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族三:来自过去的人(上) by fox

文案:

属于魔族的血祭之月即将来临!
所谓的血祭之月,指的是从太古传下来的黑暗魔法高峰期,
就算是在魔法式微的现在,一些小妖魔的力量,也会受这月份影响,开始狂暴起来。
住在夏普家的上古魔族后裔夏夫,也开始也些燥动不安,
不过在雪莉小姐的「温柔」笼罩下,越来越像个普通的人类小孩了……

只是,在冒充小女孩的身份未被揭穿的情况下,
为了让「夏芙」永远留在夏普家,雪莉竟然提出「克利兰的新娘」培育计划!?

「雪莉希望我嫁给克利兰。」
「你、你不能跟他结婚!这是不可能的,这是无望的恋情,而且你才七岁!」
「可是,我不觉得有什么配起配不起的问题……」
「我不是说你的血统,而是,你到底知不知道,什么叫做『你是个男孩子』?」


夏普家的城堡下面,有一座废弃的地牢。
很小的时候,雪丽和克利兰经常在里面玩耍,到他们长到了理解血腥和冰冷的感觉后,他们就再也没有靠近过那里。
那是一个初秋的上午,天空格外的晴朗,蓝得不可思议,雪丽举行了一个小小的女士聚会,一班女孩凑在一起讨论卡威拉最近的时尚和八卦,银铃般的笑声传遍了整个城堡。长大以后,她们喜欢这样明丽轻快的东西。

她们似乎对于雪丽最近收养的漂亮女孩十分有兴趣,那可怜的孩子完全成为了她们的换装玩具,于是逮到一个空子,夏夫吓得逃离了会场,转到了地牢的入口,准备避一下风头。

打开冰冷沉重的铁门,它发出吱吱呀呀的惨叫,夏夫走下阶梯,外面洋溢着欢笑和香甜的气息,可在踏入这里的一瞬间,气氛变得空旷而肃杀,只隔了一扇门,竟然像是两个世界一般。

他的身后,宠物蝙蝠感叹道:「这里夏普家废弃的地牢吧!在战争时代,贵族们可是需要上阵杀敌,用沾满鲜血的手提着敌人的头颅,来换取封号和赏赐。到了和平时期,那些血肉和沉重就要被埋在美丽城堡的地下,永不见天日了。」

夏夫点点头,他并不理解蝙蝠的话,但它的话总是很有道理。
他伸手抚摸冰冷的石墙,它厚重而阴冷,有些像他曾在中央研究院抚摸的墙壁,冰冷平整的石块后面,塞得是满满的血肉、惨叫和腐败。它们被压得平平整整,却又格外铺天盖地。

中央研究院的法师无论有多么强大,能操纵生死,也无法让它们彻底消失。
夏普家的城堡再美丽,也有一个角落堆积着这些陈旧的怨恨和痛苦。
门又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可这次不再像是哭泣,因为接着传来一阵清脆欢快的声音,好像春天到来。
「哎呀,夏芙,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快跟我回房间,大家都很喜欢你呢!」那个声音嚷嚷。
夏夫吓得退了一步,他的发型从今天早上已经换了七次,虽然都很漂亮,可头发因为这些女孩子糟糕的技艺,足足被扯下来了一小半。
雪丽穿着身粉红色的长裙,扯着薄纱的裙摆轻盈地走下阶梯,如果说这地牢是隆冬的景色,她就像来自初春时树林的小动物,一下子吹散了这里的严肃气氛。
她在夏夫跟前蹲下,直视一脸胆怯的孩子,柔声问道:「怎么了,夏芙,我们弄疼你了吗?」
夏夫连忙摇摇头,比起自己在中央研究院承受的那些痛苦,这些女孩为他梳理长发的疼痛根本不能叫疼痛,有时候,他想他喜欢在人群中被拉拉扯扯,那种欢快的嘈杂让他觉得自己是安全的。吵闹永远比一室的死寂要好。

雪丽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伸手把夏夫抱起来,向楼上走去,「那让我们回到地面上吧,宝贝,地牢和刀剑是男人们的事,小女孩只要待在阳光灿烂的城堡里喝茶和赏花就好了。」

她身上有甜蜜温暖的气息,夏夫紧紧抓住她,她的发丝柔软秀丽,像救命的绳索。
在这片埋着鲜血和腐物的城堡上,开出了这么天真和美丽的花朵。


第一章 平静生活

夜色褪去,天边泛起金红的朝霞,为世间万物披上了一层浅浅的红纱,空气中充斥着清晨时分独有的清寒气息。新的一天总是以这样的浅淡与微寒开始,表示着繁华的一天正蓄势欲出。

杰安斯站在夏普伯爵家的花园里,感动地看着这属于人世的景象。脚边的花朵姹紫嫣红,和这美丽的城堡一样,准备迎接新的一天,这种朝气蓬勃的场面几乎让他有些抑郁了。

如果早几天有人告诉他,中央研究院、大陆最强大的器质魔法机构像个墓穴,只能供死人居住,因而对「让人玩物丧志」的花园依依不舍,他一定觉得那是对自己和整个魔法界的侮辱。

但现在,他可没那么强大的信心了。
在他的想像中,作为大陆最强大的魔法机构,中央研究院的核心区域,自然该是天底下最安全的地方。可事实并非如此,自打他获准进入地下设施,便真正体会到了那空气中除之不尽的血腥味,与石壁一副永恒阴冷污秽的样子。

昨天正好是杰安斯值班,午夜刚过,他便听到有闷闷的惨叫声从墙壁里面传了出来,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里头四下游窜,弄得房间格格作响。
如果只是一点儿小骚动就算了,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尖叫声越来越强烈,简直是锥子硬是插进人的耳膜一般,净化咒语毫不管用。在接下来的一瞬,空气突然变得极寒,一股浓烈得让人窒息的血腥气味浮现了出来,仿佛整个房间变成了血池——

杰安斯想到地狱。
虽然他永远不会知道地狱是什么样子,可是那种恐惧几乎让他崩溃!仿佛有什么巨大的、恐怖的东西,正透过层层空间,悄悄盯着他们,用一双邪恶而嗜血的眼睛……
他捂住嘴,即使在一大早清新的空气中回想起来,仍有点想要干呕。
似乎……有什么东西正缓缓占据了这巨大的建筑,带着他这辈子都无法想像的怨念和凄厉。自己只是一只无助的蝼蚁,赤裸地暴露在魔鬼的指爪之下。
一阵悠扬的乐声传来,把可怜的法师从黑暗的思绪中拉了出来。
杰安斯有些惊讶地抬起头,四下寻找。那琴声似乎是从城堡的方向传出来的,如春日的溪流般,携着阳光,欢快地一泻而下。
他连忙整理了一下被露水打湿的袍子,循着声音走过去,准备看看弹出这样曲子的是什么人。
看看,这才是正常人类该欣赏的东西,他感动地想,有着这样的流畅和快乐,天真和高雅,而不是半夜里和藏在墙里头的幽灵打交道。
可越走下去,他越觉得惊讶。
杰安斯听过这首曲子,知道它的技巧十分复杂,作者是一位无名的流放者,他这辈子只写了这么一首钢琴曲,献给自己永远不可能回去的家乡。
那欢快的音符带出他家乡美丽的画卷,仿佛一个人的童年,欢快而且无忧无虑。
可是那快乐中却又混杂了一种虚幻和忧郁的情绪——至少权威乐评家是这么说的。对此杰安斯一向不太确定,可是今天,当站在花园中,听着那娴熟的钢琴声时,杰安斯却突然清楚听出了那种东西。

那种满怀雀跃却明知在做梦般的空幻,以及那对永不可企及梦想的悲哀……
他停下脚步,他已经循着琴声,来到了夏普家琴房的窗外。
窗户已早早被打开,一大瓶新鲜的白玫瑰被放在窗前,朝阳为它们镀上了嫣红的色彩。琴声就是从这里面传出来的。
弹琴的不会是雪丽吧?杰安斯拧着眉头想,她可是他见过乐感最差的人了,唯一会弹的曲子就是「祝你生日快乐」,还是苦练了一个月的结果。杰安斯并不是个特别熟悉音律的人,但他也知道那种「进步」是不可能的,这……根本不是雪丽所能掌握的那种情感!

他的这位青梅竹马是个在蜜罐里泡大的女孩,像阳光下的溪流一样清澈见底,就连她的忧郁都是甜美和明朗的,不可能理解那种近乎黑暗的孤独和痛苦。
他小心翼翼地靠近窗边,然后,他十二万分惊讶地看到了里面的情景。
弹琴的确实不是雪丽,她站在那里,正在看着另一个人弹奏。
弹出那样琴声的,是个不到十岁的小女孩。
她十分的纤瘦,坐在黑色肃穆的钢琴旁,打扮得像游戏中的扮装娃娃一样精致华丽,她穿着一身大红色的及膝短裙,黑发披肩,一侧被编成了俏皮的发辫,黑发中掺入明亮的大红色发带,那样的黑与红无比和谐,有一种高贵与肃穆以及热情的激昂。

不过杰安斯有一种感觉,这身打扮肯定花了雪丽不少时间,说不准她天没亮就开始折腾了,还骗仆人说在睡觉不见客,要知道,玩扮装娃娃可是她的最爱之一啊!
他狐疑地打量那孩子,金红色的阳光落在琴键和她的发丝上,看上去还不到八岁,脸颊稚嫩却苍白,可不知为何有种出奇的严肃和冰冷……
他在脑中挥掉后面一个词,总之她在以一种无比的精准弹奏着钢琴,好像这对她是天底下一等一重要的事情,一丝不苟、无比精密。
杰安斯想像过弹琴的可能不是雪丽,但在印象中至少该是个成年人,就算不是成年人,也不该是个这么小的孩子。
也许是我听琴时想得太多了?他后悔地忖思,他的艺术鉴赏能力并不特别能拿得出手,而事实却又嘲讽地摆在眼前:这么小的孩子不可能会去理解那种忧郁,以及一种近乎冷酷的孤独感。

正这么想着,琴声戛然而止,那孩子突然转过头,看到了杰安斯。
在杰安斯活了二十年的人生中,从来没有碰到这样和待遇——他长了张无害的娃娃脸,五官的线条斯文柔和,从不是那种会吓哭孩子的武夫造型,可在这小孩跟前一切常识算是彻底失灵了。

小女孩十分的漂亮,脸庞显得苍白小巧,在漆黑长发的映衬下像黑夜中的雏菊一样楚楚可怜,和漂亮的房间相得益彰。
可他的出现,却像天堂里突然闯入了怪兽,那孩子瞪着他,脸色突然变得苍白,双手僵在琴键上,刚才还在弹出美妙的乐曲,这会儿像被女巫施了魔法,变成了不会动的傻气蜡像。

她的嘴唇不停发抖,似乎想要尖叫,却因为恐惧而丧失了力量,只能用一种绝望的眼神看着他。
杰安斯下意识的去看自己的衣服,是否沾上了蟑螂之类的虫子,可是什么也没找到。
雪丽顺着女孩的视线看过去,发现了杰安斯,立刻露出一个灿烂的笑脸,「杰安斯,什么风把你吹到这里来了?你不是说法师不能整天和小女孩混在一起吗……不过你这身实习法师袍可真漂亮,比正式法师袍漂亮多了!」她热情地说。

「我还是宁愿穿正式法师袍。」杰安斯回答,这才确定自己的头发或袖子上没有挂着蟑螂和死老鼠之类的东西。
他小心地观察着那个小女孩,而小女孩注意到杰安斯的视线,她显然更害怕了,脸色几乎开始发青。她怆惶地跳下椅子,却因为腿软差点儿跌倒在地上——老天保佑,她不是被自己吓成那样的,然后像被追杀一样停也没停地向房间外面跑去!

「我喜欢这设计,色彩是多么素雅啊……」雪丽继续评论,完全不知道身后发生的情景。
杰安斯不知所措地指指那孩子的背影,说道,「她是……怎么了?」
雪丽转过头,却只见到一片空荡荡的琴室,刚才恬静优雅的女孩像被猎人追杀的兔子一样,早就逃得连影子都看不见了。
「你确定我的头发上没有沾到蜘蛛或蟑螂之类的虫子吗?」杰安斯再次不甘心地问道。
雪丽看也不看他,迷惑地说道:「夏芙呢?你刚才干了什么吓着她吗?」
「我向魔法之神发誓没有!我只是站在这里罢了!」杰安斯提高声音。
「唉,夏芙是个胆怯的孩子,她才那么小,受的罪却比我一辈子都多。」雪丽说道,忧郁地叹了口气,「你能相信现在的社会风气堕落到什么地步了吗,杰安斯?他们居然买卖那么小的女孩当奴隶!」

「你说她是个黑市奴隶?」杰安斯不可置信地说,「可是她看上去根本不像!世家出身的女孩都不一定会有她那种……气质,而且她的琴技高超,应该从很小就开始练习了。」

「我们半个月前才开始练习的,我的教导技巧不错吧?」雪丽得意洋洋地说,杰安斯想,你高兴个什么劲啊,你能把你的「祝你生日快乐」再不错音的弹一遍就算天大的奇迹了。

可是有求于人,他还是把这一串的讽刺硬是咽了回去,折衷地说道:「我相信你严厉地教导她了。不过如果她以前生活得不太快乐,我倒是能理解为什么她能弹出那样的曲子了,那种黑暗的情绪根本不是一个孩子所该体验的。」

「你什么时候这么有深度,开始能体验到黑暗的情绪了?」雪丽嘲笑。
「老实说,我确实体验到了。」杰安斯忧郁地说,「这次我可不是来找你闲聊的,我是真的有事请你帮忙。我想要一个能克制一切黑暗系生物的法器。」

「克制一切黑暗系生物的法器?那是什么?」夏夫问,他坐在门外巨大的梧桐树上,这位置正好能看到屋里的情景,里头的人却看不到他,这是他来夏普家不久后就发现的隐秘位置。

这位黑暗遗族打从中央研究院逃出来后,便一直以一个小女孩的身分躲避追杀,这也不幸地让他得同时学习钢琴和礼仪,而非剑术或骑马。不过天性和可怕的「早期教育」没那么容易被舒适的环境抹去,这些天来,他已经在夏普家打过不少战役,还找到了些优秀的战略位置。

「大概是说一个光明结界的法器。」蝙蝠回答,探头往下面望,雪丽正不客气地把那位年轻法师隔着窗户拽过来,后者一脸的尴尬,看来是不常爬窗户。
「这就是你说的从中央研究院来的噩梦生物?你被吓得落荒而逃,可他看上去连只蚂蚁都踩不死。」蝙蝠不屑地说道。
这只前黑龙虽然现在被困在这么一副娇小的身躯体,可仍保留着曾经不可一世的语气。
「我能杀了他。」夏夫说。
「我们都知道你能杀了他,那你在怕什么?」蝙蝠问。
夏夫没有说话,他拧着秀气的眉头,打量琴房中的场面。他仍穿着刚才那件华丽的裙子,这身衣服爬树可不方便,但变形怪百分之一百一十二地执行了「每次您的玉足轻踩在我的背上,都是我莫大的荣誉」的诺言,随叫随到,还会变出不同的姿态。

这会儿,他的话又引来它一阵大惊小怪的嚷嚷:「你让主人生气了,蝙蝠,你除了难看就没有别的用处了!」它笃定地说,「主人当然知道它只是一个普通的软弱的人类,难道还真有傻瓜会认真把他当成对手不成?」

蝙蝠看也不看星诺一眼,严肃地盯着夏夫,告诉自己虽然已经由黑龙变成了蝙蝠,但绝不能因此掉价儿太多,而去和一只变形怪争吵。
「你害怕的是他身上那股中央研究院的味道是吗,夏夫?无论多少年,我也不会忘记地下实验室那药水和腐败的气味。」它问。
夏夫呆了一下,把下巴放在膝盖上,蜷成小小一团,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仍在无意识地发抖。
我不应该这样的,他生气地想,蝙蝠说得一点也没错,这个人只是个普通的法师,要知道中央研究院是个非常巨大的机构,很多法师在那里工作,偶尔碰上一个有什么稀奇呢?

可他就是没有办法控制。
他本来正在专注地弹一首很好听的曲子,朝阳洒在琴键和他的手指上,暖洋洋的。雪丽在他身后微笑,他能感觉到她的视线。
可就在那里,他嗅到了那个味道。仅仅是很淡的味道,在那人的袍子和皮肤上沾了一些,在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像被雷击中了一样,只能坐在那里一动也不动,身体泛起一层冷汗,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就像是以前,他被囚禁在地下室的角落时一样。
他以为他已经很强大了,他以为他已经找到了一个安全的地方,可是转眼之间,他又回到了一片黑暗之中——
他死死地咬住下唇,一点也没有注意到齿间渐渐渗出的鲜血,那一线血红,在苍白的唇上显得格外刺目和隐忍。
帕克斯勒同情地看着他,用翅膀碰了碰他的脸颊,可那一点也不能安慰他。
脚下的树叶被阳光照得翠绿通透,包围着舒适的琴房,他看到雪丽吩咐仆人泡了壶散发着淡淡薰衣草气息的热茶,邀请杰安斯坐下。
阳光照过弧线优雅的壶身,把里头浅紫色的液体照得仿佛水晶一般。

「那孩子不要紧吗?她逃走时,脸色苍白得吓人。」杰安斯问,第一次见到一个孩子脸色那么糟。
「我待会儿会去看看她的,夏芙有些奇怪的能力,她经常会看到我们看不到的东西。」雪丽说。
杰安斯用一副不屑的表情看着她,说道:「别告诉我你以为你找到了一支有力量的太古血脉,雪丽,血统中的魔力是不可能凭空出现,而有能力的姓氏就那么几支,中央研究院登记得很清楚。只有小说里才会有什么不为人知隐藏的血脉,不切实际的小孩才会相信。连移动一片树叶的力量,都得有魔法严格的论证。」

雪丽给自己倒了杯茶,毫不在意地答道,「我觉得中央研究院伟大的法师们忘记了一件最基本的事:是因为魔法才有他们,而不是因为他们论证了才有魔法。」
「得了,我们没有放过任何一支血脉,民间也不可能凭空出现论证外的力量。想想看,雪丽,一个受尽折磨的黑市奴隶女孩,却是个强大魔力的携带者,被一个善良的贵族女孩所救……这种事只可能发生在小说里!」

「故事的传奇性,并不是说明它不可能存在的证据。」雪丽回答,「而且一个被折磨的孩子是否有魔力,也不是我收留她的理由。她是个好孩子,杰安斯,她曾经受过很多苦,所以都不太敢正眼看人,受了委屈也不说出来,只想着尽量让我开心。这不是什么『贵族小姐慧眼识珠』的游戏,夏芙是个好孩子,我很喜欢她。」

杰安斯笑起来,他和雪丽对魔法的理解不同,可是不知为什么,她的话总是能让他心里头暖暖的。
「我想是的,她不是什么魔力携带者,只是个可爱的小女孩。」他说,「说不准你还准备等她长大了,把她嫁给克利兰呢!那家伙连跟个女人约会的时间都抽不出来,最近卡威拉城的女孩们对他的冷漠意见不小。」

雪丽两眼发亮地看着他,「是啊是啊!克利兰那么笨,总不能将来真娶他的剑当老婆吧!当妹妹的我,一定要提前给他预定个漂亮的——」
夏夫沉默地看着房中发生的情景,这些悠闲的聊天在最近几个月里,是他最熟悉的景致。可却让他突然打了个寒颤,他也不知道为什么。
也许因为他发现在树下的琴房里,上演得是那么熟悉的一副场景——雪丽在和她的老朋友聊天,而且她又一次说她希望能把自己永远的留下来。
可是,就在刚才,在这样熟悉的环境下,黑暗突然间冒了出来。
仅仅因为杰安斯身上微弱的药水气味,对自己来说,那些精致与美丽宛如脆弱的玻璃窗格,轻易被砸得粉碎。
噩梦就藏在那童话般的生活里,从未离去,完整无损。
「知道吗?夏普家将来的生活会像吟游诗人唱的一样美好。」雪丽快乐地说。
「比起你早十年给克利兰预定老婆、策划美丽的快乐未来,我们还是回到原来的话题上吧。」克利兰说。「我想,中央研究院的黑暗力量有点失控了。」
「那不奇怪。」雪丽说。
「我以为你会说,『中央研究院怎么可能会有黑暗力量呢』,那是大陆最强的魔法机构。」法师惊讶地说。
「杰安斯,那儿当了差不多三千年的异生物屠宰场,不可能干净得跟大神殿一样的。」雪丽回答。
树上的男孩挑了下眉毛,仔细倾听这段对话。
「艾尔温说,是因为血祭之月将近,这是从太古传下来的黑暗魔法高峰期,一些小魔怪们产生错觉罢了。死得太惨的东西总是容易妄想。」杰安斯回答。
「你们新院长这种态度可不好,中央研究院干的事自古以来都是血腥和残忍的,且不说你们是不是为了魔法的发展,但一个人不该去否认自己的本质。」
「但中央研究院的技术,会让它们不管是生是死,都被死死禁锢在这里,即使变成了幽灵,它们也永远在我们的控制之下。」
这是中央研究院的一贯说法,但雪丽却没有回答,脸上带着些忧虑的神色。
杰安斯叹了口气,继续说道:「但这次毕竟是血月,一切都有些失控的迹象。活体实验的历史实在是太过漫长了,血腥程度也太过严重,以至于魔兽们产生的怨恨已经凝结成了实体,在所有的墙缝、废弃的试瓶、书本的边角里……反正全都是些污秽的东西,数量大得吓人。」

看到雪丽拧了一下眉头,他连忙辩道:「真正的魔法研究就是难免血腥,小姐。」
「你说真正的战争难免血腥,我倒相信,但魔法研究,你开玩笑吧?」雪丽严肃地说:「魔法是一种专业华丽的技能,请别把法师说得跟雇佣兵团似的,这是亵渎!」
杰安斯笑起来,「我十二万分的赞成你后面的那句话。不过中央研究院里确实一直不太干净,那里四处都堆积着些……灰尘,偶尔还会做些很小的报复,又或者只是看着让人恶心。」

「但半个月后,就是黑暗之月了。」雪丽说。
「是的,那时候魔物们会变得格外嗜血,虽然艾尔温保证它们不会伤到人,只能吓吓胆小鬼,可是血月百年一轮,也就是说有整整一百年没人见识过血月之顶时的邪恶景象了,天知道到时候会发生什么呢!」杰安斯回答。

「你最好离那地方远一点!」雪丽提高声音。
「别开玩笑了!那天我正好值班,一整夜呢!听着,我今天找你的理由其实有点孩子气,但是我觉得有点不安全,我需要——」
「这不是孩子气,这真的很危险!」雪丽嚷嚷,「我之前做过一阵子血月历史的研究,它对太古魔族有着难以言喻的重大意义,黑暗力量强盛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整片大地因为它的到来而陷入狂欢!后来人类君临这片大地,血月每一次造成的损失仍然相当恐怖,我只能从民间传说窥得一斑,官方档都在百般隐瞒。」

她一口气把这些话说完,喝了口水,继续说道:「你觉得如果真的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伟大的研究机构大获全胜,我会什么资料都查不到!?」
「可……可是我不能请假,今天早上下班还碰到了艾尔温,他特地告诉我不可以请假,还说如果他发现我不能胜任,那么我快些离开对大家都好,魔法不是无所事事公子哥儿的游戏!」杰安斯说道,他的手放在口袋里,指尖捏着张薄薄的假条。

昨晚他已经把它写好了,可是始终没敢在艾尔温那张冰冷的脸前拿出来。
「我选择了器质魔法这条路,雪丽,如果我逃走的话,我永远不可能在这条路上有任何成就了,艾尔温不会再让我参与他的任何专案和委任,我一辈子只能待在地上做皮毛工作……我不喜欢这样,雪丽。」杰安斯说。

「可是……」雪丽说,然后停下来,看了他一会儿,长长叹了口气。
「这是你的选择,杰安斯,我不能理解,但是作为朋友,我会尽可能帮你,我不能保证我做的结界真的管用,因为……杰安斯,世界上最可怕的力量不是魔法,而是人心。」她说。

杰安斯露出一个笑脸,看上去轻松了点,「但它们不是人。」他回答。
「可它们拥有灵魂,它们痛苦而怨恨,你那些洁净的规划严密的魔法,无法对抗那些东西。」雪丽说。
看到杰安斯一副「我要认真和你解释这个道理」的表情,她抬起手,「我不和你讨论这个,杰安斯,我只是个贵族家的女孩,不喜欢和严肃又专业的法师们讨论魔法逻辑和理论规则,但我保留我的原则。魔法对有些东西是没有用处的。」

「我承认你的器质魔法非常优秀,雪丽,你上次做的那个水晶结界简直让整个王都叹为观止,但是你不了解——」
「我不跟你吵。」雪丽说,「结界按我的方法做。」
杰安斯摊了下手,做出认同的样子。不管他是否觉得雪丽只是个小丫头,但是他清楚知道她一手设定的那个水晶结界在王都的法师界引起了怎样的反应,有多少顶尖的法师曾偷偷去尝试过——他们肯定不会承认就是了——却无法撼动那剔透的水晶罩分毫。

也许他们的法术理念不一致,但雪丽在魔法物品制造上,确实是个少有的天才。


第二章 血月之前

窗外的树上,夏夫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蝙蝠已经有一阵子没看到他露出这么冰冷严肃的表情了。
当史蒂夫——夏夫那个最大的噩梦死去后,他的变化是很明显的。
他半夜里不再总是因为噩梦而惊醒,由于不敢入睡而整夜张着眼睛,瞪视黑夜;他仍然有时候会发呆,陷入自己的世界里,忘记外界的存在,但那已经越来越少,特别是在雪丽叫他的时候。

帕克斯勒不知道地下实验室留给他的伤痛能不能真正消除,但至少从外表看起来,他已经很像一个正常的孩子了。
而作为一个巴尔贝雷特后裔,他已经完成了第一次变异,在蝙蝠漫长的历史经验中,知道力量大幅的增长往往伴随着某种心灵上的成长或改变,夏夫也不会例外。
这些天,他确实笑得更多,脸上不再总笼罩着阴云,在古代,复仇这种事总是会让当事人心情开朗——尤其是黑暗族系。
可是,蝙蝠清楚知道他力量的修习进入了某个瓶颈。
当然,这么短的时候也许远不能称之为瓶颈,在帕克斯勒的印象中,力量进境一停就是数千年数万年的家伙大有人在,而一次进步就抵得了这几万年的修为了。
越是往上,力量修习就越不是「刻苦努力」所能解决的事情。
夏夫的骨胳已经完成了变异,但黑暗力量却无法进入他躯体的深处,只能在表面流动。接下来要怎么办呢?朝哪个方向修习?没有人可以做为先例,他们身边也没有前辈可以进行指导。唯一该知道一切的只有夏夫,可是他也不知道。

于是,一切似乎在这渐渐入秋的舒适天气里,停滞了下来。
雪丽永远蹦蹦跳跳,没有紧张感。她拉着夏夫去练钢琴,教他礼仪和衣服的配色,笑容灿烂得好像世界上没有任何烦恼。
克利兰升上了正式的骑士,常有些年轻女孩到夏普家串门子,整个城堡变得吵吵闹闹,洋溢着一种独属于年轻人的轻快和洁净。
天上的云那么高,总是懒洋洋地飘过。微风则显得轻凉而舒适。树木似乎也变得友善了,慢吞吞地退下夏日咄咄逼人的绿装,变成金灿灿的黄,缓缓飘落下来。
于是夏夫跟着学习钢琴、学习餐桌礼仪、学习古代史,在城堡的角落看着那些单纯的人类聊天和开玩笑。
当力量的修习不佳时,这群人类占据了他全部的时光。
在蝙蝠看来,他正在慢慢恢复。恢复成一个正常小孩应该有的样子。也许那会让他延缓或失去变成一个强者的机会,但对于一个小孩子来说,这有什么要紧的呢?
可在刚才那一刻,它突然意识到,那只是它过于乐观的想法罢了。有些东西永远没办法改变,至少不是那么容易改变的。
夏夫正静静听着他们关于实验和杀戮的谈论,表情有一种微妙的变化。那让蝙蝠想起他杀死地行鱼时,或是站在烈火焚烧庄园中时的表情。和所有人都不一样,孤独而且杀气腾腾。

「屠宰场永远不可能除去它的血腥味。」夏夫喃喃地说。
他垂下长长的睫毛,那之下的眼瞳太黑,没人知道里面有些什么。但那是属于巴尔贝雷特的一部分,所以总归会无休止的、在他灵魂的最深处,诉求那些血腥和黑暗。直到他死都不会停止。

就像他知道他到死,也无法忘记那个地方。有些东西永远也消除不了。
中央研究院。大陆最大的器质魔法研究中心,经历了无数王朝和时代的变迁,地表设施换了又换,总显得洁净而高贵,但真正具备历史沉重感的,却是那里的地下层面。

它们四通八达的像个超级蚂蚁巢,积累了无数法师终其一生的智慧和劳碌,还有实验兽们已深深渗入石墙的残血败躯。
一些东西只要看到了,一些情感只要尝到了,就永远不可能忘记。
「真可怕,他……刚才就站在那里,一个中央研究院的法师离我离得那么近,可我竟然没有感觉到。我竟然没有感觉到他在那里,施林!」夏夫说。
「也许雪丽让你弹的曲子实在是太难了?」蝙蝠不确定地说。
夏夫继续不可置信地叫道:「我以前不会这样!中央研究院、法师协会的气息……就像来自地狱深处的噩梦一样,我不可能没发现。只要沾上一点边,我立刻就能感觉到,可是今天……今天我只想着弹琴……也许有好几天我都是这样,我不再能迅速感觉到那些,我……我变得……」他变得结巴起来,眼中满是恐惧。

他的人生中满是虐待和追捕,所以他像一只受了伤变得格外凶猛的野兽一样,一点风吹草动就能迅速警醒,伸出利爪,可……他现在不再能那样了。
也许是今天的阳光太暖了,也许是雪丽的表情太温柔,又或者真是那该死的琴键分散了他太多的注意力,以至于他完全沉浸在里面,一点也没有注意到外面可能会有的危险!

星诺殷勤地说道:「这也许是件好事,我尊贵的主人,您还是个孩子,理应享受让您觉得安全的生活。」它一直是「小孩子就要像小孩子」的支持者。
「可那是不对的!」夏夫奇怪地张大眼睛,「那会害死我的!那会让我再回到老鼠洞一般的地下室,被他们锁在笼子里,供他们参观和实验,割开我的皮肤,放空我的血……沉进在『普通生活』里会害死我的——」

「老天哪,您以前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星诺不可置信地嚷嚷。
帕克斯勒忧心地看着这个男孩,他的眼睛一如既往地漆黑,深不见底,它以前偶尔会为那样的漆黑感到一丝畏惧,没人能知道巴尔贝雷特家的深渊有多深。
虽然它一直明白,这孩子始终还是个孩子。
它清清喉咙。它已经很久没说这么肉麻的话了,需要一点心理建设。但它想它有必要说出来。
「我会一直在这里的,夏夫,而且我可以保护你。」它严肃地说,「我在和史蒂夫的战斗中得到了一些力量,虽然不多,但我已经不再是除了飞什么也不会干的蝙蝠了。」

「我也会誓死保护您,我的主人!」星诺连忙说,一副歌剧里的骑士腔。蝙蝠恶狠狠地瞪了它一眼。
「而且,」蝙蝠继续说,表示它和星诺那种马屁精是不同的,「无论你做什么选择,我都会支持你。人类的孩子也好,更黑的那条路也好,我始终是站在你这边的,夏夫。」

虽然现在看上去,夏夫似乎并不讨厌当普通人类,但是谁知道呢?也许他命中注定会对黑暗更感兴趣,蝙蝠见过太多被骨子里最深层的属性所引领的家伙们了,他们无法阻止自己成为必然要成为的那种人。

夏夫转头看它,眼睛依然漆黑,可是他露出一个只有孩子才会有的笑容。
「你一直在我这里就好,施林,这样我去什么地方,都不会觉得害怕了。」他柔声说。
帕克斯勒是一只很严肃强大的黑龙,它有着邪恶的属性,高傲的性情,还有着爬虫类特有的冷酷无情,可是肯定是高阶封印影响它了,因为在那一刻,它感到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哽在那里,以至于无法说出话来。

它转过头,去看琴房里的情景,背对夏夫,装做不想说话的样子。
下面的房间,那位年轻的法师已起身准备告辞,不过树上的三只生物也都没有心情继续研究他了。
星诺嘀咕着「美丽的女孩和蝙蝠走得太近会影响形象」,而蝙蝠仍处于心潮激荡之中,板着小身子死死盯住窗框。杰安斯已经离开了房间,身影很快消融在越发明亮的阳光之中。

夏夫仍坐在那里,离开的法师看上去依然无害,这种「无害」的评论让他心惊肉跳,如果华恩还活着,那自己对他的评论也一定是这样吧,可是他清楚知道,在实验时那人的力量有多么大,他的行为能有多么残酷。

他们对于自己的同类都很友善,可是对于他,却是绝对的残忍。
他坐在窗外,呆呆地看着雪丽坐在窗边的身影,她正慢慢喝着茶,一边翻开一本书,姿态悠闲。夏夫很喜欢她的这种悠闲,好像什么事都不会伤害到她似的,这是多么让人羡慕呀!

他站起身,树很高,他可以清楚看到那位法师离开城堡外,马车顺着街道越走越远……他又看了看正在喝茶的雪丽。
如果是昨天,他可能会相当愿意下去找她。而她会让他坐在旁边,读一个故事给他听,她的故事总是很有意思,虽然总会有某些他想不清楚的矛盾。
其实就算是今天,他也很想过去。
可是,他像大人一样长长叹了口气,从树上一跃而下,独自向自己的房间走去。在那里,他能够独自一人,闭上眼睛,黑暗就会来临。
那会让他感到安心的。

从有记忆开始,那片黑暗就让他感觉到与生俱来的亲密,但也伴随着同样古老的危机意识。那是亿万年来存在于巴尔贝雷特家的族人灵魂深处的东西。
虽然被称为黑暗的饲养人,但那黑色其实从不是保护他的东西。如果他够强,便可以驱使它们,不过夏夫清楚的知道,那黑暗远远比他强大,比他所能想像的任何东西都更可怕。

它们像漆黑而狂暴的海水,泛着血腥森寒的气息,随时准备把他吞食入腹。他还不够它塞牙缝呢!
他之所以觉得它安全,随时有闭上眼睛、一跃而入的冲动,也许是因为在外面,那些人类要可怕得多了。
在法师协会和中央研究院时,夏夫很愿意和这些黑暗待在一起,就连被它们吞掉的前景,也比被史蒂夫带往实验室听上去让人期待一点,可是现在,他不确定他那么想回来。

夏普家很安全,这里的人对他也很友好,他有时觉得自己是那里的一员,可以被包容和喜欢,可以一直一直待在这里,而不会被憎恶或杀死。
而且他的帕克斯勒不能来到这个地界,这里只有他独自一人。
他站在黑暗中,转了个圈儿,又向某个方向走了几步,不确定到了哪里,或是根本没动过。这里一片空茫。
只有立足的一小片光亮始终伴随着他的身影,那似乎代表着他的躯体,可是现在它显得更为轻盈和剔透,表示他的身体确实发生了变异。
可那似乎并没有让他显得更加强大,反而更接近那片黑暗了,那黑色广阔得让人害怕。
以前,当他伸出手时,那些黑暗能感觉到他的温度,化为实物触碰到他的手心,于是他便能把它们拉入自己的空间,成为他的朋友。
可是现在,当第一次变异完成,那些黑暗却似乎决定不再和他的躯体发生任何反应,变成一片普通的漆黑。于是现在,每次来到这里,夏夫都陷入了一片虚空之中。
这就是他这几个月来一直面对的问题,那些力量不再理会他,他的祖先不再和他说话,他被拋弃了。
所以夏夫最近一点也不想再来这里,在外面的世界里他是被需要和喜欢的,可是在这里,那些「先祖的血脉」永远是一片冰冷沉默的模样,不和他交流,也不表示友好,总是一副神秘莫测的样子。

蝙蝠曾说:「如果你不想去那里,就别再去了,当普通的小孩也不错呀!」
这话让夏夫小小松了口气,看来他并不是非得变得强大不可,另一种生活一直在那里,随时等着他抓住,它可比那片黑暗和神秘兮兮的记忆实在多了。
所以,虽然被拋弃令人难过,可是夏夫并不真的确定自己不希望这样——如果那些力量一直不理会他,他就有十足的理由不去修练,留在夏普家了。
不过,不管以前他怎么想——这世界从不管他怎么想——今天的情况似乎有些不一样。
黑暗在涌动。
他再一次轻易地感觉到它了,虽然那涌动和他没有丝毫关系,而是有什么东西从非常非常遥远的地方,用一种强大的无以伦比的力量,搅动了身周覆盖了整个宇宙的黑暗之海。

即使在这海小小的角落,夏夫仍能感觉到那力量让人颤栗的波动。
他伸出指尖,他的手指很敏感——说不准是练钢琴的后果——可以感到一丝震颤和微麻,这像一条引线,牵引着某个未知方向的巨大力量。
他打了个寒噤,心里头突然想到,这会儿外头也许到了午饭时间,他应该苏醒过来然后去吃饭了,不然雪丽会担心的。
但是……他不想去,虽然阳光灿烂的餐桌很不错,可是现在想起来,却觉得无味而清浅,现在,他的整个脑子、整个灵魂都被那遥远的力量占据了。
如果现在蝙蝠看到他,大约就会清楚看到「灵魂最深处的诉求」这个词是怎么表现在外表上的——那和他的想法甚至没有关系,而是来自于生命最本质的渴望。夏夫的眼睛亮得惊人,像整个人都被某种神秘的火焰给点着了,他张开双臂,用全身的每个部分去感觉那遥远的震颤,仿佛来到时间的尽头、宿命的呼唤,那巨大的力量虽然和他没什么关系,却已经征服了他的整个灵魂。

他的血脉里就是藏着这样对于力量的渴望,如此深远和强烈,以至于这会儿他整个人只能在这里留连,哪里也不想去。只想永远在这里,去找他的路,还有他那从亿万年前就注定了的命运。

如果说在夏普家的时间是平缓而清楚流过的话,那么在这一片混沌里,时间就像是不存在的。
恍惚中,他似乎听到蝙蝠在外面说话,声音遥远又细小,它嚷嚷着,「她不出去吃饭了,她在冥想……我怎么知道她在想什么,我从来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看来我不用急着去吃饭了。夏夫想,那就再待一会儿吧!于是,他渴望地再一次把意识沉入那一片黑暗中,感受那强大力量带给他的颤栗和冲击。
当他再一次张开眼睛的时候,映入眼帘的是微弱的烛光,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黑了,火光不稳定地摇曳着,已近深夜。
不过夏夫可没心思管这个,他呆呆坐了一会儿,整个灵魂还停留在那片漆黑中,带着它留下的烙印。
「那是什么?」他喃喃地问。
蝙蝠正在桌上偷吃一块松饼,被这声音吓了一跳,连忙把那东西推回去,做出「我什么也没有干」的样子,问道:「什么是什么?」
「那些……那些黑暗里的东西,似乎有什么东西搅动了整个世界的黑暗力量,它们很不稳定,像是……像是有海啸就要到来了。」夏夫说。
蝙蝠拖过餐巾擦擦嘴,回答道:「可能是血祭之月,一百年一轮的黑暗力量高峰期,在太古的时候,这个月份是流血最多的月份。传说是因为黑暗之神饿了,它释放自己的力量,要求祭祀。在这月份中妖魔们的力量特别大,也特别狂暴。」

「我感觉到了,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整个黑暗之海会沸腾。我们会像生活在沸水中一样,残酷又危险。」夏夫回答,他绷着脸,一副说不上是担心还是期待的表情。
窗外传来轻叩的声音,他转过头,星诺趴在窗台上,可怜兮兮地往里看,造型从一只神气的金刚鹦鹉变成了一只可怜的白色小猫,正用长着肉垫的爪子贴在窗户上,做卖火柴的小女孩状看着他。

「它只是一只变形怪,而变形怪是不需要吃东西的,它们可以自我消耗。」蝙蝠辩道,然后心虚地用爪子把一块吃到一半的松饼推到夏夫面前。
夏夫今天不光错过了午饭,也错过了晚饭时间,它不好意思自己占着餐桌,为了表示对夏夫的忠心,它只好吩咐仆人把餐点端进屋子里来。这会儿晚餐的盘子正端正地放在桌子上,已经完全凉了,不过在凉之前早已被帮忙解决了一大半。

看到夏夫一脸嫌弃地看着那半块松饼,蝙蝠连忙岔开话题,「看来你也感觉到了黑暗之月的临近,它曾经是我们的盛会,当然,是残酷的盛会。不过现在没什么远古魔神了,血月也没什么意义了,虽然它仍在轮值,但照耀在这片没有贵族的大地……便已经不再有意义了。」

它停了一下,似乎在回忆很久很久以前,那一片血色月光下,同样被浸染成红色大地的壮观景象。
它用略带嘲讽的口气说道:「其实也不能说没有意义,毕竟是个巨大黑暗的能量体降临了这片陆地,小魔怪们会为它发疯的,这就够人类好一阵子忙活的。」
是的,它经历过好些次这样的疯疯癫癫了,那时它们四处尖叫和攻击人类,大地就像一个烂摊子,现在它永远也无法在这里看到那魔神之卵孵化时的诡丽壮观,也不再有那在月色下舞着舞着,舞成了月光本身的美丽尊贵的古老种族了。

「黑暗在咆哮。」巴尔贝雷特家的孩子说,「有东西在吸引它们,它们都要疯了。而我无法想像到时会发生什么。我……生活在平静的海边,我的力量还不足以去想像海啸。」

蝙蝠盯着他,那眼神几乎有点忧郁,不过出现在一只蝙蝠的脸上……夏夫不太确定。于是他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在想像那将有多么壮观呀,只是再也没有人和我分享那种壮观了。」帕克斯勒喃喃地说,低下头,脚下放着半片松饼。
它吸吸鼻子,「那将是你重大的时刻,巴尔贝雷特。」
夏夫斜睨了它一眼,那眼神又让正处于怀旧状态的蝙蝠,有一瞬间回忆起了他的某位生活在遥远时代的长辈,那副嫌弃和轻蔑的表情简直和夏夫一模一样。当然也许是它想太多了,可是它对她的印象只有这么可怜的一丁点儿。

比如,夏夫接着可没说是什么类似于「它什么意义也没有,只是个愚蠢的动物狂欢节」之类的话,这个族系的人一向如此的狂妄和自以为是,从来不会对身边的人说什么贴心话。

「叫我夏夫就可以了。」旁边流着相同血脉的小孩说道,因为生在了魔神的黄金时期之后,脸上是一派人类孩子般的天真表情。
他想了一下,又问道:「血祭之月的话,雪丽他们会很危险吧?我能感到黑暗狂暴的涌动,中间夹杂着血的味道……我现在还能闻得到,不知道是不是产生幻觉了。」他吸吸鼻子。

老天哪!巴尔贝雷特家的小孩真是被人界糟蹋得惨不忍睹,要是被他的长辈们看见了,一定会气得来个血洗大地的,蝙蝠想。
「幻觉这个词不能用在这里!你是高贵的魔神后裔,不要把自己和低劣的精神病人混为一谈!我看你只是还没从看到黑暗的兴奋里回过神来罢了。」它提高声音强调。
「兴奋?」夏夫问:「可是……可是前阵子雪丽一直在做结界,准备抵挡血月的力量,克利兰说所有的人都在街上巡逻,因为每年血月时都会有人死掉,那看来应该是很糟糕。」

「对人类来说是这样没错,可你是黑暗一方啊!」蝙蝠说,试图把这个问题解释清楚。
「你和他们是不一样的……」它说道,然后不自然地停下来。
夏夫这年纪的孩子,正该是着迷于什么骑士打败魔鬼啊、龙啊,然后救走公主过着幸福生活的童话。可是现在它却要告诉他,其实他们一个是魔鬼一只是龙,都属于被打败的邪恶一方。面对这么单纯稚嫩的脸孔,它总是有点难以启齿……

窗户外面,白猫死命地挠玻璃,发出尖锐的声音,一副要拼死争宠的样子。夏夫终于忍受不了噪音,走到窗户旁边把那只不停用爪子挠窗户的猫放进来。
那小玩意儿一进房间,立刻长出了一对翅膀,愤怒地朝蝙蝠冲过去,后者总算找到机会躲开话题,它跳到书柜上,义正辞严地说道:「要那只该死的史莱姆离我远一点,它只是只黏液怪,我可是只黑龙,为什么要整天没完没了的和它吵架!」

「好了,施林,你可是只龙呀!虽然小了一点,可怎么能老是嫉妒星诺呢!」夏夫息事宁人地说,他还是个小孩,居中调停可不是他的强项。
蝙蝠气得毛都竖起来了,「你说什么?你说什么?你怎么能说这么不负责任的话呢?夏夫,一个小孩子不该说这么不负责任的话,这是教育的失败,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嫉妒那只变形怪了——」

「可是雪丽说你是在嫉妒呀!」夏夫说。
蝙蝠愤怒地扑击翅膀,「你该离开这个鬼地方!夏夫,你现在一点也不长进,跟那个只知道打扮的女人学得倒是像,她说话一点也不负责任,你到底是哪只眼睛看到我嫉妒了——」

「嫉妒到底是什么意思呀?你为什么要生气?」夏夫问。
蝙蝠停下一长串愤怒的尖叫,把它们吃力地咽回喉咙里,再一次告诉自己,和一个小孩子生气和讲道理是不值得的,在他跟前维持自己的尊严是徒劳的。
「你根本不知道这个词的意思时,就不该随便使用它。」它严肃地说。
「我的主人,嫉妒的意思……」星诺拖长了声调说道:「就是说这只黑漆漆的地狱蝙蝠得不到华丽洁白的羽毛,所以痛恨一切有华丽洁白羽毛的生物,比如说我。」它变成一只孔雀,再一次开始了华丽的开屏,它十分喜欢这个动作,逮到机会就要做一次。

夏夫转头去看蝙蝠,「可是,施林刚才说我们都是邪恶的。」
星诺提高声音,「它说什么?它说什么?您怎么会是邪恶的呢,您是世界上最伟大最美丽的存在,如果您是邪恶的,这乱七八糟的世界上就没有美丽的东西了,您是天空绚烂而威严的闪电——」

「闭嘴,星诺。」蝙蝠不耐烦地说,「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意思,除了你是中立的之外,我们都是黑暗属性。」
「关于黑暗就是邪恶,那是人类定下的规矩,我美丽的主人,您强大到了不需要理会他们的规定,就像蚂蚁的规则不适用于人类。」变形怪殷勤地说,虽然它连夏夫的力量有多强都没搞清楚。「规则能约束的永远只是弱者。」

蝙蝠本来准备反驳,可是一时间居然没找到合适的言论,这只变形怪说的话有时候还挺有道理。
「我的主人,只要是您想要的,世界上的一切都会堆积在您的脚下,任您拣选和践踏。」变形怪用歌剧腔说道,听上去一点真实感也没有。
「是吗。」夏夫不确定地说,他确实为自己因血月到来的兴奋感到些许罪恶感,但还没有到要征服世界的程度来。
「之前说要夏夫像个小孩子的难道不是你吗?现在你又在教唆他当独裁者?」蝙蝠反问,它用爪子把剩下的半块松饼推到前面,说道:「比起把世界堆积在你脚下,夏夫,你该先吃点东西,你除了早餐什么也没吃呢!」

夏夫嫌弃地看了一眼盘子里的食物,「我不会吃那种东西的,施林,它已经凉了,还被你咬了两口。」他说:「我要去厨房找点热的东西吃。」
蝙蝠哼了一声:「我一直在担心你过得好不好,现在看来不错,你已经学会挑食了。」
「是谁偷吃我的东西的?」夏夫反驳。
施林长长叹了口气,再次回到了现实。
它只是一只小小的蝙蝠,和一只变形怪及迷茫的孩子吵吵闹闹……是的,它怀念那远古时代的诡丽和壮观,那些不可一世的骄傲魔神,它们每一个都是那么的强大和孤独。

但在这个有人和它在一起,有人和它打打闹闹,不再只是永恒而无止尽的时光,一切似乎更容易度过。
自己变成蝙蝠太久,连精神上也快变成蝙蝠了,它沮丧地想,看着夏夫驾轻就熟地翻出一件厚实的披风——他现在对有钱人家的生活越过越熟练了——系好带子,然后迳自向厨房的方向走去。

蝙蝠连忙跟在后面,男孩蹦蹦跳跳地向前跑去,脚步轻快。虽然刚刚感受到那些不正常的事情,但转眼之间他又恢复了小孩子的样子。
年轻就是这点好,蝙蝠想,只是不知道他还能当多久的小孩子。
最后它离开时看了眼窗外,虽然人类看不到,但作为拥有一只黑龙眼睛的蝙蝠,它已经能看到空气中那些浅淡的暗红。
不久之后,这血般的色彩将弥漫整个世界,那曾经是太古魔神狂欢的时刻。

夜已深了。
夏普家的走廊是由石块砌成的,虽然走廊上没隔多远就悬着一个温暖的魔法光球,可那并没有让巨石们显得不那么冰冷沉重,也许因为那是它们骨子里的东西。
夏夫赤脚走在阴冷的地板上,他的脚纤细苍白,踩在地上一点声音也没有。蝙蝠觉得他有时像个幽灵,骨胳里流动着某种黑暗而深不可测的东西,根本不该出现在人界中。

虽然它也知道,这孩子有着灿烂甜美的笑容,以及那样深沉的、人性化的恐惧。
窗外,浓烈而深沉的黑暗占据了世界,空气中带着深秋时特有的寒意,渗透出淡淡的血腥气息。在之后的一个月内,任何东西都无法摆脱这红色与腥味。
男孩停下脚步,怔怔地看着外面,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像是整个灵魂都被吸引进那片漆黑之中。
帕克斯勒从没见过一个正常的小孩静止这么久,像一尊雕塑或幻影,稚嫩与老成同时出现在他的脸上,有一种诡异的尊贵感,也许因为那不属于俗世。
蝙蝠不知道他在看什么,它觉得自己最好也别问。那只轻浮的变形怪也同样一声不吭,连扑击翅膀的声音都消失了。
夏夫就这么静静感受着,他能感觉到脚下石板的凉度却不觉得冷,洒落在身上的光线很虚幻,整个世界只有黑暗才是真实的,他有好一阵子没有这么真实地感受到什么了。

恍惚间,他看到前方的不远处有一扇窗户亮着灯,在一片黑暗中,显得微弱而温暖。过了一会儿他才意识到它为什么会引起自己的注意——因为那是雪丽的房间。
夏夫喜欢雪丽。
据说小孩子思维的方式是画面式的,但他却无法理解那幅关于黑暗的图画——它像凝结了所有的时间,是无尽的苍穹,或是带着疯狂意味的虚幻。可是对于雪丽,他的印象永远是清楚明晰的。她是阳光下的一泓清泉,带着剔透和欢快的乐音,闪耀着明亮而温暖的光辉。

不过在这样幽深的黑夜里,他惊讶地发现那灯光竟然是如此的微弱,像轻轻吹一口气就会熄灭似的。
他皱了下眉头,转过头,不再去看深沉的夜色,朝雪丽的房间迳自走过去。
他穿过走廊的转角,虽然有魔法光球,可那光线却长廊显得更加黑暗幽深,不知会冒出什么东西来。夏夫加快脚步,一阵寒风从身后飕飕穿过扬起衣摆,他下意识地抱紧双臂。

很快,他看到黑暗走廊上涌出淡淡的灯光,那是雪丽的房间。夏夫露出一个笑容,恐惧消失了,他迫不及待地跑了过去。
她为什么这么晚还没有睡?我去问问她。夏夫想,雪丽会晚睡一定有原因,光是夏夫还没八岁——夏普家一致认定他是七岁,雪丽就已经天天热情地向他灌输睡美容觉的必要了——她总是会向他抱怨的一些事,她的抱怨有着纯真和甜美的味道,代表着人世一切温暖美好的东西。

微弱的光源近在眼前,夏夫露出笑容,正准备推开房门,这时,感觉变了。
他先嗅到一股熟悉的味道,那是一种药水和腐物混合的味道,只有在他最糟糕的噩梦里才会出现——那是中央研究院地下实验室。
夏夫的喉咙哽噎住,雪丽甜美的名字变得僵硬冰冷,再也吐不出来。他发现他站在一片饥饿的青白色光线之中,巨石建构的天顶那么高,像一片虚假冷漠的苍穹,空间巨大而空旷,尖叫着想要把他碾成粉末。

他突然感到疼痛——他一直在忍受的、痛恨至极的疼!
一个中央研究院的研究员在上方看着他,他不是史蒂夫,他甚至不知道他是谁,地下实验室中所有人的脸都是那样子,青白而僵硬,手指残忍有力,眼中满是冰冷嗜血的意味。

一个研究员正对着光线观察试管,里面是他殷红的血,被强硬抽离出他的身体。那研究员的表情像在研究一个昆虫标本。
施林?他想叫,可是他发不出声音,像在噩梦中那般,他的身体不再属于他,即使用尽全力也无法发出一个音节。周围空洞得可怕,让人打从骨子里发寒。
在那一刻,他突然意识到,没有那只小生物在旁边的吵吵闹,对他来说是一件多么难以忍受的事情。


第三章 隐藏

身后一个研究员从瓶子里拿出什么东西。
夏夫觉得呼吸都因为恐惧而停止了!那是一只成人手掌大的节肢类生物,十只脚上竖着尖利的倒刺,尾巴足足有身体的三倍长,尖端十分锋利,有一些恶心的卵从里面渗出来——

它的眼睛像所有的昆虫一样呆滞无神,只有满满的饥饿感和繁衍的需要。
他躺在实验台上脸色苍白地看着这一切。一个研究员小心翼翼地拿着那恶心的东西,好像它是什么贵重珠宝似的。
「割肉虫的尾巴会完全卡进手臂里和血肉长在一起。我想他的身体情况可以被寄生。」一个冰冷的声音对同事说,手里拿着写满数据的纸张。
「他的身体会变成这种肉食虫类的巢穴。」
「他供应得了。」
这是什么?这是什么?夏夫惊恐地想,拼命地想把因为恐惧而僵硬的意识运转起来,他不是逃走了吗?为什么他现在还待在这里?
他又被中央研究院捉住了吗?他做了什么疏忽的不可原谅的事,所以又被他们找到了?因为他太喜欢人类的生活,不把自己像不能见光的腐物一样隐藏起来,所以遭到了报应?

还是因为他跑向雪丽的那一刻,太过期待和高兴,所以陷入什么幻觉了?他忽略了空气中隐藏的什么东西,踩中了陷阱……
他的手臂被切开,鲜血淋漓的样子像一道上好的晚餐,一个研究人员把那虫子放了上去。
夏夫张开嘴唇,他想大声尖叫,可是一点声音也没有发出来。身上是难以忍受的剧疼,这疼使人疯狂,让他不顾一切地想要跳起来,扯出他侵入他身体的恐怖生物!
他瞬间聚集了全身的力量想要拽住那个东西,可下一刻,一只冰冷的针管刺入他的手臂,他的力量又消失了,只能无力地躺回去,承受那让人发狂的痛苦,连抖动一下指尖都不行。

一个声音在后面问:「你觉得他刚才的样子是在痛苦吗?」
另一个人麻木地记录着资料,一边不感兴趣地回答道:「我觉得不是,他是太古遗族,肯定有什么解决这疼痛的方法,也不会轻易死掉。我们现在还不知道这些,但我们会研究出来。」

我很疼!我很疼!夏夫想,在他的心里,那尖叫声凄惨得让他自己害怕,我很疼,我疼得要疯掉了,求求你们不要再继续了——
他感觉到泪水流出来,可那些东西是没有意义的。
他打从出生开始,就注定要在实验室里忍受痛苦吗?什么也不会想,什么也不会做,成为一个实验品……
因为他在外面过得很快乐,太得意忘形,所以一定要再回来吗?因为我不属于外面,对我来说,太过快乐和充满期待,永远都是不对的?
那他不去当人类,他不去高兴也不去期待,但是,他绝对不要回去!
如果要让他回到那里,他宁愿他们先杀了他,或是他自己杀了自己——
夏夫感到一阵眩晕,在遥远的地方,他的手指传来一阵疼痛,虚假却尖锐,像不和谐的音符一样远远地响起,是幻觉吗……不,实验室才是幻觉……他迷迷糊糊地想,我不可能回到中央研究院,回去那里只可能是我的尸体!

那念头越来越清晰,像尖锐的刀子一样划开他的意识,在那一刻,一切突然都消失了。
洒在他周围的是温暖的桔黄色光线,他跪在夏普家的走廊上,没有空旷冰冷的中央研究院,也没有面无表情的研究人员,他的身体仍属于自己,上面没有侵入身体的怪虫,倒是有一小团黑色的东西在他的手指上,他抬起手来看看,是帕克斯勒。

它尖锐的牙齿狠狠咬进了他的手指,看上去咬得很重,以至于一时收不回牙来,顺着他的手晃来晃去。
这就是他刚才感觉到的疼痛。
「施林?」他小声问,声音有点发抖,都快哭出来。
「谢天谢地你醒过来了,你走到这里突然完全傻在那里了,这是怎么回事?这看上去有点像陷入幻觉的徵兆!」蝙蝠大声嚷嚷,在他的周围扑击着翅膀转来转去,急切地询问。

夏夫真不知道怎么表达自己的感激,在他来到外面的世界后,再多待在实验室的幻境里一分钟,他都可能会疯掉。
他瞪着空荡荡的走廊,无意识地往后退了一点,他还跪在地板上,看上去像个被恶徒威胁的可怜小女孩似的。
他伸出手,指尖纤细脆弱,指着前方的黑暗,「那里有东西。」他说。
「什么?」蝙蝠问,它一直飞在夏夫前面,可是什么也没有感觉到。
夏夫还是个孩子,连自己穿上衣服都很困难──当然,那衣服也太难穿了,连雪丽都需要两个仆人侍候才能把它穿妥贴。本来,任何会感应到夏夫力量的陷阱,都理应先捉住自己并加以攻击才是,蝙蝠想,帮助并保护这个孩子,这才是它这监护者应当负起的责任。

可是,它已经不是强大的黑龙,而大部分防御类魔法都对蝙蝠这种标的物没有兴趣──这么想还真是令人感到悲哀。
「有东西藏在那里。」夏夫可怜兮兮地说,这空荡的走廊对他像是什么凶险的所在。
雪丽的房间仍亮着桔红色的光,那相对明亮而柔美的地方,此刻对他来说,却像带着强烈不安的气息,像某个噩梦的预兆。
他猛地站在起来,转身就跑,远远离开那道光线。

「怎么了?你发现什么危险了吗,夏夫?」蝙蝠跟在后头嚷嚷。
「是你太过愚蠢。」星诺拖着腔调说:「主人还这么小,本来就不该一个人到太过黑暗的地方,特别还是在『没有人陪同』的情况下……我说的就是你,蝙蝠。这地方邪恶到不可置信的地步,单薄的孩子虽不足以抵御,但等她长大后,这些童年的噩梦就会成为她脚下的玩物──」

等我长大一切就会好起来吗?夏夫想。当然,等他长大,等他变得足够强,他就能把任何伤害他的东西踩在脚下,那些家伙也只能欺负他这种小孩子而已,在真正强大的力量面前,他们便只能颤栗着臣服……

他得变强!能多快,就多快!一阵强烈的恐慌感袭来,他加快脚步,朝另一个方向跑过去,远远离开他曾经想去的目的地,它温暖的灯光对他来说像冰一样寒冷。
「夏芙?」一个声音响起,周围一下子大亮起来,夏夫无意识地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虽然他知道他不该看这一眼的。
他不该理会她,迳自奔向走廊尽头的那片黑暗,孤独和沉寂才是他的归处,可他还是回头了。
雪丽站在后面,可能因为听到了外头的声音,正把门打开朝外看。收到夏夫的目光,她露出一个微笑。
那让夏夫猛地吸了口气,蝙蝠一点也不确定他的下一个动作是不是转身就逃,远远离开这位能轻易引诱他的生物。可接下来雪丽的一句话算是起到了阻止这位黑暗世界小王子逃跑的完美作用,她问道:「你一天没吃饭了吧,夏芙,我让厨房给你弄些热点的东西吃吧!」

夏夫站着没动。就这样,蝙蝠看着这饥肠辘辘的小孩站在走廊里犹豫不决。他看看后面黑暗的走廊,又看看前面微笑的雪丽,挣扎不已。
雪丽迳自摇了铃,叫来一个女仆,对她说着:「我们的小公主终于醒了,能去把晚餐热一下吗,安妮?还有,你今天烤的小酥饼特别好吃,啊,还要一杯热的可可。」
「热的可可」这名词完全征服了夏夫犹豫不决的心情,他小心翼翼地往雪丽那边蹭了一点,一边观察着走廊上是否有什么伏击,但现在一切的伏击都抵不过他对食物的渴望。

即使在夏夫修习法力最顺利的时候,也不代表他的肚子不会饿。
「到这边来,夏芙,我把壁炉升起来了,今天可真够冷的。」雪丽说,一边往回走去,「如果明天早上草叶上结了霜,我一点也不会觉得奇怪。」
「雪丽小姐,您的美丽和好客像这冬季的阳光,即使再寒冷的天气仍让我觉得温暖如春。能给我来一份奶油蛋糕吗?」星诺说道。
雪丽瞟了它一眼,她曾经在夏夫身边见过这只白色鹦鹉,它看上去既神气又狼狈,说它神气是因为它随时都摆着舞台式的造型,说它狼狈是它见了她就想溜走,好像它的胆子太小,以至于无法承受暴露在人类目光之下的危险。

她温柔地看着夏芙,优雅地叹了口气,「唉,我的天使,我知道你的善良和可爱会在周围聚集起童话传说中的动物,但一只油腔滑调的变形怪对你的成长始终不是太好啊。」

星诺吓得僵在那里,它结结巴巴地说:「您、您怎么能这样诬蔑我呢?美丽的小姐,我、我是一只羽毛华丽的鹦、鹦鹉,才不是什么低等的变形怪……」
「鹦鹉晚上要睡觉。」雪丽简洁地说,「顺便说一下,孔雀也要睡,不会凌晨一点钟在一片夜来香里开屏,还一边开屏一边背诵诗歌称赞自己的美貌。」
星诺目瞪口呆悬在空中,连翅膀都忘了挥动,蝙蝠幸灾乐祸地看它一眼,忖思着它那一身白毛下,是不是浑身都在发红。
雪丽却不再理会它,既没有说关于变形怪的邪恶,也没有说什么希尔达曾丢失的私人财产,她向夏夫温柔地招呼道:「快到房间里来暖一下身子,我把壁炉升起来了,老天,你居然没有穿鞋。」

她跑回房间里,里面传来椅子拖动的声音。
夏夫严肃地瞪着门里的亮光,思考着要不要过去的问题,不过蝙蝠觉得他早就屈服了──至少他的胃是屈服了。
「你可以过去。」它说。
夏夫眼睛亮了一下,好像得到了认可一样,他迅速行动,朝暖和的屋子里跑过去。星诺在后面嘀咕:「公主殿下,我觉得那里不太安全,您刚才陷入了幻境,这可不是随便走在哪条走廊上都会发生的事情。」

夏夫虽然是个胆怯的小孩,可大部分时候还是我行我素,但这会儿,他却猛地停下脚步,转头看它。看来刚才不知道是什么的幻觉真的把他吓坏了。
「我觉得原因就在雪丽小姐的房间里,有什么东西正从门里渗出来,它们非常的古老,连我都不知道那具体是什么。」星诺说。
「我以为你已经够老了。」蝙蝠有点紧张地说,「你是说里面在进行某种魔法实验吗?」
「人类大部分的咒符都是后来的魔法师们经过研究而产生的,所以都不能算是古老,真正古老的是一些原始生物,在人类的意识存在之前,它们就已经在这世界上生存了。」星诺说,「在很久很久以前,这世界上存在着各种奇妙的物种,经过漫长历史的变迁──」

「请说重点,走廊很冷。」蝙蝠说。
「你这没有欣赏细胞的武夫!一个故事需要娓娓到来,只听结果是野蛮人的做法,一个真正有修养的雅士会知道过程中的享受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情!最重要的东西是不必要的东西,这才标示出一个生物的修养,而你,一看就知道是个白痴。」变形怪说,蝙蝠气得翅膀都快攥成拳头了。

「可重点不是过程,是热的可可呀!」夏夫说。
星诺立刻换了个腔调,「您的话实在是太正确了,我美丽的公主,您纯洁善良的心地轻易道出了事情的最本质,这是怎样的睿智──」
「吃完饭再听这位吟游诗人的下回分解吧!反正你白天睡了一天,夜里我们再来听它的午夜场,记得多带些小酥饼回房间,听吟游诗人唱歌时总是需要零食。」蝙蝠绝望地说,飞进雪丽温暖的房间。夏夫一脸兴奋地点点头,一样冲进了屋子。

雪丽正在衣柜里翻找着什么东西,身后则是个巨大的工作台,上面原本摆放的书本和宝石雕像什么的全部都被放到了别处,上头放着大量宝石和卷轴的残骸,像在进行什么大型的制造工程。

雪丽的房间大部分时间很整齐,但那是女仆勤劳的结果,和她本人一点关系也没有,她一旦开始工作、并声明任何人都要不打扰她以后,便立刻原形毕露。
夏夫小心地探进半个脑袋,用很轻的声音问道:「你在做什么?」
雪丽看上去有些疲惫,不过看到她的「天使」这么胆怯的样子,眼中立刻充满了怜惜,她抱着一件大红色的披风,快步走过去,一把把夏夫整个儿盖住──那东西不能算太大,但是把夏夫这种孩子裹起来还是没问题的。

她抱起夏夫,一边关上门,一边柔声道:「快到房间里来,我的小公主,你身上冷得跟冰一样。」
躺椅已经被拉到了壁炉前,上面放着厚厚的垫子,火焰劈哩啪啦的燃烧着,让夏夫感到手脚因为知觉恢复产生的细微疼痛,就像活着的证据。
雪丽小心地帮他把披风盖好,它那么柔软,光是抚摸上去,便有一种和温暖活物挤在一起的安全感觉。
晚餐很快就送到了,餐盘里放了一大壶热可可,夏夫两眼发亮,刚才他还在想着逃回房间,把房门锁起来缩进黑暗之中,但这会儿像另一个世界的事情一样。
「你得好好暖和一下,小姑娘,不然冻病了怎么办?换季的时候最容易生病了,当然了,也是展现时尚的好季节。」雪丽语调轻快地说,和这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心情沉重的星诺,它期期艾艾地飞进来,在一个角落停下,看看自己华丽的羽毛,然后变成了一小雪白色斑点,贴在台子上,像一小团鸟粪。

雪丽看了它一眼,鸟粪开始向后缩。
夏夫仍有点紧张地盯着雪丽的工作台,用很小的动作指了指,「那是什么?」他小声问。
雪丽转过头,视线从星诺身上滑过去,好像不知道它在那里似的,她敲了敲桃木桌子,「青梅竹马这生物,除了添麻烦还会干什么呢?」她说,桌子发出咚咚的声音。
「记得上午把你吓得要死的杰安斯吗?也许我应该像你一样,看到他时转身就跑,再配上一些见到食人怪式的恐怖表情,我特别擅长做出受惊吓的表情,那我就不用三更半夜的在这里干活儿了。我喜欢做防御结界,也喜欢杰安斯,可我也得说,它放在他手里就是暴殄天物。」

夏夫被动地点点头,一边盯着那壶可可,它散发着香甜的气息,他想伸手,却又有点害怕。好像他不该去拿那么好的东西似的。
雪丽迳自走过去,倒了一杯,放到夏夫旁边。后者立刻伸手接过来,把杯子贴在掌心,可可很烫,温暖的感觉让他放松了不少。
「谢谢。」他小声说。
雪丽没有听见,她挥了挥手,继续抱怨道:「但朋友出了事总不能不管,杰安斯被点名值夜班,我就说嘛,什么人一旦比别人优秀,倒楣的事就会跟着来了。他邀请我去实验室看看,我猜他挺希望我告诉他:『这里没什么问题,只是些小打小闹的幽灵,伤害不了你们这班魔法精英。』但我去看过一遍后,立马就决定回来加夜班了,那里根本不是活人该待的地方!」

夏夫僵硬地坐在那里,除了猛喝饮料,一个字也接不下去。
大凡和中央研究院相关的事情,他都没有什么话好说。他熟悉那个地方,也许因为太熟悉了,他知道那里入骨的寒意,也知道每个没有被光线照到的黑暗角落里,那漆黑游动的情绪。

他常听到远处凄厉的惨叫,也在虚弱与恍惚中看到无数凶恶的幽灵,但他从不觉得它们可怕,也许因为他也是其中的一员吧。
「那里深积东西……有些太古老了,老得连我也不知道是什么。」雪丽喃喃地说,「可是我总不能丢下杰安斯不管啊,不是吗?」
夏夫默默地点头,他和那些怪物是朋友,可是雪丽并不是。她是一个那么可爱和开朗的年轻女孩,应该生活在阳光和宝石之下。
「所以,我用了一些非常非常古老的魔法……啊,我爱古老的魔法。」雪丽两眼发亮地说,语调甜蜜又憧憬。「那些法术你并不知道原理,却能发挥比你想像中多的多得作用,我们的文化佚失太多东西了,魔法远远没有课本中说的那么精准和容易控制。」

夏夫看着她,本来想用力点点头,然后问:「魔法要怎么才能控制呢?它们看上去一副随时准备吞了我的样子」,但忍住了没说出来。
雪丽长长地叹了口气,「我从来没做过这么没底的工作,那些魔法太古老,老得连我都没法子挖出来。而古老的东西永远是最危险的。那些男人啊,简直不知道神经是怎么生长的,他们完全不知道敬畏,为了那些虚无飘渺的工作啊自尊啊,就敢这么跟那么古老的生物挑衅,我一直以为杰安斯算总明的呢,可现在看来他不是的。」

她自顾自地抱怨道,雪丽是位从不缺少话题的姑娘,特别是在积了一堆牢骚的时候,她甚至能说上一整天都不用喝杯茶水。
「不过我很高兴那些中央研究院的家伙终于意识到宝石的好处了,无论什么工作,值钱的东西总归是好的,金子的魔法效果就是比石头好,虽然『神秘伟大的魔法师们』这辈子都不会承认。自古以来,搞得神神秘秘就是紧握权力的根本,人类就是害怕不知道的事情。」

「你在做什么结界,雪丽小姐?」蝙蝠终于忍不住问道,不然雪丽不知还会扯她的旅行见识多久,也许等会儿就是魔法基础课了。
「一种华丽版的器质魔法,比地下蚂蚁巢里的那些干骨头漂亮多了。」雪丽说,站起身走到桌前,拿起一个一点也不像魔法物品的东西。
这东西更像一个精细的火焰胸针,它用无数的红宝石,以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方式结合而成,那应该是自然长成的,而不是以人工的方法摆列出来。它有一种诡异而鲜活的美感,仿佛在跃动一般,只是看着,便能感觉到一股灼热的生命力。

「真漂亮,不是吗?」她柔声说,轻得像怕惊动什么,着迷地看着那枚美丽的结界法器。
至于蝙蝠,它觉得那像所有雪丽的小饰品一样,一点也不像和黑魔法防御有什么关系,这只黑龙的一双眼睛被宝石的颜色映得璀璨明亮,都快被迷得昏倒了。
「它是什么?」夏夫紧张地问。
「它是活的。」雪丽轻声说,像在讲一个古老的床边故事。「现在的法术界,没有人承认过这种力量,他们相信人类改造的力量,认为天然的东西是粗糙和低下的。但是我知道,有些东西一直悄悄地存在着,在古老卷轴的字迹间,在遥远过去某个法器的边角,有某种东西存在在那里。」

夏夫紧紧盯着她,汲取着这难得的知识。雪丽继续说道:「这种东西天生具有黑魔法防御功能,像很久很久以前,有的生物天生能控制火焰,有的天生可以操纵雷电一样。但现在的人界已经不再适合居住了,所以如果我不小心让它们处在纯粹的人界空气中,它们很快就会消散。」

夏夫打了个寒颤,他想起刚才在走廊的遭遇,即使是在现在这样的情况下想起,仍让他觉得恐惧,身体里像有一个黑色冰冷的洞一样,往外冒寒气。
他裹紧大衣,如果不是那些东西不适应人界的空气……那自己会不会一直困在幻觉里,永远承受着那种痛苦,再也无法回到人世?他紧紧攥住拳头,得用全身的力量才能控制住身体的颤抖,会让他回到中央研究院的,并不只是那些可怕的法师,这世界上还有某些东西会让他落入地狱!

「你说的是一种来自于古代的微小活物?」夏夫问道。
「啊,就是这个。」雪丽说道:「我怎么没想到呢,一种微生物!太古时期的生物天生就具有魔力,有太多我们不知道的物种,这些东西也很可能是微小的生物,不过被咒法束缚,变成了一些古怪的花纹罢了。花纹并不是咒语,也许它什么也不是,重点其实是具有魔法力量的材质──」雪丽快速说着,虽然她是位贵族小姐,不过很明显有着大部分魔法师应该具有的学术精神。

「古代的魔法生物,微小的生物,这是多么美妙的猜想啊!」女孩的眼睛散发出粉红的光芒,快速来到桌前,检查着她的结界宝石,看到蝙蝠像糖块一样黏在上面的样子,女孩严肃地说道:「虽然您长得不是特别好看,但不影响您是一只了不起的蝙蝠,您知道欣赏这样的美丽,但克利兰那白痴看了却说这花样让他不安。」

蝙蝠轻咳一声,觉得不知道这算不算是一个赞赏。一直以来,它对微小生物的事情都没有什么概念,还诽谤过它们不少次──「根本不会有人看到的东西,就没必要存在」之类的──自然从不知道它们会形成这样美妙的花纹。

当它以另一种姿态活着的时候,它实在是过于强大了,几乎对所有有害的物质免疫,于是这也形成了它相对缺乏常识的性格。不管有多智慧,龙族这个圈子永远无法避免「不识人间疾苦」这一类的评语。那时,它甚至连史莱姆长什么样子都没注意过。

「嘿,虫粪,你对这类东西了解多少?」它对桌子上的一小片白色污迹说道。
「我活了很久很久,不知敬畏为何物的蝙蝠,从我还是一个水滴大小的史莱姆开始,我就存在于这样的世界了。」那只变形怪用很小很小的声音说,因为太小了所以不知道它是不是在用星星眼注视夏夫。「但是我的公主,作为一个世界上最古老和强大的存在,我只愿意为您效劳,而非为那只蝙蝠。」

蝙蝠真不知道这生物怎么能在吓得变成毛虫粪后,还能保持这么自以为是的歌剧腔调。
毛虫粪继续说道:「在很久很久以前,那时我仍很弱小,但我仍记得那个时代盎然的生机,天空空旷而瑰丽,魔神们强大而孤寂,因为它们的力量太过可怕。」
的确是这样,蝙蝠惊讶地想,显然虽然他们曾经历过同样的年头,但那时过于强大的黑龙也就限于听说过史莱姆这东西的存在,压根儿就没有瞟过它们一眼,就像一个忙碌的国王不会去注意蚂蚁如何搬家一样。

久远之后,它们现在可算是沦落到同一个档次了,它瞟了一眼桌子上那一小团毛虫粪,感叹时间永远是位想像力丰富的作家。
「在现在我认识的人类里面,法师和剑士们总是认为他们的魔法已经达到了某种前人难以企及的高度,实际上他们的魔法打从根本上,就走在一个难以为继的尴尬境界中。魔法是有生命的,而人类的魔法不再是自然的东西了。把古老的生物碾碎并拼合混成时,再怎样费力的组合,它依旧不是一个有生命的总体。」变形怪继续忧郁地说。

那些深奥的事情夏夫并不太明白,他安静地坐在那里,房间里十分暖和,散发着松木的香味,喝着一杯热可可,饥肠辘辘时可以饱餐一顿,这轻易就收买了这个孩子的灵魂。

在研究黑魔法防御又怎么样呢?雪丽是在帮助她的朋友,又是不是针对自己的。她那么耀眼、那么温柔,做什么都不会有错的。
只要他的身分不被她发现…… 永远不能被她发现。


第四章 天秤两端

门突然被打开,克利兰探进半个身体,只穿了件薄衬衫,身边照例带着他的粹银。
看到雪丽,他嚷嚷道:「你怎么还不睡觉,雪丽,我就知道杰安斯那小子一来就没好事,第一次见面他就拐你去玩法师游戏,结果用木剑把订做的白龙石膏戳了个对穿……」

「你是怎么从我不睡觉推断到杰安斯在拐我玩游戏的,神探?」他的妹妹迅速反驳,「那次游戏至少杰安斯教会了我一件很重要的事,就是法术如果不起作用,我们应该自己动手,达到想要的效果。」

「伟大的魔法师们……啊,我很抱歉,夏芙,我没有看到你在这里。」克利兰彬彬有礼地欠了下身,在他妹妹以外的人前,他一向是位风度翩翩的骑士,他的父母在表面功夫这件事上对他教育得很好。

他转向雪丽,「你被那位三脚猫法师害得熬夜就算了,可不该再连累一个孩子。」他一边说,一边轻松地走到沙发上坐下,进攻夏夫的酥饼,后者警惕地看着这一幕,没有出言阻止。

「她有给我准备食物。」那饼干是他的,他小声暗示。
「是的,雪丽公主真体贴,所以我闻着香味到这里来了。」克利兰浑然不觉地说,继续吃酥饼。「累死我了,我真不明白为什么那些女孩子们白天能说上一整天,凯萨琳非说什么不陪她们不礼貌,于是我练剑的时间只能挤到半夜去。看来在和平的时代,骑士的剑术是最不被注重的一个课程了。」

「因为你拿到了正式的骑士资格,再加上前阵子在法庭上充当正义的代言人,难怪现在会成为王都所有出嫁未出嫁女人的标的物了。」雪丽说道。
「我不擅长和女孩子交往,她们说的话除了『谢谢』和『再见』我一句也听不懂。」克利兰说,这对一个生活在卡威拉的贵族骑士来说,几乎是件不可思议的事情,他舒适地靠在沙发上,粹银也一样慵懒地待在他的身侧,并且终于不再吃夏夫的饼干了。

雪丽两眼发亮地看着她的哥哥,「我就知道,克利兰,你不会享受和那些女孩子打情骂俏的,夏芙长大后一定比她们漂亮。」
克利兰瞪着他,他旁边小号的夏夫也瞪着她,女孩自我陶醉地继续说下去:「骑士虽然有时候有一点傻,但最大的好处就是专一,夏芙,这样你就可以永远留在夏普家啦!」她双手合十,用一副小女孩打理洋娃娃时「加上丝带你就漂亮啦」的语气说道。

夏夫张大眼睛,雪丽说他可以一直留在这里。
一直留在这么一个温暖舒适的地方,听上去是件一让人着迷的事,虽然他需要那些力量,需要黑暗中的警惕,可是他真的很想要那一种温暖与安全的感觉。那种渴望,也许都有些不切实际了。

雪丽是个可爱的女孩子,克利兰虽然没有那么可爱,但是粹银却美得让他目炫,而且公平一点说,有时候克利兰还是很有风度的。
克利兰转头去看夏夫,柔声说道:「美丽的小淑女,请原谅我妹妹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如果冒犯了你我替她道歉。」
夏夫点了一下头,这是雪丽教他的礼仪,有男士道歉时你要优雅地点头,表示接受。
雪丽感动地说道:「啊,夏芙长大后一定是位可爱的淑女,她举手投足是多么的有贵族风度啊!配你实在太吃亏了。她下个月生日我准备举办一个宴会,你最好抓紧时间,到时候会有更多人注意到她的。」

「她才几岁啊,七岁?」克利兰嚷嚷。
夏夫安静地坐着,听着这一对兄妹斗嘴,他们的斗嘴听上去很和平。
他转头去看外面,他现在依然能感觉到门外黑暗中那扭曲的血腥气息,它们跃动着,无声地尖叫。
「虽然只有七岁,可是我和夏芙已经在聊高级魔法原理了,当然啦,那是你永远不会感兴趣的高深问题。」雪丽对克利兰说。
「你就不要虐待儿童了好不好。」克利兰说,「你平时说的那些古代传说是我唯一觉得有趣的东西,其他简直就像高等数学课一样讨厌。」
「太过古老的东西,听上去是有点像传说,但那是严肃的科学。」雪丽回答,「我们在说天生的属性,像粹银本质就是寒性一样,我在研究一种天生用于黑魔法防御的物质。」

「哦,那可真方便。」克利兰现实地做出解释,「如果能大量培育,法师们就可以退休回家,种种花养养草什么的,很适合他们。」
「但它们的时代已经过去,再也不会回来了。」夏夫突然说。
「这么伤感的话不该出自一个孩子的口中,夏芙,不过你说的是事实。」雪丽叹了口气,回答道:「你看一个孩子都比你有深度,克利兰。知道过去的时代留不住,历史车轮从不倒退的道理。」

「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引申出她更有深度这个道理,雪丽,因为你自己还是个孩子,所以才老是企图把夏芙当成同辈看待,在一个孩子跟前讲这些关于逝去的哀愁是不合适的,他们像朵含苞的花一般,你却要去说深秋时节凋零的无奈。」

「我不难过。」夏夫说。另外两人转头看他,夏夫下意识地解释道:「如果情况很糟糕,花太多时间伤感,只会让你死得更快而已。」
雪丽和克利兰看着他,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夏夫突然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了,他有点恐惧地看回去,紧紧攥着那个柔软的披风,它用某种动物的皮毛镶了边,指尖抚过,有一瞬问,他想起在中央研究院时,他们给他的那个黑狐狸皮的大衣……这联想吓得他差点儿把披风丢到地上。

「话是这么说,可是……那是什么!?」雪丽尖叫一声,夏夫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一只成人手掌大的黑色虫子不知何时伏在了墙角。它的十只脚上长着尖锐的倒刺,长得要命的尾巴以一种恶心的姿态蜷缩在身下,眼睛呆滞无神,只有饥饿与繁衍的渴望,显得嗜血而愚钝。

夏夫呆呆地看着那东西,浑身泛起冷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刚才发生的一切在他的脑海里清晰地显现了出来,仿佛置身幻境之中,也好像他从来没有从那地牢出去过,只是一只熟悉的昆虫,就能让他彻底回到地狱。

关于那些冰冷、那些疼痛,以及那些麻木的脸孔。
那东西也看到了夏夫,它突然张开一双薄翅,向他的方向飞了过来。
雪丽再次惊呼一声,夏夫吓得连叫都叫不出来了,他只是呆呆地看着它,浑身冰冷。
那东西落在他的肩膀上,夏夫感到指尖一阵尖锐的痛楚──他后来发现那里破皮了,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一股强大的黑色力量以从未有过的速度聚集在那里,形成了这样的痛楚。

他知道他不该这么做,他要向夏普家的兄妹隐瞒自己的身分,可在那一刻,他要用自己所有的力量把这东西撕成碎片,一点也不剩!管它是不是不该在人类眼前亮出黑暗的爪子,管它什么未来幸福的生活!

可就在这时,一道银光划过他的肩头,他的左肩和脖颈感到一阵细微的寒意,那可不是什么舒服的事情,可他竟然没有来得及阻止,他所有的精神都在那只虫子上了。
黑虫被劈成了两半,分别落在地上,没有液体流出来,切口处覆着一层淡淡的霜。
克利兰拿着他的剑,皱着眉看脚下的战利品。雪丽站在旁边,睁大双眼,一副受到过度惊吓的样子,她不可置信地说:「老天,这、这是一只割肉虫,它是怎么跑到我房间里来的──」

「每个古老的城堡都有些邪恶的寄居者。但它们很少这么大胆。」克利兰说,用剑拨了下虫尸,确定它已经死了。
「但是城堡是有结界的……哦,血月近了,它们都疯了。」雪丽皱起秀气的眉头,然后以一副笃定的语气说道:「我要重新加固结界。」
「我们可以找到些有名声的法师,他们可以……」
「我自己来,我才不相信那些主流──天哪!夏芙?夏芙?」雪丽尖叫,「你要不要紧?克利兰,快倒杯水来!」
她快速冲到夏夫跟前,那孩子呆呆地坐在那里,他仍紧裹着黑色的皮大衣,这显得他的脸孔白得像死掉了一样,两眼发直,看着什么不知道的地方,完全被恐惧攫住了。

「夏芙?」雪丽努力放柔声音,手指抚过他柔软的黑发,夏夫战战兢兢地看了她一眼,她能感觉到他在不停发抖。
没有人知道那黑色大衣下力量的激荡,它可以转眼间撕碎这个城堡,现在它们聚集在那纤细的指尖,急速地流动着。
「这孩子吓坏了。我长这么大都没见过几次割肉虫,听说它会趁你睡觉时把尾巴从耳朵插到你的脑袋里,简直就是噩梦──」克利兰说,手里拿着杯热可可,雪丽接过来,嚷嚷道:「闭嘴,你还嫌她吓得不够严重吗?」

她温柔地看着夏夫,好像他是个什么碰一下就会碎的精致物品。「喝点热的饮料吗?夏芙,我明天就开始加固结界,我保证绝对不会再发生这种事。」
克利兰站在后头看着,他不擅长这样的场合,他喜欢谈论一切和剑术有关的东西,可是如果说让他去安慰什么吓坏了的小孩,他唯一能干的就是杵在那里发呆而已。
他有些奇怪地看着夏夫,不知道为什么,他对这孩子有一个奇怪的印象──她是个曾经被虐待和伤害的小女孩,当自己看着她时,能感觉到那些属于孩子的胆怯和不安,也能意识到她躲避的眼神和缩在墙边免得被任何人发现的企图,但是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这孩子有种奇怪的冷漠。

她的安静不只源于害怕,似乎还有一种满不在乎的心不在焉,所以当看到夏芙被一只割肉虫吓成这样子,他意外地感到惊讶,好像他曾觉得她什么也不会害怕似的。
他笑起来,觉得自己的那些念头真是傻到了极点。她只是个普通的小女孩,也许像雪丽一样有点古怪,但一样会因为虫子而害怕,现在看上去,这小生物完全被吓傻了。

他在夏芙的旁边跪下,柔声说:「别害怕,夏芙,我们会保护你,不会让你受到任何伤害的。」
夏芙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又瞟了眼粹银,眼神说不清是尴尬还是不确定,她用很小的动作点点头,一个字也不说了。克利兰很少看到一个小孩子这么安静,他们大部分会是吵吵闹闹的,他想这大概和她童年的创伤有关。

「好了,现在已经很晚了,该让夏芙睡觉了。」克利兰说。
「可是夏芙一个人去睡觉不会害怕吗?最近外面黑得连星星都看不见了,我昨天还听到不知有什么在远处号叫。」雪丽说。
「有我在呢,女士。」蝙蝠严肃地说,它从刚才就一直很安静,用一副沉重的眼神看着夏夫。不过没人会留意一只宠物蝙蝠,居然也会沉重和忧郁就是了。
雪丽在房间里扫了一圈,另一只白色的生物已经完全消失了,也许变成蚂蚁躲到了石头缝里,她可没本事把它揪出来。她严肃地对蝙蝠说:「你们两个在我家吃闲饭的,好好照顾夏芙。」

「什么两个?」克利兰问。蝙蝠几乎能感觉到未知的角落里,星诺已经打包好了包裹。
「没什么。」雪丽说:「夏芙,你该去睡觉了,孩子不该这么晚还醒着。」
夏夫老实地点点头,小孩子确实不应该熬夜,这都是他最近学会的新常识。他看了一眼门外,他并不太想到那片寒冷的地方去。
雪丽继续说道:「克利兰?」
骑士认命地站起来,露出一个十二万分温柔的微笑,对夏芙说道:「嗨,美丽的天使,我有幸护送你回房吗?」
夏夫跳下沙发,抬了下裙摆,认真地点了点头,雪丽在后面笑出来。她走过去,把夏夫抱起来,向外走去。「我们还是一起送她回房间吧,克利兰,我才可以监督你没有把她丢下就逃走,你需要学会照顾女孩子。」

「我会把壁炉升起来,雪丽,我又不是傻瓜,今天真的是太冷了。」克利兰回答,老实地跟在妹妹后面。
「知道吗,我会做一个结界,把它们都隔绝在外面,不管别人怎么样,但它们休想破坏夏普家的正常生活。」雪丽说。
走廊里仍是来时的样子,黑暗冗长,光球的光线并不足以化开沉浓的夜色,因为那就是这世界现在的样子。
可是,当雪丽、克利兰、还有帕克斯勒陪他一起走过这条道路时,那种幽暗和冰冷的气氛似乎消失了,夏夫不知道为什么,它变得像屋子里一样,显得温暖而安全。
黑色不再肆虐──虽然他知道它们是存在的。

直到房间里已经暖和起来,夏普家的兄妹这才悄悄离开房间。刚听到房门关上,在床上装睡的夏夫就张开了眼睛。
蝙蝠从它的珠宝盒里探出半个脑袋,天气已经转冷了,可是它仍坚持要睡在有亮晶晶宝石的地方,咬牙坚持着对付寒流。
「我猜你也没睡着。」它说。
「我不睡着他们是不会走的,我刚才听雪丽说,大人应该看着小孩子睡着才可以走。」夏夫说。
「我想她不是说她自己,而是克利兰,她非得要看着他未来的新娘睡着,她才肯让他走。」蝙蝠讽刺。
「雪丽希望我嫁给克利兰。」夏夫严肃地说。
「是的,她总在强调。」蝙蝠不屑地说,虽然一方面觉得这满好玩的,但另一方面,它始终觉得夏夫是人类绝不可以侵犯的神圣种族,不该觉得这种事情有趣。
「克利兰先生是位优秀的骑士,但是他配不上您,我美丽的公主,未来的女王,您是该把世界踏在您纤足之下的王者。」窗户外头,刚才完全消失的变形怪这会儿又化为鹦鹉的造型,用古典通用语的腔调嚷嚷道,用鸟嘴啄开窗户钻进来,然后又小心地闩好。

袖珍黑龙狐疑地看着它,这只变形怪表现得像个十足的小丑──虽然它自己的形象也不怎么样,但它好歹是只龙呀──可是它总有一种这只白面团说不准知道不少事情的感觉。

它从不过问不该问的,偶尔说出的诗句,却又有那么一种诡异的契合感。
是的,虽然当小孩很好,可是帕克斯勒心中的某一个部分,却在想着那个把世界踩在脚下的巴尔贝雷特家王者的形象。
「可是,」那孩子用惊悚的语气说道:「这样的话,我就可以一直留在这里了。他们会把一切照顾得很好……」
蝙蝠的每根毛都竖了起来,它一下子跳出首饰盒,不可置信地大叫道:「你说什么?你说什么?夏夫,你是脑袋傻了吗?」
小男孩儿可怜兮兮地看着它,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事。
「你、你不能跟他结婚!这是不可能的,这是无望的恋情,而且你才七岁!」蝙蝠愤怒地大叫。
夏夫小声说道:「可是,我不觉得有什么配不配得起的问题……」
「这从来不是配不配得起的问题!」蝙蝠大吼道,自从不是一只龙后,它很久没有吼得这么有气势了。「你不可能和他在一起,你最好给我死了这条心,你你你要嫁给他,除非踏着我的尸体过去──」

它瞪着他,夏夫小心地看了它一会儿,低下头。「我不嫁给他就是了。」
「你明白就好!够了,你别给我摆出一副婚姻自由受到父母威胁的样子──」蝙蝠恨恨地说,心想如果这会儿克利兰在眼前,它一定要用爪子狠狠地在他的脸上留下几道血印子,这个引诱未成年小孩的混蛋!

变形怪有点看不下去,夏夫那张可怜兮兮的小脸太有影响力了。「虽然我也觉得这宗婚姻不合适,但是我更加不满被制约下的婚姻,爱情应该自由而美好,像阳光下盛放的花朵,而不是在父母的扭曲下阴暗冰冷的产物……」

「我绝对不会让夏夫和那个变态骑士在一起的!」蝙蝠大吼,一副「你再继续说,不管我打不打得赢,我都会冲上去揍你」的架式。
变形怪小心地退到窗户边,用爪子拨开窗闩,准备好逃跑路线,但仍毫不屈服地说道:「你无权决定她的婚姻大事,你并不是她的父亲,就算你是,你也没有权力这样支使她,她是那样的美丽和伟大……」

蝙蝠跳起来,星诺迅速地逃到窗户外面。
「我不会和克利兰结婚的。」夏夫可怜兮兮地说,把被子盖过下巴,一副被欺负的可怜样。那样子任是铁石心肠的人看到,心中也会充满罪恶感。
蝙蝠赶走了星诺,回过头看到这么双胆怯的双眼,它长长叹了口气──在它是龙族的时候,虽然不喜欢叹气,但它常用这个做开场白,这会显得深沉和有学问──决定尽一下做长辈的责任。它对男孩说道:「你是不一样的,夏夫。」

「我知道。」夏夫小声说。
「夏夫,我不是说你的血统,也不是说你不能留在温暖舒适的城堡里过人类的生活。而是你到底知不知道,什么叫做『你是个男孩子』?」
夏夫茫然地看着它,好像懂又好像不太懂。
好吧,这种诡异的幼儿教学早该结束了,这孩子长到这么大,甚至没有人告诉过他任何的常识,没有人教育他,他没有朋友也没有长辈,他一直孤独一人。
他所学习的那些是他血脉中遗传的最黑暗的记忆,所以他能够无师自通的进行巴尔贝雷特家的修练,但让他分辨左手和右手简直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你不能和克利兰结婚,因为你是个男孩子。」蝙蝠说。
「为什么?」夏夫问。
「反正就是不能!」蝙蝠叫道,他恨幼儿教学。
夏夫忧郁地看着天花板,蝙蝠看了他一会儿,劝慰道:「作为一个男孩子……打个比方,你就可以和雪丽小姐结婚。」
「那是不可能的。」夏夫说,他转头去看窗外,那里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属于他的世界。「我和她不是同一类人,她那么的……明亮。」
蝙蝠本来想劝他一下,可是劝服一位「黑暗的饲养人」说他并不黑暗,似乎不是什么容易发挥的课题。于是它换了个话题,问道:「那你觉得克利兰和你是一类人吗?」

夏夫奇怪地看了它一下,「不,他只是克利兰。」
蝙蝠呆了一下,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就像他那句「花时间伤感,会死得很快」的言论一样,干脆冷酷得让人不知道说什么好。
它知道夏夫想要另一种生活,黑暗的血脉也许曾经不可一世,但至少把这孩子折磨得够呛,它从没带给他过什么好事。可是有些东西是骨子里就会的,它会在举手投足的缝隙中流露出来。

如果说他如此的憧憬雪丽,是因为她是个美丽开朗的女孩子的话,他对克利兰就是一种完全的不以为意。蝙蝠想着,这位有着魔神血统的王子,多半完全把那位可怜骑士当成了低等生物,才说出这种话来。

这么说来,他嫁进夏普家的念头,和童话里浪漫闪亮的东西一点关系也没有,倒颇符合黑暗系生物的一贯作风──他只是想随便利用个什么人,让他自己过得好罢了。
蝙蝠认识的巴尔贝雷特家人不多,不过那不影响他们统体傲慢冷酷的性格,上古魔神都是这样子,它们瞧不起人类,虽然实际上它们败得一塌糊涂,虽然就这么多年被强迫活在人界的经验来看,他们的差别也不大。

但是,它并不希望夏夫变成这个样子。如果这孩子生在几万年前,生在大地仍荒芜但充满力量的时候,他当然有资格做巴尔贝雷特家会做的所有的事情,拥有他们的傲慢和黑暗。但是现在,他只是个孤独被拋下的小孩。

没有了父母、没有了亲人、没有了爱他的包容他的群体,他只有那些人类,那些友善的温和的宠爱他的人类。
在这样的世界里,去当一个「魔鬼」是不明智的,那会让他受到严重的伤害,他因为「不合群」所受的伤害已经够多了。
这可是个教育孩子未来方向的大问题呀!蝙蝠严肃地想。在寂静的深夜中,开始了严父般忧心忡忡的思考。

第二天,草叶上的确结了霜。那片白色上偶尔浮现浅浅的红,像里面凝结着血,又或那只是某种自太古时就有的澎湃魔力,被凝结的水气所固定而成的形态。
有些东西,即使是再严密的结界,都无法隔绝的。
时间一天一天过去,传说中的血祭之月缓缓临进,所有的结界和保安设备都在进行修整,夏夫能感觉到人们如临大敌。不过对于他来说,感触最真切的仅只有是空气中越发浓郁的原始血腥气息,它们像从遥远的世界渗透过来,进入这个以文明和雅致著称的城市,让属性黑暗的生物变得兴奋暴躁,让光明统治下的物种恐惧颤抖。

夏夫坐在塔楼上,看着那片没有遮掩的天空。他的双腿悬在空中,自在地晃来晃去,脚下是足以把人骨头都摔碎的高度。这姿势很危险,不过这里没有别人,这个塔楼已经很久没有人来了。

他微微眯着眼睛,现在,即使是在醒着的时候,他也能感觉到那无穷世界中咆哮着的力量,那东西狂暴而冷酷,可是他却觉得安全,仿佛是个什么巨大的傍依。那黑暗,和他灵魂里的属性是一致的。

「美丽的主人,您可以跳下来,我会接住您的,姿态保准优雅。」星诺乐滋滋地说,它喜欢这种没有人类的自在环境,「然后我们可以去外面玩玩,现在卡威拉城可热闹了,老实说,整个大陆都很热闹。」

「我能看到。」夏夫说,坐在窗户上。
「你说你能看到是什么意思?」蝙蝠问。
「我能感觉到。」夏夫回答,「你说我可以把力量内化,在身体内部流动,我不知道该怎么做,但是外面的力量倒是挺听我的指挥。」
「呃,那是什么意思?」蝙蝠再问,它对巴尔贝雷特家的修练法门一点概念都没有。
夏夫想了一下,低下头,他可以清楚看到一只黑色的蜘蛛,正顺着一根蛛丝掉下来,一只白鸟向它俯冲而去,眼就它就要变成对方的口中之食。
夏夫伸出手,他的指尖轻轻一动,那只蜘蛛转眼间被一种看不见的力量撕成了碎末,仿佛它是被夏夫的指尖扯碎的一样,可是他的手指上没有沾上任何秽物,依然干净纤细。

「这是什么!?」蝙蝠不可置信地叫道。
「空气中的力量很强,我可以利用。」夏夫说,一副理所当然的调调。他完全不知道这力量意味着什么,蝙蝠一点也不确定要不要让他意识到。
夏夫一直以来都是个沉默的孩子──除了他心情好调皮的时候──对于巴尔贝雷特家修练的法门,他似乎清楚他除了自己没法子和任何人交流,所以很少向它提起。它只当他最近修练遇到了困难,可是没想到……这孩子……这孩子居然可以隔着数千尺的距离,指尖一动,便能杀生!

星诺一副受打击的样子看着蜘蛛消失的地方,忧郁地说道:「我以为您很喜欢那些虫子呢!美丽的公主殿下,您曾经救过一只。」
「我讨厌节肢类动物。」夏夫说,语调有点忿忿不平,帕克斯勒突然想,蜘蛛和割肉虫长得很像,上次夏夫完全被那东西吓傻了。
「为什么?」它问。
夏夫盯着衣角不说话,紧紧抿着唇,一副和蜘蛛有深仇大恨的样子。
一只迷路的蚂蚁爬到他的手指上,痒痒的,他把它轻轻弹开。蝙蝠转过头,那小生物茫然地离开了,毫发无伤。
「算了,我不问了。」它低声说,碰碰他的手指,以示安慰。
「我意识到,您是一位比我想像中还要伟大的主人。」星诺莫名其妙地发表见解,它的见解大部分都是拍马屁。但这会儿,蝙蝠有一点儿想赞同它,不是关于什么伟大的主人,而是,夏夫确实是一个很好的孩子。

他也许并不仁慈,但他真的是个好孩子。


第五章 生日宴会

「你是怎么控制这些的?」蝙蝠继续问。
「我的力量和现在空气中充斥的东西有着同样的属性,可以互相感应。」夏夫说。
帕克斯勒一点也没有听懂,于是它换了个角度,「你使用这种力量的范围有多远?」
「看情况吧。最近空气中黑暗属性的力量非常强大,我想在我能看到的地方,搞些小破坏是没什么问题。」夏夫回答。
「小破坏?」
「只是一个小技巧。我并没有变得强大,对于身体里蕴藏着强烈力量的生灵,我仍然需要绝对的力量和技巧才能战胜,但是对于虫子啊、石头啊、人类什么的血肉之躯……」他满不在乎地耸耸肩,透露出答案,那随意的姿态有种不可一世的气质。

蝙蝠有点咋舌地想,他还只是个小孩子,没真想用这种可怕的力量做些什么,不然夏普家肯定没有现在这么从容。不会有人知道他们所有人的生命,其实都控制在这一个孩子的举手投足之间,虽然他看上去比谁都弱小无助。

又一只蚂蚁触碰了夏夫的指尖,它柔弱而细小,但它平安地从那里越过,继续自己匆忙的旅程。阳光温柔地洒在下来,一切显得恬静又无害。
蝙蝠看着这一幕,突然想,也许即使他走上更黑暗的那条路,也不见得像它想得那样惨烈。
这样的孩子,会去伤害谁呢?
它曾知道一些姓巴尔贝雷特的人,每一个的嗜血和冷酷都令人印象深刻,不过这会儿,它想到了曾见过的一个巴尔贝雷特家的孩子,那是个和夏夫差不多的男孩,他独自进行了一场屠城行动──那是他修炼的一部分。

帕克斯勒站在不远的地方看他,那孩子脚下的尸体堆得那么高,他踩在血肉上像踩在地面上一样理所当然,毫不在乎。
感觉到帕克斯勒的视线,他转过头,眼瞳漆黑,有一种恶意的嘲讽和冷酷,「你可以把他们都吃了。」他说。
「我不吃这种东西。」帕克斯勒不高兴地说。
「哦,那你来干什么,别告诉我为了你和埃蕾娜的纯精神恋爱。」那可恶的小孩说。
「别以为你是她弟弟,我就不敢杀你。」帕克斯勒回答。它的话还没有落音,一道巨大的风刃飞过来,它连忙闪开,还是被削掉了几根头发──它当时是人形。
那小孩冷森森地看着他,柔声说道:「我知道,如果我高兴,随时可以杀了你。她也是这么说的。」
即使过了这么多年,这段回忆都让蝙蝠忍不住要皱眉头,虽然这会儿它已经没有眉头可皱了。
它知道那孩子会毫不犹豫地和自己动手,他的家族就是这么教他的。他可以杀一切让他不爽的东西,不管是敌人还是朋友。
所以,虽然对于巴尔贝雷特家带有同样是强者的尊敬,但帕克斯勒可一点也不觉得自己和这个家族的成员有任何和睦相处可能性。
不过这么多年过去了,一切都变得不再一样。它温和地看着夏夫,这孩子曾对它说,只要自己陪在他身边,他到哪里也不会害怕。一想到这里,它觉得心脏都温柔得要融化掉了。只有小孩子会这么讲话,这么的坦率和真诚,不冷着脸去维护他的面子和自尊。

它对巴尔贝雷特家黑暗面的理解,也许仅仅是因为偏见,那是由于家族式的教育,才让他们家的人一个个都这么讨厌的。
它清清嗓子,小声说道:「夏夫,你知道的,无论你将来在哪里,我都会在你身边。」
「那当然。」夏夫理所当然地说。
他抬头看天,天空蓝中泛着微微的红,无边无际。如果他们在一起,那么他们哪里都可以去。
雪丽来到塔楼上时,看到的就是这么副场面。
她手里拿着夏芙生日宴会的新镯子,准备给她试试大小──照蝙蝠的说法,夏芙的生日正好位于血月之顶,这听上去有些不吉利,不过除了一百年发生一次的这一天,其他时间那只是冬季的普通一天而已。而且现在的魔法技术这么发达,并不需要特别担心血月造成的破坏,她这么告诉自己。

然后,她就看到这孩子坐在窗户的边缘,脚下离地面是数千尺高的悬空地带,她就这么自在晃着双腿,看着无边无际的天空。
雪丽知道,自己立刻要做的事情,该是跑过去把他抱下来,然后严肃地禁止她再爬到这么高的地方,这儿一个不小心可能就会要她的命。
可是那一刻,她缓了一下脚步,也许因为那孩子悠然的姿态,仿佛这种高度对她只是个台阶,丝毫谈不上什么危险。那样子,不知为何让她想到笼子中的小鸟,有着华丽的羽毛,在那里看着天空的样子。

那么孤独,并像能轻易就会展翅飞去。
这时,夏芙转过头看见了她。她怔了一下,迅速从窗户上跳下来,站到平实的地面上,一副做错事小孩的样子看着她。
这让雪丽笑起来,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有刚才那样的错觉。夏芙只是个有些沉默的小女孩而已。
「亲爱的,下次不要待在那么危险的地方了,这里的风很大,一个不小心就会掉下去的。」她柔声说,夏夫用力点头。
「我帮你拿来了这次宴会用的镯子,看看合不合适。」雪丽说,喜孜孜地从口袋里拿出那个镯子,现宝一样递到夏夫面前,问道:「看,漂亮吧!」
夏夫呆呆地看着那东西。
是的,很漂亮,没人能否认它的美丽,镯子是镂空的秘银制的,它有一种如雪般冰冷的视感,而它中间的宝石,却像是火焰一样燃烧着,被一种不可思议的力量刻划成诡丽的形态。

它该是活的东西,被困在了冰冷的银色空间中,然后被一双巧夺天空的手永远的固定了,也许它的确是活的东西——那就是不久前,他在雪丽的房间里看到的那个黑魔法防御结界。

夏夫退了一步,结结巴巴地说:「可、可这不是,这不是……」
「没错,我准备给杰安斯的防御结界,如果他值班时不想戴上女式镯,那就让他死在地底下好了。」雪丽干脆地说,「我可不会为了一个半兽人法师,放弃我伟大的艺术品。」

「我、我、我要带这东西吗?」夏夫恐惧地说。他可还清楚记得这宝石是由什么物质构成的,以及前阵子在走廊,它给了他什么样的下马威。
「我们可以用它来衬你的胸针,头发就散下来好了,你的头发很漂亮。」雪丽热情地计画道,没注意那孩子恐惧地看着镯子。
「说起来,能想到用这个来做首饰,还是克利兰提议的呢!」雪丽别有用心地强调,「他说:他且不说这法器的品质,至少样式不错,有一种让人不安的美感。我一直以为剑士和半兽人的大脑有着同一个祖先,和人类不可混为一谈,但现在我意识到,进化理论还是有其根本的。他说了句人话,不是吗?」她感动地说。

夏夫已经贴在墙壁上了,恨不得自己能就这么融进去,消失在雪丽期待的眼神下。
为了腕饰的问题,雪丽这些天可操碎了心,用她的话来说,腕饰万万不可小看,对于一位如此有教养的贵族小姐来说,人生最值得关注的事情,就在于那些完全不必需的事情,这才能显得出自身的优雅和品德来。

于是这几天,她躲在房间里,拆拆装装了不少宝石,仍然没得到满意的设计效果──蝙蝠倒是挺满意,不用的宝石它全叼回去做窝了。夏夫一直处于吓得整天不见人影的状态,连吃饭时都小小翼翼地低着头,长发遮住脸颊,一点声音也没有,倒是挺淑女的。

现在,他倒宁愿天天在她身前试衣服,以图让她早些找到满意的组合,不去打那块黑魔法防御宝石的主意。
夏夫鼓起勇气说道:「那个,雪丽小姐,只是一个腕饰罢了,它并不那么重要,怎么能占用你这么昂贵的──」
「你不明白,夏芙。」雪丽严肃地看着他,语气和她的国语老师如出一辙,「最微小的细节,才是最能表达严谨和完整的地方。何况最近卡威拉城的流行趋势又再次注重细节繁琐的趋势,这是你的生日宴会,绝对不能有一点儿的马虎!」

她上前一步,夏夫吓得迅速闪到旁边,想离那镯子远一厘米也好。他用力摇头,「我、我不能带这个镯子,它、它太贵重了……」他说,都快吓哭了。
「别这么说,那是你的生日宴会,而对我来说,你就是夏普家的人,没什么贵重不贵重的。」雪丽回答,直视夏夫的眼睛,「它只是一个镯子,我封住了上面所有的法力,因为我只想让它当一个镯子,让你那天看上去更加漂亮。那些关于地下室呀、复仇的魔鬼呀、黑暗之月呀,和你的生日宴会都没有关系,因为你只是一个小女孩,该享受世界上最美好的东西,而不应去承受丝毫不快。」

夏夫不知所措地看着她,他茫然地问道:「我、我是那样吗?」
雪丽笑起来,她的笑容像春天的树林一样温暖和生机盎然。「当然是了,孩子,戴上这个镯子,我保证它和魔法一点关系也没有。对你来说,它只是一个镯子,所有的目的就是为了让你更漂亮。」

她拿起夏夫的手,轻轻把镯子扣在上面。它精致得不可思议,跃动着强烈的生命力,配他的手腕略微有点大,这让它显得更为厚重和有质感。
即使已经过了很久,但曾经非人生活的痕迹仍没有从夏夫的身上消失──也许永远不会消失了──他总是那么苍白,那安静的神态和漆黑的瞳孔,让他像一个轻盈的幽灵般,似乎转眼就会从空气中消失。那种几乎可以称之为夺目的腕镯,就这么被扣在他的手腕上,那这让他像被一个美丽的镣铐留在了人世间。

「很漂亮。」雪丽高兴地说,笑容像个孩子。夏夫看着她的脸庞,心里想着,他倒是希望她能一直这么笑着,这么快乐。
「就这样子了,我就知道它适合你。」雪丽说。
夏夫沉默地点点头,虽然很害怕,但他没有勇气把它摘下来。镯子太美了,像雪丽的笑容。
蝙蝠安静地看着他,那如冰雪般寒冷的秘银,和有着灼热艳红的宝石,在他的手腕上静静燃烧着。
星诺不知逃到哪里去了──看到雪丽,它总是逃得很快──但夏夫不会逃,他不像星诺那样苍老。他还是个孩子。

生日宴会──同时还是血月之顶,这真是个错误的生日选择,蝙蝠为此后悔了很久,雪丽问它夏夫的生日时,它随口说了个自己最熟悉的日期──迅速的到来了,这些天夏夫出奇的乖巧,似乎好个镯子是个什么不可侵犯的神像,让他变得老实了一样。

他变得很少提及血月的事情,乖乖地待在夏普家,完成雪丽安排给他的功课,城堡像所有的时候一样平静舒适,雪丽早早给结界做了全面修整,在抬起头时,偶尔可以看见空气中一闪而过的亮光,那就是结界的固定点,像星星一样纯粹明亮。

蝙蝠有时会想起那座地牢上的城堡,不管脚下有着怎样的鲜血和尸骨,这里有着实实在在的美丽和文雅。
雪丽把会场──这全由她一手包办,连配着音乐用的水果都由她亲手挑选──布置在了夏普家城堡边缘的一座湖旁边。那湖并不大,于其说是一座湖,不如说是贵族们观赏的小玩意儿,谈不上宏大却有十二万分的精致。

整个湖上布满了雪丽小姐的魔法光球,它们每一个都不太亮,可是十分纯净,映着粼粼的湖水,仿佛置身于星辰的世界。
这位漂亮贵族小女孩的生日宴会,在任何的视角看来,它是十分美丽和奢华的。
夏夫喜欢漂亮的东西,虽然还是个小孩,但他天生具有审美能力,可这会儿,他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他站在那里,在夜色中柔弱得像朵小小的白色兰花,虽然穿着身昂贵的礼服,手上带着那枚就算是放在王冠上也毫不逊色的宝石,可是他躯体里属于另一个种族的神经却绷到了极点。

那是什么样的束缚也无法消除的本能。
随着黑暗顶峰的临近,一切都开始不对劲──那是再坚固的结界也无法完全杜绝的,因为它确实在发生。
如果说之前的空气中像是渗入了一两滴鲜血,现在这里简直快变成了血池,他不知道为什么没人嗅到如此浓烈的血腥味,那沾在他们的衣摆、发丝、皮肤上。
那些曾深深隐藏在黑暗中的怪物,正从各个角落缓缓探出头来,可是那些人类,他们和以前任何时间没有两样,喝着美酒,布置出奢华的会场,文雅地聊天。
这种落差让夏夫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也许他应该相信这么多人的判断,可是黑暗中隐藏着的不知道什么东西,让他的神经始终紧绷着,和他试图安逸一点的意愿背道而驰,好像随时准备跳起来大开杀戒。这让他不得不提起十二万分的精力提防着。

这让他觉得自己被分成了两半。
他吸了吸鼻子,觉得空气中有什么味道悄悄萦绕着,它非常的淡,可是却让他觉得坐立不安。
「怎么了?」蝙蝠在他跟前小声问。星诺早不知道跑哪里去了,五百年的囚禁生活让它有些害怕人类,尤其是那个似乎知道什么,可却又什么也不说的雪丽,那温柔的笑脸对它简直像噩梦一样。

「我不知道。」夏夫小声说。
「空气里的血腥味儿让人怪不舒服的,是吗?」
「他们都感觉不到吗?」夏夫问,扫视了一下优雅交谈的人群。
「他们感觉不到,他们很迟钝。」蝙蝠说。
「可是他们的力量很强大。」夏夫说,他无意识地摸了摸腕上的镯子,自打那饰品扣到了他的手腕上,他就一直在无意识地抚摸它,生怕下一秒里面的毒气就会发生泄漏,或是来一场足以毁灭一切的爆炸。

雪丽给人的印象肯定不是强大,她是个贵族家活泼开朗的年轻姑娘,可是……夏夫看了眼手腕上冷冷燃烧的镯子,她却能制造出如此可怕的东西来,并能把那魔力滴水不漏地封印在宝石之中,达到全权的控制。自己却因为一次走廊的偶遇,就差点被它折磨得崩溃掉。

甚至她要求他戴上镯子,自己不知为什么就是拒绝不了,夏夫沮丧地想。
蝙蝠古怪地瞟了他一眼,「我真震惊,巴尔贝雷特家的公子,你居然会赞同人力量强大。」
「为什么这么说?事实就是这样啊,人类生存下来了,而我们毁灭了。」夏夫说。
蝙蝠沉默了一会儿,它已经很久没去思考这些沉重的哲学问题了,它只是一只蝙蝠。
「是的,我们死了,他们活着。」它轻声说,看着那不远处盈盈的灯辉,还有微笑交谈的人类。
夏夫感到脚下有什么东西在移动,他低下头,提起裙摆,发现脚边藏着的是一只老鼠。
它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溜进来的,毛色漆黑,双眼却呈现血一般的赤红,它抠下了他鞋子上镶着的一块藏着水魔法的宝石,像吃橡果一样放在嘴里,一口就把宝石咬碎了一半,咯吱咯吱地嚼着。

夏夫伸脚把它踩死,他穿着昂贵的白色缎面的鞋子,上面绣着繁复的暗花,镶嵌着宝石,衬着他的双脚十分精致,可是他踩死老鼠的动作却十足的血腥冷酷。
「这种东西不该出现在这里。」他冷冷地说,现在他不想看到任何和他出身有关的东西。
蝙蝠怀疑地看了他一眼,说道:「雪丽的结界可以防止较大的魔物,可是对于本来就在这里的、还有太弱小的妖魔没什么办法,这就像鱼网网不住小鱼一样,外头可是血月之顶,你就别挑剔了。」

夏夫收回他的脚,尸体化为一滩碎肉,鲜血渗入地面,什么也看不出来。间中露出星星点点宝石的光亮,看来它偷吃了不少,那些纯净的碎石在血腥中的微弱地闪亮着。

夏夫转过头,不再看脚下的一滩狼籍,这两天小妖魔活跃得厉害,像在开一场狂欢舞会一般,通体透着另一个世界的血腥气息,让他心神不宁。
「没有任何东西能在血祭之月幸免。」一个声音说。夏夫转过头,意识到是身后的两个贵族在聊天,他们穿着昂贵正式的礼服,手里拿着酒杯,姿态悠闲。
「那是魔神们的仪式,现在他们的时代已经过去,只是些小魔怪在自我陶醉罢了,它们造不成什么影响。时间一过,它们自然就会消失了。」另一个说话的是个高大的男人,金红色的头发削得很短,看打扮是个骑士。

「我们总以为黑暗已经消失,现在是光明的年代,可实际上并不是如此,不是吗?黑暗的月份还是一轮又一轮的到来。」另一个人回答,气质斯文,像个学者。
「在很久以前,一个魔鬼心情不好,可能连着上百个城市会因为它的怒火而寸草不生,甚至很多年后都不敢有人靠近,现在的血祭之月,目前为止全城只死了七个人,这已经是本质上的变化了。」骑士回答,自信满满。「不管多么强大,它们都还是灭亡了,这个世界现在是我们的。人类很团结,而魔神们总是一团散沙。」

「真是军人的理论,圣骑士长。」那位学者笑了,「我倒觉得是那是因为它们太过强大,过于强大的生命无法容忍自己像房子的砖头一样挤在一起,那是它们的生存模式。」

「所以它们只是散乱的砖块,而变不成坚固的城墙。」圣骑士长严肃地手,手习惯性地放在腰间,那儿挂着柄长剑。虽然在晚宴上带剑不礼貌,但它看上去更多是装饰用的。

「城墙并不是唯一强大的存在模式,不过我觉得这是个晚宴,不值得去认真争论任何话题……您能别那么看着我吗?」学者说,有些不安地把眼睛移开。最近这位平时游手好闲的圣骑士长满世界追杀妖魔,剑上沾满了鲜血。

夏夫眯着眼睛,打量那位被叫做圣骑士长的家伙,这便是这个国家武力最强的人之一了,他看上去并不像大部分的官僚一样老,甚至是相当年轻的,他的表情冷淡,看上去对任何事都不准备妥协。而那头金红色的短发为他冰冷的脸增加了几分激扬的色彩。

他的剑……看上去确实只是装饰用的,它也许足够锋利,夏夫想,但那一样属于自己站在这里,伸手就能捏碎的类型。他抬起手指,感觉钢铁在他指尖的扭曲……不过他想了一下,并没有继续下去,为了展示力量把自己暴露在危险之中,是件愚蠢的事。

他转过脸,不再看他,继续伪装小女孩。
他看到脚下不成鼠形的肉块,喃喃问道:「施林,我需要团结一点吗?可我刚才一直担心那老鼠弄脏我的鞋子,我也许不该这么想……」
「你的确应该担心这小偷弄脏你的鞋子,还偷了你的宝石,这可是雪丽小姐花了不少力气设计的,和你的镯子多么搭配呀!」蝙蝠叫道,眼里只有亮晶晶的宝石,对团结精神这类的话题毫不感兴趣。「她真是位伟大的设计师!」

「我也觉得。」夏夫小声说:「可是,人类赢得了战争,这证明他们的做法是对的,我们如果不……」
「哎呀,别理他们,只有弱小的生物才喜欢团结。」蝙蝠说,意识到自己说得过头了,它纠正道:「虽然你还是个孩子,而人类也给了你很多东西,说不准你以后就真的要当个人类了,但你是巴尔贝雷特家的小孩,不要听见别人说什么就有样学样好不好,你的家族会引以为耻的。你是桔子,而人类是苹果,这没什么好模仿的。我们不需要变成城墙,我们每一个都是一座山,这是我们的生存方式。」

夏夫茫然地看着它,很明显没有听懂。蝙蝠反省了一下,也许是自己刚才偷喝的那些水果酒出了问题,又或者是这空气中萌动的魔力,这让它有些激动过分。好像又回到了以前。

自打被封印以来,帕克斯勒一直不喜欢血祭之月,那些熟悉的、和太古时期仿佛力量让它感到疼痛,这么久过去了,它被困在一个虚假的身体里,以至于它分不清那是它的身体在疼,还是它的心在疼。

一切过去了就都过去吧,世界总是要继续下去的。最可恨的是还有些东西还要死赖着不肯改变,像月亮,像星星,像这回圈的月份,像它自己,又像它永远不能忘记的辉煌,与现在蝼蚁般的反差。

它看看旁边的孩子,他还是一脸的天真无知,但他总会知道的。
「我只是想的有点多了,夏夫,在人界生活是不需要想那么多的。」蝙蝠说。
「我喜欢听你想的那些事,还有你唱的古老的歌。」夏夫回答。
「别提那些歌了!」蝙蝠叫道,夏夫笑起来。他唱道:「当你不在的时候,时间被冻结,星星从天空沉没,我想要远行,却再也寻找不到航标——」
「什么!?」蝙蝠大叫,夏夫奇怪地看了它一眼,不知道它反应怎么这么大。「有人在唱歌,可能是雪丽找来的歌伶。」他回答,「我很久没听到喜欢的歌词了。」
「不,这不可能是歌伶在唱……而且也没有歌伶在唱。」蝙蝠迅速飞得高了一眼,朝聚会的中心张望,表演已经结束了,只有一个女人不紧不慢地拨着坚琴,声音孤单。

「不可能会有歌伶唱这样的歌曲,夏夫,这歌……这歌我听过,是在很久很久以前,似乎是在海上……我记不清了,可这不是人类的歌曲。」它说道。
夏夫朝它刚才张望的方向一指,回答道:「可是,她还在唱呀。」
「没……没人在唱歌,夏夫。」蝙蝠说,侧着耳朵听了一会儿,可是什么也没有。倒是空气中的力量似乎有些不正常的波动,可血月时波动一直是不正常的。
「可是有人在唱的啊。」夏夫说。
蝙蝠瞪着他。自从真的变成了蝙蝠后,它丧失了很多自己原本能接受到的资讯,可是夏夫不是,他是纯天然的原装,虽然力量还弱小,可他姓巴尔贝雷特。
「在哪里?」它问。
夏夫提起裙摆——他现在已经很习惯这穿着了——朝前方跑去,蝙蝠连忙跟住他。一路上有不少客人朝他打招呼,他一概抱以小心翼翼的微笑,那笑容显得胆怯又弱小,好像人类是什么神秘的无法对抗的怪物。

蝙蝠听到后面有人感叹:「我真该请教一下夏普家,他们是怎么养女儿的,我完全做不来。」
蝙蝠这才发现他是刚才那位圣骑士长,他正感叹:「我家的孩子前两天说要重现魔神大战时的盛景,把东翼的阁楼给炸了。我说那『盛景』可不是这样的,那小子还说规模是差远了,过阵子要来场大的——」

这种活力对圣骑士家族可不是件坏事,蝙蝠愉快地想,看着他那头金红色的头发。它曾经认识另一个圣骑士长,他有着同样的发色和笑容,即使在宴会上,也总是好像随时都在准备到战场上去。

他正谈论他的孩子,虽然是在抱怨,可是怎么也掩不住通体那股不自觉透出来的骄傲。他们有骄傲的资本。
它转过头,继续跟住夏夫,不再回忆以前的事。
父母们总是在心里头为他们的孩子骄傲,可是夏夫并没有这样的对象,那就由自己来担当好了,蝙蝠想,他值得它去骄傲。
夏夫停下了脚步,他站在那座湖的旁边,怔怔看着平滑寥落的湖面。
「你说谁在唱歌?」蝙蝠问。
夏夫指指湖水,「湖里。」
他们沉默地看着那座湖,湖并不大,映照着上空无数魔法光球的星星点点,可那只是幻象,湖水漆黑冰冷,上面还飘着薄薄的寒雾,冰是上午时雪丽用魔法化掉的。
夏夫死死盯着湖面,歌声就是从湖里传出来的。虽然一眼看上去什么都没有。
但歌声像雾一样幽幽地飘着,那么的凄冷,那么的诡异,还带着股让人惊心动魄的魅惑。


第六章 会唱歌的宝石

夏夫拎起裙摆,朝湖里走去,蝙蝠吓了一跳,它嗖地一声冲到他跟前,大叫道:「你干嘛?」
「那东西在水里。」夏夫说。
「那你也不能就这么跳到水里呀,会弄湿裙子的!」蝙蝠说。
「不会的。」夏夫说,他朝前走了两步,蝙蝠不可置信地发现,他竟然好端端地站在水面上,像片羽毛一般轻盈,没有一丝重量。那会漫过人类躯体的水面,对他来说如同平地,丝毫不能阻止轻灵的步伐。

他就这么一身雪白色的衣衫,站在漆黑的湖面上,夜雾从他脚下掠过,像个由一切灵动和弧寂色彩组成的精灵。
收到蝙蝠惊讶的眼神,他得意地转了个圈,脚尖点起一圈涟漪,像在湖心起舞一般。
蝙蝠呆了好一会儿,结结巴巴地说道:「那、那你也不能就这么走到湖心呀,这里到处都是人,会被看到的。快点离开那里。」
夏夫恋恋不舍地看着湖心,蝙蝠严肃地强调:「回地上来。」虽然这让它几乎有些罪恶感了。
夏夫不情愿地走回地面,鞋子只沾湿了一丁点儿,根本不会有人发现。但蝙蝠还是心虚地左右看了一下,希望没有注意到他们小小的古怪行径。
夏夫仍在死死盯着湖心,仍满心专注在那首歌上面。他喜欢这古老的歌,那种孤独和寂寥有种让人心脏疼痛的东西,却又那么美好。
他想了一下,在湖边跪下,手指按住地面,浸入冰凉的水中,一抹漆黑的色彩从他的指指尖缓缓渗入湖水,然后化为一只黑蛇,向湖心潜去。
蝙蝠连忙转头去给他把风,一边好奇地问道:「你能把它当成你的分身来用吗?我是说,看到它看到的东西,感觉到它感觉到的触感?」
「它本来就是我的一部分。」夏夫说,仍孩子气地跪在地上,「这种东西越多,我的力量就越大。」
他转头盯着湖面,头顶的魔法光球显得湖水越发黑暗,但他——那只黑蛇——可以清楚看到湖里的一切。它就是黑暗的一部分。
没多久,一只蛇从湖底叼着一枚宝石,缓缓游了上来。
它看上去是胸针的样式,底座已经长满了水锈,不知被遗忘了多长时间。宝石呈现深遂的碧蓝色,不知是不是因为隔着湖水,看上去仿佛有无限的幽深,几丝浅绿色的线条在深处游曳,带着一丝淡淡幽怨的气息……

蝙蝠怔了一下,然后大叫一声:「别碰它!夏夫,那是塞壬之血——」
塞壬只是人类的叫法,那本来是某位太古魔神的名字,但后来人类用它来称呼人鱼,也许它们一样是喜欢唱歌的生物。
一直以来,它们居住在海洋的深处,在那里亘古不变地唱着古老的歌曲。
塞壬之血,是人鱼的灵魂。
它的血是碧蓝色的,带着毫无人迹的海洋深处那潮湿阴冷的气息,它封住了人鱼的灵魂,让它们在那片圆形的蓝色中不断徘徊,当宝石落在水中,人们偶尔能听到它们在悲凉地唱歌。

塞壬之血的美丽和高昂的价格同样可望不可及,人鱼们似乎在以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方式,让无数的人类在争夺不休、继续为它们流血和死亡。
可是它声音出口的时候已经迟了,夏夫已经抓到了那块塞壬之血。
就帕克斯勒看来,塞壬之血是人类所掌握的最危险的物品之一了,像皮衣要保养,而这宝石每过数年,都需要一次昂贵的咒语加固。不过天知道它泡在水里多久了,现在又是血祭之月,任何的魔物都可能从角落时跳出来,咬上你一口。

于是,在夏夫手指触碰到宝石的一瞬间,它碎裂成了片片。那关押着灵魂的血块,终于碎裂了。
碧蓝的色彩像烟一样在漆黑的水中迅速化开,消失无踪。
「离开水边!」蝙蝠大叫。
这么多年来,帕克斯勒看着人类如何把太古时期的力量切割成碎片,再重新组装,变成属于人类的、宠物般的力量。那些野性和狂放消失了,像被磨碎重塑的面粉。
但塞壬之血不是,那里头装的可是原装正版的魔物。
一只冰冷的手从水中伸出来,抓住了夏夫的手腕。
那生物看上去像一个少女,肤色苍白得像隆冬的冰块,海藻般浓密的发丝延伸至湖水深处,它的瞳色浅得几乎看不见,浑身透着一股阴冷和甜蜜的气息。它的手是尖利的爪子,中间连着蹼,死死抓着岸边生物的手腕。

「夏夫,快挣开!它会把你拖到水里去——」蝙蝠大叫,不远处的琴声拔到一个高度,没有人注意到黑暗角落发生的事情。谁会想到歌舞升平的卡威拉城,一个贵族城堡的人工湖中,会钻出一只本该生长在海洋深处的人鱼,紧抓着这家小女孩的手臂呢。

夏夫跪在那里,怔怔看着那个少女般的人鱼,它大张着青色的双瞳,他听到她幽幽说道:「我好冷……」
「别听它说话,挣开它!」蝙蝠叫道,急得像蜂鸟一样在周围绕来绕去,飞快扑动着翅膀,好像它能帮上什么忙似的,「它有魅惑魔法,它有魅惑魔法!夏夫,死掉的人鱼的魔法是最强的!它只想把你拖到水底去,它们是最偏执和危险的水生动物——」

「我好冷,海在哪里?」人鱼幽幽地问:「这里没有海水、没有礁石、没有同伴、没有迷路的水手……好多好多年了,什么都没有……这儿是哪里?」
「这里是夏普家。」夏夫老老实实地回答,他的身体一阵阵发冷,一点力气也没有。
「别和它说话!」蝙蝠愤怒地说,瞪着那只幽灵,大声叫道:「什么没有迷路的水手,你已经死了,不需要吃饭了。别以为吟游诗人们说你们对爱情专一,就能掩盖你们其实是对吃饭专一的事实!引诱水手来到你们的小岛,进行谋杀和加菜不是一向是你们的传统活动吗——」好像它也会跳起来和它争论一样。

「谁都没有……谁都没有……这是哪里?我想回家……」人鱼说,它死死抓着夏夫的手,爪子深深嵌进皮肤中。
「回……回不去了……」夏夫结结巴巴地说,对面那双空洞的眼睛笼罩着他。
「别被它迷惑,夏夫,它只想把你拖到湖心,然后溺死你罢了,如果说这生物有什么本事,除了魅惑人心的歌声,就是把活人往水里头拖的力气了!」
「好疼、好疼……为什么会那么疼?我们明明住在很遥远的地方,远远离开了人类,为什么他们要闯入我们的领地,为什么他们要让杀死我们,把我们的灵魂带往那么遥远的国度……再也回不了家……再也无法在月光下的礁石上唱歌……」

它不停地说着,不停地重复,那强烈的哀伤让帕克斯勒不期然地想到吟游诗人们罗曼蒂克的句子,那都是关于爱和痛苦的——它从不真正清楚人类在追求什么,他们一向实际,但为了某些虚无飘渺的东西,却似乎又毫不在意危险。

塞壬之血是是贵族的公子小姐们私定终身的最佳礼品。夏普家历史悠久,说没几个私奔啦、殉情啦的年轻人简直有损它华丽的家谱,所以这块昂贵而危险的宝石,就这样被丢在湖中,不知孤独地唱了多少年的歌,那背后又有着怎样的历史。

但在这么久以后,一个空气中都弥漫着血腥味的月份,宝石终于碎裂,放出里面带着强烈怨念的幽灵。
对于大部分人类来说,也许它只是一块带着悲凉和浪漫传说的宝石,将永远深在湖底,可是对于听力范围远远超过人类的夏夫来说,这是一块有着无穷吸引力的,会唱歌的宝石——现在是会杀人的幽灵了。

人鱼的一只爪子抚上夏夫的脖子,柔软但是冰冷,不容置疑地缓缓收紧。夏夫可以清楚感觉到,那冰凉的气息已渗入喉管和心脏,可是他一点办法也没有,似乎只因为他多和它说了两句话,便注定再也无法挣脱了。

浑身都已被冰冷的触手缠绕,变成了这森冷湖泊的一部分,鼻端萦绕着腐败和甜蜜的气息。
湖水漆黑,天空却泛着暗暗的红,像刚刚痛饮了鲜血,不祥地压下来。
「为什么我找不到我的同伴?为什么我这么冷?为什么……」人鱼问,她整个灵魂似乎都浸满了这句话,偏执而痛苦地,不停地问下去。可永远不会有回答。
没有人注意到这边。夏夫一只手紧紧抓住那只青色的爪子,想把它扯开,可它像一只饿得发疯的动物,死死拖住猎物不放,想把他拖下冰冷的水底。
他知道自己应该进入战斗状态,可是他浑身都没有力气,只是狼狈地跪在那里,和那痛苦的幽灵进行一场无声的角力。那些冰冷与潮气,幽怨与痛苦,一丝丝、一缕缕,缠上他的灵魂与身体。

「夏夫,你不能被它的情绪缠绕——」蝙蝠说,它突然停下后面的话,因为夏夫的眼睛,那双漆黑的眼睛死死盯着湖水,它曾经看过他这样的眼神,在他杀死华恩时,在他杀死地行鱼时,在他杀死史蒂夫时,那浑身透出的让人窒息的强烈杀气。它已经有一阵子没有看到了,但它怎么会忘记呢。

夏夫的左手紧贴着地面,漆黑的物质顺着纸尖,缓缓滑入湖底。
「为什么?」那人鱼问,声音尖锐凄利,它的指尖掐入夏夫的皮肤,一丝鲜红的液体渗了出来,趁着白皙的皮肤,像恒久回荡的不甘的尖叫。它大叫:「告诉我,我为什么会——」

它的话没有说完。
一只巨大的黑色怪鱼从湖中一跃而起,猛地咬住那只人鱼!
有一秒钟,蝙蝠清楚看到了它层层叠叠的牙齿,尖利得仿佛无数刀片。它一口咬住那幽怨的人鱼,后者的手臂瞬间被咬断——即使那只是力量的幻影,可仍敌不过另一种力量锋利的牙齿——只留两只青色的手在夏夫的身上,整个身体消失在了空气中。

蝙蝠张大眼睛,那怪物看上去像只蛇,却有着怪异的巨头和尖利的牙齿,黑得像个噩梦,在点点奢华的星光中留下一个诡异的剪影。
然后它也消失在水面,只剩下激荡的波浪,不见一丝踪影。
一抹血迹顺着夏夫的腕上流下,流入他腕上那只镯子火焰般烧灼的红色宝石,什么也看不见了。
蝙蝠一时说不出话来,它知道自己应该欢呼一下,其实它是很想欢呼的。只是……有点震撼,它想,一直以来,它都知道这孩子拥有多么强大的力量,也记得巴尔贝雷特家那堆家底,可是亲眼看到这么野蛮的一幕还是够吓人的。

夏夫狼狈地坐在地上,一把留在脖子上的爪子扯下来,丢到水里,立刻化成了绿色的烟。他用力咳嗽着,一向苍白的脸涨得通红。
「去你他妈的『为什么』!」他对着湖面大叫。
「不要说脏话!」蝙蝠叫道。
它能看到湖面泛起一阵急速的涟漪,仿佛有无数黑色的食人鱼快速乱窜,一抹黑色的物质慢慢消失在夏夫的指尖,他的手指依然白皙纤细,好像刚才那场惨烈的吞噬和他什么关系也没有似的。

湖面渐渐平静了下来,帕克斯勒觉得经过这么番折腾,这湖里大概一只活口也没有留下,这些来自远古的凶猛生物可不是吃素的。
「你把那只鱼吞了?」它问。
「它想把我拖到水里,还不停地说话,」夏夫辩道,「我……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它没指望过你回答,夏夫,它问问题是想要迷惑你,然后趁机把你拖到水里。」蝙蝠说。
「你是说,它问那么多,并不是想要找到答案?」夏夫奇怪地问,「可是怎么会有人问问题,却不想要答案呢?」
「因为有时候问题是为了让人痛苦的,想太多总是容易痛苦。」蝙蝠回答,它不知道夏夫听不听得懂它在说什么,它已经很多年没有当过老师了。它打量着那个孩子,注意到他的手正无意识地握紧,然后又松开,他的双眼仍死死盯着水面,好像指望里头再跳出一只鱼来似的。

这姿势很久以前,帕克斯勒在某些杀得兴起、以至于无法停止的家伙身上看到过,知道如果冒然靠近有这种眼神的家伙,迎接它的将是亢奋与毫不客气的杀戮……它挥开那些记忆。夏夫和他的先祖们是不一样的。

夏夫摆出一副小孩告状的样子,指着湖心,嚷嚷道:「怪不得它的问题这么讨厌呢,原来是这样。要嘛去找杀它的人算帐,要嘛找个办法解决,唧唧歪歪的不停的问什么啊!」

蝙蝠为他的表情笑起来,虽然他的话其实并不好笑。「人鱼对自己的命运感到不甘,它们被杀死,灵魂和血肉还被做成宝石,让人配戴,所以死了以后还在生气。」它说。

「它吵死了,我不知道怎么办,所以只好杀了清静。」夏夫冷冷地说。
蝙蝠再一次感到悚然,有些生物从不真正地询问或为任何问题迷惑,某些东西他们灵魂的深处,早早已被定下。
那些关于黑暗和杀戮的直觉,即使在他还是个孩子时,仍会在偶然间显露出来。
这些日子以来,为了逃避追杀,夏夫一直打扮成一个小女孩,他长得又这么秀气,所以蝙蝠有时候也把他给当成小女孩了,会去读书和弹钢琴,对着雪丽露出羞涩的笑容,会不切实际地憧憬人类的生活。

不过,这一刻它突然意识到,这孩子是会长大的。然后他会变成一个男人,那时候,跟前这个小不点儿,会是一个巴尔贝雷特家冷酷傲慢的、睥睨一切的男人。
蝙蝠试图去回忆起曾见过的巴尔贝雷特家的男性,可记忆里没有一个是让人愉快的。
在它还很强大的时候,每当有类似的家伙路过,帕克斯勒都会磨尖它的牙齿和爪子,随时准备着一场血战。太古魔神们就是这么疏离和孤独,当两种同样强大生物碰上面时,根本不可能和平相处。

它用一种突如其来的忧郁看着眼前的人,希望自己只是想得太多了,夏夫长大以后,还是会像现在这个样子。这么的调皮,这么的坦白,有还有这么孩子气的怜悯和温柔。

而不是一个它一想起来,就浑身紧绷,脑中浮现出鲜血和黑暗的巴尔贝雷特家的男人。

湖边,七岁的男孩高高扬起下巴,杀气腾腾地盯着湖面。那里现在已是一片死寂,再没有一点动静。
「它已经不在了,好啦,我们回宴会上好吗?」蝙蝠用一副轻松的语调说。
「好吧。」夏夫被动地说,又看了眼湖水,转过脸。
一个金红色头发的孩子站在对面,直直地看着他,不知在这里站了多久。
夏夫整个人都僵在那里,这也同样把蝙蝠都吓了一跳——它刚才太注意夏夫的动静,一点也没注意到这孩子是什么时候走过来的。
那是个和夏夫差不多大的男孩,穿着一身骑士系的礼服,金红色的发丝束在脑后,虽然脸庞仍很稚嫩,但也看得出些许独属于骑士严肃和强悍的气质了。
夏夫谨慎地看了他一会儿,指尖的力量无意识地聚集和流动着。对方死盯着他,过了好一会儿,他突然开口,用的是宫廷特有的正式介绍时的语气。
他说:「请容我自我绍一下,敝姓齐恩克。」
夏夫张了下唇,没有说出话来,看上去仍是一副茫然和无害的样子。可他的拳头无意识地攥了一下,蝙蝠感到整个城堡的空间在瞬间传递着一种微妙的波动,它知道人类不会去注意那种微小波动的——但在很久以前,这是一个严重的警戒信号。

夏夫稳稳地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孩子。
他很早以前就听过这个姓氏了——至少对他晚到的人生来说,是够早了——那是一个在他最后通往自由的路上,即使死了、即使他的时代早已过去,也挥着剑想要阻止他的亡灵骑士;那是帕克斯勒很久很久以前的朋友,他背叛了它,让它在五百年后,在被单里伤心地缩成一团。

这些,对夏夫来说,可都不是什么好的回忆。他努力让自己站直,瞪着对面和他差不多大的小孩,如临大敌,远胜于刚才对人鱼的紧张。
叫齐恩克的男孩严肃地看着夏夫,声音笃定坚决,「请记住我的名字,因为有一天,我会变得很厉害。到时我会来找你。」
夏夫觉得呼吸都停了,他迅速点点头,希望他快点说完然后走掉。他还没有预备以后的生活,会惹上这么个天敌。
齐恩克死死盯着他,站着不动,也不说话。
「你该走了,小子。」蝙蝠小声说,大部分骑士们下完战书,应该很酷地离开,可是这位一点也没有走人的意思,只是绷着脸看着夏夫。
齐恩克看也没看理会蝙蝠,就这样,令人窒息的沉默持续了好一会儿,他终于挤出一句话:「那个,你、你长得真好看。」
「啊?」夏夫发出声音,看上去完全不知道该做出什么表情。
照这孩子一贯的做风,不知所措时他会摆出一副格外无辜的样子,表示自己实在太弱小,不足以应付这种复杂的问题。他张大眼睛看着齐恩克,然后迅速移开眼神,咬住下唇,盯着自己的脚尖。

小号齐恩克的脸突然涨得通红,他走到夏夫跟前,一把把他推到水里。
蝙蝠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这比它看过任何夏夫大发神威的场面都令人震惊和摸不着头脑——只听到扑通一声,夏夫毫无抵抗力地摔到了水里,溅起一大片水花。虽然这里几分钟前,才刚被他来过一场屠杀。

会场不远处传来几声惊呼,像烧沸的粥一样翻滚了起来,男男女女朝湖边跑来,一边有人大叫着:「天哪,有人掉到湖里了——」
蝙蝠长了这么大,还真没见次碰到这么不知所措的局面,它茫然地停在空中,看着几个人跳到湖里,试图把夏夫捞上来,雪丽从会场的一角冲过来,脸都变白了。
湖边,那位年轻凶手的表情紧紧绷着,瞪着漆黑的湖面,那线条像是有无数紧拉缆绳组成,转眼就是会被看不见的力量扯碎。
「你到底在干嘛,姓齐恩克的混蛋!」蝙蝠终于大吼出来。
「你又干了什么,小艾——」一个尖锐的声音盖过了他,齐恩克的身边冲过来一个高大的男人,他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力气大得仿佛这可以挽回什么的。蝙蝠这才发现,他就是那位抱怨孩子炸了阁楼的圣骑士长。

「我把她推到水里去了。」小齐恩克坚定地说,那语调像在说「我杀了个魔鬼」似的。
雪丽猛地转过头,杀气腾腾地看着他,小齐恩克迅速把紧定的眼神移开。「你说你干了什么?」雪丽问,危险地眯着眼睛。
「我、我很抱歉,夏普小姐,这、这孩子……我不知道这孩子是怎么了……天哪,你把夏普家的孩子推到水里去干什么——她只是个小女孩,不是你假想的那些魔鬼和妖怪——」那位父亲绝望地说。

「我才没有假想!」小齐恩克提高声音。
「你为什么要把她推到水里?」雪丽严厉地问,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刚才还神气十足地小齐恩克转过脸,开始了沉默的不合作政策。
他的父亲瞪了他一会儿,脸色从刚开始的震惊变得严厉起来,「你最好像个男人一样承担起责任,艾迪,从今天以后的一个月,就在地牢里待着吧!」他说。在这和平的时代,贵族们的地牢大部分已经废弃,齐恩克家现在看来找到了一个新用处。

雪丽迟疑了一下,一般情况下,没有人会在血月期间,让一个孩子在阴气过重的地牢里待上一整个月的,可这时候夏夫被人从湖里抱了上来,这孩子浑身都湿透了,长发不停地往下滴水,脸色像冬日的月色一样苍白。

雪丽连忙接过仆人递过来的毯子,裹在夏夫身上,紧紧抱住他。叫艾迪的男孩严肃地站在那里,转头不去看狼狈的夏夫。
不过蝙蝠发现他在偷偷瞟他。它突然意识到他在干什么——如果早个几百年,他没有认识夏夫,知道那些孩子欲盖弥彰行动的意义,可能它死都不会知道这些莫名其妙的意义。

「你、你这是在欺负他吗,齐恩克?」它结结巴巴地说,「就像那些往喜欢的小女孩身上丢毛虫,揪她的辫子之类的——」
它的声音停了下来,刚才盯着空气发呆的艾迪猛地转头看它,虽然还是个孩子,可是他的眼神有刀锋一般的尖利。「你管不着!」他恶狠狠地说:「你再叫的话,我就把你的翅膀削下来,用棍子把你对穿过来,放在火上烧成烤蝙蝠,再丢到河里喂鱼!」

他说完,还朝它挥了一下拳头,蝙蝠吓得忽的一声飞开。
这是什么一种鬼情况啊,它不可置信地想,它不知道如果换上一个时代,姓齐恩克的人和姓巴尔贝雷特的人见面会是一个什么样的情景,想必既惨烈又壮观——至少会显得理智得多——但现在,他们都还不到十岁,所以情况很明显就不那么华丽好看了。

老齐恩克严肃地说:「道歉,艾迪,一个骑士不能这样欺侮一位姑娘!」
艾迪瞟了一眼不停发抖的夏夫,一声不吭,脚尖不停地蹭着地面,把那里刨出一个小坑。
「向夏芙小姐道歉。」她的父亲再次重复。
艾迪右脚刨完了坑,开始换左脚。场面尴尬的一塌糊涂。
「对不起,这孩子完全的缺乏家教,我惯这小子惯得太厉害了。」圣骑士长感叹,就算他有多厉害,对唯一的儿子还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闭嘴!」艾迪恶狠狠地说。
「你说什么?」他的父亲大吼,「现在是在夏普家里,我不能把你怎么样,回到家有你好看的!现在向夏普小姐道歉!」
「我才不道歉!」艾迪叫道。
老天,这么多年以后,齐恩克家小孩的个性一点也没有变好,蝙蝠想,而且还有变本加厉的趋势。
看来人界还是有不少东西在死皮赖脸地对抗着时光,不肯做出改变的……这念头让它有些奇怪的欣慰。
「我、我不要道歉了,我、我能回家吗……」后头的夏夫结结巴巴地说,想终止这场闹剧。
「我才不要你求情呢。」艾迪像被踩了一脚的猫一样叫了起来。
「我才没有替你求情呢。」夏夫叫道。
「闭嘴,混蛋!」他的父亲大吼,已经一点也没有骑士风范了。
艾迪继续用脚刨坑。
「你整个冬天就在地牢里过吧,艾迪,既然你决定成为一名骑士,那就必须学会负起责任。夏普小姐只是个小姑娘,而一个骑士是不会去伤害一个小姑娘的!别做出一副你死也不准备道歉的样子,这套不管用,这件责任你也逃避不了!」老齐恩克严厉的训斥。

他旁边那位小少爷又开始专注地盯着湖面,好像那里凭空长出了一颗碗豆树,让他神往,以至于没功夫理会凡间的俗事。
「我不需要……」夏夫说。
「请原谅,夏普小姐,这不只是道歉,这是一个原则问题。」老齐恩克回答,又转头去看艾迪,表情严肃地继续唠叨:「我一直纵容你,孩子,也许就像他们说的,当父亲的总是容易过于纵容女儿,但这件事情上不行。齐恩克家不会容忍一个继承人是个欺负小女孩的家伙,你必须对你的行为负起责任——」

雪丽的声音有点变调,「等一下,你说他是个女孩?」她说,指着倔强站在那里的艾迪,好像在指着一个不该出现在人世的不明怪物。


第七章 灾难

老齐恩克呆了一下,摆摆手,好像这是件无所谓的事情一样,「哦,是的,不过这并不重要,她是齐恩克的家的独生女,未来的继承人,将来肯定要继承我的位子,别理她的性别了。」

雪丽不知道怎么才能不理会一个男孩子实际上是女孩子的事实,不过这世界什么人都有,一些人觉得重要的事对另一些人可能无关紧要。在那个骑士们的世界里,她一点也找不到反驳的立场,只能怔怔地看着那个一脸强硬的据说是小女孩的生物。

「那个,你说你要让『齐恩克小姐』一个人在地牢里过冬天?」她不确定地说。
「小孩子需要管教,雪丽小姐。虽然我对于把她管成淑女这件事很失败,但至少把她管成个合格的骑士还是没问题的。」老齐恩克说。
「看出来了。可是那里阴气很重,会有危险的。」雪丽说,「地牢里死过很多人,染了太多的血,它们对活人心怀仇恨。」
「不需要担心,雪丽小姐,艾迪和那些怪物都混熟了,因为她三天两头被锁进去。」那位父亲笃定地说,好像对雪丽对孩子的安危这么担心很奇怪。
雪丽想,她终于有些理解为什么艾迪会是这个样子了,这位当父亲的人没有任何抱怨艾迪缺乏淑女素质的立场,他刚才还在对她鼓吹什么「男人的责任」呢。
她看看夏夫,怀中的孩子正死死咬着嘴唇,脸色苍白得像隆冬冰冷的月色,如墨的发丝在不停往下滴水,看上去希望这件事立刻结束。
她这才意识到这孩子还浑身是水的待在外面的,可是她这么安静,连一句大声的话都没有,这让她顿时满怀愧疚。她不会照顾孩子,反倒是这孩子在迁就自己,雪丽心疼地想,紧了紧夏夫身上的毯子,决定不再思考别人家小孩的管教问题。

「算了,我可不想让夏夫冻到生病了,现在得先带她到房间里去,也许我指望过两天你能带着礼物来道歉,孩子。」她说,然后蹲下身,准备抱起夏芙走人。
可是看到雪丽准备走了,从刚才起就沉默得像块石头的艾迪突然说道:「她、她会生病吗?」
雪丽停下动作,转头看她。后者一脸严肃,好像自己说的是件需要认真讨论的国家大事,注意到雪丽的眼神,她辩白道:「女孩子总是很容易生病,她不会也生病吧?」

「她当然可能会生病,因为你大冬天的把她推到了湖里。而这可能也会害你生病,因为你要被关到地牢里。」雪丽说,「如果你不想这样,干嘛要把她推到水里去?」
艾迪再一次恢复了沉默,好像她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夏夫的长发已经略干了些,偶尔有一滴晶莹的水滴顺着发丝滑下来,落在白色的丝绸裙子上,接着又是一滴,慢慢汇聚在发丝之线的终点,它那么剔透,映着湖面星星点点的光线,她看上去有种虚幻的气质,可是映在那水滴上的夜色却是那样奢华璀璨。

另一个孩子突然伸出手,触碰她一绺湿淋淋的长发,夏夫像是被惊到的兔子一般,迅速缩回雪丽身旁。
雪丽眼明手快地打掉艾迪的手,同时警告地看了这位年幼的罪犯一眼。
艾迪低下头,去看指尖的水滴。
「我们得走了。」雪丽说,抱起夏夫,向亮着灯的城堡走去。艾迪的视线迅速离开自己的手指,转头去看夏芙,看着她离自己越来越远,却什么也没说。

齐恩克是大陆最有名的骑士家族,他们的延续简直就是一个奇迹,那些拥有特殊力量的家族,在历史上一个个慢慢淡去,人类这个群体越发的平凡和统一,可齐恩克这姓氏固执地存在着,成为这个时代为数不多,真正来自遥远时代的贵族。

到了这一代,齐恩克家只有一个独生女,伹这种事在这家族中已经发生过数次了,按照家族的惯例,她长大后会继承先祖们的爵位——这是齐恩克家族内部的规矩,什么样王朝的规则都无法介入和改变——她会找到一个归属齐恩克家的丈夫,留下孩子,继续她的家族。

显然,老齐恩克们从来没有等待教导孙子漫长时间的习惯,所以直接把这姑娘当成男孩儿来养了。
当然,雪丽并不觉得女孩子当男孩来养有什么不好,但这家人显然连「身为男人的尊严」一股脑儿全堆到这姑娘的脑袋里,以至于别的不说,她至少当登徒子的素质是具备了,居然开始调戏小姑娘,她恨恨地想,怀里的夏芙在不停发抖,看上去吓坏了。

后面,老齐恩克冷飕飕地说道:「你今天干得可真漂亮啊,我简直没法形容我对你的失望,小艾,你竟然会干出这种没规矩的事来——」
「我宁愿进地牢,只要你闭嘴。」艾迪嘀咕,双眼仍死死盯着夏芙,这位未来骑士的眼睛比湖畔的灯光还亮,像是有星星落到了她的眼睛里,在世界上最强大的那批人眼里,总是会有这样的目光。

她看到了一切,并且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不是意味着这个穿白色长裙的小女孩有什么不对头,或是有哪里不对劲儿,这一切实在是太好了!
那样强大的力量,那么不可一世的眼神,即使那力量是漆黑的,可是对于她,那简直像一枚降临在人世的太阳,照亮她未来的旅程。
她喜欢这样的力量出现在她的生命里,而她这辈子会用尽所有的力量,去抓住它。

夏夫想,谢天谢天可以离开湖边,回到安逸的城堡了,今天他对湖这玩意的感觉坏透了。
越过雪丽的肩膀,他可以看到那个小男孩——他绝对不会承认她是女孩子的——正死死盯着他,一副「死也不放过你」的样子。夏夫迅速转过脸,避开那双眼睛。
他一点也不想和姓齐恩克的人扯上关系,何况还是个这么没礼貌的家伙。
在人类的传说中,齐恩克家和魔鬼是世代的仇敌,夏夫不知道可信度有多少,但他知道这传说的由来,因为另一个姓齐恩克的人站那通往薰衣草山谷的地道前,赌上了自己的性命,只为了阻止一个姓巴尔贝雷特的人逃离中央研究院,去到那片美丽的山野得到自由。

他不知道对这件事是感到憎恨还是恐惧。
很久以前,他们那么做了,现在,夏夫绝不会让他们再有另一次的机会,他默默在心底发誓。
他正坐在烧着壁炉的房间里,湿掉的衣服已经换下,那个一直让他心神不宁的危险镯子也已经被拿掉,应该很快会被送到中央研究院。他刚刚洗了个热水澡,现在膝上放着烧得暖暖的炭盒,身上的毯子温暖厚重。

可他的手指像痉挛一样死死攥着那柔软的布料,仿佛拉紧的琴弦。
如果我将来注定和那孩子变成宿敌,那我一点也不会介意,他想,我能亲手杀了他。
他轻轻闭上眼睛,感应到壁炉的火光正在眼睑外明明灭灭,我曾经杀过人类,并且未来还会继续发生,他对自己说,努力让这种告诫显得冷酷无情——那些人可没有对他留情。

他张开眼睛,发现仆人不知何时出去了,房间温暖而静谧。他的手边是一张藤编的矮桌,上而放着几碟精致的点心,供人随时取用。壁炉里火焰稳定地燃烧着,让整个屋子都处于一种暖洋洋的氛围中。

外面寒风凛烈,而夏夫已经很久没有真正感觉到冷了,夏普家的城堡里总是装着满满的温暖舒适,在这种环境下,他还么能总是不忘记那些……
一团湿乎乎的东西从房顶掉了下来,正好落在夏夫的膝盖上。
黑色的皮肤像被拔光了毛的鸟,皱巴巴的,四脚细幼孱弱,脑袋像只尖嘴老鼠,覆着粗硬的黑毛。可能因为长期生活在黑暗里,眼睛已经完全退化了。
从浑身散发的食物腐臭的气息,就知道它是种一直生活在阴暗角落的小怪物,血祭之月,空气中的力气像罂粟一样,让这些东西们沉醉狂喜,以至于不小心从房顶的石缝中掉了下来。

在没有自卫能力的时刻得意忘形,以至于暴露了踪迹,真够愚蠢的。
夏夫皱起眉头。那东西发出尖利威胁的叫声,摆出攻击的姿势,一边试图搞清自己在什么地方。
因为房间里没有人,所以椅子上这位本该大声尖叫或是昏过去的「贵族小姐」,粗暴地一把抓起那只怪物,把它从自己的膝盖上扯开,魔物发出一声尖叫,但还没有结束就被毫不客气地掐断了。

夏夫纤细的手死死攥着那黑色的污物,鲜血顺着他的指缝迅速渗了出来,让他本来白皙的手指上沾满血污。
本来也被温暖的房间熏得昏昏欲睡的蝙蝠吓了一跳——其实它并没有什么可感到惊讶的,这文明安逸的场景,显然并没能温暖夏夫那些属于另一个物种的、嗜血和冷酷的部分,仔细看看,他的双眼总是漆黑冰冷,像他的灵魂。

它转过头,不去看那样的眼神。虽然灵魂的深处,在为那样的眼神感到颤栗,那属于逝去的时代,现在再也不会有了。可却有这么一个人,被时代留在了这里。
一滴血眼看就要落到锈着丁香花的毯子上,一只黑色的尖舌头突然从夏夫的手心嗖地一声伸出来,吞掉了那滴血。
它像青蛙的舌头一样长,好像本身就是一个长成怪舌的生命体,它四处舔舐过,舔过的地方像削掉一大块生物的皮肉,在夏夫的手心里,他黑色的宠物开始了一场餐点。

那孩子细嫩的手便是怪物进食的嘴,它能听到里面传来让人毛骨悚然的吞食声。那小手的另一面,连接着无限深遂的黑暗空间,那里是自古以来的死亡之地。
那是巴尔贝雷特家的宠物,现在到了它的喂食时间。
刚才洗澡时,夏夫还在抱怨不公平,「宿敌」齐恩克家热闹非凡,自己却只有一个人。对此,帕克斯勒没有任何的劝慰好说,夏夫就是独自一个,整个世界也没有他的同类——至少没有活着或会动的。

而即使感到再孤单,他仍会毫不手软地捏死掉到他膝盖上的小魔物,这点不需要它的教育,这孩子心里头明白,那茫然的弱小的物种,从不是他的同类……
「美丽的东西就是美丽的东西,不分性别。杰安斯如果不戴女式镯,就让他去和怪物肉搏好了。」雪丽清脆的声音传过来,夏夫手里的食物还没有喂完,说时迟,那时快,他「叭」的一声把那块尸体摔到壁炉里去,留了一手的鲜血。

他连忙把手背到后面,惊恐地瞪着门口。
安妮轻快的声音传过来,「您这是狡辩,雪丽小姐,您今天的长裙很漂亮,但如果穿在克利兰少爷身上……可就太恐怖了。」
「对我的衣服才恐怖呢。」
蝙蝠瞟了一脸紧张、不停擦手的夏夫一眼,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肉类烧焦的味道,谁都知道有不速之客刚刚光临了这间房子。夏夫显然也发现了,那可怜的小孩发现把事情搞砸,都快哭出来了。

刚才如果他继续喂食,那小怪物消失的速度会快得多,也更为干净。可雪丽清脆的声音把夏夫吓坏了,仿佛那是天界的钟声,让他黑暗的部分立刻窜进地底,快到连意识都跟不上去。

这孩子的灵魂和他的行为不能同步,蝙蝠想,得用尽所有的力量掩饰自己的想法,是件多么不幸的事情。
虽然大部分人都是这样,可那不该发生在一个孩子身上,也不该发生在一个太古的魔神身上。
正想着的时候,雪丽已经走了进来,「你得喝杯热茶,可怜的孩子,今天你被吓坏了吧。现在什么也不准想,暖和一下,然后就去睡觉。」她说,吻了吻夏夫的脸颊,安妮把热腾腾的奶茶放在桌上。

「谢谢。」夏夫小声地说,脸涨得通红。他的手背在后面,上面仍赤红一片。
然后,他的身后又传来细微的让人起鸡皮疙瘩的吞食声,蝙蝠知道那是他的黑色宠物在充当清洁工,他的手指很快就就会变得干净柔嫩,跟所有不识人间疾苦的孩子一样。

雪丽舒适地坐在对面的沙发上,没有形象地伸直双腿,一边说道:「齐恩克真不知道是怎么教他家小孩的,我打赌她到了结婚的年纪后,卡威拉城整天都会有新鲜的决斗戏码可看了。虽然历史上发生过,但让一个女孩嫁个她伸根指头就能打倒的男人,也太不人道了。」

夏夫点点头,然后小声说道:「听说他们家族都是正义人士。」
雪丽想了一下,说道:「也不能这么说,族系只要够长,总是难免出现异类。历史中,齐恩克家也出现过魔头式的人物,只是那远不及他们的功绩,所以很少被提及罢了。」

「我听说他家的血统很独特,所以是妖魔的天敌。」夏夫说,开始打探敌情。
「齐恩克家的血统确实独特,不过天敌什么的,是人类社会的传言,真实情况未必如此。」雪丽说,在提及历史上,大有学者式实事求是的态度,「在太古时期,有些人类拥有特殊力量的血统,但那最初是作为魔神们对战的武器存在的,它们赋给人类某种力量,用来为自己服务或打击对手,但远远没有达到让人类成为自己敌人的程度。」

夏夫好奇地张大眼睛,「这种事我从来没有听说过。」
「唔,老实说,这是禁书里的。」雪丽回答:「总之,不管齐恩克的家谱有多辉煌,遗传这种东西总是更倾向于能力而非性格,而过于强大的力量总是容易让人的性格扭曲。他家的人若看管不好自己的能力,变成了坏蛋,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啊,老齐恩克知道我这么说,一定会把白手套丢到我身上。」她笑起来。「不过,我相信拥有超过人世正常程度的东西是危险的,那会引导一个人的性格。」

「是吗。」夏夫小声说。他有点想追问下去,可雪丽的话里有什么令人不安的东西,让他不敢继续再问。
「对了,你看到今天邓尼斯小姐那顶花冠了吗?不知道谁给她设计出那种东西的?」雪丽说,又开始八卦,夏夫连忙点点头,他喜欢这种话题,那些不关紧要的事充斥空间时,会让他觉得安全,好像周围全是无害的棉花团一样。可又有点提不起精神。

他慢吞吞地喝着奶茶,靠在软椅上。
「……难道不是吗?」雪丽问,蝙蝠用翅膀戳了戳夏夫的手指,后者茫然的抬起头,不知道她问了什么。
「我相当赞成您的提议,雪丽小姐,现在的艺术风气惨不忍睹,人们似乎以为华丽就是好的。」蝙蝠迅速说。
「您这么一说,帕克斯勒先生,我突然觉得自己的观点可能错了。」雪丽回答。
「这可不是友好的谈话态度。」蝙蝠说,一边瞟了夏夫一眼,后者机械地喝着奶茶,仍然心不在焉。
「我觉得夏夫可以去睡觉了。」它宣布,「让一个孩子熬夜到这么晚可不好,这该是她成年以后的活动,特别是今天她还受了惊吓,现在的社交界真野蛮。」
「只有齐恩克家才这么野蛮。」雪丽道,「打个比方,克利兰就特别崇拜他家,这充分说明了骑士有着共同的本质。可怜的孩子,今天你一定吓坏了,我去让安妮铺床……我从没见过哪个贵族小姐,表示好感时像齐恩克家的小孩一样笨拙。」

「她没有在向我表示好感。」夏夫说。
「她是的,相信我,夏芙,只是从没见过表达方式这么傻的就是了。」雪丽回答,站起身来,寻找她的贴身仆人去了。
看到雪丽离开,蝙蝠凑进夏夫,小声说道:「你今天走神很厉害,是因为月亮吗?这月色真让人心神不宁。」
「我不知道,我只是有些无聊,血祭之月怎么这么无聊。」夏夫说。
「无聊?你是说最近没发生什么让你在被子里哭,或弄得满身是血的事情吗?」蝙蝠反问。
夏夫想了一下,没说话。
蝙蝠长长叹了口气,没说话。它的话对人类来说,听上去有些像讽刺,但不是,它是很认真的在问。而夏夫,也是很认真的在思考。
他们都觉得血月之顶会发生一点儿什么,可是什么也没发生,宴会很顺利,虽然出现了一只人鱼,但算不得什么大的麻烦。
它转头看窗外,灯光依然亮如繁星,在夜色下即美丽又浪漫,打从它把夏夫从中央研究院带出来,已经过了很长时间。现在他穿着暖和的衣服——性别姑且不说——坐在壁炉前喝着热茶,桌上堆着林林总总的生日礼物。

可有些东西从来没变,也没办法去改变。

一整个月份都是红色的,那是一种血腥和危险的色彩,它从远古而来,无法改变。
虽然贵为王都,可卡威拉城仍是鸡飞狗跳,所有还能走路的士兵都被派到街上巡逻,公共保安设施的损坏率高得出奇,连法师系统的人也都兼职成了修理工,在城市的各个角落修复结界。

不过法师杰安斯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他瞪着仆人最后一刻才送来的手镯,简直怀疑自己看错了——镯子倒是很漂亮,可完全是女式的!
「雪丽小姐说了什么?」他不可置信地说,想知道那位朋友在打什么鬼主意。
「雪丽小姐说,如果您不想戴它,可以……」仆人犹豫了一下。
「可以干什么?」
「可以自己去和妖魔搞肉搏。」仆人回答。
杰安斯深吸一口气,命令自己镇定,如果雪丽现在站在跟前,他一定忍不住冲过去掐死她。
身为一个法师,可不能这么容易就动怒,他对自己说,深呼吸,深呼吸,要冷静!
「她为什么要做一个女式的镯子?」他问。
「今天是夏芙小姐的生日宴会,她选了很久镯子的款式,最终她认为这个法器最合适,它确实很漂亮。」仆人说道:「所以她完全是照着夏芙今晚的礼服和发型设计的,毕竟舞会时的穿着很重要,首饰和礼服的般配——」

「反正都比我的命就重要!?」杰安斯终于忍不住大叫起来。
对方用一副看不懂事小孩的眼神看着他,「可是它一样可以用嘛,又不是说女式镯就没有防御效果了,要知道今天夏芙小姐可漂亮了,漂亮到齐恩克家艾迪都忍不住把她推到了湖里……」

「够了。」杰安斯愤怒地说,又吸了口气,脑中回忆起那位传说中夏芙小姐的样子。那是她在晨光中弹钢琴的样子,小脸上有着奇异严肃的表情,指尖上流泻出的是首高难度的曲子,里面有着那样复杂深沉的情绪。

从那一个小不点儿手上摘下来的?
杰安斯揉了揉眉心,嘲讽地说:「我打赌她今晚确实很漂亮,我简直是个抢了小女孩玩具的人——」
「确实很漂亮。」仆人严肃地说:「所以您用完后,请务必归还。」
杰安斯瞪着他,换班的钟声就快要响了,所以他努力吞回了让他把镯子拿回去,要雪丽把它改回男式以后再给他的要求,而且要她不要指望要回去,法术是不会为了舞会让步的。

他勉强把它扣在了自己的手腕上,用袍子仔仔细细地掩住,免得以后的人生都成为同事的笑柄。看到旁边仆人一副惨不忍睹的表情,杰安斯的头发都竖起来了,「看什么看?」他嚷嚷。

「您戴起来确实没有夏芙小姐好看。」仆人坦率地说,提到夏芙小姐,他一副骄傲的样子,看来那个小孩确实是整个夏芙家的天使。
「我会还的!」杰安斯恶狠狠地说:「你回去告诉那个只要审美不要常识的女人,如果我今晚从中央研究院活着出来,明天一早我就去找她算帐!」
他说完豪言壮语,俐落地转过身,迈着大步,回到了他的地下建筑。
他顺着楼梯快步往下,当然,他并不觉得自己今晚真的可能死掉什么的,他只是觉得那些话说起来很酷。
他会顺顺利利的过完今晚,明天一交班,他就会坐马车到夏普家,好好和他青梅竹马的漂亮姑娘谈一谈。
他一边快步走下楼梯,一边心虚地握着袖口。
虽然是法师,但作为整个大陆最有钱的职业之一,有不少年轻法师在自己的袍子和饰品上打主意,街上时常可见镶金戴银的法师四处横行,更别提袍上缀着的那些蕾丝和宝石了。他一边这么自我安慰,一边打开值班房间的大门。

值班室很大。至少对于两个人是过大了,这种空间的利用方式是为了达到威严的目的,当你站在这里,可以充分感觉到自己的渺小。个人的力量,对于宏大的法术建筑不值一提。

而在这样的建筑中,他给自己安全的最后一道防线竟然是一个女式镯?他好笑地想,觉得自己真是被工作压力弄疯了。
他转过头,去看自己的书桌。卷轴散乱在桌面上,他小心地把它摆放整齐。一本书落在脚下,他把它捡起来,塞进书柜中。
可是在他扬手的时候,袖口滑了下来,露出里面的镯子,在一身白袍下格外刺眼。
一起值班的艾文刚走进来,立刻看到了这一幕——那镯子太显眼了,它的色彩和花纹显得格外有生命力,在这死神沉沉的空间里,宛如白布上的血滴一样。
那家伙立刻嚷嚷道:「你在哪里买的这个镯子,杰安斯?王都珠宝店吗?它怎么是女式的?」
在他进来的时候,杰安斯便已经迅速拉下了袖子,遮住手镯,还是引来了一大堆议论。这无聊的家伙,他恨恨地想,身为法师,他怎么总是能一眼看出别人衣服的款式是否时尚,或是香水是在哪家店里买的呢?

「这是个结界手镯,属于法器类,不是什么装饰品。」他解释道。
「可你为什么要买女式的?」对方偏执地问,「如果你有什么古怪的爱好,我一定保密……等一下,这不是今天夏普家宴会上那个小女孩的镯子吗?让我看下,简直一模一样,女孩们今晚有不少在讨论这件首饰呢——」

「离我远一点!」杰安斯尴尬地大叫,「你去夏普家了?今天是值班日,不是说不准去参加宴会,不许喝酒吗?」
「我才不听艾尔温的呢,他只知道管这管那,但是一点也不信任我们,只知道天天窝在图书馆。」艾文说。
「我觉得他好像在进行什么计画,可我们一点也不知道。」杰安斯回答,很高兴扯开了话题。
「一点也没错!」艾文用力点头,「我不喜欢那家伙,在此之前我以为史蒂夫就够讨厌了,而艾尔温,他完全对这个机构视而不见!好像我们都是无关紧要的摆设似的,我受够这种傲慢了!」

「没错,这会让我们完全不能信任他!」
「所以你就戴了一个女式镯来以表示抗议?」
「够了,这本来就是雪丽做给我的镯子,之前她只是给那个叫夏芙的女孩顺便戴了一下!」杰安斯大叫。
「哦,夏普家女儿的手笔啊,她在器质魔法上确实挺有天分的。」艾文折衷地说,「她上次做的那个水晶结界现在还有人在讨论呢,至少是挺漂亮的。」
「那个水晶结界可不只漂亮。」杰安斯说。
「唔,可没人测试过它的硬度,我是说,雪丽只是个不到二十岁的小女孩子——」
虽然大部分时间,杰安斯不介意和同事一起贬低其他的法师,但这件事关系到他的名誉,一定要誓死捍卫。
他严肃地说道:「实际上,我们都知道很多法师去测试了,他们想从外面打开它,可是没有成功。而这件事不为人知的原因是,那结界太坚固,以至于连待在里头的雪丽都没有感到它的颤动,我不吝于承认她是个器质魔法的天才,血祭之月已经到了,今晚是血月的顶点,黑暗力量最强的时候,这镯子代表了她的一片心意。她很关心我……并不是说我害怕什么,只是这种天才的礼物,我总有没理由拒绝吧。」

「你真是个幸福的人。」他的同事不知所谓地说,「可是她不是和齐维特家的那个骑士订婚了吗?」
「我们是纯洁的友谊!」杰安斯嚷嚷,他承认雪丽订婚时他有点伤心,不过种事他是绝不会承认的。
「从这个角度看,你倒确实挺适合戴这个小女孩生日时才会戴的饰品的,纯洁的法师。」艾文说。
「你什么意思?」
「那可是雪丽小姐啊,她那么漂亮,像太阳花一样。」艾文说,他走到杰安斯跟前,伸手抓住他的镯子,动作快得像剑士拔剑,「给我看看雪丽小姐的作品,这镯子像她一样精致——」

说话的瞬间,他已经按开了镯子的搭扣,看来对如何取下女式的镯子很有心得,杰安斯还没有反应过来,腕上一轻,法器已经被取下来了,拿在他同事的手中。
他感到一阵没来由的心慌,下意识地伸手去抓那个镯子,一边大叫道:「还给我,混蛋——」
艾文没想到他这么激动,吓了一跳,手指一松,镯子落到了地上,它滚了个完美的弧度,撞到了门上,发现「咚」的一声,躺在地上。
门被打关,他们的顶头上司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表情像雕刻一样平板,正撞见这尴尬的一幕。


第八章 地狱

艾尔温眯起眼睛,俯下身,拾起那个女式手镯,放在手中细细磨挲。他的对面,两位年轻法师绝望地看着这一幕。
新院长仔细地看着那个镯子。他并不太喜欢首饰之类的东西,可是他从来没见过镶嵌得这么奇妙的花纹,好似它不是人工制成,而是自己长成的,冷冷地躺在他的手心中,却仿佛拥有某种截然不同的生命。

宝石的组合让他想起咒符,虽然这不是任何一种。在以前的某堂历史课上,他曾看到过一张画有最早光明系法器的图案,它们看上去有些微妙的相似,都有着让人惊讶的诡异和生命力。

「这是什么?」他问。
「那是一个……一个朋友送的……」杰安斯结结巴巴地说。
「是夏普家的雪丽小姐送的,她是杰安斯的青梅竹马。」艾文在旁边帮他说话。
「女式镯?现在的年轻人关系真奇怪。」艾尔温冷淡地说,把镯子收到腰间的口袋里,「没收了。」
「可是你不能——」杰安斯提高声音,可艾尔温鄙夷的表情让他硬生生把下面的话咽回了肚子里。
「你真指望出了事,一个女式手镯能救你的命吗,法师?那你还不如死在这里好看一点。」艾尔温说。
扫视了可怜兮兮的下属们一眼,转身离开,留下他们瞪着空荡荡的门。
好一会儿,艾文终于咳嗽一声,说道:「他这话可不妥当,你可以到法师公会起诉他。」
「除非我不想在器质魔法界混了。」杰安斯沮丧地说,打开门,绝望地看着艾尔温和镯子消失的走廊,它空荡得让他难受。「这下雪丽的镯子可算完了,艾尔温一定会把它肢解掉,他看到什么法器都想肢解。」

「你和雪丽小姐没有发生的故事也不指望继续了。」艾文幸灾乐祸地说,「艾尔温就是这样子,他是个研究人员,根本不适合当院长,他说起话来不经大脑——」
「重点不是那个,那镯子很重要!」杰安斯说。
真该死,款式倒不影响镯子的效果,但是肯定影响它的严肃程度,如果它难看得要命,那它很可能是个古老的法器,而如果它既漂亮又流行,那一下子便从法器降格为了男女间的定情信物。

「你可以考虑去法师协会起诉他,但我不会替你做证。」艾文说:「艾尔温最近很焦躁,整天待在七层的大厅里,调试些古老的遗留物,连送饭上去都要惹他发脾气。」

「我猜是因为那个丢掉的小魔鬼还没有找到,从魔法界掌握巴尔贝雷特家的血脉开始,这种事从来没有发生过,这下可好,历代没人犯过的错误却被我们给碰上了。足以名垂千史啊。」杰安斯说。

「我还从没见过那孩子呢,那些大人物把他藏在地底下,好像一见光就会让他爆炸似的。」艾文沮丧地说:「我调到地下区域时,本来以为有机会参观一下传说中最后一个魔鬼呢。你见过他吗,杰安斯?」

「见过两次。」杰安斯说。
「哦,他是什么样的?」艾文感兴趣地询问。
杰安斯知道这件事可以让他在朋友面前炫耀,可不知道为什么今天他不太想谈它。
「他……很安静,就像个……像个蜡像似的。」他简洁地说,老实说,他根本没敢仔细看他。
「蜡像?这是什么形容词?」另一个人固执地继续问。
「唔,我是说,好像他的身体里没有灵魂,我们养的只是一个空洞的躯体,他那样子让人怀疑,是不是我们一直以来的实验剥夺了巴尔贝雷特家血脉的灵魂,只留下身体作为一个物品进行测试。你知道,我总是有点难以想像,一个魔鬼会被掌握在人类手中,任我们把他变成实验的白老鼠。」

他有些尴尬地笑笑,不知道为什么会说出这些。
艾文看了他一眼,体贴地说道:「其实也是有可能的,传说魔神们使用遗传记忆,也就是说,他意识中藏着巴尔贝雷特家无数的祖先,看到自己的血脉变成了人类的实验品,它们宁可把他的灵魂剥夺掉,免得他丢人呢。我想对那些家伙来说,躯体是次要,重要的是那些虚无飘渺的尊严吧。就像丢掉王位的国王,还在无意义地想要保有自己的地位。」

这种对话让杰安斯不太舒服,他摊了下手,「我觉得法师学院像个乞丐窝,他待在那里才是有辱身分呢。」
「传统到了改变的时候。」艾文说:「世代以来,巴尔贝雷特家的血脉由法师学院和中央研究院轮流掌管,洁西?巴尔贝雷特在世时,传统魔法正值鼎盛时期——他们现在是把那些传统和技术丢得只剩下垃圾了——他们甚至找到一种方法,让洁西产下的恶魔之卵分化成了两个,这可是不可多得的好事,可惜现在也失传了,就像传统魔法的下场,不肯暴露在阳光下,便只会烂在手里。」

杰安斯点点头,在这件事上他读过历史,知道当年洁西产下了两枚恶魔之卵,其中一个力量更强,法师学院设法催生了里面的孩子,按传统交给了中央研究院,而第二个孩子始终在沉睡,直到七年前,才真正诞生。

如果不是后来他们没落的太厉害,无论如何也不会把夏夫交给中央研究院,不过这个正确的选择现在却成了法师学院的痛心之处——中央研究院把珍贵的实验品给弄丢了。

「现在法师协会那班人可算是找到话柄了。」他叹息,「你知道吗?我简直怀疑是他们把那小孩藏起来的,不然一个七岁的什么也不知道的小孩子,自己能跑到什么地方去呢?整个大陆都在找他。」

「这个猜测太有道理了!法师协会那些白痴,就知道抱着传统不放,失去了曾经的荣耀,他们什么都干得出来——」艾文提高声音。
杰安斯伸直双腿,放松了下来,和朋友聊聊天让他感到放心,仿佛这世界还在他的控制之下。刚才他还满脑子是被艾尔温拿走的镯子,跃跃欲试地想要尝试着要回来,但现在他觉得这也许没必要,毕竟如果那么干的话,自己的事业多半不会有好下场。

最近肯定是太紧张,才会觉得气氛有什么不正常,或是地狱就在隔壁的。
「是啊,不是他们会是谁呢,那孩子虽然存在差不多五百年了,可是他从七年前才真正诞正,他脑子里从来就没有过思想这种东西。」他接着说道。然后他意识到,其实遗传记忆可以解决这个问题,这孩子什么都没学,却可能什么都知道,因为那些关于太古的杀戮记忆,早已存在在他的血脉之中。

他没有朝这条线更深地想下去,他更愿意相信那孩子空洞的双眼,没有隐藏着什么东西。想到那干枯的皮肤被刀子切开、听着研究员讨论他血液的构造时,他是有意识和清醒的,知道思考和疼痛……这太让人不愉快了。

「历代实验品都是这样的。」他提高声音,「他之前那个孩子,从生到死都待在中央研究院,他最后甚至是因为实验意外死在了这里。」
「哦,关于他的传说可够浪漫的,那个齐恩克家有一个骑士,据说就是因为杀了他——」
「别告诉我你也信那个,那都是无稽的民间传闻,我们的实验室不可能犯下这样的过错。骑士总是以为一切都是骑士解决的,却不知道我们根本不会犯下那么低级的错误。」杰安斯严肃地说。

艾文点点头,接受了这个说法。法师和骑士关系糟糕,有些事开得太明白只会伤害大家的感情。
「我们从希尔那孩子身上学到了不少东西,他可算是完全献身于研究了。」艾文说。
「他叫希尔?巴尔贝雷特?」杰安斯问。
艾文突然怔了一下,他没有说话,转头看了眼门外,「你听到什么声音了吗?」他问。
杰安斯侧耳听了一下,却只得到一片寂静。他能听到夜色渐深的声音,活物们已经沉寂了下来,现在该是另一种生物的活动时间。
可是什么声音也没有。
他慢慢摇摇头,说道:「我什么也没听见。」
「我听到建筑很下面的地方……隐隐的有惨叫声传过来,可能是什么魔兽吧,它们有时候能自己破解禁声咒。」艾文说,摆了摆手,他们脚下建筑深不见底,三千年的沉淀让中央研究院变成了一个迷宫,没有人知道有多大的废弃部分被埋在地底的黑暗中,就像没人知道这里的石墙间湮灭了多少的历史。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你不觉得静得不正常吗?中央研究院从来没有这么安静过,即使是在平时,那些藏在墙角的小怪物们,也没有停止地呻吟。」杰安斯说。
艾文怔了一下,也意识到不对劲儿。他不确定地说道:「可是下面重要的楼层都安排了值班人员,如果真有不对劲儿,会有别人去看的。」
杰安斯点点头。今天是特殊情况,重要的楼层都安排了值班员,血月中空气中的魔力太强大,会破坏脆弱的通讯魔法,所以需要多派些监视者保护仪器的安全。
虽然现在他们看上去很孤独,其实中央研究院的建筑中有差不多一百个活人分布在各层,只是这建筑实在太大,即使那么多的人在这里,仍被轻易消融罢了。
「没关系,各层的值班法师多着呢。」艾文说。杰安斯点点头,又坐回椅子,盯着监视水晶球。
现在除了坐下来还能有什么办法呢,他不能因为外面太安静了就跑出去检查,或是一声可疑的叫声就跑到六十层以下去。
他也不能去找艾尔温要手镯,或是上交辞职信,无论哪一种他都没有勇气。
他紧紧盯着监视水晶球,里面显示一切都很平静,平时即使在白天都会活跃的幽灵,此刻却像全都死了。
他的手边空落落地堆着成山的卷轴,却直到现在也没有用掉一张。角落里黑暗不正常的蠕动、空气中魔力疯狂的震颤、探头探脑想要吃人的怪物一个都没有看见,所有的怪物都变成了最守规矩的孩子。

这种死寂让他几乎有点不知所措。他坐在那里,觉得心里像被老鼠的爪子不停的挠一样。
他突然想起之前的那次夜班,那晚墙壁中被捂住一般的惨叫,还有鼻端浓郁血腥味。仿佛地狱就在隔壁,犹自开始扩张。自以为安全的凡人其实只要伸手便可触及,可他不敢伸手。

现在依然如此。
他可以听到自己一次又一次的呼吸,静得让人发疯。
那一刻这空间也是死寂到了恐怖的程度。他突然想,那肯定是因为所有的东西都恐惧地缩成了一团,不希望被那轻轻踏过走廊的魔鬼所注意。
一声细细的惨叫从远方传来,像来自极深的地底,即使透过厚厚的泥土,仍感觉到那极度的痛苦和恐惧。他打了个寒颤。
他抿紧唇,没有说话。
「你……你听到了吗?」他的同事不确定地问。
杰安斯简直有点恨他非要把这个问题提出来。
「说起来……艾尔温启动了在各层值班室门上的防护咒,它可以完全密封房间,所以最糟的情况下,就算有不干净的东西到门口,它也不可能进得来。」艾文迅速地说,好像这话是某种保证似的。

杰安斯点点,认同了他的说法。
各个值班室门前设了保护咒是最后一道保险,如果有过于危险的生物靠近,这道咒符能形成一道强力的空间屏障,把里面的空间和外界隔开,最糟的情况下,至少能保住性命。

他吸了吸鼻子,淡淡的血腥味萦绕在鼻端。
他抱紧双臂,没关系,再严密的防线都无法防止气味的进入,它们是无害的……他不知为何又想起雪丽的结界,那像玻璃瓶一样剔透晶莹的结界,如此的精致,简直就是个艺术品,可是最后它依旧碎了。

「你的那个结界,弄碎实在太可惜了。」他曾对雪丽说。女孩只是回以微笑,「因为世界上没有不会碎的结界,杰安斯。」她说。他不明白她在说什么,他只是觉得可惜。

世界上没有不会碎的结界……这句话本该只是个女孩子无意义的法术评论,可是此时,却觉得遍体生寒。
整栋曾坚不可摧的地下建筑,现在正位于魔鬼的腹内,在黑暗中摇摇欲坠。
他不确定地问道:「那个……你闻到血腥味了吗,艾文?」
对方迅速回答:「没有。怎么可能会有,你太紧张了杰安斯,屋里点着净化熏香呢。」
杰安斯转过头,桌上薰香暗蓝的烟雾袅袅上升,像飘渺的舞者,带来清爽干净的气息。可是,他怔了一下,那暗蓝的周围,被镶嵌上了一层淡淡的红……
「那是血月的副作用。」艾文说,他也看到了。
又是一声惨叫从脚下传来,如果说上次听上去像幻觉一样远的话,这一次,它显然近了很多。
「这也是血月的副作用?」杰安斯喃喃地说。
「如果有事,应该是下面那层的家伙负责。」艾文笃定说。
「他们也许出事了?」
「那也不该我们负责!别想了,没什么东西能无声无息的进入值班室杀人!」
也许的确是我想太多了,但愿是的……杰安斯想,在房间里走来走去,脚下的惨叫已不再隐藏,一声又一声地传上来,仿佛有什么人在下面受着难以忍受的痛苦。他觉得自己很想吐。

值班室像大部分的房间一样,是坚硬的大理石地面,踩上去坚实平整,可是这会儿,他却觉得自己是踩在薄薄的木板上,下面便是惨叫连连的地狱,上演着他这辈子都不能想像的、惨绝人寰的酷刑。

他侧耳倾听,惨叫又近了少许。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让他吓得差点儿夺门而出。「在上移!惨叫声在上移!」他叫道。
「什么?」
「声音越来越近了,艾文,之前它在最下层,现在它在一层一层的向上移——有什么东西在从下面上来——」
「你能不能别说这些吓人的事了杰安斯!血月的时候会有惯惨叫怪叫是很正常的,地下部分经常有这种叫声,这里是实验室!」
「可是监视水晶上什么也没有,如果是那些怨灵在哀号的话,应该各层都有。现在它们都很安静,艾文,惨叫的方向很有规律,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上来——」杰安斯说。

「够了!」艾文叫道。
杰安斯看了他一眼,这位同事从没发过脾气,可是这次活像被踩到了尾巴的猫一样。
他们对看了一会儿,周围一片死寂,那东西存在在他们中间,像是活的一样,带着黏连的触手。
又是一声惨叫传来,近得能听到受刑者的颤音。
「听到了吗?这好像是文斯的声音。」杰安斯说,那是他们的一个同事,被安排在下面的某一层值班。
「不会的,不可能是他们!」艾文说。
他们坐在那里对望,感受着这惊心动魄的寂静。虽然都这么想着,可是没有人冲出去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好像那样就背叛了什么——关于中央研究院地下系统的神圣不可侵犯,或别的什么——承认外面发生了事。

杰安斯转头看了眼桌上的卷轴,一张空白长卷摊开着,他刚才打开了它,准备今晚抄来打发时间。上面附了魔法,可以发挥出三倍法术的力量。
他打了个寒颤,现在,洁白的卷轴上,浅浅浮着一层血红,如果出现在普通的纸上,它只是血月时空气中浅淡的血色,可是在增幅卷轴上,那看似均匀的血色清楚地显现出了某种他从未见过的纹路。仿佛有无数邪恶的蠕虫,在毫无章法地爬动着,却带着荒蛮诡异、却充满生命力的气息。

再一次尖利的惨叫划破了这种平静,那是从他的脚底下传来的,只隔着一层地面,在这伪装成安逸的值班室里撕开一个血淋淋的口子。
杰安斯猛地跳了起来,抱着从悬崖上跳下来的决心,快步冲向门口,一边说道:「我们必须快点离开!」
艾文并没有阻止他,只是在后面看着。
他的手放在门把上,就在那一瞬间,门边迅速亮起一抹红色的咒符,然后无论他怎么用力,门就像被焊死了一样,半丝也拉不动了。
「是保护咒!保护咒被启动了!」艾文说。
杰安斯用力拽了两下,门微丝不动,他愤怒地一脚踹在门上,骂了一句脏话,这时候有谁能怪他呢。
「也许等一下有人会……」艾文说。
「不会有人来的!惨叫声持续了那么久,一个人来解决都没有!所有的人都被咒符封在房间里了!」杰安斯大吼,又下意识地的去摸手腕,才意识到镯子已经被艾尔温拿走了,这让他几乎想哭出来。

脚下的惨叫声再也没有断过,尖利得像无数把刀,无形但狠狠地割在两位法师的身上。如果说刚才是遥远地狱发出来的警告,现在,他们已经置身地狱之上了,感受到火焰的舔舐,躯体转眼就会被烧毁。

他转头看了眼艾文,却发现后者正死死盯着他脚下,微张着嘴,像同像有一声尖叫堵在喉咙里,下一秒就会爆发出来。
他低下头,看到了下面的情景。鲜血正顺着门缝,缓缓地漫了进来。
它们是如此的怵目,步伐却又如此的优雅,带着让人毛骨悚然的不急不徐,邪恶地婉延着,像地狱触角一次冷酷的巡视。
杰安斯呆呆地看着那片血红漫过了自己的鞋底,这才反应过来,他迅速退了一步,只留下几个赤红的鞋印。鲜血继续不停的渗进来,简直像外头曾干净的走廊,现在开了一道鲜血的河流一般,冲击着门缝。

他冲到门边,疯狂地想要把门拽开,可是那东西死死地卡着,他们被锁在了陷阱里。
他张大眼睛,眼前红色的保护咒在那污秽液体的攻势下,渐渐变得暗淡,看来它并不只是纯粹的血,而是某种解除魔法……可是两个生活在和平时代的法师,已经没有理智去思考这些问题了。

这年头,法师的家境大都不错,有些根本就是贵族,好几代人都没有经历过战争,这让他们像养在米里的蠕虫一样柔软而没有攻击力。
对于门外面会是什么样的景象,两人根本想也不敢想,只盼着自己不动不说话,就能被外头的怪物忽略掉。
正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轻微的叩门声。
声音十分的轻柔和彬彬有礼,不轻不重的三下,在这片血海和惨叫里,显得格外的诡异。
就在这一刻,划在门角的咒符化为无数的血痂,无声地落向地面,一点痕迹也没有留下。
然后,门被轻轻推开了。不是什么怪物恐怖的爪子,推开门的是一只纤细而白皙的手,手指修长,却又优雅得有些神经质,杰安斯怔怔地站在那里,看着出现在门外的那个人。

那是个少年,大概十三、四岁的年纪,虽然仍处在能被称之为孩子的年纪,可是他的发丝却是耄耋老人一般的雪白,散在肩膀上,下面是一件宽大不合身的白袍,袍子的下摆显得有些沉重,他赤着脚,皮肤白得近乎透明,上面沾着满满的怵目惊心的鲜血,像从地狱的血池赤脚走出来的一般。

杰安斯恐惧地瞪着他,他想过很多次外面等待着他的怪物,想不到却是这样一个看似无害的男孩。
看到他的表情,那少年突然露出一个笑容。
他的笑容十分地灿烂和孩子气,可是杰安斯觉得浑身冷得像坠入了冰窟。那笑容让他想到自己小时候在北方过冬时的情景——冷得入骨入髓。
正午的时候,阳光灿烂绚目,却没有一丝的温度。冰块冷冷反射着光线,那么的晶莹剔透,可是骨子里却透着冰冷和空洞。
「我饿了。」少年说。
杰安斯依然瞪着他,没法移动,仿佛被冻住了。
少年看上去没有任何异样,可他的背后却浮动着微弱的黑色阴影,它们像活的一般跳动着,说不出的诡异。
少年指指脚下,他的指尖像身后的黑烟一般,有着优雅美妙的韵律,「我一层一层敲门敲上来的,先生,你们都在房间里等着,真是体贴。」
正在这时,一个巨大的火球加杂着灼人的热度,从后面猛地向少年击去!
杰安斯的身后,艾文的手里拿着支高级攻击卷轴,他手边还有一大堆这样的东西,在现在法术高级发达的情况下,人们既不需要咒语也不需要关键时,就可以迅速使用现成的力量。

可那一切对门口秀气的少年,是无意义的。
火球呼啸而去,可迅速地,火红灼热的物质中透出点点黑色,只是一眨眼的时间,便消失在了空气中,它甚至还没有冲过房间的一半。
少年站在那里,双手放在两侧,一脸无害。他的脸上挂着笑容,像猫在逗弄耗子,杰安斯知道他的表情在说:再来啊。
艾文又抓住一个卷轴丢过去,这是个烧灼咒,可是它一样无声地消失在空气中。
第三个卷轴是个水系攻击咒语,杰安斯紧张地想,或是对方怕火的话,也许因为拥有相反原素的力量。他紧紧盯着那巨大的水刃,已经把另一个风系卷轴抓在手中。
水刃消失了。它冲到一半,被空气中某种黑色的物质无声地吞食,甚至连地毯都没有弄湿一块。
门口,恶魔笑吟吟地看着他们。
理论上不该存在这么一种对一切元素免疫的力量,可事实上就是这样。也许因为这一切是自己的一个噩梦,他不切实际的想,手里抓着卷轴,却没有丢出去。他突然觉得这个魔鬼如此的面熟,他一定在哪里见过。

另一张脸……要比他更为稚气……虽然枯瘦空洞,可是线条有着同样秀美痕迹……
「没有了吗?那我可要开始了。」门口的少年说,他的口音很奇怪,有些像古代宫廷的敬语。杰安斯回忆起,那是很久以前的通用语,现在只用在贵族中。
身后,艾文发出一声惨叫,他迅速转过头,只看见他的同事痛苦地跌倒在地上,无数的血点正迅速从他的身上冒出来,转眼之间,已经变成了一个血人。
杰安斯呆呆地看着这一幕,他的朋友在地上尖叫和打滚,大片的鲜血弄得满地都是,他长这么大还没看过这么多的血。而门口的人,始终带着快活的微笑,看着这一切。

像一个狞笑着的噩梦。
在地上尖叫的只是一个人形的肉块,他的皮肤已经被吃掉,杰安斯可以看到扭动的肌肉。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拿另一个卷轴,值班的房间里总是有足够的攻击卷轴使用。
他回头看了一眼艾文,那是他最后一眼看到艾文,地上的是一个活人的骨骼,它是血红的,里面似乎还有内脏在跳动。然后,地上便只剩下一摊空荡荡鲜血了。
他被黑洞吞食殆尽了。
门口,白发的少年笑吟吟地看着他,杰安斯觉得自己的骨头里都结冰了。
「你是希尔?巴尔贝雷特吗?」他说。
对方笑了,「我是希尔。」他回答,声线清澈甜美。
「果然,你和夏夫长得很像。」杰安斯说。
「哦……夏夫?」
「另一枚卵七年前孵化了。」杰安斯说:「现在的器质魔法十分强大,即使不利用血月的力量,也已经足以支撑你们的诞生了。」
「恭喜你们,我怎不知道该怎样表达对你们做所的一切抱持的感激,这是多么贵重的礼物啊。」希尔说,戏剧性地欠了下身。「他一定对你们让他诞生、并将他派上的伟大用途,感谢至极。如果舍弟年龄尚小没有表示,那鄙人一定要代替他,来感谢中央研究院的友善和努力。」

就算杰安斯再蠢,也听得出他浑身透着的那股嘲讽和仇恨的味道了。
「怎么感谢,血洗整个中央研究院?」杰安斯说。
「您对此还有什么不满吗?」希尔柔声说。
「可……可你已经死了,巴尔贝雷特。」
「死了,就不能找你们算帐了吗?」
杰安斯感到脚上一阵剧痛,他狼狈地倒在地上,然后他看到一个这辈子从没看过的恐怖场面——他双脚的地方什么也没有了,只有血淋淋的断腿,血肉在迅速被蚕食,他的腿越来越短,转眼就已经被吞食到了膝盖。

他用尽全力丢出那手中那张卷轴,虽然明知它不会有什么用处,但……他想活下去,他想明天再去找雪丽,想让温柔的阳光落在肩头上,想再去吵闹和抱怨上级的不公平。



第九章 地狱之外

尖锐的风刃在空中化为了阵阵微光,拂动希尔雪白的长发,他微笑着,笑容像猫在看一个自以为还逃得了的耗子。
他慢慢走过去,他走过的地方,地面上印着赤红怵目的脚印,死神一般。
那是无法形容的疼痛,杰安斯想要大声尖叫,可是他太疼了,张着嘴却叫不出一点声音,他张大眼睛,看着那幽灵慢慢走过来,仍是那副灿烂冰冷的笑脸。
他鬼使神差地想到曾经听说过的,眼前这位已经死于「实验意外」的巴尔贝雷特血脉的事情,据说他们最后置换了他的骨髓——这是一种防止变异的手段——被注入的是一种腐蚀性极强的物质,预定中它们将在他的躯体最深处,永远的吞食和汲取他的血肉及他的力量。

那一定很疼很疼。
因为在传说中,这个少年因为那次实验,一头黑发变成了雪白。后来,那种腐蚀菌失控了,他是被慢慢地从内部一点一点吃掉的。
即使知道是为了实验,杰安斯也难以去仔细想像那时的情景,他死掉的悲惨状态。
他看到希尔的脚,赤红的沾满了血肉碎末的脚,幽灵柔声说:「我喜欢慢慢来,尊敬的先生。」
在他那个年代,法师都是被这么称呼的。那些「尊敬的先生」用一种细菌,活活吃了他。
杰安斯不知道自己的身体还剩多少,他也不敢去看。当感到意志渐渐模糊时,他想他很高兴自己就要死了。
最后的时候,他看到那张仍在微笑的脸。这个魔鬼的孩子在经过那些折磨后,已经完全疯了,他想,他最后总算知道了那个事故的结局。

希尔扫过那一地的血迹,他的眼神变得不再有焦距,慢慢转身向外面走去,没有痛苦的地方吸引不了他的注意力。
走廊上全是黏稠的紫红色血迹,像条恶心的血流一般穿过走道,那是空气里魔力凝固后形成的东西。希尔并不是特别喜欢血的颜色,但这对破坏咒符很有用。
他抬起头,不过上面并没有天空,是中央研究院光秃秃的天花板。但是他能感觉到外面,外面血红色的月亮正值顶峰,即使在地底也能感觉到那熟悉的味道。
和家乡有关,可是他也不知道家乡应该是什么样的。他这一辈子——并且已经结束了——只能在闭上眼睛记忆中偶尔掠过的、浮光掠影的片段知晓些家乡的气息。
这样血色的月光,即使他看不到,即使他已经死了,也总会在睡眠中把他唤醒。
他曾经听谁说过——也许是曾经负责照顾他的人——那人说幽灵都是偏执狂,他想他就是这个样子,所以每次醒来,每次都仍感觉到刻骨的疼痛。
和疼痛相同的,他永远也出不了中央研究院的大门。门外的咒符他的封在了里面,把所有这地底的幽灵封在了里面,即使死了也得不到自由,只能被困在这一片腐败和药水的味道中。

这些人类做事真是够彻底的,他喜欢。
鲜血在在走廊上延伸着,像一条微缩了的死亡之河。走廊的尽头有一条路通往楼上,他正准备上向一层,可眼神却看到了一旁的大厅。
那是个平时举行宴会的大厅,在这样的夜晚不该会有任何人,可是现在,大厅的正中央却站着一个男人。
他独自站在那里,在这个空荡危险的、满是危险的建筑里,显得十分突兀。希尔停下脚步,好奇地歪头看着他,那人穿着高阶法师的袍子,这在中央研究院应该算是不小的职位了。

「希尔?巴尔贝雷特,第一次见面,我是艾尔温,中央研究院的最高负责人,你想杀了我吗?」那人说。
希尔的笑容又扩大了些,他慢慢转过身去,欠了一下身,「晚上好,尊敬的院长先生」。
他的动作无疑是标准优雅的,可做出来却有种孩子气的味道,像这一切都是场游戏。
艾尔温突然说:「你的衣服还是上一个王朝时的样式,对吗?」
希尔看看自己的衣服,又看看他。艾尔温翘起唇角,「所以你已经死了,在五百年前就死了,你会醒过来只是因为血祭之月。一次又一次,每次你都会醒过来,然后再一次进入沉睡。」

希尔挑了下眉毛,他慢吞吞地走向大厅,双脚在地下留下赤红的血迹,「五百年了,很荣幸见到你,最新一任的院长先生。」
艾尔温死死地盯着他,看着他一步步走进大厅,在越过门线的时候,他脚后的血印消失了,地面平整如新,他的笑容更大了。
希尔并没有注意到,幽灵是没有触感的。
「我安排了很多人,从最深的地方开始,一层又一层。这样便可以把你诱上来。从这片不知道堆积了多少年地方,诱出最强大的幽灵和最古老的血脉。」艾尔温说。
希尔笑起来,「您的诱饵们都相当乖巧,每一个都待在房间里,等待我的拜访。」
「为了最后一个姓巴尔贝雷特的人,一切都是值得的。」艾尔温说,「特别是在你的同胞兄弟消失后——我们怀疑他已经死了,那你将是我们唯一的了。在我看来,成为代院长最大的好处就可以重排值班表,方便于用足够的血钓到你。」

「我听您的下属说起过,那颗卵你们终于也被你们孵化了。」希尔说。
「是的,就是那枚力量较弱以至于无法孵化的卵。我们终于有了足够的能力,让里面的孩子诞生。」艾尔温说,「但他从中央研究院就这么逃走了,就在他才七岁,连话都不太会说的时候。巴尔贝雷特家系的教育确实独特,即使在过了上千万年,仍能对自己的后代讲话。」

他看着希尔,他的猎物,继续说下去:「但是你哪里也去不了,中央研究院里有太多的怨灵,这里刻着千万年来留下的封印咒语,有我们知道的,也有我们不知道的——是法师一代又一代留下的智慧。只要你死了,就哪里也去不了了。我知道你一直在这里,希尔。

「关于你的事,我查了很多的历史资料,你不是实验事故死的,那件事倒是促成你在极短的时间完成了变异,巴尔贝雷特家的历史上似乎还没有这样的记载。实际上,在你试图从一条地道逃离,当时齐恩克家的一位圣骑士杀了你,我们现在也没有找到战役在什么地方,但那事实确实发生过。而且我也知道,达到了完全变异阶段的魔鬼,是几乎不会被彻底杀死了。」

希尔又笑了起来,他的笑容称得上甜美,可却透出十足的冷酷。「我记得那位骑士,浑身透着光明系力量的味道,眼神从无畏惧……他死得相当痛苦,令人享受。」
他还记得那通道外新鲜空气的味道,那是他所有关于外界世界的记忆。他从没有机会走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样子。
「我很了解你,希尔。」艾尔温柔声说:「最后的时候,他们已经把你折磨得疯了。所以你即使知道我可能在中央研究院设了个陷阱,你还是会走过来,只要有人类给你报仇,你就没有一点的理智了。」

「一点也没错。」希尔说,语调快活的扬起。
「留下来吧,希尔,这样我们找到夏夫——如果他还活着的话——说不定我们会给你他的血肉,这样你就还能再次感受到有躯体的感觉。」
「哦,我太感谢中央研究院伟大的赐予了,您们总是那么的慷慨,让我一再感到躯体这种东西能给予我的『美妙体验』,感动得我都快要活过来了。」希尔说,戏剧性地鞠了一躬。

他站直身体,悠然地向四周看了一下,大厅的周围,四颗巨大的水晶球正在慢慢显形。它们本来在空气中是一种隐形一般的姿态,但是当希尔走进房间,那些巨大的水晶像是感受到了什么,正缓缓呈现原本的形态。

它们有着无数的棱面,正反射着星星般璨烂的光点,像把整个宇宙的星光集在中了这里一样。有一种让人眩晕的华丽效果。
「你不可能离开这里了,希尔,这是封魔水晶,整个大陆,只有中央研究院有这么巨大的天然封魔水晶,分布四角,它们很久以前就被固定在了这里。我花了这么多的力气把你引到这里来,你真的以为你还有机会离开吗?」艾尔温说。

「那不是重点,院长先生。」希尔柔声说,水晶已经完全显形了,它们如此巨大,高悬在大厅四方,那棱面形成的反光像无数面镜子,大厅的中间呈现一道道繁复的光墙,星星们在这里被冻结,巨大的宴会厅化为冰冻的水晶墙,把无数的光芒困于其中。

「封魔水晶只对幽灵有效,在这里,你将寸步难行。」艾尔温说。所以他敢站在大厅中间,一旦有幽灵踏入,对于人类这仍是一个普通的大厅,可以自由行动,但灵体却像被嵌进了水晶中一样,被固定在那里。

希尔周围浮动的黑色慢慢浓郁了起来,然后,他周身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那声音让艾尔温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那听上去像恶魔在窃窃私语,然后他才意识到是吞食的声音。水晶的光芒在迅速合拢,而黑暗在急速吞食。

他第一次看以能吞食光线的物质。
希尔慢慢走过去,黑暗在身周扩大,光线接触到他便迅速消失。
他的步子依然优雅得仿佛舞蹈,每踏出一步,周围的水晶都迅速退却,本来绚丽明亮的色彩,在他的身周像是被什么东西迅速腐蚀般,只留下黑暗蚕食的边角,像夜色将近时,大地漆黑的影像给彩霞留下的镶边。

艾尔温退了一步,他在这片空间里行动没有任何阻碍,这和他想的一样,可是他惊恐地发现,希尔也一样——也许过一段时间他会被固定,毕竟封魔水晶的力量会越来越强,可至少短时间内,他看上去通行无碍。他的力量太强了!

真见鬼了,他只是个幽灵,而幽灵是无法操控太强大的力量的!
虽然他一直知道,太古遗族身上总有那么多人类所不了解的东西,因为他们从来就不是同类。
看着希尔慢慢走过来,那受尽折磨幽灵冰冷的笑容让艾尔温感到无法言喻的恐惧,他无法想像它会对自己做什么,他也没有想过那些留下法师的遭遇。
希尔又走进了一步,在他的大脑还没有反应过来之前,他的身体就不顾一切地向后跑去,希望离这个怪物越远越好。
可一步还没有迈出,艾尔温感到脚踝一阵剧烈的疼痛,他趴倒在地上,有什么东西咬碎了他的后脚腱。
极度的恐惧攫住了他,这是他所绝对没有想到的,虽然他一直知道和太古遗族相关的事总是会在意料之外,可是他没想到这真的有一天会发生,而自己也会成为一个疯子的猎物。

一只脚牢牢地踩在他的后背上,像钉子一样把他钉上地板,他用力想要挣扎开来,他不容许自己的尊严受到这样的侵犯。那只脚似乎踩得不太稳当,也许因为只是一个十几岁少年的脚,可是他仍被困在那里,听到上面方一个声音说道:「请不要乱动,尊敬的先生,我们慢慢来……」

手指传来强烈的疼痛,艾尔温大声尖叫出来,那是一个法师最值得骄傲的地方之一,可是他亲眼看到它正在慢慢被吞食。
「住手——住手——你、你不能留在这里浪费时间,巴尔贝雷特,你离开得越远,这水晶就会把你困得越死——」他大声叫,希望得到一条生路。
上面的声音依然轻松而孩子气,「您说过您很了解我的,新任的院长先生,所以您应该知道,就算明知前面是死路,我也放不下慢慢把您折磨至死的乐趣。」
希尔周围水晶的光芒不断明灭着,它们越来越浓稠,而他周围的黑暗越来越浓郁。
他的脚下,那人的四肢正慢慢被吞食,变成了只有上半身的可笑的形状,鲜血溅得四处都是,像大堆的红色颜料。惨叫声渐渐小了,可是身体还在抽搐。
他那些黑色的宠物仍不甘地继续吞食着,包括衣服和躯体,这时它们咬破了艾尔温腰间的物品袋,一个红色的镯子掉了出来。
这可真少见,在他那些可爱宠物的照顾下,应该什么也不会剩下来的。
那应该是一个女式的镯子,上面镌刻的花纹十分的古朴,浑然天成得像它本来就是个活物一般。
希尔好奇地低下头,拾起那个镯子。
在触碰到那红宝石的一瞬间,周围变了。
他回到了还活着的时候,他躺在冰冷的石床上,身体被牢牢地固定住,他恨那种法术,它把他固定得那么死,他连抽动一下指尖都不行,所以他没有任何的方法可以转移一丝那种疼痛。

无数的管子插进他的身体,不是皮肤也不是筋肉,而是深入到了骨头里,爬遍了他骨骼的每一处空隙,他亲眼看到一个法师从不远处的封印盒里取出某种东西,就在刚才,那玩意儿在瞬间就把一只活蹦乱跳的狗啃得只剩下骨架。现在,他们正在把那些东西输入他的骨骼内部。

他想大叫,可是发不出声音,他只能看着。他知道他的命运就是如此,接受一次又一次的难以言喻的痛苦。
那东西进去了,他们把管子完全塞进他的身体,然后是撤除管子上的防护魔法,在一切撤除的一瞬间,他感受到了一辈子从还没有感觉到的剧疼,那无法形容,也无法回想,他连想死的力气也没有了。

一切思想消失了,他被困在了这里。
疼痛持续着。
有些人会疯掉,那并不是什么匪夷所思的事情。有一些东西当你无法忍受它,又不能驱赶它的时候,那么,你只能改变自己,试着适应它。
希尔笑起来,笑得肚子都痛了,有着极度的疯狂和肆无忌惮。
他会喜欢这疼痛,他会喜欢所有让他痛不欲生的东西,因为这是仇恨。愤怒和憎恨是痛苦的?胡扯,他是个魔鬼,他有着世界上最邪恶的种姓,他喜欢恨什么东西恨得发狂的感觉。

他看着为他检查的法师,忍不住笑起来。对方诡异地看了他一眼,他听到有人说他疯了。
我是疯了。他想,疯了又怎么样,我喜欢这样。
他的手紧了紧,希尔?巴尔贝雷特拾起了那个镯子,站直身体,他仍站在染血的大厅里。
这是一个结界手镯,他想,里面附有某种魔法,会让侵犯到它的人感受到人生中那些恐惧或痛苦的事情,从而困住他的灵魂,阻止他的行动。
可它对他是没有用处的,一切恨的和无法忍受的东西希尔都喜欢,因为他就是这样东西,他就是这样的种族。
他的脚下,那个了不起的院长已经化为了一摊血水,希尔喜欢这种彻底的吞食,什么骨骼啊、衣服啊也不留下,对他像是一种复仇的完美版本。
他继续把玩着那个镯子,镯子镂空的金色边缘上,本来沾着一抹干涸的血迹。可像是感受到了他黑暗力量的震颤而有所回应一般,那血迹渐渐化为了鲜艳的赤红。
那有熟悉的味道,仿佛来自于同一个地方。
希尔用指尖沾了一点,轻轻舔了一下,分辨那个味道。在化入口齿的瞬间,他感到脚底冰冷黏腻的触感,那是他赤脚踩在鲜血上的感觉。
他张大眼睛,看着自己的双脚,那一点属于活物的鲜血在他的身体里化开,带给他另一种已经忘记的感触。
希尔突然抬头,看着天空。没有天空,只是高高的天花板,但他突然意识到,如果是现在的话,他能去到那片天空之下。
他又想起艾尔温刚才说的话,如果把他兄弟的血肉分给自己,自己便可以再次成为活人。
活着的感觉?真新鲜。
「我的兄弟……」他柔声说,紧紧攥着那个镯子。
他转身向外跑去,再没有刚才的慢步缓行,因为这次他有急切想去的地方。那滴血只要还在他的身体里,出口那些古老的幽灵束缚咒语就不再能留住他。
他旁若无人地穿过璀璨的水晶墙,当他离开,它们感受不到幽灵的力量便迅速消失了。变成了空悬的装饰,映着中间那一滩凄凉的鲜血。
希尔眯起眼睛,从自己的力量里寻找资讯,它们似乎在更早的时候,就听到杰安斯和艾文的对话。他们说这镯子来自于夏普家,一个叫雪丽的女孩。
那就是他下一站该去的地方。
他无声地行走,在脑中想像着那个人的存在,一个真实并且会呼吸的同胞现在正生活在这个世界上,这是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也许他并不算他的同胞,毕竟他仍活着,而自己死了,但他并没有感觉到想像中的喜悦和欣慰。

曾有过的——很久以前,他知道这个未出生兄弟的存在时,曾非常想要毁掉那枚卵,因为他不能让另一个同血脉的人来到这个世界上,忍受这种痛苦和监禁,这是他表达爱的方式。

但现在,他惊讶地发现他已经找不回那些关心和亲切了,那种情绪在他心里激不起任何的涟漪。
他不再爱他——也许因为他疯了,也许他感受情绪的能力被这深深的地宫所剥夺,那孩子对他唯一的意义,就是能让他变得更加强大,他的血肉可以让他活过来,而活过来代表着可以控制更强大的力量。

理论上幽灵无法得到过于强大的力量,可是希尔找到了另一条路。他不再能把黑暗的力量收归自己的身体内,于是他学会了把自己变成它们的一部分。
他的周围总跳动着那嗜血的黑暗,他不知道是因为这种同化让他变得格外冷酷,还是因为他本来就是这样的。
但他知道,他不再是过去的自己了。不再是一个活着会去喜欢和担扰的生物,他已经是一个满怀仇恨的幽灵了。他不再爱他的兄弟,他只想得到他。
他向上走着,却依旧能感觉到心里越来越急切,他不知道这种感情叫不叫期待,至少他对将来要发生的事是满期待的。在穿过一条走廊时,一个人影一晃而过,穿着高级的法师袍,然后他惨叫一声,倒在了地上。

希尔继续往前走,虽然他现在没时间去一间间敲门,但对来到眼前的猎物,他还是不介意拿来找找乐子。那法师不知用什么方法解开了门口的禁锢咒,却在这时落在了他手里。

看,我就喜欢这个。希尔刚才起难得收敛了笑意,变得冰冷的脸上,再次露出了愉快的笑容,他看着那个人类尖叫和痛苦,放慢脚步走过他身边,欣赏那血和痛苦,只有这种事才会让他真心感到愉快。

其他任何的情绪,他都感觉不到了。
他优雅地转了个身,后退着向前走去,笑容未敛地看着身后尸体的样子,它正一点一点被蚕食。
那姿态像个正在游戏的孩子,满怀真心的愉悦。
他会杀了他的兄弟,得到他的血肉。他们本来就该是一个人,只是被那些该死的法术强硬分开罢了。他们把他毁得这么彻底,无论是他的灵魂还是他的躯体。现在,他得去收回该属于他的东西了。

然后,他会变得非常强大,他会毁了这一切,杀死所有的人,毁掉他们所建立的文明艺术和整个世界,这是将个多么巨大的乐趣。
地面就要到了。
中央研究院室外建筑的大厅,有面墙都由一整块透明防护罩制成,月光可以肆无忌惮地洒入大厅,给这里增加了明亮洁净的气息。
而中央研究院的地底,常年悬着青白的魔法光球,显得压抑而幽深,和地上截然相反。希尔?巴尔贝雷特从黑暗中慢慢走了出来,然后他突然停下脚步。
他的前方,是通往地面大厅的阶梯,地底之门开着,月光透过门洞照了下来,在地面印留下了一道长长的红色印痕,温柔得像层血雾。
这是希尔第一次看到月光,现在,它就在他脚尖前面,轻轻走一步,就能踏进那来自于天上的光芒之中。他呆呆地站着,几乎没有办法迈动步子。
他翘起唇角,觉得这种茫然简直可笑致极,他迈步向前,进入那一片血色之中。
他的笑容越发的灿烂,顺着那仿佛铺了红毯,却又冰凉水如的阶梯向上走去,他将要到外面那个广大的世界里去了,那里有那么多的事可以做,有那么多的血可以流。
那么多的东西可以毁灭。

在离中央研究院很远的地方,是夏普家的城堡。
即使在红色的月光下,它仍有一种出奇的华丽与精致,窗户中透出桔红色的光芒,让它显得温暖又安逸。
夏芙小姐生日时的魔法光球还未完全撤去,它们映着湖水,闪耀着璨灿明亮的色彩,照亮城堡西翼白色的大理石杆栏上极尽繁复的雕刻,还有阳台前盛放的冬季玫瑰。
夏夫?巴尔贝雷特赤脚站在那个巨大的阳台上,披着件厚重的红色披风,把自己整个裹起来。这让他显得越发的纤弱,映着明丽奢华的背景,像幅画一样合衬。
这会儿,整个卡威拉城如临大敌,忙着防备着从黑暗中钻出来的众多小魔怪,连克利兰也去值夜班了。可在他的家里,却是一片处于尘世之外的平静,雪丽在城堡里置放了大量的净化宝石,让这里像平常一样,保持着静谧舒适的氛围。

于是,夏夫可以独自站在这里,享受这如血的月光,而不用担心用老鼠偷他鞋子上漂亮的宝石了。
从入了夜,他就这么呆呆地站着,好像能透过月光看到什么别人看不见的场景一般。
房间里,星诺用一副惯有的歌剧腔感叹:「啊,我们的公主殿下看上去是多么孤独啊,纤细的身影像朵柔弱的白色雏菊,将要被这深浓的夜色吞没,那样的无助和让人心疼,那样的纯洁——你干什么,死蝙蝠!」它尖叫一声,这只变形怪化为一只孔雀,正准备踱到阳台上,给它的公主增添一丝温暖,蝙蝠在后面一爪子踩住了它的尾巴。

「让他自己待一会儿,变形虫!」蝙蝠说,「你就不能消停两分钟,不用那副怪腔调让人心烦了吗?」
「把你肮脏的黑爪子从我美丽的尾巴上移开,蝙蝠,这纯粹是嫉妒,我和公主待在一起是道美妙的风景,而你待在那里只像是个风景画上破掉的洞——」
「你除了争风吃醋难道脑子里就没有别的东西了吗?」蝙蝠做不屑状说道:「让他自己待着,你这庸俗的变形怪永远不会知道真正强者那孤独的情操,那独自站在世界巅峰时的寂寞,那是生来就该伴随他们的东西——」

「你只是只蝙蝠,任何一个地洞里都住着几百只,别说话跟背错了小说似的……」
「我是一只黑龙!」
「你知道你说这话的样子有多么的富有搞笑效果吗?我真该弄个映射水晶把它留下来,在心情抑郁的时候寻找一点乐趣——」
「我不会再和你说话了,这是对我黑龙一族身分的侮辱!」蝙蝠信誓旦旦地说,又转头去看阳台,夏夫突然抬起头,左右张望了一下,一脸的迷惑。
「怎么了?」蝙蝠追出去问。
「我不知道。」夏夫说,「有什么……有什么东西……」他狐疑地左右张望,似乎指望答案能从角落里跳出来,可是周围一片寂静。这个世界就是这样,答案从不轻易示人,藏在边边角角的黑暗中。

「你感觉到了什么了?」蝙蝠问。
「嗯……」夏夫心不在焉地说:「但我说不清楚……那是外面的,还是里面的……」
「什么?」
夏夫又摇摇头,手放在胸口,刚才的一瞬间,他觉得灵魂被什么东西牵动了,但他搞不清楚,那牵动他的东西是来自于某个遥远地方的力量,还是他自己灵魂本身的震颤。

他曾希望血月之顶时,空气中强大的魔法也许会让自己力量的修习有什么突破,可是真到了今天晚上,他只是呆呆地凝视着月亮,什么也不想做了。那血色的月亮似乎唤起了灵魂里的什么东西,来自于亿万年前的记忆,远在他出生以前,那种空旷与孤独——那是家乡的气味。

他试图解释,「我感觉到一种截然不同的力量,只有一瞬间,它如此的强大……」他停下来,无法形容。
那是一种来自于别处的同属性力量?还是他灵魂中那些更抽象和久远的东西,在这月光下突然间的震颤?又或只是一种心灵无意识的悸动?
夏夫拧起眉头,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看到蝙蝠还在盯着他,等着解释,夏夫烦躁地挥挥手,回答道:「我说不清楚。」
小个子蝙蝠呆了一下,清清嗓子,正准备说些「我一点不介意你不愿意解释,现在是非常时期嘛,我也感到心烦意乱」之类的话,可还没开口,后面的星诺幸灾乐祸地吟唱,「啊,那只黑色的难看的小蝙蝠,追不上它美丽主人的脚步,就像泥土追不上天际的星光——」

「闭嘴!」蝙蝠大吼道,扑扇着翅膀冲回来,格外的愤怒。「我发誓,如果你再多说一句,变形怪,我就——我就——」
夏夫没有理会它们,他一手扶住栏杆,从阳台一跃而下,轻盈地落在草地上。
他赤着脚向前走去,他觉得自己想要寻找什么东西,可是又不知道那是什么。
有什么东西……有什么东西醒了,他想,醒来的像是他自己,他灵魂的一个部分,又像是个陌生的事物,带着难以言喻的血腥和残忍。
夏夫的灵魂中从不缺乏那些愤怒和憎恨,夏普家的宁静安抚了它,但那不代表他灵魂血脉之中那咆哮的黑色物质不再存在。
也许即使他长大了,仍然没有办法分辨出,那一刻灵魂感觉到的冰冷是他自己的,又或不是。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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