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魔(中)by脉脉

翻墙工具逼着我一段段地发……
群魔 十
发文时间: 05/01 2009

--------------------------------------------------------------------------------
十 为了开始的结束


陈楷还是坚持著每天去丽海道工作,对此谢禹并没有任何特殊的表示,日子一天天
如常地过,但是还是有一些事情再不可能回到以前了:陈楷开始称呼谢禹“谢先生
”,吃饭时再不会有任何交谈,再就是开始有人来丽海道面试了。

来面试的男女都有,大多数人的简历陈楷也看过,一个赛一个的华丽,直让陈楷觉
得是不是经济不景气来,连份助理的工作也值得这些人来做。谢禹把面试都设在客
厅,等人走了之後,会问陈楷“你觉得怎麽样”,陈楷照例面无表情地回答“谢先生
你看著办”,谢禹再不说话,下次却还是会问一样的问题。

陈楷忽然觉得日子漫长起来。最後这一个礼拜,每一秒都让他觉得无比难挨。其间
陆棠打了几次电话来约他出去玩,还问他那天晚上为什麽不辞而别,陈楷谢绝了几
次,最後一次她大概有些生气,摔掉电话就再也没有打过来。他竟然莫名觉得有些
解脱。

他还是在咬牙撑著,甚至台风在附近沿海登陆的前几天,也还是照常来上下班,一
时也不肯耽误。

那天陈楷前脚刚进丽海道的房门,阴了一早上的天再兜不住,本就绵绵不绝的风一
下子暴躁了起来,豆大的雨点顺著狂风扑上窗户,劈里啪啦的响声炒豆子一样。

谢禹似乎是没想到今天他也会过来:“台风明天凌晨或者清早在附近登陆,会下暴
雨,我以为你不来了。”

“公交照常开,天气预报也说下大雨是明天的事情。我想要请假也是明天再请吧。
再说不是我们这里只是外围吗。何嫂呢,买菜去了?”

“我要他们今天不要过来了。你也是,趁著天气没那麽坏,先回去吧。不要到时候
走不了了。”

“都过来了,来回三个小时呢。”陈楷走到电脑前面,坐下来,“所以还是算了。我
不会运气这麽坏吧,还真给暴雨赶上了?”

至少在那天五点之前,雨还是没有下下来,就是天空中铅灰色的云压得一层低过一
层,从窗外看去,丽海道院子里的那颗树被刮得叶子都翻了个身,大小枝干统统被
拉扯得东摇西晃,就像在瑟瑟发抖的病美人。

这种天气让陈楷心里一个咯!,就想先走。在思量是不是连明天的假也一起请了的
时候,谢禹先说话了:“要下大雨了,你不是留了衣服吗,今晚在这里住吧。”

陈楷却不肯:“不用了,上了巴士就没事了。我想趁著雨没下来早点走,可以吗?”

“那就开车回去。不要挤巴士了。路上会很不好走。”

陈楷还是不肯:“哦,没关系,这边搭公车的人很少,我还是坐车回去吧,明天如
果雨下得太大了,那我就不过来了,谢先生你看可以吗。”

谢禹没表情地看著他,静了一刻,终於点点头:“那好。你路上当心。要是没有车
子了就回来。不要逞强。”

闻言陈楷也放缓了语气,不那麽生硬疏远:“好,谢谢你。我路上会小心。那我先
走了。”

最近的公车站在山脚,要走上一段路。顺著人行道下山的时候陈楷才发现坐在丽海
道的大窗子前面看,和真正走在这种天气下还是大不相同。迎面而来的风夹著海水
的咸气扑上他的脸,让他几乎睁不开眼睛,身上的T恤、拎的包甚至头发,都被一
只看不见的手拼命地往後拉扯著。眼看著离车站越来越近,天色却越来越暗,黑得
就像冬天的清晨一样。陈楷心里嘀咕一声“不好”,还来不及多想,遥远的天边一排
雷声滚过,暴雨倾盆而下。

他低著头顶风一路狂奔到车站,头顶好歹有了片瓦遮雨,可是雨挟著风势,简直是
往横里下,陈楷的伞在跑到一半的时候就不经用了,虽然现在拿出来勉强能遮一点
是一点,但四肢和头脸还是早就湿透了

路上早就没了行人,偶尔有那麽几辆车,也是飞一样地踩著雨水开过去;从车站望
过去,能看见一部分海──现在这麽说也不确然,天色虽然比落雨前明朗一点,还是
暗淡阴沈得吓人,只能看见一道道白线似的潮头接连不断地涌上来,海水反而和此
时的雨水混作一色,看不分明了。

公车时刻表上十分锺前就应该到的车至今没有影踪,再等了二十分锺,还是没等
到;陈楷却想也不敢想班次取消的事,又在默默祈祷,至少来辆出租车吧,再贵也
让他先回去再说。

可是无论这个愿望多麽地迫切,他还是没有看到一辆出租,就连平常都准点的公交
也在这可怕的天气里凭空消失不见。

湿了的地方早就冻得像冰一样。陈楷终於隐隐後悔自己的逞强,但现在再回去已经
不可能了。他不由得苦笑著想:最坏就在这里坐一夜,如果死了,搞不好还能上社
会新闻的一个角落,有个诸如“台风过境天,某青年在丽海道口车站等车至死”之类
的标题。

这个想法娱乐了他,陈楷微微勾起嘴角,心思胡乱飘荡之际,他甚至没有注意到也
有人打著伞朝这个方向过来了。

当他终於注意那个身影的确是朝著这个方向过来的时候,他先是想不知道哪个倒霉
鬼这个时候还敢出门,不过有个人陪著倒霉总比一个人孤零零倒霉好,至少有人陪
著聊两句,只要别像谢禹那麽闷就好。

随著暴雨中的身影逐渐在眼前清晰,陈楷登时觉得自己脑中的弦都断掉了。大脑的
思维还没跟上,人已经冲了过去,伞也顾不得打了:“谢先生……”

谢禹包得严实,雨衣雨鞋都穿得好好的,打著一把伞,胳膊下面还夹著一把。这时
也停了下来,很不高兴地说:“这一带封路了,我给你打电话,你怎麽不接?”

他想起走之前为了防止下雨进水把手机塞进了包里,但这下子也顾不得看了,低下
头说:“对不起……我手机没放在身上……”

谢禹也不听解释,把伞交过去打断他:“叫你不要逞强。今天没公车了,你非要回
去,那就跟我去丽海道取车。”

说完转身往回走。陈楷知道他如果打伞就没有办法握拐杖,抹干净脸上的雨仔细一
看,发现他的确是走得很慢,脚也比平时跛得厉害。陈楷顿时眼睛一热,惭愧和歉
意继而飞快地扑上心头。也不敢再发愣了,快步追上去,扶住谢禹说:“我来打
伞,这把伞你撑著走。”

谢禹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也可以。用你手上这把,大一点。”

上山的路是被风推著走。陈楷走起来还好,谢禹却因为控制不了平衡,走得很不顺
当,连连被自己绊了好几下,陈楷起先只是在他走不稳的时候搭一把手,後来看谢
禹实在太辛苦,也顾不得他会不会不高兴了,一手打伞,一手架住谢禹的胳膊,卸
掉一部分力,半架著他走回去,还不好意思地道歉:“对不起,我身上湿透了,靠
著不太舒服,你忍一忍”。但是谢禹出奇地配合,转过脸注视著陈楷,轻声说了一
句“谢谢”。

回到丽海道後陈楷全身都湿透了,就像穿著衣服在海里游完泳浮上来。谢禹倒是只
有头发湿了,但不知道是不是走多了路的缘故,神色有些疲惫,坐在沙发上缓了一
阵,才说:“你还是要回去?那先去洗个澡换身衣服再去取车吧。”

陈楷站在门边没动,雨水顺著衣服和裤脚往地板上滴,没多久就汇聚成一片。再开
口时嗓子已经哑了:“谢谢你。对不起,是我太任性了,给你添了这麽大的麻烦,
我实在是过意不去……”

“不必说了。快去洗澡,不要又著凉发烧了。”

陈楷老老实实去客房的浴室洗澡换衣服,洗完之後身体暖和了,来精神了,也不可
避免地饿了。他一面擦头发一面想起包也湿了,赶快把东西倒出来,看到手机心里
一动,拿起来一查,一排电话,全是从丽海道打过来的。

他想想这段时间的冷漠和赌气,脸上烧得厉害,走出房间想再向谢禹道歉。在厨房
里找到人,看起来也是洗过澡的样子。听见脚步声谢禹没回头,说:“雨还是很
大,晚一点再走吧。”

他实在说不出口“能不能收留我一晚”,尤其听见谢禹这麽说,只能支吾著胡乱答应。

谢禹正在烤吐司,随口问:“我只会最简单的,不过冰箱里有其他东西,你要是会
做就自己做。”

陈楷摇了摇头:“我都吃食堂。”

“嗯,我念书的时候也出去吃。”他慢条斯理地给面前的吐司涂抹黄油和蜂蜜。

陈楷留心到谢禹涂面包的时候把两块叠在一起,涂好之後把上面一块拿开,又垫上
另一块。他觉得稀奇,这目光大概是被谢禹察觉到了,瞥了他一眼後,解释:“我
要吃烤得又焦又脆的,只拿一片容易从中间裂开,多垫一块就没事了。这是以前念
书的时候房东的女儿教我的。哦,你既然不会做,那就也凑合一下?要几片?”

“都可以……”

听到这里谢禹笑了,扭头看著他:“这怎麽都可以?”

陈楷被问得愣住,终於意识到这回答直犯傻,噗哧也一笑,走到流理台前:“我自
己来吧。”

谁知道吃完东西雨势更大,雨点扫上窗子的声音听得都有些吓人。陈楷知道这个时
候在逞强搞不好是在找死,终於硬著头皮说:“我觉得今晚这个天气走不了了,请
收留我一个晚上吧。”

谢禹答应得很爽快,一例的平常口气。答应之後见陈楷还是站在原地看著他,才又
加了一句:“这里你也很熟了,想做什麽随意,不要这麽拘束。”

陈楷又一次地道谢。

尽管心里满是感谢,陈楷还是找不到话和谢禹说,又觉得冷场实在太不应该,干脆
找了个借口早早去睡。道晚安的时候正好有个电话打进来,谢禹顾不得和他多说,
陈楷离开的时候正好听见一句“没事,我不会出门,你放心”,猜到打电话来的人多
半是谢辰,不再多听,悄悄进房间去了。

他并不认床,辗转了一番,倒也很快就睡著。但强制改变作息的後遗症就是下半夜
的时候醒了,而且很难再睡著。丽海道的床比宿舍的床不知道舒服多少倍,就算是
这麽躺著,也让他觉得很放松。

他睡前把窗子留了一半,大房子屋檐深,房间又在背雨的一面,偶尔刮点自然风进
来,比吹空调和电扇都好。雨势相比前半夜已经小了不少,淅淅沥沥的声音听久了
觉得催眠,眼看著就要睡过去了,忽然不知道哪里一声模糊的闷响传到耳中,睡意
刹时间烟消云散。

那声音只响了一道,就没了动静。陈楷最初以为把雷声听错了,翻了个身合起眼
睛,想继续睡,不料过了一会儿那个奇怪的动静又响了起来,而且绝对不是雷声,
是这房子某处发出的声音。

他再也睡不著了,套上长裤打开房门,声音在走廊里听更确凿一些,朝著声音的源
头走过去,他发现自己停在了谢禹卧室门口。

那声音还是在响,听得陈楷心惊肉跳的,伫在门边上半天,终是担心,敲了敲门,
低声说:“谢禹,你没事吧。”

谢禹没有做声,那响声也没停下。陈楷还是怕出事,也没多等,就去开门。谁知道
门只是虚掩著,轻轻一推就无声地开了。

房间里没开灯,但还是勉强能看得见有人在床上扑腾。第一个是念头是谢禹在做噩
梦,陈楷正在想是不是退出去算了,偏偏床上的人这时也听见门的动静,咬牙
说:“没你的事情,出去。”

但这声音里饱含著极大的痛苦和忍耐。陈楷一怔,非但没有出去,还顺手摸开了
灯:“你怎麽回事?”

灯光一亮一切无可隐藏,谢禹的动作僵了一下,但到底挨不住,又开始用腿砸床。
陈楷这时也意识到了问题所在:“你腿痛?抽筋了?”

谢禹不肯说话,姿势别扭地按著左腿,身体似乎都跟著捶床的动作在微微痉挛了。
他呼吸很重,额头上全是汗,脸上的神色都扭曲了,一望而知非常不舒服。

陈楷第一个反应就是坐到床边帮忙按住他的腿。他的腿一直在颤抖,肌肉绷得很
紧,仿佛再稍一加压,连肌肉束都会应声裂开。

谢禹痛得脸都要变形了,却不和陈楷说话,陈楷一个劲地问他“你要不要吃药,止
痛片在什麽地方”也不回答,一副咬牙硬撑的死相,痛得实在难过了,才会短暂地
放开压住腿的手,握成拳头死命地捶腿,徒然地想以另一种痛苦覆盖上旧伤。陈楷
帮他压了一会儿腿,忽然松开了手,三步并作两步地跑走,又很快地折了回来。

陈楷是去拿汪素云留给他的本子。找到後一边翻一边往回走,想看看上面留下来什
麽。他记得汪素云记过谢禹用的药,就是因为紧张总也翻不到,等翻到那一页,人
已经回到了谢禹床边。他又帮谢禹按住腿,顺著小腿肌肉一下下用力捏揉、摩挲
著,想让他放松下来。

“你深呼吸,放松……慢慢来,呼吸……别把注意力集中在腿上。”

陈楷的妈妈是护士,专门教过他一些按摩的手法,寄望借此培养一下父子之间的感
情。但小时候每当陈楷靠过去,他爸爸总是说:“你的手是用来弹琴的,别干这些
没用的小事。有空就练琴去。”

想到这个陈楷有些心酸,无意识地甩了甩头,没再想下去,手指和掌心慢慢加重力
道,从膝盖往下,打著旋沿著小腿骨往下按,另一只手则护著谢禹的小腿肚子,轻
轻拍打,让他放松下来。

反复了好几十次之後,谢禹不再喘得那麽厉害,腿部的颤抖慢慢平息,接著肌肉也
开始恢复正常,一点一点地柔软起来。陈楷暗自松了口气,手上的动作还是一刻也
不敢停下。

听到谢禹的呼吸回复平稳,陈楷才松开手。卧室里开了空调,但两个人之前都角力
一样按著那条腿,陈楷发现自己也出汗了。他顾不得擦,问谢禹:“汪小姐在床头
柜里给你留了非处方的止痛片,你一伸手就能拿到,为什麽宁可痛成这样也不吃?”

谢禹之前一直在看他,两个人目光对上,反而转开了。他收回手,展开眉头,却一
点表情不见,淡淡地说:“我不想吃。这点痛没什麽,痛过去就好了。”

“汪小姐说你的腿会持续性阵痛,最好还是吃药吧。在第一格是吧,我来拿。”

说完就起身要开谢禹的床头柜。眼看手都碰到抽屉了,谢禹忽然横过一只手,抓住
他的手腕:“这件事你别管,我说了没事了,不用吃药。”但说话时候他的眉头锁得
厉害,额头又开始沁汗了。

陈楷觉得哪里不对,低头看了一眼,一下子也没了动静:抓住他手腕的是谢禹的右
手。他还是第一次见到没戴手套的那只手,食指和中指都被齐齐削去两个指节,乍
一看非常突兀。

察觉到陈楷正盯著自己的手,谢禹立刻把手缩了回去,看著陈楷说:“刚才谢谢
你,我已经好了,要是再痛我会自己吃药的。你回去睡吧。”

他如此坚决,陈楷也不好多说,讪讪站起来,低声说:“你有事一定喊我……”

但这下是真的睡不著了。

陈楷打开台灯,又开了电视,把声音低到只有一格。三更半夜没什麽好节目,他看
得也很无趣,但就是睡不著,控制不了地竖著耳朵听房间外的动静。

过了很久之後,门外穿来重重的脚步声。他听得见谢禹正拖著脚走路,这说明他的
脚依然在痛。陈楷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没怎麽多想,还是打开了房门。

“你要什麽可以叫我的。不该逞强的人是你吧。”

借著自己房间里流淌出的光线,陈楷看见谢禹的神色似乎很宁静,他甚至朝著陈楷
点了点头:“我想去琴房坐一会儿,你要来吗。”

陈楷一愣,点头:“好。”

打开灯之後谢禹顺手合上了门。房间中央靠近窗台的位置上搁著一架看起来非常流
畅美丽的三角钢琴。陈楷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在这一瞬间屏住了,他跟著谢禹走过
去,看见琴身上那个金色的竖琴符号後,忍不住低低叹息了一声。

谢禹说:“我定期让人来调音,你可以试试看。”

陈楷已经很久没有弹琴了。那一年选拔考试落选之後,他似乎就再没好好弹过什
麽。但听见谢禹的话後,他顺从地坐了下来,掀开琴盖後扭头问身後站著的人:“
你想听点什麽?”

谢禹看起来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才很笃定地说:“巴赫平均律,第一首,C大调前
奏。”

陈楷此时周身充斥著某种业已渐渐淡忘的熟悉感,但在听见谢禹指定的曲子後,一
下子笑了。谢禹也跟著笑起来,慢慢说:“我已经不记得用右手弹这支曲子是什麽
样子了,只当让我看看指法也好。”

“好。琴谱有没有?”

“你等我找出来。”

按下第一个音符的时候,乐器本身那优美的音色瞬间征服了陈楷,不可言说的甜美
感顺著指尖蔓延开来,从手臂直通脊柱,好像连胸腔都在共鸣。一开始他弹得有些
生涩,过了八个小节才渐渐好一些。一遍结束後手指舍不得离开琴键,就顺势再弹
了一次,这才停住,对谢禹说:“太久没摸过了,希望没糟蹋这个曲子。”

谢禹轻轻点头:“不错。”同时伸出手来,用左手把这支曲子的前四节弹了。这支曲
子用左手按键还容易一些,陈楷听完之後说:“那天我和汪小姐听见你弹哥德堡
了。很不容易。”

闻言谢禹垂下眼,没有说话。陈楷看著他还搁在琴键上的手,生平第一次留意到他
的手指看起来修长有力,的确是适合弹琴的手,顿时心念一动,一句话脱口而
出:“我陪你弹一支曲子吧,什麽都可以,我替你弹右手的部分。”

他说完之後谢禹并没有反应,看著他,目光考究一般;陈楷这才觉得这话说得冒昧
了,忙解释:“我没什麽别的意思……你要是不愿意……”

“好。”轻声打断他没出口的解释,谢禹点头。

他拿的乐谱是肖邦的降B大调夜曲。陈楷一边和谢禹一起读谱子,一边说:“你也挑
得太难了吧,我真的很久没有弹琴了。你看平均律第一首大调都弹得糟透了。”

谢禹在认真读谱,过了一会儿才接话。他嘴边有一点笑意,大抵很愉快,之前因为
疼痛而僵硬的线条正在不知不觉地舒展开:“嗯,没那麽糟糕。放松,又不是考
试,弹不好再来过就是。”

陈楷似乎也被他的笑容感染了:“哦,真好,还可以再来过。”

一开始弹的时候很不顺利,谢禹的手指没那麽灵活,总比陈楷要慢一点。後来又试
了三四次,速度才算是堪堪合上了。但随著曲子的难度的增加,到了後面又开始乱
了。好在无论是谢禹还是陈楷都预料到了这个结果,很有耐心地一次次停下来,又
一同打了一遍拍子,把彼此的节奏记牢,再调整自己的,再试,就又好一些。

一个问题刚解决,新的问题又上来。谢禹每弹到难处右手不自觉地抬起来,似乎想
靠右手的音掩盖过去。这动作当然是徒劳的,但每次都不免打到陈楷的手。陈楷已
经弹得入了神,终於有一次当他眼角余光瞥见谢禹的右手又要动,想也不想就用自
己闲著的那只手把他抓住了,还若无其事地笑:“这看你怎麽乱动。再来。”

当他们终於磕磕绊绊把这支曲子弹完,一看锺,居然就是两个小时过去了。陈楷重
重吐了一口气:“比我想象中好一些。还是配合不够……”他猛地意识到自己还握著谢
禹的手,呆了一呆,赶快放开。

“抱歉抱歉……我糊涂了……你怎麽也没提醒我一声……”

谢禹甩了甩有点汗湿的手,笑了:“我也忘记了。是我不好,应该找支短点的。”

“倒也不是。主要是之前没这麽弹过。下次……”说到这里才想起没几天他就要离开丽
海道,下面的话也就不必说下去了。

谢禹也意识到那半句没说完的话是什麽,跟著沈默了。安静了片刻,陈楷还是笑
了,摇了摇头说:“不过真是要谢谢你,我以为我一辈子都没机会弹这麽好的琴了。”

“抱歉。”

“嗯?”

“谢辰要做什麽我无能为力。不过那一天餐桌你说的那些话,我是第一次听到。这
两个月你辛苦了,我很希望你留下来帮我。”

明白谢禹这句话的意思之後,陈楷的笑容渐渐消失了,他也垂下眼来:“我已经说
过了,没想到这一点是我太蠢了。不过谢禹,我相信任何人被平白无故脱光了,都
会不好过。”

“嗯。我知道。我很抱歉。”

“也不是你的错啊。”陈楷努力振作一笑,“这事情就该这样。你还记得吗,那一天
你去听肖邦,说‘这就是我的正常生活’。对你们这些人来说,谢辰做的才是正常
的。不管应该不应该。都过去了,是不是。前几天我态度很差,我也很抱歉。你还
想再听什麽吗,如果不嫌弃的话我还可以继续弹给你听。”

谢禹没有说话,陈楷就耐心地等著,盯著琴键那黑一道白一道走神。直到他又听见
谢禹叫他的名字:“陈楷。”

语气里有著郑重的意味。他不免诧异地转过头,才发现男人的脸不知几时起就这样
近了。他无法动作,就这麽眼睁睁地看见谢禹靠过来,轻轻亲吻了一下他的脸颊,
对他说:“谢谢你。”


第一部 FIN


群魔 十一
发文时间: 05/02 2009

--------------------------------------------------------------------------------
群魔 II


Life as it passes is but Time lost: but all can be transfigured, found
again, presented under the aspect of eternity, which is that of art.

The Quest of Proust, Maurois


十一 骊湾


谢禹从睡梦中醒来,才想起并不是在自己房间里。

前一晚谢辰非要过来吃晚饭,吃完兄弟两个下棋下到半夜,谢辰说不走了,又不肯
住客房,谢禹就把房间让给他,自己去客房睡了。

谢辰比他起得早,开了电视看早间新闻,看见谢禹从客房走出来,摇了摇头说:“
现在几点了,早报还没送到。丽海道的邮递员都去养老了吗。”

昨天睡得晚,谢禹还没完全缓过劲,打了个哈欠後说:“七点半。我和你不一样,
不是非要吃早饭的时候把报纸都看了。何嫂九点半才会过来,早餐只有吐司,果酱
任选,要煎鸡蛋你自己去。”

谢辰把目光从电视上移回来:“你早饭吃得太少。”

谢禹只当作没听见,到厨房去煮咖啡烤吐司。谢辰看他不说话,也跟了上去,先一
步把咖啡煮上,一边留心谢禹有什麽要帮忙的,一边和他闲聊:“还是要何嫂早一
点过来,至少给你把早餐也料理好。昨天晚上你睡得好不好,起得这麽早?”

“自己家里怎麽会睡不好。”谢禹数出八片吐司,很有耐心地分次热著,“焦一点?”

“你看著办。阿禹,你不要太逞强,这些事情完全可以交给别人做。”

谢禹低著头只管忙自己的:“哦,还是别那麽焦,省得你火气太大。鸡蛋也别煎
了,我记得素云买过个煮蛋器,就搁在哪个柜子里,你找找看吧。”

“阿禹,答我的话。”谢辰见谢禹总是绕开话题不搭理,声音渐渐沈了下来。

手上动作停了一停,谢禹直起了背,头依然低著,好像眼前最大的事情不过烤好这
几片吐司片:“你要问我就是连老何他们都可以不要。新的秘书很能干,打电话叫
外卖相信难不倒她。”

“你这个月至少瘦了十磅,还去吃外卖?”

“以前只有素云和我也很好。说不定何嫂不来我又胖回去了。”

谢辰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你不要赌气。这样吧,我把之前那个陈楷给你找
回来。家里不留人这个绝对不行。台风那天我打电话过来,你说什麽绝对不会出去
答应得好好的,结果呢,几天後何嫂来上班,看见你痛得在床上打滚,身边一个人
也没有……”

“谢辰,你少多管我的闲事!”谢禹忽然把手里的盘子一摔,好在瓷器质量好,没摔
破,但也是好大一声脆响,“你也可以了。素云没把我当废物,连陈楷都不把我当
废物,我也没觉得我是废物,只有你,恨不得全天下的人知道你谢辰有个什麽都不
能做的残废弟弟。”

这时咖啡煮开了,剑拔弩张的愤怒被这浓郁的香气一掩,似乎也柔和了下去。谢辰
看著谢禹死死抿住的嘴角,正要解释,谢禹先自己打了个圆场,但语气已经黯淡下
去了:“你难得过来吃个早饭,是我不该发脾气。请你把咖啡倒一下,杯子就在左
手边的柜子里,我很快就好。”

接下来的早餐吃得不出意料地异常沈闷。谢禹不肯说话,一边吃饭还一边看书,头
都不肯抬。谢辰一直看著对桌的弟弟,知道他是铁下心不开口了,於是叹了口气,
说:“萧拂云要回来了。”

说完他就等著谢禹抬头,谢禹果然立刻抬起头来,若有所思地问:“她怎麽回来了?”

“听说是得了癌,想回来。这个周末的航班。”

谢禹听完点了点头:“好,我知道了。”

“你想不想见见她?我可以让人安排。”

“如果她愿意开口的话,我当然很想见她一面。这麽说好了,只要她愿意谈陆维
止,我随叫随到。”谢禹沈思了一下,郑重地回答。

谢辰笑了:“你不要这麽认真。那这件事情等我来办。哦,对了,有陆家人找到
我,谈好了,看你哪天有空去陆维止在骊湾的房子。”

谢禹眼睛闪了闪,也跟著笑起来:“哥,你最近是怎麽了,以前你不管这些事情的。”

“看你在希羽和傅允那里碰得头破血流了,两个老顽固。”

“陆家人是怎麽松口的?他们不是连房子都整个锁起来了吗,自家人都不住了。”

谢辰喝完最後一口咖啡,才说:“那房子在陆维止死後归到陆维雍名下,现在又干
脆算作止雍基金的产业。止雍基金今年正好第十年,他们要搞个活动,希望我们配
合报道再全程直播演出。签合同的时候我就提了一句说你在写陆维止的书,陆家似
乎也知道,没等我开口,就很爽快地同意让你去实地拍照和看一看。”

“这就是交换条件了?”

“这就是做媒体的好处嘛。既然是互惠互利,何乐而不为呢。”说到这里谢辰顿了一
下,“阿禹,只想你想去,我就打电话到止雍基金去,让他们来人和你细谈安排时间。”

谢禹正视著谢辰,点头:“很想去。不过我用相机不方便,还要做些其他的准备,
等施更生来上班之後我和她商量一下具体怎麽操作。谢谢你。”

“自家兄弟,怎麽这麽客气了。”谢辰微笑起来。

吃过早饭谢辰的司机来接他上班。谢禹坚持送他到门口,看著换上西装俨然换了一
个人的谢辰,他忍不住笑著说:“你穿这个颜色的西装不错,将来和邓碧宁结婚可
以照这个颜色作礼服。”

谢辰本来都要上车了,听到这句话又折回来,拍了拍谢禹的背:“你喜欢我叫裁缝
来给你量尺寸。嗯,别驼背,小孩子似的。”

谢禹走了没多久施更生也到了丽海道。她和汪素云的背景有些像,但比汪素云似乎
还要更有干劲一些。来了一个月,就按照自己的系统把电脑里的资料重新整理了一
次,分门别类搞得像汽车厂的分装车间一样一丝不苟。谢禹看著汪素云的习惯一点
点消失,没有说什麽,心里却总是想起她刚走的时候,自己和陈楷每天至少要打一
个越洋长途,问她这个在哪里那个怎麽归类,好像她只是临时出个差,没几天就又
回来了。

他把骊湾的事告诉了施更生,问她能不能照相。施更生很快地点了头:“相机当然
是会用的,不过毕竟不是专业人才,如果谢先生你觉得有必要,我可以联系专业的
摄影师。”

谢禹考虑了一下,否决了专业摄影师的提议:“我不需要很多照片,也不用太专
业。那你排一下时间吧,看看下周或者再下周哪天有空。抽一个整天出来。”

施更生迅速打开PDA,扫了一眼後说:“下周从周三到周五都没有约人,这三天里都
可以并出一整天的空来。”

“那好。我给先谢辰去个电话,具体的再通知你。”

这件事情有了谢辰在其中推手,很快就谈定了。约的是周四的下午两点,由止雍基
金会目前的负责人、陆维雍的小儿子陆仪亲自陪同谢禹去看。

到了约定好的那一天,谢辰执意要在谢禹出发前过来丽海道一趟。谢禹不知道他又
卖什麽关子,和施更生一边喝茶一边等。等到十二点四十,谢辰的车到了,但从车
里出来的人却不止他一个。

又一次看到陈楷,谢禹莫名有点窝火,手里的杯子差点就直接摔到谢辰脸上了。但
是现在不仅陈楷在,还有个施更生,当众表演兄弟阋墙的大戏还是太难看了。不知
不觉中谢禹的脸色阴沈了下来,看也不看陈楷,反而问谢辰:“你这是干嘛。”

谢辰却笑:“施小姐是女士,有些事情毕竟不方便,还是多个年轻人,我也放心一
些。”言语间好像陈楷只是个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一切都撇得清清爽爽。

谢禹想的却是一个多月前,他面前的这个年轻人离开这里的情景:台风尚未完全过
去,天气阴沈沈的,时不时飘来几线碎雨,自己送他到大门口,伸出手告别的时候
他看起来就像要哭了一样,但最後却也只是微微一鞠躬,说了声谢谢,就慢慢朝著
下山的方向走远了。似乎谁也没有想到挽留和被挽留。

谢辰见谢禹抿著嘴不表态,并非不知道他心里不痛快,就是不说破,还是笑:“这
都几点了,你们再不出门要迟到了。”

谢禹转向也始终沈默著的陈楷,终於问:“是你自己想来做的?”

那个年轻人缓缓地点了点头:“是的。”

“那好,谢谢你。”谢辰拿过手杖,才说,“不要发愣了,去开车吧。钥匙在老地
方。施小姐,你也陪陈楷去车库。我和谢辰说一句话就过来。”

等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兄弟,谢禹才把一直盯著谢辰的目光收回来:“我记得我说
过这件事情不要你管的。”

“多个人你也省事,是不是?又是熟人,我也放心。你不要瞪著我,阿禹,我可没
强迫他来做事,刚才你也问过了,是他自己想来的。还是你不想见到他?不想我就
让他回去,只要你开心一点。”

“你这是喂狗呢,一根根地给我抛肉骨头。”谢禹抛下一句,绕开谢辰出门了。

似乎又回到了汪素云还在的时候。只是再一定神,坐在副驾驶座上的人已经是施更
生了。谢禹转去看迎面驶过来的车,问:“开学了忙不忙?”

“还可以,比想象中好些。我选了六门课,但都集中在前三天。後面四天我都空出
来了。”

谢禹瞄了一眼施更生,继续问:“我不知道谢辰怎麽找到你的,如果他说了什麽失
礼的话,我替他向你道歉。你……你不必勉强自己。”

陈楷却问:“那天晚上你说的是真心话吗?我把这句话当真的,所以才又回来。”

感觉到施更生动了动身子,谢禹并没有迟疑,回答说:“是真心的。”

陈楷飞快地回了一下头,笑了笑说:“谢先生只说你这边近来事情比较多,问我愿
意不愿意继续给你做事。他答应不再找人盯著我的私生活,也向我道过歉,我就答
应了。”

“哦,他是应该同你道歉。”

陈楷这时又说:“其实我一直心里没底。”

“嗯?”

“我不知道你是不是还要人。我想这一个月你和施小姐一定把一切都安排得很好,
说不定不需要我了。”

谢禹一笑,告诉他:“没有的事,你回来我很高兴。”不知不觉之中,连声调都轻快
起来了。

但是听到这句话之後,陈楷反而沈默了。

不知不觉中车子已经开到了骊湾。比起丽海道,骊湾的住宅密度还要低得多。房子
的大小风格都不相同,大多被郁郁的树木掩映在半山,彼此之间在最大程度利用土
地的同时也留出堪称奢侈的私人空间,无论是行人还是车辆,途经此地至多只能看
见一角屋顶。从骊湾那以风景秀美而闻名的海滩折身回望,就好像看见了无数怒放
的斑斓花朵。

开始爬山之後陈楷才说话:“我还没有弄明白呢,这次来是去那个‘骊湾’吧?为什
麽陆家忽然松口了?”

“嗯,就是去陆维止在骊湾的老房子。那房子现在是基金会的产业,他们要和谢辰
合作,谈了条件。”

“哦,这也挺好。我真是回来得巧,沾你的光,也好看看这骊湾到底怎样的神乎其神。”

闻言谢禹笑笑说:“看到了自然知道了。”

到了目的地陈楷下车去按门铃,不久门开了,陈楷又回到车上,说:“已经有人在
等了。”

花园很大,典型的意式风格,连植物都是本地不常见的,无不生长得茂盛兼之修剪
整齐,萧瑟深秋里松树和柏树格外显得郁郁青青,想来是有园丁常年在精心呵护。

这时已经有人在门口等著,看见他们下车立刻笑容满面朝谢禹走过去,早早就热情
地伸出手来:“谢禹先生吗,你好,我是陆仪。”

男人看起来也就是在三十岁上下,这倒是出乎谢禹的意料之外:谢辰告诉他这是陆
维雍的儿子,他满以为至少也是和穆回锦差不多年纪的人了。这淡淡的讶然很快褪
去,谢禹也加快了几步,挂起拐杖递过手:“你好。希望没有让你久等。”

对方的笑容灿烂而真诚:“没有,现在正好两点。路上好走吗?”

“很顺利。”谢禹打量了他几眼,“你很像你的父亲。”

“是吗,家里人都说我更像叔叔年轻时候。不过他们兄弟都随了我祖母的长相。请
进屋吧。”

纵然在各种文章里已经无数次读到陆维止的“骊湾”,但当谢禹走进大厅的一瞬间,
他还是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现如今这早已闲置多年,空气里都能闻得出那种冷
清的灰尘气息,然而众人诉诸笔端、抑或是口耳相传的地方展现在眼前的时候,他
觉得自己还是可以依稀辨认出这个地方的主人还在时的格局。是的,那些文字上的
细节已经慢慢在眼前鲜活了起来:对著落地窗和房门的巨大油画,画的是灿烂阳光
下的野餐会,仿佛瞬间就能闻见春风里花草的清气。靠窗的沙发一头摆著新艺术风
格的古董柜,那一对鲜豔的威尼斯彩玻璃杯放在其中,居然毫不起眼,谢禹甚至定
神看了好一会儿,才在那琳琅满目的摆设中发现了它们。房子的主人分毫不掩饰地
把他的房子装潢得像一个光辉灿烂的舞台,每一角落都能看见精心而精美的布置,
从大件的新艺术风格的家具、到小件的一只花瓶一只烟灰缸,高处的灯具垂地的窗
帘,无不考究,又都和谐地搭配在一起,显露出堂皇而坦然的奢华感,静静等待著
每一位受邀前来的客人的赞美和惊叹。

谢禹看得有些入神,下午的阳光从窗子长长地投在有著美丽长流苏的方毯上,进而
在深色的木地板上流淌开来,彷佛融化的沙金。他觉得自己熟悉这里,比如他知道
陆维止喜欢坐在房间一角的扶手椅上,面前搁著一张可以架脚又可以做矮几的方
凳,右手边靠墙则是一张更大更高的长条形高几,上面永远堆满了他的书、香烟和
咖啡杯。而他就在那里,一边工作,偶尔抬头听他的客人正在谈些什麽;他也知道
很多年前的无数个夜晚,男男女女结伴走进骊湾那永远敞开的大门,在餐厅里那张
可以坐下二十个人的长桌上吃过从不让人失望的晚饭,又回到客厅,主题是不定却
又迷人的:最新的书籍和唱片、斯卡拉、伦敦和巴黎的当季舞台剧、美术馆的当期
展出、欧洲的电影节,每个人手头的工作、可能的工作、梦想中的工作,然後再理
所当然地,一切的焦点回到主人身上;就在这间房子里,烟雾缭绕而灯光明亮,不
间断的香槟和点心,不止歇的欢声和笑语,永不倦怠的长夜,统统笼罩在栀子花那
熏人欲醉的甜香里……

“这是我祖母的陪嫁。她和祖父离婚没多久去了欧洲,这栋房子就留给了我叔父──
他是奶奶最疼爱的孩子,她觉得他最像她。”

陆仪的声音又把谢禹拉了回来,那些人影、声音、气味乃至光泽在瞬间隐去了。房
子里的一切如故,还是他读过的、得以和文章一一对照的景象,只是光天化日之
下,这宽敞的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又都空荡荡的,连那些家具都一并成了无根的游魂。

谢禹点头:“这个我有所耳闻。後来陆维止年纪轻轻就去欧洲求学,也和你祖母有
关吧。”

“他想陪在她身边。但後来我祖母又结了婚,他就搬了出去。”

“这房子已经不是你祖母当年的风格了吧?”

“没错。叔叔回来之後把这房子重新粉刷过,又在四十岁那一年再粉刷过一次,才
是现在这个样子。不过他常常心血来潮弄一些小的变动,每到这个时候,城里的那
些古董商和美术商总是很快活。”

谢禹接话:“陆维止从来都是慷慨的买家?”

“哦,那是肯定的,我爸爸总说他是被宠坏的小儿子,但是既然他高兴,也没什麽
不好。”

陆仪把这房子的细节介绍得很仔细,仿佛这才是他生长的地方。关於这房子的许多
事情谢禹也都知道,但在看见身旁陈楷那听得入神後,他并没有打断陆仪,陪著一
起再听了一次。陆仪领他们去看小客厅、书房、音乐室、小型放映厅和客房,一扇
扇房门在谢禹他们面前敞开,看到後来,连沈默地听了一路的陈楷,都忍不住赞
叹:“他一定很爱这房子,才会这麽用心地去布置每一个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说话间陆仪又打开了一扇房门,里面却是除了一排架子一无所有。谢禹问:“这里
是……?”

陆仪笑得眼睛弯了起来,轻轻叹了口气:“这是他放礼物的房间。我叔叔是一个非
常喜欢礼物更喜欢送人礼物的人。我记得小时候过新年,我们一起聚在大姑姑家,
其他长辈送给小孩的礼物基本上都是一样的,只有他记得我们每一个人喜欢什麽,
然後送完全不同的礼物……说起来到他去世之後我才知道,原来他每年过生日之前,
他那些常来骊湾的朋友都会事先聚在一起,商量好每个人送他什麽生日礼物,又要
讨他喜欢又不能重样,商量到最後每个人都头痛得不得了……”

这大抵勾起了他什麽愉快的回忆,连带著翘起了嘴角。谢禹听到陈楷无声地笑了一
下,自己却藏住了笑容,接过陆仪的话:“传说当年他老是把希羽锁在顶楼的阁楼
间,可以带我去看看吗?”

陆仪哈哈大笑:“看来这是人人都知道的秘密了。当然可以,就在楼上。”

他带他们上了顶楼,不知是不是有意地绕开了卧室;谢禹暗示了一下,也被极有技
巧地忽视地敷衍了过去,於是他就知道这是刻意而为了。等参观完那间传说中的小
黑屋──那倒是出乎意料又在情理之中的装潢得很舒适,一行人又回到了一楼,陆仪
冲他继续微笑:“希望骊湾没有让你们失望。”

谢禹思索片刻,又说:“能不能让我的助理把书房里那些挂著的画拍下来,供我作
些参考。”

“请便。”陆仪答应得慷慨。

“如果陆先生你不忙,我还想再去小客厅看一看。”

“这也没问题。”

陆仪极富耐心地陪著谢禹和陈楷又回到了小客厅。比起那富贵逼人的大客厅,这间
小客厅还不如陆维止的书房大,布置得也相对简单──但绝不朴素,就和谢禹这一路
看来的所有的房间一样,一并构成某个盛装舞台的一部分。陆仪猜想谢禹大概读过
什麽有关这间房间的描述,稍加考虑,指著房间一角的单人沙发说:“他最喜欢那
个位置。你可以试著坐一坐。这里可以看见大客厅的大部分,有的时候他会抛下客
人,和所谓“陆家班”待在这里讨论工作、或是和亲近的朋友聊一些私事,任由其他
人在外面玩闹。但是即便如此,他还是能看见客人的一举一动──叔叔喜欢掌控一
切,特别是在他自己的房子里。

“哦,我不知道你对这间房间了解多少。我也是後来听他们告诉我的:这个房间里
几乎一年四季放著栀子花,而能够进这个房间的客人,他会邀请他们陪他一起喝咖
啡。说起这个,你也许知道,他喜欢一种加浓的咖啡,非常香,非常稠,据说像毒
药一样难喝,但是只要他问‘喝咖啡吗’,从来没有人能当著他的面拒绝,虽然事後
很多人悄悄抱怨这个房间里花香太重咖啡太浓,待久了让人头痛欲裂,但在当时,
那是一种殊荣。”陆仪说著说著,走向窗台上那空置多年的花瓶,手指划过描金的
瓶身,如同在轻抚一朵盛放的花朵。

谢禹听见陈楷轻轻地“啊”了一声,但对上目光之後,後者对他摇了摇头,却有点狼
狈地避开了脸。

陆仪这时收回手来,又是一笑:“骊湾留在很多人的记忆里,但从来只是他一个人
的。当年有人说过,叔叔把应该是家的地方布置成了一个舞台,反而把家留在了电
影里。”

这句话听得谢禹微微愣了一下,才问:“这句话是谁说的?”

“是穆回锦。”陆仪耸了耸肩。

谢禹本来准备到此为止了,听到陆仪这麽说,忽然觉得提一提也没什麽。他就真的
说了:“在我听说的版本里,在陆维止当年的遗嘱里,这栋房子是留给穆回锦的。”


群魔 十二
发文时间: 05/02 2009

--------------------------------------------------------------------------------
十二 征兆



陆仪正在点烟,这句突兀的介於问句和断言之间的话语都没有让他的动作停顿分
毫。直到打火机落回口袋里,他才镇定地回答:“叔叔去世的时候我还没成年,遗
嘱的原件我也没有看过。但是这是奶奶的房子,而穆回锦并不是叔叔的继承人,他
们流著不一样的血,不是吗?”

“不见得一定要流著一样的血才能继承财产。”陈楷忽然莫名插了一句。

这里本来没有他说话的余地,连谢禹听到陈楷的声音都朝他投去“不要多说”的暗
示,陆仪虽然看起来并不计较,不过语调还是冷淡了起来:“骊湾不是一般的财
产。而且谢先生,我不知道你是哪里听来的传闻,这种无稽之谈,不仅诋毁了陆家
上下,也有损叔叔的名誉。”

谢禹无甚诚意地欠了欠身子:“是我少了考虑,失言了。这个问题问得很没道理。”

短暂地沈默了片刻,陆仪还是再一次地微笑起来,再不提穆回锦的事:“快到晚饭
的锺点了,我算好差不多要看到这个时候,所以订好了餐厅,请赏光一起吃个便饭
吧?”

“好。其实应该我请的,谢谢百忙之中抽空陪了我们一个下午。”谢禹甚至连想都没
有想就答应了。

陆仪领著谢禹、陈楷和已经从书房出来的施更生朝门口走,同时说:“我原本想最
好能在这里吃晚饭,但是最後一个骊湾工作过的老厨师这几天生病,没办法上灶。
而且这里太久没有开火了,还是在外面吃保险一些。”

“心领了。”

骊湾的大门,又在谢禹的眼前缓缓地关上了。

陆仪刚锁好门,电话就来了。谢禹出於礼貌走远了一些,但不巧人在下风,总有那
麽几句话没躲过飘进来耳朵里,依稀是“我这里有客人”、“你要过来也可以”之类,
果然等陆仪放下电话再走过来,解释的同时目光却牢牢盯住陈楷:“是我一个侄
子。他就在附近,等一下一起过来吃饭。哦,陈楷,既然你和小棠这麽熟,也许听
过陆桐的名字,他是小棠的亲哥哥。”

陈楷没想到话题忽然转到他身上,而陆仪居然还能叫出他的名字来,蓦地一僵,勉
强镇定地点头:“她向我提过她有一个哥哥。陆棠……她还好吗?”

“上个礼拜回去读书了。走之前对著我哭,说新认识的朋友忽然不搭理她了。委屈
得要命。”陆仪看著陈楷笑,恰到好处收住下面没说出来的话。

眼看著陈楷越发窘迫支支吾吾不知道要说什麽,谢禹出声解了围:“……年轻人的事
还是留给年轻人自己吧。”

“暑假的时候谢谢你陪她散心。”对陈楷轻巧地道了个谢,陆仪也知机地换了话
题,“哦,我去开车,在前面带路。不远,一刻锺的车程吧。”

“这些陆家人都是什麽怪物。”这是开车去餐厅的路上陈楷说的唯一一句话。而谢禹
听在耳朵里,也不曾多说什麽。

到了陆仪订好的餐馆,汤水和冷盘都上了好一会儿,据传要一起来吃饭的陆桐还是
不见身影。谢禹还没有从骊湾的满足感中恢复过来,并不觉得饿,陈楷看起来是早
就没了胃口,施更生自有年轻女人的矜持,反倒是一直微笑著的陆仪,这时脸色慢
慢沈了下来。

他终於忍不住掏出电话,但就在他准备拨号之前,包厢的房门被推开了,一双年轻
男女互相搂著腰亲昵地走进来,陆桐嬉皮笑脸地扬了扬手:“小叔叔,真不好意
思,我们是不是来晚了。”

陆桐的女伴是风头正足的新人女演员,谢禹看了两眼就认出人来,神色间并不意
外,还笑著点头打招呼。陆仪站起来,皱著眉指著空位子说:“这都几点了,你到
底做什麽事情能准时的。”

“你要是肯只等我,我保证准时。随叫随到。”说这话时他还笑嘻嘻的,也不管陆仪
一下子气白了脸。

陆桐看起来也就是至多二十五六,生得面孔俊俏,有一双勾人的桃花眼。可惜花天
酒地的日子过惯了,酒色缠身,气色不好,甚至不如说起来算是他长辈的陆仪有精
神。在陆仪介绍客人的时候他始终没什麽精神,或是注意力全集中在女伴的腰臀
上,心不在焉地软绵绵递过手,直到陆仪说出陈楷的名字,才猛地一个激灵,死死
盯著陈楷的脸,眉毛挑得要竖起来:“等等,陈楷,这个名字我听过……暑假的时候
是不是就是你和小棠走得很近?”

这时陈楷大概已经习惯了,不仅点头,还笑:“我想大概陆家也早就把我的家世全
打探得清清楚楚了。”

听到这个“也”字谢禹侧过脸去看他,陈楷却像是没看见,笑容反而深了一点。陆桐
没听出陈楷语气中的嘲讽,还猛点头:“稍微让人去查了一下而已。小棠这孩子被
宠坏了,任性不懂事,我们也管不住她,难为你陪她这麽久。”

陆仪轻轻咳嗽一声:“既然都到齐了,就开饭吧。”

有了陆桐,这顿饭吃得精彩无比。谢禹本来借饭桌上轻松的气氛再问一些陆维止和
骊湾的事情,但每一次刚起了个头,要不然是陆桐和他女友的打情骂俏打断,要不
然就是他蹭来劝酒。到了後来谢禹忍不住暗暗苦笑,实在是太能胡搅蛮缠了,连装
都装不到这麽浑然天成。陆仪暗示了几次,一点用处没有,最後都只能笑,给自家
人开脱:“陆桐比较率性,不拘小节。谢先生,你们不要客气,多吃一点。”

如果不是陆桐喝多了酒没头没脑地甩出一句“穆回锦那个老畜生怎麽还没死透”,这
顿饭也还能勉强圆满收场。但这句话一说出来,居然是陈楷堵了回去:“他怎麽也
算是你长辈了,也好心照顾了陆棠几个月,怎麽说这种话。”

陆桐先是一怔,看清楚训他的人不是陆仪,一下子也来劲了,上前一步,眼看著要
去抓陈楷的前襟:“我一直忍著没问呢,你和穆回锦什麽关系,你们是不是商量好
了合起来拐走小棠……”

陆仪重重把他往身後一拉,回头喝他:“才喝几杯就发疯。人来疯了!丢人不丢人。”

正好谢禹也伸手扯了一把陈楷,摇头要他别惹陆桐。陈楷看著谢禹,愤怒、羞耻和
不解在双眼深处翻滚著,最终又还是忍耐下来,重重一甩手扭头出去了。

这是谢禹事先没想到的情况,他再不想多待,与同样希望越早结束越好的陆仪匆匆
交谈了几句,就带著施更生找陈楷去了。

施更生的住处正好在骊湾和丽海道之间,坐到一半就下去了。等她一下车,谢禹自
己坐到副驾驶座上,看了看笔直盯著路况的陈楷,说:“好了,你想说什麽就说吧。”

他先是不说话,到了下一个红灯,才闷声说:“我有什麽好说的。”

“连施更生都看出来你有话想说不方便说,找了个借口跑掉。再不说,她白多走一
大段路了。”谢禹明知他赌气,几乎微不可见地牵动了嘴角。

“要说的要做的早被你们调查得一清二楚,我哪里还要说什麽。”

“今天可是你一直跳出来,骊湾是,在餐厅也是。陆家和穆回锦的旧账,让他们自
己去算。”

“陆棠说得对,这一家人真虚伪,让人恶心。”前面有车忽然变道,陈楷重重拍了一
下喇叭。

谢禹叹了口气,但也只是叫了一声他的名字:“陈楷。”

“陆桐叫人去打了穆回锦,因为陆棠不想回家,因为他让陆棠住在他那里。你还记
得有一天在图书馆里我接到电话吗,就是前一晚的事情。”

谢禹看著身边的年轻人的神色渐渐由咬牙切齿变成麻木的平静,有点意外他竟然说
的是这个:“你也在?”

“我送陆棠回家,出来看见他一个人倒在地上,被打得一身是伤。你们都看不起
他,却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一再和他打交道,有意思吗。”

“很正常,这个世界上不是只有你喜欢的人。”谢禹镇定地回答他。

又或许陈楷并不需要这个回答。车子拐上丽海道的环山路之後,他再一次开口:“
其实我没想明白,穆回锦做了什麽,陆家人至於这样敌视和羞辱他。陆维止死的时
候他有三十岁吗?还有你,谢禹,你对别人并不这样。”

尽管语气并不强烈,谢禹还是很清楚地听出了其中的指责。他决定先忽略关於自己
的一部分:“陆家和他是积怨已久。你还太年轻,不知道这些事。”

陈楷显然没打算在这件事情上放过他:“对,他欠债酗酒闹事都是陆维止出面帮他
摆平,他在他生病的时候没有去看他,他卖了和陆维止的通信,但是他到底在他临
终前去探望了他,你要写传记,他也开口了。退一万步说,不管再怎麽样,这也是
两个人之间的事情。好吧,就算我们不说陆家,你呢,你之前见过他吗,你了解
他?说真的,在某种程度上你比陆仪陆桐这些人好不到哪里去,你看不起他,这和
他们是一样的。你是在为陆维止抱不平?”

谢禹莫名有些烦躁,反问他:“我是不怎麽认识他,那你是怎麽回事,专程回来给
穆回锦张目的?”

像是被这句话问倒,陈楷的动作僵硬了,一会儿之後生硬地摇头,语气很低沈:“
我没有这个意思。如果不是因为你,这些人和我根本是在两个世界。”

谢禹也觉得之前那句话说得蠢透了,但话已出口无法补救,只能说点别的掩盖过
去:“陆桐这样的二世祖不少,他说的话不要计较,酒话就当过耳风刮过去就算了。”

陈楷反而笑了笑:“没什麽,人的忍耐力总是越来越好。既然谢先生会因为你去查
我的事,那麽陆家为了陆棠也来查一遍我并不奇怪,改天我照照镜子,看看是不是
早在我还不知道的时候,就被查成了筛子。”

之前两个人明明为穆回锦这个不相干的外人争执了一路,但那些话加在一起,对谢
禹而言都远不如陈楷这句笑言听起来刺耳。他皱了皱眉头:“谢辰已经道过歉了,
还是我也要向你道歉,连听都不该听?”

“你大概忘记了,你很早之前就道过歉了,我也接受了。”陈楷瞥了一眼,冷冰冰地
说。

“那就一码归一码。做错事的是谢辰,你却一直在同我发脾气。”

陈楷看起来是给噎了一下,半天才说:“我也不想第一天回来就这样。”

这句话总算让两个人之间不温不火却也绝对不愉快的交谈暂时告一段落。进了丽海
道的房门,谢禹进厨房倒水,出来就见陈楷看著电脑屏幕发愣。

“你怎麽了?”

陈楷端著相机回过头:“我把照片拷下来。电脑重新整理过了,东西都不在原来的
地方了。文件夹放哪里?”

“施更生重新弄过了。下次让她详细告诉你,你先放到桌面好了。”

陈楷按照他的话做了,拷完之後顺便打开文件夹迅速浏览了一遍。谢禹端著水站在
他身後,也跟著一起看,却奇怪地发现,还是在照片里看这房子的一切更让他有真
实感一些。

“为什麽让施小姐照书房里的画?这些画有什麽特殊的地方吗?”

谢禹盯著那些图片的拷贝:“我想让她去找找看哪里有卖它们的仿品。”

陈楷几乎在同时扭过头:“为了见穆回锦?”

谢禹不说话,也不否认。

“如果不是你们每次见面都像要打起来的猫和狗,我几乎要认定他对你下咒了,才
会这麽锲而不舍地一次次约他。他到底知道什麽别人不知道的。”陈楷说完,微微
笑了笑。

“蹩脚的笑话。陆维止身边的人大多太顽固,只有穆回锦轻易地开口。不管怎样,
他在陆维止的生活和事业里是无可回避的一部分,我对他或许有看法,但无论抹杀
还是扭曲他归根到底还是自取其辱。我不想这麽做,也没必要这麽做。”

“不不不。”陈楷摇头,不顾谢禹诧异的目光,陈楷扭头看著他说,“真正给你下咒
的人是陆维止,你的自尊心和对陆维止的痴迷不允许你这麽做。我不明白的是,你
怎麽知道他会说真话,我总觉得他在说谎。”

谢禹挑了挑眉:“哦?你现在才说?”

“我不知道,毕竟他说的你都接受了,没有质疑没有反驳,也许是我搞错了。”

“他的确没有完全说实话。不过有的时候克制不住,真话又出来了。所以我才一次
次地约他出来。他说谎的本事就和他的演技一样,起伏得厉害。”

陈楷瞪大了眼睛:“你又是怎麽知道的?自由心证要不得。”

“从原始材料里提炼出真相完成一本书就是我的工作。倒是你,你以前对他们才是
漠不关心。”谢禹很顺利地转开了有关穆回锦的话题。

陈楷的语气听起来满不在意,但绷直的肩颈一线还是无言地暗示著他此时很专
注:“我也不知道谁给我下了降头,离开之後我每周都神经病一样看一部陆维止的
电影,可惜才看到第五部呢,就回来了。说实话,他的片子不怎麽好看,我都中途
睡著好几次了。”

听到这麽说,谢禹笑了:“正过来还是倒过来看?”

“什麽意思?”

“是从他第一部片子看起,还是最後一部?”

“最後一部啊。”

“顺序不对,下次看过。”

“算了吧,又要每天听人念咒一样说陆维止这个陆维止那个,我短期内绝不再看了。”

他的抱怨引得谢禹又是一笑:“这话才更像你说的。说起来还有一件事情我更好
奇:谢辰怎麽说动你的?”

“你应该去问你哥哥,他肯定不会骗你。”

谢禹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相比之下还是你更可信。他只会告诉我他觉得有必要
让我知道的。”

“这样其实不坏。”

谢禹不说话,继续看著陈楷;被盯久了陈楷熬不住了,重重叹了口气:“我大概被
下降头了。而且我想开了,有钱比没钱好,当初你说的薪水没变吧?我可是推掉了
谢先生诱惑的高薪。”

“哦,当然。”谢禹心里一沈,又迅速补上一句,“当然。”

陈楷听他这样答应著,浮上一个并不十分明朗的笑容。他瞄了一眼表,就夸张地站
起来:“糟糕,又这麽晚了,我要去赶末班车回学校了。那我周六周日再过来?”

“可以。路上当心。”

“忘记说了,下个月地铁就通到我们学校了,到时候过来只要不到五十分锺。我走
了,你早点休息。”陈楷迅速地把自己的背包收拾好,滑到门口丢下这句话就拉开
门溜掉了,留下谢禹一个人盯著紧闭的房门看了好一会儿,才苦笑著摇摇头,走开
去做自己的事情了。

周六一早老何照例送谢禹去谢辰家。理疗师已经到了,一切准备就绪在谢辰转为腾
出来的理疗室一边看书一边等他。

谢辰住在他们父母留下来的大宅,谢禹对这里的每个角落自然都很熟悉,几年前他
父母相继离世,原本住在外面的谢辰搬了回来,反而是他这个一直住大宅的小儿子
爽快地搬了出去。

他换好衣服後躺在理疗仪下,很快身体就热了起来,皮肤微微发烫,人也昏昏欲睡
起来。前一晚他看书看到三点,现在温度适应,床也舒服,索性就放任自己小憩片刻。

迷迷糊糊地谢禹感觉到有手按上了他的腿,力道手法都很熟悉,隐约知道是刘医师
开始按摩了。他本来想说这两天腿好些了可以轻一点,正好刘医师也说:“哦,腿
上的肌肉没上次那麽僵硬了。前几次你从膝盖以下冰凉的,大腿僵得像石头。我就
说还是心态要好,不要给自己太多压力,这样理疗才能事半功倍。还是最近有什麽
好事,心情好自然而然地放松了?”

她手上的力道拿捏得很好,谢禹笑了笑,整个人好像都跟著自己的腿一起放松
了:“没有,只是这周没那麽多事情,睡得多一点。”

“睡眠充足非常重要。”

他轻不可闻地应了一声,想起陈楷在丽海道留宿的那一晚。他紧张得过了头,手底
下没数,把自己的腿完全当作蜡来捏,到後来完全是新的疼痛暂时地盖掉了旧伤。
饶是这样,谢禹偶尔想起,还是忍不住扬起了嘴角。

这时谢禹又觉得刘医师的手在捏他的肩膀。常年伏案,谢禹的肩膀也早就是僵硬得
厉害。他正觉得受用,满足地叹了一口气,忽然觉得哪里不对,一睁眼,刚牵起的
嘴角又落了回去:“你不是和邓碧宁出门了吗?进来也不说一声。”

谢辰坐在床头的凳子上,还是不紧不慢地帮谢禹捏肩膀,轻声说:“我看你在休
息。下次找个人帮你专门松一松肩膀和背。”

谢禹抓住谢辰的手,从自己肩膀上移开,皱著眉说:“不用了,我好得很。邓碧宁
在楼下?”

“她回父母家陪她儿子去了。”

“哦,月底了。她儿子几岁了?”

谢辰想了一会儿:“六岁还是七岁。反正生日是年底。”

谢禹笑了:“你们在一起也四五年了,这已经是你的最长纪录了,干脆娶了人家吧。”

“结婚是大事。哪里有你说的这麽容易。”

谢禹知道谢辰至今不松口,说来说去无非是邓碧宁有个孩子,嫁进来就凭空多出一
个和谢家没血缘的遗产继承人。他就说:“当年你明知道她结过婚有个孩子,还不
是照样迷得神魂颠倒的,现在这热症还没退呢。反正你总要结婚的,爸妈也都不在
了,你和邓碧宁正般配,就别想著什麽十多岁二十岁的小姑娘了。”

谢辰忍著笑拍了一把自家弟弟:“二十岁是给你留著的。我和碧宁的事情没那麽简
单,都这麽大年纪了,还有别的东西要权衡考虑。对了,萧拂云的飞机这个时候差
不多也该到了。”

一听到这个名字谢禹的耳边便仿佛响起歌声来。他集中起注意力,挥开这缭绕不去
的乐声:“嗯。”

“他的经纪人在联系我们,想给她做一个庆祝生日的片子。有些话没说得很明白,
也有做个最後纪念的意思。”

这时刘医师已经按摩完了,谢禹道过谢,穿上长裤坐起来,若有所思地说:“她生
日不就是下个月十七号吗。那你们做不做?”

“这不是你心中的女神吗,当然做。你要是有空,我和制片说一声,去采访她的时
候你也一起过去。”

谢禹低下头抿著嘴想了很久:“不去。”

谢辰也不十分坚持:“可以。谈好再启动,可能也就是几天的事情,你要是改变主
意了就随时给我个电话。好了,先去吃饭吧。”

以往餐桌上邓碧宁在,各种细节都有她一一关照到位,再聊聊天,吃一顿饭最快也
是一个小时。但今天她回娘家去了,谢禹两兄弟迅速解决了午饭,谢禹要回丽海
道,谢辰也拿起公文包和外套,准备去公司加班。

分手的时候谢禹说:“邓碧宁在你从来不去加班,她一不在你就不正常作息。”

“你要是下午不回去我也不去公司了。”

谢禹笑著转开头:“怎麽说来说去反而把加班归在我头上了。”

回到丽海道,谢禹一推开门,就看见陈楷坐在他的老位子上,捧著惯用的杯子,和
施更生不知道说到什麽,两个人一齐笑了起来。他穿著一件黑色的套头衫,格子衬
衣的领子和下摆不拘小节地翻出来,大笑的时候简直像个无忧无虑的高中生,眉眼
弯弯,满脸都是焕发的光彩。听见开门的声音陈楷侧过脸来,笑容还留在脸上:“
回来了?今天午饭吃饱了没有?”

谢禹看著他的笑脸,回答:“礼拜四我忘记了。你上次留下的那串钥匙也挂在车钥
匙边上,今天记得带走。”



群魔 十三
发文时间: 05/03 2009

--------------------------------------------------------------------------------
十三  萧拂云


十一月十七号那天,谢禹带著陈楷和施更生一起去市立音乐厅,参加萧拂云的六十
岁生日音乐会。

过去的路上坐在副驾驶席上的陈楷一边扯领结一边抱怨:“算了,我还是找个地方
换回我的牛仔裤躲在大厅门口听好了。我最後一次穿成这个样子还是高中呢。”

这话听得施更生拿手包掩著嘴偷笑,开车的老何也说:“小楷你长得俊,好好打扮
一下,什麽女孩子追不到手,别一天到晚穿得吊儿郎当的。”

说完原本就在笑的施更生更是笑不可抑,陈楷抓抓头发,大概是不好意思;看得谢
禹也忍不住笑了,出声说:“别抓了,好不容易梳服贴的。”

“就是就是。陈楷你头发硬得和刺蝟一样,我花了多大力气才帮你打理好,你要是
就这麽毁了就太糟蹋我的心血了。”施更生帮腔,“不过都说头发硬的人心软,陈楷
你的心到底有多软?掏出来给姐姐看看。”

陈楷被说笑得无可奈何地回过头来丢了个大白眼:“我的心不给老女人看,你还是
去哄骗十六七岁的惨绿少年吧。”话刚说完,施更生就把手包朝他的後脑勺扔过
去,只听砰一声正中目标,声音大得连谢禹都替他觉得痛。陈楷轻轻痛呼一声,缩
头耷肩躲到椅子深处去,良久才伸出一只手把凶器递回来。

谢禹坐在後面看著这两个人没油盐地扯皮说笑了一路,小楷更生地叫来叫去,才发
觉不知不觉之中他们处得这麽熟了,一时间不免有点微微的走神。

到了音乐厅门外停好车,陈楷第一个跳下车,说是要“给阿姨开门”。施更生气白一
张俏脸,但这时入口处的台阶上已经陆续有人出入,众目睽睽之下也不能穿著小黑
裙横扫一腿,只能拉拉披肩,捧著事先定好的的一大捧栀子花下车,含笑狠狠剜一
眼笑得很无辜的陈楷。

谢禹下车之後打量了一眼自己面前的两个年轻人,才对陈楷说:“把上衣拉称,领
结也歪了。”

陈楷依言不太在意地拍苍蝇一样掸了两下自己的上衣,到底是年轻人,不必怎样的
华服,都足以像梧桐树一样挺拔。

谢禹看著他,笑著点点头:“算了,进去吧。”说是这样说,但多年来的习惯到底占
了上风,上台阶的时候伸出手帮陈楷上衣背後的褶皱抹平了。

到了大厅谢禹愣了片刻:目光所及处的每个角落都堆满了造型各异的各色花卉,且
不说大厅正中一人多高的鲜花做出来的喷泉造型,甚至通往二楼的扶手下面都扎上
了花球,整个厅堂散发著浓郁的花香,连栀子那样有著强烈甜香的味道此时此地也
显得微不足道了。谢禹算得此地的常客,但就是他都停下脚步,再三确定这的确是
他熟悉的地方。

身边的陈楷打了个喷嚏,引得周围一圈人都侧目,他有点不好意思地笑笑,下意识
地又要抓头发,谢禹实在看不下去,拉了一把他的手不让他抓:“先进去吧,这花
的味道连我都有点头晕了。”

“我有点花粉过敏……”话没说完,又是个大喷嚏。

施更生原本在鲜花喷泉的另一头,听到这两声喷嚏,也转了过来,从手包里掏手绢
递给陈楷。陈楷一边走一边捂著口鼻不停地打喷嚏,等进了演出厅终於能如释重负
地放下手绢时,眼底水光一片,连眼圈都红了。

离演出开幕还有小半个小时,上座率已经有一半多,放眼望去,很多都是脸上刻上
了时光痕迹的人们。谢禹很清楚本市的歌剧演出一直没有形成规模化的市场,三十
年前建成的歌剧院现在上演的几乎全是管弦乐,为数不多的歌剧表演也和今晚一样
只是选段拼盘,当年陆维止和萧拂云带动的黄金时代早已成为某一代人记忆深处的
吉光片羽。他也不确定今晚有多少人是和自己一样,早早坐在这里,只为等著看一
眼久违的萧拂云,再借著她和那些熟悉的曲子回望再不回来的时代和人们。

他右手边坐著陈楷,再过去是施更生,两个人不知道在叽叽咕咕些什麽,说笑得很
是愉快。这时正好有谢家的熟人拍他的肩膀打招呼,寒暄之後再坐下来,不防陈楷
扭过头笑嘻嘻地说:“我还是第一次听歌剧的专场演出呢,更生也是。谢禹,你听
的第一场歌剧是什麽?”

没有任何迟疑地,谢禹给出了答案:“《托斯卡》,在大剧院里。”

“啊,意大利歌剧。都说看的第一场歌剧很重要,这决定了是不是会死心塌地喜欢它。”

谢禹认真思考了一下,才说:“很难说。不过如果我带你去看,大概会从莫扎特开
始,不会去选瓦格纳,特别不会是指环。”

“这儿看得到全套的指环?”陈楷有点吃惊。

“从来没演过。”

“我想也是……”

说话间提示演出即将开始的灯光闪了三闪,观众陆续就座,再没几分锺顶灯和壁灯
彻底暗去,脚灯亮起,演出开始了。

演出分上下半场,上半场独唱,多唱普契尼和威尔第,登台的全是女高音,可以说
国内稍有名气的女高音几乎都到场了。一个半小时的演出过得飞快,等场歇的灯光
再度亮起,如雷涌动的掌声和喝彩声中,谢禹一边鼓掌一边侧头去问陈楷:“觉得
怎麽样?”

陈楷大力鼓掌,又笑又点头:“好极了。我特别注意听了下面的管弦乐团,我都想
弹琴了。”

谢禹微笑,又看了一眼也探过目光来的施更生:“还有二十分锺,我们出去吃点东西。”

演出厅外的过道里站满了人,服务生高托著放满红酒香槟和果汁的托盘,在人群中
穿行如仪,无论是递出还是收回酒杯的姿势都是得体而到位。谢禹认出有几个服务
生是朵丽的老面孔,端下一杯红酒一闻,心想为了今晚真是不惜血本。他想问陈楷
要喝什麽,却看见他看著服务生出神,口中喃喃自语:“这个盘子托得真不赖……”

谢禹觉得自己被他逗乐了,把手里的酒让给他:“别看入神了,主办方看来是把全
市最好的西餐厅的服务生都借来了。”

“为什麽?”

“为了萧拂云。”谢禹答得再自然不过。

这句话显然没有说服陈楷:“可是现在这里甚至都没人演歌剧了。”

“现在是现在。当年萧拂云演《蝴蝶夫人》,有人提早两天带著帐篷和睡袋守在售票
窗口,只为等她一张票。”

陈楷骇笑,尚未表态,原先一直在闷不作声吃冰淇淋的施更生忽然说:“谢先生,
那个人……是不是穆回锦?”

可是顺著她示意的方向看过去,人流茫茫,哪里能看得到特定某一个人。谢禹也不
愿意在这样的夜晚专程去找他,收回目光:“我没听说他和萧拂云有交情。”

施更生眼中玩味的笑意一闪,想再说却因为谢禹的神色还是收了回去,继续和手里
那一杯冰淇淋奋斗去了。

这时提示灯又明灭不定,下半场即将开演。谢禹放下已经空了的酒杯,想叫身後的
陈楷一起进去。陈楷的目光还胶在施更生之前指的方向,施更生叫到第二次,才猛
地一下回神:“哦,开场了?我们进去吧。穆回锦好像不在这里。”

“拜托你小楷,我一周见到这个名字实在太多次了,这麽美好的夜晚,就不要再想
起他了吧。管他见鬼去呢。”

陈楷一勾嘴角:“也对。”

下半场男高音男中音陆续上场,还有一些著名的对唱曲目,选曲也渐渐成了莫扎特
比才贝多芬,当然少不了一曲瓦格纳。对唱开始之後气氛渐高,又在专程从德国赶
回来的萧拂云的得意门生送上的《晴朗的一日》之时,整场达到这个夜晚的最高潮。

《蝴蝶夫人》是萧拂云最拿手的歌剧,当年曾经创下歌剧票房的记录。後来她远嫁他
国,亚裔血统让她成为不需要装扮的“蝴蝶夫人”。然而在欧洲她并没有站上大歌剧
院的机会,只能在小城市的小剧院的小角色之间辗转,最後终於心灰意懒,放弃在
欧洲古典音乐圈的闯荡,待在家里以给一些同样是亚裔的学生上声乐课谋生。

现在正在台上忘我倾吐爱意的女高音就是她当日的学生之一。谢禹能从她的吐气和
唱腔中依稀找到一些萧拂云的痕迹,但更多的还是欧洲学院派的演绎手法。她的嗓
子比萧拂云更加甜美明亮,也没有萧拂云那著名的宽广中音域,唱起来更像一个娇
美的少女,却也足够打动观众了。

一曲终了她深深鞠躬,来自全场各个角落的叫好声像是要把屋顶都给掀翻了。很久
之後她才直起腰来,谦逊地半侧开身子,避让开掌声,然後大步地走向舞台一侧,
一手牵著指挥,另一只手上则是紧紧拉住了幕布後的另外一个人。

当萧拂云走到舞台中央时,所有的欢呼声都消失了,甚至连掌声都仿佛停滞了一
刻,才更加激烈而热情地再次响了起来。

谢禹也跟著这个剧场里的绝大多数人一样站了起来,他看著灯光下的她,一晃十多
年过去,她果真老了,瘦了,雪白如银的头发看起来梳得很整齐,谢禹却知道那不
过是假发。但是那个自舞台上投下的笑容始终不变,同样不变的还有笔直的脊背,
她俯视著他们,坦然面对欢呼和赞叹,如同女神在奥林匹斯山上俯视信众奉上的牺牲。

於是在下一刻,谢禹也放任自己恍惚起来。

谁也不记得谢幕了多少次,只是那掌声永不停息,仿佛所有人此时能做的只剩下用
掌声和笑容为萧拂云祝福。数不清的人涌上舞台为她献花,她迅速被花束淹没了,
不得不把手里的花转移一部分到别的歌者手中,但眼看著所有人几乎都要被花朵淹
没了,掌声依然没有停止。

这场没有任何言语的致敬持续了三十分锺,早已兴奋得热血沸腾乃至近乎忘乎所以
的观众们才在剧院工作人员的疏导下陆续退场,但即使这样,掌声并没有中断,只
是随著人数的减少而逐步减弱。谢禹一行人退出到此时才开始人声鼎沸的大厅後,
他看著因为拍手太狠现在不得不反复搓手的陈楷和施更生,说:“我去一下後台,
你们在车里等我吧,我很快就好。施小姐,请你把花给我。”

走在去後台的路上,谢禹想起第一次去这个音乐厅的後台,也是为了见萧拂云。谢
辰带著他穿过那有著精美拼花地板的过道,他固执地丢掉拐杖,把专程带来的的花
紧紧地捧在怀里。

“先生,再过去就是後台了,观众出口在另一头。”

工作人员把他从短暂的回忆中拉出来,谢禹停下脚步,说:“我是谢禹,和沈家明
先生约好了,想会一会萧女士。”

对方打量了他两眼,迟疑了一下:“沈先生没交待过。不过……你进去吧,萧女士的
休息间在十二号房间。”

谢禹笑了一下:“她还是一直用这一间休息室。”

“是啊,要我带你过去吗?”

“不用了,谢谢。”

接下来一路上都再没有遇见什麽人,偶尔的一两个也是脚步匆匆地赶著不知道去哪
里。谢禹上一次进到这里也是十多年前了,但有关此地的一切记忆始终清晰,在迷
宫一样的走道里拐了几个弯,他又一次地站在了萧拂云休息间的门口。

刚刚放下敲门的手,门就开了。五十岁左右的男人探出头来,见到访客後立即堆满
职业性的笑容:“谢禹是吧?请进来吧,夫人在等你。”

谢禹微微颔首,一进门就面向靠窗一角沙发上坐著的萧拂云问好,然後递上花去,
又说了一句:“祝你生日快乐。”

萧拂云穿著一袭紫红色的长裙,灯光下布料的色泽仿佛晕染开来,在她消瘦良多的
脸颊上映上淡淡的粉色。看见花她站了起来,浮起一个欣喜的笑容:“啊,谢谢你
的花。这是我今天收到的唯一一束栀子。你看它们多美。”

她一边说,手指一边轻抚象牙白的花瓣。她的休息间里早已堆满了各色鲜花,但他
们正好都站在窗前,晚风吹进来,把栀子花那熏人欲醉的甜香吹到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你是谢天宇的小公子吧?你母亲还好吗?”

谢禹没想到她会提起自己的母亲,怔了一怔才说:“她已经去世好几年了。”

“哦,真是可惜。我上一次回来还和你父母一起吃过饭,谢夫人的文静端庄,当年
真是倾倒一片。”

谢禹想起自他出生起就一直为精神衰弱困扰著、每次社交前不得不服用镇静剂才能
出门的母亲,心里闪过一线苦涩。他默默把这般情绪压下去,接话说:“是在当年
的送别晚会上吗?那天除了我,全家人都去了。”

“嗯,上两周我见到了你大哥。是叫谢辰吧?你们两兄弟年纪差得不少。”

“是,我父亲快五十岁才有的我,我妈生了谢辰之後身体一直不是太好,所以是计
划之外的孩子。”谢禹微笑著说,心里却在想,她是彻底忘记在很多年前他们就曾
经说起过类似的话题了。

萧拂云身体欠佳,站久了都觉得吃力,又抱著花坐回去:“你请坐。是喝茶还是咖
啡?哦,他们还开了一瓶酒给我。”

谢禹坐在沙发对面的椅子上:“都无所谓。今天我来拜访,一来是想亲口向你祝福
生日,你出国前的那一场《托斯卡》对我来说意义非凡,可惜我没有早生二十年,不
然就有机会听到你更多的作品了。”

萧拂云端起手边的水杯,姿态优雅地喝了一口水,放下杯子後笑著说:“我真是老
了,脑子不好用了。我刚刚才想起来,那年你和谢辰一起,也到过这个房间来,是
不是?”

“是的,是我。”

萧拂云微笑著转头对一直守在一边的沈家明说:“一晃就是十多年了,当年的他和
现在可太不一样了。”

谢禹被她这样一说一笑,脸上居然有点发热,清了清有点发紧的嗓子,继续说:“
第二件事情在这里提起恐怕有点冒昧,但如果您愿意谈谈,我改天会专门登门拜
访,与您再详细商谈。”

他的口气蓦然郑重起来,萧拂云瞄了一眼不做声的沈家明,稍稍收起笑容,语气依
然柔和:“什麽事,你可以说说看。”

看来谢辰并没有对萧拂云提起这件事情。谢禹又说:“我准备写一本陆维止的传记……”

“他?你写他,找我做什麽?”一听到这三个字,萧拂云脸色顿时变了,笑容不见
了,语气沈下来,盯著谢禹的目光都莫名有些严厉了。

“我准备用一章专门来写当年他导演的那些歌剧和担任音乐节总监的往事。您是他
每一部歌剧作品的女高音,我相信你的回忆将是这一章里极其关键和珍贵的的部分。”

听完後萧拂云沈默了许久,才冰冷地开口:“我没什麽好说的。我不太记得了,而
且当年参与这些事情的人太多了,你可以去找别人问问看。”

她拒绝得非常干脆,语气里毫无周旋的余地。谢禹也知道自从两个人因为萧拂云的
第二次婚姻闹得不可开交之後彻底断绝了往来,所以对她的反应并不十分失望,还
是心平气和地争取:“您对陆维止而言是独一无二的。在他去世的当天,病房里都
在播您的唱片……”

“够了!”萧拂云猛地打断他,嘴角微微有些发抖,态度却没有分毫松动,“那是他
的事情。他是个糟糕透顶自以为是之极的导演,对歌剧是个不折不扣的外行,不,
和他合作的每一天都是噩梦,让我觉得恶心。”

她情绪激烈地说完这一大段话,脸色煞白,胸口剧烈地起伏著。谢禹看著不对,站
起来想给她递水,但沈家明先一步抢上前,端水送药,忙了好一阵子,萧拂云才慢
慢缓过来。但这样折腾一番,谢禹最初进门时看见的那些光鲜和精神都褪去了,她
像是在瞬间老了十岁,靠在沙发上,摆手说:“不要找我……他的事不要找我……”

沈家明这时说了话:“谢先生,夫人的身体你也知道,那今天就到这里吧,这件事
情也请到此为止,她需要安心休养。”

谢禹本以为生死和时间已经让矛盾和争执变得无谓,她这样激烈的反应和对陆维止
严苛的批评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但眼前的萧拂云脸色灰白,声音有气无力,这
又一次无言地提醒著谢禹她病重的事实。谢禹心中一黯,之前已经在心里演练过无
数次的劝服的话语统统说不出口了。

“我知道了,是我太冒昧了。”他站起身,先答复沈家明,又转向几乎是瘫在沙发上
的萧拂云,“谢谢您的请柬,今天的演出非常精彩,我们都很愉快,我想这也是一
份非常美的生日礼物。但见不到您再一次站在舞台上,听不到您的歌声,是我莫大
的遗憾。我不打搅您的休息了,谢谢抽空见我。”

萧拂云这时情绪稳定了一些,抬起眼睛,虚弱地说:“刚才是我失态了。但对他我
无话可说,你找别人吧。”

谢禹没有继续陆维止的话题:“请多保重身体,我先告辞了。”

他走到门口,沈家明替他开门,却不曾想正好有两个人站在门口,前面那个中年妇
人的手还停在门把上,看见门开有点错愕地盯著门边的沈家明和谢禹。

但是谢禹的注意力此时已经全然集中在她身後的男人身上:他看见了希羽。

十二号休息室的门关上之前,谢禹看见的最後的场面是萧拂云挣扎著站起来,和同
样迎上去的希羽贴面拥抱。

走去停车场的路显得格外漫长,特别是谢禹在见萧拂云之前手杖交给了陈楷,走著
走著左腿又开始痛,等下到停车场,身上都微微有些发汗了。

远远地他看到陈楷等在车子外面,他们出来的时候都没穿外套,地下车库又没暖
气,就看著陈楷时不时跳两下走几步来暖和手脚。谢禹朝他扬了一下手,陈楷看见
之後大步跑过来:“见到萧拂云了?她愿意提供资料吗?”

“你怎麽在车外面?不冷吗?”谢禹却问。

“来的时候都没怎麽吃东西,更生又喝了点酒,在车里睡著了。我坐著干等难过,
不如出来活动一下。哪,手杖给你。你打个电话我就给你送过去了,脚又在拖了。”

他的言下之意是看出来了谢禹的腿又开始不自在,谢禹还是不管,想了想说:“我
是想听完音乐会带你们去吃饭的。现在不到十点,餐厅还没关。”

“什麽餐厅现在还没关?”

“一家意大利餐厅,在骊湾那边。走吧。”

他走了两步,发觉陈楷没跟上,不由得停下回头问:“怎麽了?”

“你不是从来不在外面吃西餐吗。”陈楷的神色有点犹豫。

谢禹没有多想,反而笑了:“忽然动念头了。你不吃晚饭不饿吗,我是睡不著。那
家餐厅相当不错,别发呆了,走吧。”

这样陈楷才缓缓地迈动步子,跟了上来。

车门一开本来就只是打个盹的施更生一下子醒了,直起脖子问:“几点了?谢先生
回来没有?”

谢禹和陈楷这时都坐在车里了。听她这句没睡醒的话,谢禹说:“还早,现在去吃
晚饭,吃完老何送你们回去。”

那家名叫“夜”的餐厅就开在骊湾的海边,虽然夜里看不见海,谢禹还是挑了靠窗的
位置。入座後菜单送上,施更生看了两眼就推开,陈楷也说让谢禹来点,谢禹知道
这家店做得最好的是牛排,点好头盘点心酒水,然後是一公斤的意大利牛排。

谢禹只能用左手,吃头盘喝酒都还没问题,但主菜一上来手上就停了下来。服务生
并没注意到他的右手,谢禹自己也不说,由著他先分出三片退开了。

陈楷这时低声说:“来,你盘子给我,我来给你切。”

“不要紧。我都不饿了,你们吃吧。”

“专门开半个小时车过来,然後坐著看人家吃,谢禹你敷衍人的本事变差了。”陈楷
一边说,一边把自己盘子里的牛肉切成小块,然後趁著谢禹喝酒的时候来不及拦
他,直接把自己和谢禹的盘子换了,“我妈是护士,虽然不拿刀,对刀功可是挑剔
得很。蛋糕啊什麽从小都是我来切,水准还是很稳定的。”

既然都换了,谢禹也不再坚持,若无其事地用叉子叉起来慢慢吃。施更生看起来是
饿坏了,很快半片下去,才说:“这餐厅真不错,谢先生你真会挑地方。”

“更生你一个年轻女孩子,半夜也敢这样吃肉?”陈楷抢过话来打趣她。

“我每早跑五公里,不怕啊。”她说得得意洋洋。

谢禹看著他们说笑扯皮,把“这是陆维止当年最喜欢的餐厅之一”这句话默默咽下
去。刚坐下来的时候还没觉得特别饿,但精心烹调的食物一入口,不知不觉之中,
一大块牛排就分得差不多了。

陈楷年轻,吃得快,一边吃还一边问:“你还没说见到萧拂云怎麽样呢。她答应了吗?”

“没有。”

“啊?”陈楷很意外,“你不是说她是陆维止全力捧出来的吗?为什麽?身体不好?
呃,那是不是萧拂云?”

听见话锋一转,谢禹和施更生齐齐朝餐厅门口看去,来人除了萧拂云,还有希羽、
沈家明、今晚唱最後一支曲子的女高音,以及那个带著希羽去见萧拂云的不知名的
中年女人。一群人各自在低声交谈,很快由服务生领著坐到餐厅的另一头去了,根
本没留意到谢禹他们。

施更生笑笑说:“看来专程过来在这个锺点吃晚饭的不止我们。”

陈楷忽然问:“这家餐厅和陆维止有什麽关系?”

谢禹总觉得这不是陈楷第一次来这里,他留意到陈楷自从踏进餐厅的大门就有点心
不在焉,要个盐瓶递过来的还是胡椒;目光四下乱转,可并不是好奇;还有他说是
看不懂菜谱不会点菜,但中途去洗手间的时候也没有问人。

这个念头一旦掠过,另一个名字也随之而来。谢禹垂下眼:“这里离陆维止在骊湾
的房子很近,他常常和朋友来这里吃饭。”

陈楷有点冷漠地“嗯”了一声,没有再追问下去。

施更生这时又说:“穆回锦,穆回锦在那里。”

“你是不是暗恋他啊,一个晚上说了好几次了。今天非要见他一面人生才完美了?”

陈楷故作轻快的口气让谢禹愈发觉得有些莫名的刺耳,他还是也又一次地看向了大门。

这次施更生说的一点没错,的确是穆回锦和另外一男一女,都是衣冠楚楚,看来今
晚的演唱会的确也去了。但他似乎一进门就看见了坐在显眼处的萧拂云他们,接著
眼睛转著转著停到谢禹这一桌,目光徐徐扫过,明显是在陈楷那边停留了稍许。在
朝谢禹露出一个刺眼的冷冰冰的虚假笑脸後,他没进来,掉头走了。

看著僵硬地别著头去看海的陈楷,谢禹忽然觉得这一晚所有的胃口都消失了。


群魔 十四
发文时间: 05/03 2009

--------------------------------------------------------------------------------
十四 长夜



谢禹一个人回到丽海道已经是下半夜了。晚饭吃得太晚,一时没有睡意,洗了个澡
出来一打开电视,STV下面的电视台正好在重播萧拂云的纪录片。他干脆把声音调
大了,抽过笔记本,看的同时草草地记下一些因这片子而起的思路。

STV的纪录片做得一向中规中矩,条理分明,但总是嫌冷冰冰少了人情味。但这一
期的片子却一反常态,在保持清晰主线的同时,还找了年龄长相皆合适的演员来扮
演幼年和青年时候的萧拂云,一个半小时的片子俨然一部小小的传记电影。

纪录片里直言她贫苦的童年、被身为知名音乐制作人的第一任丈夫发现、成为陆维
止的歌剧女高音、婚姻破裂、和年轻十多岁的钢琴家相爱又闪电结婚、随夫出国後
事业低靡,从十几岁说到六十岁,几乎不见任何为活人做纪录片常见的修饰和溢
美。但就是这样几乎可用“坦诚以告”形容的片子,却有著异常浪漫的收尾:花团锦
簇的市里音乐厅里,萧拂云穿著一身玫瑰紫的袍子,拎著裙摆,矜持而庄严地缓缓
走上楼梯,摄像机的镜头聚焦在近处的一捧玫瑰花球上,《为艺术为爱情》的音乐轻
声插入,声音渐大,终於响彻屏幕内外,而片子的女主角却已经不见,空留下音乐
和花朵的芬芳……

演职人员名录迅速滚过时,谢禹的思路又回到了纪录片中段引用的一段电视访谈
上。当时萧拂云三十出头,嗓音正在巅峰期,容貌也仿佛被格外厚爱,蓄著齐腰的
长发,如瀑如云,额头依然光洁,顾盼间有一种天成的婉丽明昳。在陆维止担任本
市音乐节总监的五年里,每一年他都编导出一部歌剧,萧拂云是他别无二选的女高
音。从第一年的《茶花女》一鸣惊人,到第五年的《蝴蝶夫人》圆满收官从此萧拂云的
名字几成歌剧界的神话,他们都亲密无间如胶似漆,甚至好过当时最著名的银色夫妻。

那段访谈的拍摄时间大致对应第三年《托斯卡》公映结束,主持人问起萧拂云对陆维
止和对《托斯卡》的看法。屏幕中的萧拂云缎子一般的长发间簪著一朵栀子花,微笑
著说:“维止是一个天才,毋庸置疑的天才。在他以前从来没有人教过我这麽唱这
个角色,这样表演,张嘴之前先感动自己……真可惜歌剧不是他的主业,但能接受他
的指导成为他作品的一部分,做他的女高音,是我这一生最大的光荣──无论是作为
一个歌剧演员还是一个普通人,都是如此。我愿意为他唱任何曲子,哪怕要我唱男
人我都乐意一试。”

“那陆维止先生你怎麽看呢?”

陆维止当年也不过四十岁,一手夹烟靠在沙发上,几乎不假思考地说:“哦,我第
一次见到她是差不多年五年前,她的中音域很美,而且她具备一个优秀女高音最重
要的特质:她的声音能轻易地打动观众,这是比音色、技巧更重要的东西……我从来
没有教她什麽,那些东西本来就在那里,我不过是引导她发现自己的特色而已。”

出现在镜头中的陆维止很少有笑容,这一个短篇里也不例外;他说话的时候不太看
镜头,萧拂云更是所有的目光都定在他身上,根本不管摄影机如何想法设法地对准
她。每一句话,她的眼睛和笑容都不曾离开他丝毫,而那双美丽的眼中流露出的无
限钦慕和仰望,让她整个人焕发出无可比拟的光芒:“我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
他和他的朋友带著花和礼物来化妆间见我。那一段时间他来听我的每场演出,我也
早已经听说他的名字了,也知道他坐在下面,就是一直没见过。我很想和他合作,
但是当我终於厚著脸皮提出来──那时候我还是个只知道唱歌的傻丫头,早早结了
婚,其他什麽人情啊交际都不懂得──那可真的是思量了好久才敢问他:‘陆先生,
听说你在意大利待过,又喜欢歌剧,你有兴趣亲自执导一场吗?如果你能赏光给我
一个小角色,我就太荣幸了’。可是你们知道他说什麽──‘那你先减掉六十磅再谈这
个吧’。天啊天啊,陆维止就是这样一个人,谈起工作了,有必要的话他真的能拿
刀去剜你的心肝。”尽管这麽说,她还是美丽地笑著,平平道来,一点不见愤怒或
是羞辱。

几个小时前那句“他是个糟糕透顶自以为是之极的导演,对歌剧是个不折不扣的外
行”还清清楚楚地留在记忆里,谢禹回想著纪录片里那简直是昭昭然如天日一般的
爱意和迷恋,微微皱起了眉头。他想著明天找谢辰的秘书苏珊要这个访谈的全文,
顺手关掉电视关掉灯,没多久就睡著了。

这一觉睡到将近中午才起来,礼拜天施更生休息,而昨天散得太晚,谢禹交待陈楷
可以下午再过来,所以谢辰就一个人吃完了午饭,想著给苏珊打电话,刚走到电话
边上铃声先响了,拿起来是陈楷的声音,要请假:“我头痛得厉害,今天能不能请
假一天,不过来了。”

听著话筒那边气息奄奄,谢禹说:“可以。你听起来很没精神,记得吃药,好好休息。”

“……嗯,谢谢。那就这样,再见。”

既然人都不在,谢禹就坐到书房里边看资料边写稿,一旦动笔不知不觉又是好几个
小时,直到电话铃声再一起响起,他一抬头,才知道快五点了。

没想到打过来的人又是陈楷。谢禹听著他声音不对,问:“你怎麽回事?”

陈楷沈默了很久,谢禹知道他有话要说,并不催促,电话那头有一些奇怪的细碎的
声音,好像是纸张或者是别的在摩擦,他试图辨认出那个声音,这时陈楷开口
了:“……我这边遇到破烂事,能不能让我在丽海道住几天,我一好马上就走。拜托
你了。”

谢禹立刻问:“你在哪里?”

“……在学校。

“要不要老何来接你。”

“不用了,你给我个地方就是天大的恩情了,我这就过来,谢谢你。”

放下电话後谢禹走了一会儿神,不知道陈楷究竟是碰到什麽事情才开的这个口。但
眼下多想无益,知会完何嫂晚上多一个人吃饭,他也没心思做别的事情了,坐在沙
发上翻书等陈楷。

陈楷到丽海道的时候天都黑了。听到门锁悉悉簌簌半天都没打开,谢禹忍不住过去
拉开了门,看见陈楷拎著个包,耷著肩垂著头,无精打采地站在瑟瑟秋风中。

他所知道的这个年轻人始终都是顽强乃至固执地直著背,毫不妥协地正视前方。谢
禹看他这个样子,动作停了下来,连语气都不自觉地轻缓了:“不要站在门口灌
风,进来吧。”

陈楷还是不肯抬头,几乎不可见地飞快一点头,小心翼翼地侧身闪了进来。

他换了鞋子放下包,终於还是躲不过去,对著等在门边的谢禹强自一笑:“路上不
太好走,我尽快过来了,对不起。”

谢禹本来要笑著说“你没做错什麽,不必道歉”,又在看清陈楷的脸後那句无关紧要
的话一下子就被抛去了九霄云外。他几乎是在一瞬间锁了眉头,声音沈下来:“谁
动的手?”

──陈楷两边脸颊肿得老高,连手指印都依稀可见。

听见这句问话,陈楷眼中闪过一抹羞耻感,咬了咬嘴唇就狼狈地别开脸,但身体的
颤抖无处可藏,谢禹相信那不是因为这一路上的寒冷。

这次陈楷并没有长时间的迟疑,甚至也没有任何敷衍推诿的意思,虽然在答话的时
候始终没有扭过头来。刻意的轻松语调听起来有几分像被逼到绝路的呜咽:“我
爸。我上辈子大概欠了他不共戴天的血债,每次都搞成这样。第一次就算了,谁要
我倒霉碰到他带队去公园抓同性恋卖淫和贩毒。这次简直是……呵,和朋友吃个饭开
个玩笑在他看来都是罪大恶极,也是,谁叫我在他眼里是有案底的人呢,还是出门
被车撞死再不活了最干净。”他看起来闷了太久,一气说出来之後整个人都僵住
了,又出其不意地冷笑两声,也不管这声音落在别人耳里是不是比夜哭还难听。

谢禹已经从他的只言片语里稍稍猜出些端倪,但空白点太多,而陈楷此时最需要的
也未必是外人不关痛痒的安慰。他轻轻叹了口气,说:“我等你吃饭呢。什麽事情
吃完饭洗个澡,再睡一觉起来,想也不晚。”

“别说的好像你都知道似的。”陈楷猛地甩头堵了一句,又在看见平静的谢禹後一
怔,手足无措地找话说,“我……”

“好了,你要是想说吃完饭再说。我又不会跑。”

这个冷笑话勉强让陈楷配合地一牵嘴角,然後他飞快地垂下眼睛:“我一点也不
饿,你的琴能不能借我用一会儿。我保证会很爱惜它的。”

谢禹盯著他,还是点头了:“当然可以。你去吧。”

……

《军队》的曲调时断时续淌进客厅里,琴声剑拔弩张张牙舞爪,节拍乱七八糟直像有
人拿著刀在後面追赶,听得谢禹一阵阵地苦笑,不必去看都知道现在坐在琴房里的
陈楷是怎麽咬牙切齿义愤填膺地死命按琴键泄愤。听著他弹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忽
然调门一高,琴声在毫无章法的轰鸣声中混作一团,又戛然而止。

他心里想人差不多要出来了,刚想完琴房的门呼地一声被拉开,陈楷睁大眼睛涨红
了脸,也不管自己现在这个样子是不是吓人得紧,来势汹汹地一气说:“说到底我
就是欠了他的谁要他生了我而我不是他老子!我算是想明白了不管做什麽不做什麽
我是早早就被他们贴好了标签在他们眼里我始终是不正常的怪物异类,只要我和男
人去吃个饭也活该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扇耳光!”

谢禹看著他说完这一大段话之後缺氧一般胸口起伏不定,脸色阴晴难测但其中的屈
辱失望和不甘尖锐得像一把刀子,恶狠狠地把面前这个人割得鲜血淋漓体无完肤。
他心里涌起怜悯来,面上却一点也不肯表露,只是说:“不是他们,是你自己。”

陈楷一呆,才劈著嗓子咬牙嘶声低语:“去你妈的你自己!”说话的同时左顾右盼,
双手抖得尤其厉害,让谢禹怀疑只要手边有任何一个什麽东西他都会毫不犹豫地朝
著自己砸过来。

他忍不住嘲讽地想不知道是谁努力和同龄的女孩子混作堆的同时又对穆回锦同病相
怜,但另一方面终究是对他被亲生父亲当众游街所受到的莫大羞辱而感到同情和理
解。谢禹任凭陈楷在这一通大喊大叫後继续无声地渲泄著情绪,直到觉得他看起来
好一些了,才说:“你并没做错什麽。他毕竟是你父亲,你不能还手不是吗。”

陈楷的怒火几乎在瞬间被这句话抽空了,他颓然低下头,有点费力地伸出手揉了揉
自己的额头,哑声说:“我不能。”

“你知道错的不是你,挨了耳光也不等於你错了。过来坐,你看你都在发抖。”

他的语气柔和,陈楷在发了这样一通脾气後似乎无力抵抗任何一点点的柔情,慢腾
腾地挪过来,坐在沙发另一边上,盯著自己的脚尖,默然不语。

谢禹陪著他坐了一刻锺,眼看著夜深了,才说:“快十点了,吃饭吧。”

“我不饿。”

“不饿也动一动筷子。何嫂专门给你做了菜,明天要是看见一桌子菜动也没动她怕
是要难过了。跟我来厨房,帮帮我。”

说完他先起身走向厨房,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才听见虽然磨蹭但毕竟还是跟上来脚
步声。等微波炉的时候谢禹听见陈楷噗哧笑了一声,一回头,原来是他在玻璃上看
见了自己的脸,硬是被这凄惨的现状逗乐了。

谢禹却笑不出来,在陈楷经过他身边拿碗时候伸手拉住他,仔细打量几眼伤势,另
一只手轻轻拂过肿起的脸颊。陈楷倒吸了一口凉气,下意识地一让:“疼……”

“等一下上点药,都被指甲划破皮了。”又水到渠成地缩回手来。

有了黄连树下弹琵琶的精神,一笑过後气氛不再那麽压抑得可怕,两个人相安无事
地把晚饭吃掉,陈楷主动收拾碗筷的时候飞快地抛出一句:“对不起,我不该迁怒
在你身上……我蠢透了。”

谢禹接受了他的道歉,说:“你如果愿意谈谈,随时都可以。不过不是今天,今天
早点睡吧。哦,你要是实在觉得气不过,可以去洗个碗,然後一再失手。”

但是在接下来的几天里陈楷并没有再提起这件事情,连第二天施更生来上班看见他
的脸花容失色地惊呼“小楷你和女朋友是不是吵架了?什麽女人给你这麽厉害的五
指山”,陈楷也只是先看了一眼谢禹,笑笑说“最难消受美人恩嘛”敷衍过去,若无
其事地对著电脑打他的字;除了不去上课,陈楷在丽海道的生活很有规律,早睡早
起,偶尔弹琴,他甚至带了课本在房间里温书,很少出门,只在大清早和夜里出门
各慢跑一个小时。

对於陈楷的蜗居谢禹很能理解,完全由著他去。谢禹经常写稿到半夜,要是陈楷还
没睡,两个人会出去散一圈步,不怎麽说话,就是慢慢走下山再慢慢走回来;再有
些时候谢禹会找出陆维止的片子来确定细节,结果顺便就把电影又多看了一遍,听
到声音陈楷会从客房里出来,捧著水杯坐在一边跟著看──他如果真的安静下来,真
的可以是个一点声音都没有的孩子。

有一晚谢禹心血来潮找出《长夜》重看。这是他最喜欢的陆维止的片子,也是他个人
觉得拍得最好的一部。陆维止用两个半小时来讲述一个知识分子家庭在战乱中的流
离历程,以及其间他们不得不一再面临的分离、背叛和死亡,又在片子的最後阐述
了希望的力量。这恰是他壮年的作品,刚刚结束了艺术节总监的工作,全心投入的
成品是一部非常“陆维止”的电影,结构饱满、镜头语言成熟而稳定、长短镜头的切
换堪称完美、演员更是一时之选,他从来是自己作品里那个独一无二的神祗,或许
因为放入了家族经历微妙地走下了半个台阶,但就算是往下走,他依然带著目下无
尘的神性睨视众生,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看到一半的时候陈楷拿著茶杯出来倒热水,看见片子停了一下脚步:“哦,这个片
子我好像看过嘛。叫……《长夜》,对不对?”

“嗯。”

这时片子演到一家人夜宿偏僻乡间的旅店。家里最年幼的女儿在长途赶路中过於劳
累发起高热,任何药品此时都是可望而不可得的天大奢侈品,乱世中也没有人愿意
给一群不知道来历的陌生人跋山涉水地找药。父母只能轮流守夜看护著么女,在她
额头上搭一块湿手巾而已。

“她後来死了吗?这片子看到一半我睡著了,再醒来已经回到片头了。”陈楷顺势就
坐在了一边。

谢禹点了点头:“这片子是陆维止的家事。傅允的角色是他的祖父,穆回锦演的是
他参军後不久就去世的伯父。”

也偏巧他们说话间镜头切到穆回锦。他演家里的大儿子,英俊得不像在逃难中的流
民,靠在窗口边吹著口琴哄因为天气湿热又多是蚊虫无法入睡的弟妹。口琴吹出的
《教我如何不想他》此时听起来恍若呜咽的水声一般。月光下他的侧脸平静而疲惫,
眉眼温驯地垂下来,在脸颊上投下微弱黯淡的阴影。乐声中镜头扫过渐渐入睡的孩
子,扫过枯坐无言苦熬长夜的夫妻,最後定在小女孩无知无觉的安详睡脸上,一切
慢慢淡出。

听到母亲的哀哭声,穆回锦一下子从桌子上直起身子。他借著月光看一眼依然安睡
的弟妹,悄悄出了房门。这才知道是小妹妹病情重了,慌得走投无路的母亲苦苦恳
求店主去找医生,却被又一次无情地拒绝。

“大黑天的,灯也没有路也没有哪里去找郎中?要是一个男娃子的独苗也算了,你
们家不是还有好几个女孩儿吗,这个世道能活是命,不能还是老天爷发慈悲早早送
她去好人家投胎呢……”

不管看多少次,谢禹都无法忽视掉这一句之後穆回锦眼睛里一闪而过的杀气和戾气
──这眼神和他的角色性格完全是背道而驰,他不知道陆维止究竟是出於什麽考量才
保留下来这个突兀的细节。

小女儿死在了途中,仓促之间找不到棺材,只能从随身的包裹里挑出些衣服裹起
来,草草掘了个土坑葬了。五兄妹里面还有一对只有七岁的双胞胎,并不像父母和
兄姐明白生离死别的痛楚,大人们也无意让他们看见这一幕,就由大女儿领到远远
的树下等著。这边小孩子笑闹著去追扑山野间五色斑斓的蝴蝶,另一头已经没有眼
泪的父母和大哥木然地挖开湿润的泥土,不知道是不是想起就是不久之前的那个春
夏之交,也是这样一家人在一起,还抱著么么放过风筝,捞过缸里的金鱼,折过树
上红豔豔的石榴花戴在她细软的发间。但现在他们什麽也没有,只能用口琴吹一支
《思乡曲》,从此把她一个人留在陌生的山水之间。

幼女落葬不久,不分昼夜照顾家人的母亲也病倒了,是复发的肺病。一路上越来越
沈默的大儿子终於在父母又一次拒绝返程时爆发了,他已经瘦弱得像一根竹竿,眼
睛里像是要滴出血来,暴跳如雷地对著同样单薄如纸的父亲大吼:“你这是在拿刀
子杀她啊!你知不知道每天我看见他们血淋淋的脚,我就恨不得背他们抱他们爬在
地上作狗拖著他们走,看见他们没饭吃没水喝恨不得把血肉全给他们。这是你的家
啊你的儿女,可是你呢!你从来都是插了翅膀在天上飞的,你看不到世间的尘土。
你只知道沦陷了待不得了一定要走,却不知道这个世界上除了你的书你的碑文还有
饥饿死亡疟疾和肺病,你……!我要带姆妈回去,背也要背她去看大夫……”

他已经陷入不可控的局面,声嘶力竭像一个得了!症的疯子。在怒火中过去那个天
真善良无忧无虑心肠柔软的年轻人就这麽死去了,而他的父亲只是默默看著他,没
有反驳,抑或是没有力气反驳,只在嘴角流露出压抑而苦涩的纹路,扭开了脸。

谁也没想到这时是那个已经病弱枯瘠的妇人从椅子上挣扎起来,用枯柴一般的手刮
了他两个巴掌。他泥塑一般地钉住了,不可置信地看著自己的母亲,听她指著窗外
滚滚流过的江水斩钉截铁地说:“我宁可跳下去,也不回去。”

他木然良久,脸上那一点贫薄的血色统统退了个干净,像一片落叶一样身不由己地
颤抖著,无力地捂住脸往地板上重重一跪,膝盖骨在地板上敲出空洞的回响,简直
连那一声嘶哑空洞的“姆妈啊”都要盖过去了。

身边的陈楷显然已经入迷了,目不转睛地盯著屏幕,一直到片子结束坐姿都没有任
何变化。片尾音乐响起时他重重地吁了口气,才想起要舒展一下筋骨,伸懒腰的时
候飞快地揉了一下眼睛,转过头来对谢禹说:“原来这片子蛮好看的,上次我怎麽
就睡死了呢?看来还是要有人一起看。你说他们家的大儿子参军之後死了,片子里
没拍出来了?”

“嗯,公映版本的结局改动了。陆维止最初定稿的版本在现在这个结局之後还有半
个小时左右的情节,讲了大儿子的死、大女儿的结婚、母亲肺病恶化,但电影公司
觉得这个版本太悲观了观众不会买账,让陆维止剪掉了一部分情节。希望是人人都
要看见的,却很少有人乐意直面这之前的残酷。後来有一次放原始拷贝的仓库失
火,这一部分就彻底消失了。”

“我是俗人,我喜欢有希望的结局。我觉得现在这样挺好的。”

“现在的成品的确不错,但据说陆维止本人很不满意。片子最初的重心是在傅允身
上的,他要拍他的祖父一辈的知识分子,温和如鹿,固执如牛,和平时锦衣玉食过
得,战乱里衣葛咽糠也能坚持,不惧死,不畏生,永远抱著百转不回的赤子之心。
”谢禹看著陈楷,顿了一下,继续说,“但是穆回锦越演越好,他给他一场场地加
戏,重心又慢慢转到穆回锦的角色上一部分。那个年代是渴望年轻人的热忱和鲜血
的,陆维止就把穆回锦也塑造成了某种象征。”

说到这里谢禹就想起第二年的电影节傅允和穆回锦双双因为这部片子提名表演奖,
得奖的是年长十岁的傅允。当时保留下来的影像资料里镜头一刻不停地在三个人脸
上扫来扫去,一个挨著一个地给面部大特写。但这三个人就像是商量好了,一例地
面无表情不见喜怒,过了几秒锺,傅允才慢慢微笑著站起来,绕开陆维止和穆回锦
上台领奖去了。

又是陈楷的声音把谢禹从走神中拉回来:“不过这个世上原来还有人能让他对自己
的片子的下手,我听了那麽多场别人的谈话,以为他从来都是强大到不顾这些东西
的。”

“当你把最初的爱好当作认真的工作来完成,就要遵循其中的规则,陆维止也不例外。”

陈楷笑一笑,点头表示接受这个说法,话锋却一转:“十点半了,想出去走一圈吗?”

他知道这是陈楷在催促自己运动,也笑著说:“可以。”

这个时候天气还不算顶冷,走得时间稍长身上暖和起来後,凉风刮在身上反而很舒
服。两个人静静走到山脚,在折回来的路上,陈楷忽然说:“当初我跟著你看《丹
青》,觉得这个人神神叨叨的,完全没看懂,但是今天看了这个片子,不知怎麽又
想再好好看一遍了。我觉得,我觉得这两部片子是不一样的,《长夜》我总觉得哪怕
仰著脖子累死了,也还是没有看到一些东西……但是《丹青》……哦,《丹青》的结局是什
麽?”

“你不是看到最後了吗?”

陈楷抓抓头发,有点不好意思地说:“那晚我到後来一直在走神,根本不知道演了
些什麽。”

谢禹想了想,说:“穆回锦那个角色最後死了。”

陈楷看起来大吃一惊:“啊?死了?”

“他和片子里那个收藏家外甥的女友才是真正的情侣,两个人是一对骗子,为了谋
收藏家的藏品,就分别去勾引收藏家的妹妹和外甥,借此接近那个收藏家。本来一
切都很顺利,但後来他们有一天偷情,被抓了个正著,外甥以为自己女友出轨,一
气之下杀了穆回锦的角色。就是这麽个故事。”说完他发现陈楷的神情还是如在云
里雾里,不由笑了,“说完了。”

陈楷苦笑:“听起来就好像我从来没看过这片子似的。”

“那天我记得你连公车都错过了。那你到底看了什麽?”

听到这句话陈楷瞥了眼谢禹,却不说话;谢禹被看得有些莫名,又想起另一件和这
片子有关的公案,接著说:“不过因为这部片子,陆维止死後陆家差点和穆回锦打
官司。”

“嗯?”

这事情说来话长,於陆家不见得有多光彩。谢禹斟酌少许,长话短说:“起因是陆
维止的遗嘱。”

“不会是他们聪明到拿这个片子做什麽作证,说陆维止把骊湾留给穆回锦的遗嘱是
他骗来的吧?陆维止其实就是那个可怜的老收藏家,被骗了还欢天喜地的老蠢蛋?
他家里人真是爱他。”

这说话虽不中,却也不远。谢禹就问:“怎麽会这麽想?”

“最狗血的豪门恩仇剧都是这麽写的啊。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谢禹,我猜对了?”

“遗嘱的原文我没看过,但当年在社交圈里传,说是陆维止把名下所有的财产,包
括陆家制药厂和化工厂的股份都留给了穆回锦。但後来经过笔迹鉴定,遗嘱和签名
是伪造的,遗嘱自然没有生效。不过陆家没有把这个事情闹大,穆回锦也没被起
诉,压下去了。”

听完谢禹的话,陈楷嘿嘿冷笑两声没吭声。谢禹当然知道他在想什麽,补上一
句:“这个遗嘱如果生效,就是放在现在也是巨大的丑闻。”

“谢禹你知道吗,现在听你这麽一说,我倒觉得穆回锦挺对得起陆家的,至少没放
一把火都烧干净了。”沈默良久之後,陈楷终於轻轻说了一句话。

谢禹亦随之沈默,临到家门口,才缓缓说:“其实我很不喜欢《丹青》。”

“为什麽?你不是爱他爱得死去活来吗?”陈楷半是玩笑地问,“我还想再看一遍,
看看剧情到底是怎麽回事。”

“碟片在抽屉里,你自己找……我从来没说过喜欢他的每一部片子。就好像你去餐厅
不会喜欢每一道菜一样……简单来说,就是不为什麽。”

他说谎了。



群魔 十五
发文时间: 05/04 2009

--------------------------------------------------------------------------------
十五  黑羊


年轻,又只是皮肉伤,恢复起来真是飞快。陈楷在丽海道住了一个多礼拜,脸上就
一点痕迹也看不出来了。伤势既然好了也没理由留下来,挨到一天晚上吃过饭,陈
楷就说:“我的脸好了,差不多也要回学校了,这都旷课半个月了,这段时间谢谢
你收留我。”

谢禹挟菜的动作慢了一拍,才若无其事地说:“哦,明天礼拜五,住到周末再回去吧。”

“嗯,我也是想礼拜天把事情做完再走。”

“我知道了。”

陈楷在厨房和洗碗机纠结的时候谢禹接到了谢辰的电话,先是问礼拜六去他家想吃
点什麽,谢禹说无所谓,谢辰就把话头引到了陈楷身上。

“家里住了别人?”

谢禹根本不管他语气里的迂回试探,低笑了一下顶回去:“明天何嫂来我记得给她
多开一份工钱。好了,陈楷都住了半个月了,你怎麽藏话藏到人要走了才打电话来
问?真难得。”

谢辰在电话那边静了一静:“为什麽要走?不是都住进来了吗。”

“他碰到点事不好出门,在我这里避了两周。事情过去了,也就走了。”谢禹不愿多
说陈楷的私事。

谢辰叹了口气:“阿禹,你也知道我为什麽找他回来的,要只是个秘书,多能干的
找不到。”

“谢辰,这件事情不要你管。你要我说几次。”谢禹心里一下子腾了火,迅速地去截
他的话。

谢辰却不管,继续说自己的:“你难得愿意让人陪在身边,现在连丽海道都给住
了,怎麽又让他走了。是不是陈楷不愿意?这个不要紧,我找人和他谈,只要你想……”

本来谢禹只是蹙著眉头听,想听谢辰最後能说出什麽来。但听到最後那个熟悉的开
头还是没忍下来,冷笑了一声又一次打断他:“‘只要你想,什麽都可以’是不是?”

“……你想要什麽?不是那个男孩子?”

谢禹几乎可以想像说完这句话之後谢辰的表情了。他觉得自己在微笑,慢条斯理又
心平气和地说:“那我想要我的手脚,可以不可以。哥。”

听筒里连呼吸声都在一瞬间消失了,又在下一刻慌乱地响起,谢禹听见谢辰几乎是
哀求的声音:“……阿禹……”却也只是叫了一声,再说不出什麽来。

这点刻意的报复并没有带来以牙还牙的快感,反而只是再一次把昔日的旧伤翻出来
再在兄弟两个之间划上一刀。谢禹听见厨房那边陈楷关掉了水龙头,知道人要出来
了,他觉得很累,坐了下来,又说:“对不起,我刚才故意胡说八道赌气的。但这
件事情你不要再插手了,你不可能事事管我一辈子,你也管不了我一辈子。”

说完放下了电话,正好陈楷甩著湿淋淋的手走出来,笑著问他:“今晚干什麽?几
点我们去散步?”

到了周六谢禹不想去谢辰家,就约了别的朋友躲去附近的度假岛上一整天,吃饭钓
鱼再打个牌。他本来要陈楷也去,但陈楷有篇小论文要交,还是留在了丽海道赶作
业。吃完晚饭谢禹被送回家,进门一开灯全是开的,叫了一声没人出来,但鞋柜里
鞋子都在,人应该是还在的。

离陈楷暂住的房间越近,谢禹就闻到越来越重的酒味。想到房间里那个人说是要赶
论文却偷偷在房间里喝酒,谢禹有点不高兴,停在虚掩的门口敲了两下门,却还是
没人应声。

谢禹维持著耐心敲了好几下,还是一把推开了门,房间里果然是啤酒罐子横竖一
地,酒味扑面而来,绕过空荡荡的大床,把整间屋子搞成这副德行的始作俑者正蜷
在地板上自顾自地睡著,手里还紧紧捏著一个已经变型了的酒罐子。

谢禹不知道他怎麽买起醉来,回想早上出门的时候一切都是好好的,一点异状不
见。但是看著陈楷的睡脸,之前那些不愉快此时也没了落脚处,统统散了。谢禹叹
了口气,叫他:“陈楷,别在地板上睡,起来。”

第一遍说完青年人一点动静都没有,只是把脑袋往臂弯里更深地藏了进去,还顺带
调整了一下睡姿,看得谢禹是又好气又好笑。他提起声音又重复了一遍,对方这下
干脆一动不动,索性装死起来。

眼看著光说是拉不起得了,谢禹只能蹲下身子,同时轻轻拍陈楷那因为酒精而充血
的脸庞:“陈楷,陈楷,怎麽喝成这个样子……”

印象里的陈楷素来是自律到有的时候过分紧绷的,也知道他不会莫名其妙就喝成这
样瘫死在别人家的地板上。但现在谢禹并无意去追究背後的结果,只想快点把他叫
醒,睡也去床上睡。

随著手上的力量渐渐加大,陈楷终於迷迷糊糊地张开了眼睛。刚睡醒的双眼泛出湿
润的水光,谢禹的动作一下子就停了下来。

陈楷看起来并没有清醒,怔怔盯著眼前的人半晌,才露出一个明显不在状态的傻
笑,接下来毫无征兆地伸出手臂搂住谢禹的脖子,勾起上半身乱无章法地亲吻他。

湿漉漉的吻里有露骨的求欢意味,同时脚也缠了上来,借著拥抱的力量一翻身,就
和谢禹一起在地板上像纠缠的八爪鱼一样滚作一团,乒乒砰砰碰倒好几个空瓶子,
发出一连串奇怪的声响。但这个时候谢禹也管不了了,目瞪口呆地看著忽然化身接
吻鱼的陈楷,直到怀里的人开始抽出手来解自己的衬衣扣子又一径里从嘴角亲到胸
口,他才赶快去抓陈楷那一点也不安分的手。陈楷喝醉了,力气却一点也没有被酒
精吸走,一只腿还堪堪跪在谢禹的左腿上;谢禹起先就没防备,兼之被压住旧伤,
失了先机再扳回来眼看著就没那麽容易了。

陈楷的下半身紧紧贴住谢禹,又扭回头去找他的嘴唇。喝醉的年轻人有一种懵懂的
豔丽,索吻的姿势就像一只害怕寒冷的幼兽,每一寸都要密密贴合,一点不让身边
的人退让。他口腔里满是酒精的味道,舌头交缠得久了,连谢禹都觉得依稀有一点
麦芽的甜味了。

他直到不能呼吸才恋恋不舍似的放开谢禹,按住谢禹的肩膀垂著头定定看著他,眼
里的光就像溺水的人看见一块浮木。谢禹几乎以为他已经开始清醒了,一个恍惚,
暂时被放开的手就抚上了陈楷的拧在一起的眉毛。

“我受够了,为什麽总是只有一个人……他还找去学校,真的要逼死我才甘心吗……”叽
哩咕噜嘟囔完两句听起来一点逻辑也没有的酒话,他还是不给谢禹反抗和开口的机
会,又一次地靠了过去。

身体亲密地厮磨,早都是烫得像能随时蹦出火花来。谢禹觉得陈楷的汗一粒粒地坠
到他的颈子上,又被无声地笑著一一舔干净,炙热的气息侵略过来,仿佛无处不
在。他渐渐地发现这件事情已经到了自己也控制不了的田地,当又一个吻扑到颈边
时,谢禹终於忍无可忍扳过陈楷不安分的脑袋,堵住了他的嘴。

电话响起的时候陈楷都已经在不耐烦地抽谢禹的皮带,谢禹也很配合地帮他脱那件
被酒和汗水浸得半湿的T恤,但配合度完全是零的两个人衣服还没脱干净,电话已
经响了好几道,眼看著大有不接起绝不罢休的架势。对此陈楷是置若罔闻的,谢禹
却被弄得有点头痛,终於把他的衣服脱下来之後,吸了一口气,拍拍陈楷的脸颊
说:“我去接一个电话,你等我一下。”

说来也怪,之前还绝不善罢甘休装住死也不松手的陈楷这时居然乖乖点了点头,看
著谢禹又是无声地一笑,乖巧地放开了手。

肉体的禁锢和纠缠一解开,谢禹几乎是落荒而逃地冲出了房间。

电话铃声始终不屈不挠地响著。他继续深呼吸,接起了离他最近的一只座机。

那是一个从来没有听过的女人的声音,因为紧张声线发窄,刻意压低的声音此时听
来说不出的奇怪:“谢禹先生吗,我听说你在写陆维止的书,我想和你谈谈萧拂云
的事情……”

谢禹之前脑子和身体都在发热,听到这两个名字迅速又清醒了:“你是谁?”

“……那天你从夫人的休息室出来,我们打了个照面,你还记得吗?”

眼前闪过一张平淡的中年女人的脸,很模糊,隐隐绰绰一个轮廓而已。他确信自己
并不认识她,也不知道她的目的,为了保险起见,还是问:“这件事经过了萧女士
同意的吗?”

她犹豫了一会儿:“没有。她宁愿把这些事情都带进坟墓里。但是她不应该为了陆
维止受这些委屈和误解,我发誓我说的都是真话……啊,她好像醒了,我不能多说
了,要过去陪她了。明天再联系你具体的时间和地点。再见。”

这电话的来去都没有由头,谢禹听著话筒里的忙音,不知道是不是要苦笑。放下听
筒後,他转头去看那之前被自己甩上又反弹开半扇的房门,迟疑地站定了,没有下
一步的动作。

热情当然不是什麽坏事,性更不是,可是眼下一不算两情相悦二不是神志清醒,这
就另当别论了。谢禹想到这里朝著陈楷的房间走过去,同时把被剥得七零八落的衣
服又给穿上了。

结果还在门口就不免哑然失笑:刚刚还很勇猛地扒人衣服的小家夥不知怎麽已经老
老实实爬回床上,抱著枕头打起了甜蜜的酒酣,眼看一时半刻绝对醒不来。

谢禹摇摇头,扯过被子给他搭上,在床边看了几眼春梦无痕的陈楷,情不自禁地摸
了摸他的头发,还是退了出去。

虽然不知道陈楷睡得怎麽样,谢禹这一晚是没睡好。起来吃早饭差不多是十点锺,
比正常的作息迟了好几个小时。餐桌边刚坐定,咖啡杯都没来得及端起来,头发半
湿的陈楷抱著那一大堆空酒罐子,脚步不稳目光飘忽地从房间里闪出来。眼睛小心
翼翼地往谢禹坐的那一侧一觑,又忙不迭收回来,低著头的样子就像在暗示自己是
一棵会走路的盆栽。

谢禹看到这个架势和表情,就知道多半是没把昨天晚上忘干净,没做声,等著陈楷
在厨房里磨磨蹭蹭半天才耷拉著脑袋无精打采地挪出来,远远地坐在桌子的角落
里,端著牛奶喝了一口,继续低头研究桌子上的木纹。

“你昨天喝了多少酒,还头痛吗?”

“酒”字让陈楷的脊柱都一抽,有点惶恐地抬起头来:“我昨天……”

“嗯,昨天我回来的时候你喝醉了。”

陈楷艰难地看著谢禹,从脸到身体都僵硬了,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地道歉:“……对、
对不起……我昨天也不知道是怎麽回事……吃错药了……我不是、不是故意的……”

谢禹忽然有点想笑,还是忍住了,不愿意给陈楷施加任何一点窘迫:“你都在我家
喝醉了,总不是无缘无故的。怎麽回事?”

陈楷又一次垂下头,半天才说:“我爸昨天去学校找我了……没找到我,让同学留口
信给我,要我回家。”

“你不想回去?”

陈楷似乎是笑了一下:“只要没打死,就不回去了。我不是说了吗,我和他上辈子
一定是有不共戴天的血海冤仇,才这辈子作父子互相折磨。”

“胡说……”

谢禹本意是想安抚他,但陈楷大概会错了意,受伤似的一抬头,一咬嘴唇还击
说:“你知道什麽。你有没有被自己爸爸抓去警察局然後当著所有同事下属的面说
过‘这不是我儿子’,做笔录的时候被人极尽羞辱,就因为你是个同性恋?你也没有
和大学同学在餐厅里吃饭说笑的时候忽然被冲过来的家长粗暴地拎回家,你刚说一
个不字就在满客的餐厅里被当众甩耳光吧?只有什麽都不知道什麽也没经历过的人
才说这种有的没的狗屁话。你是收留了我给我工资给我地方住,我谢谢你,但是不
要以为你就可以不关痛痒地‘安慰’我。出了这些事,永远只是我一个人……”

他就像被踩到尾巴,全副武装地炸起毛来要捍卫自己的尊严和骄傲。谢禹的确不知
道在陈楷身上还发生过这些事情,他看著他,慢慢说:“我是想说,你没必要为被
别人的错误背债,就算那个人是你父亲。”

陈楷闻言抿了抿嘴,说话的时候声线都在微微颤抖:“不一样就是不一样的。既然
不正常,就不该贪心,不然只是自取其辱。我爸教训过我了一次,可惜我没学乖,
才蠢得让谢辰和陆家人再来把我脱光一次……”

这语调听得谢禹都听不下去了,打断他,平静地说:“你要是实在做不下去,觉得
难受,不要勉强自己。”

陈楷冷笑了一声,不置可否:“呵……是啊,我何必回来,自讨没趣。”

“你没有什麽不正常,更不是一个人。”说到这里谢禹停顿了一下,思绪一时却不得
法,只能把已经停在嘴边的一句话说出来,“不然你以为那一天我为什麽要亲你,
只是谢谢你陪我弹了一支曲子吗?

他说完之後很久才意识到自己的耳朵不知道为什麽有点热,接著进一步发现已经很
久没有人说句什麽了。桌子另一边的陈楷始终维持著低头的姿势,谢禹瞄了他一
眼,手刚刚伸出来想去端桌子中间的水壶,陈楷就受惊似的“一跳”──当然这个形容
并不十分准确,他依然僵坐在椅子上,上半身却不太协调地往上一耸,又像是为了
掩饰这个突兀的动作,慌慌张张地够他自己的杯子,刚喝一口就被呛到,手忙脚乱
地抽面巾纸,结果反而碰倒杯子和果盘,牛奶翻得半张桌面都是,苹果也统统滚到
光滑的地板上去了。

被眼前的景象弄得都有点手足无措的谢禹这时下意识地就是俯身去捡苹果,可是陈
楷已经先一步从椅子上滑下去。苹果在地板上骨碌骨碌滚来滚去,两个人不约而同
地往最近的桌子脚下钻,又都低著头,一个不查,就在桌子底下脑袋碰脑袋,“砰”
地好大一声动静。

谢禹给撞得眼前一黑,只听见陈楷慌慌张张地问:“啊呀,你不要紧吧?”

“别动了,等一下让何嫂去收拾。”他忍痛抬头,看见陈楷抽著凉气死命地摸脑袋,
苦笑著伸手想帮他也揉一下,但手还没碰到,全身上下绷得紧紧的陈楷立刻夸张地
往後一退闪让开,脑袋又一次地狠狠撞到桌子,这下人的脑袋和木头撞击的声音听
得谢禹都皱了眉头,僵硬地收回手来:“撞到了吧,快坐起来。”

陈楷拿著两个苹果,慢慢地从地板上爬起来坐回自己的座位,眼睛简直不晓得往哪
里看,死死抿住嘴角不作声,别说脸,就是连额头都起了红晕;说完话钻完桌子闹
得谢禹也有窘得很,但面上到底比他好看一点,只是没想到陈楷的反应这麽大,顿
时再找不到话了,一样地垂下眼帘。

两个人像是在做“一二三木头人”的游戏,僵坐著默不作声,也不看对方,对峙一
般。陈楷忽然意识到手里还握著好多苹果,大梦初醒一样地把它们放回去,也开了
口,低低的声音藏不住窘迫:“谢禹,别、别开玩笑……”

谢禹怎麽也没想到陈楷会说这句话,声音一沈,撇了撇嘴说:“谁拿这个开玩笑。”

“你……我……”陈楷还是没有抬头,勾得极低,恨不得低到桌面上去,“我、我不知
道……我是说以前我一直没想到,我的意思是说,你……”慌乱和震惊之下他变得言不
达意,支支吾吾半天也没说上一个连贯的句子。

他不抬头,自然不知道谢禹始终在看著他,也看不到谢禹此刻那个浮现裂纹的苦涩
笑容:“你不要慌,我只是想说你没有哪里不正常。你看连我这种人都没觉得自己
不正常。不过我举的例子太差……如果让你误解了,是我的错。请你不要介意,我没
有别的意思。”

他越说越慢,口气却慢慢变得笃定起来。听到後面一半陈楷忽然抬起脸来,他瞪大
了双眼,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流露出来的神情落在谢禹眼中,连他自己都分辨不出来
是不是有一点点的失望。但谢禹这个时候反而不敢多看了,平静地笑了一笑:“说
出来的话我也不会收回,你要是觉得被冒犯了,我可以道歉。”

陈楷咽了一咽喉咙,半天才很费力地说:“我不知道要说什麽。但是如果要道歉的
话,那个人也应该是我,是我一直在滥用这些温暖和宽容。我太没用了。”

他说完就站起来,找来在厨房忙碌的何嫂收拾一片狼藉的桌面,然後一声不吭地躲
回来了暂住的房间,等他再出来,已经把随身带来的提包和自己收拾好,准备离开了。

道别的时候谢禹又一次送他到门口,除了季节变换,一切都和上一次几乎一模一
样。走到门口的时候陈楷转过身,鞠躬说:“这段时间非常感谢你。总是说这个,
但是除了谢谢好像也没什麽别的好说了。”

“举手之劳而已。你路上当心。”

“嗯,我会的。”

静静目送陈楷的身影消失在自动合起的大门之外,谢禹仰起了头,天空的颜色很
淡,初冬的太阳又有一种暧昧苍白的色泽,仿佛都要溶进天的深处去了。

周一的上午施更生来丽海道,发现陈楷不见了,随口一问:“小楷回去了?”

谢禹在读报纸,听到这句话只是轻轻应了一声;见状施更生叹了口气说:“要是我
也要挖个地洞躲起来。这麽大了还被抽耳光,真是……”

谢禹没怎麽接话,施更生也乖觉,换了个话题,指著进门时候带进来的一个包裹
说:“哦,在门口碰见邮差了,订的那些席勒的画到了,希望有你希望的那麽精细。”

“嗯,那就打个电话给穆回锦吧。还有这个礼拜六我们要去纪安岛一趟,当天来
回,见一个人。”

施更生没想到谢禹连看一眼送过来的复制品的意思都没有,被他的一反常态搞得一
愣:“哦,好,我知道了。要我提早到做什麽准备吗?”

“没必要。萧拂云身边的人有话要说,但她不能离开纪安岛,时间不会太长。”

施更生疑虑地看了看谢禹,点头:“那我打电话去。”

这次穆回锦爽快地把时间定在了本周五,更罕见之尤地挑了上午。时间定好之後谢
禹想过那天是带施更生还是陈楷去,不料周三接陈楷打电话回来,说是礼拜五有考
试过来不了。

那个电话是施更生接的,等她再告诉谢禹,意思就是已经说好了无论如何不能来。
谢禹也不追究陈楷怎麽偏偏这麽巧地连个电话都避开自己,听完施更生地转述後,
若无其事地叫她该忙什麽忙什麽去。

周五上午十点他们准时到朵丽。不曾想穆回锦已经到了,也不管海风湿冷,坐在一
张椅子上望著薄雾之中隐隐绰绰的本岛方向抽烟。

谢禹留心到这时施更生停住了脚步,但还是很快地跟了上来。穆回锦大概是听见了
他们的脚步声,转过脸後站起来,正好烟也抽完了,顺手把烟掐在了烟灰缸里。

“早。”走进之後谢禹淡淡打了个招呼,同时发现一段时间不见,穆回锦身上那种因
为沈迷於酒精、药物和纵欲造成的虚浮萎靡淡去了。当然他还是瘦得脸色青白,但
是气色似乎正在慢慢回调,眼睛清澈了许多,连皱纹似乎都不那麽扎眼了。

这种变化让他暗暗惊讶,又在穆回锦再一次露出那种软绵绵的冷淡笑容後认定这个
人或许是看起来稍稍像了点人样,但本性难移还是一如既往。

“嗯,既然你们来了,那就进去说吧。”

朵丽咖啡馆是典型的欧陆风格,大堂用科林斯立柱来装饰兼之分割空间,地毯软得
把所有的脚步声吸得一干二净,椅子是樱桃木天鹅绒的,同样木质的桌上大到餐碟
小到盐瓶胡椒瓶,全都印著朵丽的标志,木质家具的边角经历时日,早已被一代代
的客人摩挲得很光滑了。

落座之後穆回锦不管谢禹翻开笔记本放好录音笔一切准备就绪的姿态,招手叫来服
务生,等谢禹点完单,自己叫了一套早餐,然後笑笑说:“好久没来朵丽吃早饭
了,难得还在锺点上。你们早饭都吃过了?”

算起来谢禹已经和穆回锦打了好几回交道,从来都是一脸“看在东西的份上有话快
说”的死相,就没有听过他这样放松的寒暄。闻言谢禹看了一眼施更生,她轻轻一
点头,於是谢禹说:“吃过了。你随意。”

等茶水咖啡的间隙,谢禹索性先让施更生把带来的复制画先打开来。谢禹为了这几
幅画专程请同学在欧洲找人下笔,虽然是复制品,精度却是相当可观,不要说穆回
锦看到这几张画愣住了,就连事先没管的谢禹也跟著一并吃惊了。

画都镶在镜框里,穆回锦摊开来的是两张水彩画,两尺长短,一张是脖子上系著绿
丝带的红头发女人,姿势放松地趴在地上,她朝著观者转过脸来,全身上下除了那
条绿丝带和一双黑色的短袜,不著寸缕;另一张则是同样半裸的男人,腰部以下裹
著条蓝色的浴巾,半侧开脸,上半身转出一个别扭的弧度,一只手从脖子後面绕过
去摸自己的耳朵和脸颊的一部分,另一只手则沿著下腹部的线条伸进浴巾里,看上
去像在自慰。两个人无论是身材还是表情都迥然不同,但神情里却又都带著某些不
可形容的相似,冰冷的目光穿透纸背,毫不畏惧避让地正视观者。

穆回锦微微一笑,手指隔著玻璃一点点地用力,好像这样指甲就抠进画中人物的血
肉里了。他看著那两具瘦骨嶙峋的肉体,特别是男人那袒露的胸腹,点著橙色和绿
色构建出来的明暗效果自言自语:“丑死了。”

他语气里带著谢禹不明了的情绪,谢禹没有打断他这乍看上去诡异的的行为,只是
默默和施更生一起注释著桌子对面的穆回锦。不过很快早餐和茶水一并送到,穆回
锦把画又叠起来,也没看最下面的那一幅,铺著餐巾问谢禹:“哪里来的?”

“我去了骊湾一趟,从书房的墙上翻拍完找人画的。”

他以为穆回锦又会像上次那样不屑地哼一声“便宜货”,但这次他并没有这麽做,只
是说:“哦,去骊湾了啊。怎麽样,看到你想看到的东西了吗?听说他们把房子搞
得像个冰冻仓库,全部东西死了一样冻在那里。那群丑狗是不是还在院子里?”

“陆仪说房子保持著主人生前的格局。我没有看到狗。”

“也是,人都没了,还养什麽狗。”穆回锦今天一直不怎麽看谢禹,低眉顺眼地给咖
啡加糖,一道又一道,“今天想问什麽?”

谢禹最初的计划是问他陆维止与萧拂云的往事──他熟悉陆维止这一种人的社交习
惯,所以当谈及私事的时候他更倾向於去询问相对而言没有利害冲突的“外来者”并
相信他们的话──但既然穆回锦主动提及了骊湾,他觉得暂时荡开一笔也无妨:“
哦,陆维止养狗?”

穆回锦噗哧一声笑了:“养狗?他那是养儿子。他只养大丹,我记得最多的时候院
子里有十多只,但是只有一只可以进屋子,可以咬沙发在地毯上撒尿爬上床,那只
狗据说永远叫Heute。每次生了小狗崽子他都挑一些送人,可是那种狗又黑又丑,
除了他没人要养,天知道那些拿了狗的人是不是一出骊湾就给扔到海里去了。”他
说著陆维止和他的狗,目光还是慢慢飘去了搁在一边的画上。

後来穆回锦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的走神,把手里晾了很久的咖啡一口气喝干了,开
始撕羊角包:“他总是收藏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狗也是,画也是,买个花瓶都奇
怪得很。”

这句话意味著上一个话题的休止符,谢禹对这种毫无提供进一步细节的诚意的敷衍
没有追问的兴趣,特别是在穆回锦面前:“上个月萧拂云的生日音乐会你去了吧。”

“坐了半场,太无聊了又走了。哦,原来今天你是为了她和陆维止的陈芝麻烂谷子
来的。”穆回锦了然地笑笑,“太可惜了,你问的人不对。她不是要死了吗?临死的
女人都心软,你应该直接去问她的,搞不好不用你问先哭著痛说她这一辈子是怎麽
被几个男人一再辜负的了。”

这样轻佻的口气让谢禹的脸色又有点发僵,没想到穆回锦马上指著他的脸说:“一
进门不是装得挺好吗,不要一说到老家夥们就装不住了。”

谢禹没理会这句真假不辨的嬉笑,正正神色若无其事往下说:“但是他中风之後和
萧拂云合作的那次《蝴蝶夫人》,你是亲历的了吧。”

穆回锦又拿著勺子敲鸡蛋,一勺子下去蛋壳应声裂开:“哦。以前从来没有人在骊
湾提起她,所以很长一段时间里我根本不知道萧拂云这个人,也不知道他们在那部
《蝴蝶夫人》之前是为了什麽闹过一场。不过後来她的确来了骊湾一次,就是跟著歌
剧的指挥。那一天我记得正好有人过生日,陆维止又喜欢给人做生日,吃完饭在客
厅喝酒的时候萧拂云他们忽然来了,她一出现全房子都静下来的场面现在想想都很
有喜剧感,每个人脸色都不对,紧张地看著陆维止,又没有人敢先开腔说话。

“结果那个女人还没说话就先哭了。哭著哭著两个人去小客厅关起门来说话,大客
厅里还是墓地一样,我去问也没人肯告诉我。他们没谈多久又出来了,他说他要再
导一部歌剧,萧拂云来演,也不知道他们谈了什麽和解了。我记得她那天晚上还唱
了一首歌,我虽然对歌剧一窍不通,不过声音确实不错,不那麽像被割开脖子的母
鸡在叫唤。”

最後一句话让施更生没撑住笑出了声音,她有点尴尬地又是咳嗽又是喝水来掩饰。
不过说到这个份上说话的和听话的都已经自觉屏蔽掉这点干扰,穆回锦一扯嘴角继
续说:“那女人玻璃心得可怕,别说刮点风了,怕是空气里多了点灰尘都会碎成一
片片的。排练不和男高音对唱,一定要陆维止陪她对词,演出的时候也是人一定要
在演员通道那里看著她,不然一下场她就对著陆维止哭,问‘我没看到你啊,你去
哪里了’。她真的应该被塑上金镶好宝石再拿个水晶罩子罩起来,不然这个世界太
可怕了,她怎麽活得下去。”

谢禹自认对萧拂云也是了解得够多了,但穆回锦说得这些事情统统是第一次听说。
他一时无从分辨其中的真伪,只能不动声色地听著,然後说:“但是他们还是闹翻了。”

穆回锦眯起眼睛,毫不掩饰语气中的恶意嘲讽的快感:“因为陆维止说了句真话。
他纵容一切美丽的东西,觉得有责任拯救她一边欢唱一边走向深渊里的坟场。这个
女人是个彻彻底底的蠢货,这十多年证明了陆维止当初的正确,但他越是正确,萧
拂云就越恨他。她的脑子如果有脸蛋的十分之一抵用就好了。不过听说蠢人多长
命,这麽看来她也许没那麽蠢。嗯?”

“穆回锦,我需要的是事实,不是评价。”而且你给的每一句都是自以为是的评价。
谢禹终於忍住没说出口的後半句,但没忍住出声提醒的冲动。

“你要的是你喜欢的消息,你接受它们,它们就成了事实。”穆回锦顿了一下,“那
你应该去找那些恨不得趴在泥地里给她垫脚希望她脚尖永远别踩到地面上的人。比
如谁呢,你自己?”

每一次他们的对话都势必尖锐地收尾。对此谢禹已经习惯了,全然不为所动。穆回
锦说完发现对方一点没有反击的意思,也觉得无趣,吃掉已经放凉的煮鸡蛋,又看
了眼表:“中午我约了人,你还有一刻锺。”

“我现在没什麽想问的了。”

穆回锦冷笑:“你从来就没有问过真正想问的。比起那些只能买八卦杂志的普通
人,你有个好哥哥。不过他们比你坦诚可爱得多了。既然没话说那就这样,我们下
次见。”

他格外咬住“下次”两个字,甩开餐巾收拾画准备离开。谢禹看著他仔细地把画包
好,想起不久前听来的传闻,终於没忍住报复回去:“听说你又要开始演戏了?”

穆回锦手上一停,看也不看他回答说:“三级片早没市场了,有什麽好拍的。对了。”

他把画夹在胳膊下面,笑容可掬地问:“今天怎麽没看见陈楷?你不是音乐会餐厅
都带他去得勤吗。要我说是不该给他那麽多工作,他太嫩了,还是在床上多教教他
吧……”

话没说完身子一让,挡住了画,却被谢禹泼过来的水浇了一头一脸。打量著终於脸
色发青的谢禹,穆回锦拨开粘在眼睛上的头发,大笑著扬长而去。


群魔 十六
发文时间: 05/04 2009

--------------------------------------------------------------------------------
十六 为艺术为爱情



从朵丽出来後谢禹去了图书馆,在里面待到六点,回到丽海道还是一点胃口也没
有,打发何嫂他们早早回去,就一个人躺在沙发里走神。

他没开灯,天色暗下去後不知不觉睡著了,如果不是忽然响起的电话铃声,可能就
这麽在沙发上凑合一个晚上了。

被吵醒的谢禹觉得手脚发凉,特别是左腿一时之间一点知觉都没有了。电话继续在
响,他怕是谢辰打过来的,一咬牙撑著沙发垫子坐起来,接起了一旁矮柜上的电
话:“……喂,哪位?”

“你声音不对,感冒了?”

汪素云的声音一下驱走了那盘桓不去的睡意。谢禹清了清嗓子,说:“没有,刚刚
在沙发上睡了一会儿。”

“怎麽在沙发睡了?丽海道的其他人呢?”

“都回去了。你那边怎麽了?”

“我好得很,正好还碰到一个人,看看你用得上用不上。”

“你还和我卖关子,谁啊?”

“我过来之後跟著在华人社团做义工,认得一个投缘的朋友,昨天聊起来,才知道
她是希羽的妹妹。听说他们兄妹感情很好,要不要让她做个说客牵条线?她很喜欢
陆维止,我向她一提,她满口答应帮忙。”

谢禹想了一想:“还是算了。勉强来的多半是敷衍。你还记得不记得当初谢辰非要
出面找傅允,弄得他心不甘情不愿,全在打太极,都是套话不说,以後我们再去约
他,也约不出来了。哦,这个周末我要去纪安岛,萧拂云身边的人打电话来约我。”

汪素云的声音听起来很意外:“哦?她愿意说话了?”

“她不知道这件事。”

“呵,还瞒著萧拂云本人,不知道要和你说什麽。不过这是好事一件,我倒觉得未
必不是她有心试探你,见了再说吧。嗯,有段时间没联系了,你最近好不好?”

她有半个月没打电话,如今得空,好像有说不完的话,问了谢禹许多事,絮絮要他
好好照顾身体,说到最後谢禹都笑了:“你都走了好几个月了,我也不是好好活著。”

她叹了口气:“没有谁你也能好好活著。哦,陈楷还住在丽海道吗?他到底是出了
什麽事情?”

说到陈楷,谢禹等了一会儿才说:“这是他的私事,总之不是好事,想找个地方躲
一躲,就暂时住过来。不过上周末人已经走了。”

他不说,汪素云也不强问,再次叮嘱一遍不要熬夜记得准时去理疗不要强撑著不吃
药等等一系列问题,才挂了电话。

说了这麽久话,谢禹的身体已经慢慢暖和了起来,脚上的知觉也逐渐恢复了。他一
扭头看见房间另一角的电脑,想起就是不久以前的夜里,陈楷还坐在桌边,一边打
字一边和自己说话:“更生整理文档归类真是一绝,跟著她的分类找东西很舒服。”

他记得自己还问:“素云走了这麽久,你怎麽不像施更生一样把电脑调成自己顺手的?”

当时陈楷就笑一笑,抓著头发不干不脆地说:“总觉得要是这样做了,汪小姐的痕
迹就又消失了一些,而且要是你想到要用,也是更习惯她的风格吧。”

他仿佛还能看到陈楷说这些话的神情,可是下一刻他又想起,在自己说完那一大堆
蠢话後,陈楷已经离开了,而且说不定再也不会回来了。

谢禹写了一通宵稿子,到了早上喝了杯咖啡想提神,谁想喝完反而开始犯困。眼看
是这个早上没办法做事了,撑到施更生来上班,和她交待一声还是去睡了。

再醒过来早已过了午饭的锺点。梳洗好了回客厅,人还在走廊里走,就已经听见两
个人说笑的声音。谢禹的脚步一下子慢下来,剩下几十步走得是磨磨蹭蹭。

不过再怎麽放慢脚步房子也只是这麽大,到了客厅边上一看,不知何时到的陈楷正
坐在桌角与施更生开玩笑:“上次你穿这条裙子腰上明明很阔啊……”

施更生笑著拿文件袋去砸他,陈楷赶快侧开身子一让;他正在笑,一下子让的幅度
太大,眼看著整个人都要从桌子上翻下来,把谢禹和施更生都是一惊,他却自己摇
摇晃晃地先稳住了,也在同时看见站在走廊口上的谢禹,笑容一滞,平衡也忘记
了,反而栽了下来。

不过到底是年轻人的手脚和反应,还没落地就先抱住了头,在地板上顺势滚了几
圈,又没事人一样撑起身子坐起来。

谢禹悬著的心才放回去。他看著陈楷,半天冒出一句:“你怎麽回来了?”

陈楷本来笑得就有点犹豫,这下更是愣住了:“……我不是和更生打电话请过假了
吗。我只请了一天。”

谢禹已经意识到前一句话说得多蠢,特别是陈楷这样回答,一下子居然找不到话
来,低著头看了看眼前的地板,才说:“嗯,好,我知道了。”

从下午到晚上谢禹觉得陈楷总在看他,但自己一转过目光去,对方又有点慌张地避
开了。他知道陈楷是有话想说,果然到了下班的时候,平时老是和施更生结伴离开
的陈楷一直在对著电脑忙来忙去,施更生要他走,他眼睛也不离开屏幕,一边飞快
地打字一边说:“更生你先走,我这边还有点事情没收尾,弄完再回去。”

施更生走了之後谢禹任陈楷像蜘蛛一样忙碌,先交代何嫂多做一个人的饭,然後坐
在客厅的沙发上,等著。他并没有等很久,陈楷一推键盘,抿了抿嘴,像是给自己
下决心似的,才直直看著谢禹说:“你有空没有,我有话想和你说。”

谢禹点点头:“我就是在这里等你的。过来坐吧。”

陈楷依言坐到沙发的另一头,谢禹就看著他,唇边有一点笑意。於是陈楷又靠过去
一点,如此反复数次,直到两个人之间只隔著一臂的距离,谢禹才说:“好了,不
是隔空喊话了。”

即使是橙色的灯光下,谢禹都看见陈楷的脸在发红,但他也只是等著,听陈楷
说:“这几天不是,从谢先生来找我那时候起,我就一直在想为什麽要回来。我很
喜欢这份工作,喜欢丽海道,你和汪小姐是我的贵人,在我最窘迫的时候给了我各
种帮助,没有你们这个学期我怕是连学费都交不上来了。

“我、我不知道你是怎麽看我的,我不知道那天你那句话是不是说你喜欢我……还是
你的‘一样的’是说你和我一样。如果我错了我自作多情你千万要告诉我,我我只是
不晓得怎麽说才对,不是要占你便宜……”

他说著说著又结巴磕绊起来,谢禹并没有出声表态,或是自己嗓子也发紧,说不出
像样的话来,只是看著,让他继续稀里糊涂地一个劲往下说。

“我的确是喜欢男人。但之前没交过男朋友,也没有女朋友,我去过几次公园,我
不知道你是不是知道那个地方……”

“……嗯。”

“我爸爸为了这个事情把我赶出家门了。我不觉得我做错了。”

“嗯。”

“我觉得你很好,对我多加照顾宽容,我舍不得离开丽海道,也舍不得离开你,我
太自私太没用了,我可能只是不舍得现在任何人对我的一点点好。但是我也不能在
你说了这些话之後继续厚著脸皮留在这里若无其事地装傻。”

“好,我知道你的意思。”

“谢辰说得对,我和你不是一样的人。你喜欢的东西,你感兴趣的人和事情,你往
来的圈子,都和我的根本不一样。我就是个普通人,没什麽本事,没什麽天赋,很
穷,连工作都是你给我的,我……”

他每说一句,声音就低下去一分,头也往下勾一点,起先谢禹还能看见他的眉毛,
说到後来,连他的後脑勺和泛红的後颈都能看见了。

“没有的事情。谢辰胡说八道。”谢禹轻声宽抚他,一直不自觉绷住的嘴角却慢慢地
松开了。

这时陈楷却忽然抬起头来,他很认真,眼睛里沈著暗色的光,眉毛则微微拧著,一
字一句地说:“我知道你也许只是觉得新鲜,觉得好玩,有些话说过了就说过了,
那也没关系,我就是不舍得离开。你可以说我虚荣贪心没药可……”

这次谢禹没让他说完,伸出手来勾过陈楷的脖子,把他往自己身边带。陈楷的身体
早就坐得发僵了,一时之间只能怔怔地由著他,半天都没想起来换姿势。谢禹这个
时候终於笑了,摸著他头发,轻轻说说:“傻瓜,你说的这些和我喜欢你一点关系
都没有。”

身边的人半天没有动静。谢禹以为对方消化了自己这句话的意思,有点不好意思地
想松开手,不防陈楷猛地直起脖子,正色说:“可是……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喜欢你啊。”

说完他的脸涨红得像番茄,却还是强撑著直视谢禹,像是想从他那里得到确证和支
撑的力量。谢禹愣了一愣,又把手收了回来,同样正色说:“你喜不喜欢我,怎麽
问我。”

陈楷看起来有些困惑,又在不自觉地咬嘴唇:“呃,我……不知道。”

谢禹就笑了:“那你慢慢想一想。想好了,再决定要不要同我说。我和何嫂说了你
留下来吃饭,时间差不多了,去餐厅吧。”

陈楷慌慌张张地从沙发上跳起来:“不用了,我先回去了。”

“那也可以。明天我们要去纪安岛一趟。”

“更生告诉我了。为了萧拂云的事情吧?”

“嗯,去了就知道。你回去路上小心。”

陈楷离开的背影落在谢禹眼里怎麽看怎麽像笨拙的现行犯匆匆离开犯罪现场。这个
想法让他自己莫名觉得好玩,站起来想去吃晚饭,但还没走两步,左脚绊右脚,在
自家那光可鉴人的地板上狠狠摔了一跤。

之前两个人说了那麽久的话,都安安静静的不见人影,可眼下谢禹刚一摔倒,厨房
的门一下子就开了,何嫂跑过来一边叫一边扶他:“阿禹少爷你要不要紧?哪里摔
到了怎麽会摔到的是不是腿又在痛了?”速度那叫一个敏捷可靠。

谢禹这一下倒是摔得不轻,膝盖骨手肘都热辣辣地痛;他挥挥手没让何嫂扶,又把
她打发回了厨房,然後一个人坐在地板上,一面揉因为之前的紧张而绷得过了分以
至於现在开始抗议的腿部肌肉,一面却忍不住一味地微笑起来。

第二天临近中午一行三人搭谢辰的游艇去纪安岛。一个多小时的船程上陈楷和施更
生起先都兴高采烈顶著海风在舱外看风景聊天,结果不到半个小时,一个晕船一个
冻得哆嗦,又全都老老实实地进来了。

谢禹看著书吃著零食,舱里还很应景地放著萧拂云黄金时期的录音。听到脚步声他
抬了抬眼皮,就被灰溜溜躲回来的两个人逗笑了,放下书指了指搁在一边台子上的
酒水:“施更生,里面有床,你可以去躺一下。陈楷,酒在那里,喝一点就暖过来了。”

施更生苦笑著坐在最近的沙发上。陈楷却没碰酒,一边活动手脚一边抱怨:“太阳
这麽大却一点也不暖。”

“今天风浪大,坐在里面别乱跑,不然船没到,先给风吹倒了。还是喝点茶吧,不
能让你沾酒。”

闻言陈楷撇一撇嘴角,有点不以为然又不好意思的样子,默默冲了热茶,回头瞄了
一眼谢禹的杯子,看见空了,就又拿杯子给他倒咖啡。然後他一手茶一手咖啡踩高
跷一样先递茶给晕得眼睛都不敢睁开的施更生,这才把咖啡搁在谢禹手边:“这船
我也坐得不太舒服。”

“说了天气不好了,你别乱跑,好好坐一下,很快就到了。”谢禹说著,又把陈楷端
过来的咖啡推过去给他,“嘴唇都冻白了。”

陈楷低声道了谢,也不客气,捧起杯子一仰头把热腾腾的咖啡喝完,满意地叹了口
气:“别说嘴了,我觉得脸像石头一样硬梆梆的一点知觉都没有。”

听到这句话,谢禹先是看了看另一边闭目养神的施更生,她似乎是睡著了;他收回
目光,转而看著身边坐著的陈楷,伸出手碰了碰离著更近的那一侧的脸颊。陈楷像
是受惊般一抬眼,有点僵硬,却没有让开。

谢禹收回手後就说:“唔,你坐,我去把暖气调大一点。”

他再回来陈楷正盯著留在沙发上的老杂志:“陆维止还写文章?”

“写。这是他处女作公映之後,回应一些影评家对他拍摄这类题材影片的批评。”

“还打笔仗啊。”陈楷就笑。

“早年一直在打。因为有人觉得以他的出身和生长背影,拍反应,或者说同情下层
劳动者的片子是不折不扣的伪善。陆维止的母亲家是零售业巨头,陆家本身经营制
药和化工……”

陈楷嘴快,一下子说出谢禹接下来的话:“哦,原来他卖珠宝卖车子拍电影的钱,
是这麽来的。”

谢禹看了看他,笑了:“我差点忘记你是学什麽的了,要开始给我上课讲社会贫富
结构了吗?”

陈楷却耸了耸肩:“那倒没必要。虽然我没见过他,没看过那部《荏兴岭》,但没人
规定富人家的孩子不能创作同情穷人的作品,也没道理说这麽做是虚伪。不过他能
拍好这种片子吗?他可能连认识都不认识那种为了生计一天工作十几个小时还要为
下一顿饭发愁的人吧。”

“那片子……我第一次看的时候比你现在还要小几岁,看完之後很受震动。这片子拍
了大半年,他就在荏兴岭住了大半年。现在那里是度假村高尔夫球场没错,当年可
全是纺织工厂和渔村,贫瘠荒凉得很。”

“你和他算是一种人,他拍片子既然能打动自己,肯定也能打动你这种人。“

谢禹这一天从早到晚一直在笑,听到这句话笑著反问:“什麽叫我这种人?”

陈楷居然匆匆避开了目光,尔後强自镇定地咳嗽了一下,慢慢说:“其实,我一直
想问你的。”

“嗯?你说。”

“为什麽一定要写陆维止的传记?呃,我不是说不该写不能写,而是你这个人明明
没受过委屈也不吃委屈,但是为了这个人这麽本书,什麽人的软钉子冷脸蛋都忍下
去,还锲而不舍一再地去试,我有点不明白。”

谢禹想起几年以前汪素云也很迷惑地问过类似的问题,但他却想不起自己当时是怎
麽敷衍过去的了。他看著面前这个真挚而诚实的年轻人正静静地等待著答案,不由
得沈默了下来。

眼见他的沈默,陈楷赶快摆摆手,澄清一样急切地说:“我就是问问,不是要打听
什麽。我就是觉得,你平时给杂志和报纸写的那些专栏又放松又有趣,你也写得很
高兴,但是关於陆维止的一切,就反过来了。”

谢禹摇头:“不是的。他不一样,而且这件事情我也没有勉强自己。”

“嗯,你就是每次见完穆回锦这样的人,躲回丽海道生闷气而已。”

被他这麽一说,谢禹又是笑,语气很纵容:“胡说了。”

陈楷又问:“谢禹,你见过陆维止吗?”

“见过。在十六岁的时候。”

“哦……”

陈楷的“哦”颇有些意味深长,但两个人的交谈此时被忽然从沙发上蹦起来、捂著嘴
巴跌跌撞撞直冲洗手间的施更生给打断了。

等她吐完扶著墙回来,已经是面如菜色气若游丝。陈楷好心过去扶她:“你还是去
躺一下吧,应该还要一会儿才到。”

一直到下了船施更生的晕船还是没好,一踏上纪安岛的码头,脚软得直往地上坐,
慌得船员和陈楷一边一个用力架住她。走出几步施更生脸色刚刚缓和一点,又在看
到等在一边的汽车後瞬间变得死灰一般,死命摆手:“我还是走过去吧,这样,谢
先生你和陈楷先乘车过去,我稍微走十分锺,再搭车赶过去行不行。”

谢禹看她这个样子,也知道就算架她上去,中途也是要吐得天翻地覆的。看一看时
间,因为风浪已经比计划到达的时间晚了一刻锺,谢禹本身也无意耽搁:“可以。
地址我抄一份给你。”

纪安岛是渡假胜地,岛上多的是大大小小珍珠一样散在岛上各个角落的私人别墅。
车子往约好的地点开的途中,谢禹指著山脚近海一栋带著高塔般建筑的蓝色房子
说:“你看。”

“嗯?”

“那也是陆维止以前的房子。後来傅允要结婚,他就半卖半送给他当作结婚礼物让
出去了。”

陈楷仔细看了几眼,直到车子转过一个大弯再看不见了才说:“看著那个塔一样的
玩意,总觉得他搞不好又把什麽人锁在里面给他赶剧本赶设计……”

这倒真有其事。谢禹明知他不过是歪打正著,还是笑著点头:“的确是的。虽然这
房子设计的灵感来自他一个建筑师朋友的中东旅行,但是他自己似乎赋予了房子更
多的功能。”

“还真是啊。你看你看,谢禹,你简直知道陆维止的任何事情。”

谢禹觉得今天的陈楷带著些刻意的振奋和活泼,又都及不上若无其事那样多。他微
笑著看著陈楷:“纪安岛是个有趣的地方,你要是感兴趣,我们天气暖和了来过,
现在山都光秃秃的,花也没有开。”

陈楷继续看著窗外的风景,满口答应:“哦,好。”

他们的目的地算得上岛上的商业中心区,有著为数众多的餐厅酒吧俱乐部大小商铺
和唯一一间电影院。约好的地点是电影院边上一间餐厅,走进去墙上挂满老电影的
海报和老明星的照片,时间足足回转小半个世纪。

过了午饭的饭点,餐厅里稀稀拉拉没坐几桌人。谢禹扫了一圈殿堂,并没有见到一
个单身的中年女人。於是他找了张安静的桌子坐下来,喝著茶,又时不时瞄两眼正
很有精神地到处乱转仔细辨认照片和海报的陈楷。

大概一点一刻谢禹等的人才到。虽然是一张平淡而且只有一面之缘的面孔,谢禹还
是立刻认出了她,而对方也立刻看见了谢禹,匆匆走过来,脱了手套握手的时候语
速飞快地解释:“对不起,夫人今天比平时午睡得要晚,我尽快赶过来了,还是迟
到了。”

“没关系。我们也是刚刚到。怎麽称呼您?”

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大衣,酒红色的围巾,虽然面目乏善可陈,人也瘦小,却很
有安宁的风度。只听她说:“我叫杨芳年。”

听到这个名字谢禹一愣。他知道这个名字,也知道当年杨芳年一直在萧拂云的剧里
唱女中音,他看过的那场《蝴蝶夫人》里唱女仆的就是她。尽管如此,他却怎麽也没
想到,居然是她一直在陪在萧拂云身边照顾著她。

收回神游的意识,谢禹微笑致意:“原来是你。辛苦专门跑一趟。”

她眼睛底下有著浓重的阴影,声音略有沙哑,看起来很疲惫,但精神显然是很兴奋
的,连摘围巾和挂衣服的时候手都在微微颤抖:“我时间不多,夫人三点锺就要起
来了,就不客套了。”

“当然。我这次过来完全是因为你的那个电话。所以你可以慢慢说。”

落座之後她看起来还是在发抖,声音也是一样,无法维持平静:“我是听家明说你
找过夫人,要问她陆维止的事情。可是你既然口口声声说尊敬她,就不该向她提起
这个人。你提起他的那天晚上,夫人回去之後哭了一个晚上,一直到现在,也是一
想起陆维止就坐在那里掉眼泪。谢先生,她的身体已经很差了,医生说,怕是连今
年都过不完了……”

谢禹看著她低头擦眼泪,心里却在默默惊讶原来萧拂云已经病入膏肓到如此田地。
等她又抬起头,谢禹温声解释说:“我并没有刺激萧女士的意思。我之所以去找
她,希望她提供一些细节,是因为相信她与陆维止的那些合作,无论是对於她本人
还是陆维止,都在彼此的生命里举足轻重……”

“那五年来,她忍受这麽多辛苦苛刻和不公平,全是因为对陆维止毫无保留的爱。
但是陆维止这个自私自利的虐待狂,他只是利用她盘剥她,把她当作一个没有灵魂
的工具,到最後还毫不留情地极尽所能地羞辱刻薄,这样的一个神经病,你怎麽能
让夫人去想起他?你也是帮著陆维止在杀她吗?”

面对这样的质问和没来由的愤怒,谢禹只能哑然。他瞥了一眼一旁的陈楷,後者也
很惊讶地悄悄看著他,目光里满是询问。谢禹轻不可见地朝他摇摇头,才又重新面
对杨芳年:“杨小姐,当年萧女士接受的访谈里,不是这样说的。”

“她被陆维止骗了!”

这样斩钉截铁的语气让谢禹想到几天前穆回锦那句冷淡嘲讽著的“她真的应该被塑
上金镶好宝石再拿个水晶罩子罩起来”。事到如今谢禹还是顺著话说,又忍不住为
陆维止做两句无谓的辩解:“萧女士和陆维止的最後一次合作,是在他中风之後
了,而在这之间,他们也差不多十年没有往来了吧。”

“那是因为他反对夫人结束第一次婚姻。他引诱她,却始乱终弃。夫人对他那样全
心信任,每一部作品都全力以赴,生怕做得有一点不好。陆维止挑剔她意大利语吐
词不清,她就对著陆维止一遍遍地练到他满意为止,为了这个配戏的男高音在正式
开演後一点也不配合,她还是全都忍了下来。”

这话说得简直是穆回锦那些话的硬币另一面。谢禹收集陆维止的相关资料也陆陆续
续一两年了,早就习惯了不同的人因为立场的偏差对一件事情的讲述有所不同,但
如此坚决对立的,还真的是第一次。他沈默地看了一眼对面那个看起来已经有点神
经质的女人,平静地说:“哦,她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陆维止。”

“……陆维止中风之後,她不计前嫌去看他,想让他尽快振作起来才提出了重新合作
的建议。陆维止答应得倒是很好,可是排练的时候那种粗暴独断比当年有过之而无
不及。夫人知道他身体不好,也还是一直在忍耐。当时她已经接受雷先生的求婚,
决心再婚了,为了赶排那出《蝴蝶夫人》,连结婚礼服都是我替她去试穿的,可是在
公演结束後她开开心心邀请陆维止去参加她的婚礼,他却当著一众人大发雷霆,把
夫人羞辱得一钱不值……”说到这里杨芳年有些情绪激动,重重呼吸好几次压制情
绪,又大口地喝掉一大杯水,“总之,陆维止这个人自私混蛋到了极点。他那些年
来一直都是在利用夫人,每当她忍受不了、失望了、要离开他了,他就歇斯底里疯
了一样辱骂她、把她说得一钱不值,借此打击她的自信,想让她再也站不回台上。
还有穆回锦那个畜生,也是一路的货色、疯子,当年夫人重登台,他专门送枯萎的
花到後台。所以你说,夫人怎麽会愿意谈论起,不,甚至是想起陆维止?”

接下来的所有时间里,杨芳年都在翻来覆去地指责陆维止的粗暴自私和冷酷,并竭
力为萧拂云澄清,虽然每一轮的指责中都会多少带上一些新的细节,但是反复听类
似的东西还是让人无法不倦怠。到後来杨芳年已经不在乎对方的沈默,而谢禹和陈
楷也已经面面相觑了好几次,等她终於发泄一样说完这一个多小时的话离开之後,
始终一句话没说的陈楷忽然拿额头重重地撞桌子,低声叹气:“天哪,这群人到底
是怎麽样一笔烂帐啊。谢禹你又是在搅什麽混水。”

而此时就连谢禹本身,除了苦笑,也再没有别的表情可以应对陈楷这句不知道是不
是问句的感叹了。


群魔 十七
发文时间: 05/05 2009

--------------------------------------------------------------------------------
十七 暴风雨中的孤儿



杨芳年离开之後谢禹又等了一个多小时,还是没等到施更生的人。他就让陈楷打电
话去找,後者放下手机後很遗憾地摇摇头:“关机。怕是没电了?”

“两个手机都接不通?”

陈楷还是摇头。

这绝不是施更生的一贯风格,谢禹侧过目光瞄了瞄窗外,在杨芳年来访的一个多小
时里,天色已经黯淡下来,他正在想“不要下雨了”,这个念头还没过去,一线线的
雨丝已经斜斜地打在了玻璃上。

岛上的天气变得快,转眼之间雨就大了,又快又急地扑上窗台,街边的大树也被风
拉扯得身不由己,叶片齐齐翻身,露出浅色的一面,倒像是被覆了薄薄一层雪。

身边陈楷在叹气:“怎麽变天了啊……要不然我出去找更生?”

“纪安岛也有这麽大,你一下子到哪里去找?她要是聪明,就找个公共电话亭……”

话音未落,陈楷的手机就很是时机地响了。他接起“喂”了一声就朝谢禹作眼色,比
著口型说出施更生的名字,然後说:“哦,我知道,你自己小心一点啊……谢禹就在
边上,我问问他。”

他又转头对谢禹说:“她好像有点迷路了,走到一半又下大雨,现在打不到车,更
生现在在一家咖啡馆里坐著避雨,她说会尽快过来。你要不要和她说话?”

谢禹从陈楷手里接过电话:“事情都办完了,可以不急著赶过来。这样吧,你告诉
我你在哪里,我要司机去接你。”说完报出个地址,陈楷赶快拿笔记了下来。

等打完电话叫自家在岛上的司机开车去找施更生,谢禹又看了看表,快五点了。他
若有所思地看著窗外那咆哮一般的风雨,眼光转到街角的电影院上,很随意地建议
说:“这雨看来是一时半刻不得停了,施更生也要一会儿才过来,想不想去看电影?”

陈楷愣了愣:“啊?”

谢禹就指著电影院的方向说:“我记得那家电影院五点有一场电影,有兴趣没有?”

“好啊,我上次进电影院还是暑假呢。不过我不知道最近新上了什麽片。”陈楷倒是
很爽快地答应了。

谢禹忍住笑意,很严肃地说:“去看看就知道了。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应该是三选
一。我们走吧。”

“下这麽大雨,还是我过去吧,不过如果我去那就是我挑片子啊?”陈楷笑著说。

“那也可以。”

他从窗子边上看著陈楷顶著雨狂奔的背影消失在电影院的大门里,又看著他在没多
久之後踏著水跑回来,撇著嘴角扬扬眉毛:“怎麽看来看去都是外国的片子啊,而
且我一部都没听过?是新片吗?”

谢禹继续喝咖啡,问:“哦?都有什麽片子?”

他乖乖递过去一张单子:“上面都写著。你看吧,也许你知道。”

谢禹迅速地扫过那张宣传单,几不可见地牵动嘴角一线,依然不动声色:“《中国姑
娘》、《筋疲力尽》、《不法之徒》,你觉得哪个听起来好一点?”

陈楷认真地思索片刻,答:“最後一个,听起来像黑帮片,应该不会太无聊。”

“那好,我们就看这一部。”谢禹微微一笑,站了起来。

买了票进到小放映厅,里面只稀稀拉拉坐了不到三十个人。因为人少位子可以随便
挑,陈楷进去之後很自然地往前排走,谢禹拉住他,声音很轻,语气很轻快:“往
後面坐。”

“嗯?为什麽。”

谢禹觉得自己都要藏不住笑容了:“应该往後面坐。”

这时脚灯熄了,谢禹拉著陈楷往後排坐下,刚一落座银幕上打出片名,音乐同时响
起,电影开场了。

看了二十多分锺,谢禹感觉到陈楷在扯他的袖子。他移过目光,看见陈楷的眼睛随
著屏幕的光线明暗不定,但双眼深处的那一点光芒又仿佛是无法被任何黑暗掩盖
的。陈楷大概是弯起了嘴角,靠过来一些,在他耳边低声说:“你这个骗子。”

“我怎麽是骗子了?这可是你选的。”谢禹终於笑了出来。

“你明知道这是什麽片子还让我去挑,这麽老的片子明明应该放去博物馆的。这是
什麽年头了,为什麽还有电影院放这种片?”

“嘘。”谢禹比了个手势,“它一点也不难看,不信你看下去。”同时咽下後面一句,
三选一你真的选对了。

看到那个发足狂奔的镜头时,谢禹觉得陈楷的手碰到了自己的手背,目光转过去,
只见陈楷聚精会神盯著屏幕,根本没发觉两个人的手碰在了一起。之前还在抱怨,
现在又这麽著迷,谢禹不由得笑了,忽然想去逗他,故意有一下没一下地去勾陈楷
的手指。陈楷起先大概没反应过来,甩开了几次,才猛地僵住了,惊讶不已地扭过
脸来。

黑暗中谁也没有说话,但渐渐的那僵硬的手指恢复了常态,纵容著这一点无伤大雅
又不必明言的小动作。他们都忘记了这简直是小孩子的把戏,到最後陈楷轻轻抽开
了手,又在下一刻,把谢禹的手牢牢握住了,还挠了一下他的手背。

下午场的电影院像是有魔力,一些平时绝不可能去做的事情此时此地也仿佛顺理成
章了。但电影院里的一百分锺又总是过得很快,灯光一亮,那些魔法又随著黑暗一
起消失。他们自然而然地松开了手,但至少是陈楷的脸色远远没有之前的动作那麽
自然。当他们重新回到街边,一切似乎又恢复了正常,两个人保持著正常的距离并
肩站在一起,天已经彻底黑了,雨势稍稍变小了,风势较之下午有过之而无不及。

中途施更生打了电话来,说是已经到了,又听说两个人在看电影,就说自己在店里等。

从温暖的室内来到风雨交加湿寒迫人的室外,谢禹一时有点不习惯,打了个喷嚏;
陈楷本来在伸懒腰,伸到一半停在半空,转过头问:“你冷?”

“还好。”

陈楷打开从咖啡店里借来的伞,先把谢禹遮住了大半:“那我们走吧,去找更生。
我走你左边。”

短短一程路,却因为大风,两个人都走得东倒西歪。陈楷一只手要打伞,另一只手
则抓住谢禹的胳膊;谢禹被他抓得不算太舒服,可是不说,连姿势都没调整一下,
就这麽别扭著走了回去,进店的时候陈楷叹了口气:“冬天了,怎麽还有这麽大的风。”

施更生站起来朝两个人挥手,三个人会合後,谢禹看见坐在一边等的司机,就
问:“还有事?”

“谢先生半个小时前打电话过来,说晚上风浪大,怕是不好回去,问阿禹少爷是不
是就在岛上住一晚,避一避风。”

谢家在纪安岛也有房子,而司机刚才说的话谢禹早在去看电影之前就想到了。他看
看施更生和陈楷,反去问他们:“你们说呢。”

施更生至今没有从晕船的噩梦中恢复,又在过来的路上看到浪的势头,想到还要坐
船回去,脸早就白了。如今听说今晚能在岛上住一个晚上,忙不迭地点头:“我没
意见。其实我本来想说,如果可以的话,今晚我宁可在这里住一个晚上,等天亮了
风小一点再搭渡船回去……”

谢禹点头,表示听见了:“那陈楷你呢?”

陈楷也表示没意见:“我都可以。”

“那好,那我们先去吃晚饭吧。”

最初的打算是只住一晚,但第二天天气并没有好转,风势反而有变本加厉的趋势,
等到第三天第四天依然如此,谢禹就知道他们被困在岛上了。

他也不知道这是不是算得上天遂人愿,但纪安岛上的生活素来是安逸的:房子很
大,踞在岛的的高处,各个房间都看得见海,又有下人常年守著,一点也不乏人
气;邓碧宁不喜欢谢辰喝酒,谢辰就把自己买的别人送的好酒统统藏在岛上的房子
里,现在谢禹既然住在这里,酒窖就成了每天晚上必去的地方,就连去外面吃饭也
不忘记带上一瓶走;谢禹决定提早休假,也给同样无法离开的施更生和陈楷放假,
没人工作,也不提工作,除了出去吃饭和散步,谢禹会上那家以回播老电影知名的
电影院、施更生自得其乐地逛街、陈楷就窝在书店或者去围著岛长跑,然後谢禹发
现,原来被天气羁留在岛上的熟人,远远比想像得多……

既然在放假,那麽打牌简直是理所当然的。谢禹以前读书的时候学过各种花样的牌
的玩法,如今趁著好天时地利一一重温,教陈楷和施更生打,也约同样留在岛上的
朋友过来玩,也不管手是不是不方便,往往打到下半夜还意犹未尽。施更生有一次
输得狠了,换了四五种玩法都没翻身,又借著一点酒意,惊呼:“谢禹先生,原来
你这麽能玩牌的,真是真人不露相”,谢禹起先还很平静地说“哦,没听说过那句话
吗,只有牌桌上是不能旁人代劳的”,但听到这句话陈楷也笑眯眯地看著他,谢禹
也被他们看得不得以地别开脸,灯光下酒瓶和郁金香杯熠熠生辉。

滞留在纪安岛的第六天,天气忽然放晴了,风也转小了一些,他们吃完晚饭早早回
来,也没有打牌──圣诞节快要到了,去的餐厅正好有一个小型舞会,陈楷看著看著
随口说不会跳舞,把施更生乐得不行,连声说要教他,於是回去之後谢禹让家里的
下人找来唱片,看施更生兴致勃勃地教陈楷跳舞。

这房子里留下来的唱片还是谢禹母亲的藏品,自然都是老歌,女歌手用略带沙哑的
嗓音唱出爵士调,懒洋洋的拍子最适合初学者。

他们还穿著晚餐时候的衣服,陈楷把外衣脱了,单穿一件衬衣,和一袭黛色裙子的
施更生站在一起,甚是赏心悦目。他平日里素来是手脚灵活的年轻人,但眼下搂住
娇小的施更生,随著她的指挥踩步转圈,竟然也显得有些手忙脚乱的笨拙了。

半张唱片放完,陈楷依然是明显手脚不协调地不停踩施更生的脚,又时不时和忍不
住笑场的施更生一起笑闹作一团。谢禹在一旁静静看了半天,看陈楷逐步入神无暇
他顾,这才一个人不做声地去了东边的阳台。

阳台上一角的矮桌上摆好了早上挑好的酒和各种口味的橄榄,谢禹坐下後扯过毯子
盖住腿,借著从客厅里流出的光线开酒倒酒。天空漆黑一片,没有星星,连浅色的
云层也看不见,山半腰到海边一线的人家里却闪著星星点点的灯光,天和地就像在
一瞬间颠倒了过来。

他看得入了神,直到脚步声近在身边才意识过来。陈楷的声音里满是笑意:“跳舞
太难了,我觉得我不笨啊,怎麽一动脚就像大象跳芭蕾呢……唉,你怎麽一声不吭躲
到这里了。”

酒入腹之後心胃都是暖的,只是在冷风里坐久了,手和脸都像是没什麽知觉了。谢
禹靠在椅子上,半天才接过话,声音也被风吹哑了:“……嗯,坐吧,别问我,我没
跳过舞。”

“……啊,好。”陈楷乍听起来有些不知所措,还是慢慢坐在了矮桌另一侧的那张椅子
上。谢禹扭过头去打量他,慢慢问:“喝什麽?”

桌子上的三瓶酒都开了,六个杯子里深浅不一的都是酒,陈楷随手拿起一杯,浅浅
抿了一口:“我不喜欢这个味道。”

“你喜欢什麽?”

他想了想:“昨晚那种挺好喝的。”

谢禹从桌子底下摸起一个空杯子,又倒了一杯给他推过去:“喝喝看。”

陈楷先是谨慎地喝了一小口,又一气喝光了:“这个不错。”

“和昨晚的一个牌子,差两年。”谢禹淡淡地说,想起的却是若干年前的夏天,他躺
在河边的草坪上,看同伴在河水里嬉戏,水流下的身体如同一条皎白而敏捷的鱼。
那时橘科植物开始结实,空气里若隐若现的柑橘香调。餐布上林立著各色酒瓶子,
空酒杯横七竖八,半口残酒在杯底荡来荡去,仿佛被晕染开的玫瑰色颜料。那里的
夏天白昼格外长,九十点锺天空才暗下去,暮色里天空尽头泛著淡淡的橙黄色和蓝
紫色,又被飞机拖过一道道看不到尽头的白线,仿佛未完成又再圆满不过的画布。

“以前,那是很早以前了,我们老是去河边,就像现在这样,挑上七八瓶不同年份
不同国家的酒,他先下水我在树底下看书,等到都累了,就躺下来喝酒。一开始还
一种种仔细喝,自欺欺人说是在学品酒。後来都喝乱了,混起来喝,喝醉了闭上眼
就睡,睡起来,晚上十点天还没有黑透……”过了好一会儿谢禹才意识到这个放松慵
懒的低沈声音是自己的,他暗暗笑了一下,还是说下去了,“不说也罢。哦,你不
是问我为什麽一定要写陆维止的书,其实不在於写不写,但是如果一些资料现在不
留下来,等这些人死了,空白就更多了……”

陈楷突兀地打断他,问了一句完全不相干的:“‘你们’,是谁?”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不由自主地手肘搭上了桌子,上半身朝著谢禹这边倚过来几分;
於是酒味也跟著飘过来。

只喝了一杯。谢禹暗自苦笑。陈楷的脸并不分明,被无数深浅不一的阴影掩盖了,
又随著他歪歪斜斜越靠越近,那些阴影一层层被温柔地拨开,最先看清楚的是眉
毛,然後眼睛,脸颊,再到鼻梁,谢禹注视著他半合的嘴唇,不置可否地应:“唔?”

这下连脸颊的红光都依稀可见了,酒气薄雾般扑在谢禹的眼睛上,他的视线微妙地
模糊起来,他听见陈楷顿了一顿,又重复了一遍:“你说的‘你们’是谁?”

“想知道?为什麽?”

“……”他不说话,只是执拗地继续盯著谢禹。

这种沈默让人难以忍受。谢禹如是想著。他稍稍迟疑了一下,可是手先一步滑到了
陈楷的鬓边;差不多半个身子倚在桌子上的半醉青年几乎不可察觉地颤抖了一下,
没有闪避开。

他任由手指顺著面部的轮廓蜿蜒而下,最终停在陈楷的下巴上。抬起脸的一瞬间,
谢禹才知道原来今晚那些看不见的星星全都藏在这里了。

“想知道答案,下次别喝酒再问过。”

虽然这麽说,谢禹还是亲了下去。

那是一个甜美的亲吻。

……

第二天谢禹起晚了,但就连他都在早餐桌上坐好了,陈楷才姗姗来迟。

两个人打一个照面,陈楷就别开了脸,低声和施更生道早安。他早上起来冲了个
澡,头上的水顺著发梢钻进衣领,又有一些沿著脸颊滴在下巴上,被他轻轻擦去
了。陈楷的一举一动,包括不自然咬住的嘴唇,略略绷住的下颔都清清楚楚地落在
谢禹眼中,这使得谢禹不禁懊恼前一晚自己伏在他耳边说“今晚我给你留门”时没有
看清对方的神色──不过如若仔细追究起来,在才过去不久的那个夜晚里,他们都没
有余裕去追究这些细节。

甘美的回忆让谢禹不可避免地走了神,直到菜端上来,他才不动声色地提问:“下
午打算做什麽?”

施更生回头看了一眼窗外:“……我们什麽时候回去?今天出太阳了,风也小多了,
浪也没那麽大了吧……”

“等一下让他们打个电话就去问,如果天气可以了,今晚就可以动身。”

“要吃过饭我先把行李收拾一下?”

“随便你。下午我要去书店取书,你要是不想出门就待在这里。”

“哦,好。”施更生舀了这一顿的第二碗汤,“昨天晚上我没怎麽睡,先是被不晓得
哪里来的脚步声弄醒了一阵,好不容易要睡著了,那鬼声音又响了。谢先生,你这
房子有故事吗?”

她笑意盈盈,陈楷几乎在同时白了脸,飞快朝谢禹投来一道窘迫羞涩兼备的慌乱而
复杂的目光。谢禹装著没看见,反问:“什麽故事?”

“就是这种那种……呃,你晓得,神神怪怪的?”

谢禹抿了抿嘴,藏笑:“反正我没听说过。”

“那就好。”施更生如释重负,拍拍胸口说,“我还在学校的一年暑假,和朋友在岛
上玩,住的旅馆是山顶山的老房子,有一晚也是碰见台风,停水停电,我们就点著
蜡烛聚在一起说故事。我记得当时听到最可怕的一个是老板的儿子告诉我们的。说
是这旅馆最先的主人,有一个独生女儿,爱上一个过路的水手,两个人好上了之後
水手就走了,那个女人等不到情郎回来,心灰意冷在看得见港口的房间上了吊,从
此以後每到下雨天就能听见有一个长头发的女人在楼梯上走来走去,边走边哭……”

这时陈楷镇定了一点,说:“这有什麽吓人的,下次我给你说一个,怎麽也比这个
听起来段数高。”

施更生白他一眼:“我还没说完呢。其实吧,这个故事这麽听也没什麽,但是那天
晚上啊,我就听见走廊里有脚步声,还在哭。但是等我鼓足勇气开门去了,哪里有
人啊。”说到这里当日的回忆又回来了,情不自禁地打了一个抖。

“你不是说停电了嘛,黑灯瞎火你还看得到人,原来更生你的眼睛带红外线。”陈楷
说到这里甚至微笑了。

“陈楷!”

施更生连被堵了两次,柳眉一竖眼看要发作,之前一路作壁上观的谢禹开口换了话
题:“那你下午不出去的话,陈楷开车和我走吧。”

“……啊?哦,好……”施更生半天没反应过来,应下之後,之前的话题自然也就不了了
之了。

吃过午饭两个人没怎麽耽搁就出了门,途中陈楷一路都是沈默,眼看著都要到镇上
了,才皱著眉头轻声抱怨:“我明明放轻脚步了,这房子真的隔音这麽差?还是更
生睡眠质量不好?唔,一定是她睡得不好。”

听到声音,谢禹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淡淡说:“昨天晚上我要你别回去,结果我从
浴室出来,人就不见了。”

陈楷的脸一下子红了:“这怎麽可以……”

谢禹就笑:“你啊,真是不能喝酒。”

陈楷的脸色简直像有人在上面生火,他再不说话,看了一眼谢禹:“今天就回去了?”

“让他们打电话到港口去问了,我看是还走不了。你也急著回去?”

“我都一个礼拜没去学校了。虽然说让杜可铭给我签到了,但总有点不放心这个家
夥……他自己还逃课得厉害呢。”

谢禹还来不及说话,他要去的旧书店就到了。他下了车,看见陈楷坐在位子上没动
静,弯下腰对著车里说:“这书店很有意思,一起进来看看。”

陈楷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犯困,等一下还要开回去,你让我打个盹。”

这个锺点书店里的客人也很少,谢禹随手翻了一下自己订的书,除了书页略有些泛
黄,版本和品相都很好。正好店里有新书上架,他忍不住逛了一圈,於是等他心满
意足地抱著一尺来高的战利品离开书店回到车子时,陈楷已经垂著头睡著了。

他还是第一次这样仔细地去看这个青年的睡容,听他的呼吸,没人在闹意气,也没
有人喝醉。四周霎时静了,他也想不到别的事情,又没有别的话,只能顺手抽出一
叠书里最上面的一本,翻开一页又看一眼陈楷,等他再醒过来。

陈楷睡得并不沈,没多久眼睫毛都开始微微颤动,眉头跟著一动,眼睛也睁开了。
当他发现谢禹已经回来了,有些腼腆地抬起手虚虚一挡,却反而被谢禹先一步拉开
手,揽过脸来亲吻。

“……你什麽时候到车上的,怎麽不叫醒我啊。”陈楷很自然地接受了这个吻,还吻了
回去。等他再一次系上安全带,踩下油门的同时问“现在回去了?”

“我又不急著去哪里,睡够了没有,睡够了再陪我去一个地方。”

这个下午的第二个目的地是一家餐厅。这次谢禹让陈楷也下车,说是要叫外带的蛋
糕,让他一起来挑。两个人刚刚走到门口,门先开了,和正走出来的客人目光一
撞,双方都愣了──那是希羽和杨芳年。

不过是几天不见,杨芳年脸色可以说难看了若干倍,人好像一下子被抽干了,也老
了,眼睛飘忽不定,刚刚一碰上谢禹的目光就匆匆忙忙地避开了。

谢禹忙让出路来,同时打招呼:“下午好。”

杨芳年还是看起来很慌张焦急地点了点头,就更加仓促地绕开他们,一个人上了车。

谢禹看著车子绝尘而去,第一个念头是“萧拂云的身体状况恶化了”,他顿时觉得心
口像被压了一大块石头,沈甸甸地一路掼到胃里。

“……谢禹。谢禹?”

“嗯……?”听到有声音在喊他的名字,他却还是盯著杨芳年的车,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句。

陈楷轻轻拍了拍他的背,他这才意识到希羽还在原地等著,并对他说:“原来你也
被留在岛上了。”

谢禹没想到希羽还留在这里,心里不是不错愕的,面上的平静却维持得相当好,主
动伸手去问好:“聂先生,没想到你也在岛上。也是被这个天气留下了?”希羽原名
叫聂希羽,最初是个画家,作品上都签“希羽”两个字,现在年纪渐长资格也老,像
谢禹这样的後辈见面自然称他一声“聂先生”。

“嗯。你也还没走?”

他的笑容和语气里都带著探究意味,谢禹也一样顺著他的语意试探:“杨小姐上周
约我来岛上,当晚就变天了,留到现在。”

“哦,这样。我也听说了。现在有空吗,坐下来喝杯茶?”

谢禹有些诧异地和陈楷交换了一下目光,後者眼中更是迷惑不解;他也不知道为什
麽希羽莫名其妙地转了口风,但机会难得,他实在不舍得错过:“当然。”

三人又一次进了餐厅,聂希羽径直走向他之前用的那张桌子,都不等谢禹他们坐
定,开门见山地问:“你找穆回锦去问萧拂云和陆维止的事?”

虽然是问句,语气却是笃定的。谢禹没想到居然会是穆回锦本人把这件事情说出
来,难得地怔了一怔。这时第二句话又逼过来了:“你去了骊湾,找陆家要了陆维
止的东西,用这个来让穆回锦开口说话?”

依旧是坐实的语气。

“谢禹,这还不如让谢辰出面。”

到这里谢禹才出声解释:“我买了一张止雍基金义卖的椅子,这才见到穆回锦的
人。这也是我手上唯一一件陆维止本人用过的东西。”

聂希羽用指节敲了敲桌面,皱著眉问:“那穆回锦的画是怎麽回事?这是骊湾的藏
品,总没错吧。”

“仿的。”

如此干脆的答案让聂希羽挑了挑眉:“他还是说了?”

谢禹点点头。

聂希羽反而笑了,又叹了口气:“真是不死心。不过他说谎成性,不见得会因为一
幅画就说真话。”

陈楷拧起了眉心,沈下脸色转开头;谢禹看了他一眼,对聂希羽继续说:“我没有
打算问他和陆维止的私事。但在萧拂云的事上,他一则没有必要说谎,二来不会饰
美,比起杨小姐来,我更愿意相信他的话。”

“并不是无关乎切身利益就一定要说真话给你听。哦,他有没有和你说他们两个人
是怎麽认识的?这可是当年他最喜欢向娱乐记者说的故事。”

“他试镜《琼楼风雨》的主角失败,但是因此结识陆维止。这是被公认的版本,不是吗?”

“说到底你还是并不认识穆回锦。”聂希羽的笑容里带著微妙的不屑。

“没办法,我向萧拂云求助,也给您和傅允打电话,如同石沈大海,你们是陆维止
亲近和相信的人,和他合作多年,私交也深,却一致沈默。我只是尽我所能想写一
本离陆维止本人近一些的传记,如果最後的结果是舍本逐末避重就轻,那也是知道
真相的人拒绝回忆、或者故意说谎,这就是我能力范围之外的事情了。无非是我被
误导作了一回蠢货,那也比作同谋稍稍高尚些。”

他这一番话说得还是心平气和,聂希羽听完垂下眼睛:“和他有关的人大多还活著呢。”

谢禹也知道溢美死者和为生者讳是文艺界的通病,但从聂希羽口里说出来,还是无
比的讽刺,他不禁笑了:“那就等著一百年後所有人都死了,再去从贩卖到第三手
第四手的资料里去寻找真正的陆维止吧。这才最客观最无伤。没有空白,也没有妄
自的推测。”

聂希羽对这样的讽刺无动於衷,等他说完,才说:“萧拂云没想到开口的人是穆回
锦。她觉得与其他说,不如自己说。她要我转告你,想请你去家里做客。”

谢禹眼波一闪,追问:“什麽时候?”

“就这两天吧。越早越好。你不是有杨芳年和沈家明的电话?去之前随便通知谁。”

明明萧拂云松口了,愿意说话了,但是此刻谢禹心里毫无喜悦,咖啡喝在嘴里,与
冰冷的泥浆无异:“她……近来身体怎样?”

没有人说话。

聂希羽离开後不久,谢禹也回去了。坐到车里後对陈楷说:“有的时候我也讨厌他
们这样说话。”

陈楷神情起初有些犹豫,但没有忍耐下去,还是说了出来:“他们?你们大多时候
都这样说话,这是你们的编码,我相信你从他话里面听出来的肯定比我多多了。我
反正是几乎一句都没懂。”

谢禹也知道只要一提起穆回锦,陈楷的情绪就变得复杂而不可解起来。他无意否认
自己的烦躁和不愉快,但是始终隐藏得很好,就算是眼下也一样:“我打算明天去
萧家,今晚不回去了。”

陈楷点点头:“好。”

“你想说什麽,可以说出来。反正现在没别人了。”

陈楷的手在方向盘上重重一按:“他不是‘你们’,你们也从来没把他算进来。居高
临下的蔑视,是不是格外有快感?”

“什麽你们他们的,你几时说话这麽绕了。”

“我是在学你们说话啊。你都不懂,难道我学得这麽差?”陈楷笑笑。

对於这刻意的挑衅谢禹再没有做声,闷了好一会儿,眼看著车子要开出商业中心
了,才想起还有一件事情没有做。他就说:“我还少买了点东西,调头吧。”

陈楷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什麽?”

“便利店或者药房,随便哪个都可以。”

“你不舒服?”趁著红灯,陈楷关切地转过脸来。

谢禹笑了:“没有。”

正好路边有一家药房,车子停好陈楷也跟著下了车,结果谢禹看著他,点点头
说:“你来也好。”

陈楷被他这麽一笑一说搞得有点摸不清头脑,满脸疑惑茫然地一起进了店,跟在谢
禹身後一个货架一个货架地走过去,也不晓得到底是要买什麽。当谢禹终於停下,
落定目光,陈楷凑过去一看,脸登时涨得通红,恶狠狠地剜了一眼镇定自若的谢
禹,掉头就走。

谢禹倒没有拦他,只是看著一壁的安全套,有点发愁原来现在供选择的范围已经这
样广了。

一看到谢禹手上的袋子,陈楷的脸又红了,“你你你”半天你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能
愤愤然垂下眼睛。谢禹无所谓地把药房的袋子往後座一扔,正好落在那一叠书边
上,陈楷听见声音,顺著後视镜瞄了一眼,不情不愿地开口:“你干嘛叫我也去啊。”

脸红的陈楷实在是很诱人,谢禹都有点不舍得逗他了:“我不知道你喜欢什麽口
味。下次记得告诉我。”

这句话一说出来,可怜陈楷直到回去,还是一副额头都在冒烟的窘状。

这个晚上没打牌,交代清楚第二天要去萧拂云家的事情,三个人吃完晚饭又吃掉专
程带回来的蛋糕,两个年轻人就各自回了房间。留下谢禹一个人喝掉昨天留下的半
瓶酒,打了一局斯诺克,才慢慢走回了卧室。

晚饭前他把下午买的书都堆在了床头,如今正好继续读下去,渐渐睡意上来,想到
第二天一早的事情,谢禹正打算关灯,这个时候门口传来一下几乎和小猫爪子抓门
无差的敲门声,又在他还来不及出声之际,房门先一步无声地滑开了。

虽然人站在床头灯照不到的暗处,谢禹还是觉得陈楷连头发都在微微闪著光;陈楷
这一次赤了双脚,一半踏进光里,一半藏在门投下的影子深处,这景象落在谢禹眼
里,他不由得无声地笑了。



群魔 十八
发文时间: 05/05 2009

--------------------------------------------------------------------------------
十八 生命的旋风


庭院里的冬青树挂了霜,豔红的果实满枝都是,喜气洋洋,十足十应著即将到来的
圣诞和新年的景气。

谢禹把拐杖留在了车里,一手抱花一手拎著临时订做的蛋糕,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
萧拂云家的石子路上。

陈楷本来跟在他身後,看了半天看不过去,赶上来说:“我给你回去拿拐杖吧,东
西先给我。”

谢禹摇摇头:“不要紧,就到了,我手上空不出来,你帮我按个门铃。”

开门的人不出意外是杨芳年。她穿著玫瑰红的裙子,但喜气洋洋的颜色盖不掉惨淡
的神情,见到谢禹後她勉强点头:“夫人在客厅等你们,请进。”

见到萧拂云之前三人在杨芳年的带领下经过一张布置精美的长桌,桌上摆满了各色
精致的糕点。杨芳年留神到陈楷和施更生惊异的眼色,很平静地说:“这都是夫人
喜欢的点心。”

相较於上一次见面,谢禹在看见萧拂云的时候几乎没有认出她来。如今的她坐在沙
发深处,裹著一条巨大的披肩,除了一双因为急剧消瘦而变大的眼睛,整个人几乎
要消失了。

谢禹觉得自己的笑容一下子卡住了。他加快两步,走到萧拂云身边,声音轻得像是
怕惊扰了她,跟著杨芳年一样称呼她:“夫人,我来了。你还好吗?抱歉,今天买
不到栀子花了。”

萧拂云迟缓地转过脸,半晌才从披肩里伸出透明得看得清每一根血管的手,轻轻在
谢禹手上搭了搭:“今天天气很好,是不是?”

谢禹点头:“非常好,昨天夜里打霜了,天就晴了。”

“天色真美啊。如果是春天,下山的步行道两边开满了野山楂花和水仙,漂亮极
了,你们见过没有?”说到这里萧拂云把目光又从窗口转回来,没什麽预兆地又把
话题转开了,“嗯,你坐吧。”

谢禹依言坐下,仔细又不动声色地打量著萧拂云。他一直没有开口,等待著萧拂云
开始这一天的话题。

最初的话题是琐碎而无关的:“要不要吃一点什麽,芳年买了很多蛋糕。”

但这其实并不是问句,谢禹推辞後,她还是示意杨芳年去另一头的桌子上切了蛋糕
端上来。阳光下糕点看起来很诱人,糖渍水果的香味扑鼻而来,谢禹他们接过碟
子,却发现萧拂云只是看了一眼自己面前的点心,一勺也不动,轻声地说:“我看
了它们半辈子,等终於不用顾忌、能吃了,却已经吃不出味道来了。”

闻言谢禹的手停了下来,萧拂云笑了笑,催促他:“啊,不要客气,多吃一点。今
天谢谢你专程过来,听我说些没有用的话。”

“应该道谢的人是我。”

说到这里门铃又一次响了,杨芳年去开门,不久又和聂希羽一同回来。聂希羽脱了
外套和围巾,微笑著凑过去吻她的面颊:“拂云,今天你看来气色很好。昨天睡得
好吗。”

他的到来顿时让萧拂云忘却了谢禹,也忘却了之前的话头,拉过聂希羽开始絮絮叨
叨说一些旁人听来摸不著头脑的闲话。聂希羽一直听得很专注,不停微笑,一边吃
东西一边喝茶,偶尔接两句话,但随著时间的推移,谢禹渐渐发现,她反复在说
的,其实就是那麽几件事情,只是说到後面又忘记前言,自己却恍然无觉,只是一
再地重复著。

这个认知比直面她的衰老更让谢禹难以面对。他看向站在一边的杨芳年,後者的眼
睛里满是无可奈何的哀伤,又不得不小心翼翼地掩藏著,发现谢禹的目光後,她一
愣,冲著他很慢很慢地摇了一下头。

“拂云,这里还有客人呢。你不是说要约他有事说?”这时聂希羽忽然把话题转了过来。

萧拂云这才又一次地看著谢禹:“哦,对不起,我几乎忘记了。您是……”

谢禹只得又一次起身,执意:“我是谢禹,一个月前在音乐厅的休息室里拜访过
您,您还记得吗?”

她含笑点头:“你很像你父亲。”

她的每一个话题起得都毫无逻辑,谢禹耐心无比地陪著她一问一答,尽可能温和地
把话题往陆维止身上引。说来也奇怪,明明她已经不记得很多事情了,但不管谢禹
怎麽暗示,她就像根本想不起来这个人一般,仿佛生命里从来不曾和陆维止有过任
何的交集。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过去,一个小时两个小时,她始终很虚弱,又始终不肯停下交
谈。但说来说去,还是她养的花,收集的食谱,和对新年的打算。

其间谢禹和聂希羽交换了数次眼神,最近的一次连聂希羽都忍不住流露出不忍和失
望,开始暗示“到此为止吧”;谢禹的脊背开始冒汗,心里都是凉的,以至於萧拂云
那句忽如其来的话冒出时,他差点错过了。

“……我年轻的时候,总是很怕死的。”她不自觉地抓紧了披肩的一角,又很快地强迫
自己的手放松开来,“有时半夜做梦醒来想到有一天会变老变丑,然後死去,就忍
不住一个人躲在被子里哭。但是没想到这麽一天就在眼前了,反而一点也不害怕了。”

聂希羽动了动嘴唇,靠过去一点,拍拍她的肩膀说:“乱说话。这两天天气好了,
小敏还说要请你去我们家做客一起过新年呢。”

萧拂云微弱地笑笑,一直像笼著层层雾气的眼睛,这个时候竟然清亮了起来:“是
吗,要新年了,真好。又是一年。希羽,他最後是怎麽样的,也是像我这样,孤零
零的吗。”

聂希羽低下眼,沈默良久,接话:“我不知道。那个时候我不在,不过我想,陆家
那麽一大家子,他们又都这麽爱他,肯定一直在他身边。”

“那他呢,他在不在他身边?”

“……”

沈默就是答案。萧拂云眼底亮光一闪,冷冷地一笑:“好,很好。我想也是,不要
脸的人什麽都做得出来。”

听到这里聂希羽悄悄皱起眉来,叹了一口气,说:“拂云……”

萧拂云怔怔盯著他,忽然抬起手遮住眼睛哭了。一边哭一边说:“我真後悔啊,我
不该赌气的。我怎麽也应该回去见见他的。最近我老是梦见维止,梦见他坐在休息
室里等我,看著我笑,我当年怎麽就鬼迷了心窍,明知道他病危还赌气不回来呢。
他还是会见我的,我们吵了那麽多次架了,也还是一次次地和好了,是不是?”

眼看她哭得气若游丝,聂希羽一边拿目光暗示杨芳年一边伸手摩挲她的後背给她顺
气:“会的会的。当然会的,他的病房里一直放著你的唱片,他从来没有忘记你,
也没有生你的气……”

“他怎麽能不生我的气……他怎麽能不生我的气呢……”

她始终呢喃同样一句话,缩成一团哭个不停。别说本来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麽事情
的陈楷和施更生,就连稍微知道一点内情的谢禹都觉得尴尬,坐在一边既插不上
话,也不能离开,只能沈下脸色,静静地等著萧拂云恢复平静。

她哭了一刻锺,还是杨芳年陪著轻轻按著她的虎口,低声劝慰,才总算是止住了。
再抬起脸之後,萧拂云的整张脸都像被水浸透了,汗泪交织,好不凄凉,额头和颧
骨冲上不自然的红色,直到杨芳年把手帕递给她,她擦了一把脸,又抽泣了一阵,
又一次开口时,声音已经是彻底哑了。

可是接下来,她说:“芳年,去弹琴,我想唱支歌。”

杨芳年和聂希羽面面相觑,谢禹也糊涂了,更不必提瞠目结舌的陈楷他们。

只见杨芳年摇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夫人,医生说您要多休息。”

她却固执得惊人,从沙发里费力地站起来,抿著嘴角,嘴边浮现专注而独裁的纹
路:“我已经废物到连歌都不能唱了吗。我不能唱了,我就死了。我早就死了,是
不是?”

“您明知道每次您这样说完,我才是恨不得先去死的那一个。”杨芳年平淡地说完,
转身走向了钢琴。

最先调门起得太高,萧拂云唱了两句就咳起来,杨芳年转过脸凝视著她,调子又低
了。声音响起之前谢禹不是没有猜测过她会唱什麽,他以为是歌剧的选段,但她却
唱起了一支小调。

他听她唱“她歌声清澈如水,教人欢心雀跃;她双眼瑰丽如宝石,令人心驰神醉”,
嗓音嘶哑,几不成声,却唱得投入,指尖微微敲打琴身,跟著乐曲打拍子。谢禹也
跟著默默地站了起来,注视萧拂云枯瘦却又奇异宁静下来的侧脸,此刻她努力歌
唱,也许是追忆昔日的光阴,也许是维持最後的尊严,又或者都不是,她只是做回
了最初的自己。

她还是没有唱完这支歌,声音已经先一步彻底垮了,也不知道压垮她声音的,到底
是之前的恸哭,还是别的什麽。她一只手搭在杨芳年肩膀上,另一只手拿手帕捂住
嘴,看向沈默著的谢禹,语调疲惫苦涩不堪:“我不知道为什麽你要找到我,但是
你肯定高估了我对陆维止的影响力。我之前不是不想说,而是没有颜面去提起他,
提起和他有关的任何事情。”

“……我这个人,就是个彻彻底底的失败品。最初的愿望是想做最好的女高音,机会
来了,我却扔掉了;想做母亲,一直没有孩子;後来想那就做一个好妻子吧,也失
败了;到了最後,连做一个普通的、被人爱的女人也搞得一败涂地……维止当年骂我
说是天底下最不可救药的白痴和蠢货,为了一个不爱我的男人什麽都不要了,活该
下半辈子在後悔里痛不欲生。真是一点也没有错,何止是蠢,我就是那个白痴的狗
熊,看见新的玉米就把手里那个扔掉,以为不到手的就是最好的,结果连最後一个
也忘记留在手里,统统扔出去了……我在很多地方生活过,临到死了没有一个是家,
也说不好任何一种语言,一无所有,真是一无所有……”

她愈说,神态愈平和,简直在诉说别人的经历一样。谢禹听完她这番话,看著她,
心中五味俱陈,很难得地迟疑了一下,还是出言安慰:“不是的。夫人,您一直是
陆维止心里最好的女高音,独一无二的DIVA。”

萧拂云仰面放声大笑,笑得颈子上的青筋根根可见,笑得泪水纵横,笑完之後她若
无其事地拭去眼角的残泪,用残破的嗓音柔声附和:“是啊。我知道他对我的爱。
他当然爱我,如同爱一尊精美的希腊雕塑,爱一张马赛克拼画,爱一个陶瓷花瓶,
一支曲子一本书一出剧,他怎麽能不爱我呢。”

这样的说辞让谢禹无言以对,他低下眼,也垂下了肩。

唱歌消耗了萧拂云为数不多的残留体力,她坐著坐著脸色发白,看起来昏昏欲睡。
杨芳年站起来要送客,谢禹也没有多耽搁,只是临走的时候,他半跪在萧拂云脚
边,低声说:“夫人,今天谢谢您。您的这些话,我可以用吗?”

她的意识又一次模糊了:“用在哪里?用什麽?”

“我想为陆维止写一本传记。”

闻言她精神一振,直起了腰背,一瞬间笑容冷酷又清醒:“当然,我不能抹黑他,
也不该这麽做,这是我最後的体面,而失败的人也就这麽一点点尊严了。你们都不
知道,我对他有多少亏欠……”

谢禹握住她的手:“请一定保重身体,新年我再来探望您。”

出门前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萧拂云裹著披肩坐在原地不动,停止她侧著脸,目
光不知定在什麽地方,但那神色是专注而温柔的,有那麽一瞬间,不仅衰老,连死
神仿佛也一并停住了步伐。

回程的船在当天下午离开了纪安岛。这一天天气晴朗,游艇离港很远,纪安岛的轮
廓还依稀可见。

谢禹端著咖啡杯坐在甲板上,一直远眺著岛的方向。

“你不冷吗?今天虽然出太阳,但好像比前几天冷多了。”陈楷的声音没有征兆地自
身後响起。

“还好。施更生好一点没?”

“她去睡觉了。来,这杯热一点。”陈楷递给他一杯滚烫的咖啡,捂在手里好一会
儿,才感觉到刺人的烫意传到手心。

陈楷也跟著一并望向纪安岛的方向:“我真搞不懂你,你一直想见她,见希羽,他
们都在你面前了,你反而不做声了。”

“我也觉得不对劲,但是在那里说不出话来,你觉得呢?”

“我又不爱她,也不认识她,没觉得有什麽。真可惜她背後没有一扇大镜子。”说到
这里陈楷有点不好意思地一笑,“你离开萧拂云家之後,就没有笑过。”

“我平时也不笑的。”谢禹一愣,下意识地解释。

陈楷看著他半天,正色说:“多笑一笑。我看她脸色很差,看起来是不好了。”

“……唔,我知道。”

“你如果真的想知道什麽,应该抓紧机会问她……”

他的言下之意让谢禹蹙起了眉,平复下去後他别开脸:“嗯。”

过了一会儿,陈楷又开口:“就要回去了。”

“之前喊著要回学校赶功课签到的又是谁?”谢禹听出他语气中的眷恋和不舍得,竟
然有些莫名的愉快。

“……回去之後我可能要请一周到两周的假,然後等我把事情处理好,我再来找你。”

他说得郑重其事,谢禹不由得回头看了一眼,陈楷的神色和语气一样郑重。

“可以。”他平静自若地答应了。

说完两个人靠在一起吹了一阵北风,後来陈楷说被刮得脸都疼了,先进去了,留下
谢禹一个人继续坐在原处出神。在他们闲聊和发呆的时间里,纪安岛已经慢慢消失
在了海平面上,骤起的云霞遮住了太阳,海水的颜色也跟著变幻不定起来。

船身破开的浪花和远处的纪安岛一样,都渐渐被抛在身後了。谢禹盯著杯子里升腾
出的稀薄雾气,想起萧拂云这一生,嫁错了,也不见得爱对了,第一任丈夫把她带
到陆维止眼前,後者带给她黄金十年,却给不了肉体的爱和迷恋。她却在事业的顶
峰,一意孤行地嫁给一个年轻十岁的男人,从此被带到异国他乡,又常年地抛弃在
那里,直到眼下,孤零零地走到人生的尽头。

他前一夜没怎麽睡,在萧拂云家又一直绷著一根弦,这个时候一旦松弛下来,睡意
强烈得连咖啡都无法挽回。合眼前穆回锦那青白的脸色和冰冷的笑脸不期而至,但
是谢禹甚至没有力气先把这张脸挥走,就已经先一步滑入了睡眠的深渊。

下船的时候居然看到谢辰站在码头上等,脸色看起来有些阴沈。谢禹睡前偷了懒,
直接拿毯子一裹睡在了外面,现在手脚冷冰冰的,於是见到谢辰稍稍有点想避开。
谢辰看见他们下了船,掐掉烟走过来,低声说:“半个小时前纪安岛上来消息了,
萧拂云去世了。”

谢禹猛抬起头,心却彻底沈了下去。


群魔 十九
发文时间: 05/06 2009

--------------------------------------------------------------------------------
十九 回首


他记得那是一条很长很长的路,蜿蜒盘旋,好像一辈子也走不到头。而他已经一个
人走了太久,疼痛又疲惫不堪,所以当那扇门後传出音乐声和人声的时候,他毫不
犹豫地走了进去。

温暖的光线下,他看见有盛装的女人站在舞台中央,在响彻云霄的音乐中如若光华
加身,冰冷的旅程从此明亮起来,仿佛有不知名的花朵盛开了。

依稀闻见花的香味,谢禹醒了。

清醒後的後遗症是手足酸软,脸颊烫得厉害,浑身的水分就像被抽空了,一点力气
也用不上。

他很不舒服地动了一下,几乎在立刻就有人围上前,手搭在额头上:“阿禹。”

谢辰的出现让他不免有些惊讶,仔细一回忆发现大脑里塞满了棉絮,无从想起出了
什麽事情而自己此刻又在什麽地方。他看著谢辰,费力咽了咽喉咙,嗓子里就像失
了火:“嗯?”

“你是不是又吹风了?从纪安岛回来没几天就发高烧,送来医院的时候人都烧糊涂
了。熬夜熬夜,有什麽事情是非要熬夜做的。”

谢禹对谢辰这些话素来是置若罔闻的,脑子迟钝地转了半天,倒是想起另外一件事
情来。他一把抓住谢辰的手腕:“萧拂云的葬礼举行了没有?”

谢辰瞪他一眼,但严厉的神色也是一贯对他这个弟弟没有用的。他叹了一口气,坐
在床边:“还没有。周五。”

“今天周几?”

眼看著谢禹的眼睛一下子被点亮了,谢辰皱起眉头来:“周二。参加葬礼的事情你
不要想……”

谢禹就笑了一笑,松开手,撑了一把费力地坐起来:“哥,你知道我就是爬也会爬
去的。”

谢辰看著他就不做声,谢禹也一样,兄弟两个人开始在病房里暗中角力起来。好在
这景况并没持续太久,按点来查房的护士推门走了进来,看见谢禹坐了起来,忙赶
过去帮他测体温。

烧已经基本上退了,不久医生也到了病房,做完一轮检查後,谢辰跟在医生後面暂
时离开了病房。谢禹把谢辰离开之前递给他的外套披上,发现病房里空空如也,书
啊电脑啊资料啊都不在,他不由得想如果汪素云还在,绝不至於如此,一面又摸起
电视遥控器,打开了电视。

过了一刻锺左右谢辰折回来,看见谢禹端著水杯心不在焉地看电视,说:“坐起来
了?冷不冷,把温度再调高一点?”

“医生说什麽时候可以出院?”

谢辰看起来给噎了一下,半晌放和缓语气,慢慢说:“最快也是下周。你安心住
院,要什麽东西等一下我要司机从丽海道给你送过来。或者干脆让施更生来一趟?”

“发烧还要住院?又不是登革热和鼠疫,我要回去。”

“阿禹。”

谢禹微微蹙眉:“我闻到病房的味道就想吐。”

眼看谢禹一副决不退让的固执神色,谢辰只能说:“这样,你再住两天,周五我让
老何来接你,去墓地。但是这两天你好好养病,哪里也不要去。”

“那你让司机把我书桌上那些插了书签的书都带过来。弄不清楚就要施更生来找。”

“我就是要你不要看书,才留你多住两天院。你要是这两天还非要碰那些鬼书……不
是不住院吗,那就不住了,跟我回家去。”

谢禹抬头瞄一眼谢辰:“还是待这里吧。”

两个人眼看著又要开始磨嘴皮子,病房外面守著的护士敲了敲门,进来後说:“谢
先生,楼下总台打电话来,说有个叫陈楷的想来探病。”

“说谢禹刚好一点,还要休息。”

“让他上来。”

几乎在同时说完之後,谢辰和谢禹互相看了看对方,谢辰又要说话,谢禹先比了个
手势要他别作声,转头对护士重复一次“请他上来,不要紧”,然後等门再合上了,
才说谢辰说:“对了,我好像没什麽机会告诉你……”

谢辰几乎脸色立刻一变,打断他的话,接过话去,沈沈地问:“什麽时候的事?”

谢禹反而笑了,有点幸灾乐祸一般:“哦,我以为你早就知道了。不要扣何嫂的新
年红包啊。或者扣了也告诉我一声,我发一个大的给他。”

“阿禹……到底怎麽回事。”

“你既然抢我的话,就是知道了,怎麽又问起我来?”

谢辰脸色愈发阴沈,却犹在忍耐著不要发作,但毕竟是平日里说一不二惯了,忍著
忍著自己先耐不住背著手在房间里绕圈子,眼看著越走越慢越走越慢,终於还是停
下来了,平静地说:“也好,只要你想,当然没什麽不可以,不然何必当初找他回
来,你开心就好。”

这话传到谢禹耳朵里怎麽听怎麽刺耳,他不禁轻轻冷笑一声;这时谢辰又说:“他
的事我查过了,没什麽问题。将来要是分开了,也好处理……”

“你只管说,反正我不会这麽说邓碧宁。”

被这麽一顶,谢辰还来不及说话,敲门声又响了,谢禹立刻扬声说“进来”,门几乎
在同时一动,陈楷推开门,探进半个身子,看见房间里并不止谢禹一个人後僵了一
下,却还是很快地进来了。

他看起来来得很匆忙,挎包紧紧拎在手里,太用劲了以至於包带被抓得有点变形。
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鼻尖冻得通红,一进温暖的房间,话还没说呢,就先打了
个一个大喷嚏。

谢禹看著他一下子笑了:“怎麽回事,进来坐。”

“谢先生您也在啊,下午好。” 陈楷对他不好意思地一笑,匆匆向谢辰打招呼。

谢辰这时脸色已经恢复过来了,语气虽然还是冷淡,但他对陈楷从不热络,也不显
得突兀:“唔,你来了。”说完就往沙发上一坐。

谢禹见状没说话,默默看著谢辰;陈楷先头进来还是心急火燎有无数事情要说的样
子,但一看到这样,也不作声了,不自然地垂著头。

静了片刻,谢禹轻轻喊了一声:“哥。”

谢辰转过头来看他,又去看陈楷,终於以公事公办的口气说:“陈楷,阿禹这几天
要静养,不要把工作带到医院来。这句话你也告诉施更生。”

“好,我知道了。我一定转告更生。”

送走了谢辰,陈楷盯著谢禹,看了好半天,才说:“怎麽回事?我今天打电话到丽
海道,结果更生说你生病了在住院了。怎麽会发烧的?现在好一点没有?”一边
说,一边把包往地上一扔,急急忙忙地赶到床头来。

“没什麽,烧都退了。”

陈楷很自然地去摸他的额头:“肯定是从纪安岛回来那天著凉了。当时应该把你拖
回船舱里的。还是有点热……”说到一半又僵住了,手也没处搁似的缩回来悬在半空。

谢禹看著他:“不要紧。偶尔发烧是好事。”

“那你的腿痛不痛?最近一会儿雨一会儿霜的。”

“你不说我都忘记了。”谢禹还是笑。

直到这个时候陈楷那一直绷著的脸才抹开,也想起是该坐下来了。他闷闷地拖过一
张凳子坐在谢禹身边:“也没人告诉我,不然我就早点过来了。”

“要不是谢辰告诉我今天周二,我连病了几天都不知道。烧得稀里糊涂的。”

陈楷眼睛一转,拿手指比了一下:“四天了……”

“陈楷。”

“唉?”

谢禹苦笑了一下:“虽然说发烧的人不会饿,但现在我有点饿了,等一下我叫护工
送不知道哪一餐,你想吃什麽?”

“……我帮你去叫吧。哦,对了,我赶过来的时候便利店里买了东西,先吃一点垫一
垫。”说完就自顾自地从包里翻出一只三明治,折回来递给谢禹,还不忘记端上一
杯水。

谢禹拿到之後再自然不过又掰还一半给陈楷,这才看见是很常见的吞拿鱼玉米馅。
两个人坐在一起把这只三明治分吃完,谢禹就已经饱得差不多了,喝掉杯子里的水
後,发现陈楷正盯著他看,不由得问:“怎麽了?”

他摇摇头:“没什麽……萧拂云的葬礼,是这个礼拜五,你知道吗?”

“你来之前谢辰告诉我了。”

“你要去?”陈楷一愣,追问。

“嗯。说好了周五一早老何来接我出院。你去不去?”

陈楷垂眼:“我无所谓。”

语气里多有保留。谢禹听出来了,却不著急问,把杯子递给陈楷,等他再回来,果
然还不等著谢禹开口,陈楷已经忍不住先说了:“她人都已经死了,去不去葬礼有
什麽意义。”

谢禹缓缓地说:“对我来说有。”

陈楷怔怔站在原地,不解地看著他。谢禹想了想,招手示意他坐:“你不是问过我
为什麽是陆维止和萧拂云吗?”

“呃,你……其实如果你不想说,真的可以不用说。”陈楷的声音不知不觉放低了,“
只要提到他们,你就变了一个人。”

只是从哪里说起呢。谢禹侧开脸,看向拉开窗帘的窗外。天空彤云密布,又在云与
云的缝隙之间,裂出金紫色的一线天空,就好像那一天,他接到电话,趁著父母当
晚要去赴宴,偷偷出门去找谢辰……

“谢禹……?”

“嗯?”

陈楷的语气有些不安:“你走神了。”

他不由得微微一笑:“对不起,我只是在想应该从哪里开始说。”

对面的青年忐忑地注视著他。

“我和谢辰虽然是亲兄弟,但是年纪差了差不多十岁,我父母应酬很多,不怎麽管
我,反而是谢辰对我照顾得更多。所以从小时候起,我对他一直又亲又怕。”一旦
开了头,接下去的话似乎也就容易一些了,“我十二三岁的时候,谢辰和STV当时力
捧的一个新人谈恋爱,被狗仔队曝光,我爸知道了大发雷霆,要他和那个女人分
手,谢辰不肯,为了女朋友离家出走。爸爸气得要命,停了他的卡和支票,又冷藏
了他的女友,也不准任何人接济他们。那个时候谢辰还在念书,没有收入,日子过
得很辛苦,但他是从来不会开口求饶的,他是二月份离开家的吧,一直到暑假,还
是不肯回来。

“後来有一天,我接到一个电话,他女朋友打来的,说是谢辰在外面打工太辛苦,
病倒了,连去医院的钱都没有。她借不到钱,谢辰又绝对不会向朋友开口,走投无
路,她才打电话过来,想跟我爸说愿意分手,赶快送谢辰去医院治病。但是那天正
好他们参加朋友孙子的满月酒,出去了,也没人看著我,我就问了地址,带了自己
的零花钱想去找他。”

顿时那些他以为业已远去的记忆汹涌而来。那一天的天色悄然浮现於眼前,也是台
风的尾梢,傍晚五六点锺,天色将暗未暗,偶尔有雨,街头几乎看不到行人,只有
那尖声肆虐的风声,一刻不停地刮动著道路两边的路牌,!当!当的声响像是从四
面八方铺天盖地地盘旋著压下来。

十多年後那种毫无征兆的疼痛的回忆还是保留在大脑的某个角落里,又一再地以各
种各样类似於幻觉的形式出没著。但是此刻,这种记忆从来没有这麽真实过:他甚
至可以感觉到疼痛本身顺著小腿以一种不可思议的缓慢速度爬行到身体的各个角
落,尖锐又清晰,分明得就像水流自高而低、从西到东,又仿佛有一把最锋利的刀
子,沿著筋脉一寸寸挑开,再狠狠地扎回脊柱上。最後那种无法形容的痛楚又汇集
回左腿,在失去意识之前,他似乎麻木地看了一圈四下,好像那个时候手指已经沾
著血水和灰尘,滚远了。

谢禹不禁牵动了一下嘴角,但面部僵硬了,这个轻微的举动并没有像他自己想的那
样把脸上的线条放松。他继续说:“但是我运气太差了,走到他们租的房子那一
片,结果路边高层挂的废弃了的广告版被风吹了下来,正好砸到我的腿,手指也被
钢板削到了,我也没用,一下子就晕了,没有很顽强地爬到电话亭叫救护车。最不
巧的是那天天气不好,很快天黑了,路上没有人,等谢辰的女朋友告诉他我可能在
过来的路上时,大概已经是将近半夜的事情了。”

听到这里陈楷抿住嘴,什麽也不说,只是伸出手来紧紧拧住了谢禹搁在外面的左手。

这一点力量并不算什麽。谢禹反而笑了,伸出右手摸了摸陈楷的头发:“手指没找
到,自然接不起来,腿也没办法恢复如此。那个时候我在学弹琴学画,喜欢打网
球,还想过学马术,结果一觉起来,忽然发现什麽也不能做了,有两年的时间完全
是个狂暴症患者,想法设法让每一个人都不好过,也不去上学了,一天到晚在家
里,恨不得所有人都陪我下地狱。”

说到这里谢禹的脸还是抽搐了一下:“对不起,今天忽然变得多话了。不过这就说
到了……直到有一天,谢辰说要带我去音乐厅。之前我虽然学了好几年琴,可从来不
相信这个世界上存在著可以拯救人的音乐,那都是给人逗乐子的,吃完饭高兴了,
弹一支曲子帮助消化。但是那一天,我听见了萧拂云的声音。谢幕的时候,她和指
挥拥著一个也拄著拐杖的人上台──谢辰告诉我这个人是这出歌剧的导演,那一晚我
所看见的听见的都是这个人创造出来的世界。演出结束之後,谢辰就和我去了後
台,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见到陆维止。”

谢禹无声地笑了,当年的自己是何等胆怯而自卑地跟在谢辰身後,手里拿著谢辰订
的百合花,又固执地甩开刚刚才用顺手的拐杖。

十二号休息室。他们都在那里。陆维止和萧拂云。那一晚他几乎说不出话来,只能
楞楞地坐在沙发上仰视著他们,直到有一刻,陆维止拄著拐杖,坐在了沙发的另一边。

当时他记得自己问他:“你看起来很痛,这拐杖很不舒服吗?”

那个晚上陆维止脸色苍白,眼睛却很亮:“不是拐杖的问题。我都这把年纪了,还
要重头学走路,真是件麻烦事。特别是对我这种懒人来说,我觉得不耐烦。”

“为什麽,你不是会走吗?我看见你上台谢幕了。”

“我的半边身体已经死了,”他指了指他的左半边身体,又指了指脑子,“这里也不
行了,但是我还要是要每天锻炼,让它们慢慢活过来。”

谢禹很冷淡地说:“让他们推著你走好了,反正一样的。为什麽要让自己这麽痛,
傻瓜才这麽做。”

他却微笑,平静地说:“总是要自己活,事情也还是要做下去的。”

……

他伸手一指脑袋:“……这种感觉无法解释,也无法传达,但萧拂云那一天晚上的声
音一直都在这里,是我的一部分。不管你怎麽看,对我来说是他们拯救了我,让我
变回了普通人。没几年陆维止去世,我跟著家人去参加他的葬礼,才知道他还是个
电影导演。那个时候我就想,尽管迟了,将来我一定要为他做点什麽。”说到这里
谢禹的语调转而轻快起来,“好了,故事说完了,我想再喝一杯水。”

陈楷坐著没有动,神情看起来很忧郁。谢禹发现自己一点也不喜欢在他脸上看到任
何忧郁和愁苦的神色,不由得叹了口气;这叹息声让陈楷抬起头来:“其实今天我
来还有别的事情。我想了这些天,我想明白了。”

“你说。”

他黑白分明的眼睛不避不让地看著谢禹,一字一句地说:“我想辞职。”

短短四个字听来却好像始终有回声,从耳边一路荡到心底,荡得他视线都摇摆起
来。他眯了眯眼睛,面上毫无表情,听起来很镇定地说:“哦,好。什麽时候。走
之前告诉我,我让施更生包两个彩玻璃杯子给你带走,上次我忘记了……”

陈楷的脸一下子凑近了,最初的迷惑已经褪去,换上了又无奈又不甘心的表情:“
你什麽意思?我没说我要走啊。”

谢禹一定神:“你说什麽?”

陈楷不自在地调整了一下坐姿,松开握住的手,如果谢禹不是那麽心神不宁的话,
他大概不会漏掉已经开始泛红的耳朵:“我没办法拿你的工钱又和你在一起。我的
确一无所有,但现在能做的只有这个了。不过我很快就要毕业了,而半年其实也很
快过去了,是不是。”

谢禹发现自己居然没听懂陈楷的话:“什麽?”

陈楷看到谢禹这个面无表情的样子,也傻掉了,慌乱地低下眼说:“啊……对不起,
我是不是又会错意了。你不是想在一起,那种,额,经常见面约会的关系……我以为
一个多礼拜前你在丽海道说喜欢我,是要两个人处著……”

这下谢禹总算反应过来了。只是期待已久的东西近在眼前,反而毫无真实感,眼前
的陈楷低著头嘀嘀叨叨继续在说话,他却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原来除却单纯的性的愉悦,和金钱物质的诱惑等等一系列外物,还是有什麽,能够
让喜欢的人也为了自己心动和坐立难安。

这个认知让谢禹手心发烫,但是慢慢的,凝望的视线反而冷了下来。他藏起拼命上
浮的苦笑,开了口:“你没有会错意。我当时是这个意思,但是既然都说到这个份
上了,那就一并说出来吧。那天你在丽海道,把自己说得一无是处,不是这样的。
我才是,在你说那些话的时候,我甚至都不敢接话。”

陈楷的身体微微一动,一下子卡住了,却没有抬头。

“我身体不好,腿的毛病一直没有断根,天气一变就像一个死人一样什麽也做不
了,只能等著别人照顾。

“不要紧。”青年小声地接话。

“我的交际圈很窄,不太出门,不会陪你去见朋友。”

“我知道。”

“还有纪安岛那个晚上,我明知道你喝醉了,还是故意去引诱你的。”

陈楷这时抬头了,目光很坚定:“可是第二天我没有喝酒,你也没有。”

谢禹觉得心跳在逐步加快,但是苦涩的现实始终横在那里放声大笑,他不得不继续
说下去:“再怎麽觉得自己是个正常人也罢,我到底是个残废,有很多做不来的事
情。譬如在你上来之前,谢辰当著我的面说你,我可以顶回去,但如果是别人也这
麽做,我可能没办法立刻扑上去把他揍得再也不敢开口。”

陈楷笑得眼睛都弯了:“我保证,如果是谢先生我不动手。别人你千万不要拦我。”

谢禹终於被陈楷弄得一时没有话说,沈默下来。陈楷又一次地凑过去,仰著脸看著
他问:“你说的我都知道了。但是这些和我是不是喜欢你一点关系也没有。”

此时此刻,谢禹终於没办法,一面摇头一面笑,然後眼睁睁看著陈楷单膝跪上病
床,继而唇舌相缠,气息交融。

当他们终於分开,陈楷的手攀住谢禹的肩膀:“那现在开始,辞职生效了。”

发表留言

秘密留言

月份存档
最新引用
最新文章
最新留言
自我介绍

轩辕黄瓜

Author:轩辕黄瓜
求质不求量,个人私库,非喜勿入。
最近忙得很,定期来刷刷看看有没有收获吧。
本文库没有备份,河蟹了就是河蟹了,所以请爱惜使用。

路过
类别
搜索栏
RSS链接
链接
加为好友

和此人成为好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