了鲜红的胭脂,他挑了一个和你最像的……
再后来,我就回来了。”
  “傻瓜……在他面前劝他宠幸后宫,在我这又劝我去见他。我不会去的,他太狡
猾了,保不准去了就回不来了。”
  “你……你!你刚才明明答应了的!”夕文愤怒了,拳头攥得咔咔响。
  红线赶忙向后跳开,道:“你要打我?!你打我我更不去了!”
  夕文小胸脯喘得鼓鼓的,拳头松了紧,紧了松。“我怎么会打你……一开始就说
了,是求你来的。”
  红线逃出小院,他不忍看夕文这样难过,但他知道,这种事情就像饮鸩止渴,
对大家都不好。
  来到命格的门前,他理了理思路,正要敲门时,门里传出命格的声音:“进来吧。”
  门打开,红线觉得眼前白花花的一片。
  命格竟没变化形容,刀削似的下巴高傲的抬着,神色却隐隐含着悲凉的意思。
  房里没有点灯,他脑后的白色华光和那一身雪白的袍子便分外明亮。
  乍然见着这景,红线思维有些迟缓。
  “他求你了?”
  “啊,对,我来求教……”还没说完,命格便向他招手。
  他慢慢走过去,看到命格脚前放着一小钵清水。水面上蒙着一层白雾,生生不
息的流转着。
  红线觉得很眼熟,却又想不起在哪见过。
  命格道:“本君刚回了趟天庭,从你府里偷了一瓢出来。”
  “这是我那池子里的水?!”红线惊道,难怪这样眼熟,真是……真是太亲切了!
  命格雪白的手指探进水里,撩起一串水花,水面的白雾立时散了个干净。“
来,我们来看看夕文的前前世。”
  “还能看到前前世?”
  “法力够的话……”命格点点头。
  “那……神仙的过去……能看到么?”红线想起了那个梦境,若是可以……
  命格定睛看了他一会,道:“若是对方的修为极高的话,是看不到的。”
  说话间,水面已现出清晰的影像。
  四十一 还债
  一个馒头引发的情爱。
  ……
  说话间,水面已现出清晰的影像。
  不知那是几百年前的一条长街,繁华不逊当下。
  天色将晚,街上热闹非凡,两旁的酒肆茶楼挑起了高高的灯笼。每家馆子都满
满当当的,虽听不到声音,但仍能感受到那种热闹劲。
  就这么看了一刻,红线已经觉得索然无味了,再看命格,却仍目不转睛的盯着
水面。
  难不成星君修为有限,寻不出夕文的前前世,因此便在当年那条街上守株待
兔?这么一想,红线便自告奋勇道:“星君,夕文的前前世我是见过的,他长了张
瓜子脸……”
  “噤声。”命格扬了扬雪白的手指。
  不知又过去多久,天色终于黑了下来,除去明亮的酒楼食肆外,街上已人烟稀
少;慢慢的,连酒楼食肆都空了,很多人摇摇晃晃出来,相互行礼道别;直到各家
伙计闭门插栓上锁,整条街才算彻底静了。
  “看到了么?”命格忽然开口。
  红线瞅瞅水面,个中画面已是乌黑一团,仅能看出模糊的房屋轮廓。
  “看到了,天黑了!”
  命格扬着下巴瞥他一眼,指着夜色里的某一点,道:“这里!”
  那是一家最豪华的酒肆旁边的旮旯,喝多了的人就爱站在那吐。红线觉得恶
心,没多看,但星君现在要他看,他只得揉揉眼睛使劲钻研,原来那旮旯里还蜷着
一团东西。
  正在看时,那团东西动了动。
  红线这才看清,有手有脚,原来是个人!
  难道这……就是前前世的夕文?
  红线的鼻子有些发酸,他只见过成年后的书童夕文。
  那人慢慢站直了,还是个十一、二岁的孩子。不知穿的是什么,连胳膊腿都遮
不全,教人瞧着心疼。只见他捋着墙根,弯着腰慢慢往远处走。
  “难道他身上有伤?”红线见他走路姿势奇怪。
  “他是个孤儿,想必是饿的。” 命格又道:“他的命数便是如此,幼时凄凉,苦
尽甘来。若不是你生事,他早该美满幸福……哪里用牵扯到现在。”
  红线面上一热,低头不语。
  “算了,事已致至此,只有这世给他个完满了!”命格竟意外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是,我会尽力!”红线心中一凛。
  是错觉吗?星君对他……似乎变亲切了。
  命格笑了笑,袖角一拂,水面景象已换作一座小庙。
  庙里比庙外更黑,模模糊糊中只能辨出一尊神像,神像下摆着几碟果品。
  怎么忽然变作这里?红线向命格望去。
  “这是刚才之后不久。”命格道。
  正说话间,一个小小的身影便出现在小庙门前。
  夕文向着神像跪下,双掌合什,静默了许久,瘦小的身子和周遭的空旷形成鲜
明的反差。
  红线忽然很好奇,彼时的夕文会许什么愿?
  求富贵还是求平安?
  正思索时,夕文已慢慢站起,一点点向供桌靠近。那里摆着几碟糕点和水果,
不知已经摆了多长时间,糕点上生出了可疑的绒毛。
  夕文的手在空中迟疑了一下,便向那盘糕点伸去。
  “不是吧?!”红线大声惊呼。原来夕文刚才不是在许愿,而是在求神佛莫怪。
  命格斜睨他一眼,道:“稍安勿躁。”
  红线捂住嘴,甚至不忍再看。
  夕文啊夕文,你这股子倔劲真是没有变啊!你说你,守着食肆茶楼整日,哪怕
讨一口吃食呢!何苦饿成这样!
  夕文小心翼翼的抱着盘子,一直退到角落里,坐下。
  就在糕点沾到嘴边的刹那,一个雪白的馒头出现了。
  “哎?”
  红线的心神完全被水中的情况所吸引,不觉间已经随着情况的逆转而惊喜。
  夕文显然也很吃惊,他也顿了一顿,又顺着雪白的馒头慢慢往上看。
  一个眉清目秀的少年弯腰举着馒头也在笑盈盈的看他。
  少年作书生打扮,穿了一袭浅色袍子,一手向夕文伸着,手中捧着一个雪白柔
软的馒头,在黑暗中散着丝丝热气;另一手则捉着捧馒头这手的袖角,露出一截皓
白的腕子。
  夕文仿佛被眼前这人吓到了,他举起另一只手挡住头脸,又往角落里缩了缩,
并下意识的将自己蜷成个团。
  少年不知道和他说了几句什么,夕文终于不再那么惊慌,只是拿着糕点的那只
手既忘了放下,也忘了往嘴里送。
  最后少年硬把馒头塞进他手里,又将他怀里的糕点尽数拿走。
  少年把糕点重新放回到供桌上,又在神前拜了几拜。
  夕文见那少年离得远些了,才一小口,一小口的吃起来。
  少年拜完神瞥见夕文在吃东西,不由笑了笑,又从怀里摸出一截火折子将庙里
唯一的一盏油灯点亮了。
  这一盏油灯,似乎照亮了许多东西。
  夕文吃完了馒头还打了个嗝,然后自己也笑了,眼角眉梢依稀显出清秀的轮
廓,少年看着夕文的笑脸似乎有些怔忪,后又低头从包裹里扯出一件衣衫,向夕文
抛去……
  原来这便是他们相识的经过……我打破的,曾是这样美好的一段姻缘。
  红线沉浸在暖意和感慨中,久久不能言语。
  “这座是月老庙,我猜就是那时……月老给他们结的姻缘。”命格清冷的声音打破
他的思绪,再抬起头时,水面已被一层白雾浓浓的覆盖起来。
  “刚才我在想,原来他们之间曾是这样美好,若是没有我……他们最后会怎样?”
红线小声问道。
  命格叹口气,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个簿子。“如果没有你么……”一边说一边把命簿
翻得噼啪作响,直到翻到某一页:“原是白头偕老。”
  “为什么字迹的颜色会不一样呢?”红线注意到有关夕文的那几页的颜色与别的
不同。
  “黑字是凡人的命数,金字是神仙的命数。”
  红线想了想,是了,夕文前世修成黑猫精,曾去天庭捣乱……“那些被红色框住
的呢?”
  命格看他一眼,道:“是废的。唉……原本还挺美好的。”他离近了读道:“若没
有那事的话,书生后来中了解元,与书童从此再未分离过,二人一生都未婚娶。”
  “其实这书生更可怜,那世夕文修成了猫精,脱了轮回,这书生后几世的姻缘
便也从此断绝,转了几世都落了个孤寡命。”
  红线低头不语,心中更是悔恨万分。
  如今自己只尝了一点苦楚就已觉得日月无光,那夕文与书生……原本大好的姻缘
却生生被他拆散,阴阳永隔……这才是真正的痛彻心扉吧?
  命格发觉他的沉默,再看,眼角竟有泪光闪烁,刚要宽慰一番,却又不知该从
何说起。
  话题稍微扯远点便忍不住要透露了天机,总不能告诉他,不必介怀,你这几世
比他们可惨多了吧?
  正思量间,眼前人影一矮,红线已直溜溜的跪下,面色悲痛道:“小仙这番来
到人间,才切身感受到凡人的不易,人生是漫长而艰辛的,若修得一世平安已是了
不得的功德……现在我只盼他们能完满幸福,若能使他们破镜重圆,便是仙根就此断
绝,也无怨无悔。求星君指点!”
  命格摇了摇头,连忙把他拽起:“说什么仙根断绝!这事说难便难,说容易也
容易。若说苦处嘛……最后只苦了你一人。”
  “星君但说无妨。”红线抬头对上命格的目光。
  “当年那个书生,你也认识……便是当今天子。”
  “苏离?!” 红线惊呼。
  命格点点头:“不错,正是他。说苦了你……便是因为,这世你要重新牵起他们
的姻缘。”
  “你可做得到?”
  命格的眼里仿佛藏了无数玄机,红线觉得自己最隐秘的心事都仿佛被他吸了去。
  红线别过头,闭上眼,脑里闪过两对人影。
  书童与书生,夕文与苏离,相依相偎,越贴越近。
  “那么当时……星君派夕文去皇宫,也是有意为之了?”他只得用思考掩饰尴尬。
  命格点点头,道:“其实几年前他便该去了,那时正是你的事闹得满城风雨的
时候,本君就想,解铃还须系铃人,这个结还是要你来解的好,便小小的阻碍了一
下。”
  哦,是这样。
  红线点点头,就是那天夜里,夕文说要替我杀了那个狗皇帝。
  “但我还是不懂,这结……似乎是越来越复杂了。”
  “这便是因果循环,你当年阻他一次,这世,他便阻你一次。至于为何他如此
执着……想来许是皇家娇惯出的性子吧。”命格轻轻翻着命簿。
  没来由的,这出戏越来越沉重了,甚至在往晦暗的方向行去。
  红线从不愿承认自己对苏离动了心,他甚至一度以为自己是没有凡心的,那次
只是凡胎引起的失误罢了。
  “星君说得好容易,对星君来说,凡人的情爱纠葛就是纸上黑白分明的字迹那
么简单吧?”
  命格听到此话,将目光从纸上移开,注视了他好一会,轻声道:“不,不止如
此,还包括某些不自量力的小仙闯了祸后改写的那部分呢。”
  “对不起……”红线攥紧的拳头渐渐松开,手心某处的肉,被指甲刺得生疼。
  “让他们忘了你吧。”命格轻声道。
  “什么?”
  “由本君施法,让他们忘了你,只要一夜,不止苏离,所有人都会忘记,你与
他的情孽,就当全没发生过。”
  “这……这么简单?”
  命格点点头:“但只有你会记得。”
  “这是什么意思?”红线心里咯噔一下。
  “我猜……这才是所谓的还劫,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滋味并不好受,只有你还记得
一切,但他们的生活从此与你无关。”
  ……
  “你说过,即使仙根断绝也要还他们一个完满,这便是还劫的方法,本君给你
一日时间。”命格带着那一小钵清水不见了。
  红线独自留在小屋里,整理思路。
  其实根本不必思考,因为他没的选择。
  某人狡黠的目光,某人若有若无的笑靥,某个欲语还休的午后,某个情动的夜
晚……都将在某人的记忆里消失贻尽,又将在谁的记忆里疯狂滋长?
  他深深吸口气,又慢慢吐出来,心底深处愈加翻涌着疯狂的自卑感。
  原来,不光是姻缘,连人与人的相逢,都是注定好的。
  所谓还劫,也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仅仅是助他们重逢,而已。
  原来这遭还是一截线头……又炮灰了。
  他自嘲的笑笑,推门而出。
  “夕文,夕文!”他不紧不慢的敲着夕文的房门,里面有响动,门却就是不开。
  “你再不出来,我就改变主意了!那我去睡觉了啊!”
  门腾的一下开了,险些撞破红线的鼻子。
  “你……你答应了?!”夕文笑得春花灿烂。
  红线点点头,半日不见,夕文的脸仿佛尖了几分。
  他柔声道:“不过我只答应你这一次,后面……就全看你自己的了!”
  夕文很快便换好了夜行的装束,红线已经背着手站在小院外面。
  “你在做什么?”夕文问道。
  “看月色。”
  夕文也学他的样子抬头望天,一瞬间,此种情景竟说不出的熟悉。好像也是这
样的时候,他准备进宫偷窥前,红线就站在冷风里假装看月色,只为了婉转的劝他
几句。
  不过今天的月色还真是好看,初春的月亮只剩一挂银边,说不出的风情万种。
  “别看了!我们抓紧时间……”说完,夕文伸手来抱红线,打算就像每次那样,一
阵风似的抗到都城去。
  红线却不慌不忙的摆摆手,道:“今天咱们走一段吧,反正夜还长呢。”
  夕文懒懒的用脚尖踢着石子,自从轻功小有所成之后他便很少正常走路了,若
想与红线的速度保持一致,只得放慢,放慢,再放慢。
  红线今天的态度也很奇怪,总是用一种悲悯的眼神看他,看得他心里一阵发毛。
  “夕文,”
  “什么?”
  “你今天有没有吃东西?我怎么觉得你瘦了?”
  “胡说,哪有半天就瘦了的。”
  “我带了两个馒头,你要不要吃?”
  “……”
  “夕文,”
  “唔?”
  “你生我气吗?”
  “啊?为什么生你气?”
  “我上次……用柴丢你。”
  “早忘了!”
  “夕文,”
  “……”
  “你和苏离很配。”
  脸红:“……”
  “……你们要好好过日子……”
  “%¥#@!!”
  ……
  “没想到星君如此有信用……”金桂远远的便看见命格手上的小钵,兴奋得左右摇摆。
  命格寒着脸来到树下,寻了个最隐蔽的角落坐下。
  金桂感到他神色有异,又没闻到酒香,也就不再奢望。
  过了一会,命格忽然道:“你懂情爱么?”
  金桂自然不懂,它连什么是朋友都不懂,怎么会懂得情爱这种更高深的事情呢?
  命格也不需要它回答,自言自语道:“其实什么都不懂最好了,你要保持下
去。什么都懂又异常清醒的人最痛苦。我现在明白当初他为何什么都不说与我知道
了,原来他是为了我好……”命格抱着那个小钵,细细抚摸。
  与此同时,月老居里,某仙刚刚被梦魇惊醒。
  鹅黄色的蓑衣被冷汗打得湿透,薄薄的绸料贴在身上,他已无心睡眠。
  悠悠看了眼院里开得正浓的墨玉兰,心中更加悲戚。
  听说此花有乌发的功效,亏得他专门从极南的地方采来,用它泡澡,洗发,冲
茶,坚持千年之久,却换不回一丝乌光。
  他悠悠叹了口气,真该认命,有些东西是无论如何也弥补不回的。
  想起刚才的梦境,他心有余悸。
  梦里命格那老小子终于刨出了当年那件事儿,笑得相当无耻:“既然帝君都会
犯错,又何况你我乎?”
  想着想着,他平白打了个哆嗦。
  不能让他知道,尤其与自己有关的那节……
  四十二 聚散
  聚散终有时,此生两不知。
  ……
  暖金阁内,苏离倚在榻前,手上拈了枚白子,久久未能落下。
  纹枰上,白子已被黑子围得水泄不通,白方若想突出重围,反败为胜,唯有舍
去一隅。
  苏离仍在犹豫,静了良久,他忽然笑了:“不愧是聪明先生,这局布得巧。明
知朕的贪性,却非要朕自断一臂……可朕偏要试试这不舍的法子……”
  在皇帝身边呆久了,刘福自能分辨得出,何时该答话,何时该沉默。
  很明显,陛下此时并不需要他搭茬,因此他很自觉地继续半眯起眼睛盯着殿角
的金漏。
  聪明先生是苏离给苏渊起的别号,耳聪目明的意思。
  苏渊既是先皇的幺弟,也是苏离的启蒙先生。
  这苏渊虽聪明,性子却极怪,既不喜欢热闹的场合,也不爱参与朝堂之事。这
点令苏离很放心,因此叔侄间就更加亲厚,隔上几日二人便会畅谈一番,总令苏离
有茅塞顿开之感。
  那日闲庭品茶,苏离随口提起近日烦闷。
  苏渊当晚便来求见。
  “这局精妙得紧,臣参详了几日也未能救出白子,陛下不妨拿它解闷。”
  “哦?”
  苏离低头瞥了一眼,棋枰并不是常见的木色,而是略微发乌,衬得苏渊的手,
更显洁白修长,再往上看,黑子已成胜局,白子惨淡不堪。
  如何扭转白子的败势,的确能废上几天功夫,但……对着一盘残局,还要独自博
弈,实是无聊得紧。
  不过难得他有心,总不好拂他面子。这样一想,苏离抿了抿嘴,便要寒暄几句
客套话。
  苏渊看出他的心思,低声道:“陛下不要小觑这盘残局,不妨随意落下一子试试。”
  苏离挑挑眉,持了枚白子落在一个无关紧要的位置。
  白子落枰后却自己向右滑移了一格,其余相近各子也因此滑移了一格,虽然仍
是黑子占据上风的情势,但棋象却因此稍作改变。
  “这……?”苏离诧异。
  苏渊微微一笑,拈起一枚黑子举到苏离眼前,朗声道:“这棋子由两种珍贵铁
料制成,很是奇妙。同材相斥,异材相吸,因此谁也不知道这枚白子……或黑子是由
两种铁料中的哪一种制成,因此落到棋盘上,便会发生变化……在无穷变化下令白子
反败为胜,这才是乐趣所在。”
  苏离不禁哑然:“不愧是皇叔,真是聪明得紧,能想出这种行乐的法子。”
  苏渊将棋子放下,低头道:“臣惶恐,臣并不见得聪明,只是略略晓得取舍的
道理罢了。”
  当时苏离只是颌首笑了笑,并未深想这话里的意思。
  不到三日,他已有把握将黑子杀得片甲不留,但他仍在寻求一种最完美的解决
方式,不必损耗一兵一卒的方式。
  取舍的道理?
  他懂,但他还做不到。
  苏离自晚膳后便一直守着这方奇局,忽然回过神来,竟有些昏沉,一时生出不
知身在何处之感。
  “几更了?”苏离低声问道。
  总算想起问时辰了!
  刘福一直盯着那尊金漏,立时道:“回陛下,已过人定时分,亥时了。”
  “恩。”苏离点点头,道:“原是该歇息了,不必留人,你们都退下吧。”
  刘福沉声领旨,一溜侍女鱼贯而入,安静有序的为皇帝更衣梳洗,另有掌灯宫
女将灯火一一熄灭,只留龙床头尾各一盏以及暖玉条案旁的四盏灯火。
  刘福将帷帐一层层放下,放到最外层时,他微微躬身,双眼在殿内不安的转
着:“陛下,那……内禁卫……”
  苏离沉吟道:“老规矩,撤了吧。”
  “是……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终于又安静下来,只有此刻,这静谧才属于他一人。
  他原地转了个圈子,忽然的空虚令他有些手足无措,金漏的刻度已从亥时向子
时前进了半格,仍然没有困意。
  又转了半个圈子,他的目光落在那局棋上,方寸之地上黑白相间的诡异战事令
他的太阳穴又突突跳起来,他叹了口气,摸到暖玉案下的金栓。
  一幅幅卷轴被舒展开来,很快铺了一地。苏离望着画中形态各异的那个人,露
出餍足的神情。
  忽然,不知第几重帷帐动了动,苏离警觉地竖起耳朵,脑中浮现出那个黑衣劲
装的人。
  到底还是来了,撤去所有的内卫果然是正确的。这样想来,他的肋下又隐隐作
痛,那人疾言厉色却隐忍退后的样子令他情不自禁微笑,原本已被画卷填满的心房
又空了下来。
  苏离并未起身,仍闲闲端坐在地上,只是右腿暗中蓄了劲力,已被不时之需。
  十步外,最近的一重帐幔后逐渐映出一个纤瘦的影子。
  那是最薄的一层宫纱,除去绣着龙凤呈祥的那部分外,其余地方都是半透明的
银红纱料。
  那人走到那层纱帐前,便停下不动,不知他是否已经看到苏离对着画像,痴妄
的神情。
  夕文把红线放在暖金阁外便一个腾身不见了。
  “你去哪里?”红线低呼。
  “随便溜溜,你们慢聊。”夕文的表情已隐藏在夜色里。
  和上次来时一样,整个寝宫安静而优雅。红线慢慢行走在暖金阁里,皇帝的寝
宫竟然没有一个侍卫,这令他很奇怪。
  但转念一想,他便明了。
  那人是在等候某个常来的人吧。
  些微酸水翻搅上来,他无奈的笑笑。
  心里想着,红线啊红线,你就是俗贱,知道失去时才觉出珍贵,活该!
  不知怎的,他忽然想起上次。
  也是这里,那时的他既狂妄又无知,直到被那人深邃的目光紧紧搜住,直到浑
身上下充斥了各种或真或假的疯狂情绪时,他仍然不承认,他心动了。
  而这次……在今夜,一切都将结束。
  他掀开重重帷帐,每一次起手、撩帘都仿佛撩开尘封的心情,每一步又更接近
别离。
  尽头的灯火逐渐明亮,他渐渐接近,心情也渐渐下沉,沉到谷底时,他豁然想
通了。
  从接近时起不就该明白了么,人,总有离别那一日,离别才是救赎。
  赎了自己,救了别人。
  在最后一层纱幕前,他停住脚步。隐约看见那个熟悉的轮廓,正以那人特有
的,看似随意实则戒备的姿势懒懒坐着。
  那人独有的味道,凤髓香气,终于在此时达到顶峰,浓烈,隽永。
  红线撩起纱帐的一角,站在十步外静静朝那人看去。
  苏离做梦也没敢奢想,红线会主动来见他。幽黑的眼眸募然亮了,眼角吊成美
丽的角度,惊诧使他卸去了所有伪装,一时呆住。
  红线好像画中人成了精,比前几年更扎眼。
  苏离猜测不出是什么样的生活将他打磨得如此晶亮,二人就这么隔了十步互相
望着,仿佛时光倒回至竹斋里那个春光明媚的午后。
  只是在这一次对望的角逐里,明显是红线占了上风。
  对苏离来说,红线什么都不必做,只要原地站着便是一处风景。
  日思夜想的人就在不远处,苏离的目光贪婪地舔舐着他细微的每一寸,包括脖
颈处闪出的一抹内襟的颜色,以及袖角下露出的一小截浅白的手指。苏离不可抑制
地兴奋着,一切都无声地吸引着他想要靠近、再靠近。
  但他却没轻举妄动,仅仅维持着最初的姿势,暗暗喘息。
  不是不愿,而是不敢。
  红线周身散发着一种令人难以接近的气场,清冷的气息与暖金阁的温暖氛围卓
然不同,两相碰撞下,竟似擦出了纯白的雾气。
  苏离不敢贸然近前,他甚至生出一种错觉,似乎只要一步,那人就会乘风而去。
  红线的目光又落到地上,落在那些或横或竖或半掩或打开的精美卷轴上。
  苏离第一次生出忐忑的心情,仿佛心事都摊得明明白白的,一目了然。
  还是红线先开的口:“陛下遣退了近卫,是在等谁?”
  苏离完全可以顺坡下驴就势答曰:“在等你。”
  但他不想扯谎,他沉吟道:“在等一个有趣的人……”
  红线没有说话,只是蹲下来离近了去看地上一幅画,画里有两个人,背景是竹
斋的窗户。
  苏离画功的确了得,画面主景是两个正在听课的少年。其中额心生红痣的那只
正一手托着腮,一手举着书简,目光却明显放在了窗外葱戎的春色上,那副神游物
外的小样刻画得栩栩如生。
  “那时我在三楼时,向下望去,就能看见你。”苏离忍不住轻声道。
  红线点点头,没有看他,反而更加专注地研究起画中另一个人来。那个作为陪
衬的少年用的是虚化的手法,只寥寥几笔,但还是能瞧出端倪,那份独有的憨傻认
真,除却贺宝还能有谁?
  红线看着看着,情不自禁勾起唇角。
  苏离有些反酸:“还有许多幅,何故独独瞧那一幅?”
  红线心中一紧,抬眼望去,果然如夕文所说,单就摊开来的粗略算去,也上了
双位数。
  苏离瞧出他的不忍,一把捉住他的手,言辞恳切道:“仙弟,一切都是为兄的
不是,这些年……我很担心……想起来便后悔,你若回来,就不要走了,明早……我便下
旨,接瑞大将军回都城,再命人将瑞府翻盖一新。以后……来去都由你,可好?”
  苏离的手又大又暖,被他握着,红线身心都疲了。
  “好,”他想也没想答道。
  “……你答应了?再也不逃了?”苏离愣住了,这个答案反倒令他觉得不真实。
  “对,我再也不逃了。”红线看着他,肯定的点点头。
  苏离有些迷惑:“啊……哈……难道是梦?”
  他忽然站起,四处寻找着什么。很快,他看到条案旁的一盏灯火,他捉起袖角
摸向宫灯,手指与灼热的灯托相触,发出极轻的“滋滋”声。
  好疼!
  同时,喜悦在苏离的心里“噗”的一下爆开,弥漫到四肢百骸。
  “你干什么!?”红线冲过去,一把扯开他的手。
  苏离的食指肚上烧伤了一块,黄黄的,黑黑的,就像不小心被烧红的烙铁烫到
那样。
  “不要紧。”苏离笑得有些憨。
  “别动!”红线捧着苏离的食指,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盒,挖出一块软泥涂上。“
这是薄荷膏,涂上就不那么疼了,别沾水了,否则要掉皮……”
  “这些年,你吃了不少苦吧?”苏离低头看着红线,后者探手入怀涂抹伤药的动
作太麻利,令他有些心疼。
  “不过以后就好了,明天,朕便下旨,令他们翻新瑞府,或者……朕可以另赐你
一座府邸,你放心,这次一定没人敢讲你的不是……”
  上好药,苏离没有放开红线,而是将他慢慢拢进怀里,拥了好一会。
  “可是……贺仙并不想要府邸。”红线靠在苏离胸前,眼中尽是此情此境不合拍的
决绝。
  苏离用下巴抵着红线的耳廓,柔声道:“那你想要什么,告诉朕。”
  红线假意想了一会,道:“那我要……那些画儿。”
  “哪些画?”
  “陛下画的那些……我想拿回家去,慢慢看……”一滴泪水,暗暗濡湿在苏离胸前。
  “好,要几幅?”苏离皱着眉头,答应得颇不情愿。
  “全部。”
  “怎么是全部?朕……不舍得啊。”苏离环抱红线的臂弯又紧了紧。
  当然是全部,明天你就要忘了我,再留着那些画,岂不糟心?他含起苦笑,挣
开苏离的手臂,抬头道:“陛下若能赐我宅子,连几幅画都舍不得么?”
  苏离被红线这一眼看得直打哆嗦,心里那汪春水狂荡不已,一个劲的用“真人
在抱何需望梅止渴”这句话来安慰自己。
  “那些于朕都是无价之宝,岂是宅邸金银可比?……罢了,你都拿去吧。”
  “都在这里了?还有吗?”红线将墙上挂着的,地上平铺的,暗屉里私藏的……一
一卷好,归拢在一处。
  看着平日视若珍宝的画轴此番易主,还委委屈屈的挤在一处,苏离心痛万
分:“仙弟,你要仔细……不要蒙了尘,也不要受了潮,万一污了也不要随意擦拭,
一定来找朕,朕让最好的画师修葺……”
  “陛下请放心,那……贺仙先告辞了,陛下安寝。”红线脱下外袍系成包袱。
  “你……这就走了??”苏离由衷生出被骗之感。
  “陛下不是说,来去由我么?”红线笑得很灿烂。
  “可……唉……好吧,君无戏言。但是,明天朕是否还能见到仙弟?”苏离一直随他
行到暖金阁外。
  “能的,自然能的,贺仙不是也答应过陛下,再不逃了么……”寝宫外依稀可见,
仍立着不少近卫和值更的太监,红线相当高调地向苏离勾勾手指。
  我不逃了,只是你心里不再有我罢了。
  “贺仙?”苏离近前几步,还没晃过神时,红线柔软的唇便已覆上。
  “我走了,照顾好自己……和他。”
  苏离听到这么句没头脑的话,刚想发问,红线人已不见。
  远远近近一干人等都识趣的低垂着头,苏离的脸有些发烫,轻咳一声,转身逃了。
  回到寝宫,竟出奇的困倦,他心里盘算了一下,许是过了鸡鸣时分,的确该睡了。
  就寝前他将当晚红线的言行神态又仔细回味了一番,越想越是兴奋,他摸了摸
枕下,从玉枕下的暗格里又摸出一幅画轴来。
  慢慢展开,看了许久。
  画上少年眉目风流,衣衫半解,露着纤白的肩和纤细的腰肢,背景便是金碧辉
煌的龙床,少年男子特有的清俊与额心那格外鲜红的一点朱色,出奇的和谐悦目。
  幸好,朕最爱的这幅没被讨去。

  余韵[VIP]

  四十三 余韵
  燃尽千红处,花开终有时。
  ……
  一把火的功夫,天就亮了。
  红线靠在石灶旁,望着满地灰烬,没来由的想着,原来那么一大堆画烧过后也
只剩这么一小撮灰。
  火苗熄灭了好久,眼前仿佛还有火光闪耀,闭上眼,火光还在跳。
  他揉揉眼睛,手臂却沉重得不像自己的,胸腔里仿佛有什么被掏空了,连喘出
的气都是凉的。
  他甚至怀疑这肉身也在这把火里消失殆尽了。
  前一夜的事情现在想来已经有些模糊。
  他似乎吻了苏离,之后他没敢回头看,然后又碰到了夕文,夕文好像在为什么
事生气,低头嘟囔了几句,他没听清,也懒得解释,再后来,他和夕文道别,说想
回瑞府看一看,夕文一个劲的嘱咐他小心,还说了明日清早,不见不散。然后,他
就抱着那堆画轴回到了瑞府,猫在后厨房里,点了一把火,看着画卷一点点被烧
光,直到天亮。
  想到昨日说的“不见不散”,他无奈的撇撇嘴。
  多想也没什么意思,更多细节,想来想去也不外乎一双吊梢的眼角和一个瘦瘦
的背影。
  劫报还了,人间之行结束了,就要回天庭了,每一桩事都足以令他雀跃,干吗
还和自己过不去?
  想到此,他有些振奋。
  特地打了瓢水,整理仪容。
  水面中的他有些萎顿,尤其那双眼睛,红肿得走了形。
  什么都顾不上了,他就着这瓢水细细擦洗起来。
  整理衣衫时,他忽然想到:若是月老一会来接我,定要先求个情,怎么也得与
贺宝儿还有爹娘告个别才行。
  想到即将与贺宝爹娘告别,他手下的动作又慢了起来,先前意识到失去苏离和
夕文时的那种莫名空虚感又猛然涌了出来。
  也许……回到天庭后还可以时不常的下来看看呢?对,那时兴许还能用仙家法术
帮上他们几把!
  虽然知道天上一日人间一年的道理,但此时的他急需安慰,哪顾得上那么多。
  心情舒畅了,他又解开头发细细梳拢,梳着梳着,不由笑了:我这是在干啥!
飞升是元神出窍,我整这肉身干甚!真是肉身用久了,凡人的毛病都学全了!
  站在院中,他专心抬头看天,东西南北天,一般的碧蓝如洗,万里无云,视野
极其开阔。
  不知月老他老人家会从哪个方向来?
  日头慢慢爬高,阳光开始耀目,红线的鼻尖已经有汗珠渗出。
  不,不,怎么会从天上来?我真傻了,这里这么热闹,若被人看到,岂不成了
泄露天机?
  他摇摇头,又扒在墙根下往外看,贩夫走卒的叫卖声音一耳朵一耳朵传来,清
晰无比。
  也许他老人家会化作凡人模样从后门进来,就像命格星君那样……他猜想着月老
变成人后的打扮,又耐心等候。
  不知又过了多久,期间他看哪个人都像月老变的,可是哪一个人也没如他所
料,一脸坏笑的走进来。
  直到卖早点的小贩收摊,直到卖菜的小车推走,直到酒楼开始点灯,他终于有
些想通了。
  他深深吸了口气,腌渍酱肉炊饼白菜帮子等一干味道呼啸而来,胸腔里某颗东
西依然在顽强的跳动,眼睛肿起的位置有些酸痛,握得过紧过久的拳头有些抽筋……
一切迹象都表明,直到此刻为止,他还是个凡人。
  他转过身,望向一片皑皑荒草。
  初时只顾抬头望天,对于瑞府后园的变化并未多加留意,此时定睛看去,这景
象才令他心悸。
  自瑞大将军携夫人告老归乡后,瑞府便就此空置下来。秀美整洁的瑞府后园一
去不返,取而代之的是杂草丛生的荒芜之地。
  他站在荒草深处,分辨着有关昔日美好生活的蛛丝马迹,哪里该种着芍药,哪
里又该爬满藤蔓……但除了一池不正常的疯长着的荷花外,别无他物。
  他顺着一线砖红寻到回廊之下,廊下临湖的位置立着一张四方的石桌,桌旁环
着四张石凳。
  靠里的那张凳上覆着块柔软的鹿皮方垫;左首那张石凳仿佛长年被金刃之物剐
磨,生着无数道细细划痕,他一一摸索过来,用手指感觉石面上的若干细节……再来
是两张并排挨着的石凳,其中一张石凳所用的石材明显与其余三张不同,因为,这
凳面是后街的……他蹲在这张石凳前,想及往事,不由笑了。
  那是一个初夏的傍晚,牡丹开得正浓,合家围桌而坐,半为赏月半赏花。其时
他随口说了个玩笑,逗得贺宝笑得前仰后合,正手舞足蹈处,石凳忽然断开,后者
应声摔进了荷池。
  全家人都被突如其来变故弄得一怔,索性池塘并不深,石凳所在的位置也并不高。
  贺宝顶着半片荷叶站定,一脸的惊惶,显是被吓到了,但适才的笑容却未及收
回,面上惊喜的小样儿令大家不由哄堂大笑。
  月色下,贺宝随着大家的笑声也羞赧的笑了。
  红线记得很清楚,那晚的夜空,连半轮月色也勾成了笑靥的模样。
  既然生活还要继续,那我何妨不去试着让它恢复到当初的样子呢?回到大家围
坐一堂,欢声笑语的样子。
  “仙君……仙君。”来自荷池的声音打破红线的思绪。“适才未敢打扰,小精特来
问候。”鲤鱼精慢慢自池中浮出,依旧滚圆。
  “别……红线不敢当,哪里是什么仙君了,你看我现下的处境怕还不如你悠哉。”
红线连忙摆手。
  鲤鱼精一怔,忙道:“仙君这话怎么说的,小精若想如仙君一般,得享天庭仙
职还要个千八百年,小精对仙君唯有钦佩敬仰之情……哎,哪敢称得上悠哉啊,一个
行差踏错还逃不出油锅煎煮的命运……”
  红线不由抖了抖,他忽然发觉自己竟不记得成仙前的那一段。
  月老说他是从众多线头中挑了他出来,可是从线头到位列仙班,这是一个多么
漫长复杂曲折的过程啊,怎么会毫无印象呢?
  恐怕唯一能与过去挂上钩的就只有那个连着做了三日三夜的梦境了……
  鲤鱼精见红线露出迷惑的神情,以为他在认真倾听,更抓紧机会加倍细说起
来:“当初仙君的凡间爹爹走了之后,整个府邸呼啦一下就空下来了,我们这些鱼
儿可受罪喽……没人喂食倒在其次,还有人想来捞鱼呢!”
  “啊?仙君?仙君这就走了?……”鲤鱼精再抬头时,红线人已不见。
  ……
  “好你个小兔崽子!这回让我抓住了吧!?”红线刚打瑞府后门出来,后脖领子
就被一只手大力抓住。
  “什么人?”红线吃了一惊,但自觉无甚过错,也没有过于惶急。
  那人粗声粗气喊道:“就是你吧!成天进去偷摸,园子里好好的花草都让你糟
蹋没了!看咱这回怎么教训你!”
  红线这下明白了,想来这人定是瞧他从后门出来,误会了。不过似乎还是个热
心人,知道维护瑞府环境。
  他沉声道:“你先放开我,你看看便知,我就是这家的人。”说完,果然脖后松
了一松,红线赶忙拽拽衣襟,转回身去。
  瑞府贺仙的风貌,哪个不晓得。
  额心的红痣更是最著名的标识,而且最重要的是,昨夜一过,大家便已忘记了
那段不堪的往事,他瑞贺仙又能站在光天白日下了。
  见义勇为的男人是个五大三粗的汉子,腰后挂着锄头,肩上扛着半担劈柴。
  原来是个砍柴的樵夫,难怪手上劲道十足。
  红线气定神闲的冲他微笑。
  那樵夫定睛看了看他,咄了一声,瞪圆了眼睛,道:“你个小贼!以为长得和
人家少爷有三分相像便想蒙混过关?!老子就恨你这样的,还敢冒充瑞家公子,你
当老子没见过?!”
  红线也不恼,慢声慢语道:“壮士见过的定是瑞府二公子吧,在下正是其兄,
瑞贺仙。”
  那樵夫更生气了:“啊……呸!瑞府向来只有一位公子,哪排出来的大的二
的?!哎……大家都来看看啊!这小贼说他是瑞府大公子,你们都来看啊!”
  红线也有些气急,寒着脸不说话,心想:多叫些人来也好,省的说我蒙骗你,
你没见识,难道周围邻里都没见识了?
  不一会,红线身周便围了一小圈人。
  “哎呦,你别说,还真有点像……”一个大婶一边端详着他一边徐徐道。
  红线皱了皱眉,什么叫有点像,我就是啊。
  “你这年轻人,怎么不走正道?坑谁不行,你坑瑞家公子?瑞家公子保家卫
国,除暴安良,可是好人呐!你有没有良心呦……”一个老者捻着长须啧啧叹息,也
不知是为红线的“冒充”行为叹息,还是为被冒充的“瑞家公子”叹息。
  保家卫国?除暴安良?
  不错,贺宝的名声很好哇。
  他定睛看向那老人,耐心道:“老丈,您看仔细了,那西疆杀贼,擒敌安俘的
都是吾弟,瑞贺宝,在下是其兄,瑞贺仙啊!”
  老人一脸孺子不可教的神情,眼睛看向别处。
  一个洪亮的声音忽然喝道:“我说该送官!我就住瑞家宅子旁边的那条街的横
巷巷尾,我可是听着瑞家少爷的故事长大的,骗人竟骗到我鼻子底下来了!哼!”
  红线应声看去,喊话之人年纪与他一般大小,圆乎乎的脸盘,因为激愤,鼻子
眼睛都挤到了一处。
  红线眯起眼睛,只觉这幅面目有几分相熟。
  “你……你是胖子?”
  胖子有些茫然:“你……你怎么知道我小名叫胖子?”
  旁边有人讪笑:“你看你这脸盘,谁不知道你叫胖子!”
  红线急道:“不是的,我认识你,我是贺仙啊!咱们小时一起在竹斋读书……你
记不记得?那时候你和小六他们,还有宝儿,都爱聚着听我讲故事?”
  众人见他说得有理有据,不约而同又朝胖子望去。
  胖子皱着眉道:“你说的不错,我的确在竹斋读的书……瑞家公子读了一半便转
去兵部了……”
  红线猛力点头,松了口气。
  胖子又道:“可是……什么听故事,什么贺仙的,我不知道……”
  众人谴责的目光又利刃一样射向红线。
  红线的脸腾地一下红了,胖子满面疑惑的样子也不似作假,可是他怎么会矢口
否认他认识我呢?
  闻声围拢过来的人越来越多,眼熟的面孔也越来越多,但是没人帮他说一句
话,看着他的表情就跟看见苍蝇似的。
  “你们……你们在搞什么啊!我是瑞贺仙啊!我是瑞家的长公子,你,不是还拿
我的事编过折子吗?!”红线向着一个精瘦的中年汉子冲去,那人正是当年往来居
的鼓匠。
  那人往后退了半步道:“老夫正是说书鼓匠……不过,老夫编的折子一直都是瑞
家贺宝少爷的故事,尤其是他西疆杀敌那一折……”
  红线不知被谁推了一把,踉跄后退。
  “瑞家孩子有两个!是一对双生子!你们不是都说,瑞家贺仙是神仙降世吗?
不是有霞光漫天吗?我就是啊!难道你们都忘了?!”红线疯了似的喊着。
  “你疯了吧你!你是神仙?那我就是佛祖,收了你个小贼!”红线只觉后背猛然
一痛,不知是谁给了他一下。
  他跌在地上,那人又冲上来补了两脚,正好踢在他肚子上。红线弓起身子,胃
里疼得翻江倒海,想要呕吐。围观的人里立时有人出来劝架,也有人跟着起哄,更
多的还是在嗡嗡议论。红线伏在地上猛力咳着,咳出几口酸水,身上又挨了好几
下。心里却异常清明起来,他猛然想到一节,心里顿时凉了。
  莫非那日星君提到的,抹去记忆一节,并不单指他与苏离那段,而是……把他整
个人从这世上抹掉?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嗒嗒马蹄声,一人一骑眨眼间奔近。
  有经验的人喊道:“是官兵的马!蹄子镶铁的!”
  人群呼啦一下散开。
  红线只觉身子一轻,被来者搜到了马上,腰被一只大手稳稳揽着,那人手心处
散发的温暖热度令他安心,暂时忘了身上的疼痛,另一只手则攥着缰绳策马狂奔,
速度丝毫没有因为增加的一人重量而放慢。
  红线的视线先是被眼前鲜红的袖口处绣着的黑色虎样所吸引,然后目光才沿着
那只袖口慢慢往上看。
  宝儿?!
  贺宝的小名在红线舌尖打了个转,到底还是没有脱口而出。
  他怕贺宝也和那些人一样,早把他忘了。
  贺宝眉头深深锁着,不知在为什么事犯愁,距上次一别,又成熟许多,眼角眉
梢甚至透出了威严的棱角。
  他若不记得我,为何救我?
  红线暗暗揣测,不一会便有了答案。是了,他现在是什么四品校尉,我家宝儿
性子良善,当了官也是好官,这算是……为民做主吧?
  红线自嘲地想着,不知不觉间脸上湿滑一片,竟是泪水。
  “刚才被那么打都没哼一声,现在怎么哭了?”驾马的人忽然出声。
  红线没吭声,索性大方哭个痛快。
  马并没有往官衙或医馆奔去,而是出了城,越走越远。
  见红线一路用手挡着眼睛,贺宝揽着他腰的手臂不由收得更紧了,策马一直来
到城外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小溪旁才停住。
  红线感觉身子又是一轻,是贺宝来抱他下马。
  他早已注意到,贺宝穿着鲜红的袍子,做工精良,面料考究,想来是官服,配
着黝黑精亮的骏马,彼时的贺宝,称得上鲜衣怒马,灿若朝霞。
  可是对他来说,自己不过是个陌生人……这样一想,红线的眼泪流的更畅快了,
而且说什么也不愿意再让贺宝抱着了,挣扎着就要自己下地。
  “别动。”贺宝面上无甚表情,手上劲力拿捏得正好,刚好令红线反抗无用却又
不会弄疼他,
  贺宝沉着脸把一脸别扭的红线轻轻撂在溪水旁,又蹲在后者身前,去扯对方的
衣带。
  “干什么?”红线一愣,死死按住前襟。
  贺宝依旧不动声色,淡淡道:“疗伤啊。”
  “瑞 贺 宝,你还认不认识我?”红线终于开口,要死就来个痛快好了,而且他
还是觉得这贺宝的冷漠有些过了头,即便抹去记忆也好,陌生人也罢,总不该连性
子都转了吧?
  贺宝垂着眼睫没吭声,三两下就把红线的单衣剥个精光。
  四十四 疗伤
  你掌心的温度,刚好温暖我的心。
  ……
  贺宝垂着眼睫没吭声,三两下就把红线的单衣剥了个精光。
  “怎么下手这么重……”贺宝看着红线胸腹处青紫的於痕,从怀里掏出活血的药膏。
  “我自己来就好!”红线一把抢下贺宝手里的小瓶,手指哆嗦了半天却怎么也拔
不开塞子。
  “这么点劲儿都没有,”贺宝轻哼一声,又将药瓶夺过来,快速拔开塞子,将药
膏抹在手心上。
  “瘀伤要配合按摩,那样药效才能发挥作用,”他一边说着一边将手心贴在红线
胸口,既是抹药也是按摩。
  贺宝的手心很热,药膏接触皮肤更是火辣辣的刺痛,只揉了几下,红线就忍不
住嘶气。
  “在兵部呆久了,这种伤都不算什么,这种药特别好用,是我们营头儿专门请
御医配的,再配上我的手法,不出两天就能消肿……”贺宝淡淡说着,手下却渐渐加
大力度,助伤药渗进皮肤里。
  不知是他的手法真这么神妙还是听着他的声音能让红线感觉安心,总之被涂抹
伤药的部位就是没有初时那么痛了。
  贺宝的头离他很近,红线垂下眼就能看见他光洁的额头。
  “你出汗了,要不我自己来吧。”红线忍不住去揩他额头的水渍。
  “就你那点劲,怎么做的好……”贺宝抬头冲他一笑,脸扬起来的瞬间,与红线伸
去的手轻轻相抵。
  肌肤相触的刹那,仿佛被烫了似的,红线的心跳快了几拍。
  “宝儿?”到底还是唤出来了,心底最柔软的名字。
  果然,贺宝沉默了,嘴巴抿得紧紧的,头低得深深的,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
力道拿捏得正好,仍在画着圈的按摩,从胸膛渐渐移至肚腹。
  红线的心唰的一下跌到谷底。
  “你不是宝儿!谁要你管我!”红线不知哪来的劲,一把打开他的手。
  贺宝微微愣了一下,却没多看他,拿起小瓶又倒出些药膏涂在手心,双掌贴合
慢慢揉搓,一直揉到药膏温温热热,柔软得一塌糊涂才作罢。
  真的不是宝儿……
  贺宝漠然的样子没有令红线生气,只是令他心痛。
  他的宝儿最听他的话,见他生气,宝儿会在第一时间靠过来,小狗似的眨巴着
那双黑漉漉的眼睛……
  红线的嘴唇越咬越紧,用肉体的疼痛缓解糟糕的心情这个方法他屡试不爽,可
是这次却不那么管用,泪水还是不可抑止地充满了眼眶,一不小心就会掉下来。
  他只好尽量抬着头穿衣服。
  贺宝走过来,还是一语不发,嘴唇同样也抿得紧紧的,一副完全不知道发生了
什么的欠揍相。
  他沾满药膏的手举得高高的,向红线的腰带努了努嘴。
  红线只愣了一下,马上反应过来:“抹什么药!疗屁伤!你不认识我……我也不
认识你!”
  都陌生人了,干吗让你摸来摸去的……你又不是宝儿!
  他抓紧了腰带怎么也不松手,眼泪却不争气的滑下来。
  贺丙他哭了,才怔住,很快又扯出一个笑容。
  “哥……宝儿吓唬你的,谁让那天你自个溜了……”
  “什……么?”红线还沉浸在悲伤里,一时未及反应。
  “原来你这么在乎我……都流泪了呢,从小到大我都没见过你哭……”贺宝眨巴着黑
漉漉的眼睛,小狗似的凑近。“宝儿怎么会忘记哥呢?不过到底发生什么状况了?
一直跟在我身边的兄弟也都说不知道我还有个哥哥……”
  红线愣愣地看着贺宝,后者又顺理成章的过来解他衣带,一时缓不过神来:“
你……不会是在骗我吧?你说,你去兵部前给我留下了什么?”
  “真是的……哥你还考我……”贺宝头也不抬答道:“一枝白牡丹啊!”
  红线的肚子被踹了好几脚,小腹上的紫青於痕最重,贺宝皱皱眉头,将他的裤
头拉下一点,小心揉擦。
  听到白牡丹,红线忽然心中一动,道:“为什么要送我那个?难道你很喜欢花吗?”
  “不是哥你满岁抓周时就抓了片白牡丹花瓣吗?又反过来问我……难道哥也很喜
欢花吗?”贺宝的手越来越热,揉了这一会,红线已经分不出小腹上湿湿热热的东
西是伤药还是汗水了。
  他无暇顾及其他,只是思索着贺宝的回答,喃喃道:“是啊,为什么我小时会
抓一片白牡丹花瓣呢……”
  贺丙他认真起来,不由笑了:“哥你别乱想啦,那是小时候,哪懂什么喜欢不
喜欢了?我也是听别人提的,后来越看你越觉得你好看,就真跟那白牡丹一样……”
  贺宝说完这话,又着重看了红线好几眼,眼中神色怪怪的。
  其时夜色早已降临,视界变得模糊,但红线仍能看出,贺宝脸红了。
  贺宝的手还放在他的小腹上,贺宝的手心仍然很热,贺宝的眼神很暧昧……红线
身上出了一层汗,此时被夜风一吹,汗凉透了,他才惊觉,自己正裸着胸腹倚在地
上,身上还被贺宝半跨着……
  宝儿没有忘记他……这么说……啊呀!
  脑子一清醒,红线大呼尴尬,赫然想起那个午夜,他和夕文私闯兵部的事。
  宝儿假寐,宝儿搂着他说想他,宝儿嘴唇的温度……他不是没回味过,但他只敢
在夜深人静时偷偷想想,而不该是现在。
  他强装镇定,轻咳几声:“这里好冷啊!”
  贺宝果然露出担忧的神色:“对啊,看我笨的,都忘记给哥披上衣服了!不会
发烧吧?”说着,他身子往前一拱,与红线额头相贴。
  喃喃道:“还好没发烧……”
  红线被他这一贴,脑子里轰隆一声,魂儿都炸飞了。
  “宝儿你太重了!快起来!”慌乱之中,红线胡乱呵斥。
  “哪里重了?!我又没压在你身上……我自己撑着地呢!”贺宝虽然在辩解,但还
是迅速站起身,又伸手来扶红线。
  红线别过脸,自己站起来,迅速整理衣服。
  再抬起头时,贺宝俨然一脸委屈。
  “今天发现他们都把哥忘了时,吓坏我了,幸好你还在……”贺宝将披风解下,裹
在红线身上:“夜里还是很凉的。”
  “那你呢?”
  “我这袍子暖和得紧。”贺宝笑笑。
  红线走近他捏了捏他的肩膀,确定这料子果真很厚实才把披风裹起。
  “对了!我本来是找哥一同去接爹爹娘亲回来的……”贺宝这才想起正事。
  “你见到爹娘了?他们在哪里?他们可好?!”红线急道。
  贺宝点点头,又摇摇头,慢慢说道:“我去西疆前曾托一个兄弟帮我打听,只
是得到了大概地址,此去往东不远。至于近况……我也不清楚,我们现在便去?”
  “好,好!我们现在便去!”红线惊喜异常,连声应着,还抢先一步来到黑马跟前。
  见贺宝又要打横抱他,他忙道:“不必不必,横着坐的那是女人家,我用不着!”
  贺宝笑了笑,道:“这马是塞外的品种,比咱们内域的马高出一个头,哥若不
愿我抱你上马,那我便给你垫垫吧。”说着,贺宝微微蹲下,双手交叉,在红线膝
头的位置停住。
  红线微微一愣,贺宝示意他踩上来。
  “宝儿这像不像小时候咱们抓鸟,你总在下面给我垫着?”红线说着,踏出一脚。
  贺宝摇摇头道:“不像,现在比小时强,那时我要用全身的力量才托得起你,
现在嘛……”贺宝瞅准了红线一只脚刚踏稳时,手臂发力,直接将后者送到马背上,
然后一个跃身,迅速贴在红线身后坐好,顽皮道:“现在只需一双手臂!”
  贺宝一路打马,就着月色向东疾驰,速度不快也不慢。
  黑马是战马,一跑起来就有点疯狂,它显然不习惯现在的匀速小跑,四蹄微微
发力,就被主人狠狠牵住。它抗议似的小口喷气,时不时的回头瞪上一眼。
  他们沿着小道一路往东,城郊的夜色有些凄凉,但幸好迎着月亮,不致惨黑一片。
  披风是按例御制的,驼绒的里子既保暖又不扎人,红线又被贺宝半拥似的围
着,从身到心都很暖和。身后人不断拉紧缰绳,不断的呼马慢行,他知道这都是体
谅他才刻意为之,心里一软,道:“宝儿你比我强多了……爹看到你这么有出息一定
很高兴。”
  “爹爹高兴不高兴我不知道,但我很高兴,因为终于可以保护你啦。”贺宝说话
时,好闻的鼻息都扑在红线脖颈里,痒得他将披风又拉紧一些。
  他笑骂道:“傻瓜,你现在是亲封的校尉,要保护百姓的啊。”
  贺宝听到这话立时将马缰收紧,慢慢停住。
  “哥你忘了吗?我只是要保护你啊!什么保家卫国……我没想过,我只想你不再
受欺负。”
  “傻宝儿!所以你才要皇上将封赏撤回,改为要我自由吗?你知不知道这样很
危险啊?皇上可以判你藐视天威的!”
  “反正现在所有人都忘啦,这下他也不会来找你的麻烦了!”贺宝哈哈一笑。
  红线忽然沉默。
  是啊,都忘了。
  贺宝注意到他的异样,轻声道:“哥……?”
  红线犹豫了一下,道:“……宝儿,如果哥和你说,哥是神仙下凡……你信不信?”
  “信!”
  “啊?你信?”红线反倒吃了一惊,“你都不怀疑的么?”
  贺宝很坦然:“为什么不信?哥说是什么就是什么。”
  “那好吧,恩……恩……”红线反而有点找不到头绪了,不知道从何说起。
  还是贺宝先开的头:“难道这和他们失忆有关?”
  红线点点头,道:“在天庭时,我叫红线,是由一截红绳化生的,承蒙月老照
顾,负责绑缚人间虐恋……”
  “但是无意中我犯了一个错误,破坏了一对人间爱侣的姻缘,那对眷侣本是白
头到老的缘分,其中一人因我而死,从此脱离了六道,成了精怪,而另一个人……因
为天定的姻缘断了,以后的每一世都孤独终老……”
  “成了精怪的那人,渐渐发现了端倪,竟去天庭捣乱,向玉帝告我枉送人命,
拆人姻缘……”
  “啊……?!”听到这里,贺宝已料到后面的情况:“所以你就下凡了?”
  红线点点头:“一开始我很不忿,因为这错处还牵连了别的神仙,但我以为,
那是因为我位低,所有的罪责才都归结到我头上……但现在一想,我本就是牵连姻缘
的红线,却犯了拆人姻缘的错事,活该受罚……”
  “然后呢?”
  “然后……我便出生了,带着所有的记忆。”
  “啊!难怪他们都说你早慧……”贺宝一脸恍然大悟:“我说怎么哥那么聪明呢,
学什么都比我快很多!”
  红线苦笑:“其实这样反倒更糟,总以为自己什么都懂,所以做什么又不去努
力,白白晃了这么多年。这点我不如你……神仙下凡又如何?即使最后都是殊途同
归,但那个结果并不重要,中间的过程才是最美好的……可惜,直到现在我才明白这
个道理……”
  “哥……你在说什么啊,你还年轻呢,这人世……才刚开了个头而已,再说,一定
要成王成将才是好的吗?你看那么多普通百姓,只要家里平安,有份安稳的营生,
不是也很美满吗?我们现在去接爹娘,然后……就我们四个,踏踏实实过一辈子……”
  红线低下头,避过贺宝的目光,低声道:“我还没说完呢,还记得夕文吗?”
  贺宝想了想,道:“恩,他家的冰梅汤很好喝,哥说以后不可以欺负他。”
  “对,就是他,他就是当年成精的那个,而另一个人……”说到那个名字,他提了
口气:“就是苏离,当今天子。”
  “啊?!”贺宝惊呼:“他们……他们是两个男子啊!”
  “恩,说来话就长了,总之,他们俩的姻缘……算是月老的恶趣味吧。”红线黯然
一笑:“这一世,我要还他们一劫,现在才算清了,他们已经不记得我,想必……很
快就会在一起了。”
  似乎被红线的情绪感染,贺宝也有些惆怅:“这代价未免太惨重了些……”
  红线拍拍贺宝的后脑勺,笑道:“那有什么,我不是还有宝儿吗!”
  “对!以后有我陪着哥,不许别人欺负!”贺宝的脸膛赫然亮了,灿然笑道。
  黑马早已等得不耐,昂着脖子嘶了无数口气,贺宝腿下一紧,喝道:“驾!小
黑子快跑,咱们去接爹娘喽!”
  黑马会意的长嘶一声,四蹄撒了欢的狂奔。
  “这马儿跟你性子倒相近!”红线把脸躲在贺宝怀里大声道。
  “是啊!我是你弟弟,小黑子就是我弟弟!小黑子来见大哥啦!”贺宝认真喊
道,黑马这时正好打了个响鼻,提溜溜一声仿若人语。
  红线和贺宝都大声笑起来。
  劫报还完了,也许很快就会回天庭……这件事还是先不要告诉宝儿吧。
  一家四口……也好。
  二人一骑策马飞奔,在身后留下长长的影子,影子末端站着两人。
  “星君,有些话……小仙不吐不快,可莫怪下仙无状。”一人驾着团云雾,漂浮在
离地三五尺的位置。
  另一人做道士打扮,面目丑陋得紧,他望着远处快速移动的小黑点,喃喃
道:“没料到,实是没料到啊!怎么会是他……但讲无妨!”
  驾云那人清了清嗓子,朗声道:“星君真是不懂情爱一事!你道人间姻缘都如
降妖除魔一般,挥剑斩下去就一了百了了吗?现下要如何收场?!”
  作道士打扮,一张丑脸的人自是命格,此时却被这人喝斥得半点脾气也没有,
只若有所思道:“我……我实是没料到……原来帝君就在他身边……我原道只要世上人都
不记得他,既解了苏离与他的牵绊又是提前避开了那劫……唉!谁成想……”
  “就算不是他又如何?既然用去一千五百年也没能化解,这缘……岂是说断就能
断的?星君你太低估帝君的仙魄了,就算贬为凡人肉身……有些东西也不是你我能够
干预的……”他见命格态度还算诚恳,也放缓了语气,略微有些埋怨道:“星君就是这
性子,所以下仙才没告诉你,谁知道星君竟如此无赖……”
  “唉……我还以为……”命格说了一半就没继续,只是左一眼右一眼的打量那人。
  那人面若春花般烂漫,却拢了半匹银光,不是月老是谁?
  命格第一次见月老穿素色衣裳,不由有些痴了。
  “你以为什么?”月老淡淡问道。
  “没,没什么……”他自是以为月老也搅在了那滩浑水里,但他知道,即便问了,
这家伙也不会承认。
  他嗽嗽嗓子,诚心实意道:“那现在……我们要如何为之?”
  月老冷哼一声,慢慢道:“只盼他能听我的话。”
  命格眉头微蹙:“哦?这么说……”
  月老点点头:“我要亲自去找他,给他讲明白个中利害。”

  番外之深爱无渊[VIP]

  四十五 番外之深爱无渊
  第九层云天有片杏子林,因为接地气久了,抽芽发枝开花结果竟是随人间四季
交替而变化。
  虚无爱那片林子,尤其结果时,他会将熟透了的杏子洗净,去核,浸泡,晾
晒,或制成杏干,或酿成杏酒,杏干用来下酒,杏酒则埋在杏林下的泥里,日复一
日的藏着。
  杏子林青了黄,黄了又青,日复一日不知过了几载,直到林下的泥里再也找不
到空处去埋新酿的酒时,虚无才觉得有些寂寞了。
  若是能有个人陪着吃,这酒……下得兴许还快些……一千五百年,不过才开了个头
而已。
  一千五百年,对于天上仙佛是极重的刑罚。天上时间过得慢,一千五百年,花
花草草都成了精。
  虚无从不后悔,即使在夜深人静因为寂寞而辗转反侧时,他唯一奢望的,也不
过是想要个机会,如果给他个机会,让他选,他要做什么都不懂的那个,最好什么
都不记得,可以活生生血淋淋去爱一场,即使最后的结局是万劫不复。
  一辈子,只要一辈子就好。
  最初还有很多上仙来看他,他们都不约而同的给他带来几部经卷,一来二往,
竟填出了一间书房。
  他翻开看过,内容无非是些修真悟道劝人清净的东西。
  他莞尔一笑,“啪”的一声合上,自此就没再碰。
  他得道的时候,三清殿还是一缕青烟呢。
  渐渐的,来看他的人越来越少了,因为这层云天离人间太近,凡俗味道重的地
方,是没有神仙愿意接近的。
  但他不在意,对他来说,能够体味着日落天黑,春来暑往,就是和她又近了一些。
  不管别人怎么说,他始终没有后悔,因为他知道,那都是他欠她的。
  又是一年杏子熟时,虚无肚子上顶着小半坛杏酒,倚在树下浅眠。睡到酣畅处
翻了个身,酒坛倒了,酒水染湿衣服,渗进土里。下界正是五六月的天气,初夏的
暑气一波波逼来,他皱皱鼻子,似醒未醒时,仿佛又看见她。
  彼时的她荆钗素服,隔了一丈远的距离幽幽向他打望。
  “夫君,妾身求你,就让妾身握一握你的手可好?”
  他心静如水,睁开眼只看她一刹,很快又合上。
  修真一事,岂能被凡俗杂念所碍?
  “或者,就让妾身摸摸你的衣角可好?”她仍不死心,恳求中带了一丝如泣如诉
的呜咽。
  他盘坐在洞里,她守在洞外,看似咫尺的距离,却隔了道无形的屏障,她进不
来,他也出不去。
  他默念《仙佛同源》,渐渐心无旁骛。
  再睁开眼时,已不知岁月几何。天色是黑的,她仍守在洞外,两鬓却已微白。
  他叹口气,低声道:“我自封吕姓,字洞宾,就是希望你我夫妇双口能够居于
洞内,相敬如宾,双双飞升,不正是当初约定的吗?如今不过几载,你便忘记了?”
  她恨恨道:“不是忘记了,是放弃了,不能执子之手,成仙又有什么兴味?”
  “你始终不明白……”他摇摇头。
  “不明白的是你!你总劝我放下执念随你修炼,可你一心想要成仙,这痴妄才
是真正的执念!”
  她不懂……
  任她再说什么,他只闭目不语。
  他是吕洞宾,是一粒粟中藏世界,半升铛内煮山川的吕洞宾,是立下豪言壮语
要渡尽世人,飞剑斩黄龙的吕洞宾。
  渡他的那位上人告诉他:“饶经千万劫,终是落空亡。”
  他才顿悟,任你多大能耐,也抵不过形神俱灭。消尽平生种种心才是颠毫之处。
  ……
  一滴泪自眼角滑出,沿着发丝滴入土里,原来从最初,他就欠她。
  他翻个身,将脸埋进细草深处,下面泛上来的是人间的暑气与酸甜的杏子味
道,即使隔了一层云天,仍然热辣。
  他还记得,当他最后一次睁开眼时,身子轻如一缕烟雾,遥遥欲升,升至半空
时他向下瞅了一眼。
  洞外只有一个浅浅的坟包。
  他确实如愿以偿成了神仙,他屡下凡间,平瘟疫,治水患,渡尽苍生,行尽善
缘。后世人称他为吕祖,说他手上有三柄剑,一曰断无明烦恼,二曰断无明嗔怒,
三曰断无明贪欲。
  其实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心里还有一双眼睛,一双隔着丈许远幽幽望来的眼
睛,即使隔了几世,任时光流转,再见到时,也能一眼认出的眼睛。
  再见面时,她站在二楼的窗里,被满院的白牡丹映着,明媚且咄咄逼人。
  “帝君……”一个声音远远传来。
  虚无应声望去,月老站在杏子林外。
  自从与各路神仙都渐渐生疏之后,月老还是常来,而且每次都会带些贴心的小
玩意儿,例如仙蜜闷的酒糟,王母寿宴赏下的果子,甚至是一两瓶金丹或仙露。
  不出所料,刚进得殿堂,月老便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微微笑道:“这是东
华府上新结的杨梅,酸甜可口香气浓郁,用来泡酒最好不过。”
  雪白的绢子被杨梅染出殷红一片,蜜似的香味扑鼻而来。
  虚无如何不知,东华院里的杨梅取自南海的仙种,五百年结果,有润肤养颜的
功效。
  他曾亲眼见过,东华曾取十枚果子制成杨梅仙露孝敬王母娘娘,当时王母都笑
得开了花。
  东华又是出了名的吝啬,这月老一拿就是一包,可见费煞了苦心。
  “月老,其实完全不必,即便是看在旧日的情分上,这些年来你隔不了几日便
来看我一回便已足够,何苦还整这稀罕物……而且,这里于你修真没有什么好处。”
  “帝君……难道要赶下仙走么?还是……怪罪下仙当日不该多嘴?”
  “怎么会呢!”虚无笑了,笑容带着几分萧索:“当年多亏了你的回护,我才能
留在天庭……我是一个人呆惯了,连话都说不好……我的意思是,这里离下面太近,你
现在管着人间姻缘,不好常来。”
  “是,下仙记下了。”静了一会,月老又道:“对了,下仙新收了一个孩子,我
派他专门绑缚虐恋,以后少不得要常来走动了。”
  虚无长眉微皱:“哦?”
  “虚无殿不是为清点冤魂而设的么?人间因情爱而生的冤魂极多,所以下仙这
才单拨出了他来绑缚虐恋……所以……”
  “哦……我明白了。”虚无打断他的话头,又问:“他叫什么名字?”
  “红线。”
  “红线?”虚无不由笑了:“你倒图省事,连名字都省了,你座下的仙童哪个不
是红线?”
  “帝君说的是,下仙懒惰了。”月老陪着笑道。
  又过一会,才起身告辞。“帝君保重。”
  虚无点点头:“去忙吧。”
  看着月老的背影一点点走远,虚无心里一动,仍是忍不住问了出来:“还是没
有……她的消息么?”
  月老原地顿住。
  “回禀帝君,没有……”
  “……以后不要再叫我帝君,叫我虚无吧。”
  原来还是不能忘……那么一千五百年呢?会不会忘?月老一路想着,一路苦笑。
  他曾问过帝君,为什么会爱上。
  帝君说:“因为看着面善,心里欢喜,便爱了。”
  当时他不懂,但直到他接掌人间姻缘后才渐渐明白,原来所谓“面善”,不过是
因为前世有缘。
  叫红线的孩子刚化出人形,手脚白皙柔软,站着还有些打晃。
  月老宠溺地看着他,问道:“派你去凡间绑缚虐恋,你可愿意?”
  红线张着乌黑的大眼,咿咿呀呀地笑了,身子半曲渐渐缩成一根细细的鲜红线
头,会意地缠在月老指上。
  月老用这指在姻缘镜上某处轻轻敲点,一缕红光便“嗖”的一声脱指飞出,向镜
中人间奔去。
  红线,希望你从此看多了,也能看破了,我这番苦心才没白费……
  ……
  叫红线的那个孩子刚来时,虚无有些烦他。
  那孩子一点仙性都没有,什么都不懂,甚至可以说是无知。
  一次审理生魂时,他竟求他从轻发落!
  “这是我的司职,岂容你胡乱辩驳?这女子在世时与其叔勾搭成奸,乱了纲
常,打入畜生道都是轻了的。”他目光灼灼一字一句道。
  “可是……虚无君你不知道,她那夫君成日打她,而且,而且……她与那董生自小
相识,真的是青梅竹马郎有情妾有意,只是那董大花了钱财才……”红线急得冒汗,
刚从人间学来的词汇一股脑都用上了。
  什么乌七八糟的!月老这家伙怎么看人越来越走眼了!
  虚无不再理他,持了惊魂木便要拍下。惊魂木一拍,这案就算结了,生魂便由
往生司的小童带走,该哪哪去。
  可是那红线却一把扑了上来,死死按住他的手,说什么也不让这惊魂木落定。
  “你干什么!怎么……没个样子!”虚无自打成仙到现在,从没见过这样无理取闹
的,虚无殿再偏僻,它也是仙衙啊,哪有在堂上拉扯的道理?!
  红线扑在他身上,拼了命的按着他的手,嘴里还喊着:“虚无你听我说!别
判,别判呢!她很可怜啊……”
  虚无见他急得满脸冒汗,被水渍那么一浸,额心那粒红痣越发鲜艳……他重重闭
上眼,手臂一扬,红线的身子应声摔倒……很快便沉沉睡去。
  退堂后,除去殿首案下蜷成一团打着呼噜的那人外,便只剩虚无一个了。
  他将印着云朵图样的官服胡乱扯开,又把顶上发髻抓得松散了才出去。
  站到杏子林前他开始数数,数一下,走一步,因为这天的人间日子是十五日,
他便走了一十五步。
  他站在十五的位置上蹲下,双手插在土里仔细挖刨,只一会功夫,他露出欣喜
的神色。
  土里埋的自然是酒。
  他抱着那酒坛浅笑着在树前坐下,开始一小口一小口的喝。
  这次很幸运,赶上了三百五十年前藏的……
  不知喝了多久,直到脑子空白,身子绵软,脚下虚浮才作罢,他深一脚浅一脚
地往回走。
  迈过门槛,经过回廊,穿过大厅……哎?那团东西是什么?
  虚无定睛看了好一会才想起,啊,是那个惹人厌的孩子……不过……这家伙的仙根
到底有多轻啊?我明明只用了一分力,他怎么能睡到现在?
  他甩甩袖子,跌跌撞撞往卧房走。
  从大堂到卧室其实很近,但由于这晚实在喝得太多,再加上……怀里又多了一个
人的重量,因此他走得很慢。
  这个让人厌烦的孩子……怎么也长了这么一粒红痣……真是碍眼啊。
  一点礼数都没有,也不知道是怎么修成仙的……
  竟然为凡人说情,这种素质怎么绑姻缘……
  哎……其实凡人间的情爱,他又懂得什么了……
  虚无抱着膝盖靠在床角,看着以各种怪异姿势霸占着他的睡床的家伙。对于月
老的眼光,他百思不得其解。
  月老居里。
  “你觉得虚无君如何?”月老盯着这个彻夜未归的孩子,小心试探。
  “很好啊!昨天我不知怎么就睡着了,他还把床让给我……”红线坦然的点头。
  “哦?”月老挑挑眉,警觉的眯起眼梢:“这么说……你睡在他床上?那他睡在哪里?”
  “他?”红线认真的想了一会,道:“我不知道,反正我醒来后就没见到他……”
  “怎么会没见到呢?难道你没去道谢?”
  “我有啊!但我喊了他一声,他没理我,我追上去,才发现他走得太快了,我
追不上……”红线嘟着嘴小声说着。
  “……那你睡着前他在哪里?”月老就这个问题穷追猛打。
  “睡着前?他在审魂啊!”
  “审魂?他审魂时你睡着了?你到底在做什么啊……”月老的表情犹如吞了粒苍蝇屎。
  “是啊!我也不知道……我劝他轻些判,他好像不同意,我就按住他的手,怎么
也不让他拍那板子,然后……他挥了挥手,我就睡着了!”
  月老看着他,面色有些青白。“好了,我知道了。”
  红线这孩子虽然傻了点,但这样甚好,前世的事,以至前前世的事早就忘光了吧?
  月老捋着长长的银发,越想越觉得自己总算做对了一件事。
  连帝君都认不出他了,那是当然的,情爱的煎熬,比什么都磨人。
  四十六 随缘
  缘是因,缘是果,我们不能改变,唯有随缘。
  ……
  二人走走停停,到达清水镇时天已将亮。
  “怎么了?”注意到红线有些异样,贺宝懂事地跳下马,也向那头打望。
  “没,没……什么,可能是看错了。”
  巷尾转角处闪过的葛色衣角令他有些不安,不过转念想想又放下心来,那个人
怎么会来这里呢?一定是眼花。
  “宝儿,爹娘好风雅啊,怎么贴这样的对子?”红线看着门板上白底黑字的对
子,一阵好笑。
  贺宝也看到了,但是没有说话,身子却微微发抖。
  紧闭的大门上除了一副白底黑字的对子,上头还高高挂着一串白纸糊的灯笼。
  院子里没有人,边边角角散落着很多纸屑。红线注意到,那些纸屑还剪成了铜
钱的形状。
  他拉拉贺宝袖口:“宝儿你看到了么?”
  贺宝没有理他,而是一把拉住他的手,大步往里走。
  红线很理解他的心情,他也很想念爹娘,想马上见到他们,但他觉得自己不像
宝儿那么没心没肺,他更敏感一点,“近乡情怯”四个字在他脑中轻轻飘着。
  天虽蒙蒙亮,前厅却有烛光闪烁。
  爹坐在太师椅里,对着一根蜡烛发怔。
  红线停在原地没有动,贺备乎是用冲的,一下子跑到爹爹身前,跪下。
  “爹……爹!”
  他摇晃着爹的腿。
  瑞大将军穿着白胚布裁的家常衫子,整个人陷在太师椅里,脸部轮廓被烛光映
得异常深刻,眼眶深深陷着,眉骨却突兀的鼓着。
  这是怎么了?
  宝儿为什么叫那么大声?
  爹又不聋,他能听到的。
  红线像个局外人一样,目光在厅里到处飞。
  爹娘还是很会享受。
  红线注意到堂里的摆设大到八仙桌小到垫脚凳都是一水儿的黑梨木,只是品味
仍值得商榷……他撇撇嘴,娘亲还是那么喜欢给桌子凳子上铺块布。
  往日爹爹没少因为这事叹气。
  但黑梨木配白布是不是也太……冷清了点?
  是啊,是冷清,蜡烛点得再多它也是白色的,还有那些绢花,扎成花球的幔
子,都是白色的,配着黑漆漆的木色,一点也不好看。
  贺宝还在说话,声音渐渐低不可闻,但红线却听得却更加清楚。
  “爹……你说话啊……娘呢……”
  “你娘不是在那吗?”被贺宝摇了许久,瑞大将军才回过眼珠,朝八仙桌那里一指。
  “怎么会这样!?上次见时娘不是还好好的吗……她一直有给我写信啊……怎么
会……”贺宝把脸埋在瑞大将军的膝头低低呜咽。
  红线却顺着瑞大将军那一指看去。
  原来八仙桌上除了香炉,蜡烛,水酒,吃食外,还有一个小木牌。
  “瑞门施氏明珠之灵位。”
  正楷的小字,在烛下反着金色,红线小声的念了出来。
  瑞门施氏明珠之灵位……瑞门施氏明珠之灵位……瑞门施氏明珠之灵位?
  明珠不是娘亲的名字吗?
  灵位……不是瑞府祠堂里摆的那一列吗?
  为什么……会有娘的名字在上面?
  瑞大将军拢着贺宝的头发,低低道:“怎么还在哭……让你娘看到,该担心了……”
  “娘不会担心了!因为娘已经不在了!!……”贺宝用一种近乎解气的声音嘶喊道。
  贺宝一直在哭,红线看得莫名的心惊。上一次见他哭时,是爹爹宣布送他去兵
部的前一天晚上,第二天娘亲也哭了,他用“随缘”两个字安慰了两个人。
  可是,宝儿说娘亲不在了?
  “为什么……”他小声的开口,可是没人理他。
  瑞大将军还在拢着贺宝的头发,虽然嘴上叫儿子不要哭,可是眼底渐渐聚拢的
水汽令他看来又枯瘦几分。
  难怪……从一进来,贺宝就那么反常。
  他忽然想起门前那副白底黑字的对子……似乎也写了随缘两个字。
  “随缘,人活着脱不开一个缘。生,老,病,死是缘;相聚,别离,亦是缘。
  缘是因,缘是果,我们不能改变,唯有随缘。”
  他忘了这句话是谁说的,他一直觉得很有道理,现在却只觉得这是在放狗屁!
  说这话的人……一定没经过生离死别……
  他揪着胸口的衣服,那里疼得要命。
  娘亲不在了?
  娘亲不在了……
  就是说,再也没有人穿着葱绿的鞋子踏着碎碎的步子了……
  再也没有人会动不动就哭湿一整张帕子了……
  廊下的那四张石凳再也坐不满了……
  越想胸口越疼,他朝贺宝和爹爹的位置走过去。
  那里有和他同病相怜的人,和他们靠在一起,一定会好受些吧?
  红线不记得自己到底有没有如愿以偿的和他们抱在一起,昏昏沉沉中仿佛听到
贺宝的声音。
  “哥……哥?”贺宝仿佛怕吵他,但又不得不叫醒他,因此叫了两声又停下,犹犹
豫豫的反倒更让人揪心。
  “呃……恩……”
  他睁开眼,四周是氤氲的黑暗。
  “哥你醒了?觉得好些了吗?”
  “宝儿……是梦吗?我梦见娘亲她……”
  贺宝顿住了,低头不说话,红线已经闻到刺鼻的香烛味道,便不再追问,胸口
又是一闷。
  “看来不是梦了,我怎么会在这?”
  “哥……你晕倒了,怕是在溪边着了凉,可大夫说没发烧。”
  “我哪有这么弱不禁风,只是心里难受坏了……”
  红线忽然想起昏迷前听到的最后一句,当他向爹爹和贺宝走过去时,爹爹看他
一眼,又面向贺宝:“这孩子是谁?”
  “哥,咱们不能多耽搁了,都城那边来了御旨,似乎有急事,召我回宫见驾。”
  “哦……那爹呢?”
  “爹说什么也不走,他说娘亲就葬在这,他走不开。”
  红线点点头。
  回去瑞府,只怕每个人都会触景伤情吧?
  “你问爹了吗?娘亲是什么时候……去的?”
  贺宝眼圈又红了:“爹说三天前……”
  红线费力的从被子里抽出一只胳膊,去拂贺宝的头:“……你这样子,不是惹爹
更伤心么,现在爹只有你了……你有没有好好陪爹说说话?”
  贺宝有些耍小孩脾气,别扭的避开:“我当然有……可是爹翻来覆去只是说娘亲
年轻时候的事……”
  “……”
  起床换过衣服,红线独自去娘亲坟前呆了一会,回来时正赶上贺宝和爹爹告别。
  瑞大将军见到他仍是一怔,似乎对于他穿了和贺宝一模一样的孝服而惊讶,礼
貌既疏离的态度令红线自觉的站得远远的,临行前,贺宝看他一眼,又转头和瑞大
将军小声的说了些什么,惹得后者不住回头看他,目光锐利非常。
  “你和爹后来说什么了?”刚出小院,红线便问道。
  “叫爹照顾好自己,等宫里事一了我们就抽空看他。”
  “就这些?”
  “恩……他还问我你是谁。”
  “然后呢?”红线的心有些沉下去。
  “我说……你是我最重要的人。”
  “啊?你怎么能那么说!”
  “有什么不对吗?娘亲没了,我就剩下你和爹了啊……我还觉得我那么说了,爹
也会对你另眼相看呢,我看着你们客套的样子……心里可难受了。”
  “……可是爹会误会的。”
  皇上迷恋美貌少年的传言,他还是打爹那听来的呢,爹爹咆哮的样子,他到现
在还记得。
  贺宝没在说话,目光却有些迷离,不知在想些什么。
  红线也不再出声,心中默默盘算日子。
  娘亲是三天前去的……那个时候……
  “哥……我们上马吧。”
  贺宝拉住缰绳。
  “啊?好……”红线撩起袍角,左脚刚迈出去却又停下,眼角余光瞥见一人。
  “你……你怎么会在这?!”红线嘴上说着脚上已迈开大步飞快的跑去,生怕晚一
霎那人就会隐遁不见。
  那人扫了眼身旁的空处,便气定神闲的任他抓着。
  “哥!怎么了?”贺宝随后赶来,心领神会的摆出一副要干架的样子。
  那人的目光穿过红线直接打到贺宝身上,从头看到脚,眼中闪着异样的光芒,
这么明亮的一双眼睛配着这张丑到绝顶的马脸只让人感觉说不出的怪异。
  红线想起自己之前的推测,心里一阵气恼,低声吼道:“原是星君一直跟踪我
们呢?”
  这丑脸道人正是命格星君。
  星君此刻有点脱线,仍目不转睛的盯着贺宝,毕竟与帝君离得如此之近的机会
不是很多,要抓紧。
  红线很快就明白,他拍拍贺宝的后脑勺,道:“宝儿,我有正事和他说,你先
去那边等着。”
  “哦……”贺宝扭头就走。
  “啊……”命格的目光追着贺宝的背影咽了一口吐沫,抬手想招他回来,忽然觉得
手背一痛,月老正笑吟吟看他。
  “星君,现下没人了,也不怕泄露天机,我就直说了。”红线沉着脸道。
  “啊?啊……你说,你说。”命格在袖子里揉着刚才被掐得很痛的手背。
  “我刚才得知,娘亲是三天前过世的……三天前,我正在星君那里,”红线的目光
慢慢黯淡下去,“星君有命簿,一定知道娘亲那天会死,对吗?”
  命格翻翻眼皮,点点头。
  “可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当时我和你在一起,只要你说句话,我就能见到娘
亲最后一面!”红线早忘了什么礼数规矩,就像个普通人那样揪住命格的脖领子大
声质问。
  没错!当时他有翻命簿,他一定知道娘亲那天会死,只要他说一句……至少我可
以赶在他们还记得我时赶去……
  “这是命,你知道了又怎样?”命格面无表情,任他撒泼。
  “又是命!命!命是什么?!不过是你们神仙挥挥手指头就能改变的东西罢了!”
  娘亲咽下最后一口气时自己在哪?
  在苏离的寝宫打情骂俏?
  还是在瑞府的后厨房对着一地灰烬自怨自艾?
  “你们神仙……把认命两个字说得那么容易……”
  命格挑挑眉:“你们神仙?那你是什么?不过经历一次生死离别就这样了?”
  红线恨恨地瞪着他,手上却一点都没有放松,他的确犯过许多错,无论在天
上,还是人间,可是这一次,他认为自己没错。
  命格的左手的袖子被什么不断拉扯着,他不耐的甩开,一字一句道:“告诉
你,命的确是可以改的,但改好改坏都要看缘。”
  红线忿忿的别过脸,他不想听,又是“缘”!!
  “本来瑞氏没有这么短寿,但是一次本君偶然路过时却发现她的命变了。
  本君也觉得奇怪,命簿上忽然多了一笔,写她要怀上仙胎,因为仙气冲撞,寿
运减半。”
  “什么?”红线惊愕的看着他。
  “没错,就是因为你……那时瑞氏夫妇还很年轻,善缘又广,于是本君……也曾想
为她改命,便送了粒金丹给她。”
  “啊!是你?娘亲说曾有个云游道人送过她一粒仙丹,但她没信,随手扔了……”
  命格点点头,叹息道:“那粒金丹本可抵消将来的冲撞……可惜她不信。”
  红线慢慢蹲下,双手抱着头,喃喃道:“因为我?原来还是因为我?若不是我
犯错,就不会被贬下凡,就不会投在瑞家……”
  “你干什么?!”贺宝早已怒气冲冲的跑来,老母鸡似的护在红线身前。
  命格看着他,轻声道:“我只是在给他讲一个道理,一个关于犯了错,就要接
受惩罚的道理。”
  “无聊!”贺宝不再理他,扶着红线肩头,柔声道:“哥……我们走,不要和他说
了,他是个疯的。”
  看着二人一骑渐渐走远,命格甩甩左手,嗔道:“你拉我干什么,啊,好痛!”
  “你还给人家讲道理?你看看你干的好事,现下就帝君记得他,你这不是推波
助澜吗!?”月老气得眼睛眯成两条宝光流转的缝。
  命格愣了一会,大声叫道:“啊!你是不是看他伤心的样子,心疼了?”
  月老用鼻子轻哼一声:“我是看不惯你张开嘴就胡扯……若不是因为怀了一对仙
胎,那瑞氏怎么会受仙气冲撞?你干吗说得好像都是他一人的错似的?”
  “我是助他早点看明白,再说……你不也是要去打击他的吗?为什么现在怪我?”
命格一手搭在月老肩上,声调陡然转柔。
  “我用的方法和你不同……我是循序渐进的……”月老似乎脸红了,不自在的抖开命
格的手臂。
  命格心里一欢喜,又贴上来:“什么循序渐进……我猜你是心里有愧吧?”
  “下仙有一事不明。”月老忽然扭过头来,嘴唇擦着命格的鼻尖划过。
  “什……什么?”看着月老离得极近的笑靥,命格的心跳得有点不受控制。
  “下仙不明白……为什么星君总喜欢在扮得这么丑时……与本君调笑?”
  命格觉得自己完了,因为月老的这句话令他本能的想到,如果不是这么丑的时
候呢……与你调笑……你可愿意?
  四十七 分担
  是不是扛不动了?这么瘦的肩膀,你还要撑多久?
  ……
  一路上,贺宝像哄小猫那样哄着红线。
  红线缩在他的臂弯里,眼睛睁得大大的。
  “还是因为我……宝儿你怪我么?”这样的话他已不知重复了多少遍,贺宝仍然好
脾气的说:“不怪。”
  他只怪那个臭道士,没来由的添堵。
  当语言无力时,只有用肢体表示,他交换着手臂安抚他,一会轻轻拍打他的
背,一会将他脸前被风吹乱的发丝拨开。
  红线终于有些累了,不再出声,却开始渗出眼泪。
  泪珠如清晨的露水,滚圆,清澈,一滴又一滴,沿着鼻翼滑进嘴角,咬得紧紧
的下唇本就有些充血似的殷红,被泪水一浸,越发湿汪汪的鲜艳。
  贺宝看得有些怔住,连牵着的缰绳的手都放松了,黑马愈加肆无忌惮的狂奔着。
  他轻轻叹口气,心里有些酸胀。从来没见过,他这么频繁的哭泣。
  红线也觉得很丢脸,自从前一天见到贺宝后,泪水就止也止不住,好像要把这
么多年的委屈,一并讨回似的。
  “宝儿你不会是在笑话哥吧……”他低声道。
  不,怎么会呢?
  贺备乎是条件反射一般,低头去吻那颗刚刚出炉的泪珠。
  先是嘴唇轻轻的贴合脸颊,然后是舌尖反复舔舐,直到那里再也没有咸苦的味道。
  感觉到臂中人忽然的僵硬,贺宝心里一紧,嘴唇又贴上他的额角。“还好,没
发烧……看你一直说胡话,我还以为你又烧起来了呢。”
  “胡闹!” 红线转过脸去,用后脑勺对着贺宝,用迎面吹来的风降温。
  本来就没发烧,但因为他这一闹,脸上反而烧得厉害。
  “宝儿,哥带你去看爹的宝贝好不好?”
  不知怎么,贺宝忽然想起某一年的夏天,红线拉着他一起潜伏在东厢房外的窗
根下。
  彼时红线额心那点红痣已初见端倪,但仍抵不过那双眼睛的璀璨,尤其那个时
候,提起某个坏点子的时候,愈加明亮。
  贺宝看着他的眼睛,几乎是毫不犹豫的同意了,完全没有去想,每次被抓住后
严加教训的都是自己。
  他到现在还记得当时脖根或耳后被什么东西一下一下的撩拨着,他胡乱的去
拂,以为是窗上的吊兰或者是几根不安分的发丝。
  但现在想来,那种麻痒似乎并不那么单纯。因为透过薄薄夏衣从那人身上传来
的雨水似的干净味道,一直到今天,仍能令他痒痒的。
  爹的宝贝是一柄长剑。
  “听说这是爹的师傅传给爹的哦!”他们趁大家都在午憩,翻过窗子。
  “好厉害……”他忍不住轻轻去摸,即使隔着乌黑的剑鞘,也能感到里面沉睡的剑
锋异常冰凉。
  “宝儿喜欢?”
  “恩。”他使劲的点头。
  “喜欢就拿起来嘛!”红线嗤嗤笑道,“你口水都要流下来了哦。”
  他又使劲的摇头:“我不敢,这是爹的宝贝。”
  “那又怎么样!不过是柄剑嘛!”红线跑过去,唰的一下将那柄乌黑举起。“哎
呦……好重!”几乎是举起的同时,剑鞘当啷啷落在地上,只剩寒光在手。
  剑出鞘了!
  他有些怕,但寒光已被红线递到眼前。
  “喏!拿着啊……不是喜欢吗?”剑尖在抖,因为持着它的主人的胳膊已经酸麻,
能举到对方手臂的位置已是极限。
  他仍然有些迟疑,但红线负气的眼神令他很快接过来。
  “呼……好重啊!”重量终于被卸下,红线毫无形象的跌坐在地上,薄薄的夏衣被
汗水浸湿粘在背上。
  “宝儿你这么有劲?!”他仰着头看贺宝将剑举过头顶。
  红线艳羡的目光令他的自豪感膨胀到无以复加,即使手臂也有些酸痛,也要鼓
着气比划,剑身被舞出白花花的精光。
  可是很不幸,剑鞘落在地上的声音已经吸引了大家的注意。
  瑞大将军站在门外看了一会,面上隐隐含着笑意。直到贺宝也累得气喘吁吁,
绝世好剑就要被扔在地上时,他快步冲了过来。
  ……
  “还记得小时候咱们去动爹的宝贝么?”贺宝这么想着,轻轻说道。
  “怎么不记得,那次连我也挨打了。”
  “本来就是你怂恿我的啊,其实你每次都该挨打。”
  听到这话红线立即转过脸来:“我哪有!当时明明是你很喜欢那柄剑啊!”
  贺宝轻轻笑了。
  “还不承认?你是神仙吔,从小时候起我就很吃亏,你一直都在欺负我!”
  “我哪有欺负你?每次你被爹爹罚不许吃饭,我不都给你送吃的了吗?”
  “可是我被训的时候你也在笑啊!”
  “好哇!原来你这么记仇……”红线气得涨红了脸,又转过头不理他。
  贺宝伏低身子,把嘴凑到后者耳边:“我不是说过么,我喜欢被你欺负啊。”
  没错,宝儿是说过这话,还是当着好多人的面。
  红线想着想着有些想笑,又有些心酸。
  那是去竹斋的第一天,宝儿说这话时嗓门很大,大家全都笑开了,那时还有一
个孩子兴奋的跳到桌上唱诺。
  “傻弟弟,流鼻涕,一步一摔和稀泥!
  傻弟弟,真稀奇……”
  好像是这么唱的吧。
  “我想以后都不能叫你哥了。”贺宝在他耳边说。
  “为什么?”红线心里一跳,侧过头去看他。
  “我叫你原来的名字,红线,好吗?”
  贺宝的神色令他觉得诧异,前者眼中忽然闪过一丝情绪,如清风掠过水面却没
有带起一丝涟漪,让人忍不住猜测,是水过于眷恋平静,还是风的呼唤过于隐忍?
  总之,贺宝与平时绝然不同的复杂神色,令他慌乱。
  贺宝还在等待他的首肯,他淡淡一笑:“好啊。”霎时,贺宝原本就十分黑亮的
眼睛更是如宝石般璀璨起来,他赶忙低下头,紧了紧嘴角:“的确,大家都不知道
你有我这个哥哥,平白添了一个出来,会让人疑心的。”
  “宝儿真是长大了,果然想得周到。”他夸奖他,又明显感到环着他的手臂紧了
一圈,像长满尖刺的荆棘类植物,一直刺到他心里去。
  对不起,宝儿。
  我已经不确定如果再犯下一个错误,会造成怎样的后果了。
  贺宝却笑了,仿佛他本来就是这个意思似的。
  “那我以后就叫你红线了哦~”
  红线不置可否。
  转眼,巍峨的灰色城墙已在眼前。
  离城门还有段距离时,一个小兵看到他们,快速的跑来。
  “可回来了!快,快!”小兵边跑边喊。
  贺宝轻快的跳下马,小兵跑得太急,几乎刹不住脚,眼见就要向黑马撞来。
  贺宝早有预料似的,不动声色的挡在马前,一手抵住小兵肩头,厉色道:“军
容三十二条都忘到哪里去了?”
  小兵呼哧呼哧的喘气,半拉身子搭在贺宝手臂上,嬉皮笑脸道:“不是也有一
条说军命至高无上嘛……”
  贺宝含着笑给了他一记掌刀,小兵虚张声势的叫唤一声,又嘻嘻哈哈起来。
  “瑞头咱快点吧!上边都等了一天了!刘公公现在还在南门呢!”说完便来牵马
缰,意思竟是要贺宝现在就去。
  贺宝微皱眉头:“我先换过衣裳……”
  小兵一怔,这才注意到风尘仆仆的二人均是一身素白。
  “对不住,对不住,瑞头……节哀顺变……”说着又偷偷去瞄马上那人,瞄着瞄着目
光竟转不回来了。
  “啪”的一声,贺宝一巴掌拍在小兵的后脑勺上,这一记与刚才玩笑似的手刀劲
力不可同日而语,小兵“哎呦”一声捂着脑袋蹲下。
  这次是真疼了。
  “宝儿!”红线有些坐不住了,贺宝什么时候学会恃强凌弱了?红线眼中明显蒙
了层怒气。
  被红线一瞪,贺宝立时有些气短。
  “他没事!我们经常这么闹的,是不是啊!?”说着,他俯身去拉尚捂着脑袋呼
痛的家伙。
  “是不是……啊?”贺宝咬着牙笑道。
  “是,是!我们经常这么玩!”小兵很机灵,马上明白过来这里面相生相克的道
理,只是一双眼睛却再也不敢随便乱看了。
  “到底什么事这么急?”贺宝从小兵手里接过马缰,又朝马上人投去温柔的一瞥。
  “是……西疆那边来人了,”小兵也收起玩闹的表情,敛正神色答道:“因此圣上……”
  还没说完,话头就被贺宝打断:“啊!我知道了,不必说了。”
  你知道什么了啊?小兵一脸纳闷,但转脸看到贺宝忽然严肃的面孔,如阴云笼
罩了大地一般阴霾,也就真的不敢再出声。
  红线坐在马上静静看着二人的一举一动,不知是不是错觉,听到西疆两个字
时,贺宝的脚步明显慢了半拍。
  不到一刻功夫,贺宝已换好衣服,整装待发。
  按理,带孝的人是不可以入宫觐见的,但这次,显然事态已经严重到可以忽略
礼法的程度。
  想起那个人,贺宝轻轻呼出一口气。这次的事情一定和他有关,除了他,还有
谁会让当今天子忧心呢?
  这次的见驾恐怕只是个开始……不,征讨西疆那一役才是开始,从那一役以后,
他便明白,今后还要打无数个硬仗,劳心劳力的硬仗。
  他悄悄去看房里另一个人,后者仍是一身素白,静静立在房中一隅,不说也不
笑,脸色如衣服一般,也是纯白的素色。
  “在想什么呢?”他走过去,双手拢住红线的肩头。
  “在想是什么事会让他那么急,带着孝都要你去见驾。”他盯着贺宝的眼睛,“
你一定知道,可是你却瞒着我。”
  他了解苏离,即使火烧到眉毛了,他也会呵呵的笑。
  所以,一定有大事发生了。
  但那么多军国要臣一品正统,何至于如此急迫的召见一个四品校尉呢?
  他越想心里越不安,脸色更加苍白。
  贺宝看了他一会,手收紧一些,眼里笑意更浓:“你看你,肩膀这么瘦,到底
要扛多久?”
  “什么?”红线迟疑了一下,不解的看他。
  “以后都有我呢,不要再一个人扛了。”贺宝低下头,在他耳边轻轻叹息:“你
总令我想起小时候,明明举不动那么重的剑,却非要勉强的撑着……所以,我也要像
小时候那样,把你撑不住、扛不动的东西一一卸下来。”
  说完,他松开手,转身向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笑:“没事的,好好休
息,我很快就回来。”
  门打开又合上,脚步声渐渐走远,红线望着门口的位置发了会呆。慌乱和不安
似乎都在那一个笑容里烟消云散。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才觉得确实有点累了。
  贺宝的床整齐柔软,光看着就有令人想要躺上去的欲望。
  红线心中一动,随手掀开薄被的一角,快速看了一眼,又原样压好。
  他有些失望,床上除了这袭薄被和一只方枕外竟别无他物。
  失望仅维持了一小会,他就觉得自己很好笑,他问自己,你到底想看到什么呢?
  我想看看他过的好不好……这仅仅是一种关心……
  不,那你大可去问他,穿得暖不暖,床铺硬不硬,为什么要窥视?
  不,这不是窥视……
  不是窥视是什么?你想发现什么?若在他枕下发现某个少女所赠的香囊或者一
页令人脸红心跳的情信,你是否就开心了呢?
  不,我不会开心……我会很伤心……
  红线的手紧紧攥住被角,被自己的回答吓坏了。
  “笃,笃,笃。”很轻的叩门声,却令他一惊。
  他定了定神,将手下的床铺理平,就在他动作时,外面又飘来一句话:“公
子……睡下了吗?”
  叩门人语声极轻,仿佛怕惊扰什么似的,又似在判断屋内人动静。
  “什么事?”红线将门打开。
  叩门人正是在城门口迎接他们的那个小兵,见红线开门,立时朗声道:“瑞头
留话,说公子若是过了两刻还没睡下,就叫我们带公子去文库逛逛。”
  小兵长了张尖脸,一看就是猴精猴精的人,他身后站着个服色相同的小兵,只
是相对更腼腆些,一直低垂着头。
  “文库?”红线一怔。
  “哎,是啊!”小兵眼珠一转,又道:“您看,刚来就要您受累!咱们瑞头,哪
哪都好,就是不会体恤人。”
  尖脸小兵边说边夸张的叹气,仿佛真替红线觉得委屈似的。
  红线听得一头雾水,索性静静不搭茬。
  “一看您就是拿笔的人儿,这职位您来再好不过了!”幸亏这尖脸小兵是个话
痨,两张嘴皮上下翻飞,不到一忽,整件事情就讲明白了个七七八八。
  原来贺宝说他是新上任的文书。
  红线心中暗笑,文书向来是军营里可有可无的角色,功用等同于路边的算命先
生,但凡认识字会写字的人,都当得了。
  至于来文库这一说,恐怕是宝儿怕他睡不着气闷,让他解闷的。
  “文书这活儿,其实也不难,只是要看的书多,写的字儿多。瑞头特地吩咐
了,您若没睡,就先在文库里看看书。”尖脸小兵一边说,一边打开书房的锁,“我
叫廖甲,别人都叫我小甲,这是我哥们,小乙。”
  腼腆小兵立时上前一步,轻声道:“小的苗乙。”
  苗乙长了副眉清目秀的面貌,若不是此刻红线正在兵营,他说什么也不会相
信,这么清秀的人会是上阵厮杀的兵卒。
  苗乙令他想起夕文。
  “红线。”他微微点头。
  “您姓红啊?”小甲听到红线报出名字,夸张的瞪大眼睛:“好奇怪的姓!”
  小乙悄悄拽了拽小甲的衣摆,朗声道:“你可真没见识!姓氏不就是这样嘛……
哪里奇怪了?”
  被他这么一呵斥,小甲立时脸红了,紧着嘴巴不再出声。
  将文库的灯火一一点好,他们才告辞:“那……您慢慢看,有事别客气,尽管喊!”
  两个小兵蹦蹦跳跳的走远,其中一个尖脸的忽然推搡了一把旁边那人:“你刚
才凶我干什么?!”
  “谁让你那么白痴!”被推的也不是省油的灯,狠狠白了他一眼。
  “我怎么白痴了?难道你不觉得姓红很奇怪吗?”
  “我也觉得很奇怪……可是,人家那是化名好不好!你还要去拆穿,真笨死了!
我要是不拦着你,你让人家多尴尬。”
  “化名?为什么啊?”小甲这时不得不再次承认,小乙确实比较聪明。
  “你不会真以为他是来当文书的吧?我看……八成是哪个王公贵族私跑出来的公
子,还和咱们头穿一样的孝服……”小乙大胆的说出他的推测。
  “你的意思是……”小甲想起白天因为偷瞄一眼而飞来的那掌,似懂非懂。
  “意思是和咱们头儿关系不一般啊!你没看咱头儿走前吩咐的,又要看看睡没
睡,又不许推门进去,还要小小声……”小乙说着说着,不由脸红了。
  “那……我们以后要怎么办?”小甲忽然觉得他最喜欢的瑞头已经变质了,不由抱
头坐在地上。
  “什么?什么我们怎么办?”小乙不明所以的弯腰看他。
  “人都说……男人一旦有了家,就会重色轻友,见色忘义啊,咱们瑞头……以后就
不会跟咱们一起赌酒、赛马、打鸟了啊!这怎么办?!”
  “你真是白痴!”小乙抓抓脑袋,想不去理他,但后者的样子好像真的很痛苦,
他不由柔声道:“重色轻友,见利忘义这些事,是不会出现在瑞头身上的,而且,
那个公子一看就很好相处的样子,以后他可以和我们一起赌酒、赛马、打鸟啊!”
  “真……真的?”
  “恩,真的。”
  “小乙,你真好!”
  “白痴……”
  四十八 孔雀(上)
  只站着,就能吸引所有的目光……
  ……
  “常夏夷,常夏王朝三皇子,自幼得其长兄疼爱,其兄登基当天便封常夏夷为
爵,十四官拜丞佑候,有一言九鼎之威,巧思善变之长。
  ……
  其人精骑射,善谋略,为人乖戾,行事狂傲,常有出人意表之言行,人所难测。
  ……
  好华服,好美色,喜人赞其形貌。
  ……”
  这份卷轴,贺宝只粗略看了抬头几句,下面尽是些描述此人生活琐事的语句。
  龙椅上那人端着一小碗茶,却不喝,目光透过袅袅的热气向他打来。
  “明白了么?”皇上放下手里茶盏,淡淡道。
  贺宝眉头一拧,低声道:“臣……不明白。”
  他的确不明白,火急火燎的把他从灵堂召来见驾,就是为了看这个东西?而且
今天皇上也很不对劲,那眼神……看得人想打嚏喷。
  皇上不耐的摇摇头,极轻的叹了口气。
  “有什么不明白的,那人此行点了名要爱卿陪着,还有什么不明白?免战书是
爱卿拿回来的,这次合议能否为大苏挣得最大利润……自然要看爱卿了。”皇上左一
句爱卿右一句爱卿,句句是把贺宝往不明白上逼。
  “点名要我陪着?”贺宝心里一突突,早就知道这厮没按好心,否则怎能痛快与
我军休战……此次只怕是要借吾皇之手除我而后快了,想到尚在军部等待的红线,心
里更是万般惆怅。
  皇上往前探探身子,以一种对亲宠近臣的态度,耳语道:“所以,爱卿还有三
日,且把这份密函收好,回去记牢。”
  贺宝心里转过千百道弯儿,忽然灵光一现。
  若真要我死,为何还要给我这密函?难道……
  “臣明白了!”贺宝也压低喉咙:“这里面还有一层不为人知的秘密!”
  皇上满意的点点头。
  “皇上是要臣对照这密函,找出他的弱点,好进一步讨价还价?”
  “……!!”皇上身子一歪,险些从龙椅滑到地上,看看贺宝清洌的目光,他清清
嗓子,道:“是啊……差不多是这个意思,啊,礼部那边还在等着,爱卿警惕着点,
好生准备!”
  贺宝退下好一会,苏离还陷在怔惑中。
  “哈哈……我看这孩子是当真不明白。”一直立于帐后的男子忽然接口。
  他慢慢走下台阶,随苏离的目光一同向外看。
  帷帐轻薄,本挡不住他,但奈何这身长袍过于素净且飘逸,被这金碧辉煌的殿
阁一衬,委实没什么存在感,因此贺宝未作察觉,也在情理之中。
  “这个常夏夷到底在打什么算盘,朕也拿捏不好……皇叔你看……”
  苏渊没急着答话,却凑到苏离手边,端起另一盏茶,啧啧赞道:“恩……好香,
好香!”
  苏离一愣,立时道:“这是南方的银针普洱,皇叔若喜欢,侄儿这就差人给皇
叔送去。”
  苏渊含了口茶,在舌尖搅搅,似在深品,但听此话,忙道:“不必!”
  “呃?可是皇叔不是夸它香么?”
  “其实我本分不出茶的好歹,因为它在你桌上放着,这才觉得香,若是真给了
我,天天泡上那么一壶,反倒与寻常绿茶无异了。”苏渊一屁股坐下,手里拿着茶
盖反复摩挲,又过了一会,才轻声道:“陛下怎么还不明白?”
  “皇叔的意思是……”苏离似有所悟。
  “你我平常没这么多虚礼,怎么忽然客套起来了!”苏渊朗声一笑,道:“西疆
那位,见识稀少,见过一次便存了心,也是有可能的,就像这茶,生长的越远,就
越珍贵,真要天天放在眼前,只怕早腻了。”
  “难道就随他去?”苏离略略沉吟,不一会又道:“侄儿总觉得,虽说他此行是
为了求和议事,但人还未到就先提了要求,咱们就这么应了,不是太长他人志气了
么?”
  苏渊摆摆手,眉间略沉,道:“我早听说这常夏夷能耐不小,尚在垂髫之年便
无人能争其左右,难道陛下就不好奇么?若是他能点名叫我,我还巴不得呢!”
  苏离点点头:“常夏夷……侄儿也略有耳闻。不过……若此人真如此能耐,又如何
在瑞家小子面前折了?”
  “瑞家小子?”苏渊略怔,旋即明白过来:“陛下是说刚才那孩子么?呵呵,我
赌他绝吃不了亏。”
  看到苏离哑然失笑的样子,他不再说话。
  ……
  文库不愧是文库,各种书籍都有。
  红线只粗粗扫了一眼便径直来到桌子旁,桌上一本书正看到一半,委委屈屈的
展着。
  红线拿起来瞄了一眼,《兵方十略》?撇撇嘴,放下。细长的手指又去扒拉旁边
合着的那一摞,一本本展开。
  《军义》……《武将纪事》……《长拳十八式》……《以武养生》……越看越是好笑,宝儿的口
味还真刁钻。
  一本本翻过去,虽然本本乏味,但想着贺宝平日便是在此埋首苦读,红线就忍
不住笑出声来。
  哎?
  翻到最末一本,他有些惊讶。
  被压在最后的这本,却似是最常翻看的,因为被不断的拿进拿出,书页两个边
角已经卷了边,只是何故要藏在最末呢?
  红线勾起唇角,促狭的笑了。
  若是宝儿私藏的禁书……想来也是合我趣儿的,岂有不看之理?
  想到此节,他的手指尖都有些抑制不住的颤抖。
  ……
  咳!
  原来是《上古神仙轶事集》。
  这个宝儿,不看军书又不是罪过,看些闲书还有助发育呢!这有什么可藏的!
害我白兴奋一场……不过,腹诽归腹诽,想到这是宝儿案头的书,红线还是很有兴致
的读了起来。
  既然是神仙轶事集,记述的无非是些神仙如何成道又如何布道的内容,什么真
人显灵赐药,观音滴露成雨,更是不在话下,粗略一翻,红线便觉着有趣,不知不
觉就看到天色昏暗。
  若不是小甲小乙敲门,红线尚不觉已过去半日。
  “红公子,真的不吃么?瑞头可不定什么时候回来呢!”小甲很体贴的说道。
  “那么……现在是什么时辰呢?”红线有点慌张,却又故作镇定。
  “刚到辰时。”小甲也很镇定,末了又加一句:“瑞头已经嘱咐了,他若没回
来,就叫我们给公子送到房里吃,我也觉得这样甚好,这大锅饭总是乱哄哄的……”
  原来都辰时了……难怪天色有些擦黑,小甲又说了什么他没注意,只是心里很不安。
  “难道宝……难道你们瑞头经常这么晚回来?”
  “也不一定,通常朝里没有我们头儿什么事,您想啊,我们头儿是武将,只要
练好兵就行,只是这次……不是事出有因么……”小甲说了一半便讪讪的住了口,他忽
然想起白天提到西疆俩字时贺宝阴霾的表情,眼珠提溜一转,他对自己说,这事还
有隐情呢……我还是别多嘴了!
  红线见这小甲说话也是不着四六,于是也就不再多问,恹恹的又把自己关在屋里。
  “你说那红公子为啥不吃饭啊?难道不饿么?”小甲抱着饭缸蹲在文库门前。
  “吃不下呗……”小乙嘴里含着一块茄子,咕哝道:“你怎么那么笨啊……”
  小甲低头猛扒一筷子:“我不笨!我知道,因为瑞头没陪他吃!”
  小乙斜睨他一眼:“不光是那样……”
  “难道他嫌咱们这饭食粗鄙?”小甲糊着油的嘴向小乙靠近一些,看到后者又作
出要骂他白痴的口型,赶忙哇哇叫道:“好了好了!我知道了……因为西疆王爷点名
要瑞头陪同,他吃醋了!”
  “算你聪明一回,哎……”小乙作势又向门板那里瞟瞟:“要是我……也定是食不知
味啊……”
  “可是……我觉得也没什么,瑞头不是背信弃义的人!再说……那王爷还能……还能
有里面那位漂亮么?”
  小乙白了他一眼,狠狠道:“你是没见过西疆那位……”
  “怎么怎么?”小甲也顾不上那俩大大的眼白球了,又凑近一些道:“难道比咱
们这位还……?”
  小乙望着天想了一会,悠悠道:“我说不好……”
  “别啊,快说说,咱们这只有你是随瑞头进过那帐子的……”
  “打个比方吧……这红公子就像咱家乡的雨燕,总是湿漉漉黑漆漆的,飞到哪都
灵气逼人,可西疆那位……就像华贵的孔雀,只站着,就能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你的意思是说……那个王爷……会开屏?”
  “……算了!我什么都没说!”小乙的拳头攥得紧紧的,要不是俗话说,雷公不劈
吃饭人,他早一拳挥过去了!
  小甲也不知道他猜对了没有,但是饭却快冷了,他使劲往嘴里扒着,就在这时
身后却传来一声轻响,文库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对他们来说,这声音无疑于平地惊雷。
  “公……公子……”小乙放下饭缸赶紧站起来,想起自己刚才的高谈阔论,心里窘得
不行。
  红线长眉一展,清清霍霍的笑了,小甲也放下饭缸,情不自禁站起来,结结巴
巴道:“红……红公子……有什……么吩咐么?”
  “没事,只是有点饿了。”
  四十八 梦呓
  他是悔一念思凡呢?还是悔一念成仙?
  ……
  这晚红线睡得很不好,一来是躺下的太早了,二来是晚上吃得太饱了。
  小甲和小乙日后回忆起这节,仍心有余悸。
  “妈呀,那么文雅的人,怎么吃饭跟吃人似的……那个狠。”
  的确,吃的太多了,而且太快了,连同那股子莫名的气性也一并吞入了肚里。
  还孔雀……那是哪颗葱?
  还点名陪驾……
  好你个瑞贺宝……人还没到呢,你就兴奋成这样……
  “咱们这只有你是随瑞头进过那帐子的……”小甲说这话时,声音小小的,又很暧昧。
  进过那帐子……进过那帐子!
  红线手里揪着被子,重重翻了个身,把自己裹得像只茧,这只茧又来回来去翻
了无数个身,压得床板吱吱嘎嘎叫得很哀怨。
  他脑子里很乱,仿佛有千军万马奔腾似的,那些嘶吼和翁鸣,通通与他无关,
可闭上眼,某些画面又跟翻书一样,一页一页映过,不由他抗拒。
  不知翻了多少个来回,终于睡着了,不过是浅眠,梦境却很突兀地插了进来。
  “你想不想他永远留下?”一个声音轻轻问道,带着蛊惑人心的力量:“他是
神,终归要回去的,你难道不想他留下来?”
  “自然是想的……可是……那会害了他。”
  静默半晌,那人悠悠道:“……若说害,早就害了。”顿了一顿,又道:“不如我
教你一个法子……”
  细长的眼斜斜的凑近,声音更轻:“……只要如此这般……他便再也回不去……”
  那人的声音极轻,红线也不确定自己到底听到了多少,只是没来由的紧张,以
致手心都攥出了汗水。
  他忍不住大声呼叫,却不知是在呼给谁听。
  “不要,不要!不要听他的!不要相信!”
  “怎么了?做噩梦了?”有人在他耳边咕哝,他这才真正清醒。
  红线没有睁眼,手仍紧紧攥着被角,大口的喘气,后背湿凉一片,单衣竟已浸透。
  “呼……好累,怎么这么热……”
  “不热才怪,你作噩梦了,身子翻得跟鲤鱼打挺似的……”旁边人又道。
  “宝儿?你什么时候回来的?”红线这才嗅到身边人熟悉的气息,贺宝又低声咕
哝了几句,他没听清。
  “什么噩梦……明明是你贴得太近了,给我热醒了!去……去,那边点!”他用手肘
拱他。
  贺宝被他拱到几乎悬空在床边上,仍可怜兮兮的努力睡着。
  那是噩梦吗?不过是有人在说话,为什么会惊醒?红线占了床上大半空间,这
才觉得凉快些,开始冷静思考。但凭他的脑力,能想出些什么呢?很快,他就将这
个小小的梦魇抛到脑后了。
  身子一凉爽,湿衣贴在后背就更不舒服,他蹑手蹑脚地将单衣脱下,卷成小小
一团,扔在床角,打算下地去擦一擦身子。
  守在外侧的贺宝已经响起了微微的鼾声,可见白天疲累已极,红线悄悄的从他
身上跨过,心里忿忿的想,现在懒得跟你算账,等天亮了再审你!
  然而就在他一只脚触到地面,另一只脚还挂在贺宝腰上时,酣睡中人忽然发出
一连串梦呓,声音低不可闻。
  “宝儿?你说什么?”红线心里一沉,将耳朵凑到贺宝唇边。
  “恩……常夏夷……善骑射喜华服……”
  “还有呢?”
  “恩……食鱼择其尾……食鸡择其翅……”
  即使是红线这么不关心国际形势的人都知道,西疆的王族现在姓常夏。
  这么一段话,当真是把他给气着了,再看贺宝,嘴里喃喃不停,虽然没有再发
出声音,但也可想见,梦里犹在念叨。
  “宝儿!你……给我起来!”红线一把薅住贺宝耳朵,用力一拧。
  不知是红线的手劲有限,还是贺宝的痛感太钝,总之红线一连拧了好几把,才
把这厮折腾起来。
  “呃?……你又做噩梦了?”贺宝完全搞不清楚状况:“你是不是趴着睡的?压到
胸口就是容易作噩梦的……呃?你……这是干什么?”
  贺宝顺着红线的脸往下一瞅,脸上腾的红了。
  我是先责问他进帐子那档事好呢……还是质问他钦点陪伴的事?或是刚刚梦呓的
原因?想着,想着,红线自己先怔住了。
  似乎哪一桩,都不值得动气啊……进帐子那时是边疆战场,哪有功夫作过多花
样,何况还有小乙一起……钦点陪伴许有内情,说不定正是因为是宝儿拿下的免战
书,才与那西疆孔雀成了故交,不点他点谁?至于这梦呓嘛……梦呓……何故你梦里还
要念着!?想到此,红线仍然很气恼,那番自我排解算是白费了!
  “宝儿!你……你和那西疆孔雀是何交情?”红线冷冷叱道。
  与此同时,贺宝也正发话:“红线?你……果真这么热吗?”
  热?什么热?被他一打岔,红线愣住,再看贺宝,他不由失笑:“我不觉得热
啊,倒是你,脸怎么这么红?”
  “你不热?……那为什么把衣服都脱了?”贺宝已经完全清醒,晶亮的眸子正上下
纷飞。
  “啊?”红线低头一看,顿时大窘。
  刚才正要下地换衣,这么一闹,竟忘了个干净,再看自己这姿势……正好骑坐在
人家腰上,还打了个赤膊,成何体统!
  “啊……是啊,好热!”红线赶紧给自己找台阶,“捂了一身汗,正要下地擦擦
呢!”他赶紧将手从贺宝身上移开,假模假样的扇起风来。
  “是这样啊……那你叫醒我干什么?”贺宝似笑非笑,目光已不似刚才那么拘谨,
更加放肆的在他身上游移。
  “不小心……碰到了而已。”红线气势大减,其实他也觉得有些热了,谁让贺宝看
他的眼神那么古怪!
  好吧,暂时不宜提起梦呓一事。
  他翻身下地,在衣箱里左右翻找,终于扯出件单衣,身后视线犹在,他想了
想,背对贺宝披上,系紧。
  不动声色的翻进被中,贺宝还在看他。
  “你真好看。”贺宝转过身来,手臂随意搭在他腰间,红线身子一僵:“少来!
你我是同胞兄弟,长的不是一样?哪分什么好看不好看?”说完,他转身面墙。
  “不一样……”贺宝轻声道,说话间又朝前拱了拱,“你比我白净,又比我瘦,头
发又黑又长……总之,就是好看。”
  “你是说我女气了!”前面是墙,他避无可避。
  “不是……”贺宝把脸埋在他后脖根里,有些幽怨:“你知道的,我不是那个意
思……就是想夸你好看。”
  红线的脖颈暖暖的,一吹气还能散出香味,贺宝把脸贴在那里就舍不得挪开
了,一呼一吸间竟有些贪婪。
  红线被他呵得痒痒的,忍不住把脖子往被窝里缩,但贺宝热热的鼻息却跟黏在
了后头似的,他怎么躲,怎么都在。
  “真好,又能一被窝了……哥……前些日子找不见你时,我还梦见了,梦里……就这
么搂你来的。”贺宝声音慵懒,还带了点鼻音。
  “你……真无聊!怎么还做这种梦!”
  红线心里一哆嗦,转过身飞快的将贺宝推出老远。
  贺宝一惊,随即感到委屈,小声辩解道:“其实白天训练那么累,哪有好命做
梦,都是躺下就着的,偶尔才……”
  红线的手抵着他的胸口,手臂也绷得直直的,生怕一个不留神又被他贴过来,
他闭上眼睛,却绷紧神经,如临大敌。
  “……有几次,梦里面……哥是女子哦。”看红线忽然安静,贺宝小声道。
  红线眯缝起眼角,发现某人正眨着眼睛,盛满了笑意。贺宝的眸子异常清亮,
分明是两汪清水,活活要把他淹了进去。
  他缓缓呼出一口气,柔声道:“那……宝儿还梦见过什么?”
  “呃……”贺宝想了想,笑意更甚:“都是胡乱梦的,一时也想不起来,倒还记
着,有时梦见自己是只猫,虎头虎脑的那种……”
  红线脑中赫然闪过一只脸盘过大过圆的猫咪,在他最没防备的时候倏然而至,
在他怀里拱过来拱过去,湿凉的鼻头如亲吻般在他脸上有一搭没一搭的点着……想来
只一刹那,回过神来又似错过很多。
  “哥?……怎么哭了?”贺宝的手指干燥柔软,直到眼泪被抹干,红线仍沉在暖烘
烘的触觉中。
  “有吗?……那就是困了……宝儿,我们睡吧。”
  “那……哥你放松下来,不要再推着我了,我乖乖的,不闹。”
  夜色浓稠,像未曾研磨的墨,隔着夜色的两人,像即将碰触的笔画,一个是
撇,一个是那。
  贺宝果真没再乱动,乖乖的平躺着,手臂整齐的贴大腿旁,当然是他自己的大腿。
  红线侧身卧着,手却始终覆在贺宝胸前心房的位置,那里滚热,灼得他睡不
着。贺宝的心跳声,清晰、有力,随手心传来,就像最初的悸动,真切得仿佛只要
手一紧,就能抓住似的。
  他隔了浓稠的夜色,欣赏那起伏如山峦的轮廓。
  难怪我们……越长越不像了呢。
  “……你说……吕祖成仙后,有没有后悔过?”红线低声道。
  “也许吧……原来哥也看了那本神仙轶事。”贺宝也没睡着。
  “你回答我,吕祖……他有没有后悔?”
  “那谁知道呢,那要问天上的人才行,”贺宝如是说,忽然又道:“哎?哥不是
红线吗?难道不晓得故事的后续?”
  “也许……是晓得的。”
  “那吕祖生的什么样子?可真如书上说的一般倜傥?”
  红线看了看他,低头道:“只比书上说的好,尤其那双眼睛,跟两汪清水似
的,教人看了一眼就能记住几辈子……”
  见红线说得动情,贺宝也心生向往,喃喃道:“原来如此,我还当神仙都是三
缕长须呢,难怪在人间留了这许多韵事……”
  听到此处,红线忽然凭空激动起来,他紧紧抓着贺宝的手臂。低吼道:“你告
诉我,他定是后悔了吧?可他是悔一念思凡呢,还是悔一念成仙?!”
  “对……对,他一定悔了,” 手臂骤然一疼,贺宝暗中嘶了口气。“那都是书里的
事,早就过去了,你说他悔了,他就是悔了……”他一手轻轻摩挲红线的后背,像安
慰孩子那样。
  红线仍然抓得很紧,指头都陷进肉里,仿佛怕他趁黑溜了似的。
  反反复复,终于睡下。
  贺宝在梦里被一个人指着鼻子斥骂:“你现下知道了?成仙可有多寂寞!你年
复一年的采杏酿酒,日复一日的采酒埋醉,可是因为寂寞?”

  前缘(1月1日)[VIP]

  五十 前缘
  ……
  不用掐指算也知道,这是第三天了。
  红线眯起眼睛看天色,又是一个潋滟无双的晌午,他拎了只小凳在廊下坐着,
细细享受阳光照在身上的感觉。
  头发,脸蛋,衣衫,都被晒得香喷喷暖烘烘的,只有心情,依旧郁卒。
  三天里,贺宝雷打不动的早出晚归,疲累已极的回来,晚上又梦呓连连,那背
书似的说词一天比一天连贯,左右离不开某只孔雀的日常习惯。
  红线没有追问,贺宝却自觉的告诉他,白天学规矩去了。
  “哪里学规矩?”红线侧头看他。
  “礼部啊。”贺宝飞快答道。
  “哦?就是那个逢年过节就格外忙,专门负责筹备皇族庆典的礼部?”
  “是啊。”
  “你不是武将吗?去那里学什么规矩?”一针见血。
  贺宝傻了,吱唔了一会,抓抓头:“啊……哈……活到老,学到老嘛!”
  红线的眼神跟小针似的,刺得他不敢抬头,只得磕磕巴巴道:“啊,那个,
你……你看今天的茄子味道不错啊!”
  傻宝儿……没什么心眼就不要瞒嘛,瞒得不上不下的,你不舒服,我也不痛快啊!
  校场上没什么好看的,只有两只黄狗抢骨头。
  日头没有初时那么耀眼了,红线还是坐在这里,聚精会神。
  “哎……红公子!怎么还在这?快去南门啊……”一个胖乎乎的小兵正在往外跑,忽
然看到他。
  红线皱皱眉,向来声处望去,一个模糊的大块头。
  “啊,是胖于啊,我不去,你去吧。”
  胖于夸张的喊道:“什么!今天是西疆常夏王爷进城的日子……可热闹啦!大家
都去了……公子一起去看热闹啊!”说着要来拉他的手。
  “我不去,西疆王爷有什么好看。”红线摇摇头,把手拢在袖管里。
  “去吧,去吧……咱们瑞头亲自迎接呢!难道你不想看?今天瑞头可精神啦!”
  红线笑笑,仍是摇头,宝儿本来就精神,又不止今天,干吗非特意去看?
  “真的不去?”
  “恩,真不去,我还有事要忙。”
  “好吧,”胖于很失望,跑开时又嘀咕:“都坐了一下午了,也没见你有事忙啊……”
  红线无所谓的笑着,偌大的校场很快空了,日光把他的影子缩成小小一团,再
慢慢拉长。
  他当然有事要忙,晒太阳就是件大事,阳光只灿烂一晌,不忙着晒晒怎么够本?
  可是老天偏要跟他作对,刚安静一会,远处就传来热闹的声音。
  场面似乎还挺大,红线撇撇嘴,捂住耳朵不想听,却又忍不住去分辨,丝竹
声,锣鼓声,人群的哄闹声……样样都很疯狂。
  至于么?不过是个西疆王爷……搞这么大阵仗干吗……
  这场面他见过,就在贺宝领兵回城的那天,只是那次,大家是为欢迎凯旋而归
的英雄。
  不是说成王败寇吗?一个败寇,值得这么激动吗?
  红线不懂,明明曾兵戎相见,拼过你死我活,为什么转过几日,就能大摇大摆
招摇的进来……小乙说,那人很聪明,能让所有人都喜欢他……是这样的吗?
  小乙还说,那人美得像孔雀……
  孔雀啊……红线揉揉眼睛。
  人声渐渐沸腾,如一锅响水,烧到最炽烈的时候,忽然静了。
  红线也有些紧张,不禁想象着一只风华绝代的孔雀缓缓踱着,在人群正中展
翅,开屏,然后……有人被震了,有人呆了,也许……还有人在暗中吸气吧。他也忍不
住提了口长气,直到人群的声音又轰的炸开,才徐徐吐出。
  无聊!
  他转身回屋。
  屋里已有一人,比他更无聊,没去看热闹,却在房里等他。
  红线心中一紧,随手带上房门,拴死。
  “好久不见喽……我的小红线!”那人笑语盈盈转过身来,虽然已刻意敛去仙家光
华,但那头炫白长发仍衬得他如在雾中。
  “哎呀?我的小红线怎么傻了?难道不认识本君了?”月老夸张的挤眉弄眼。
  依旧是满眼波光潋滟。
  红线恍惚了一下,赶忙跪拜在地,压着嗓子道:“小仙恭迎月老仙君。”
  “咦?”月老一怔,忙伸手拉他:“怎么了这是?”没等他碰到,红线已先一步站
起来,眼睛盯着对方衣摆发呆。
  “何故如此乖觉?”月老笑笑,细长的手指抚上他漂亮的黑发,“是,我知道,
早该来看你的,只是一时寻不到合契的时机……刚才我正想呢,我的小红线见我来了
会是什么表情……会不会很高兴……”
  在月老眼里,红线此刻极是可爱,纤巧的下颌压得低低的,有种说不出的倔强
劲,沉黑的眼中满是湿润的委屈,活像刚被允许可以多吃一颗糖果的小孩。
  月老好心情的用手指一下下逗弄着他胸前的一缕青丝,就像许久以前,他仍是
红绳时被缠在指尖那样。
  “你……是来带我走的?”每个音调都平得过头了,仿佛正努力压制着什么。
  月老也觉出奇怪,面上却不动声色,食指在他面前摇一摇,笑了:“不是,不
是……罚你来人世一遭,自然要刑满才能释放。”
  话虽无情,声音却极动听。
  “是啊,我是孤寡命么……”红线掀动嘴角,逼出一个苦笑,他还记得娘亲为他求
的那支姻缘签,寿终正寝,孤寡而终,天赐的“好命”。
  月老的手也不自在起来,徐徐放下。“那个……人世不过几十年,眨眨眼就过去
了,”他轻咳一声,又近似讨好似的道:“我此次下凡就是为了给你寻个好去处,绝
不逊于天庭的所在,你……可以种种花,养养鸟什么的,对了,还可以再养只小猫,
就像……”
  红线忽然抬头:“难道你是来带他回去的!?”
  “我哪带得动他……咦……你说谁?”月老下意识的接口,神色却有点尴尬。
  “虚无。”他轻轻吐出一个名字,神情茫然而虔诚:“或者说……纯阳帝君。”
  红线的眼睛亮亮的,让人不禁怀疑是否刚刚哭过或者即将要哭。
  月老侧头避开他的目光:“……你都知道了?”
  红线又咬紧嘴唇不吭声,神色却更加凄苦,如含了粒莲子,苦涩丝丝入骨。
  月老心头一软,柔声道:“既然你都知道了,我也不瞒你了,那人……才是你这
世最大的劫难,你听我的,随我走的远远的,咱们再不见他,好不好?”
  “不好。”他笃定的摇头。
  “为什么?”
  “晚了……”他喃喃的,眼睛黑得吓人,不知沉了什么在里面。
  要不见,从一开始就不见才好,谁抵得过三世的缠绵?
  “若是我最大的劫难……为何,还要我们同胞出生,纠缠半世?当初的满天吉
兆,根本就不是贺我,而是他……对么?”
  “这……当初你们同胞出生,也是玉帝的意思,说这样才好化解孽缘,可是谁能
想到……”月老急得直跺脚,不知该如何说下去。
  “谁能想到,人间竟兴起了男风,是吗?”红线替他说完。
  “你……你不会以为那是我故意的吧?唉,当初只是觉得有趣,可谁知道……竟助
了你俩生情。”月老越说越急:“总之,先与我走,那个人……你见也不要再见,情……
就更别想了!我是为你们好……”
  “你骗我。”红线大力甩开他的手,眼泪再也止不住,清粼粼的滚下:“你骗
我……你以为我会再信你?!”
  “你……说什么?”被甩开的手落在半空,指尖微颤,如将飞不飞的白蝶。
  “是你……都是你……当初要不是听了你的话,何苦会害了他?!”
  《神仙轶事集》上说,神仙与凡人结了孽缘,只要不泄元阳,便不致成罪。
  古往今来折在这上的神仙不算少,但其中阶位最高,造成影响最广的便是纯阳
帝君吕祖了。
  因为吕祖碰上的,是阅人无数的头牌花魁白牡丹。
  ……
  那时也是这张灿若蒹葭的面孔,满面真诚:“只要在那个的时候,戳他肋下……
便留住了他。”
  他这个蠢蛋!
  竟真的信了!
  在最忘情的时刻……
  红线抱着头慢慢蹲下,把脸埋在膝盖里,无声的抽泣。回忆是那么痛苦,那么
鲜明,就像一层薄薄的皮肉被尖锐的东西撕开,露出里面并不好看花花肚肠,除了
让他觉得痛以外,还觉得恶心。
  “红线……”
  “是……是……我们是孽缘,我知道,我都知道!”
  月老走近,被红线猛力推开,前者第一次丧失了媚眼如波的风度,被推到墙角
后摔了个趔趄,再没起来;后者疯狂的回忆着那些永不敢触及的东西,那些曾经只
要一想就远远抛开的东西。
  ……
  后来……后来她被那道怒雷吓呆了,愚蠢如她也依稀猜出了即将降临什么,她惊
惶失色。
  “是不是……天要塌了?”她问他。
  他面色苍白,但眼神却一如既往的专注且温柔,他笑:“不是,只是雷公在练
嗓子……”
  然后他把她扯进怀里,仿佛怎么抱也抱不够似的,她却微微发抖,那雷怎么也
打不完,一声紧似一声,每一下都像劈在耳边,他什么也不说,只把她搂得更紧,
好像一旦分开,就再也触碰不到了似的,很紧,很紧。
  雷声停下时,窗外已现出异彩,街上人渐渐聚拢,都在看这难得一见的奇象。
  他抽出一只手,在她身后轻轻拍着:“你知道什么是随缘吗?”
  她摇头。
  他用力盯了她好久,宠溺的笑了。
  “人活着……都脱不开一个缘字。生,老,病,死是缘……相聚,别离,也是缘。
你明白了吗?”
  她还是摇头,甩下好多眼泪。
  我不明白,你要解释给我听,我很蠢,所以你要说得细一点,再细一点……
  “缘是因,缘是果,我们不能改变,唯有随缘。”
  ……
  “原来……是我害了他……害他寂寥一千五百年……”他忽然笑出声来:“呵……难怪,
最初他那么讨厌我,那么冷漠,原来……是因为这个。”红线轻轻抚摸额心那一点
红,那道因他而生的伤疤。
  怪谁?怪谁?!亲手把他送回去的不正是你自己吗?!
  “我真傻,还总问他‘为什么一千多年了,没见你升迁呀?你看我……都从一截短
粗线头,位列仙班了哦……’”抚着红痣的手,渐渐下移,挡在眼前,声音被什么扯断
了,不那么连贯:“我说,虚无啊,你怎么恁没大志……只知道酿酒、埋酒、喝酒……
他说……因为寂寞啊……”
  “他劝诫过我的,他说……你要好好修炼,争取别再下凡了……下凡这事……太危
险……当时我不明白呀,原来……是我……”
  ……
  早知道要有这一天的,最卑微的秘密被翻找出来,除了心痛以外,他又能如何呢?
  “只是要你去断他们姻缘,有什么奇怪?”玉帝说这话时,手里正端着一杯酒
盏,神色不咸不淡的。“正好想把命数和姻缘这两司拆开来,事成后,你就负责姻
缘这块了。”
  与他共赴凡间的吕祖正在无脊山顶等他,那是凡间最高的一座山峰,戳进云海
的山尖跟个小锥子似的,锥子尖上那人,一身雪白,衣衫化进风里。
  “我们从这里下去便好,若是赶趟,兴许还能得见凡人飞升的场景。”帝君没有
架子,笑容里甚至还有些清清浅浅的微光。
  月老拘谨的喏着,反复用玉帝的话警醒自己。
  这孽缘是他最大的劫,一世一世,纠缠往复,缠得久了,会耗损仙根,不断是
万万不行的。
  想着想着,不禁侧过头瞄他,帝君也正巧要说什么,眼神两厢这么一碰,月老
闹了个红脸。
  世事就是这样,陷在其中时,漫长如宇宙洪荒,回首去想吧,又觉得怎么回味
都不够,短短一忽,已是物是人非。
  过了不知多久,月老才悠悠回过神来,目光放在红线身上,只看了一眼,心里
某个地方就无端皱缩起来。
  红线忽然变得很安静,抱着膝盖缩成小小一团,可怜巴巴的不知在想些什么。
  “离开他吧。”月老说,声音干巴巴的。
  “我不。”红线本能的打了个哆嗦,身子抱得更紧。
  “你这傻孩子,早知道……当初真不该救你。”月老轻轻走近,也依样蹲下,轻轻
揽过红线的肩头,将他拢在怀里。
  “早知道……该任你成虫成鸟也好,成花成草也罢,至多……转个几十世,也就断
了……是不是?”手掌穿过漆黑的发丝,轻轻拍打,“可你说……我为什么偏偏要把你拉
扯成仙呢?上下九层天,凡人气最浊,你那一粒魂魄,要逃过天上瑞兽的鼻子,可
有多难?”
  红线伏在月老肩头,几丝银发擦鼻尖滑过,凉凉的,还带着一股好闻幽香,他
知道,那是墨玉兰花的味道,月老为了乌发,曾无所不用其极。
  “对不起……”他轻声说。
  “的确是我断的你俩姻缘……但没办法啊,他是帝君,你是凡人,怎么能不断
呢?”想及当日,月老忽然极轻的笑了:“没想到,费了这般多周折,原来还是没能
挡住……”
  “仙君为红线做的,已然够多,是红线自己不争气,到现在也没明白‘缘分’的
道理。”
  牵了这么多孽缘,看了这么多怨侣,轮到自己,终究逃不过,也许情爱一事,
本就不是可以趋吉避凶的玩意。
  “红线,跟我走吧,否则就真的晚了。”月老的手指拢进发里,滑至发梢,又轻
轻缠弄,一圈一圈,如把玩着红绳。
  五十一 小伤
  有那么一种伤,不够痛彻心扉,却也不见合止。
  ……
  贺宝决定,迎西庆典一结束,无论如何,他也要打马回营。
  因为心里异常不安,说不清是为什么,可能自打在人群里没看到红线的身影,
就开始巴望时间过得快一些了。
  车队非常抢眼,打头的马匹始露端倪就引爆了阵阵惊呼,至于正主儿的座驾就
更不用提了,似乎是镶了金镶了玉,贺宝没注意,只顾盯着马蹄子和车轮子了。
  他不明白,浩浩荡荡这么一大队车马怎么走得比狗爬还慢。
  好不容易进了南门,却忽然停下来,要不是礼部侍郎狠命戳他,都要忘了分内
的事。
  他拍拍马腚,催起四蹄,向那镶金镶玉的车子奔去,刚跑两步,忽又想起背过
的礼仪手册,暗叹口气,又夹紧马腹,催它慢行。
  按照礼法规定,他在一段距离内下马,站定,一步一顿的朝车辇走去。
  西疆的车辇与苏朝不同,捂得没那么严实,风一吹,就有若干东西轻轻飘起
来,显得很豪华。
  “骠骑校尉代礼部特瑞贺宝使恭迎丞佑候。”他身子微向前倾,站在距车辇不远
不近的位置,朗声诵道。
  少顷,没有声响传出。
  风略急,珠穗碰撞,发出悦耳的叮叮玲玲声。
  “车子这么高,教本候如何下去?”一只素白的手自帷幔一角伸出,露着的四根
手指上环着只好大的戒指,五颜六色堆了不少翠石,衬得手指越发修长白皙,贺宝
仿能想见,戒指的主人正隔着空朝他戏谑的笑。
  周围已传来吸气的声音。
  他要下地?册子上没这条啊,不是我说“恭迎”,他说“有劳”,就继续朝前走
吗?贺宝当场傻掉了。
  “呆子,来扶本候啊。”帷幔终于被撩开,一只更加宝光璀璨的手臂伸了出来,
横在他眼前。
  “啊……哦!” 贺宝不是呆子,赶忙伸手去扶,只是动作粗鲁了些,并没有如常
夏夷所愿的那样握住那只香喷喷的手,而是不解风情的架住了那条胳膊。
  “真是笨……”还好,些微的瑕疵无损他的风致,从车上到地下的一瞬间,与贺宝
离得极近时,他低声道:“本候不出来,怎么能让贵邦臣民见识到本候的美貌呢?”
  接下来的事,穷极无聊,不提也罢。
  护送丞佑候来到行宫,他便寻个空子溜了。
  “红线!”远远看到那间屋子没有点灯,他就惶急起来,不安的感觉更重。
  “红线……”
  “恩?”屋角那人转过身,看到他,不疾不徐的笑了:“这么慌张做什么?”
  贺宝顿在门口,悬着的心这才落定。
  他快步走到红线面前,拉着他的胳膊左看右看。
  “今天好玩吗?很热闹吧。”红线的目光落在他胸前,炫白的烂银甲片上雕着似
虎似豹的纹样。难怪胖于说他今天格外精神,原来是换了银甲。
  不知道百姓的欢呼是为谁,但今天的贺宝却着实令他惊艳。刚才门被推开的一
霎,红线还以为自己眼花,天明明是黑了,贺宝却带着阳光进屋。
  “不好玩……没看到你心里就不踏实。”贺宝嘟着嘴道。虽然紧紧抓着眼前人的胳
膊,但心里仍然不踏实。
  正各自感慨时,门外忽然嘈杂起来,小甲向屋里喊着:“瑞头你怎么回来
了?!那个侯爷找了你半晌,气得够呛……”
  红线眉头一蹙,飞快退后两步,贺宝抓着他的手臂却没松开,快速绝伦的跟进
两步,仍保持了快要贴上的距离。
  门被推开,小甲满头大汗:“快点吧瑞头,晚宴就要开始了!咱可不兴迟到……
呃……那个……我在门外等您。”看到屋里二人,小甲又红着脸退了出去。
  在门外小声道:“我给您更衣啊?”说着,将手中衣物向前递了递。
  贺宝真是不想去,那种场合不适合他,更重要的是……不知为什么,他觉得一刻
也不该离开。
  去还是不去?
  去是违心,不去是违旨。
  “不去了,”他很快决定,小甲的面色瞬间变得惨白,长大了嘴刚要说些什么,
又被贺宝打断:“那么大的场面,难道少了我还不成宴了?”
  “傻瓜,干吗不去?我正也想去见识见识呢,带个随从不要紧吧?”
  ……
  也不知盛宴设在哪里,红线随着贺宝七拐八绕走了许久都还未到。
  戒备很森严,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然而多亏身上小兵的服色,没人多看他一眼。
  是否该庆幸呢?的确很适合这种路人甲乙丙丁的角色啊。
  走到空旷处,他小声埋怨起来:“真不公平,为什么你的衣服这么好看,我的
这么丑!”
  贺宝回头看他一眼,又很快转回去,肩膀因为努力忍着什么在猛烈颤抖。“要
笑就笑出来吧!憋得好辛苦吧!”红线知道最可笑的是这顶帽子,头盔不像头盔,
毡帽不像毡帽,上面还立着一根尖,尖上还飘着朵小红毛。
  “真不明白,这尖是干吗用的?难道你们还指着用它撞死人么?!”
  “小甲他们成天都穿着这身,也没见你打抱不平啊,啊哈哈……”笑了两声,又赶
忙憋住压低嗓子道:“要不是礼部侍郎说这里不能大笑,我才不会憋着。”
  正闹着,迎面走来一队禁卫,红线赶紧低头作恭谨状。
  淡淡的兰花香气从领口溢出,他微微失神,不觉去摸颈下胸口的位置,那里添
了只锦囊,里面存了月老三分法力。
  “蠢物!蠢物……”月老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又浮现出来,他悄悄笑了。
  也难怪,哪有人明知道前面是残崖还执意要去跳的?他乖乖听着月老的指摘,
直到对方词穷。
  月老眼中闪过的若干情绪令红线觉得有望,便用更加坚定且充满希翼的目光望
着他。
  “我怎么收了你这么个蠢货……”最后月老喃喃道。
  “仙君……对不起……是红线不争气。”
  “对,你是最不争气的!本君……从没见过谁有你蠢……”
  每次下凡系劫都会把自己绕进去,即使面上绷得再紧,回来也要好一顿哭诉……
月老重重合上眼皮,自虐似的想起若干琐事,想来想去,觉得自己还是太宠他,以
至关键时刻不服从指挥。
  “个中利害我都说与你了,你还是执迷不悟?”月老重重甩下袖子,红线被这股
劲风带得几乎跌倒。
  月老决定用强的,他迅速翘起两指隔空向红线点去,心里打着夹也要把你夹走
的念头。
  红线意识到了这点,不但不避,反而“噌”的一下冲到月老身边,从后面圈住
他,把脸抵在他的背后。
  月老登时僵了,伸出的两指在空中呈胶着状,眼里却酸涩的东西渗出。
  “仙君……仙君一向最疼红线了,红线知道,仙君决不忍红线受苦……可已经晚
了,”红线抓住他滞在半空的手,轻轻带向自己的额头,在眉心红痣的位置轻点,
又带向自己胸口:“这里……还有这里……都伤着了,以后再怎样受伤,也决计不会觉
得疼了……”
  触到胸前突兀的肋骨时,月老被蛰了似的缩回手,眼中酸涩感更重,这皮囊这
么瘦……叫他怎么放心。
  红线没再拉他,只是脸还埋在他背上,喃喃道:“求你……红线求你……不要带我走……”
  脾性恶劣如月老,也不禁动容,不,甚至是动摇。
  难道从一开始……助他得道就是错的么?可那要怎么办呢?任他们载沉载浮的相
互折磨吗?
  他想起曾经美好的期盼,他希望红线能看得多了,便渐渐看破。
  但是又有谁能真正看破呢?至贤如帝君,不也没逃过么?
  是他过于天真还是这场情爱来的太汹涌了?
  这么想着,月老就任他倚着,一时未动,两根手指却忍不住轻捻。
  手间并没有红绳,纯粹是无意为之,但藉由这个无意,他忽然想到,也许……入
骨的相思未必就抵不过天命,姻缘只悬了一世,情爱却世世发生,不管身在何处,
心在哪里,只要见到了,就心生欢喜,就心向往之。
  如吕氏之于发妻。
  如帝君之于白牡丹。
  如虚无之于红线。
  如……贺宝之于贺仙。
  他素来胆大,曾在凌霄殿上欺瞒众仙,不如……再豁出去一次?
  “利害我都说与你了,你既执意如此,以后的坎坷就要一个人受着……”身后的小
东西扬起了脸,似在仔细倾听,月老默默苦笑,自怀里摸出个锦囊,“这里有我三
分法力,只能保你一次,你……斟酌着用!”
  红线捏着白丝锦囊摩挲了好一会,甜甜道:“仙君……我想再听听他是怎么下凡的……”
  “不是和你说过了么……”
  “恩,可我想在听一遍,他……可是甘愿的?”
  月老点点头,“自然是甘愿的,否则怎会在你跳下去后眨眼的功夫就到了?”
  “他就跟玉帝招了呗……说一千五百年也没能化解他的心魔,自从上次见了你,
就抵不住思念……”
  “但又怕害了你,就变作一只猫崽故意被你寻到……”
  呵……真是坏,想到丫头那张虎头虎脑的大脸就忍不住想笑,啊!难怪!他忽然
想起观看书生与书童那一幕时,丫头睁大眼睛目不转睛的样子……
  月老仍在说着:“玉帝自然是火了,那可是帝君啊,怎么可以一而再,再而三
的思凡呢?于是玉帝使了个坏,让他投作你的孪生兄弟,以为这样就能化解这段劫
数了……”
  当初的万丈霞光,雀鸟来贺,贺的是他,我的宝儿。
  我的傻宝儿!
  红线认真听着,努力把每一个字都记下来。只要一想到虚无自愿去请罪,都是
为了自己,便欢喜不已。
  “对了,帝君当日还提了个请求,就是这人间一世,要做什么都不懂的那个,
最好什么都不记得。”月老看他一眼,又嗤道:“你美什么,蠢材!刚才跟你说的,
你都忘了?”
  “没忘,我知道……若我是玉帝,也定要舍车保帅的……”这车自然是他,这点他没忘。
  但他深深的相信,无论最终的惩罚是什么,都不会比生生和他分离再痛苦了。
  他忽然想起人世初见那一眼。
  他尚在襁褓,身旁有咿咿呀呀的喷气声,他转头,对上一双晶黑如豆的圆眼,
正冲他笑,口水流到小褥里。
  他低头浅笑,“虚无……是你要求什么都不记得吗?”
  可是你人世初啼那一声,唤的可是“哥哥”,至慧如你,也始料未及吧?
  小时抓阄,我抓了一叶白牡丹,你却抓住了我的裤脚。
  不记得,不刻意,不存心,却留了几世不灭的伤痕。
  因为灵魂是你。
  因为灵魂是我。
  不曾消磨,不曾后悔,不曾枯萎,那支白牡丹还插在细白的瓷瓶里,永远在那
床前枕下的位置。
  “真的要走了。”月老道,能感觉到某人正心急火燎的赶来,再不走,怕会被他
当场认出来。“记住……路是你自己选的,这世我再也不会见你,你也不要再去月老
祠了……你明白的。”
  “……”红线蓦然抬头,吐纳间,月老已消失不见。
  怀中乍然一空,唯余兰花的香气缠卷于鼻尖息下,他看看手中的白丝锦囊,来
不及感伤,门外就传来贺宝的声音。

  盛宴(上)[VIP]

  五十二 盛宴(上)
  珍馐如云烟矣,过眼即散。
  ……
  皇帝极重视这次来访,盛宴设在重辉殿。
  用度标准绝对是按皇家奉祀寿诞的档次来,美酒佳肴丝竹器乐自是不在话下,
最难得的是,连器具摆设都焕然一新,鎏金的宫蜡换成了鎏金彩绘的,青蝉羽的灯
盏换成了琉璃瓷的,连帷幔、凳脚、甚至椅垫的穗子这些边角细节都极尽奢华之能
事,通通升了一格。
  先到的几位大臣不禁咋舌。
  “哼!”奉行清廉之风的赵大人嗤了一鼻子,不忿道:“为了区区一个蕃族王
爷,何至装点到牙齿上!”
  “这话怎么说的?人人都长着耳朵,您这是责怪谁呢?”礼部侍郎正引着贺宝与
红线进殿,听到这话一背手,挡在赵大人前头。
  “你……你是哪个司的?”赵大人眼睛一瞪,没料到有人公然指摘他。
  “我是哪一司的不重要,重要的是……”礼部侍郎话头顿了顿,墨眉一挑:“酒还
没喝呢,您怎么能乱说话?……这布置,这心思,哪一样不是陛下亲自授意的?天子
心思,自然广垠,岂是我辈所能妄加揣测的?您这意见……最好还是咽在肚子里头,
要是想不明白,等这阵子过了,蕃族王爷走了,再过个三五年,兴许能看出点端倪。”
  虽然他话里话外捎带的“圣上”“揣测”这些禁忌词汇有狐假虎威之嫌,但意思却
是端正的,无非给这赵大人点出了“谨言慎行”四个大字。
  赵大人如何不晓得,微一寻思也觉失仪,脸色瞬间白了一个度,再看看眼前面
生的小员,脸上又烧得火辣辣的。
  “来来来,随我这边走。”礼部侍郎跟没看见似的,转脸对贺宝笑。
  三品大学士赵青崖就这么干巴巴的被晒在了重辉殿外的长廊上。
  由于这个小小插曲,贺宝一时没敢如往常那样与礼部侍郎说笑,红线也暗暗奇
怪,虽仍低着头行路,目光却翻过贺宝打在领头那人身上。
  看服色嘛……绝对是寻常的小员,看年龄……可能不到三十?长得嘛……也算文雅,
可一张嘴皮子怎么恁的刁钻?
  恐怕这殿阙里随便拎出个公公都比他阶位高,可他如此张狂又是为哪般……为哪
般呢?
  贺宝也在奇怪,要不是皇上命他学习宫中礼仪规矩,只怕这辈子他都不晓得礼
部在哪。即便如此,这位礼部侍郎的名字他还是叫不上。
  也不能全怪他,礼部司共二十三人,光礼部侍郎一职就有二十人。当初他告诉
他名字时,他怎么知道这三天都是由这一人教授呢?所以没记下名字也是理所当然的。
  正思忖时,被揣测对象忽然回眸一笑:“你们看到没?那个老小子被我吓得……”
  “啊?您是故意的?我看他一会是吃不下什么了。”贺宝还在为人家温饱担忧。
  礼部侍郎甩甩袖子:“咳!吃不下更好!这些吃墨水拉墨水的东西,吃了也白
吃……他们都以为鸡蛋落地就是熟的呢!不吓唬他吓唬谁?”
  “我看咱们进来时,那赵大人还在念叨‘圣意难测’什么的呢……”
  “哈哈!其实陛下哪有什么深意了?不过是临朝这么些年,头一次赶上蕃族来
访,一时心喜罢了!喏,到了,你坐这。”礼部侍郎给贺宝指了个位子,一闪身又
不见了。
  贺宝反应慢了点,要道谢时转头已不见了人影,仍扭着脖子寻摸。
  红线却觉得这人忒有意思,说话随尖利但也风趣,尤其最后那句点评。
  原来是第一次待客,难怪搞这么大阵仗,红线点点头。对,就像小孩子,好不
容易盼来了小伙伴来家里玩耍,总要拿出自己最心爱的玩具招待,这是同样的道理。
  想到苏离平日端得高高的架子以及臣子们提到“圣上”时不自觉虔诚起来的眼
神……真是想不笑都难。
  “咦?这位置……不错嘛。”回过神来,红线瞥见他们所在的位置,气就不打一处来。
  座次分两排,尽头是主位,贴金雕龙气派异常的自然是当今天子的位置,与之
隔了丈远,铺了精致绣片的自然是贵客的位置,余下两溜小桌都是统一的红木色牙几。
  而贺宝的位子与那西疆孔雀竟也只一丈之隔!!
  “看来那西疆王爷对你印象很深啊。”红线酸溜溜的说。
  “恩?怎么讲?”贺宝笑眯眯反问。
  “你看这位子,除了主宾两桌就属你了,连一二品的大员都得靠后排,难道不
是那西疆王爷授意的么。”
  此时殿内灯火通明,受邀参宴的大臣们已将到齐,年轻些的臣子们不急着坐
下,而是聚在一处低声闲聊,老成些的要员们则各自守着一席小桌神情肃穆。
  贺宝这个最年轻的臣子却守着最荣宠的位置呆呆站着,已经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
  “你怎么还不坐下?”红线压低了帽檐急道。
  贺宝眼里有什么在闪闪发亮:“哥……你是不是在吃醋?”
  “吃……吃你个大头鬼!”红线脱口而出,声音稍微高了点,情绪也有些激动,贺
宝眼中的东西却更亮。
  “皇上驾到……!”
  呼啦一下,坐着的全都站起来了,站着的全都跪下了。
  红线心中一凛,也扑倒在地随着呼了三声万岁,眼看金黄的靴尖擦着他的帽檐
扫过。
  “起来吧,今晚是来吃筵的,不要这般拘谨。”坐在最气派的那张椅子上的人发
话,貌似心情很愉快。
  红线又忍不住去想刚才那个关于小孩子招待小伙伴的理论了,至于这“小孩子”
又说了些什么,大家又是何时落座的,他全没注意。
  常夏夷与大苏的天子几乎是前后脚到的,但只差一脚,他就成了当晚最后一个
入席的人。
  在这场专为他而办的宴会上迟到,这情况着实有些微妙。
  群臣包括群臣身后的随从以及随时候命的小太监小宫女们都不约而同的“咦”了
一声,红线也顺大家目光看去,马上就明白了大家的疑点所在。
  果真是只孔雀!
  这是红线见到常夏夷时心中想到的第一句话。
  他只偷偷瞅了两眼便觉得刺目,依稀看见站着的是个既花哨又璀璨的人影。这
人影还很享受大家的目光,正不疾不徐地往殿中来。
  “西疆丞佑候常夏夷参见陛下,愿我们的情谊如这饮不尽的美酒,甘饴醇厚,
绵长深远!”孔雀的声音也像美酒,甘甜中有一丝凛冽。
  大家的目光也都被他引着,只见他信手端起一杯酒盏向苏离的方向一举,然后
一饮而尽。
  “早听说丞佑候的盛名,果然名不虚传,爽快!”苏离接过宫女盘中的酒,也就
势饮了,二者目光相接,短暂的一笑。
  “宝儿,他好气派,在天子面前还这么镇定。”红线俯身给贺宝倒酒。
  贺宝随大家端起酒杯,假模假样的喝了一口,小声回道:“他那不是镇定,是
爱现!”
  不到一刻钟,红线就信了,这常夏夷果真爱现。
  偏偏大家都很享受他的现。若有人说咦今天这笋尖怎么如此鲜嫩?
  常夏夷定马上接口:“自是鲜嫩,这是头春的芦笋,又是露水常沾的那截……
啊,在西疆,吾王从没吃过如此鲜美的菜肴……”
  若有宫女为他斟满杯盏,那更不得了,他会凝神看那女子好一会,再柔声
说:“常听家乡人说,大苏是个地杰人灵的地方,今生有幸,得来亲见,果真不
虚……”只要没人打断,他的目光会一直盯到那宫女脸红心跳为止。
  明明这些话很肉麻,很矫情,很做作,可偏偏大家爱听,而且听得很舒服。酒
意微醺时,大家的话题已经不知不觉在围着他打转了。
  然而作为特邀嘉宾的瑞贺宝同学却丝毫不给面子。
  即使常夏夷点名邀他推杯换盏,又用那种可以秒杀一切的目光幽幽注视着时,
他能做到的也仅仅是饮尽残酒,半句话不肯多说。
  不但如此,那种厌烦的态度还全都写在了脸上。
  红线忽然有点明白为什么常夏夷会对他的宝儿念念不忘了。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左首上方专属于天子的霸气已经消失不见,红线发现苏离
异常安静。
  原以为他也被这只孔雀迷昏了头,但静静观察一会就释然了,除非必要的场面
话,苏离都尽量保持微笑和沉默,那种疏离的态度,让红线不禁联想到丛林深处某
种皮毛金黄的猎豹,在吞噬猎物前,也是这样审时度势的。
  可常夏夷并不是猎物,他是另一头猎豹。
  当贺宝第十五次回头朝身后微笑时,猎豹终于出击。
  “咦?”他好看的唇形微张,露出一点点惊讶的神色:“原来瑞特使今日携了家眷?”
  “什么?”贺宝扭回头来,尚不明白。
  常夏夷的声音很容易越众而出,殿上赫然安静下来。
  他玩味的目光向贺宝身后扫了扫,意思不言而喻。
  贺宝顺势回望,瞥见红线微低着头。
  “回禀丞佑候,是家臣,不是家眷。”贺宝起身抱拳,深红的袍子被带出风声。
  “那为何频频回首相望?”原本只想捉弄下这个呆头呆脑的瑞贺宝,但只淡淡一
瞥,却瞥见唇红齿白的红线,他倒想较较真了。
  “我……我……”贺宝有豁出去的心,但看到红线红透了的耳根又有些不忍,只急得
不住喘气。
  红线的气也冲了上来,脸虽低着,眼睛却眨也不眨直视挑衅之人。
  常夏夷果真好看,眉型,脸型,鼻型无不搭配得妙至颠毫,尤其那双眼睛,是
西疆人特有的深邃轮廓,笑或不笑,都有蛊惑人心的力量,若说缺点嘛,大概就只
那张嘴了,唇瓣略薄,稍嫌尖利。
  常夏夷仍似笑非笑的等着,越等四周越静。他忽然哈哈一笑:“说不准还真是
家眷哩,你们有……五分相似。”说完,随手拈了枚葡萄扔进嘴里,话题留给众人。
  原本就有些醉意的大臣们找到了话引子,纷纷活跃起来。
  “还真是……很像呢。”离得最近的一个文官扬着脸对他们细细品评。
  “会不会是兄弟?”“嘘……别乱说!瑞家是独子……”
  “那为什么……”
  各种视线打在脸上时,“夫妻相”三个字依稀钻进耳中,红线好气又好笑,贺宝
却跟棵小松似的站得笔直,这给了他些许勇气,他尽量平静下来试图把这一节当作
寻常筵席上的乐子来看。
  可是天不遂人愿,怕什么来什么,就在议论声逐渐低下去,事件将要平息的时
候,有那么一股子视线,斜斜向他刺来,却是来自左首最尊贵的位置。
  紧张得呼吸都要绝止,心跳逐渐加快,眼底是贺宝深红色的衣摆,光线似乎蓦
然亮了,他就被困在这圈光里面。
  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骤然静了?
  他下意识向左首望去,龙椅上空空如也,苏离袍角一闪已不在那里。
  最后那句话仍回荡在华美的穹顶。
  “朕微感不适,爱卿们继续吧。”
  许是走得匆忙,他最爱的牡丹艳被碰翻,酒气湿漉漉的弥漫开来,天子的脚步
没有一丝留恋,很快消失在重辉殿外。
  红线觉得有些熏眼,被碰翻的杯盏磕到桌脚,发出清泠的撞击声,又一路朝自
己滚来,他没有躲闪,任雕了牡丹的杯盏停在自己脚边,闪出幽怨的微光。
  五十三 盛宴(下)
  一个是珠玉满身披霞戴锦,一个是流云作袖水天齐色。
  ……
  他不知道当不当拾,愣神的样子倒正如一个惶惑的小厮。
  大概一刻功夫,杯盏又交错起来,间或添了几道热菜,飞鸽鱼肚尽情的招呼,
刘福刘大总管又很有技巧的使了个眼色,一众宫娥袅袅舞起长袖,这才稍稍抚慰了
被皇帝陛下放了一半鸽子的众位大臣的小心肝。
  隔桌那人还是与他过不去,流云的衣袖交错的鬓影里,一双目光透透打来,不
知又在做什么算计。
  红线万不敢再招惹,只垂首专心做起小厮。借着给贺宝斟酒换碟的当恨恨
道:“那个人我不喜欢。”贺宝点点头也向那边瞪去,刚待表示同意,又被堵了话
头:“瞪什么瞪,还不是你引的祸。”见他又要张口,红线眼疾手快择了一筷肉脯塞
进半张的嘴里,笑道:“瑞头,这脯子香辣,您慢些嚼。”又低着嗓子道:“回去再
同你算账!”
  贺宝憋着泪咽下口中吃食,红线低身捧了块巾子,小声嘀咕:“哪那么委屈,
还误判了你不成?”
  贺宝揩揩眼角又抹抹嘴:“咳,咳,你给我夹的是块老姜……”
  老姜你不会吐了吗?红线呕了口气又从帽檐底下往对桌瞥去,果然,这点小互
动又被那人瞧在眼里,看他跃跃欲试的样子,不知又要找什么事端。
  其实既然天子不在,宴会也没什么进行下去的必要,该在宴会上解决的事情,
无论公事还是私事,一件也没处说。但既然是接风的席迎西的宴,西疆王爷不走,
大家也不好说散。幸而常夏夷一张温软如玉的脸始终轻轻柔柔的笑着,搁那当个景
儿也不错。可怜了大总管刘福,自苏离撤掉后就只他始终贴身伺候着。
  “常夏王爷,您看今天还尽兴么?”刘福温厚的笑着,将最后一道醒酒的汤舀了
一盅摆在常夏夷手边。
  众位大臣听见这话,无声无息的松了口气,看来是可以回家了。
  人再好看,也不如家里的老婆孩子热炕头不是?
  常夏夷似乎叹了口气,又轻轻柔柔的笑了:“不是很尽兴,没好好和故交碰几
杯呢。”说完,眉间蹙了蹙,望着对桌的“故交”,满面都是遗憾和委屈。
  “哦……?”
  大家不约而同都向最不识好歹的那一桌望去,也替咱们的丞佑候委屈起来。
  “故交”瑞贺宝刚嚼了一块老姜,热气正没处散发,面对来者的挑衅,啪的一拍
桌子,站起来喝道:“你有完没完!?”
  常夏夷蹙着的眉又轻轻一提,更添了十分委屈:“只是想与瑞特使喝几杯,都
不可以么?”
  不待贺宝说话,已有看不过眼的人训斥。
  酒杯“咣”的往桌上一掼,一个白胡子老头拍案而起:“你这小子!怎么这么不
懂规矩?哪个教的你礼法体度?!”
  “不才,正是在下我教的!”一个声音飘然而至,白胡子老头平生第一回找到英
雄救美的感觉,正无比畅快中被人接茬,立时杀气腾腾的往后看。
  见来人迈着四方步正从门外拐进来,一袭白袍松松垮垮的系着,露出一线湖水
绿的软缎衫,手上握着柄象牙白的扇子,正在手心敲打。
  “啊……礼部……”贺宝刚要打招呼,红线一把扯住他的袖子,低声道:“别说话,
先看着。”
  穿成那样进重辉殿,真能是礼部侍郎么?
  贺宝还没转过弯儿来,白胡子老头已经顾不上摆架势,向着来者直溜溜一个单
膝跪地,不但如此,席上凡是上了年岁的都已从座位里穿出来,齐齐跪下,一些年
纪轻的官员虽不识得来者,但看前辈们诚惶诚恐的样子,也都纷纷下座,一时杯子
碰桌角汤碗翻了地,好不热闹!
  “九千岁万安……”刘福带头唱诺。
  “不是礼部侍郎么?怎么又是九千岁?”贺宝小声问红线,“我也不知道,看来
没咱们的事了。”红线摇摇头。
  “起来吧,大家随意些就好。”九千岁点点头,待大家重新落座后又刻意冲贺宝
这边笑了笑。
  刘福忙命人置备新的桌椅,九千岁却指着西疆丞佑候那桌道:“别忙了,给我
在那添张椅子,对付一下便了。”
  这时大家才发现,一直温柔笑着又妙语连珠的人此时却异常安静。
  “原来你是苏朝的九千岁……苏渊。”常夏夷看着苏渊吐出这么一句。
  九千岁苏渊从不参与政事,但却是当今天下最得天子器重第一人。曾有说,与
苏渊一席话,胜读人间百卷书。其人淡漠,虽盛名远扬,却甚少得见,故也有云:
小隐隐于野,大隐隐于市,渊者则隐于朝野。
  苏渊的扇柄在手里敲了敲,笑嘻嘻道:“真不够意思!故交自然难忘,但怎抵
得夜雨共舟的旧情?”
  听到夜雨共舟四个字,常夏夷似乎抖了抖,但很快又恢复了轻柔的笑容,也极
自然道:“是啊,合该罚本侯一杯,夜雨蒙了眼,直把白鹤作野鸭。”话毕,起手,
斟了酒杯举在眼前。
  苏渊站着没动,只垂着眼皮看常夏夷端酒杯的手,悠悠道:“这酒……可不当得
喝,本王既不是野鸭,也未必是白鹤。”
  “啊,又是本候的不是,”常夏夷轻声笑了,手里的酒撒了几滴出来,他低头
道:“天下第一聪明人——九王爷苏渊……怎么会是那些个野禽!那本候只好自罚一杯
了。”说完手向上拱,把原本该敬苏渊的酒一口气喝了。
  手指上璀璨的珠玉色在苏渊眼里一闪而过。
  什么野鸭子白鹤?这其中的典故大概除了两位当事人,谁也不晓得了。或许聪
明人之间的对话就是如此,在大家谁也没听出门道时,满杯的酒已经干了。
  不过有一个意思大家倒都弄懂了,那就是这俩人是旧识,而且似乎仿佛貌似还
是我们的九千岁苏渊诳了人家。
  有心看场伤心人哭诉薄情郎的戏码,可惜演戏的二位都是角儿,没人招得起,
因此离得远些的大臣已经悄悄退场了。
  孔雀与白鹤,还真难分伯仲,红线扶着下巴磕连连摇头。
  一个是珠玉满身披霞戴锦,一个是流云作袖水天齐色,没人说话,空气中却有
火光噼啪作响。
  那天晚上的戏,他也没看完。
  事后风平浪静时,刘福透露了一个至关重要的信息。
  “不知道怎么着,咱家九千岁就真坐那美貌侯爷旁边了,哦,不对,是西疆丞
佑候……后来大家都散了,就只奴才伺候着,咱家王爷挑了西疆侯爷的下巴……咳咳,
咱家王爷说:‘真不知道你是聪明还是笨,越不拿你上心的人,你越惦记。’……唉!
作孽呦!那语气柔得……能拧出水来……啊?您问我那西疆侯爷说什么?咳!作孽!那
美貌侯爷甩了咱家王爷一嘴巴子!”
  听汇报的人眯眼一笑。
  话回当下,红线跟在贺宝身后没头没脑的走了半晌,他隐约觉着自己是不该跟
来的,但头里提宫灯的姐姐却没拦他,而且他自己也不想和贺宝分开。
  其实才多大点事啊,贺宝的意思是算了,不就是被壶热茶淋了一身吗?回去洗
澡换衣也就是了。但是打翻茶壶的宫女却吓得不轻,偏要引他去里面换件袍子。
  “大人,您就依了奴婢吧,您摆子上若带着茶渍,出去被稽查的公公见了,奴
婢定跑不了一顿打。”宫女姐姐急得脸都红了,眼里更是雾蒙蒙一片,贺宝要再不
答应就忒不是东西了。
  说是里面就能更衣,怎么又曲曲折折走了这么久?
  “这里就是了,大人里面请~”在一重对开的门前宫女姐姐终于站定,一手掀开
帘子。
  “哎,小哥,你这边等就好了。”见红线也要跟进去,宫女姐姐笑了,一抽手,
凉水似的丝缎覆了红线一脸。
  “不……不能跟进去吗?”红线伸手往前推,帘子后的门合上了。
  宫女姐姐嘴角一抿,笑了:“大人是去更衣,用不了多久。”
  “哦,那……那我就在这等吧。”红线被她看得不好意思,低着头退到墙角。
  “哎~对了!姐姐带你看个好玩的物事吧?”宫女姐姐眼睛一亮,不待红线回
答,抓起他的手就往岔道里带。
  “不用了!我家宝……我家大人这就出来了,回头找不见我该……”红线直往回褪手
臂,可小宫女却相当执着,拉着他竟小跑起来。
  这段路很黑,红线被她拉着,脚下踉踉跄跄的,终于感觉被门槛一绊,身子往
前一摔,身后“咣当”一声又“喀嚓”一下,回头看时,门被合起又上了栓。
  “喂!喂……别闹了!让我出去啊……”红线趴在门缝处往外喊,只听到脚步跑远的
声音。
  他回身,后背紧贴在门板上,心脏不受控制的狂跳起来。
  七重帷幔,半室暖香,不是暖金阁是哪?!
  “自己把衣服解了,让朕看看。”帷幔后的人影晃动起来,越近越清晰。
  解……解衣服?!这个混账天杀的色胚!不是都把我忘了么?怎么头回见面就叫
解衣服!?
  红线气得直哆嗦,心里把当今天子XXOO了个遍,同时又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
“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脆生生磕了个头。
  “皇……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草……草民红线叩见圣上!”
  “洪献?”苏离无意义的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不耐烦的挥挥手:“起来吧。”
  他哪敢起来?起来干吗?脱衣服啊?
  在长久的静默里,他保持着匍匐的姿势,汗珠从鼻尖冒出来,直接滴到地面上。
  “朕让你起来。”苏离着重强调了后两个字,却看见趴在地上的身子缩得更低了些。
  “朕见你眼熟,想确认一下。”他柔声道。
  那为什么要脱衣服!红线内心嘶喊道。
  “朕这里有一幅画,似是朕亲笔画的,可又记不得是什么时候的事。”苏离慢慢
踱了两步,走远又靠近,一幅画展在红线面前。
  红线提着胆子抬了下眼皮,看到画上内容,脸轰的就红了。
  ……到底是谁在耍我!!??
  明明都拿走了,怎么偏偏留了一副?!
  留就留吧,你还留了最下流的……这换谁谁都得非弄明白不可啊!?
  苏离话里带着笑音:“你若面嫩,就只摘帽子?”
  不是帽子的问题啊……他是真没辙了,这么干趴着也不是事儿,不知宝儿换没换
完衣服……咳!只怕换衣服也是个幌子!咱们兄弟俩都让人给涮了!宝儿实诚,没准
现在还在那帘子外边搓手等他呢!
  金黄的靴尖轻轻靠近,衣摆上绣着的龙鳞渐渐放大,深浅不一的明黄浅黄鹅黄
在视野里氤氲起来。红线汗透衣衫,面前这个人,莫说是教他摘帽子,就是叫他摘
脑袋,他也得伸直了与人方便!
  自己又是谁?是瑞小官员身边的小厮小随从小跟班!不是仙,没后台,一丁点
拿得出手的背景都没有!
  红线咬咬牙,正准备把帽子摘了碰碰运气,高处某根房梁后却传来响动,那是
一个很冷酷很轻蔑的声音。
  “哼!”
  听到这声冷哼,金黄的靴尖定住了,红线的心也稳稳的,落地了,他知道自己
得救了。
  几乎是同时,面前的人化作一股疾风擦着他脸颊掠过,留下淡淡的凤髓香气。
  他颤巍巍的站起来,腿已酸软得不听使唤,胡乱擦擦满头满脸的汗水,他不禁
叹息。
  唉……我说夕文啊,咱能争气点不?咱不偷窥行不?
  “红线!”
  门开了,贺宝站在门外,看看他,又看看跑远的天子。
  五十四 浅笑
  从此,再多的痛,也化在这弯浅笑里。
  ……
  门开了,贺宝站在门外,看看他,又看看跑远的天子。
  ……
  “宝儿,”看到贺宝,红线脸上一热,竟有些慌乱,就像……被撞破奸情似的。
  贺宝从头到脚把他细细看了一遍,从头发丝到手指甲盖,确定他安然无恙后,
紧绷的眉眼才松弛下来。
  “刚才找不见你,折腾出一身汗。”贺宝嘴角一翘扯出个笑容:“吓坏我了!”
  “恩……筵席那边,散了么?”红线低头把帽檐往下拉拉,遮住一脑门的臭汗。心
道,也吓坏我了!刚才差点被人给扒了!
  现在想想仍有些后怕,手腕一翻也紧紧扣住贺宝的手,竟有些撒娇的意味。
  “恩,有礼部……啊,不是,有九王爷坐阵,很多人都溜掉了。”转身的一刹那,
视线却被地上某样东西吸引。
  红线顺势一看,登时头皮一炸。
  是苏离丢下的那幅画!
  “那个……看不得!”红线飞身疾扑,没扑到画上,却一头扑进贺宝怀里,原来后
者已经抢先一步,将那物“啪”的一声抄在手里,展开。
  红线的脸轰的一下红了,脑袋瓜子轰的一下空了。
  “这……是……你?”贺宝目不转睛的盯着画上内容,原本就不多的醉意平空净了,
末角落款处,那个大大的朱红色的“离”字,与画中人眉心一滴红痣两相映照,愈发
逼人。
  ……
  笔直漆黑的宫道上,两个小太监在前,一左一右各拎了一只宫灯,走走停停,
在给后面那两个照亮。
  后面那俩人却很奇怪。
  好不容易散了宴,哪个贵人不是急急忙忙的往家赶,图个三更前的醒酒茶热被
窝?可这二位倒好,拉扯了一路还没出宫门呢。
  点灯的太监不耐烦了,索性小跑了一段路拉开距离等他们。
  后面那个似是个跟班,不知怎么得罪了前面那位爷,只见他一路不停的拉扯前
面那人的袖角,离近了就絮絮叨叨的说话。前面那个气性不小,不但无动于衷,脚
下反而走得更轻快。果然,只一小会功夫,后面那个就跟不上了,踉跄起来。
  两个小太监瞧得真切,相对挤了个眼色。
  前面那个肯定没真生气。
  一感到拉扯他衣袖的力道不对,就不动声色停下来,等步调一致了,再重复刚
才那一番撕扯。
  这么行路,能不慢么?小太监们搓搓手,不约而同朝北门亮灯处走去。至于那
两个……随他们闹腾吧!
  ……
  “贺宝!”红线终于急了。
  前面的人电打似的停住,慢慢侧过头来。
  算是个回应。
  “宝儿……”红线捏了把汗,小心翼翼的靠近,义正言辞道:“那个……夹带宫中物
品出行,可是重罪……”
  何况还是皇上的墨宝。
  贺宝没出声,头仍微微侧着,他又鼓足勇气道:“要不……趁没人看见,咱们把
它撕了好不好?”
  “你一路唤我,就为这个?”贺宝忽然转过身来,扬起手上的卷轴,猝不及防,
红线吓了一跳,看到前者手里高高举起的东西,鼻尖又开始冒汗:“你……你……给我!”
  贺宝把手臂举得老高,拉长了声调道:“画得多好,撕了怪可惜的,我要拿回
去……慢慢看!”
  “你……你!”东西在贺宝手上,红线哪抢得到?不知是急的还是气的,总之是脸
又红了:“你不许看!”
  “哎?”贺宝眉毛挑得高高的:“为什么他看得,我就看不得?这个……放在他寝
宫,闲来没事的时候,他不定看了多少遍……”这些话从牙缝里挤出来,仿佛小虫爬
过心尖,麻麻的。
  他不是小孩子,当年红线背井离乡的原因,从别人口中,或多或少早已料到,
否则……他怎会拼着同归于尽的心去和十个人叫板?为的,不就是不许别人说他的坏
话么?他心眼也不小,他断没有要拿过去的事迁怒谁指摘谁的意思。
  只是……这证据出现得太过突兀,太过……惊心动魄!
  更何况,某个经过人事的家伙,心智上却仍傻得一片空白,老也不开窍!
  借着些微的酒意,他不撒泼,更待何时?
  贺宝的眼睛,太干净了,明亮得不夹杂一丝浊染。在这样的注视下,解释的话
说多少都嫌不够,该说的,不该说的,统统倒了出来。
  “不,不是那样的!”红线急道:“他早就忘了我,他不知道我是谁!刚才他叫
我去……不过是因为疑惑……也没发生什么!他,他起初叫我解衣服,我不解,他,他
又叫我摘帽子,我也没摘!他有夕文了,夕文……夕文生气了,他才追出去的!”
  贺宝悄悄笑了,但仍一语不发。
  在同胞弟弟面前为自己的名节辩解,而且被怀疑的对象还涉及了另一个男子,
这种匪夷所思的经历,红线委实不想再经历第二遭了。
  “我……我……”一口气没顺好,在最后的总结性陈述上断了。“你什么?”贺宝轻声
接道。
  “我不想你误会……”声音小得不能再小,对方还是听见了,并且很受用的眯起眼睛。
  “……为什么不想我误会?”某人眼中将有水色溢出。
  “为什么……?”红线低声重复了一遍,抬头对上贺宝水色朦胧的眼,自然而然
道:“因为……我在乎!”
  “他们……怎么想我,都可以,但……我不想宝儿你误会……”
  “走吧。”
  “咦?去哪?”
  “回去。”握住红线的手,又道:“风大,酒气有些上头。”
  ……
  坐在轿子里,贺宝安静得有些诡异。
  “宝儿……”
  “恩?”
  “你还在生气么?”
  “没有了。”
  “那为什么不说话?”
  “头疼……”贺宝的头软软靠在红线肩上,“可能酒气发出来了,身上热得紧,好
难受。”
  红线忙调整了坐姿,身子尽量向后展着,再把贺宝小心的放在自己膝上。“这
样好些了没?”一边问,一边摘了帽子扑扇起来,小小的轿厢,一时酒气弥漫,红
线也有些迷瞪,一呼一吸间,尽是酒气……还有……宝儿的味道。
  有人说,喝酒喝到脸红,并不是真醉,喝到脸白,才是真的难受。
  贺宝现在就是这样,脸色苍白,眉头还紧紧皱着,皱得红线很揪心:“头很疼
吗?回去哥给你捏捏。”
  轿子不是双人的,挤是正常的,再加上夜里行路,畅通无阻,轿夫行得很是泼辣。
  上上下下晃晃悠悠的时候,贺宝忽然挣扎着要坐起来。
  “别乱动,你老实枕着,不是头疼吗!”红线扶住他肩头往下按,又把腿尽量伸平。
  刚才还白着的小脸,已经充斥了两团血色。“我,还……还是坐着吧……”贺宝小声道。
  “你哪里不舒服?告诉哥……”红线手里的帽子扇得更急了。
  “热。”
  热吗?红线摸摸鼻尖,恩……好像是有一点。
  ……
  啊!
  不过去了趟茅厕的功夫,怎么屋里摆了个大木桶?
  “我,我先出去,你慢慢洗。”红线眼睛不知该看哪,笨手笨脚的转身,关门,
还差点碰到额头。
  靠在门上,被夜风吹着,红线闷头不语。
  热水澡,不错,正好解乏,去酒气。
  当了官就是好啊!回来就有现成的热水……
  贺宝散着黑发的样子在他脑子里晃来晃去,一屋的水汽仿佛都是从那双眼里散
出来的。
  宝儿的皮肤……很漂亮呢,沾了水,还闪闪发亮……他忽然想起那一夜,贺宝贴在
他身后赞他美貌的情景,潮湿的鼻息仿佛喷在耳后……他不禁摸摸脸颊又捏捏鼻子,
真的吗?我在他眼里……也是那样的吗?
  心里一荡,身上的汗又密起来。
  他想扇扇风,帽子却早不知扔到哪去了,只得将领口扯松些,却还是很热。
  “哥……”低低的声音从门里传来。
  宝儿叫他。
  对这个“哥”字,他向来没什么招架之力,很自然便应了。
  房里湿漉漉的,到处弥漫着好闻的气味,水雾深处,贺宝散着漆黑的头发,半
倚在桶沿上,一条手臂斜斜地垂下来。
  “难受……头疼的很……”贺宝勉强抬了下眼皮,身子一动不动。“哥不是说给我捏
捏么?”
  “啊?”红线靠在门边,极度不自在,虽然贺宝的样子看起来真的很不舒服,但
他更不舒服,因为那股无端的燥热。
  “等你洗好,我再给你捏。”说着就要开门出去。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我知道了……你嫌弃我。”贺宝别扭的转开脸:“
唉……我记得小时候,我弄得再脏,哥都会给我洗的。”
  无奈,摸向门板的手讪讪的收回来。
  手指穿过漆黑的发丝,将仰在木桶边沿的头脸捧高,拉在胸前,指尖在头皮上
轻轻按压。
  看着他渐渐松开的眉心,也情不自禁畅快起来,可不是前世欠了他!
  一会,贺宝忽然仰起脸,笑了:“哥,把你衣服都弄湿了。”
  “恩?”他低头看看,几滴水珠正沿着贺宝的脖颈发梢落在衣摆上,果然湿了一
片,于是随口答道:“哦,不碍事的。”
  贺宝笑意更深:“不是,我是说,哥你出的汗……把衣服都弄湿了。”
  “原来是笑话我呢,屋里放这么大桶热水,蒸人似的,能不出汗吗?”红线用力
瞪他一眼,眼角余光却瞥见些不该见的,湿润的皮肤,形状优美的胸膛。
  贺宝轻轻一乐,从下自上,早已将红线的羞赧,淡漠,惶惑,收在眼里。
  从小他就这个样儿,脖子总是梗得直直的,欺负人时是这样,被人欺负时,也
是这个样。
  贺宝的目光顺着红线白皙的脖子一路看到玉琢似的下巴。
  “哥,你很热吗?不如一起洗吧?”
  “啊?!” 红线手一抖,正意乱情迷的某人的脑袋立时磕在桶边上,发出一声
钝响。
  真糟糕!不小心把心里想的说出来了!贺宝顾不上后脑勺的闷痛,抬头就向红
线瞧去。
  不知是羞是怒,红线站在原地发起傻来,呆愣愣的样子落入某人眼里,却是说
不出的可爱。那就是一脸的春色,俏生生如桃花满枝头。
  贺宝再也捺不住,未及起身,便反手将人圈在臂弯往水里带。
  “啊!宝儿莫胡闹!”红线反应过来时,已将倒栽进水里。
  他不怕水,只是……水里有更可怕的东西。
  “别怕。”贺宝揽着他的腰,令他的胸口贴着自己的脸,柔声道:“告诉我,为
什么出这么多汗?”
  气息沿着微敞的前襟吹进去,掠过皮肤,惊起一阵战栗,红线闭上眼,呼吸急
促起来。
  “哥……好端端的,为什么……出这许多汗?”声音柔得与满室水汽混在一处,下巴
又向上翘了翘,鼻尖探得更深了些,吸气,呼气。
  “啊!……啊……”红线浑身一震,惊呼转为低呼,甚至化成对方耳中的浅吟。
  只是一股气息,却带着侵袭了四肢百骸的力量,令他,连脚趾尖都忍不住蜷缩
起来。“宝儿,我……我是被雷劈了么?”他无意识地挣动着,腰间环着的手却渐渐收
紧:“别……别动!我会忍不住的。”
  “那……就不忍了吧……”
  ……
  至于红线是怎么栽进大木桶里来的,估计打死他也不会承认。
  反正……从桶里出来时,他是神志不清了。
  “哥……还好吗?”贺宝轻轻把人放在床上,又将完全浸湿的衣服一层层剥开。
  样式平庸布料粗笨的小兵服色,第一次,被脱得如此有韵味。
  可是自始至终,躺在床上的人没有一点动静。
  “这样就昏过去了?真是……”贺宝叹息着摇摇头,又轻轻伸出手……捏住昏迷中人
的鼻子。
  “咳……咳咳!你干吗!?”很快,红线醒了。
  “试试你是不是真昏过去了。”
  “当然是真的!要不你试试……被人堵住嘴巴按在水里头……会不会昏过去?!”
  “好啊,下次换我来试!” 贺宝眼睛一亮,又溢出点点水光,红线不及恍惚,
身子已被捉紧。
  柔软鲜活的唇,贴合,锁紧,直到掠夺,撕扯,彼此口中的空气,被夺来夺去。
  “不过,你也要像我这样,这么吻你……我才会晕过去。”唇移到耳旁,贺宝轻轻
道。“啊……痒……”耳垂被紧紧含住,红线不可抑止的轻呼。
  身体,在温暖的掌心里,一寸寸干燥,又一层层水汽肆漫。
  “宝儿,”红线忽然想起什么,扣住贺宝的手按在胸前:“宝儿,此时,此刻,
我是谁?”
  “你是你,你是……我爱的人,哥。”浓得化不开的雾气里,他看到一弯轻轻勾起
的嘴角。
  依稀有雷声响起,一道紧似一道,仿佛在耳边炸开,他松开扣着的手,笑
道:“真巧,有天公作美。”
  ……
  我是你爱的人。
  管它男的女的,前世今世,只要……我是你爱的人。
  只要此生,此时,此人。
  疼……也许吧。在实质性的锐痛袭来时,红线闭上眼,轻轻笑了,再多的疼痛,
也化在这弯浅笑里。
  更何况,也不那么疼。
  因为,他说,我是他爱的人。
  其实此时此刻,故事已经可以落幕,相爱的人能够永远在一起,再好不过。
  但还有很多琐事,不得不提。
  先说苏离,迎西宴结束的第二天,他就笑滋滋的找苏渊谈心去了。
  “没想到啊没想到!原来皇叔也是性情中人。”
  苏渊昨天喝高了,睁眼就看到笑容满面的苏离,先是一惊,披了衣服就要下床
行礼。
  苏离展展扇面一挡,不待他反应,一屁股坐在床沿上。“听说最后就只你二人
吃酒?既是旧相识,为何还要扯上瑞家那小子?”
  头痛欲裂的九千岁恍惚了一会才明白苏离到底在说什么,他笑而不语,指腹在
额角轻轻按压,好一会才慢慢道:“是啊,本王曾在一个边陲小镇与其偶遇,只是
那时……瞒了他……哈,一面之缘,一面之缘!”
  “哦……”苏离眼珠一转,亲亲热热的将手肘搭在苏渊肩头,道:“有缘就好!原
本朕还担心瑞家小子不上道,不是那人对手,如此一来,有皇叔出马朕就放心了。
这次的和谈……”
  苏渊按完额角又捏鼻梁,最后打了个哈欠,等苏离从家事说到国事,他终于开
口:“其实……本王与他的交情也没那么深厚,而且,他也不是一个容易被说服的
人。”苏离说了那么多,苏渊只回了这一句。
  哼哼……苏离内心在冷笑,他怎会看不出?
  苏渊在极力撇清与常夏夷的关系,虽然他左一个不深厚,右一个一面之缘,但
满目的怀恋之色,却是藏也藏不住。
  “这样啊……”苏离很了然的点点头,慢慢起身,在屋里来回踱着。
  他这不食人间烟火的九皇叔不但是性情中人,而且还是个至情至性的人,看来
他是不想在与那人的关系上,掺杂“国事”二字。
  最终他踱到窗前,望着碧蓝的天,悠悠道:“天色真不错,看来又是个大晴天。”
  苏渊正在严阵以待,对方却忽然扯上天气,他不禁一怔。
  “天气晴朗,无风,最适合游园或者赏花。”苏离又道。
  苏渊已穿戴停当,若有所思的说:“……谁要游园,赏花?”
  “还能有谁?”苏离低下头,目光又放在乌黑的窗柩上:“刘福说一大早就见丞
佑候出去了,穿得像只白孔雀,就差长三根翎子了,貌似是往城西虎骑营的方向……”
  身后忽然没了声音,苏离转身一笑,苏渊已不见踪影。
  ……
  苏渊赶到虎骑营时,特地没让人通传。
  果不其然,常夏夷正精神抖擞的调戏瑞贺宝的“家臣”。
  “啧,啧,啧……一夜不见,变俊俏了啊!”常夏夷捋着下巴轻佻的笑。
  贺宝一个闪身挡在红线前头,僵硬的躬身,行礼。
  “你我何需这么客气!来,陪本候出去逛逛……”说着,伸手就去拉贺宝的腕子。
  贺辩膀一抖,常夏夷抓了个空。
  “咦?”常夏夷长眉微挑,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这种明目张胆的拒绝:“你……你
你你你你……你抗旨!?”
  贺宝好气又好笑,义正言辞道:“我尊的是我们大苏的旨,你一西疆王爷,凭
什么说我抗旨!?”
  “你不是特使吗?!特使就是特别归本候支使!你不听本候差遣,就是抗旨……”
  “这……是哪门子的歪理?”贺宝竟真被他糊得懵了。
  苏渊实在看不下去了,噗的一声笑了出来。
  贺宝与红线赶忙跪了行礼,常夏夷的脸色却倏然由浅白转成了绯红色,刚才猖
狂的样子已不知飞去了哪里。
  “我们中土的语言……你学得还是不到家。”苏渊收拢了笑容,慢慢摇头。
  “本候……只是那么一说。”常夏夷别过苏渊的目光,很不自在。
  “天色这么好,为何不去逛一逛?何故来这里添堵?”苏渊碰碰常夏夷的手,轻
声道。
  “本候想让瑞特使陪着。”常夏夷露出一副很厌烦的神色,但被碰的手却也没挪开。
  “瑞特使?”苏渊皱了皱鼻子,仿佛闻见什么难闻的味道似的:“你让他陪你
逛?只怕他自己都没逛过呢,其中哪些有典故,哪里有趣闻,他还不如你清楚呢,
有什么意思?”说完又冲贺宝使个眼色:“是不是啊?瑞家小子?”
  “恩,啊?是啊……臣没逛过……小时候家里不许随处乱跑,后来又去了兵部,所
以……”红线轻轻捅捅他,小声道:“够了,就问你逛没逛过,哪这么多话。”
  苏渊很满意的点点头,呲着牙对常夏夷道:“不如本王陪你!”说着,一把攥住
常夏夷的胳膊,就往外走。
  “喂……喂!本候还没答允呢!”待常夏夷反抗时,身子已被架出了大门。
  红线和贺宝留在厅里没动,隐隐约约还听到苏渊在说:“顺便让本王教教你源
远流长的中土语言,省的出丑……”
  “哈哈!”贺宝和红线再也忍不住,扶着桌子笑得打趴。
  “哥,你说九王爷能行么?那西疆什么候还会来寻咱们麻烦不?”
  红线慎重的点点头:“我看行,须知一物降一物,你没看咱九王爷说话时,那
孔雀的伶牙俐齿都收起来了吗?”
  “一物降一物?”贺宝眼睛一亮,凑了近处道:“那……咱俩谁降的谁?”趁四下无
人,又轻啄一口。
  “大白天的!干什么呢……”看到贺宝这样子,知他定是又想起了不合时宜的事,
脸上忽的一热,横他一眼道:“怎么着?难道你想说……是你降了我?”
  “这个嘛……”贺宝拉长了声调顺带察言观色一番,凑到后者耳边小声道:“精神
上……是你降我,但……那个上,是我降你。”
  “你你你……”红线随手抄起一只小碗便要向贺宝扔去,手举到半空,却顿住了。
贺宝正嘻嘻哈哈逃到远处,身后却没见动静,他回头一看,红线正放下手,把碗轻
轻放在桌上。
  “怎么了?哥……你生气了?”
  “没有……只是不想这么闹,怕误伤了你。”红线笑道。
  贺宝三步并作两步,又蹦了回来,大刺刺道:“咳!这有什么!?我们上阵打
仗时,唰唰的箭矢飞过来,我都躲得过,何况哥扔来的一只碗……太小看我了!不信
你扔我!
  “你还要去打仗?”红线心里咯噔一下。
  “呃……暂时不会,但若边疆出现异动,自然要去的。”
  明明很清朗的早晨,空气却含着水分。
  “那……以后你去哪都要让我跟着。”红线这样说。
  “恩,去哪都让你跟着。”贺宝用力的点点头:“现在放心了?”
  “恩。”
  后来的几天,常夏夷果真没再来,哦,不,来过那么一两次,但都被随后而至
的九千岁给堵了个正着。
  转眼就到了践行的日子,在丞佑候启程的前一天,照例在重辉殿摆了筵席,只
是这次的气氛是亲切友好的。
  尤其苏离,笑容可掬得几乎不像他。
  在座的朝臣窃窃议论过,一致认为令陛下笑颜逐开的,定是这次极其顺利的和
谈,以及附加的各种有利于大苏的款项。
  但红线不这么认为,因为他看得真真儿的,苏离的御前侍卫换了个熟人。
  那人身子挺拔,腰杆笔直,不动的时候像棵顺溜的小白杨,动起来又像扑棱棱
飞走的小鸟。
  苏离每举起一次酒杯,每说一句话后,都有意无意地微微回头去,眼神相触的
一瞬间,有笑意在眼角绽放。
  红线仍是上次的打扮,但是苏离再也没看他,因为眼角眉梢里,再也盛不下别的。
  和上次一样,宴会进行到中部时,苏离便匆匆退场了。
  红线收回目光,贺宝正举起酒盏,随大众一同唱诺着“友谊常在”。
  他抬头向前看,杯影交错时,被祷祝一路平安的人依旧傲气且炫丽,但那圈光
芒似乎不是灼人眼球的那种瑰丽,而更柔和、温润。
  许是因为同桌那人吧,有那云水色的衫子映着,什么颜色也凌厉不起来了呢。
  只是这一次,已是离别宴。
  第二日,由贺宝带领一队虎骑营兵士负责护送丞佑候西行,红线没能同去。
  因为贺宝领兵出发时,红线仍在睡着。
  贺宝给他掖好被角,又凉了壶茶水,没有叫醒他。
  虽然前一天红线叮咛了一万遍要陪他同行,但贺宝还是没叫他,因为头天送行
宴上出了点岔子。
  说来也巧,就在最末,大家都喝到一定境界的时候,谁也没留神,东角的烛台
要倒,而贺宝和红线就在东角,只是一个是坐着,一个是站着。
  常夏夷要走了,贺宝能不高兴吗?一高兴,脚下就有些虚浮。
  烛台砸下来的时候,大家先是听见“咣当”一声巨响,然后是撕心裂肺的一声尖
叫,以至于很久以后,参加这次宴会的大臣们耳边还有余韵绕梁。
  烛台砸下来的一瞬,红线把贺宝推开了。
  上过战场经过磨砺的瑞贺宝,完全傻了眼,他只看见足有腰杆粗细的烛盏实实
砸在了红线背上,锃亮的黄铜色下流出殷红的血迹。
  苏渊是最镇定的,他第一时间叫人去请太医。
  谁也不明白,不过是一个小厮,何至如此惊慌。只有贺宝,疯狂的去抬那烛
盏,但手心里全是汗,怎么也托不起来。
  “红线……红线……你撑着,你要撑着……”贺宝这样喊着,红线趴在地上,只有侧脸
对着他,还戴着那个丑丑的帽子,看不出神情。
  贺宝更加疯了似的去推那柱子,越急,越乱,血却不等人的汩汩流着。
  一双宝光璀璨的手臂伸了过来,和他一起使力,然后是水云色的袖子……许是被
最尊贵的二人带了头,旁人才想起是应该帮忙的。
  “红线无碍。”苏渊说出这话,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但御医就是这么说的,红线无碍。
  失了那么多血,又被压在下面那么久,怎么会无碍?
  贺宝想相信,但又不敢相信,各种伤药煎好,敷好后,他幽幽的守在床前。
  红线面色苍白,连额心的红痣都没了血色,却忽然醒了。
  “……哥……”贺宝扑到近前,目不转睛的看着他,红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他连忙
摆摆手,道:“别……别,什么都别说,等伤好了,你再说……”他怕这是回光返照。
  红线咯的一声笑出来:“傻宝儿,哥没事……哥死不了的。”
  贺宝愣了一刻,才扯着嘴笑了:“对,对,哥是天上的神仙,怎么会死呢!
哈……哈……我真是吓糊涂了!”
  红线仔细的看着他:“你没事吧?没砸到你吧?”
  “我倒希望挨砸的是我,看你受伤,比我流血还疼!”红线放心的点点头,复又
神色凝重:“不许这么说!我不准你受伤!”
  好不容易,红线终于睡下,睡着前他拉着贺宝的手,在脸旁反复蹭着:“明天
一定要叫我,跟你一起去,一定要叫我……”
  “恩……”
  事实上,贺宝怎么舍得叫他,他眼看着从他身体里流出那么多血,殷红殷红的
血,即使无碍,他也不忍心。
  他若叫了,他就不是瑞贺宝了。
  临行前,他蹑手蹑脚地起床,穿衣,又把红线背上的伤药换了新的,轻轻揭开
纱布后,饶是有思想准备,他仍是吃了一惊。
  昨天眼见着那么重的伤口,只一夜就结了痂。
  乖乖啊!这就是神仙的与众不同吗……可是原先似乎不是这样的,他努力回想,
直到最近的一次,他驱马将红线从那群迂忠的百姓手里救下时,他身上的淤青也至
少擦了三天的药酒才褪。
  时间不多,他决定回来再问。
  就这样,他带了一队人马向西门行去。
  在西门等了一会,常夏夷的车队终于出现了。
  果然不出所料,常夏夷看到是他送行,不高兴了。
  鼻子里出气:“他呢?为什么不送本候?”
  “呃,微臣不知,恐怕九千岁另有杂物缠身。”他会打的官腔也仅止于此了。
  常夏夷不再多言,闷头进了轿子,一路无话。
  贺宝答应过苏渊,帮他瞒他一阵。
  因为苏渊说了,他不送他,他要在那边等着接他,他要给他一个惊喜。
  “那家伙车马慢,咱们同时出发,等你们到达边界时,我已经喝了两盏茶了。”
苏渊挤了挤眼睛。
  “若问起来呢?”
  “就说本王忙!……驾!”苏渊的白衣白马很快消失在天亮前的地平线上。
  不知为什么,望着渐渐消失的尘嚣,贺宝心中竟充斥了浓浓的感慨,谁说愿生
生世世莫要生于帝王家?甘愿与不愿,都逃不过取舍吧。
  唉……还没出发,他已经开始想念那个睡梦中的人了。
  ……
  常夏夷很不开心,一路上没多说一句话,这不像他。车队的士气因此大跌,贺
宝自然明白其中窍要,只是他答应了苏渊,保密。
  但唯有一样,他忍不了,就是……这行进的速度实在太慢了!
  途中一连经过三五个可供休憩的驿站,他没吱声,常夏夷也没有心情观赏风
景,闷闷的坐在车里头,自然也没喊停,一队人马在大太阳底下走得蔫头耷脑的。
  贺宝是头一个感到不对的,车队正行到山坳里,一侧是万丈悬崖,一侧是陡峭
山壁。
  山壁上方随风传来极轻的声音,是金属与空气摩擦发出的沙沙声,他再熟悉不
过,箭矢搭在弦上将放不放时就会发出这种声音,而且数量不在少数!
  前面就是□的转角处,往前绝对更危险,往后……他不动神色的回头望望,山道
狭窄,连人带车带马,若要转圜也不易。
  他打马停住,左手微扬,队伍立时停住,兵士们迅速聚拢,将常夏夷的马车围
在中间。来自西疆的随从们不明所以,但看到他们训练有素的样子也不禁紧张起
来,乖乖照做。
  几乎是同时,山壁后方射来大批的箭羽。根根破空,劲力十足,对方不是泛泛
之辈,显然经过周密部署,见他们有所防备便先一步发难!
  箭射在盾牌上发出咄咄的钝响,但仍有毫不留情插进缝隙中的,很快,暗器破
空的声音外夹杂着呼痛倒下的声音。
  “收拢,收拢!”
  防御圈渐渐收紧,不再留有空隙,但对方明摆着还有下招,不晓得能支持多久。
  贺宝向常夏夷的车子看了一眼,便飞速贴到近前,后者的车子既高大又豪华,
很容易成为众矢之的。
  果然,贺宝刚勾上车辕站定,已有几支箭羽擦着耳边飞过。
  “你得罪谁了?这是要置你于死地啊?”他一边格挡一边道,常夏夷自始至终未
发出过声音,他怀疑他是不是被吓懵了,要不是苏渊的拜托,他才懒得理他。
  “本候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眼红的多了去了!我怎么知道!?”很快,车厢里传
出声音,反应倒是出乎意料的沉着。
  贺宝心念一动:“你会武?”
  “不会。”
  ……
  箭矢渐渐疏朗,短暂的空隙里,贺宝朝车内看了一眼,常夏夷不知在什么怔,
不躲也不避。
  “给我出来!”贺宝探手入窗,将其拽出,扔在自己这匹小黑上:“骑上!跑!”
  常夏夷反倒被他吓了一跳,喃喃道:“那你呢?你的小家臣还在等你回去吧……”
  哥……想到红线,贺宝胸中一窒。
  “难道你想提醒我骑了马先跑把你扔在这里?”
  “也不是不可以,你有惦念你的人,我没有……”常夏夷轻笑,跑哪去?前狼后虎
恐怕就是说他了,回去西疆也不过是另一番折磨。
  电光火石的一刹,贺宝已看出这人心思,道:“前面还有人等你,他托我照顾你。”
  “什么?”常夏夷嘴角轻启,有些不相信似的,虽然嘴上仍是反问,但神采已赫
然归位。“谁……谁等我?!”
  贺宝剑尖轻挑,斜戳马腚,大喝道:“明知故问!走!”
  短短功夫,敌人已纷涌而至。
  贺宝挥舞着长剑,仍紧贴在马车旁,作出奋力保候的假象。
  刀光剑影中,不断有人倒下,飞溅的血花连成一片。
  一小队兵力,完全没有应敌的准备,为了速去速回还清减了装备,不可能赢,
但又能拖延多久?
  看着熟悉的兄弟一个个倒下,他更疯了似的搏,挡开一柄战斧,又对上另一
柄,身上有没有受伤已全然不顾了,但无论如何,也挽不回这次的失策。
  更何况……家里的那人,终要辜负了么?
  他想起前一天夜里红线反复呢喃的话。
  宝儿,一定要叫醒我,我要陪着你……我不许你受伤!
  血光纷纷化作那人额间的一粒红痣,红如泣血。
  恍恍惚惚时,肩上一沉,鲜血从伤口溢出,却感觉不到痛。他迎着刀锋而上,
逆劈过去,是全不要命的打法。对方也被他冲得一愣,赶忙收了刀势,又自下盘扫
来,当真有所顾及。
  如果他与红线不能厮守,至少……还能成全一对,不是吗?
  ……
  阳光浓烈,逼得人不得不醒来。
  很静,非常静,静得令人烦闷。
  红线睁开眼,转动脖子,明媚的窗扉,简单的陈设,雪白的褥子,没错,是贺
宝的房间,可贺宝人呢?
  昨天那一下可真痛啊,好像活活要被劈成两段似的,不过幸好,他还活着。
  他坐起来,活动手臂又扭扭腰,果然已经痊愈了。
  “他们人呢?都哪去了?”他问小乙。
  小乙嘿嘿一笑:“公子您是想问瑞头吧?瑞头带了一队弟兄护送丞佑候返西了!”
  嘿!这话说的……返西!怎么听怎么别扭?!脸上本来就没什么血色,一皱眉更
显得苦哈哈的。
  “公子?我看你脸色不太好,再躺躺吧?”小乙轻声说道。其实红线这副样子在
他看来是相当不以为然的,此去向西,不过一日的来回,而且只把那人送至边界,
以瑞头的马力,天全黑前怎么也回来了,何苦如此伤怀?
  这莫不就是传说中的,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红线哪知道他在想什么,只道他在挂怀自己的伤势,当下勉强笑笑,翻身下地。
  “你看我全好了,还躺什么?”
  小乙被惊得不清,昨天抬回来的明明是个重伤号,怎么只一夜就大好了?待要
再问,已被红线笑盈盈请出了房,回身推吧,门从里闩死了。
  月老说,你懂不懂舍车保帅的道理?
  红线点头:“我是车,他是帅,我懂。”
  你若真决定和他在一起,就要做好准备。
  “什么准备?”
  失去他的准备。
  “……我不懂。”
  玉帝随时会招他回天庭,不可能让他跟你这么耗着。
  “他不会去的。”
  不是他说了算的,他死了,就不得不去了。
  “什么意思?”
  当年你一粒瓜子都能要了那书童的命,玉帝他老人家,一个跺脚,天地恐怕都
能震一震……
  “你是说……他会出意外?”
  也许,命数这东西说不好,许是天灾,许是人祸,这是你们俩的命数……
  “命数?我的命数是什么……是孤独终老么?”
  对方静默,他明白了,红线笑得有些疯狂:“那正好!我的命数是孤独终老,
也即是说,我一时半会死不了,我可以陪着他,寸步不离的跟着他,他的灾,他的
意外,都由我来挡。”
  月老怔了,不认识似的看着他:“你能挡几次?你的确一时死不了,但伤在身
上……不会痛吗?!”
  “再痛也抵不过天人两隔!”
  “……你太天真了,”月老咬咬牙,声音不知从哪漏出来,越发显得冷漠:“他现
在根本不知道自己的身份,你有没有想过,他若知道……他可愿意与你在这人世上耗
着?”
  冷汗席席,身子不自觉抖起来,他扶住桌脚站定,仍记得当时自己答的最后一句。
  “他愿意,他定是愿意!否则怎会随我一道下来……”
  后来他又强调了好多遍这个“愿意”,也不知是说给谁听。
  瑞贺宝你个傻蛋!都说了要叫我陪你去……我不陪你去,谁给你挡灾?!你个傻蛋!
  阳光已经明媚起来,离贺宝出发已过去几个时辰,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
  不管怎样……试试看吧!他探手入怀,将颈上锦囊扯下,又刺啦一声打开,一团
柔如棉絮的云雾自锦囊中倾了出来。
  月老的三分法力,果然不是盖的!
  不及多想踏上那团云雾,找回了飘飘欲仙的感觉,云雾通人意,载着他往西飞去。
  ……
  直到很久以后常夏夷回忆起那天的那幕仍心有余悸。
  他对枕旁那人说:“幸亏本候大义凛然的回去了,否则也决计见不到神仙下凡
的场景!”
  那人悠悠道:“哦?那你可敢说说,到底是怎样的神仙?”
  “我答应人家……保密!”
  常夏夷经过的风浪着实不在少数,就因为他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好地位,觊觎
他的,嫉恨他的,馋涎他的人也因此不少。
  那次的遇袭其实不过段小小的插曲,他当时的镇定,不为别的,只因为他乏了。
  当贺宝出言提醒他情况有异时,他已经开始追忆人生,该记得和不该记得的。
那个严肃而睿智的兄长,那座巍峨的西疆宫阙,那张雕着兽头的柔软大床……想到
这,他打了个哆嗦,他安慰自己临末了应该想些快乐的事。
  可到底什么是快乐的事呢?华美的服饰?还是珍贵的首饰?抑或众人景仰的目
光和陈滥的恭维?不,不……应该是那夜,那支舟子,雨水打在乌篷上,击打出任何
乐器都难以企及的青涩韵味,扁舟随风摇晃,比最有韧劲的吊床还要轻缓,舒适。
  那人着了一袭素白,摇着鎏金的折扇对他笑:“幸会!在下苏渊,不是深渊的
渊,是渊源的渊。”
  忍不住微笑,车帘被扯开,一只大手不由分说的探进来,下一秒,他就跨在了
那匹黑马上。
  那个傻小子说了什么?前面有人在等他?
  不及再问,马已受惊狂奔,扬起的沙子扑了他一脸。
  他决定回去好好问问,再说……前面也没什么值得留恋的,不如把这马当个人情
还给那傻小子吧!他那个俊俏小子还在家等他呢!
  到现在他仍然庆幸自己回去了,否则也不会见到那幕奇景。
  说是神仙下凡一点都不过分,你想,除了神仙还有谁能站在云彩上飘着?
  要说瑞贺宝这傻孩子就是好命,当初能潜进他大帐拿到他亲手批的免战书就是
撞了大运,现在遇上点危难吧,竟有神仙显灵。
  看见那团云雾和云雾上的人后,常夏夷远远下了马,恭谨的站住,第一次生出
敬畏的心情,因为那神仙不是别人,竟是他席上调戏过的俊俏小子!不,不,是俊
俏小神仙!
  红线站在半空中,未做什么已吓到一片人,正厮打成一团的人纷纷住了手,目
不转睛的朝他望着,不知是谁带头,竟咕咚一声跪下了,除了瑞贺宝和远处站着的
常夏夷,所有人都忙不迭的磕起头来。
  可红线眼中除了贺宝又哪里容得下别人?
  他一双眼睛只盯着身上染血的贺宝,恨不得手臂伸长些把他抱在怀里。
  但奈何月老的三分法力他还运用不到家,只晓得踏云的诀窍,却忘了如何下
来,他站的位置离着地面少说也有一棵树高,要混不顾的跳下去会摔死吧?他还想
和贺宝相依到老呢!
  他眉头微蹙,定定站在云上,还颇有股大慈大悲仙风道骨的范儿。
  突袭的贼人见他不动声色,赶紧屁滚尿流的跑了,恐怕从此家里都要供上神龛。
  “你的伤……”
  “不碍事,都是小伤……”
  “我……下不来。”
  “我知道,哥,你这样好看得紧。”
  脸红……
  常夏夷多机灵,听了他们这番对话已知这小神仙无害,他轻咳两声:“咳咳!
这还这么多人看着呢,本候认为……你们俩是否该收敛些?”
  “啊?!你怎么还没走?”贺宝就跟看见小苍蝇又飞回来了似的,跟之前舍己为
人的样子相差甚远。
  “本候不是担心你么!不把小黑子给你送还回来,你怎么回去?难不成你也驾
着那玩意?”常夏夷向空中指去。
  “我哥是神仙……我哪踩得上去……”贺宝挠挠头笑了:“九千岁还在前面镇子等着
侯爷呢,只怕这时要担心了吧?”
  果然是苏渊!
  饶是常夏夷这般爱拿腔调的人,这时也不禁喜上眉梢,脸上透出红晕来。
  “侯爷上马车吧,我与红线送你一程。”
  “得啦得啦~你看你那个身上,不是伤就是血,怎么好与本候一道上路?”更何
况……一路还要看你们眉目传情。
  “那……”
  “本候走了,不知以后是否有缘再聚,但愿你们长相守。”常夏夷纵身跳上车
子,随从中有受伤的便被安置到了马上,余人因为见过了神仙,也都神清气爽起来。
  看着车马行起,贺宝与红线隔空对望,目中都有些伤感。
  车厢里忽然又探出头来,常夏夷朗声道:“对了!忘了说,本候在你这傻小子
手下第一回受打击,现下也释然了!我辈一界凡夫,如何与仙人争高下?哈哈~!!”
  笑声传来时车队已拐过山道,不见踪影。
  “知道是九千岁在等就加快了脚程,何苦磨我一天。”贺宝抬头道。
  “宝儿,我驾低一些,你接着我!”
  “好!”
  自那日一别,红线就再没见过九千岁苏渊与丞佑候常夏夷,倒不是因为别的,
只是贺宝把官辞了,不常在宫中走动,自然没机会见到那两位天潢贵胄。
  不过他们倒是听说,西疆那边发生了一场内乱,起因是西疆皇帝不见了一样心
爱的东西,大举发兵,四处寻拿,但那偷盗的贼子甚是了得,任皇帝将草皮翻了个
遍也没能寻到他,事情的终结是以西疆皇帝因此大病一场,醒来后却对丢宝一事再
也不提。
  事情传到大苏这边时,正是西疆闹得最厉害的时候,大家都觉得那西疆皇帝委
实没见过世面,不过丢个东西嘛,实在不至于!
  苏离将这事当作笑话讲给他的九皇叔听,九千岁苏渊听完眯着眼笑了,他的见
解倒与众不同,他说,即是心爱的东西,在别人看来当然不至于,但对这人来说,
世上仅此一件吧……若换作我,只怕会一直找下去。
  ……
  “哥,你说西边那皇帝到底丢了什么能搞那么大动静?”
  “谁知道呢,肯定不是寻常物件。”
  “到了!哥你等我一下,我很快出来!”
  “恩。”
  “给我啊……”
  “啊?哦……”红线迟疑一下,将手里东西交给他,但很不放心:“宝儿,你真的
不怪哥?”
  与红线小心翼翼的样子不同,贺宝很随便的将东西拎过来,笑道:“哥你变唠
叨了哦!这些……对我来说没那么重要的!”说着他扬扬手,不大不小的包袱发出奇
怪的闷响。
  ……
  后来贺宝与他就猫在瑞家老宅,就他们俩。
  他们将后院的花花草草刨了,画出几块方格来,日头好的那片搭上瓜架,偏潮
的角落留着种蘑菇,靠近池塘的地方翻松土,等辣椒秧子冒出头。
  不记得是哪一天了,总之是个大晴天。红线被窗外唧唧啾啾的声音吵醒,他探
头一看,贺宝正背对着他蹲在地上撒小米,黄茸茸的小鸡崽们争先恐后的扑腾。
  红线看着看着就笑了,他想起月老曾说要带他去的那个地方,那是不逊于天庭
的所在,可以种花养鸟,甚至还可以再养只小猫,人世短短几十年悠哉着就可以过去。
  这不就是了吗?
  不但可以种花养鸟,还有那只小猫……
  笑着笑着不小心牵动伤口,一股腥甜涌上来,他捂着嘴咳嗽,越咳嗽越疼,却
停不下。
  窗外人听到动静立时把剩下的米一并抛了,小鸡崽们顿时呱噪不堪,一时只见
鹅黄绒毛满天飞。
  贺宝火速奔进来,扑在榻前:“哥!怎么起来了?”
  “没事……”红线掩着嘴,好不容易将咳止住,脸上泛出病态的殷红,声音也有些
不连贯:“咳咳火就出来了,没事。”说完他接过贺宝递来的帕子,又掩着嘴咳了几下。
  郎中说了,这是寒气积的,转成了肺火,注意保暖好生调养几日就好。
  但他是天生的劳碌命,倚在榻头看到贺宝在院里犁地,不知怎的,他无端的心
慌,再看就觉得那犁头实在有些锋利。
  这么想着他就呆不住了,下地,披衣,朝贺宝行去。贺宝那边一个转弯,犁头
正好咯上块顽石,他微一用力,木质的手架崩裂了,锋利的刃口翻飞出来。
  红线挡在他前面,受伤了。
  因为这伤,肺火更加旺盛,一养又是十数日。
  “哥……你怎么那么傻呢?老挡我前头,我身子比你结实,挨一下大不了躺两天
也就罢了,你这带伤又带病的,怎么受得了?”贺宝扶他吃药的时候都快哭出来了。
  “傻宝儿,你看那天多危险,真要伤你身上,弄不好是心窝的位置……我就伤一
肚子,值了。”红线拂着贺宝的头发,笑道:“你还不知道?你哥我一向运气不好,
下回你再干活,我说什么也不帮了。”
  “哥,为什么你最近总在受伤?”贺宝捉住他的手,按在鼻子下面。
  “有吗?”
  “没有吗?!”
  “那你还不琢磨着怎么给你哥补补?”
  “当然琢磨了啊!”贺宝不好意思的笑了,露出白白的牙:“我一大早去集市上
买了鸡崽,等养肥了给哥炖汤。”
  原来不是养着玩的……他看着贺宝的脸,忽然觉得他好像瘦了些。
  “让你辞官,你气我不?”
  贺宝将他手心展开印在鼻下,一点一点轻轻吻着:“怎么会……我都说过了,那
些不重要,只要哥好好的……”
  裹在袅袅的药香里,红线有些困倦,眼皮反复斗争了一会,睡着了。药的作用
就是安神,助眠,只有睡着了伤口才不会疼,才不会撕心裂肺的咳上半天,所以这
段日子红线总是在睡。
  贺宝仍攥着他的手,把脸都埋在手心里,深深吸嗅着,那里都是药味,苦苦
的,涩涩的。
  他很想弄明白,为什么自从他们在一起后,就总这么倒霉,或者说,只有红线
这么倒霉?
  红线总在受伤,好得很快,但旧伤摞着新伤,从不间断。红线看着他时总在
笑,温温柔柔清清霍霍的,说:“不要紧,你哥我运气不好嘛……一点也不痛,真的。”
  贺宝抬起脸时,榻上人已睡熟,好看的眉头皱在一起,额角不时渗出汗水。
  他给他擦脸,把眉头抚平,但不一会,那眉头复又纠结在一起。
  “哥……你是神仙啊……为什么月老不罩着你呢?让你受这么多苦……”
  ……
  常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
  但在红线这里,这话要颠倒过来说,那么多新伤旧疾一夜之间消失不见了,神
迹似的。
  早晨,他将鸡笼掀开,撒一把小米,小家伙们疯了似的扑抢。
  他蹲在那里看了一会,觉得有些冷时发现天已经快黑了。于是又舀了瓢水在瓜
架和辣椒苗那里各浇了一把。
  一日过去。
  第二日,第三日,如此反复。
  某天门响,开门。
  见到小甲与小乙,他有些惊讶。
  贺宝辞官已有半年,没有职位的连系,他与他们不知该说些什么。
  小甲不觉得生分,见到他很高兴:“终于让我们找到了!原来你们还在都城!”
说着他举了举手上的东西,红线皱眉,一股久违的,油汪汪的香气。“要我说瑞头
可真不仗义,当初也没跟兄弟们打个招呼,要不是同和堂的伙计告诉我们瑞头老去
那里抓药,还真没想到你们住这!来来来,咱们今天补个送行宴!”
  红线没答话,手在衣襟上捏出了印。
  小乙瞧出不对劲来,面上仍微微笑着,目光却越过红线肩头往里面打量。
  “瑞头呢?”小甲也觉出不对,闹了这么大动静为何没见瑞头人出来?
  “贺宝他……在睡着。”
  小乙大声道:“我知道了!二位拌嘴了吧?现在正在冷战,对不对?”
  “对,我俩吵了一架,他还在生我的气……”红线点点头。
  “咳!原来是这样!”小甲脸皮微红,时辰真不巧,人家正闹矛盾呢,自己却大
刺刺的穷吆喝,真是唐突:“那……那……我们改天再来!”
  把门合上,红线回到屋里,忽又想起什么似的,朝后院走去。
  “喂,你还在生我的气吗?”
  ……
  天还没亮,一片嘹亮的鸡鸣声响起。
  “谁家啊?养那么多只鸡?”
  “喏……就那家……”被问的人随手向东边巷子一指。
  “啊?那不是瑞家的宅子吗?……怎么,还有人住吗?”
  “恩,就住了一个男人,看院子的吧,鸡都是他养的。”回答的人有些不耐烦,
天还没亮就从热被窝里爬出来是为了讨生活,可不是用来鬼扯的,更何况被谈论的
对象又没什么趣味。
  “啊哈哈!那人糊涂了吧?养那么多只公鸡做什么!”笑完,那人自己也觉得无
趣,不再说话。
  可供谈论的只有这些,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男人独自守着荒芜的宅子,养了一堆
公鸡,它们每天清早打鸣。
  贺宝还说要炖汤呢,可是却买了一整窝的公鸡。
  公鸡炖汤也不是不可以,虽然味道和功效没有母鸡好,但是……红线还是决定让
它们好好的活着,即使不会下蛋,还很闹。
  而且,他也没必要靠吃东西补身,他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很好,可以活到老。
  先把鸡放出来,撒上几把米,再割些菜叶放在手边,然后他坐在檐下看它们争
抢,隔一会就把菜叶扔过去,可以一边看它们争抢,一边把辣椒扎成串,偶尔会看
到笑出声来,就感觉时间过得很快。有时会忘记洗手就揉眼睛,结果却被辣出眼
泪,他就红着眼睛去给瓜架翻土,浇水,再把晒了几天的蘑菇收好。
  做完这一切,天会黑。
  他仍在院子里。
  “喂,你还在生我的气吗?”
  没人答,他就更委屈。
  那人不答,自然是还在生他的气。
  那天在贺宝怀里喝完药,就沉沉的睡了,睡着前有那么一瞬间觉得很安心,因
为手还被他握着轻吻。
  半夜被雨声吵醒,睁开眼,就只他一人。
  他慌慌张张的出去,淋着雨,也没披衣服,伤口被牵动了,火烧似的疼,喉咙
又一阵干痒,他忍着咳把整个宅子翻遍了都没找见贺宝。
  他安慰自己说,宅子这么大,也许还有死角,或者,贺宝已经回去了,见不到
自己也正在着急……这么一想,他又急切的往回跑,被雨水淋透的衣服粘哒哒的很碍事。
  回到卧房,贺宝果真已经在了。
  “宝儿……”他既委屈又心疼,贺宝也淋了雨,水滴顺着发丝往下滴。“冷不冷?
这么晚了出去做什么?”
  他过去拉他,想帮他把湿衣换下来。
  贺宝看他一眼,别过脸去,神色却出奇的平静。
  “我都知道了。”
  “什么?”
  他躲开红线的手,眼睛只看地面。“该死的宿命!”
  “啊?”红线这才注意到他手上有剑。“你……你去做什么了?”
  “月老祠。”他晃晃手中剑,剑锋出鞘一寸,发出清冷的翁鸣声:“我用这剑把
那厮的金身砸了,才逼得他现身……”
  “他……都告诉你了?”
  “……用得着他告诉么?看到他……本君就都记起来了。”
  “那……你……”红线盯着他的侧脸,一滴水顺着挺直的鼻梁向下滑,结在鼻尖,半
落不落,仍是他的贺宝,可又有哪里不对,那是……虚无?
  “小仙!你以为用这种手段就能留住本君?”那人忽然转过头,对上他的目光,
大喝道。
  鼻尖那滴水不知甩去了哪里。
  红线被他吓到,声音不太连贯:“什……什么手段?”
  “阻止本君回升天庭。”他轻蔑的笑了,那是从不会出现在贺宝脸上的笑容:“
本君乃纯阳帝君,怎可被你一再拖累?”
  声音一如既往的动听,末尾那声叹息,慵懒又无可奈何。仿佛若干年前,他守
在洞外听到的那样,那时他说:“你怎么就是不明白……”
  反复撕扯着的锐痛与喉间的麻痒一并迸发,他再也忍不住,“哇”的一声咳出一
大口血来。
  反复咳了许久,几乎要喘不上气,面前人只冷冷站着,冷冷微笑。
  他弯着腰,双手用力绞着胸前的衣襟,泪水被攥出来,直直落进血里,这时,
他听到那个快速的、锋利的、绝望的声音一闪而过。
  再抬眼,看到刺目的红。
  “宝儿!!”
  他条件反射般扑过去,堪堪接住那人的身体,他按住他的脖子,可是鲜血仍往
外流,源源不断,生命血淋淋的从他指下流走。
  “混蛋!!怎么可以这样!!把我的宝儿还回来!还回来啊……若是不愿……为什
么要下来……为什么!?”
  他曾用过那么极端的方式去抗争,不让这个身子受一丁点伤,可是现在……伤口
深可见骨,是求死的一剑。
  和我在一起,就那么难么?!
  你心甘情愿的一剑,却刺出个心如死灰的我。
  他蹲在小小的坟包前,气得想哭,那个人真是残忍,到最后也没有睁眼,一眼
都不给他。
  “陪我一世……就这么难么?”
  最后他抱着贺宝的身子只反复说这句。
  陪我一世,就这么难么?
  浑浑噩噩的,日子也能过下去,只是心情变了。
  当初一起搭的瓜架长势可喜,一起翻的菜地收成不错,鸡棚也修葺了好几回,
占地越来越大,只是……曾貌似幸福的地方,已成了一个人孤独等待死亡的空地。
  后来小甲小乙又找过他几次,但他都没应,除非必要,他也不出门。
  菜是家里有的,偶尔可以用晒干的蘑菇去换白米或时鲜的蔬菜,但除了维系生
命必备的东西外,他对什么都没兴趣。
  他经常坐在廊下发呆,脑子里却是天马行空的想象。
  大多数时间他在回味与贺宝有关的一切细节,黑暗里黑白分明的眼瞳,露出两
粒虎牙的生动笑容,穿着铠甲骑在马上天神般的模样……偶尔他还会偷偷的想,如果
贺宝还在,他们此时会在做什么……
  在外人眼里,这只是栋年久失修又荒芜不堪的大宅,人们的话题总不断有新的
东西来填补,即使偶尔扯到这上面,人们会说:看啊,那曾是瑞大将军的府邸呢。
瑞大将军……英雄啊!呃?你说谁?恩,瑞校尉也不错,西疆那一役真是厉害!……可
惜,年纪轻轻就辞官归隐了。……现在吗?只住了一个可笑的护院……对,就是养了一
窝公鸡的那个。
  最后一次听到这样的议论时,他正从裁缝铺里出来,这天的阳光很好,他的心
情也很好。
  新裁的衣服他很满意,当递到手上时,他看到小伙计露出同情的目光。是啊,
毕竟一个老人给自己买寿衣这事听起来确实挺悲凉的。
  不过对他来说,正是最值得高兴的事情。
  前世以致前前世他都记得很清楚,但唯独不晓得死亡是怎么回事,应该会让人
感觉很轻松吧,因为只要一想到自己快死了,就会忍不住长叹,然后觉得开心。
  迈着不太轻松的步子往家的方向走,这次他特地绕到了正门,在门前反反复复
看了好一会。
  曾拉着贺宝在这里上轿子,曾在这里被人叫做神童,曾在这里胡噜过他的后脑
勺,曾在这里欺负过他无数次……宝儿,陪我一世,就这么难么?你走了,还有谁知
道,在这个宅子,曾有两个孩子纠缠着出世;还有谁知道,在这个宅子,曾有少年
的情思疯狂滋长;还有谁知道,在这个宅子,曾埋葬了两个人的灵魂。
  陪我一世,就这么难么……你还是在生我的气,怪我不该拖累你?
  ……
  两个鬼差向他勾指头,他微微一笑就亟不可待的过去了。
  手脚乍然一轻,身子也飘起来。鬼差没见过这么主动的魂魄,一时有些惊诧。
  “走吧?”他微笑道。
  “啊,对,咱们走吧。”鬼差反应过来,在前头带路,另一个鬼差给他套上勾魂锁。
  其实不必,他会乖乖的。
  走了一会,方向不对。“怎么不去虚无殿吗?”不是向最末一层云天,他不禁问。
  “嘿?”提着锁链的鬼差回头:“你懂得还挺多的啊……虚无殿早不设了,上面怕
神仙徇私,都直接送往生司了!”
  “哦……”小小的失望。
  徇私……他想起很久以前,他曾拖着那个人的衣袖哭着喊着不让他拍下惊魂木。
  往生司属地府,一进大门就感到恶寒扑面。
  他缩了缩脖子,发现身上衣着已不是死时的那身了,是他年轻时最爱穿的月白
色袍子。
  到达往生司之前要经过一条长长的走道,走道两旁是一溜拱门,每个门上都写
着些字。
  “说是去往生司,其实哪那么容易,总要先将前世的罪算清楚了才成。”鬼差很
尽职,给他介绍地形:“你在人间做过什么错事,咱们往生司簿上都记着呢,这些
门看见没有……”说着推开旁边一扇门,门里顿时传来一阵阵凄厉的尖叫,“咱这一共
有十殿,这是第一殿,生前诽谤骗人、巧言相辩的人都要入此殿,拔舌!”
  红线忽然想起这一世自己都是瞒了身份过活,这算不算骗人?不禁问:“只要
骗人……都要进这殿吗?”
  “要看轻重,轻的拔个几百年,重的拔个几千年吧!”
  瞒了一辈子……算重吧?另一个鬼差正在翻看他的往生司簿,一想到自己这世的
所作所为都记在那上面,他有些脸红。
  带路的鬼差又絮絮叨叨说起来。
  “来的人都要先经这十殿,最后只有两种人可以见往生司君,那就是……没犯过
任何罪的人和完成该受的责罚的人。其实哪有没犯过任何罪的人?或多或少都有
罪,除非有大龚抵了,但那样的都去欢喜殿了……”
  每推开一扇门,里面的情况就可怕得心惊,鬼差冲他笑笑,领着他继续往里
走:“告诉你,犯的罪越深重,受的刑罚就越痛苦……最深重的刑罚……都在里面呢。”
  “我……我到底要分到哪一司?”他基本已经认命,听鬼差说了这么多,他掐指算
算,自己最起码占了骗人和亵渎神灵这两样,而且都到了很严重的地步呢。
  翻看往生司簿的鬼差闻言抬起头冷冷道:“里边。”
  闹来闹去,竟是往生司君亲审。是好事还是坏事呢?因为他前世有仙缘所以网
开一面可以直接进入轮回?还是因为他罪孽太深,鬼差不好审?
  这么胡乱想着,他就觉得脖子有些麻。跪了好久,堂上人也不叫他起来,幸亏
只是魂魄,若是那副年老体衰的身子只怕当场就折在这了。
  终于,堂上人问话:“瑞贺仙,你前两世都逃过了往生司这殿,你可清楚?”
  “清楚。”
  “所以今次要三世的帐一并来算,你可服气?”
  得,看来这罪深了去了……三世啊。无奈,只得答:“服气。”
  “第一世你叫白牡丹,不仅贪财……还引诱神仙破戒,你认不认?”
  红线臊得脸皮都红了。
  “第二世你是月老座下童子,叫红线……罢了,那时的罪玉帝已罚过,本君就不
追究了。”
  “那多谢了……”
  “这一世……”往生司君截住话头,似在叹息,又似在鼓足气。
  他慢慢道:“这一世,你从小就欺负你的胞弟,算恃强凌弱吧?你不好好读
书,闯了祸又跑得远远的,你闯的那祸……算与人通奸!……他问你为什么总受伤,你
说什么来着?你说要好生补身子……这算动了杀生的念吧?对了,你还辱骂过神灵!
你说,这么多罪,怎么算?”
  “……”
  往生司簿“啪”的一声被合上,堂上人飞至红线面前。“本君决定罚你留驻往生
司永不超生了,你……可愿意?”
  “你混账!”
  “你又辱骂神灵?!”
  ……
  真正的思念是还未分别就已开始伤感,同理可证重逢,未曾拥抱,甜蜜已在蔓
延,清水样的眼睛映出那人眉间一点朱砂如血。
  【完】

  番外之大爱无疆(上)[VIP]

  番外——大爱无疆
  西疆有奇石甲天下,名七彩玉。
  此玉只生于无脊山壁上,此山高绝,直入云霄,每年派去挖掘的矿工,往往去
百还一,也只挖得数颗。
  常夏历三九一年,第八任皇帝常夏青寰继位。常夏青寰是不可多得的好皇帝,
为人果敢豁达,在位短短三年,成就卓绝。
  有智者曰,常夏青寰将来的成就必能超越其先祖,成为常夏一氏最伟大的帝
王,因为,他有常夏夷。
  “夷儿,这批新进的七彩玉成色好得不像话,你想雕成什么,本王这就着人去
办。”入夜,这位未来最伟大的帝王放着芙蓉暖帐不卧,苦短春宵不尝,却偏偏耗
在丞佑候常夏夷的寝宫。
  “是么,”一直立于窗前的男子回了下头,语气淡淡的,显然,冠绝天下的奇玉
并没有挑起他太大的兴致,“王兄说好自然是好的。”
  得到回应的常夏青寰立时心花怒放,捧着白玉匣子靠近。
  窗前男子一只手沿着窗柩描摹,一只手搭在窗框上,不作丝毫反应,直到常夏
青寰走近了才向来者望去,也只淡极的一瞥。
  白玉匣子里躺着一块甚大的原石,未经打磨却已华光四射。
  常夏夷的眼睛被这微妙的光芒刺了一下,微微皱眉道:“本候可不敢当,这恐
怕稽越了。”
  常夏青寰盯着他的眼睛,轻声道:“你稽越的还少么?”把白玉匣轻轻放下,又
一把拉起他在窗柩上描摹的手,捂在怀里,“告诉王兄,想雕成什么?”
  七彩玉的雕琢极讲究,不光要细致,还要根据玉材的颜色布局进行创造,而且
此种玉石虽名叫七彩玉,但并不真是每块玉上都含七个颜色,而是双,三,五不
等,双色为下品,形似普通的翡翠,颜色通常不外深碧浅碧,但若雕工好,雕个栩
栩如生的蛙吐珠倒也别致有趣。
  三色称为佳品,四色是为妙品,五色便已是极品,全天下只有西疆皇帝的玉玺
是块五色玉石,而此刻,躺在白玉匣子里的原石竟是块六色孤品。
  “夷儿的头发这么漂亮,雕枚玉钗好不好,要凤头的……只戴给本王一人看。”常
夏青寰一边说一边挑起他的头发,搜到鼻下细嗅。
  “不好,”常夏夷瞥了眼那块孤品,道:“雕戒指吧。”
  “戒指?”常夏青寰撇了撇嘴。
  难得的六色好玉雕戒指?戒指,那么小小一环,且不说浪费多少玉屑,就算雕
成十枚,也不过一个色一只,人家也只道平常玉器,怎么看得出是六色奇玉?
  他的常夏夷真会暴殄天物。
  “戒指不行吗?”
  “行,那就雕戒指,我的夷儿手形这么美,当然要好好装点。”常夏青寰不再多
说,只小心按住那只被他捂在胸前的手,不让对方抽离。
  “其实……本候的雏微宫向来是王兄想留就留的,本不必用这么稀罕的玩意当借
口。”常夏夷根本不需要什么戒指,他只想看常夏青寰心疼的样子,但基本没如意过。
  “来吧。”常夏夷用另一只手解开颈下的搭扣。
  他和他就是这样的关系,接受和给予的关系。
  “夷儿……”他叹了口气。
  我真的很喜欢你……给你的那些,只因为想给,就给了。
  看到纤长的手指一点点解开纯金的扣环时,常夏青寰的气息开始不稳了,这个
时候任何辩解的话都显得唐突且无力。
  常夏夷看着他,但目光好像穿透了这个人,不知落在哪里,解开外袍的动作还
在持续着,神色越淡漠,动作就愈诱人。
  他早已经习惯了接受,从十三岁那年第一次接了他赠的两挂明珠开始,就一发
不可收拾。那时夺嫡的局势那么混乱,每天都有被参本被贬官被流放的消息传出,
他很怕,怕那种莫名的厄运不定哪天就会砸在自己头上,在那样的时期里,势力最
为强劲的兄长却频频向他示好,怎么能不接受?
  他翻来覆去的想,不知道自己对那人到底有何用处,世上没有不要求回报的给
予,他怕这福泽积得太深太厚,以致最后自己根本还不起。
  直到麒麟殿总管传来那个人的口谕,邀他去品酒,他不觉松下一口气来。
  那年常夏青寰初临帝位,世事大好。
  那夜常夏青寰的寝宫温香弥漫,四处插满了春宵花。
  他多喝了几杯,醉陶陶的问:“夷儿蒙王兄照顾,甚感愧疚,过些时日便是登
基大典,王兄想要什么,夷儿送你。”
  常夏青寰看着他,说:“好,那你今日就送我吧……明日王兄一定还你份厚礼。”
  第二日他被封丞佑候,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敷在他身上时,常夏青寰会咬着他耳垂说爱他,喜欢他。这种时候他就会很感
激的回吻他,然后用力把他绞紧。因为这种话听起来很舒服,至少能稍微打消一些
他是在“卖”的错觉。
  但是交换仍在继续,他送他珍馐妙酿,奇珍异宝,无人企及的权力,以及梦境
一般的高贵荣耀。他就回他一个才华横溢,风华绝代的西疆丞佑候,以及梦境一般
的灭顶快感。
  无关爱恨,他们的关系越来越奇妙,超脱兄弟君臣之外的,污秽且龌龊的交换
关系,至少常夏夷是这样认为的。
  ……
  大苏与西疆的交界处有一个奇妙的所在,叫做乌江镇。那是一块风景秀丽的地
方,每年的三月会有盛大的集会,叫做三月集,届时会有数不清的人聚在此处,交
换自家最拿得出的手的珍贵货品。
  苏渊早有耳闻,因此没到三月便急急出发了。
  自然乌江镇还没什么人,也没什么新鲜有趣的货物,去还是留,这成了一个问
题。若走了,等于白来一趟,若留,住哪里?
  在镇上绕了一圈,他开始痛恨自己敏锐的观察力了,因为在路过整个镇子唯一
的一家旅店的后厨时他看到了不该看的一幕。
  大厨正一只手提着恭桶另一手在鼻子里抠呀抠的,倒完恭桶后正巧赶上送咸肉
的小弟推着板车来了,于是这位大厨立马把待冲洗的恭桶撂在一边,以工作第一的
原则开始搬咸肉,粗壮的大手在腌渍好的咸肉上一阵乱摸……
  早听说这家旅店的腌肉别有一番风味,原来是这么回事。
  呃……
  不赶紧呼吸呼吸新鲜空气他就要吐了,但苏渊受过的皇家正统礼仪教养不允许
他在大庭广众之下吐出秽物,他快走两步往湖边跑去。
  湖上泛着三两支乌篷扁舟,飞着四五尾黑衣小燕,环着一连雾色青山。
  这样的美景,让原本打算往湖里呕吐的苏渊心情大好,还伸了个长长的懒腰。
  然后,下雨了。
  三月乍暖还寒的天气,加上又是日暮时分,孤身在外,再淋场雨,万一染了风
寒,连个照料的人都没有,闹不好还要孤零零的住进那家旅店,吃那家的咸肉……这
样一想,苏渊就挑了支离得最近的扁舟,跃了过去。
  “大胆!”
  刚蹦到船舷上,就被里面的人发现了。
  很清越的声音……他心里是这么品评的。
  为了不让对方误会自己为某个莽撞的登徒子,他特地整了整袍子,将鎏金的折
扇合拢,撩帘前先向里面朗声报名:“幸会!在下苏渊,不是深渊的渊,是渊源的渊。”
  里面的人根本没料到对方真的这么大胆,在没被允许的情况下不但跳到别人的
船上,还擅自进来了,他睁大眼睛望着来人,根本没来得及收拾脸上的泪痕。
  苏渊自我介绍完毕后一抬头就楞住了,因为船里这人穿得实在太花哨了,恨不
得把最华美的丝绸拼在一起似的,他发誓,掀开帘的那一瞬间他什么都没看清。
  但那人却忽然窘迫起来,胡乱的用手挡了挡脸。
  “无礼,出去!”
  苏渊这才注意到对方手上夸张的戴了好几只上乘的玉戒指,也注意到对方略显
红肿的眼梢,以及,桌上几味小菜中最显眼的那碟咸肉切片。
  “你不会告诉我这是在镇子上唯一那家旅店买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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