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上)BY易人北

  文案

  「路晴天在寻找宝藏!这个宝藏就藏在一个叫做碧落黄泉的地方!」

  「路晴天的妹妹、天下第一美人路依衣,开出三个提亲条件!」

  传言在江湖上闹得沸沸扬扬,唯恐天下不乱的路家堡主路晴天,却是一副看好戏的模样,着实苦了身为影卫的路十六。除了一堆看似路老爷耍任性而得成功执行的任务,还被老爷踢下床......

  兄弟之间的不和、路晴天变化莫测的心绪、路依衣的真实身分──乐天知命的十六,这下也一个头两个大了呀!

难得易人北的受这次没有那么贱……这次贱得挺有骨气,情节也合情合理,收了。
>///<我喜欢肌肉强受。

  第一章

  风吹僊袂飘飘举,犹似霓裳羽衣舞──

  路依衣。

  年龄不详,约双十以下。

  善歌善舞,歌若天籁,舞若惊鸿。

  左右双手各持一绿竹短箭,箭尾长纱随歌起舞。

  其舞化武,无人能敌。

  为何?

  此姝乃天下第一美人也。

  上穷碧落下黄泉,阎王追命还有怜──

  路晴天。

  年龄不详,有人说其已过而立之年,有人说其方才弱冠。

  琴棋书画无一不绝,与时玉、陈今秋、李祥并列当今四大才子之位。

  琴棋书画无一不靠手,故此人常言他最绝的应该是他的双手。

  至于他的双手到底绝到何种程度?

  死人方知。

  而这死人中,有四人曾是武林排行榜中的人物。

  其中一人还蝉联了两届天下第二。

  武林排行榜──

  高一丈宽八尺,天底下最硬的花岗岩。

  不分黑白,最具权威的就是刻在戴霞山庄大门外的这块。

  只有十位。

  十大名人──

  第十名,湘江女泥娃

  第九名,中州一刀白继祖

  第八名,华山飞剑杜耀

  第七名,丐帮帮主神行丐陈东如

  第六名,四方楼楼主金元宝

  第五名,戴霞山庄庄主于翰文

  第四名,少林寺掌门忘尘

  第三名,拜火教教主

  第二名,路家堡堡主路晴天

  第一名,天下第一美人路依衣

  位列第三的拜火教教主最为神秘,至今无人知他姓甚名谁。

  位列第一的天下第一美人路依衣连续四年蝉联榜首之位,比榜上任何一人都待得更长久更稳定,着实令人羡煞妒煞。

  说起路依衣,肯定会提到另一个人─路晴天。

  说起路晴天,众人也会自然联想到天下第一美人。

  为什么?wrxt

  因为天下第一美人姓路,名依衣。

  江湖中八成以上的人都在传路依衣一定是路晴天的胞妹,虽然没有人敢亲口证实这点。

  为什么不敢?

  因为路晴天是「上穷碧落下黄泉,阎王追命还有怜」的路晴天。

  阎王要你三更死,谁敢留人到五更。可至少人家阎王也给人留了两更的余裕不是?

  但那路晴天如果他想谁死,任你上穷碧落下黄泉,无论你逃到哪里,他要你三更死,你就得在三更敲响的那一刻准备咽气。

  而最重要的是,路晴天是个极度随心所欲的主儿,做事全凭喜好。你说,这样一个人谁敢轻易得罪他?

  相较这些人,路十六显然是个完全可以被忽略的小人物。

  他也确实被这个世界忽略掉了,极少人会认识他,更不要说记得他。就算在路家堡,他明明在此生活了二十多年,可他在路家的影子仍旧极淡极淡。

  他甚至连名字都没有。

  他叫十六,因为他是第十六个被前路家堡主买来的孩子。

  那一批一共买进来二十一个孩子。二十二年后的今天,就只剩下十一个。

  十一个影卫。路家堡不为人知的力量。只负责保护当代堡主路晴天,也只听从路晴天的命令。

  路十六从小就知道自己的身分立场,也明白自己只是傀儡一名、影子一条。他一生都不可能离开路家堡,也不可能为自己做一分主。

  可这又怎么样呢?

  路十六不在乎,他的日子过得很快乐,至少比其它十个影卫过得快乐。

  总体来说他是一个自得其乐的人。也许就因为这样的性子,虽然他的武功在十一名影卫只能排到倒数,但他却能四肢俱全地活到了现在。

  与堡主书房的书架角落相比,十六更喜欢堡内大厅的横梁。

  可是堡主不可能时刻都坐在大厅内处理公务,一天中倒有四分之一的时间会待在书房。

  他虽然不喜欢书架的狭窄角落,也不喜欢书柜上方那仅容一人蜷缩的阴暗空间,但他身为影卫,自然需要责无旁贷地担起影卫的责任。

  一个好的影卫,就在于他怎么能最好的收藏起自己的行踪所在。来无影去无踪,主人需要的时候立刻出现,主人不需要的时候他就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粒尘,或干脆就是虚无。

  「启禀老爷,少林掌门忘尘大师一行、戴霞山庄于庄主一行、崆峒派吴派主及其师弟青柳子一行已在前厅相候。」房门被轻叩三声,管家路全在门外禀告道。

  老爷,十六嘴角绽开一个笑容。

  堡主自从坐上堡主之位就命堡内人士如此称他,理由是他不喜欢堡主这个称呼。可每次听人如此称呼堡主他就很想笑。因为一听到老爷这个称呼,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堡主的爹,那个四十过半才得子、如今已年过花甲的老翁。

  「香茶侍候。」

  说话的人一副漫不经心的语调。他忙得很,每天光是处理堡内各产业的诸事宜就已经耗去他大半天的光阴;再加上三不五时的来一些不上道的客人,他想出去风花雪月一番都得算着时间。

  世人只看到他风光的外表,又有谁知道他暗中付出的心血和努力呢?

  说他随心所欲?如果他真能随心所欲,现在他倒很想骑马去城里吃一碟羊肉炒酿皮,最好还是城东头小火巷里那家做的。

  路晴天看着手中册子轻叹。越想就越想啊!

  门外管家得吩咐离开。

  门内十六站在书架的阴影内随时准备动身─去城里买羊肉炒酿皮,而且一定要是小火巷那家。

  只要堡主一句话或一个动作。

  「十一。」路大堡主果然开口,但叫的却不是十六。

  「在。」窗外传来低沉的应声。

  「去给老爷我买两份炒酿皮来,要热的。晚膳前送到。」

  一声「是」,窗外重新变得沉寂。

  十六保持身体不动,继续等待命令。

  大约三、四盏茶后,路晴天合上书册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打着呵欠站起身。

  「你说他们是不是等烦了?」

  路晴天轻笑,他并不指望谁会回答,他只要知道有人在听就可以。

  「忘尘忘尘,他如果真的忘尘又怎会留恋凡尘不去。你说他是不是个挂羊头卖狗肉的假秃驴?」

  拿起挂在衣架上的外袍披上,慢慢系上衣带。人人都会的穿衣在这人做来却是如此优雅。

  「来了头自以为得道的秃驴就够烦人,偏偏还跟来一头不知什么时候会咬人一口的土狗,那对田鼠父子还真会生事。」路老爷皱眉。

  「我让你做得干净点,你怎么还给我留下两条尾巴?」

  「..老爷曾说过,老鼠中属田鼠屯藏最为丰富,留着过冬也好。」

  路晴天听到书房中突然出现的没有语调的声音,挑挑眉,「我这么说过?」

  「是。」

  路晴天皱眉努力想,「我怎么不记得了?」

  您不记得的事情太多了。十六也只敢在心中这样想。

  这天下间大概再也没有像这样经常忘掉自己命令的主子。怪不得小四老说他的命好苦好累。有这样任性加随心所欲的主子,命能不苦吗?他随口一句话,影卫们却得用血用命去执行。

  奈何,他是主,他们是仆。他是天上的云朵,他们是地上的草芥。命运一开始就已经注定,既然挣脱不开,何不在之中寻乐?

  十六就觉得自己命并不苦。现在他有吃有喝、吃饱穿暖,不但识文,还习了不错的武艺在身。不管过程如何,相较他被卖的时候,他甚至觉得自己的命还是满好的。

  话说回来,他还是对堡主忘性太大这点抱了些许不满。

  「那你明天就去把田鼠的粮仓搬回来吧。」路晴天打开书房门,深深吸了一口新鲜空气。

  「是。」

  人去房空,再看书架角落已经没有十六的影踪。

  门外,路晴天正顺着走廊向前厅走去,不紧不慢的,一路还观赏着堡内风景。

  路家堡大厅。

  「这路晴天!还真不把人放在眼里了!」崆峒派主吴宕力终于耐不住拍案大骂。「如果是在下一人也就罢了,可恨他明知武林泰山北斗的二位在此,竟也怠慢至此!真正是欺人太甚!」

  忘尘好脾性地笑笑,没有任何表示。

  而年约二十七、八的戴霞山庄庄主于翰文则品了一口香茶,说了一句完全不搭边的话:「这茶不错,如在下向路堡主讨要,不知他是否肯割爱一二?」

  「谢于庄主抬爱,此茶名信阳毛尖,于年前成为贡品。本堡有幸,每年可从这贡品毛尖中匀出四两。堡主平日对此茶珍爱异常,今日得闻贵客临门,特令小的用此茶待客。」管家路全立在一边恭谨地回答道。

  「四两?」

  「哦?这就是信阳毛尖?」

  忘尘、于翰文同时开口,说完又相视一笑。都是爱茶人。

  「是。因不知诸位贵客于今日此时驾临,堡主又因俗事缠身一时分不开身,还请诸位贵客见谅。」言下之意就是你们不请自来,还能怨等待时间过长?咱家堡主又不是闲来无事,日日等待你们上门。

  忘尘、于、吴都是聪明人,怎么会不明白路全的言下之意。

  「哼!」吴宕力重重冷哼一声,在其师弟青柳子的拉扯下终究没再说什么。

  从内堂转至客厅的小门前有一扇云母屏风,谁也没有留意到那屏风后多了一条阴影。

  听到崆峒派带着武林盟的领袖人物找上门来,十六大致也明白是怎么回事。无非是他家堡主外出巡视产业时,兴致所至随手管的一桩闲事。

  他那时为了执行堡主的另一个命令不在堡主身边,事后还是听小四提起,才知道事情大概。

  好像是堡主在路上碰到一个不错的剑师,对他手艺、为人都颇为欣赏,知道他与一有夫之妇情投意合,却苦于对方身分而只是心慕,便出手帮他让他和那妇人拜堂成亲了。而这妇人就是崆峒派少主吴贤德四位夫人中的一位。

  自己的四夫人突然成了别人的妻子,是男人就没办法忍这口气。吴贤德找上门,却适逢剑师与那妇人拜堂成亲,而坐在上位接受礼拜的主婚人就是路大堡主。

  可怜的吴贤德被戏耍人成性的堡主耍的团团转,最后不但丢了夫人,还大大丢了面子。

  事后崆峒派理所当然的要找路家堡讨回公道,却被堡主事先得到消息,让人把崆峒派的镇派秘籍给盗了。

  十六在心中对那崆峒派主说了声对不起,盗秘籍的就是他。

  外面传来爽朗的笑声,接着就是一番久仰大名的客套。堡主来了,没走内堂却从大门进了。

  客套没有几句,坐上主位的堡主已经把话题带入正题。他那人最耐不住的就是罗里罗唆、永无止境的相互推崇恭维之词。

  果然话不到三两句,崆峒派吴宕力便气愤填膺的大力诉说路家堡的不是。对路堡主拆人夫妻毁坏他人姻缘、成全暗地里偷情的奸夫婬妇、不顾伦理常德的行为大为不满,尤其崆峒派失去秘籍一事更是句句怀疑就是路家堡所为。

  忘尘和于翰文的心中也苦。

  崆峒派找上武林盟要求主持公道时,武林盟众人一听是「上穷碧落下黄泉,阎王追命还有怜」的那个路晴天,当场就有数人各找藉口说自己抽不开身。

  吴宕力还算聪明,知道抓着少林掌门不放,可怜忘尘想抽身事外也难。

  至于于翰文,他倒是另有自己的目的,见忘尘同意吴宕力出面调解此事,他也自告奋勇一起跟着来了。

  苦主在这边口沫横飞、义愤填膺的怒声指责,负责来调解的两人却保持着沉默,而上首坐着的那个被指责的人像看戏一样看着苦主,你说这场面尴不尴尬?

  最后还是于翰文小心翼翼询问路晴天是否真有此事。

  得罪一个崆峒派主也许要费点心神,但得罪了路晴天,啊哈..

  「确有此事。」路晴天连犹豫都没有,一口承认。

  反倒是吴宕力没想到对方连否认都不否认,一时被刺激得说不出话来。

  「路堡主是否有这样做的理由?」

  听到被他请来主持公道的戴霞山庄庄主明显倒向路晴天一边的问法,吴宕力差点气炸了肺!

  路晴天根本没去看崆峒派主紫红的脸色,悠悠答道:「那姓吴的小子有四个妻子,那剑师却一个也无,分出去一个又怎样?反正听说那小子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偏偏还经常流连花街酒坊,身子都被酒色淘空了,还想霸着茅坑不拉屎。你说他过分不过分?」

  你说的才叫过分。十六在心中叹息。可怜的崆峒派主简直就是自取其辱来的。看在他这么可怜的分上,他会记得明天去搬空他库藏时,给他留个一、两样好传给后代子孙。

  「你、你..你胡说!我儿、我儿..」
qiqi
  「不信,你可以问问你媳妇们啊,也可以去花街柳巷打听打听,你儿子可是有名的快剑。」路晴天说的一本正经,但那眼中却掩藏不住促狭的笑意。

  他就喜欢看到别人痛苦难过的样子,尤其是看到对方有气没地方撒的瘪劲。

  他帮那个剑师,只是因为没有人会去做这种吃力不讨好还招人骂的事情。至于那两人到底是奸夫婬妇,还是真的被崆峒派少主棒打鸳鸯散,他才不管。

  快剑?在场诸人一时没反应过来。等反应过来,那表情自然各自不同。

  于翰文露出只有男人才懂的古怪笑脸。青柳子一脸尴尬。吴宕力脸一阵红一阵白。忘尘面无表情闭口不语。

  路晴天看了和尚一眼,笃定这人绝对是明白其中意思的。至于他为什么明白,他倒是很感兴趣。忘尘不是从小在寺庙里长大的吗?难道他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嗯,下次叫他们查查吧。

  屏风后的十六不知道,在他们堡主的转念之间,他们又多了一项艰钜的任务。

  「咳,吴派主,俗话说强扭的瓜不甜,又说弃我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不如让此事就此过去如何?这也更显吴派主大度之风。

  况且贵少主虽然少了一位夫人,但仍有三位如夫人侍候在侧,经过此事贵少主想必应该会更加珍惜三位夫人,也许努力经年,吴派主亦可早得金孙。你说在下说的可是?」于翰文轻摇摺扇,显得一派风流。

  吴宕力脸色难看,几度张口,「那我派秘籍呢!他都已经承认确有此事,武林盟要如何处理这种鸡鸣狗盗之辈!」

  「啧啧啧,」路晴天晃动食指,轻笑道:「鸡鸣狗盗之辈,你指的是谁?如果不是你妄想联合辽东一派的茶叶商人断我茶路,我又怎会给你一些小小警告?取你秘籍志在警示,如我真要对付你,盗的就不是你的秘籍,而是尔项上人头!」

  「你!」

  吴宕力气得发抖却也知对方说的不错。他派中藏得最深、戒备最严的镇派秘籍都能被对方神不知鬼不觉地盗去,如果对方想杀他那还不是轻而易举?

  乞求的目光看向一直保持沉默的忘尘,那于翰文他已经不指望了,现在他只能指望身为武林泰斗的少林掌门能稍微主持一下公道。

  一声佛号响起,忘尘终于开了金口。

  「路施主,贫僧此次前来是为吴施主查询该派镇派秘籍丢失一事。适才听路施主一口承认,想必这秘籍也应该就在施主手上。贫僧在此大胆恳请路施主,不看僧面看佛面,可否把崆峒派秘籍归还吴施主,也算尽了武林道义。」

  「可以呀。」

  厅中诸人都没想到路晴天会如此轻易答应,就连忘尘都以为他还得再费一番口舌,才能说动对方松口。

  只有十六一点都不奇怪。那崆峒派的秘籍对崆峒派来说是宝,但对路老爷来说也就跟垃圾差不多。现在那本秘籍就在他房里放着呢,路大老爷连看都没想看一眼。

  「不过..我要吴派主发誓,永远不去找那剑师夫妻的麻烦。至于你要对付我,那就随便你怎么来。」

  「发誓?你凭什么..」

  「师兄。」青柳子扯住几欲发狂的掌门师兄,在他耳边轻声劝慰了几句,也为他分清了厉害。

  吴宕力看向少林掌门,年不过三十六、七的忘尘微微点了点头。

  再看戴霞山庄庄主,也在用眼色示意他接受条件。

  谁都想让这件事轻轻松松地解决,如果能不流血当然还是不流血的好。江湖就是这样,有钱有力量的才是大爷,弱人一分都不行。更何况崆峒派与路家堡相较,弱的又岂止是一分两分?

  「好!但在下有个条件。在下师弟不才,想向路堡主请教两招,还请路堡主指点。」吴宕力几乎是咬着牙齿说道。

  「青柳子吗?」路晴天摸摸下巴,「也就两招吧。」

  这话一出,不光是吴宕力,就是一直劝慰自家师兄的青柳子也心有不快。他武功也许不是独步天下,但在崆峒派内所有人都心照不宣的知道,他的实力其实更胜当今掌门他的师兄。

  两招,是不是太侮辱人了?

  对自家堡主实力深有了解的十六并不觉得他的话有所夸大。那个人既然说了两招,那青柳子也就只能在他手底下挺过两招。

  场地换到厅外,十六没有跟出。厅外自然有其它影卫守护,他只需要等在这里就好。

  而外面的比武结果,他几乎不用看也猜得到。

  事情亦没出他所料,不到片刻,厅外的人又重新走回大厅。听脚步声,那崆峒派的师兄弟已不在其中。八成是因败招而羞愤离去了吧。

  轻轻重重的脚步声多添了数人,看样子应该是少林掌门带来的弟子和戴霞山庄带来的从属。

  重新分宾主落坐,路晴天吩咐管家准备接风宴款待贵客。忘尘连忙婉拒。

  十六感到从厅里传来异样的气氛。

  为什么?因为忘尘的婉言相拒?想了想,答案立刻了然于胸。

  除了忘尘和于翰文外,他们带来的人大概都是第一次拜见到路堡主真颜,其中那修炼不够的在看到路大堡主第一眼,就不由自主露出了异样的表情。

  平凡的五官,如果你分开看的话。眉毛不够浓长,眼睛不够大,鼻梁很高却只是普通,嘴唇不大不小不厚不薄,耳型乖顺、耳垂如珠,肤色称不上雪白,看起来反而更像成熟的麦色。

  最值得称赞的大概就是那一头青丝了。青丝青丝,当真是根根如丝,丝般柔顺,丝般光滑。配上一条月白色的发带,越发显得青丝之秀。

  就像一幅画,光有一棵树,或只一块石头,或只一片云,你根本就看不出画的美丽。但如果把它们合在一起,你看到的很可能就是某位大师的不朽之作,例如黄山的迎客松。

  路晴天的五官也是如此。分开看不过如此,合起来─天下谁人敢与其争俊?

  但..就像绝世之作上被人故意涂鸦了一般。

  碧落黄泉。

  无论是谁看到路晴天的第一眼都会看到这四个字。

  无论是谁看到路晴天的第一眼都会忍不出露出惊奇诧异的表情。

  不是为他的俊美,而是..诡异!

  为什么?

  因为路晴天的左边脸颊上纹了四个汉字。

  青色的隶书体,「碧落黄泉」!

  越是让人神魂颠倒的容姿,这四字刺青造成的效果也越发惊人!

  右边是僊,左边是魔。矛盾到让人不忍目睹,却又忍不住看了一眼又一眼。

  诡异。因为你无法对这张脸说他是俊还是丑。

  最让人诡异的还是路晴天的态度。

  今时,随前朝遗留习俗,大奸大恶秋后待斩的重囚犯会被刺青在脸上、额头上。

  可有权有势有地位又有钱的堂堂路大堡主,却在自己堪称上天杰作的脸上纹字,且不遮不掩,态度之堂皇、表情之自然,就好像在自己脸上刺字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一样。

  谁纹的?

  如果不是路晴天自己,天下还有谁敢在这人脸上刺字?

  又是为的什么?

  这是一个谜,目前暂时也没有哪个不怕死的敢当面去问路大堡主这个问题,所以这谜也就一直搁在了江湖人心中。

  不好意思门下露出这么直接的表情,忘尘和于翰文几乎同时轻咳了一声。

  众人反应过来,有几个面薄的,当场就红了脸─怎么就做了这么失礼的事了呢!

  路晴天似乎丝毫没有注意到大厅中变化,只是带笑请忘尘一定留下,让他有做东道主的机会。

  忘尘推辞不掉只得留下。

  倒是那于翰文似乎一开始就打了留下的主意。

  路晴天正要让管家领客人去贵宾专用的栖凤院,忽听风流倜傥的于庄主咳嗽一声开口道:「在下此次前来,除为了解决崆峒与贵堡的间隙,另有一个不情之请,还请路堡主成全。」

  「何事?于庄主请说。」路晴天收回招管家的手,微笑问道。

  于翰文看向自家兄弟,见弟弟于翰海点头鼓励,转过头望向路晴天,一口气说道:「我想为自己提亲,对象就是路堡主之妹、天下第一美人的路依衣。」

  什么?

  什么!

  不光是路晴天,就连十六都在心中大叫。

  他竟然想娶路依衣!

  路晴天怔了一怔后,突然仰天大笑。谁也不知他为什么而笑,直到他自己笑够了。

  「哈哈哈,多谢于庄主对依衣的抬爱。这真是..这真是..怎么说好呢?」路晴天认真看向有那么点紧张的于翰文。

  「于庄主亲自向本堡提亲,无论对鄙堡还是对那丫头来说都是一件值得荣幸的事。」

  「不敢、不敢。」于翰文收起摺扇连道不敢。

  「不过..」

  于翰文的心被提了起来。

  「不过不是在下不允。一般女子也大都听从父母兄长安排,只是在下这胞妹却与别人不同,别说鄙堡无人能命令得了她,就算有,在下与在下父母也不舍得她离堡嫁为人妇。」路晴天一脸惆怅,叹息道:「如果嫁得好还好,如果嫁得不好,遇上那喜眠花宿柳又三妻四妾的男子,我妹岂不是要被委屈?」

  于翰文听得此言,连忙道:「在下可以发誓,如果能娶得令妹,在下一定不会三心二意,定待路小姐真心百年!」

  路晴天还是叹息不止,「不是在下不信于兄,实在是知人知面不知心,今日恩爱也许明日就弃,也怪不得吾妹定要寻一位顶天立地数一数二的奇男子。」

  「路兄可是觉得在下算不上顶天立地数一数二的奇男子?」于翰文表情略略灰暗。

  「怎么可能!如果于兄都不是顶天立地的奇男子,那天下间又有何人敢称自己顶天立地!」

  「过奖过奖!」于翰文遂又变得喜笑颜开,「那么..」

  「不过..」

  「不过什么?」

  路晴天微微一顿,「不过我妹对要娶她的人曾立下三个条件。本想在今年年底向外公布,既然于兄此时提亲,那也只得提前在此时说出了。」

  「什么条件?」于翰文上半身微微前倾。

  路晴天微皱眉头,似乎不知道如何开口是好。

  「唉,我那妹子啊,不过也就是皮相生的比别人好点,就..实在是惭愧啊惭愧!」

  「不,应当的。自古从来都是美人配英雄,身为天下第一美人的路小姐只不过提出三个条件又算什么!」于翰文忙不迭地道。

  「可是这条件在在下看来都荒谬至极,如果天下间真有人能完成这三个条件,别说把我妹嫁给他,就是让在下自己披上嫁衣,在下也是心甘情愿。」

  此言一出,好半晌厅内没有人开口接话。

  每个人都在想,这到底是什么样的难题,竟能让排名天下第二的路晴天说出这么一番话来。

  第二章

  十六也在想,不过不是在想条件的内容,而是在想提条件的人。

  十六有个秘密。一个天大的秘密。也是一个甜蜜的秘密。

  「喂,你在乐什么?」

  听到这与众不同的特殊磁性嗓音,十六有点惊讶。从来没有人会主动跑来找他们,更不会跑到他们藏身的地方跟他们说话。

  难道我藏身的本领还没有学到家,竟让人轻易看出了我的藏身之所?

  「喂!」纤长的手指快戳到他脸上。

  见鬼!自己怎么走神了!

  可这真的不能怪他,谁能在看到这样的..美人以后还能保持神志清醒?

  美人,除了这个词,十六想不出还有什么词可以形容眼前的女子。

  她看起来不大,顶多十四、五岁。可就这样,她现在的美貌就足以倾城倾国。十六几乎不敢想象这女孩长大以后会怎样的祸国殃民。

  生成这样的美貌,根本就是祸水嘛!

  「你说什么?祸水?你竟然说我是祸水?」小美人气的脸都红了。

  十六也脸红了,发怒的小美人真的有种惊心动魄的美。

  「我、我没说啊。」只是在心里想想而已。

  「你说了!我听到你说了!」小美人眼睛瞪得大大的。

  「好吧,那我说了。」十六无辜地眨眨眼。

  「坏小子!」小美人忽然又笑了起来,甚至还伸出手在他脸上拧了一把。

  这是哪家的女孩?竟然这么放肆?十六头疼。

  「喂,你还没回答我呢,你在乐什么?还有你叫什么名字?」女孩不依不挠。

  「..十六。」

  「石榴?」

  「不是,是十六。数字的十六。」

  「石榴。我喜欢吃石榴,所以你就叫石榴!」

  「你、你也太刁蛮了吧?」十六傻眼。

  「你、你也太直接了吧?」小美人叉腰,一张脸几乎贴到十六眼前。

  「女孩子含蓄点比较好哦。」十六善心地劝慰,并小心翼翼避开她那张带有震撼性的脸蛋。

  「为什么要含蓄?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我喜欢你,你喜欢我吗?」

  哇!十六吓得差点从树桠上掉下来。

  怦怦!怦怦!心跳得快的都不像自己的。

  她、她、她..她说她喜欢他?

  这个小美人喜欢他?

  喜欢他这个影子?喜欢他这个几乎都没办法为自己做主的人?

  她是不是在耍他啊?就像那个爱耍人的少堡主一样。

  「我注意你很久了哦。」小美人在他身边的树桠上坐下,两只脚挂在树桠上一晃一晃。

  是吗?我竟然被人注意了很久都没发现被人注意了。我真是一个失职的影卫!

  「你经常都在傻乐些什么?我看其它影卫都不像你这么快乐嘛?」

  她知道我是影卫?十六开始警觉。他不认识她,他在堡里从来没有见过也没有听过这个女孩,她是从哪里来?又怎么知道他是影卫?

  「我是晴天的妹妹,因为我从小体弱被送到师父处养大,我也回来过几次,只是你们从来没有注意到我而已!我告诉你哦,我的武功可是很高很高的哦!」小女孩笑得开心,真正是笑颜如花。

  十六看傻了眼。

  管她是什么人呢!她一定不是坏人!

  不过她怎么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难道她是..花精?

  不怪十六会这样想,因为他现在坐的就是一株海棠树。

  「喂,告诉我,你平时都在傻乐些什么?」

  「没啊。我没乐什么啊。」

  「那你刚才一个人躲在树上乐什么?」

  十六想了想,「我今天看到厨娘让人采购了猪蹄膀,刚才我就在想晚上她会不会做红烧猪蹄。」

  「厨娘的红烧猪蹄啊..」小美人吸吸口水,似乎也心有戚戚焉。

  「是啊,厨娘的红烧猪蹄..」

  两人对视,彼此指着对方的鼻子骂了一句:「好你个馋猫!」

  噗哧!

  嘿嘿!

  「喂,石榴,我叫路依衣。记住了啊!」

  能不记住嘛!

  十六笑得甜蜜又辛酸。

  这厢,路堡主看着忘尘,微笑着宣布了第一个条件。

  「第一,过少林十八罗汉阵。抱歉了,忘尘大师。在依衣心中,贵寺的十八罗汉阵堪称天下第一阵,能闯过此阵的自然是真有绝技在身。」

  忘尘苦笑,宣了声佛号。少林是哪里得罪了路美人?这条件一出,凭天下第一美人的号召力,少林以后还想有宁日吗?

  戴霞山庄庄主对忘尘抱拳一笑,「大师,日后如有得罪,还请看在在下想抱得美人归的分上,饶恕一二。」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忘尘顿觉头大如斗。

  「不知路小姐第二个条件是?」于翰文问。

  路晴天左手放在扶手上轻轻摩娑,脸上表情似笑非笑,「这第二个条件嘛,说难不难,说简单也不简单,那就是去打四方楼主金元宝一个耳光。」

  啊?

  这还叫不难?现在不光是忘尘一人头大如斗了,想娶美人妻的于翰文亦轻皱眉头。

  打四方楼主一个耳光?

  说得轻巧,先不说能不能做到的问题。就算能做到,四方楼今后的报复还能少得了?

  忘尘心理平衡了,好歹路美人还给少林留了面子,至少没让人来打他耳光不是?

  金施主,愿佛祖保佑你。

  于翰文扇子也不摇了,「路堡主,请问这最后一个条件如何?」

  全场只有路晴天一人笑得愉快,最后一个条件说得也干脆。

  「条件第三,送一件衣服给我,但一定要我喜欢。」

  啊?

  全场傻眼。

  送一件衣服给路晴天?这个条件听起来似乎一点也不难,但那句一定要他喜欢就有点微妙了。

  什么样的衣服会博得路大堡主的青睐?

  路家堡的仆人们有福了,尤其是专门负责给路堡主制衣的管家和裁缝,那以后红包收的可真不少!第一个就是戴霞山庄庄主的。

  把客人安置到贵宾院,路晴天回到内室更换衣服,准备参加晚上的接风宴。

  晴天一边换衣一边思索。「你说于翰文那厮为何要向我路家堡提亲?他的目的何在?」

  于庄主野心不小,也许是要借天下第一美人之力并吞路家堡吧。

  「还有那路依衣到底是何人?为何众人都以为她是路家堡人?」路堡主嗤笑,甩掉腰带,「有趣的是我这个路家堡堡主,却从未见过这天下第一美人!」

  依衣,十六在心中轻轻叫着这个名字,脸上浮起幸福的笑容。wrxt

  「我问你你为什么不回答?」

  十六一愣,你在问我?我还以为你在自言自语。正想开口。

  「你一定很奇怪我根本不认识路依衣,却为何还公布娶她的三个条件吧?」

  不奇怪,我知道您老一向喜欢看别人笑话。

  「因为..说不定路依衣会一怒之下找上门来,这样我也有机会拜睹天下第一美人的长相到底美到何种程度。就算她不肯达成我这个愿望也没关系,对我来说她不出面否认最好。江湖嘛,无风无浪怎叫江湖?」

  十六默然,原来这人不只喜欢看别人的笑话,还唯恐天下不乱!

  「十六。」

  十六在暗处抬起头。

  「我听说崆峒派有一颗驻颜丹,你记得把它带回来。我准备拿它做见面礼。」路晴天似乎丝毫不在意在属下面前赤身裸体,

  也许对他来说侍候他更衣的仆妇丫鬟也好,负责保护他执行他命令的影卫也好,都一样。

  崆峒有驻颜丹?我怎么没听过?十六把目光投到脚下。

  「如果找不到,你就把厨娘的女儿娶了吧。」他挥挥手,示意十六可以去执行命令。

  十六叹口气,上次小四好像就跟他说过,老爷曾经威胁他如果不完成命令就让他娶厨娘的女儿。没想到这次轮到他了。

  离开路家堡已经两天,第二天晌午过后,在余县外的路边酒铺中不意外地看到了熟人。

  小四对十六摇摇手,十六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因过了用饭时间,酒铺里没几个人,小四和十六两个人占了一张桌子。

  要了一碗茶,四个馒头,一碟卤牛肉。十六慢条斯理地吃着午饭,对身边人不理不睬。

  小四终究憋不住了,「你就不问我是来干什么的?」

  十六咽下嘴里牛肉,喝了一口茶,「老爷让你来帮我,他大概担心我一个人搬不完所有东西。」

  「你知道了?」

  十六没接话,笑咪咪地递给他一个馒头。

  小四叹气摇头,「我们之中果然还是你最了解老爷。十六,为什么你到现在还能笑得出来?」接过馒头狠狠咬了一口。

  十六不解,反过来问:「为什么我不能笑?」

  因为..小四终是不忍心说。

  「就因为老爷曾睡过我宠过我,现在却对我不闻不问?」倒是十六自己笑着说了出来。

  小四愕然,「你这人..有时候我觉得你这人真他娘的..」想了半天没想出一个好的形容词。

  十六渐渐露出愁容,眉头也皱了起来,单手捂住胸口,轻唤了声:「我的心好痛啊!」

  「..你在干嘛?」小四脸上的表情不只是惊吓。

  他挑起一根眉毛,「学西子捧心啊。你不是想看我心痛难当的样子吗?要不要我再跑到老爷面前一哭二闹三上吊,抱着他的大腿求他不要抛弃我?」

  小四看着对面那一脸络腮胡的男人,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西子捧心也要看长相好不好?就你现在那尊容..

  说起来十六在影卫中论武功也许不是最好的,论头脑也不是最聪明的,论毒药论轻功也只是马马虎虎,可十六在执行老爷的命令时却从来没有失手过。

  为什么?

  因为十六有一手冠绝天下的绝活,那就是易容术。

  唯妙唯肖几可乱真。这是老爷对十六易容术的评价。

  十六的脸总是在变,但他固定的脸盘有三张。

  一张是副文弱书生的样子,脸盘清秀。堡里的厨娘一看到这张脸的十六就会给他塞很多好吃的。

  一张是副中年汉子的脸,略带风霜。十六在外随行时用的最多的就是这张脸。

  还有一副就是他现在的样子,一脸络腮胡,看不出真实年龄,肤色黝黑,一看就是在外走南闯北辛苦讨生活的商贩样。

  小四他们一直都在猜那张文弱书生的脸就是十六的真面目。因为十六被堡主..那段时间,十六一直都是那张脸。

  可是后来堡主开始对一个青楼名妓感兴趣,做了那名妓的入幕之宾后,就不再让十六侍候床笫。

  而这也不过是两个月前的事。

  「你心里就真的一点也不难过?」小四不知道自己看同伴的眼光中充满了怜悯。

  在知道十六和堡主的事后,影卫们对十六的看法参差不齐。有人看不起,有人同情,有人冷冷的等待十六被堡主玩腻的一天。

  一个月零十天。小四一天天数过。然后十六回到影卫的住处,再也没有被堡主叫去陪寝过。

  没有被堡主宠爱过的人,一定无法想象路大堡主宠爱人时的样子。小四看过,所以他每次看到又恢复到单纯影卫身分的十六都会隐隐心痛。落差如此之大,他是怎么适应过来的?

  十六抓起茶碗咕嘟咕嘟灌了一大口茶,放下茶碗用手背一抹嘴唇,「难过什么?不想得就没有失。我一无天下第一美人的美貌,二无金枝玉叶的身分,三无撼世无匹的才华,你说我凭什么能飞上枝头变凤凰?何况我还是一个男人。」

  「砰!」把大腿抬到桌上,十六正经八百地说道:「你要不要看看我的腿毛?」

  小四受不了地踹了他櫈子一脚。

  十六收回腿,坐正身体,「不看拉倒,我还不想给你看呢!喂,你吃好没有?怎么半个多月没见人变得这么婆婆妈妈!要上路了,再不走晚上我们就要睡城外头了。」

  小四收起胡乱心思,随便让店家包了点东西,和十六一起走向门外。

  在走到大门口解马匹缰绳的时候,十六忽然开口。

  「你知道么?小四,坊里那些侍候男人的男妓,过了十六都得用镊子拔掉胡子和身上过多的毛发,因为那些来寻欢的老少爷们要的是可以当女人用的男娼,不是男人。除此之外,听说他们在过夜之前,都得用尖嘴皮囊灌满水插进自己的肛门,先把身体洗净才能接客。」

  转头看向不明所以的小四,十六幽幽一笑:「我做了四十一天受尽宠爱的男娼,小四。」

  小四至此,暗自发誓以后绝不再提起此事!

  十六很满意小四现在的表情,掀起衣袍翻身上马。

  现在他总算可以耳根清静,和充满同情心的小四一起去执行老爷布置下来的任务。

  驻颜丹是么?他会拿到的。

  凡是他想要的,他都会为他取到。

  连行程在内,这次任务总共花了二十八天时间,回到堡中恰逢中秋节。

  「哎?十六,你回来了?那边的帐收回来没有?」

  「收回来了。」

  十六在堡里明面上的身分是账房先生之一,专门负责到外地收帐。在路家堡,十六在大家的印象里是个一向乐天知命、懂一点拳脚功夫、收帐很有一套的合格账房先生。

  同样的,他们这十一个影卫在堡里也都另有身分,表面上都受管家约束。

  没有人知道他们是堡主的影卫。大隐隐于朝,小隐隐于市。最好的掩藏就是不掩藏。

  就像面前向他搭话的小五。小五,在堡里又叫路武,堡卫之一,长得英俊潇洒身材魁梧,正当二十出头的好年纪,堡里不少丫鬟都对他情有独钟。

  「厨娘那女儿真的很讨厌。」路武一见面就跟他数落。

  「她年龄还小,等她长大了受过真正的伤害,她会把一些坏毛病改掉的。」十六拍拍伙伴的肩。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我看她根本就是脑子有病!不说这丫头了!我说..你这次还顺利吧?」

  路武没问十六执行了什么任务,他没资格也不能问。

  「还好,有小四帮我。」十六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给。」

  「什么?」路武接过。

  「老和铺子的千层糕。」

  「真的?」路武立时开心大叫。别看这人一身英雄气概,偏偏喜爱甜食的不得了。

  「..这是什么?」路武摊开油纸包,瞪直了眼睛。

  「哦,我咬了一口。走在路上太饿了,不过我就咬了一口。你知道我不爱吃甜食。」

  「..路..十..六!」

  「干嘛?」十六侧头笑得无辜,脚下走得飞快。

  「干嘛─有种你别跑!」

  不跑的才是傻瓜!越走越快的十六哈哈大笑着,很快就溜得不见人影。

  晚上小四溜到他房里来找他算帐。因为找不到十六的路武逮着了路上向他打招呼的路司,把武功弱他一筹的小四揍成了猪头。

  「理由是老子跟你是穿一条裤子的!我操他祖宗的!竟然敢把老子揍得这么惨!」小四一生气就会老子来老子去。

  十六躺在床上看他的书,眼都不抬一下。「小时候你被他揍的少了么?」

  「那是小时候!」小四恨声道。

  「挨挨小五的揍也好,省得将来你挨别人的揍。」

  「哈!说得好听,你自己怎么不挨?喂,过来给我上药。堡主明天就回来了,这样子哪能见老爷。」

  十六合上书本,若有所思地道:「我们什么样子,老爷何时留心过。」

  「他怎么没留心过?他如果没有留心,怎么会把你拉上他的..呃,抱歉。」

  「你觉得堡主喜欢美人?」十六弯起唇角表示不在意。

  「那当然。哪有男人不喜欢美人的。」小四抓抓头,在床沿坐下,「你是不是听说了?」

  「听说什么?」十六坐起身,拿出准备好的药箱给小四换药。

  解开上衣,露出层层绷带。

  崆峒派虽无人在名人榜上,但好手并不少。蚁多咬死象,负责引开注意力的小四被青柳子在背上划了一剑。

  前面十六利用他的易容术,转移崆峒库藏转移的还算顺利。但后面为了取得被崆峒派主吴宕力贴身收藏,洗澡睡觉也不拿下来的驻颜丹,小四负责引开吴宕力儿子等人,十六易容成吴宕力那个不争气的儿子,趁吴毫无防备之下取得对方挂在脖子上的玉瓶。

  任务完成。之后十六接应小四,一起离开崆峒的势力范围。

  「堡主这次出门巡视产业,在路上碰到湘江女泥娃。我听小五说..老爷好像看上那妮子了。」

  小四抬起双手,让十六帮他把绷带解下来。

  「哦,这次和老爷出门的是小五?」十六一丝不苟地做他的换药工作。

  「是。途中小五被老二和老三换回来。」

  十六顿了顿,「以后你最好不要再向小五打听老爷的行踪,也不要询问他的任务。不管小五和你关系再好,犯了老爷的忌讳,你自己知道后果。」

  「谁跟他关系好了!那个三天不揍人就手痒的家伙..我知道了。」

  等换完药从十六屋里出来,小四才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头。

  对了,我本来想看那家伙知道堡主有了新欢是什么反应。怎么反应没看到还被那家伙给教训了?

  好你个狡猾的路十六!我就不信你真的一点都不在乎!

  十六一手抱着账本,一手握着手中玉瓶顺着长廊向书房走去。

  他并不能肯定这个玉瓶中装的就是驻颜丹,他又不能把崆峒整个药房全部搬回来。花了半个月时间耗在崆峒派内打听消息,最后得知崆峒派主的脖子上挂了一个玉瓶,那玉瓶里装了一颗稀世灵丹。

  抱着碰运气的打算,他取得这颗被吴宕力贴身收藏的灵丹回来复命。

  如果是,他和小四将得到一笔奖赏。如果不是,负责这次任务的他将得到处罚。

  奖赏还是处罚,答案就在这扇门后。

  十六立住脚跟,向内禀告道:「老爷,十六前来复命。」

  「进来。」

  「这是什么?」路晴天把玉瓶抛向暗处。

  十六低头站在一边。

  片刻过后,暗处传来声音:「疑似九转还魂丹。属下不能确定,但此丹为良药无疑。」

  「哦?不是驻颜丹?」路晴天扫了十六一眼。

  「不是。」非常肯定地回答。

  玉瓶重新回到路晴天手上。

  「驻颜丹呢?」路晴天面对属下淡淡问道。

  「属下不知。」十六单膝跪地。

  「崆峒派你都翻遍了?」玉瓶在路堡主手中转动。

  「没有。」崆峒派多大,怎么可能都翻遍?可他能说吗?不能。

  「它的库藏你都搬回来了?」

  「是。」除了留下一尊玉佛、一盒鸡血石外。

  「一半完成,一半未完成。你自己说你是应该领赏还是受罚?」路晴天转过头不再看他。

  「路四领赏,属下受罚。」十六的声音很平静。

  半晌,「嗯,很公平。今天是中秋节,和大家吃了月饼后再自己去刑房领三十鞭吧。」

  「谢老爷。」十六松了口气。

  幸亏堡主忘了原来的处罚。要真让他去娶厨娘的女儿,他大概会先杀了方小芳。

  「在那之前先到房里等我。」挥挥手,示意他可以退下。

  十六愣了愣,随即低下头,「是。」

  晚上刚用完晚膳,小四就找不到十六的人影了。

  「小九!你等等,你看到十六没有?」

  叫小九的青年转过身,面无表情地道:「你找十六什么事?」

  「换药。」

  「我帮你换。」

  小四往回退了一步,脸上浮起警戒的神情,「不用了,我找十六就可以。」

  小九嘴角拉了拉,像是在笑,不过看起来更像讽刺。

  「你不用找他了。今晚他会很忙。」

  第三章

  鼓敲二更的时候,十六从堡主的卧房中走出。小心翼翼掩上门,对门廊下某处黑影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今晚在老爷门外守夜的是谁?希望不要是老大,或是十一他们。

  影卫十一个人,并不是每个人的关系都很好。对他上堡主床这件事,十一个人更是各有各的看法。有同情的,自然有厌恶的,其中当然也有看笑话的。

  尤其是今晚的自己丑态百出。如果是小四他们,应该至少会帮他遮掩一二,也不至于当面嘲笑他、背后看不起他。最后弄得堡内人尽皆知。

  偏偏堡主对这种事表现得丝毫不在意,他这人随心所欲惯了,也不觉得玩女人是风流、玩男人就是大逆不道。

  堡主的态度如此,堡内自然也无人对此事大惊小怪,顶多就是背后说说他这个妄想凭藉身体一步青云,如今却被弃之如敝屣的账房先生。

  站在刑房门外,十六有点踌躇。身体内的药性还没有消失,他怕自己在受刑时会露出难堪的丑态。看看天上那还在树梢头的圆圆大玉盘,他想再等一等。

  「刑房的人早就在等你了。你还要在门外站到什么时候?」jiajia

  「..小九,是你。」十六苦笑,看来是逃不过了。「那药是你制的?」

  「效果如何?」小九在阴影中浮起怪异的笑容。

  十六轻笑,「还可以。到现在我浑身上下还烧得慌。刚才让你见笑了。」

  小九的眼神变成针,「也许你根本就是天性婬荡。」

  十六竟然点点头,「你说的没错。这也很有可能。」

  「进去!」小九的声音不知因为愤怒还是什么变得尖锐。

  撇撇嘴,在敲门的一刹那,十六突然回头问道:「堡主怎么会想到拿我来试药?」

  「因为你最适合。」一字一顿。

  是吗..小九,我到底做了什么让你突然恨我恨到这种程度?

  十六叹口气,抬手敲响刑房大门。

  小九看他走进刑房,也一闪身消失不见,不知道躲到哪里去看药效反应。

  十六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么难堪过。

  在他脱下上衣仅穿了一条单裤被吊起来的当儿,刑房门再次被打开,路大堡主亲自前来监督行刑的过程。

  他努力想当所有人不存在,可在受了十鞭以后,他那里竟硬得不像话。

  行刑的人眼睛比什么都毒,在看出他的异常后,故意延长了抽鞭的时间。

  除了自己的闷哼声,他耳中还听到了明显的不属于他的喘息声。

  上半身的痕迹,已经足以让行刑人知道他来刑房前都做了什么事。而他目前的反应更是直接的让人唾弃。等三十鞭抽完,他裤裆也湿了一块。明眼人都知道他射精了。

  抬起头,刑房中的情欲味道浓重得让每个人的表情都有点不正常。

  「你们可以离开了。」路老爷突然开口。

  刑房的人没有多言,放下十六,躬身施礼离开。

  十六看着堡主向他走近,看着他解开外衫露出半硬的性器。

  「趴到春櫈上。」

  十六没有任何反抗,依言而行。

  单裤立刻被扒下,两条腿被踢得更往两边分开。几乎是同时,一只手掌扣住他的臀部,该手的中指、无名指揉进了他大半个时辰前刚被用过,还没来得及清理的地方。

  揉弄的动作很粗暴。与其说在进行性交的前期准备,不如说在故意折磨他那里。

  可这样粗暴残忍的动作,竟然让他慢慢哼了出来。慢慢的,声音越来越无法克制。

  路晴天看在他手指操弄下晃动得越来越快的紧窄瘦臀,脸上露出讥笑,一只手越发操弄得厉害。

  等到那里已经变得不似正常人的体温,变得甚至可以容纳四根手指挤进的时候,路晴天把自己硬起来的家伙塞了进去。

  「小九的药不错。等你身上药性完全消失后,再试上两次。如没什么副作用,就可以拿来卖给那些王公贵族。」

  十六听见了,但他已经在欲海中沉浮。

  回到自己房里已经过了四更,厨房里自然不可能有热水备用,他也没资格让谁给他在这时候烧热水。

  突然有点怀恋三个多月前的生活,至少那时候半夜完事还有热水可以擦身,更不用说..

  幸好天还很热,晚上虽然有点凉,但用冷水抹身也不至于冻到。

  他想起来了,二十一个孩子,其中有四个就是死在试药下。

  小九是被试药最多的一个,但他活了下来,现在成了路家堡的药师。

  二十一个孩子,没有一个不痛恨当年的路家堡药师。那个人根本就没有人性!

  小九..你也要变成那样的药师吗,还是..

  擦洗了一半,十六维持着半蹲半跪的姿势忽然叹了口气。

  「你要进来就进来。你要不进来就请离开。」

  沉静半晌,就在以为对方打算走的时候,门吱呀一声被从外面打开。

  拴上门栓又有什么用?十六一边擦洗下体一边苦笑,他在这堡里哪有隐私可言。

  来人进来关上房门,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十六也不理他,自己洗自己的。

  都是男人,被看光也没什么好吃亏的。何况比这更难堪的都给对方看过了,现在遮遮掩掩反成笑话。

  根据以前的经验,把精液排出来最好,省得第二天受罪。

  但洗澡给人看也就算了,真要让他把手指插进那里,把里面的东西弄出来给别人看,他还没那么厚的脸皮。

  小心站起,用布巾随便围住下体。十六走到床前柜子边从里面取出药箱。

  他背对着那人,像是随口说道:「你如果要帮我上药那就过来,如果不是那就出去让我睡觉。」

  没有人回答他。他无所谓的咧咧嘴,打开药箱从里面翻出伤药。

  刚要把药瓶塞打开,「啪」一声,手上的药瓶被人打飞。

  唉!手劲那么大干啥?你疼我也疼。

  不再被刻意压制的呼吸从他身后传来,「..我都看到了!」

  我知道你都看到了,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如果让小四他们知道并不是老爷强行要你陪寝,而是你自己主动爬上老爷的床,你猜他们会怎样?」尖锐的声音里为何充满悲痛?

  十六僵了僵。对方看到了什么?不是今晚他的丑态?

  「你看错了。」十六慢慢弯下腰去捡掉在一边的药瓶。

  「我看错?」小九几乎像在尖叫,「我亲眼看见你跪在地上求老爷抱你,你还、还露出那么恶心的媚笑!你简直..」

  我简直什么?十六转回头,脸上竟然浮现近乎妖媚的笑容。

  「媚笑?是这样的笑容么?」他手慢慢伸出,轻轻抚摸同伴愤怒得发红的面颊。

  小九明明看到对方的手伸来,却连动都无法动一下,任由十六粗糙的手掌抚上他的脸。

  手掌渐渐用力,一用劲,十六把小九紧紧拥进自己赤裸的怀中。

  十六现在虽然有张文弱的脸,但他的身材可和文弱二字一点也不擦边。匀称的肌肉徧布全身,肤色略略偏棕。个头比小九略微高一点。

  「你就是因为这个,这段时间才会处处跟我过不去?」

  小九的身体在颤抖,不停地颤抖。

  「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老爷问你要什么奖赏的时候,你要让老爷抱你?为什么要那样笑,那不是你..那不是你!」

  为什么?十六在心中微笑,他想他永远都不会把这个答案告诉任何人。

  「小九,你不会说出去的对不对?」十六抱着小九在他耳边轻声问道。

  小九没有回答,室内只能听到他急促的喘息声。

  「为什么不回答我?给我个你要这么做的理由!」小九怒吼,突然挣扎起来。

  「理由?」十六笑了,手也抱得更紧,似乎毫不在乎身后的鞭伤是否会加重。

  「堡里的人都知道怎么你不知道?当然是为了能一步登天,从此脱离下人的身分哪。」

  「你胡说!我根本不会相信!」小九痛苦得声音也哽咽起来。

  「为什么不信呢?」十六叹息,「我的好小九,到底我要说什么你才会相信?」

  推拒的手掌反过来紧紧抱住那个从小给他温暖的人,小九痛苦地喊道:「你是个疯子!你是个白痴!你是天字第一号大傻瓜!明知不可为而为。你难道忘了十四的下场了吗?你就这么想步她的后尘!」

  十六忍住背后传来的阵阵痛楚,轻柔地摩娑着小九的背脊,不语。

  不用小九提醒,他从来就没有忘记过他们的十四。

  当年的二十一个孩子中有六个是女孩,但最后活下来的只有十一和十四。

  现在除了十一,十四也死了,死在一年半前。死因,被堡主一掌打死。

  十四是个很美丽的女孩,因为美丽,她并不甘心只做一个默默无闻永无出头之日的影子,她想做主人,而她的机会就是堡主。

  堡主也宠了她很长一段时间。大约有四个月那么久。

  可喜新厌旧的老爷很快就有了新宠─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寒情夫人。

  在寒情夫人应老爷邀请到堡中游玩的第一天,十四在寒情夫人的茶水中下了毒。

  很傻,只不过是巴豆。她毕竟不敢真下毒手毒死老爷的新欢,不管她内心中有多么难受和妒嫉。只是想看以美貌冷情闻名的寒情夫人出出丑罢了。

  寒情夫人很快就察觉出不对,堡主当时只问了一句话:谁做的?

  十四怕连累大家立刻站出来承认,也许那时她更希望的是老爷能注意到她吧,哪怕是受到严重的惩罚。可是老爷连多看她一眼都没有,一掌挥出,算是给寒情夫人的交代。

  一颗巴豆,一条人命。轻贱的也许连她自己都不敢相信。

  影卫们没有人出来为她说一句话,因为她犯了身为影卫的最大过失,没有听堡主命令擅自出手,以及损毁了路家堡的利益和堡主的面子。

  从此,十二个影卫变成了十一个。

  「小九,我的背很疼,你帮我上药好不好?」十六把头搁在小九肩上,可怜兮兮地道。

  「不好!疼死你拉倒!」

  小九叫的残忍,下手也绝不温柔,可十六知道,他身后的鞭伤到明天他醒来时候就可以结疤了。

  小九,你是个怪胎,可我还是喜欢你。

  十六不光是在心中这样想,他也这样说给小九听了。

  结果小九打了他一耳光,丢下一瓶药跑掉了。

  过完中秋节没多久,路晴天再次外出巡视产业。

  在路家堡人眼中,这位继位四年多的年轻堡主要比原来的老堡主尽责多了。君不见路家堡的家底越来越殷实,堡里的人从上到下都过得很滋润?

  只有十一个影卫们知道,他们的老爷一年大半在外奔跑,除了为堡里的营生,更多的还是为了寻找。

  寻找什么?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也许是路晴天传出天下第一美人嫁娶的三个条件后,也许比之更早,江湖上开始流传一种说法,而这说法随着路堡主的动向亦有越传越烈之势。

  ─路晴天在寻找宝藏。

  ─这个宝藏就藏在一个叫做碧落黄泉的地方。

  真的?假的?

  路大堡主不惜把碧落黄泉四字刻到自己英俊不凡的脸上,你认为是真的还是假的?

  可是有这么明目张胆的人吗?

  路晴天是什么人?他的行为又岂是一般人能理解的!也许他巴不得天下人都知道都来找才好!

  为什么?

  因为..八成他也不知道宝藏的详细地点。你没见他一年到头天天往外跑,大江南北关里关外都快给他跑遍了吗!

  哦,那么说宝藏真有其事了。

  八成是真。

  江湖上只要有三分可能,都能当十分来认真。更何况是八成!

  一句八成是真,新的寻宝传说轰轰烈烈地开始了。

  路晴天第一次听到这个传说时,脸上的表情相当精采。

  甚至比起他知道少林十八罗汉天天有人挑战、四方楼主金元宝在家中不敢面客、出门不敢说自己是谁时还要精采三分。

  「你说会不会是金元宝那个小心眼在报复我?」

  十六没有回答。

  这次出门跟随的影卫共有六人。四人待命,两人轮值。现在守在老爷身边的是他和一,就算说话也轮不到他的分。

  路大堡主也没指望有人回答他,自个儿摸着自己刺了字的脸颊笑得意味不明。

  「不过他们倒是蒙对了一点,我确实在找它。有新的消息吗?」

  十六知道这句话不是在问他,一就站在门外。

  「有。」

  「进来说话!」路晴天脸上有了一丝兴奋。

  路一推门而入,走到离堡主五步远的距离站住。「启禀老爷,十一他们传来消息,在潜山县有一座潜山,潜山有天柱峰,峰下有一谷,当地人称黄泉谷。」

  「潜山?那个号称南岳的潜山?」不知什么触动了路晴天,现在任谁看他都能看出他明显的激动之情。

  「是。」

  「走!立刻启程去潜山县。路一你和十一他们随行待命,十六身边听令。」路晴天霍然起身。

  十六在离开应天府的时候,很是惋惜地看了一眼当地生意的各个负责人。

  听说应天府今年所有买卖利润比往年都好,一干负责人精心充分准备了十数天,就想好好显显他们的功绩,也好比过年年利润都超过他们的京城各负责人。结果老爷才到第一天,茶还没喝上两口就走了。

  可怜他们那一脸期待还有三分紧张。表面的功夫活全白做了!

  看着老爷走进备好的马车,十六晓得这人还是会回来看的─在这帮人都松懈,好的坏的都浮上水面的时候。

  路晴天喜欢轻装出行。

  可容三人并卧四匹骏马牵拉的长行马车,随行侍候起居的侍从二人侍童两个,外加马夫一名。这就是路晴天所谓的轻装出行。

  用路晴天的话来说:我喜欢有人侍候。凡事都自己来,我做这堡主还有什么意义?

  总之,路老爷是个很会享受的人。

  一个很会享受的人就算他在赶路,就算他心中有很急的事,他也不会委屈了自己。

  在赶往潜山黄泉谷的路上,路老爷甚至还去了一次青楼,会了一位红粉知己,缓解了一下旅途的枯燥无味。

  被大名鼎鼎的花魁姑娘小晚亲自送出红妆园时,一个过路的小老百姓看到花魁看傻了眼,一个没留神差点撞到路堡主,当然不可能真的撞上,一个收势不稳撞到了门柱上。当时就惹得小晚姑娘笑弯了腰。

  「对不起对不起!」一连声的对不起也不知在跟谁说。

  幸好红妆园外一大早没什么人踪,那男子羞红了脸,一边说着对不起一边自己爬起来跑了。

  路晴天笑笑,到处可见的一个男人。shenmishui

  等出了重城,繁华都市逐渐看不到,取而代之的是乡野田园,有时隔好久还不一定看见一个村落。

  这天傍晚,路晴天一行来到了距离潜山县没有三两日路程的雨家村。

  雨家村,没人姓雨,一共十二户人家,都是早些年战乱的时候逃到这里落户的。民风还算纯朴,路老爷又出手大方,雨家村村长对这行人表示了欢迎之情。

  总算歇下来了。

  十六暗中长舒一口气,坐到墙根隐蔽的角落,抬起脚揉了揉。又疼又酸。

  影卫不好当啊!

  老爷坐车,仆从还有马骑,而自己这个做影卫的为了隐藏行踪,除了得不时更换行头外,还得时常靠两只脚赶路。

  如果不是有几人可以互相交换休息,又是从小被训练出来的,影卫这行大概打死都没人肯做。

  在堡里还好,什么地方可以隐身已经熟悉,也不需要经常移动,只要放缓呼吸,尽量让自己的存在感消失融入环境中,行踪一般都不可能被发现..只不过有时候会憋尿憋得很痛苦,哈哈。

  一旦老爷外出,又命令他们随行听令的话,那就比较麻烦了。

  又要时刻注意不能让人发现自己的存在,又要及时赶到老爷身边,隐在暗处随时听候吩咐,还得顾上自己的吃喝拉撒睡,没有两个以上的影卫随行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看到屋中随行的侍童正在侍候老爷用膳,十六从怀里摸出一个冷掉的烧饼夹牛肉送进嘴里,大大咬了一口。

  再等一个半时辰,路一就会来换班了。

  路晴天也不太舒坦。

  连赶几天路,就算有舒适的马车可坐,沿途有美丽的风景可赏,赶路就是赶路,怎比家中舒服?

  临睡前让人抬来浴桶,挥手让侍童退下,脱掉衣裤跨进水温故意调高的浴桶中。

  「呼..」

  长长地舒出一口气,头枕在浴桶边缘上,头颈以下的身体全部浸入热水中,他缓缓闭上双眼,肌肉一点点放松。

  似乎所有的旅途疲劳都从毛孔中散了出来。说不尽的舒适写意。

  窗子是打开的,习习晚风从窗口送进。

  「路堡主好兴致!」窗外突然有人赞道。

  懒懒的,路晴天双手搭在浴桶边沿上,眼睛也未睁开,「比不上你。偷看男人洗澡也能看得津津有味。」

  「如果这人是天下第一美人的哥哥,是否也算情有可原?」窗外人呵呵笑。

  「金元宝?」

  「正是区区。」

  路晴天轻笑出声,「原来是金楼主,我说谁这么无聊。听说你这段时间过得很愉快?」

  「托路堡主的福,金某这段时间过的可是比往日充实多了。」

  「不敢当不敢当。只要金楼主高兴就好。」

  「啊哈!」

  「哈哈!」

  唉,难道我真是劳苦的命?

  你早不来晚不来,为什么要在我就要换班的前一刻跑来?你难道不知道影卫也是需要休息的吗?

  偏偏我们老爷好像没有亲自动手的意思,我又打不过你。你说你是不是在给我找麻烦?

  瞟了一眼浴桶中的那个男人..可惜了眼前的好景致。

  就凭这,金楼主,咱们这梁子是结定了。

  四野恢复一片寂静,屋内的人泡在浴桶中一动不动,屋外的人也没有任何反应。

  时间一点点流逝,像在比赛耐性一般,窗内窗外都保持了沉默。

  浴桶里渐渐不再冒出热气。九月下旬的晚风也触肤生寒。可坐在浴桶中的路晴天仍旧没有丝毫起身的意思。

  终于─

  「路堡主,你不觉得水已经有点凉了?天气转冷,还请保重贵体,莫要染上风寒的好。」有那么一点无法克制的笑意从虚情假意的声音中传来。

  「还是路堡主泡得太舒服,舒服到连动都不想动了?」

  半晌才听到路晴天有气无力地回答:「我说你这金胖子在磨叽什么..你在我浴桶上做了手脚?」

  被叫做金胖子的四方楼主心中不知是什么感觉,听话音可不像愉快,阴森森的,「路晴天,我们之间的帐也应该好好算算了!」

  听,声调立刻就变了。

  「我那几个仆从呢?」这么半天没来,看来是没什么好结果。

  「嘿嘿,区区担心路堡主黄泉路上无人照应,这不,就先一步把人给你送了过去。」

  「多谢,你想怎样?」路晴天的声调似乎很无奈。

  「我想怎样?路堡主,你以为天下就你一个聪明人吗!你是不是想要拖延时间,好化解体内之毒?」

  路晴天没有回答。

  金元宝也没有动静,他似乎还在等,还在确定路晴天是否真无还手之力。

  「路晴天!」

  「嗯?」搭在浴桶上的手似乎动了动。

  窗外的人又犹豫了,「你其实没有中毒对不对?你想看我底细,骗我主动出手?」

  路晴天轻轻叹了一声,依旧有气无力地道:「金胖子,我知道你是个胆小鬼,但没想到你会胆小到这种程度。我明明都给你毒得不能动了,你还怀疑来怀疑去。要不,你先把你埋伏在周围的几个手下叫出来试试?」

  金元宝沉默片刻,突然又发出嘿嘿的笑声,「好你个路晴天,差点被你骗过了。你以为这样说我就会更怀疑你没有中毒是不是?哼哼,好一个欲盖弥彰!」

  「哦,是吗?你不相信就算,我也懒得陪你玩了。」哗啦一声,路晴天从浴桶中站了起来。

  与此同时,「砰!」原本分两边打开的窗户也被紧紧关上。

  就在窗户关上的瞬间,路晴天的身体一软就往浴桶中跌落。

  一只坚定有力的手臂恰恰搂住路晴天下滑的身体,并在路大堡主的默许下,把他拦腰抱起送到了床上。

  一颗解毒丹滑进路晴天口中,床帐落下。

  安顿好一切,人影也在房中消失。

  金元宝盯着那扇紧闭的木窗,心中摇摆不定。

  是空城计,还是请君入瓮?

  是动手一探虚实,还是再等下次机会?

  犹豫再犹豫..

  「咿呀─」

  住了原主人的屋门突然打开,一个佝着背的中年男人慢腾腾地走了出来。

  金元宝立刻把全副注意力放到了这个忽然冒出来的男人身上。

  他记得,他已经命令手下让这屋里的人都睡了。他也确定过,里面不会有任何扎眼的人物。可如今这个中年男子是怎么冒出来的?

  他是谁?

  第四章

  佝着背的中年男人渐渐走近,那一脸被生活拖累出的风霜在月光下是如此明显。

  男人一边走一边把外衣的边往腰带上卷,看样子像是出来方便的。

  从院中唯一一棵说不出是什么名字的树木边走过的时候,男人顿了顿,嘀咕了一句。也不去茅房了,转身走到树身前站住,岔开双脚手就往裤裆掏去。

  「我操!」金元宝在破口大骂一掌挥出的同时,人也飞一般从树身上飞了出去。刚落地,就有两道强劲的掌风同时袭来!

  糟糕!上了路晴天那家伙的大当!他根本就是早有准备!

  一声短促尖锐的呼哨声从金元宝口中吹出。

  立时,原本埋伏在周围的八名四方楼好手接替了他们楼主的对手。而金元宝则转身往那木窗紧闭的房屋冲去。

  在金元宝还没来得及扑到窗子面前,一条黑影幽灵般冒出挡住了他所有攻势。

  是那个满脸风霜的中年男人!

  他竟然没有死在他六成功力的一掌之下!

  这是极度不公平的一战。

  且不说八名好手共同对付两个敌手形成四打一的局面。

  四方楼主金元宝排名第六,一身修为又岂在话下!中年汉子根本不是他的对手,如果不是那种不要命的打法,宁可自己硬挨上一两掌也要踹对方一脚的拼命劲,恐怕金元宝早已闯入屋内。

  直到路晴天一脸不爽的出现在打开的木窗后,这种一面倒的形势才完全改观。

  那时,中年汉子已经挨了四方楼主十掌两脚一拐子。没错,金元宝的武器就是一根长度只有一尺三寸的铁拐。

  那金胖子逃走时喊的「原来你早有准备」是什么意思?

  敢情他还很冤枉?

  一路偷偷跟到这,又是暗中下毒又是杀光我的侍从,最后打不过就跑,不怪自己技不如人,却怨我下了套子让他钻?

  如果我真的早就布下陷阱,你以为你能活着离开这里,还让你杀伤我这么多人?

  如果不是你自己疑心病重,犹犹豫豫不敢下手,又怎么会反败在我手上?

  路晴天瞪着前方跪在地上的两名影卫,眼中有明显的厉色。

  路一与路五的身体更绷紧了些。

  作为影卫他们失职了,一路跟来竟然没有察觉到有人暗中盯梢,还一直跟到了雨家村,神不知鬼不觉地下毒杀人。

  托那四方楼主生性多疑的福,让他们及时赶到,争取到堡主的驱毒时间。但眼前躺着的五具尸体和一重伤的同伴,让他们不敢猜测现在老爷心情如何。

  大着胆子,路五打破沉寂,「老爷,十六重伤,请容许属下把其带下治疗。」

  路晴天的目光落到路五身上。

  路五低下头。

  随之,路晴天的目光又转到了躺在地上昏迷不醒的十六身上。

  不是他常见的文弱书生相,那一脸风霜的中年苦汉子的面容竟让他有一点点不习惯。

  「嗯,带下去吧。」

  路五默默行礼,抱起地上的十六向仆从所住的厢房走去。

  路一留在原地,听候堡主发落。

  路晴天盯着地上五具尸体看了半天,忽然轻轻一击掌,脸上露出浅浅的笑容。

  莫名的,周围的空气好像也变得轻松许多,路一的肩膀也不再那么紧绷。

  这次暗算可以说来得完全没有预兆。不但他自己没有察觉,就连一直紧跟在他身后的影卫们也没有任何发现。而能造成这种情形的只有一种解释,那就是他身边有人被四方楼收买,沿途传递了他的行踪所在。

  这也是为什么影卫会没有察觉暗中有其它不轨的人跟踪,因为对方根本就没有一路跟随。

  原因知道了,可问题是背叛的人是谁?

  不会是他的影卫。对这点,他给了十一名影卫绝对的信任。而至今影卫们的表现也没有辜负他给的信任。

  那问题就出在他身边的两名侍从、两名侍童及一名马夫身上。

  可现在五具尸体都躺在这里,他初以为自己推断错误,但在仔细观察后他发现了微妙之处。

  五个人同样都死在一刀割喉下,马夫及侍童的伤口都很平整,像是无知无觉中被人割断了喉咙,而且伤痕扁平。剩下的两名侍从有一人的伤口也是如此,但另一人就不同了。

  他的伤痕是从下往上开口的,就像是被人从后面勒住脖子一刀抹开的一样。而且伤口有些血肉模糊,显然此人挣扎了。

  路晴天轻笑着负手而立。他相信如果让路九来检查此五人身上的毒性,一定会验出四人中了迷药,而那侍从却没有的结果。

  毒和迷药应该都是这个侍从下的,可能金元宝也和他约好,为了不让人怀疑到他,让他自己也服下迷药装昏。

  只是小气的金元宝一开始就不想兑付他的承诺,早就做好了杀人灭口的打算。可是他却没想到那侍从并没有服下迷药。

  人总是自私的,给别人下迷药不成问题,但轮到自己的时候总会怕个万一,该侍从虽然留对了心眼,却还是没有逃过被灭口的命运。

  这个结果对死者来说并没有什么不同,但对于他却意义重大。

  至少让他知道了背叛者是谁。

  「路一,你们做得很好。回堡我自当论功行赏。好了,你身上也有伤,早些下去治疗吧。」

  「谢老爷。」路一放下心中沈石,施礼退下。

  厢房内,路五面色惨白。

  「十六怎样?」路一推门而入。

  「老爷是不是在怀疑我们?」路五不答反问,脸上的表情有点不正常。

  路一走到床边,弯下身察看十六伤势。慢慢的,他皱起了眉头。

  外伤还好,但内伤..最重的就是打在右边腰肋间的那一拐,不但打断了十六两根肋骨,也重伤了他的内腑。如果不是老爷出手及时,只要再挨金元宝一掌,十六这条命就算完了。

  「没有。老爷一开始就没有怀疑我们。你没见他从头至尾看的都是那五具尸体。」

  路一的声音很冷淡,就算死的都是有过面识的人,他也像是没有受到一丝影响。也许对他来说,堡主的信任才是最重要的。

  「那我去找老爷,我去求他救十六!也许靠堡主深厚的内功..」路五闻言腾地站起,转身就要往门外冲。

  「站住!」一只手拦住了他。

  「你什么意思?老大,你难道想眼睁睁地看着十六就这样伤重而亡?」路五激动得脸都红了。大有路一敢说一个是字他就跟他拼命的劲头。

  路一有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路五忍不住拨开他的手迈脚就奔,可路一再次拦住了他。

  「也许..就这样让他死了也好。」

  「你说什么!」被强行拦住的路五大叫,也顾不得会不会惊动主子。

  路一在说了那句话后,神情更加肯定,「我说,就这样让十六死了也好。」

  「你!」路五气得眦睚欲裂,差点破口大骂。

  「我知道自从那事后你就看十六不顺眼!觉得他丢了男人的脸,觉得他肮脏无耻不要脸!可你有没有想过十六也是有隐情的?也许他是不情愿的呢?也许他根本就不想这样做呢?」

  路一眉眼也未动一下。

  「路一!你他娘的忘了十六是我们的兄弟吗!你就算不看其它,看在我们几个从小一起长大、一起挣扎着活到现在的分上,你也应该救救他啊!他是十六啊,是我们的开心果小十六啊!」路五说着说着眼睛红了。

  路一终于抬起脸,「我知道。就因为我知道他是我们的小十六,所以我才说─让他就这样死了的好!」

  「为什么?」路五满脸都是不置信。

  路一无甚表情的脸上浮起了一丝哀伤,一闪即逝。

  「死的干净!」路一恢复到刚才一成不变的表情,态度亦变得坚定。

  路五不理解地死盯着路一,路一冷冷地回看路五。

  「嗯..依..」

  两人都听见了这声微弱的呻吟。

  路一愣了一下,十六在叫他?

  趁路一不留神,路五格开拦住他的手臂,打开房门就冲了出去。

  他不知道十六口中呻吟的是什么,他只知道如果再不求老爷出手救人,十六就真的救不回来了。

  屋内,没有及时拦住路五的路一看着躺在床上人事不知的十六,眼神复杂。

  不屑、不解、不认同、怜悯中又隐藏着愤怒。

  你还是不是男人?

  你怎么能做出这种事情!

  为什么要上堡主的床?

  为什么身为堂堂男子,却去傚彷娼妓做那下作之事?

  堡主以前没碰过男人,你十六也没有倾城之貌,又哪来什么强逼之事?

  我们是影卫,堡主绝不会在我们中间打主意。他这人一向公私分明,当初如果不是十四主动献身,堡主也不会碰她一根汗毛。

  有沈鱼落雁之姿身为女子的十四尚且如此,你十六又是凭什么吸引了堡主眼光?

  十六,我不想把你想的不堪,但事实摆在眼前,你要我如何作想?

  十六,你变了。变得我都不敢去想你将来的下场会变成怎样。

  眼神一变,路一心中已有决定。

  右手伸出,慢慢地,慢慢地落在了十六心脏所在的左胸上。

  十六在做梦。

  天在下很大很大的雪,雪累积在地上已有两寸多厚。

  到处都是白色,除了四季常青的植物在白中露出一点灰蓝。

  今天是他们约好见面的日子,他偷偷避开众人向后山跑。

  想到自己就要见到那个美丽的妖精,他的嘴就忍不住咧到了耳朵根,浑身上下都溢满了说不出的幸福、说不出的快乐。

  那妖精就在后山的亭子里等着他,美丽的容颜被山风吹得通红,手也放在嘴边不停呵气。看到他来,一双灵动的双眸里流露出来的不知是喜还是怒。

  「你还知道来啊!」

  自己只知道傻笑,一个劲地赔不是。

  抓过那妖精的手合握在胸前,温柔至极、幸福至极地看着她,一遍又一遍地叫着对方的名字。

  「依衣,依衣..」

  「..依..」

  路一的手抖了一下。

  十六,我的小十六弟,哥哥不要你像现在这样活着,活着丢人现眼遭人耻笑!

  来生,哥哥做牛做马偿还你。

  路一垂下眼睑,运气凝功至右臂,掌中猛地吐劲。

  「一,老爷来了。」平静的语调中隐隐透出兴奋和激动。

  在门被推开的同时,路一收功敛眉,退到床前三步外站住。

  只差一点,就只差了这么一点。

  路一自己也分不清现在的心情是侥幸还是遗憾。

  路五没想到老爷会答应他的乞求。

  用内功救人一充满危险,二耗损自己的内元。放眼江湖有几人愿意用这种方法帮自己属下疗伤?

  路五本没抱什么希望,没想到老爷竟很轻易的就答应了。

  是因为那人是十六么?曾被他宠爱过的一个手下。

  路五不愿意这样想,好像这样想就像是在说十六的命是靠他用身体取悦堡主,换取来的一样。

  路晴天让路一和路五在外面护法。

  把了十六的脉,果然就如路五所说,人已在奈何桥边徘徊。

  要救他不难,心脉未断,只要有一个内功高深的人帮他疏导体内混乱的内息,用深厚内功给他续命直到他能自己运功调息,再辅以治疗内伤的灵丹妙药,他这个影卫的命按理就能被救回来。

  从怀里掏出一只小瓶,倒出里面的药丸随手填进十六嘴里。

  正好是他自己弄回来的,虽然不能确定到底是什么药,但身为药师的小九既然说这是良药,那就算不能治本也能治标吧。

  他随手拉了一张椅子坐下,静等药效化开。

  待药效化开再行疗伤之举,可取事半功倍之效。为此,他不介意多等一会儿。

  约一盏茶后,十六的脸色依旧没有丝毫变化。

  再等了一会儿,路大堡主突然笑了一声。

  他竟然忘了十六那张经过易容的脸,根本看不出真正的脸色变化来。

  左手搭上十六脉门,脉象似乎较前稳定了一些。看来他这个影卫的运气还不错。

  他伸手把躺在床上的男人扶起,让其盘膝坐好。相当柔韧的身体,在没有知觉的情况下扳弄起来也不显困难。

  调适自己的内息,盘膝坐于十六身后,双掌贴向其后背开始默默运功。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十六喷出一口瘀血,那双紧紧抵在后背支橕他生命的火热双掌才离去。

  屋内静悄悄的,一个半趴半伏在床中央,嘴角沾着血痕仍旧昏迷不醒。一个盘膝坐于床头静静调息中。

  路晴天的脸色有点苍白,额头还有些许汗迹,在烛光的照映下纹了字的面孔显得有点阴森,却也掩饰不了这人另半边脸的风华绝代。

  随着时间推移,路晴天周身散出了淡淡的雾气,渐渐的在他周身形成一圈圈奇异的雾环。

  雾环不是静止的,似乎在随他的吐纳在其周身环绕。

  很奇妙的景象,在淡淡雾气中静止盘坐宝相庄严的路晴天看起来竟..宛若妖神!

  路一和路五在屋外各守一方不敢弄出丝毫声响。

  两人的面色都很沉静,似乎丝毫不为里面的情况所影响。只是路五偶尔抬头看向映在窗户上烛光倒影的举动,泄露了他暗藏于内的心焦。

  路一则似乎把全部心神都放在了守卫上。

  屋内收功起身的路晴天察觉自己并没有损失多少功力,略略估量下,心想也许不用四五天他就能把损耗掉的功力重新修回。

  看来这丹药竟不是一般的好,也许真的就如路九猜想,很有可能是那「九转还魂丹」。如果真是此药,影卫十六倒是因祸得福呢。

  可惜,不是自己想要的驻颜丹。

  想到驻颜丹就想到上次对此人的惩罚,想到那个惩罚就想到..

  对上那张沧桑的中年男人面孔,路晴天微微皱起眉头。

  他不喜欢这张脸。还是那张清俊的文弱书生面孔让他看起来舒服一点。

  随手去揭那张中年汉子面孔,却没揭下来。顺着脖颈下巴处溜了一圈也没找到一丝异样之处。

  啧,这十六的易容术真可说是一绝了!

  路大堡主不信邪地,顺着对方脖颈以上的皮肤一点点仔细摸索,半晌后脸上终于露出有所获的微笑。

  大拇指在十六咽喉下方的皮肤上轻轻搓揉,那里的皮肤不知是不是受热的缘故竟出现些许皱褶。

  从桌上取了茶水倒了一点在皱褶处,拇指几许搓弄下,面具和真正的皮肤间有了间隙。

  一点点小心翼翼地把那层削薄的不知是什么质地的面具向上卷,这个工作并不容易,路晴天猜想十六通常可能需要什么药水,才能把脸上易容轻易卸下。如今他只靠一点茶水,做起来自然不太顺手。

  但就像是找到一个好玩的游戏一样,路晴天慢悠悠地、极为耐心地揭开了那层中年人面孔。

  十六,你想要什么?

  你喜欢男人?还是想要富贵权势?或是..

  记得自己曾经很明确地告诉过他:我可以宠你,给你金银珠宝。但也只是如此。其它你就不用妄想了。

  他怎么回答的?

  老爷不必担心,属下尚有自知之明。

  既然有自知之明,为什么要上自己主人的床?想以退为进吗?

  对十六这个人,印象不深不浅。论能力、相貌,此人在影卫中都是不起眼的。曾惊讶于他易容术的高妙,但也止于那一时的惊讶。直到那天他开口主动要求用「抱他」的方式来代替赏赐时,这个人在他印象中的形象才鲜明起来。

  在那以前,记得自己从没有碰过男人。

  也许是新奇,也许是好玩,也许是想看看这影卫到底有什么不同的花招,他把他召上了床。

  但无甚美貌,不懂琴棋书画,床技也拙劣的十六很快就让他乏味了。

  一直到免去他侍寝的那一天,他也没弄懂这人到底在玩什么把戏。尤其是他那种说不出无所谓还是有所谓的态度,实在让人想不通他为什么会开口提出那样的要求。

  一个谜,但他并没什么兴趣去花精力寻找该答案。他相信最终时间会告诉他为何。

  可如今,他忽然有了想要揭开谜底的兴趣。

  中年沧桑汉子的面容下是一张看起来不甚健康的面庞。

  也许是常年没有见过阳光,也许是现在重伤之下缺乏血色,苍白得几乎透明。透过细致极薄的皮肤甚至能看到颚下淡淡的青色血管。

  传说在大雪山上有一种从雪修炼而成的雪妖..不对,这张脸没有那么妖气。

  传说霍去病、赵子龙都是绝世的美男子,不知跟眼前这张脸比起来又如何?

  如果不是这样苍白,这应该是一张异常俊朗的面容。

  飞扬的眉,微笑的眼,挺直的鼻,善意的唇。

  看起来多么舒适的一张脸。

  有人美,美的凌厉,让人不敢直视。

  有人艳,艳的妖异,让人望而却步。

  有人秀,秀的倾城,让人不舍亵渎。

  有人俊,俊的飒爽,让人心生向往。

  而眼前这张脸你无法说他到底有多俊美,就像你无法去测量海洋里的水有多少一般。

  这样的俊秀让人喜爱,让人欣赏,同样的也会引起人无尽的欲念和占有之心。

  美人起战戈。

  原来不止女人,这般绝色的男子亦根本就不应存于此世。

  此色只应天上有,落下凡尘就是给人找麻烦来的!

  路晴天的眼神从戏谑变为惊艳,再从惊艳变为深沉。

  「十六,天下第一美人不会就是你吧?」

  第五章

  第二天中午,十六被路五叫醒。

  醒来后才知道堡主救了他一命,想要当面向堡主道谢,却听路五说堡主已经上路。

  「听老爷的口吻像是要绕点弯路办点事。对了,老爷让我吩咐你,让你暂时在这里安心养伤,等伤好后再赶上复命。」

  十六点头表示知道。

  老爷十成去礼尚往来了。

  那个人啊,吃了亏不立马讨回来,他就不是他认识的那个路大堡主了。

  而且老爷他还是那种,哪怕只是吃一点小亏,也要十倍二十倍讨还回来的主儿。否则,你以为路家堡偌大的家业是怎么在短短几年内翻了一番?

  用别人的富足弥补自己的贫瘠是老爷最喜欢干的事情之一,他甚至美其名,曰这种黑吃黑行为叫「劫富济贫」。

  十六常想,如果老爷也是穷人的话,那皇帝大概就是丐帮帮主。

  撇过这个不谈,心想如果那金胖子以为老爷会按照原计划进行行程,那他肯定要吃大瘪。

  不过如果金胖子以为老爷会气红了眼,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杀上四方楼,那四方楼的气数也就差不多了。

  路大堡主是什么人?他像是那种冲动的莽夫吗?

  虽然金大楼主您差点让小的我命赴黄泉,不过我并不吝于对您表达我无尽的同情和默哀之心。

  希望您一路好走,金大楼主。

  唉,不是我说您,您就算要对付堡主,也应该选择光明正大的手段哪!要知道..他那人虽然喜欢对别人玩阴的,却一点都不喜欢别人阴他。

  阿弥陀佛,佛祖与您同在。

  「十六。」

  「嗯?」

  路五抓抓头,英俊的脸庞一脸尴尬,「那个..老爷好像对你还不错。我先前还以为、以为..」

  「以为老爷会见死不救?」十六抱着薄被想翻个身,结果疼得龇牙咧嘴。

  「喂!你别动!肋骨断了知不知道!」路五赶紧压住他。

  「我这次伤得很重?」

  「小九不在,老爷要不肯损耗自身内功为你疗伤,你现在大概已经在和阎老爹下棋。」

  「是么?」摸摸自己的脸,不晓得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这句话是否会灵验在他身上?

  「谁帮我换的衣服?」

  十六从醒来就注意到自己的衣服被换过了,人也是干干净净地睡在被窝里。

  路五白眼一翻,「当然是我!除了我还有谁会侍候你?难不成你以为是老爷?」

  十六咳嗽了一声,不好意思说他真的差点这么认为。

  路五把放在桌子上的热粥小菜端到他面前。

  「吃吧,人饱病也好。」

  大半个月后,仍旧是一脸沧桑中年汉子面容的十六,坐在雨家村村长家的大院子里晒太阳。

  身体已经恢复的差不多,断掉的肋骨还得将养一段时间,但也基本无碍。

  路五只多待了两天,等他能起身自理就离开。所幸村长一家人得了好处,把他照顾得还不错。

  等待的日子并不好受,但难得过这么悠闲日子的十六倒很是乐在其中。

  老爷当时是什么反应呢?

  那天早上醒来不久他就感到脸上传来的异样感。他知道有人动过,且努力把它恢复成原样。

  没有人能把他的易容术恢复成原样,就算是教他的那个人也一样。他早已青出于蓝且更胜于蓝。

  他不敢说自己的易容术独步天下,但至少在他所知的范围内,没有人在这方面能超越他。

  现在老爷知道了..

  他会怎么做?会怎样对他?

  自己又要怎样面对他呢?

  轻轻叹了口气,望着院中那棵大树,想到了在路家堡的后花园中也有一棵很大很老的树。

  海棠。

  美丽的海棠花,美丽的妖精。

  从十六岁到二十岁,四年时间他一共只见过她九次。

  一见动心,二见钟情,三见未到已是尝尽相思滋味,再见时已情根深种。

  第一次见面他就为她毫不矫情造作、直爽天真的个性所吸引,当然他不否认她的美也是震撼他心灵的重点之一。

  依衣长得很快,成长后修长的身材不似一般娇小女子。依衣很在意自己的身高,后来四次见面都不愿和他靠得很近,虽然自己一直说不管怎样她都是最美的。

  什么时候开始怀疑她的身分了呢?

  是因为那张和少堡主看起来越来越像的面容?

  是因为对方说话的声音没有珠落玉盘一样的清脆?

  是因为对方修长的身材、宽大的掩饰身体曲线的衣裙?

  是因为对方在后两年逐渐躲避自己的态度?

  还是因为她最后一次和他见面时..

  他是不是她?

  最后一次见到依衣,以及不久后少堡主突然离堡去山中修行是否有什么关联?

  半年后,少堡主回来了。

  回来的少堡主变得神光内敛,武功似已达到一种返璞归真的至高境界。

  这样的少堡主多了什么,但同样的也少了什么。

  十六很困惑,他发现变成堡主的少堡主看他以及看其它人的眼光变了许多。变得陌生。

  你忘了我吗?还是你不是她?

  这个问题困惑了他整整两年。直到他无意间发现,他的老爷有一个鲜为人知的奇怪癖好。

  这是一个秘密,一个对其他人来说相当怪异,但对十六来说却有点酸酸甜甜的秘密。

  原来如此。

  既然如此,正好顺水推舟。至于以后..谁知道呢。

  「你看起来已经恢复的差不多。」

  十六身体一震。

  来人在他身边坐下。随随便便的一坐,也不介意他坐的是地上的青石板,而不是舒适整洁的太师椅。

  仰起头,让灿烂的阳光直射到脸上。男人的脸上浮起一种懒洋洋的快乐的神情。

  「怪不得你喜欢没事就爬到屋顶上晒太阳,冬天晒太阳果然是美事。」

  原来他知道。我还以为那四十一天中,他留意的只是在床上的自己。

  「明人不说暗话,我想你已经知道我看过你的真面目。」男人淡淡地说。

  十六慢慢起身,慢慢在男人身边跪下。

  「十六谢过老爷救命之恩。」

  「没什么好谢的。你这条命本来就是我的,救你只为让你以后更好的效命。」

  「是。属下定当竭尽全力!」

  半晌,男人坐直身体,伸出手捏住十六的下巴抬起,看着他的眼睛道:「告诉我,你要什么?」

  我要什么?

  我说了你肯给?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吗?那好,我换一个问题问你─为什么你要主动爬上我的床?」

  老爷,您能不能不要问得那么直接?您就不想想现在院子里外至少有两个影卫在竖着耳朵听着?

  「哑巴了?我记得你伤的是肋骨,内伤也给你疗好的差不多,怎么养了大半个月的伤倒把舌头养断了?」男人嗤笑。

  十六觉得下巴被捏得生疼。

  「张嘴!我看看是不是舌头真的断了!」

  「老爷..」十六说不出话了,嘴被迫张大,被无礼地探视摸索。

  「你喜欢男人?」手指在他舌下按压,刺激他流出更多口水。

  这个样子真的很没尊严,十六有点痛苦,却没有挣扎。静静的,任其戏弄。二十年来,他首先学会的就是隐忍。

  男人似乎玩上瘾了,皱着眉头说你这张脸真难看,手下却在他口腔内肆虐。

  「或者你想从我这里得到富贵权势?」抽出手指,令他舔干净。

  十六犹豫了一下,乖乖低下头伸出舌头一根根舔净。

  「你怎么这么听话?你不会是..」路晴天想笑,拍了拍他的面颊。

  十六突然想撕开现在这层面具,看这个人在看到那张脸后是否还会对他如此轻薄。

  「呵呵,如果是第一个答案,为了不让你婬乱路家堡,我只好废掉你的功夫,把你送到男娼馆接客。唔,以你这张皮后的相貌,就算你已经年龄偏大也不用担心没有客人捧场。如何?」

  十六脸都白了,可惜看不出来。

  「如果是第二个答案嘛,你就去宁王府侍候他们的小王爷好了。这样一来不但能满足你对荣华富贵的追求,同时对路家堡的生意也能派上一些用场。你不用担心自己不够胜任,那小王爷对男人并不十分挑,就算没有出色的相貌衬托。

  「我听人说那小王爷似乎特别喜欢身体柔韧、肌肉均匀的健壮男人,说是这样的男人凌虐起来才够滋味。你这样的,大概会非常合他的口味。」

  「..老爷,属下觉得堡里负责养狗的二顺子要比属下强壮多了。」

  「哈哈!」

  路晴天大笑,显然他还记得两年前二顺子用两只狗,把十六追得爬到厨房房顶上不敢下来的事。而这个二顺子就是影卫中的二。

  笑容一收,男人的表情变得莫测高深。

  「如果是第三个答案..恐怕我要让你失望了。」

  「老爷不用担心,属下曾经也说过,属下尚有自知之明。」

  「哦,是吗?」路晴天突然发出冷笑,「那你为什么不一开始就用那张脸!」

  十六面色不变,眼神中却微微流露出一点点自嘲。

  「说!」

  十六抬起头,深深看了男人一眼,随即低下。

  「禀告老爷,以色侍人下场最是可悲。再美的容颜也有老去的一天。属下只是..」

  「你不想我因为你的外相而宠爱你,你竟然指望..」我会看上你这个人么?

  「四十一天的宠爱,属下已经知足。求老爷看在属下忠心一片的分上,让属下继续留在堡中效命。」

  路晴天不知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突然起身,站起来就走。

  十六跪在原地,没有命令也不敢起身。

  久久,太阳已经偏西,十六的双膝已经疼痛到麻木。

  有人影来到十六身边,「老爷命你明日一起随行。」说完就走,一点犹豫也无。

  特殊的低沉嗓音,却是现在硕果仅存的女影卫十一。

  自己这个样子,身为女子的十一大概是怎么看怎么不舒服吧。苦笑。

  十一精得很,也不说老爷让他起身了还是不让,存心让他跪到天亮。

  一直到月上柳梢头,才听到从主厢房内传出一声:「去歇息吧。」

  第二天早上出门时碰到路五,笑着扬手说了声「早」。wrxt

  路五从他身边走过,打开大门渐行渐远。

  举起的手缓缓落到后颈,揉了揉,他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今天的天气真不错,适远行,宜嫁娶。

  没有人叫他,也没有人吩咐他做任何事。摸摸肚皮,十六决定溜到厨房找点吃的果腹。

  正把主人家特地起早蒸的雪白馒头往嘴里塞的时候,路一推门进来,手中是已经空掉的托盘。

  「咳,早。」十六赶紧端起灶边的稀粥灌了一口,把堵在喉咙口的馒头送下肚。

  路一把托盘放到灶台上,快走出厨房时才转回头道了一句。

  「老爷令你随行侍候,一盏茶后起程。」

  一如平常的冷漠没有感情,早已应该习惯,可这次却扎得他难受。

  「呃,吃过饭了没?」

  路一转头走出厨房。

  十六看看自己的手掌,深深吐出一口气。

  一口气还没吐完,一阵风传来,抬起头正好看见路一一掌向他扇来!

  相当狠的一耳光,打得他一阵头晕耳鸣,脸上火辣辣的疼。

  「打你这头不要脸的蠢驴!」

  十六一下懵了,「一,大哥,我..」

  反应过来后,眼中的神情似笑似哭。

  「不准叫我大哥!我没你这么不要脸的弟弟!」路一见他抬起头,扬起手像是还想给他一巴掌。

  「大哥,你怎么跟小九一样,老是喜欢打我脸。」十六的声音充满委屈。

  「你!」

  路一差点给这人气岔了气,气得转身就想离开,却听到身后传来十六不同往常的语调。

  「大哥,对不起,我也不想。但我..已经陷进去了。」

  路一手掌捏了又捏,终究还是没有打下第二巴掌。

  「蠢驴!迟早一天给你收尸。」

  「谢谢你..哥。」

  谢什么,已不用说。路一手掌按在门框上,硬是忍住没有回头。

  奇怪啊真奇怪。自己明明是喜欢女孩子的,怎么到后来却变成了男人呢?

  好吧,就算自己喜欢的对象是个小骗子,骗了他三、四年,骗到最后自己也不在乎他是男是女是人是鬼了。但为什么自己只能躺在他身下面?

  十六真的很想对马车里的人做一些男人对女人做的事情。

  比如摸摸他,亲亲他,调戏调戏他,看他脸红,听他瞋怒,最好能让他在他的身下轻喘哭泣。

  前提是如果马车里的那位不是个爷们,也不是掌管他生死的主人的话。

  这次出行,他命令他随身侍候而不是隐身听令。以为会有什么变化,结果近十日来和从前并无什么不同。

  是不是自己太高估那皮相对他的影响力了?

  就是说嘛,人怎么能只靠一张面皮就事事称心。想要把人迷得失去三魂六魄,他还得在其它方面也付出努力才行。

  比如..

  清清喉咙,衬着路边绿树葱翠,他扬起长长的马鞭在空中打出一声响亮清脆的呼哨,随即张口就唱:

  山高那个水远哟─

  路漫漫那个情长长哟─

  郎有情来君有意,

  跨越三千里河川来相会哟─嗨─

  头上青天作见证,过路神明听我言─

  风吹云动天不动,水推船移岸不移,

  刀切莲藕丝不断,斧砍江水水不离,

  君上碧落吾搭梯,君下黄泉吾垫底哎─

  生生死死永不弃哎─永不弃哎─

  「闭嘴!」

  哎─嗨─

  「路、十、六!」

  「属下在。」十六收起马鞭,平声对马车里的人回道。

  「你记住,下次再碰到金胖子不要和他硬斗,唱歌给他听就行了。」车厢里主儿的声音一本正经,听不出来是表扬还是批评。

  十六虚心受教,老老实实地回了声:「是。」

  车厢里没声了。不知道是不是被噎住了..半天才听到一句:「他奶奶的,果真是人不可貌相。」

  十六莞尔。

  山中勉强能容一辆马车通过的偏僻官道再度恢复原来的寂静。除了偶尔从山林中传来的鸟叫兽鸣,就只有马车车轮压在地面上的辘辘声。哦,还有时不时鞭子挥在空中的呼哨声。

  十日路程已经进入潜山县范围,道路渐渐难行,也是因为进了山区的缘故。

  弯弯曲曲的山路一眼望不到尽头,眼看日头已快到晌午时分,可路上不见什么酒家饭铺的影子。

  「老爷,您看我们是再赶一段路进潜山县城里打尖,还是在附近林中休息一会儿?」

  「赶路。」

  「是。」

  简单的对话结束,接着而来的就是沉寂、沉寂,还是沉寂。

  「谁教你唱的山歌?」

  嗯?十六有点怀疑自己的耳朵。

  「禀告老爷,没有人教。这几年走南闯北听得多了也就记得了。」

  「哦。十六,你还记得你是哪里人吗?」

  敢情老爷这是在跟他聊天?

  「记得一点。不记得到底在哪里,但印象中家里附近有很多高山还有很多茶田。」

  「是吗。那时你多大了?」

  「属下进堡的时候已经快五岁。」

  一声长长的「哦」后,没了下文。

  十六也不在意,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一丝不苟地做着赶车兼护卫的活计。

  辘辘,辘辘的车轮声在山道上回荡着。

  「你还会唱什么,唱来听听。」

  哎?

  「老爷让我唱山歌,十六不敢不听从哎─哟喂─」他嘴一张,扬着笑脸唱上了。

  从前有个石头城,城里美人色倾城,

  小小少年放牛郎,家中无银亦无粮,

  偏为美人失了魂,日夜做梦成双对哟─

  美人哟,你听我说─

  牛郎没钱心真真,拼命干活把银挣,

  待得家中粮满仓,定让月下影成双,

  三生石上把名刻,生生世世结成对哟─哎嗨─

  山歌换了一首又一首,欢快活泼嘹亮的歌声挑得山林两边的鸟儿也跟着一路欢唱,好不热闹。

  路大堡主坐在车厢中一直没有出声。也不说喜欢,也不说讨厌。

  十六到后来,干脆就只顾自己唱得高兴,把个情怀抒发得彻彻底底!

  「砰咚!」

  一根粗粗的棒子从树上掉下,正好掉在马车前方不远处。惊断了十六的歌声,也打破了什么特殊的气氛。

  十六趁这当儿,拿起挂在座位一边的水囊灌了一口,刚想用鞭子把那根挡路的木棍从路中心挪开时,一个人影从树上跳了下来。

  嗯,不错,落地还挺稳。

  「呔!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打此路过,留下买路财!」

  十六吓了一跳,手一紧,赶紧吆喝一声生生止住马车行进。他怕慢了会撞上那人。

  十六还没开口说话,后面路大堡主已经好奇地从车厢里探出身来。

  先不说从来没有听说过这段路上有占山为王的盗匪,光是这盗匪发出的声音,已经足够让人想要探头一看,哪怕稳如路晴天也一样。

  那人怕人家没听到一般,又用他奶声奶气..的嗓音喊了一遍。

  「呔!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打此路过,留下买路财!」

  就如同小儿背书一般。

  没错,这拦路盗匪竟是个牙还没长齐,头顶扎着冲天辫的奶娃娃,看样子顶多八、九岁。

  大大的眼睛,翘翘的小鼻头,水嫩嫩的小嘴,嫩呼呼的小脸蛋,胖嘟嘟的小手小脚。两手叉腰挡在路中心的小模样见者心喜。

  路晴天当场就笑了出来。「哪家的小鬼,书听多了不成?哈哈!」

  十六也想笑,但身为影卫的他首先就是提防,不管对面站的是什么人。这小孩虽然是八、九岁的样子,但武功底子打得不错。就算只是小孩胡闹,他也不能怠慢了自身职责。

  「十六,给他一个元宝就当提前给压岁钱了。」路晴天的心情显然很好,拍拍十六的肩头示意。

  「是,老爷。」

  十六从座位下面拉出一个小抽屉,从抽屉里取出一锭五两重的银元宝,跳下马车向小孩走去。

  小孩瞪着圆溜溜的眼睛,警惕地看着这个正向他走来,满脸络腮胡看起来就像坏蛋的大汉。

  「给,拿着吧。快点回家,小心家里人担心。」十六尽量放柔嗓音怕吓着小家伙。

  小家伙歪头看看他,又看看他手里那锭元宝,一把夺过。本想放到怀里,想想又掏出来放到两腿之间的地上,昂起头,再

  次叫道:「把所有银子都留下!」

  十六愣了一下,他还嫌少?

  有人走到他身边站住,「你叫什么名字?家住在哪里?」路晴天的声音不掩笑意。

  十六退后一步,退到堡主身后站住。

  「把所有银子留下,我可以饶你们一命!」初生牛犊不怕虎,小孩对着两个大人一点害怕的表情都没有。

  「好了,不要胡闹了,我们还要赶路。这次就算了,下次再看你拦路抢劫,就把你抓起来送进官府打屁股,知道么?」路晴天吓唬小孩。

  「你们给不给?」小孩噘起嘴。

  「给你你要怎么拿回家?你会赶车吗?」路晴天今天的耐心出奇的好。

  小家伙眼珠滴溜溜一转,手一指,「你帮我赶车!再帮我把东西背上山!」

  「呵呵,」笑声一顿,「十六,把这小鬼扔到树上睡一觉。」

  「是。」十六躬身。

  就在十六走向小孩、路晴天走回马车,两人擦身而过的一瞬间,突然!

  「啊!」

  只听十六大叫一声,扑通一下栽倒在地,倒地后就开始浑身抽搐满地打滚。

  路晴天几乎在听到十六叫声的同时,飞身就向小孩抓去。

  手刚沾上小孩的衣服,路晴天忽然一抖手把小孩扔了出去。他连点右手腕数处穴道,眼看着右手在几眨眼的工夫就肿胀了起来。

  他毫不犹豫地划破食指,把毒血向外逼出。

  转头再看十六,只见他这个影卫完全失去人形,披头散发在地上滚来滚去,嘴中也终因抑制不住痛苦而传来微弱的呻吟。

  好厉害的无影之毒,竟能一照面就让武功不弱、防毒能力也不错的十六中了招。

  路晴天犹豫一下,伸指就向十六的睡穴点去。

  「住手!」微弱的喝声传来,伴随着一两声压抑的咳嗽声。

  路晴天手指停顿在十六身体上方。

  「不要点他身上任何穴道,否则他一身武功将付之东水。」

  随着话音,林中走出一蓝衣布裙的女子,女子怀中还抱着一个软绵绵失去意识的小孩。

  「小女子给公子赔礼了,小弟不懂事,招惹了两位。咳咳..全是小女子教导无方,还请这位公子大人大量,饶过我这不懂事的弟弟。」

  路晴天转回身。

  女子抱着小孩膝腿微曲福了一福,抬起头。

  两人目光相遇。

  女子眼中闪过惊讶、担心、惶恐、羞涩等数种复杂的神情。

  路晴天的眼中掠过一丝不解。

  蓝衣布裙也无法掩饰女子的国色天香。

  路晴天也见过不少以美色着称的女子,眼前的女子跟她们最不一样的地方就是她的柔。

  柔到骨子里的温柔典雅素净。不像是出身山野,倒像是..

  「唔..」压抑的呻吟打断了两人的对望。

  女子低下头,脸上浮起淡淡的红晕。

  「这位姑娘,既然是无心之过,能不能请你先帮我的属下解毒?」

  「这是自然。」女子连忙道:「不过..」

  「你弟弟没什么事,只不过被我震昏过去罢了。等会儿你帮他推宫过穴,他自然会醒来。」

  「不是,小女子说的不是这个。路堡主威震一方,大人大量,自是不会跟小娃娃一般见识。小女子想说的是,贵属下所中之毒比较难解,本是小女子给小弟让他在生死关头自保时用的。没想到他会如此不知轻重,对贵属下下了此毒。小女子可以暂时让他不再痛楚,但要想解清身上之毒,却得麻烦路堡主二位到陋居一行。」

  她认识我?

  路晴天眉毛扬起,眼中露出兴味。

  第六章

  云姐,云弟。

  说是在此山中已经生活多年。

  虽然认识这对姐弟对十六来说并不是一件美好的事情,但对堡主来说却有所得。

  据那云娘所说,潜山中确实有一山谷名曰黄泉。只是知道的人并不多,山谷原本的名字并不叫黄泉,只因近几年来有数位山里人在该谷莫名丢了性命,才被山里人叫作黄泉谷,意为警示。

  得知消息后,加上他身体内毒性已经化解,堡主立刻提出辞行。

  云家姐弟把二人送出山道,指明去往黄泉谷的路径,婉言推拒了堡主的谢礼,站在山道上目送他们离去。

  本以为从此就和这对姐弟再无纠葛,却没想到世事难料。

  「那云家姐弟大概是进山中避祸来的。他们虽然生活拮据,但从小养成的习惯却显示了他们曾经生活富裕。」路晴天走在山道上随口说道。

  「要属下回去后查查他们底细吗?」

  「不用。」路晴天犹豫了一下摇头,「我本来以为她会藉口为你解毒而提出一些条件,没想到..」

  「属下无能,请老爷示罚。」

  路晴天顿住脚步,瞥了一眼跪在地下请罪的下属头顶,「要我罚你?那你把衣裤都脱了吧。」

  哈?

  「还不起来!你要跪到什么时候?蠢!」

  ..老爷这是在跟他开玩笑?

  「谢老爷宽宏。」

  不错嘛,从聊天到开玩笑,算不算是一种感情上的进步啊?

  十六心中愉快,脚步也轻快了些许。

  路晴天又扫了他一眼。

  两人默默地在山林中穿行,无论是十六还是路大堡主都是惯于穿山越岭的人,对这点山路倒也不为苦,手中各持一根探路棍走得相当稳妥。

  十六跟在路晴天身后,一会儿转头四望,猜测其它影卫都藏在什么地方,一会儿偷偷瞄瞄前面人的脖颈,想一些不该他想的胡涂心思。

  大约走了近两个时辰,走在山道上,偶尔透过树林空隙,已经可以清楚看到不远处高高在上的南岳。

  南岳,又名天柱山。一柱擎天的山石高高耸立在山峰上,远看似已插入云端。

  「你不会难过吗?」

  什么?十六脚步一顿。

  「我从来没有见过你难过的表情。就算当初我令你搬出辰院。」

  辰院,老爷的起居之处。除了侍候他起居的两位老仆,及隐身听令的影卫,就再无他人可以轻易踏足。

  曾经,他作为侍寝,人在辰院中侍候了一个月零十天。

  那是个非常安静的院落,安静得让你闭上眼睛就可以轻易地睡着。有好几次他就那样躺在屋顶上,看着天慢慢睡着了。

  他不知道那段时间是不是就叫作幸福,那人曾轻声唤他的名,把他揽到身边坐下,一起静静地看明月听虫语闻花香。

  他记得他的胸膛很宽厚,他的怀抱很温暖,他的声音温柔的可以醉人。

  他的行为并不放肆,也从来没有把他当女人看过。

  在床上他从来没有任何过分的要求,言语中也没有侮辱和低贱。

  他甚至弹琴给他听、作画给他看,有时候兴之所至,还会来上一两段应景的诗词。

  那段时间,他差点就真的以为自己已经成为他的爱人、伴侣和知己。

  「为什么要难过?」十六笑了笑。

  路晴天回头。

  十六为他拨开前面横路伸出的树枝。

  「如果你一开始就知道结果,你就不会难过。何况就算属下难过了又怎样呢?您不觉得一个大男人终日愁眉苦脸,慨叹君欢不至本身就是个笑话?」

  「我指的不是这种难过,而是..」qiqijiajia

  「您希望属下看您的眼神偶尔露出悲伤不舍是吗?您希望属下应该在离开辰院后,每次看到您都躲躲闪闪欲擒故纵?还是希望从别人口中,听到属下借酒浇愁愁更愁的丑态?」

  路晴天微微眯起眼,「你不觉得你现在说话的口吻有点犯上?」

  十六笑,「是有点。但属下知道老爷您不会因为这而惩罚属下。」

  「为什么这么肯定?」路晴天的表情有点玩味。

  「因为..老爷对美人总是心软的。」

  「哈!美人?你吗?」路晴天摆袖嗤鼻。

  「老爷。」

  「嗯?」

  「到了。」

  乍一看,这和普通的山谷并无什么太大区别。

  因为天气转冷的缘故,山谷中落满黄色、灰色的树叶,山谷中的树木也不再那么郁郁葱葱。

  谷中偶尔露出的嶙峋怪石趴伏在地表,形状各异,衬着山谷深远显得有点阴森诡异。

  「这就是黄泉谷?」路晴天转头四处打量,眼中有点失望。

  不对,感觉不对。肯定有什么地方错了。

  「按照那位云小姐的指点来看,应该就是这里没错。」

  十六注意到堡主失望的眼色,小心问了一句,「老爷,请容属下一探。」

  「不用,一起进去。」

  既来之则安之,不管感觉对不对,先探探也是好的。也许..

  两人走得十分小心,这里既然称为黄泉谷,那就肯定有被称为黄泉的理由所在。

  两个人武功虽高,但对毒物、机关之类还是相当头疼的。

  「沙沙,沙沙。」

  只有二人在落叶上走动的声音。

  似乎连鸟叫虫鸣都消失了。

  十六摆出全副心神戒备,他不知道老爷在寻找什么,但他一定要保护好他的安危。

  像是一种嘲笑般,任两人神情紧张的在山谷中走了大半个时辰,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眼看山谷已到尽头,路晴天抬头望向高耸入云端的天柱峰,神情中有一丝疲累。

  又没有找到。

  到底在哪里呢?

  自己为什么会把这么重要的地方给忘了呢?

  一定要想起来!一定要找到!否则..

  路晴天知道他丢失了一件很宝贵的东西在他的记忆深处。

  他努力寻找着,他知道自己一定给「它」留下了一个线索,只要让他找到这个线索。他就可以把自己缺少的那块重新补全。

  不可或缺的一块。

  突然!

  「走!」

  以肉眼不可辨识的速度一把抓住十六的肩膀,猛地掷向山谷最高处,路晴天自己则以此反动之力一掠三丈。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二人脚底刚刚离地,一阵机关声响起,从深黄的厚厚落叶中射出了密密麻麻的箭雨。

  短箭,长仅三寸,尖端发黑。

  及时雨!落雨堂,雨家村。

  电光石火间,路晴天已经理清思路。

  原来从雨家村受袭开始,他们就已经落入了别人的连环算计中。

  如此说来,那指路人的云家姐弟,怕也不是富家落难子弟那么简单。

  可是为什么?

  如果说四方楼金元宝偷袭、暗算他还说的过去,他和那金胖子有间隙也不是一年两年内的事。

  但落雨堂为什么也会参进来?他可不记得自己曾断了落雨堂的财路,还是玩了落雨堂主的妹子!

  落雨堂啊落雨堂,既然你有本身敢来挑这段梁子,就不要嫌今后梁重压断你的腰!

  「老爷!找到了!这有一个..」声音突然断掉。

  好个十六!

  路晴天几乎是立刻明白了十六的打算。心中暗赞一声,作势就要往声音传来的方向扑。

  没等路晴天动身,呼啦啦冒出了五、六条身影一起往声音传来的方向奔去。

  原来不止落雨堂和四方楼,连崆峒、形意门也参了一腿。

  很好,鸟为食亡。你们今日来此,也算死得其所了。

  路晴天冷笑声中连避落雨堂部众射来的暗器。

  不知情的人看他一脸焦急愤怒,还以为他有多想赶到对面,却不知路大堡主已经渐渐偏离了路线,绕到了人眼不能及的阴暗处。

  一声闷哼,路晴天的身体从飞纵中摔落,掉入落叶乱石中。

  暗器雨停了下来,似乎在确定人是否真被暗器射中。

  有人不怕死地掀开伪装,小心翼翼地走向路晴天的落地处。

  「咦?人呢?」

  山谷上有一处裂缝,十六就是被掷到了此处。

  裂缝分为两头,一头深入山腹,洞深不知处。一处连接山头,像是活路。

  路晴天出现在缝隙处,嘴唇相碰,轻轻发出一声只有他和影卫们之间才知道的特殊联络音。几乎是立刻,身后暗处传来了故意弄出的声响。

  一道温暖的气息出现在身后。

  「老爷。」

  「他们都进去了?」

  「是。」

  「知道里面是什么?」

  「不知。」

  「那些人在下面等不住了。」

  「老爷的打算是?」

  路晴天笑得阴森,「让这里名副其实。」

  这是一场名副其实的大屠杀。

  崆峒派死在形意门的拳脚下。

  形意门死在落雨堂的暗器中。

  落雨堂被四方楼的人斩杀。

  四方楼在崆峒和落雨堂的围攻中全歼。

  四方人马,无一活口。

  死得蹊跷,死得诡异,却死得毫无破绽。明知其中有鬼,却不知鬼在何处。

  这也是十六第一次见识到自家堡主的绝到底绝在了何处。

  人是不能大意的,说的就是路晴天眼下的情景。

  以为事情已了,带着属下大摇大摆的从原路返回,途中看到一只不小心被落雨堂暗箭射中的小动物,也许因为心情好,也许因为无聊,也许因为..

  总之,他为那只貌似幼鼠的小动物拔了短箭,甚至还好心情地捧起它想查看它的伤口为它治疗。

  就在他捧起那只有着一只大尾巴的小动物的同时,那畜牲的尾巴一翘,从尾巴后面以极快的速度射出了一根尾针!

  避之不及!

  一是没想到。二是没设防。

  谁会对一只看起来幼小且可怜兮兮,又没什么攻击力的小动物提防呢?

  所以路大堡主就着了道儿。当着他属下的面,极没面子的摔倒在地,还被那小家伙给逃了。

  「老爷!」十六连忙跪地抱起路晴天。

  「我一定要抓住那小王八蛋!」

  这是路晴天在昏倒前留下的唯一的一句话。

  从堡主肩头拔下那根大约小指长短的尾针,小心用布包起放进百宝囊。

  眼看堡主脸上已泛出黑气,十六不敢怠慢,立刻用小刀划开被针刺中的地方让毒血流出。

  一番挤压,发现发黑的血液流出得非常缓慢,不管有没有效,他张嘴附上伤口,把毒血一口口吸吮吐出。

  可惜效果不佳,堡主脸上的黑气没有加深但也没有减轻。

  不晓得是什么毒,也不知道该用什么药解。他探手入怀,摸出那颗小九塞给他的说是救命的解毒丸,认命地塞进他家老爷口中。

  老爷,对不住了,如今只有相信小九塞给小的这个私房货了。

  不过,小的可不保证这到底是小九藏私下的宝贝,还是打算拿小的来试药的未成品。

  为今之计只有..

  十六把路大堡主平放在地,站起身提气仰天长啸。

  两长四短,这是联系附近路家堡影卫的紧急信号,只有堡主万急时才可使用。

  也许啸声会引来其它有心人,不过在这之前他会把堡主藏好,直到影卫们前来接应。

  他转身弯腰抱起路堡主,向乱石草丛深密之处走去。

  如果不出意外..

  可惜天不从人愿,比路家堡影卫更快到达的,是显然早已埋伏在附近心怀不轨的某些人。

  一共有四人,光看衣着也看不出是哪路人马,眼看他们一路探勘,竟越来越往他们的藏身之地靠近,十六一咬牙,脱下外衣盖在仍旧昏迷不醒的堡主身上,猫身从藏身之地窜出。

  他要把他们引开。

  如果就地格杀说不定还会引来其它人,而且自己也不知是不是那四个人的对手。

  现在把这帮人引得越远,堡主就越安全。自己已经留下只有影卫们才知的标示,只要拖到伙伴们到来,堡主就安全了。

  他掌心中扣住一枚落雨堂的短箭,目标,离他们最远的那个人的肩膀。

  一击即中!

  被击中的人发出一声怒吼,一掌向暗器发射来的方向挥去。掌劲竟雄厚十分!

  不等掌劲及身,十六使出全身功力,朝完全相反的谷口奔去。

  身影一动,位置立刻暴露。

  怕四人还不上当,十六紧急下叫道:「东西不在我这儿!我什么都不知道!」

  此话一出,四人几乎同时向十六追来。

  夕照下的黄泉谷显得宁静祥和,就好像这里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唔..」

  路晴天口中发出一声模糊的呻吟,无意识地捂住受伤的左肩,缓缓睁开了双眼。

  这是什么见鬼的地方?

  身下潮湿坚硬的感觉告诉他,自己躺的地方绝对跟床这个字没有任何关系。

  再看头顶上的阴影,加上耳边传来一些钻土生物的窸窸窣窣声,要不了眨眼工夫路晴天就知道自己躺在什么地方了。

  该死的十六!你是不是在故意报复老爷我啊!

  「沙沙,沙沙。」

  有谁在靠近。路晴天停住一切动作仔细凝听。

  「路堡主?」

  ..云娘?

  一阵眩晕传来,出去还是不出去?

  等路晴天挣扎着从藏身之处挪出,回头再看刚才的地方,他也不得不承认他的影卫十六给他找了一个相当隐蔽的藏身地。

  到处都是落叶和半人高的杂草,还有乱石。他刚才躺的那块地方就正好在一块深深插入地面的大石下。

  大石从地表上看方方正正,似乎下面也应该是四四方方的平整放在地面上。却不知这块表面四方的大石下方却是突出一块,而这一块恰好深深插入地面,更巧妙的是在地面与大石之间,正好有了一条可容人平躺的缝隙。

  加上大石周围的杂草落叶,如果不弯下腰拨开草丛,翻开石头一点点寻找,还真的不太容易能找到他刚才的藏身之处。

  「路堡主?」

  路晴天抬起头,对来人露出一个微笑,随即再次陷入昏迷。

  路晴天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再睁开眼时,身边是一脸焦急内疚的云娘。

  他低头瞄了一眼受伤的肩膀已经被妥善包扎好。那花色一看就知是女子内衣裙的一部分。

  不远处特殊的联络音传来,不是十六,是一。

  路晴天装作试着抬起膀子,扬手做了个暂等的动作。

  云娘看着依靠在大石上神色慵懒的路晴天,脸上渐渐浮起一抹红晕。

  衣衫上还沾有尘土,左肩的衣衫更是被撕破,上身还有血的痕迹,明明应该是狼狈不堪的场景,偏偏在某些人身上就凸显了另一面的魅力。

  如果说平日衣冠整洁、笑傲不群的路晴天像是一位受过良好教育的贵公子,那么此时的他看来就像是游戏人生,骗得无数女子倾心的江湖坏浪子。

  想到一些关于这位路大堡主在女人方面的传闻,云娘的脸更红了。

  「路堡主,你..还好么?你走之后小女子也不知怎的总有点心神不宁,想过来看看说不定有什么能帮得上忙的地方,却在大半路上听到啸声,害怕你们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wrxt
  云娘看向路晴天受伤的左肩,脸上有一丝痛惜。

  「这是姑娘处理的?」路晴天意指左肩。

  云娘犹豫一下点点头,「我看你受伤..」

  「劳云姑娘关心,本也没什么事,却大意下给一个畜牲伤了。」路晴天露出一个能让十个女孩子中九个半都会心头小鹿乱撞的微笑。

  「畜牲?什么样的畜牲?」没想到云娘听到此言后,神情却紧张起来。

  路晴天心中一动,「一只看起来像幼鼠,但有一只大尾巴的动物。不是松鼠,也不是黄鼠狼,介于两者之间,颜色紫中带黑。我大意下被它尾部射出的毒针所伤。」

  「啊!」云娘发出惊叫,惊慌溢于言表。

  「怎么?」

  「那是、那是..其实我也不知那到底是什么动物。只不过在黄泉谷中莫名死去的当地人都是中毒而死,死时身上好像就有一根小指长短的黑细骨针。但我也只是听说,以为只是当地的无稽传说也就没有当真。对不起,如果我早跟路堡主说就好了,对不起..」

  云娘秀美的容颜泛起哀色,一脸自责。

  「这和云姑娘你没关系,不用自责。你看,我不是很好么?相反我还要谢你相救之恩呢。」路晴天笑的爽朗。

  云娘福了一福,「云娘适才并不知路堡主到底是为何毒物所伤,只能简单处理了一番。如今知道毒物为何,如果路堡主放心,可否随小女子回草庐,让我为路堡主仔细察看一番?」

  路晴天也不知在想什么,捏了捏手中外衫,露齿一笑,「有劳云姑娘。」

  衣衫在此,穿衣的人呢?

  只穿着中衣的十六正在满山带着人到处乱窜。

  当然,他付出的代价也不小。

  等他成功把人引得在林中打转,自己身上也添了大大小小不下三、四道伤口。

  落雨堂及形意门的高手。至少也应该是堂主级以上的人物。

  对于自己能成功摆脱这些高手,十六有点得意。

  在山谷口找到堡主留下的标记,顺着标记一路找到离开还不到一日的云家。

  还没看到云家大门,十六就先唉声叹气起来。

  为什么堡主和美人那么有缘啊!

  怎么我每次受伤都碰不到美人救我呢?

  透过窗户看到自家老爷正被云美人侍候得舒服,看两人眉来眼去,自觉也不好打搅,摸摸鼻子另找地方疗伤去也。

  深夜,月明星稀。

  这原本是云家姐弟栖身草庐中云弟的房间,现在被收拾出来当路大老爷的疗伤处。

  草庐内静悄悄的,十六溜进来的时候没有惊动任何人。

  老爷的气息听起来很平稳,不像是中毒深重的样子。

  他没有见到路一或任何一个影卫守在门外,那只有一个可能,老爷让他们隐身了。

  两相综合,可以明白他家堡主的毒已经不碍事。

  不过既然毒已经不碍事,老爷怎么会听不到他溜进来的声音,还睡得这么熟?

  「一身血腥味,就算你不把呼吸故意放重,我光用闻的也能闻得到!」

  吓!

  「过来。」

  十六老实地走过去。

  看到一双明亮的眼睛。

  ..这个人真的有诱惑人心的能力。十六差点不能克制的把手伸向那刻字的面颊。

  「你站那么高,我脖子仰得很累。」

  十六闻言立刻在床前跪下,与老爷平视。

  「把面具摘了。」

  他掏出特制的药水轻轻除下面具。

  「..真丑。」温厚的手掌摸上他的脸,长着老茧的手指在他脸上轻轻滑过。

  很痒。十六想抓,又不敢动。

  「你怎么会长得这么丑?」

  是谁说月下看美人越看越美?

  路晴天有点不愿承认自己受了这张脸的幻惑。想放手,偏又有点舍不得。

  「我从来不知道人的外貌会如此重要,如果你在堡里天天举着这张脸晃荡,现在说不定我们路家堡已经是皇亲国戚,或

  者..我早就奸了你也说不定。」

  「老爷,如果老堡主听到您用这种地痞流氓的口吻说话,他一定会把文修书院的夫子重新请回来。」十六正经地说。

  路晴天呻吟一声,「那个夫子..杀了我也不要再见他一面!」

  「您还记得他?」

  「当然。那个XXX..」一连串连地痞流氓也甘拜下风的骂言,从路大老爷那张看起来相当斯文的口中吐出。

  呵呵,十六也记得。他记得年幼及年少时相当调皮捣蛋的少堡主,有好几回因为得罪夫子,落到待学生异常严厉的夫子手中,挨了不少顿板子。

  路家堡没有娇惯的少爷公子哥,这是他自小就知道的。

  少堡主虽然身分尊贵,但受的训练受的苦并不比他们影卫少。否则你以为路大老爷今天一身本领是怎么来的?

  「我以前和你关系很好么?」

  什么?

  路晴天闭上眼,翻了个身,「我记得,我一直记得我年少时似乎和一个人很好,非常好。但我想不起来他是谁了。」

  十六怔然。

  「..是你么?十六。」

  你要他怎么回答?

  十六深深地叹口气。

  那个趴在他胸口上,压得他喘不过气来的元凶也有模有样地学着大大叹了口气。

  大大的眼睛,圆圆的脸孔,配上一张故意扮出来的老成表情本有着说不出的可笑,但十六一点都不想笑。

  他想,他不喜欢这个孩子。

  三天时间已经足够让他了解到这个孩子的可怕。

  天真可爱的外表下,隐藏着骄蛮、任性、自私外加眼神恶毒。

  谁说人之初性本善?

  「你是仆人对不对?那等你们堡主娶了我姐姐,你也就是我的仆人对不对?」

  想得美。

  「我姐姐很漂亮,又温柔,你们堡主一定会娶我姐姐的。我告诉你,我现在说的话你都要听,否则等你们堡主娶了我姐姐,我就让人用板子打你,打得你屁股开花!」

  死小孩。

  「喂!我今天要玩骑大马,你来做我的马!」

  我什么都没听见。

  「你听见没有!」

  十六想捂上耳朵。小孩子的尖叫声简直可以杀人。

  「喂!我在跟你说话!」小手捣在胸口上的力道一点也不轻。

  「你再在我耳边叫,我就把你绑起来扔到大树顶上。」

  小孩两眼圆溜溜地瞪了他半晌,突然舌头一吐做了个大大的鬼脸,「哼,你根本不敢!」

  没错,他是不敢。

  尤其是他家老爷看起来对他那个姐姐又很有兴趣的样子。

  云娘,一个集美丽温柔聪慧于一身的女孩。尤其是她的温柔。

  没有人能抵挡一个美丽女子的温柔,何况是桃花不断的路大堡主。

  因为云娘对路晴天有救命之恩,路大堡主除了答应伤好后接云家姐弟回路家堡安身外,更应承要为其探查云家的仇人。

  「山中风大,你身体又还没全好,小心受寒。」纤纤玉手抖开披风亲自为路大堡主围上。

  十六看看手中外袍,再看看对面,重新退回暗处。

  「多谢。」路晴天回以温柔的微笑。

  云娘不着痕迹地顺势在他身边屈膝坐下。

  「谢谢你肯带我们去路家堡安身,云娘本身倒是没什么,只是不忍心小弟在山野中埋没。他又是个闲不住的孩子。」

  「没什么,举手之劳而已。倒是劳云姑娘三番两次解救,实在是承了莫大恩情。」

  「堡主千万不要这样说,这样说简直折煞云娘了。」云娘慌忙摆手,「且不说一开始是舍弟不好,小女子出手救治本就应当。

  这次,如果不是小女子没有事先警告,以堡主的身手又怎会被一畜牲暗算?

  「说来说去都是云娘不好,如今又承堡主厚情,愿意给小女子姐弟安身立命之处,云娘才真是不晓得该怎么报答才好。」

  报答?嗯,下次如果有机会能救堡主的话,他会记得在救之前先问问他愿不愿意以身相许之类。十六摸着下巴,认真考虑此事可能性。

  「对了,如果没什么忌讳的话,不知云姑娘可否赐教我身上的毒是怎么解的?我记得你好像说过这种毒几乎是中者立死。」

  不知路大老爷是否有意拉开话题,没有再在报答什么的上面打转。

  「自然不敢隐瞒,」云娘轻掠秀发笑道:「云娘看到堡主时,堡主中毒已深,还好堡主内功深厚把毒逼住,没有往心脉去。为堡主放毒后,便用自家制的解毒药抹在堡主伤口上。等晓得堡主为何物所伤,贵属下又带来该动物的毒针,剩下的便是对症下药了。」

  「此次路晴天能得以活命,全靠云姑娘妙手回春。」路晴天拱手施礼。

  「不敢当。」云娘也连忙回礼,「堡主千万别如此多礼,实在折煞小女子了。」

  「嘻嘻!姐姐暗中都跟我说路大哥怎么怎么样,怎么到了面前就成了路堡主?姐姐羞羞脸。」

  「阿弟!」云娘的脸一下变得通红。

  嬉笑声变远,独留孤男寡女二人在林中四目相望。

  「云姑娘姐弟的感情看起来很好。」路晴天解围道。

  云娘红着脸点头,「自从家中遭难以来,小女子一直都是与小弟相依为命。他虽然调皮了点,本性还是好的。还请堡主担待。」

  「云姑娘不必担心。云姑娘的弟弟也就是我路晴天的弟弟,承蒙云姑娘叫我一声大哥,以后我自然会起到大哥的作用,好好管教这个小弟。」

  路晴天这话也不知说的是什么意思,听得云娘心头小鹿一阵乱撞。

  「那就、那就有劳路..大哥了。」

  「云妹多礼了。」

  等路晴天和云娘双双从林中离开,隔了约莫一盏茶时间,十六才从一棵树上慢腾腾地爬下来,抱着一件外袍慢腾腾地向草庐走去。

  你能指望一个风流多情的人眼中只有你吗?就算你有天僊般的容颜。

  夜晚来得很快,洗完几件衣服,做一点杂活,再在厨房用完饭,已经是大家都睡下的时间。

  轻手轻脚走进堡主房间,打开卷在墙角一边的铺盖铺在地上,拉上棉被悄无声息地合衣躺下。也不知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半夜中突然被靠近身边的温热气息惊醒。刚想睁眼就先被捂上了嘴。

  「嘘..」

  老爷?

  人钻进被窝,手伸进衣襟,爱抚胸膛的手指灵巧的恨不得让人一刀剁了去。

  「让我看你的真面目。」轻柔的要求在他耳边响起。

  十六僵了一下,随即依言行事。

  头顶上空被阴影笼罩。路晴天丝毫没有掩饰眼中的赞赏及喜爱之情。

  十六缓缓伏下眼睑。

  眼睑上轻轻落下一吻。慢慢地,慢慢地向下滑去。

  衣衫一点点被解开,盖在身上的棉被也早就被掀翻在一边。

  裤带被拉开,外裤连同亵裤被退到臀部以下。

  粗糙坚硬的手指在他身上肆虐,也在为他做着接受的准备工作。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路晴天练的是手上功夫的缘故,他的双手不但要比一般人大而厚,且手掌、手指都布满老茧,虽因保养得当的关系不是十分粗糙,但却缺乏了一般手指的柔软润滑。

  这样的手直接摸在赤裸的肌肤上,再加上那份灵巧及对力度控制的完美,身下的人是上天堂还是下地狱就都落在了这双手主人的一念之间。

  十六现在就被这双手操弄得几乎无法抑制自己的喘息。尤其是在股间嫩肉被摩挲被揉摸时,他要紧紧咬住衣袖,才能克制住说不出是痛苦还是愉悦的呻吟。

  「果然脸不一样,看起来似乎什么都不一样了。」

  耳边传来堡主的调笑声,「你知道么,现在的你没有人看到能不动心..简直就是尤物。」

  等一切平息下来后,路晴天从十六身上翻身落下,仰躺在铺盖上享受高潮过后的余韵。

  「地面太硬。」

  嗯?十六没听清楚。

  「下次还是在床上吧,虽然这样偶尔为之也颇有情趣。」

  十六沉默。

  隔了一会儿,十六以为堡主已经睡着。

  「在想什么?」

  「属下?」

  「嗯。」男人翻过身,手臂横过他的胸膛。随意捏住他一粒瘪瘪软软的乳头在指间把玩。

  十六身体一紧,却也只有任老爷随意。

  「属下在想..云小姐是怎么找到老爷的。」

  路晴天闻言低沉地笑了,「她没有找到我,是我出来让她找到我。你藏的那个鬼地方,派人一寸寸搜谷还差不多。」

  「属下职责所在。」十六没有询问为什么堡主要出来让云娘找到他。不该他问的,他永远都不会多嘴。

  「我以为你在想我是不是又开始对你感兴趣了。」

  「属下的人、命都是老爷的,老爷想怎样处置都是老爷的事情。」十六强自忍耐胸口传来的不适感。

  最为柔嫩也因情事变得敏感的地方,被裌在指间一会儿搓揉,一会儿用指甲尖拨一拨,一会儿又被捏起来往上提,有时候还会被拧过来拧过去,完完全全被当作了玩物。

  「可不妙的是,我好像是开始对你又感兴趣了..」路晴天似乎对自己有点不满,手下自然就重了点。

  十六闷哼一声,胸膛略微缩了一缩。

  「怎么?弄疼你了?我看看..哎呀,怎么红肿成这样。来,我帮你吹吹..」

  十六第二天都不敢挺着胸膛走路。

  记得以前侍寝时老爷似乎从没有这样把玩过他身体,花招也不多。就连那次试药也是主要看他的反应,做完就拉倒。

  但昨夜..老爷该不会是在报复我把他藏在他最讨厌的阴暗潮湿,还有虫子爬的地方的事吧?

  老爷,小的我才发现您心眼真的很小。以前我就觉得您报复心重,可没想到您的报复心竟重到这种地步!

  作人影卫不容易啊,尤其还是那种主动爬上床的。

  十六咧嘴哈哈笑,笑着笑着笑弯了腰。

  就在十六弯下腰的同时,一阵凌厉的刀风恰恰从他背部掠过扑了个空。刀风速度之快、力道之重竟完全是想要置他于死地般!

  对方快,十六速度更不慢!多年影卫训练让他在刚感到杀气的一刹那间,就做出了躲避反击的一连串动作。弯腰、拧身、飞踢,动作一气呵成,眼看踢出的脚就要落到偷袭人的头部。

  呼!硬生生改变踢出的方向,轰隆一声,做了替罪羊碗口粗细的树木拦腰而断。

  「你在干什么!」十六大怒,他刚才差一点就有可能要了对方小命。

  「干什么?偷袭你啊!」偷袭的人似乎一点也不知道自己刚才险险逃过生天,一点内疚认错的表情都没有,还一边耍着手中小手臂长短的弯刀。

  「你知不知道我刚才险些就杀了你?」十六简直想把这缺乏教养、娇惯任性的小鬼按到膝盖上狠狠打一顿。

  「你想杀我?」小鬼歪头看他。

  我看是你想杀我还差不多!十六也懒得理这小鬼,收拾起地上捆好的柴禾背起来就走。

  他和这小鬼显然犯冲,两看两不顺眼。

  「喂!」

  不理。

  「喂!」

  十六加快脚步。

  「喂─」

  十六掏掏耳朵,这被惯坏的小鬼!

  「喂─哇!十六救我!」

  全当没听见。

  「十六─唔唔!」

  小小年纪就这么会演戏,长大还得了!十六摇摇头,不晓得那温柔的云娘怎么会有这样一个刁钻任性的兄弟。

  远远地看见路晴天从草庐中走出,十六迎上前去。

  「老爷。」

  路晴天望着树林的方向轻皱眉头,「那小鬼是不是在叫救命?」

  十六背着柴禾有点无奈地道:「云少爷在与属下玩耍。」

  「是么?」路晴天点点头正要说些什么,突然神色一凝。

  十六欲张口询问,路晴天做了个住口的动作。

  就在此时,云娘急切的叫声从树林深处传来:「你是谁!放下我弟弟!」

  十六大惊!抬头间堡主的背影已经在树林入口处消失。

  瞬间,一阵阴寒从脚底升起。

  如果云弟有个什么闪失..

  第七章

  云弟失踪了。

  正确地说他是被人掠走了。

  路晴天虽然追了过去,可一是起步慢了三分,二则是对方巧妙利用了深山老林的地形之便让他追无可追,最终还是失了对方踪迹。

  如果让路二跟来就好了。毕竟堡中最擅长追踪的不是他这个堡主,而是他手底下的影卫二。

  庆幸的是云娘被及时赶到的路晴天救下,虽然受了点内伤但总体上并无大碍。

  云娘哭得声嘶力竭,一个劲责怪自己没有看好胞弟以至于让仇人有了可趁之机。

  路晴天待云娘情绪稍事平复后,立刻让她收拾行李,启程回路家堡。

  云家的事,至此他才决定插手到底。

  救命之恩云云暂且不说,他更介意的是竟然有人在自己眼皮底下把人掠了去这个事实。而且对方还毫发无伤!

  以最快的速度赶回路家堡,途中命随行影卫分头调查云弟失踪一事。

  回堡后,路晴天以玩忽职守之罪名下令打了十六三十大棍。本还要断其一臂向云娘赔礼,后在云娘苦求下得免此刑。

  看到趴在床上不能动弹的十六,小九阴阴一笑,一屁股在床沿坐下。

  本坐在床头照顾十六的小四被小九阴森森的笑容吓得立马站起,全神戒备,以防小九拿受伤的十六试什么新出炉的伤药。

  「他只是挨了棍子,躺两天就好。」小四鼓起勇气说。

  小九斜了他一眼,目光重新落回趴在床上的十六身上。「要不要我帮你看看?」

  十六在心中哭了一声,「看啥?抹点药就好了。」

  「对呀,十六皮粗肉厚,三十大棍又都挨在屁股上,不过看起来惨点,筋骨还是没事的。」

  「你看过了?」

  什么?小四没打过弯。

  「我说..你看过他屁股了?」

  十六在心中又大哭了一声,只希望小四能赶快离开,免得殃及他这倒霉的池鱼。

  「当然,不看过怎么给他上药?」小四还在莫名其妙中。

  小九不说话了,转过头来盯着十六的后脑勺嘿嘿笑。

  「那个..小四,麻烦你能不能帮我弄点粥来,我饿了。」十六侧头对小四努力做出笑脸。

  小四不疑有他,答应一声,但还是满怀不安地看了一眼小九,才离开房间去厨房打点吃食。

  房中只剩下小九和十六两人。

  十六趴着趴着,越来越觉得自己后脊梁骨那里寒得很。

  「路五前段时间回来也不知怎么的,天天寻人打斗看谁都不顺眼,稍微一点事都能把他撩拨得怒火三丈。」小九突然开口。

  「你说,他是怎么了?」

  十六把脸埋在稻草枕头里装没听见。

  「而我不过跟他略微提起你、问你在外面怎么样,他竟然当场就又吼又叫一定要跟我打一架。」

  「你跟他打了?」十六忍不住侧头问。

  小九撇撇嘴,「跟那粗胚打什么?一把毒药了事。」

  「你、你毒他?」

  「担心什么!只不过让他在床上躺几天,清醒清醒一下脑子。我问你,你是不是跟堡主又有了什么!」

  十六没回头也能猜出小九现在的表情。他叹口气,「你都已经肯定了,还问我做..哇─」十六疼得差点从床上蹦起来。

  「你怎么还不死心!你非要哪天死在老爷手里才甘心是不是!人说吃一堑长一智,你怎么越吃越往回走!看看,你再撅着屁股扒着老爷又怎么样?还不是因为新欢落个被打的下场!我看你是想步十四的后尘..」

  十六捂着再次受伤的臀部,不吱声的任小九发泄。

  小九骂够了骂累了,这才瞟了一眼床上装死的家伙,冷声道:「把手挪开,让我看看伤口。」

  十六皱起苦瓜脸,小声道:「没事,已经上过..呃,你看吧!」

  识时务者为俊杰,再不给他看,怕是自己十天能好的伤势要变成三个月才能好。

  托小九的福,看似严重的伤口不到十天就差不多恢复原样,十六正在庆幸自己逃过一劫,辰院传来让十六过去听训的口信。

  「老爷。」十六立在门外等候回音。

  「十六么?进来。」

  十六走进书房。

  路晴天正伏案书写着什么。

  不敢打扰,他立在一边静静等候。

  大约过了盏茶时间,路大堡主搁笔吹纸,又阅读了一遍信上内容,待墨迹完全干掉,这才把信纸小心卷进一个精致的铜管中。

  「伤口愈合的怎样?」

  「多谢老爷手下留情。」十六低头拱手,心中有点小小惊讶。

  「不是留情而是演戏。至于演给谁人看,迟早一天我会知道谁在看这场戏。」路晴天冷笑一声,转过身看向自己下属。「你..有没有恨我薄情?」

  十六这下是真正惊讶了。「属下怎敢。」

  路晴天撩起衣袍,把双腿盘进椅中。

  「我命人打你三十棍,只因我必须给云娘一个交代。云弟曾向你求救,你却忽略过去,怎么说都是你的过错。至于要斩你一臂,以云娘的脾性,怎么也不会让你为其弟损去一臂..」瞄瞄他,那目光怎么看怎么有点不怀好意。「你应该感谢让我看见了你的真面目。」

  原来还是美色发挥了效力,还以为..十六在心中苦笑。「属下明白老爷苦心。」

  路晴天挑起眉毛,「你真的明白?」

  假的。您要不说,小的我还真不知道您存了这份心。

  「老爷是否觉得云公子被劫一事事有蹊跷?」十六明智的转移了话题。

  路晴天不置可否的嗯了一声,摸摸自己刺了字的面颊,沉思道:「至今为止发生的几件事情,看似都有发生的理由。但仔细想想,冥冥中就像是有谁在后面牵了条线。不管是所谓我在寻找宝藏一事也罢,还是四方楼联合落雨堂等想置我于死地一事,就连遇到云家姐弟,包括云弟被劫,都透出那么一股阴谋的味道。这样大的手笔,这样的精心布置,以财力,四方楼也许有可能办到,但我怎么也不相信那只有三板斧的金胖子会是幕后主谋。十六,你不觉得这布置陷阱的人对我很了解?」

  十六抬头,随即为老爷脸上阴冷的表情吓得打了个寒颤。

  「老爷,您不会是在怀疑属下我..」

  路晴天噗哧一声笑出,「是啊,我是怀疑你。你今后可给老爷我小心了!去,把火盆挪过来点。」

  十六赶紧照吩咐,把墙角边的小铜炉移了一个到堡主脚边。

  路大老爷美滋滋地伸出两只赤脚在炉边烤着。虽有神功护体不畏寒热,可大冬天的有个火炉烤的感觉就是不一样。

  「老爷是否在怀疑云小姐?」

  路晴天摇头,「除非她戏演得连我都看不出真假,我倒不觉得她知道什么。顶多也就是被人利用的棋子。嘿嘿,不过..利用她的人倒是很清楚我喜欢什么样的女人。」

  十六当没看见自家老爷脸上的阴险笑容,「那么老爷是否真的打算要为云家姐弟找出他们的仇家?」

  路晴天没直接回答,突然道:「过完年我们出去转转。」

  不明白老爷这是安的什么心,总之先回了一声:「是。」

  「就你和我,没有其它人跟着。」

  十六张开嘴。

  路晴天看着这张已经看习惯的书生面庞,突然觉得十六现在这种呆呆的表情看起来竟然很可口?

  「高兴成这样?」他忍不住伸手摸了一把,想要不要让他把上面那层皮给揭了。还在想呢,嘴巴先出声了:「我要看你原来的样子。」

  十六合上嘴,在心中用很小很小的声音骂了一句:色鬼!

  也许在外人眼中,路晴天俊美非凡、举止文雅、家财万贯、学富五车、功夫高超、聪明绝顶加之生财有道,总之是个传说中的完美人物。

  可他们不晓得的是,路大老爷其实也和他们同样都是人。一样需要吃喝拉撒,一样会生病流涕,一样会有这样那样摆不上台面的小嗜好、小毛病、小习惯。

  而这些,身为影卫的他自然一一看在眼里。

  他知道他家老爷喜欢赤脚更甚于穿鞋。

  他知道他家老爷累极的话睡觉还会打呼。

  他知道他极为挑嘴,爱吃的东西可以餐餐吃也不厌。

  他知道他的女人癖不好,见到美丽的女子总是会不由自主地流露出风流公子的面目。换句话说就是超级大色狼一匹!偏偏这匹色狼乔装的好,玩到现在只见女人对他更倾心,不见有女人要砍他杀他的。也许是因为他的温柔吧,他对美人总是很好。

  他还知道他家老爷有四根特地请工匠精心打造的耳耙子,最喜欢其中一根栗木做的。

  而且路大老爷记性也差,玩兴又重,小人也比不上的阴险,更可怕的是报复心也重。那被人抓走的云弟已经够任性的了,但跟真正任性妄为、随心所欲的他家老爷比起来,只能算小菜一碟!

  有时想想,他会那么讨厌那个任性骄蛮的小鬼,很可能就是因为身边有只更大只的缘故。

  他甚至知道..

  为什么他会喜欢这样的老爷呢?

  难道真是一见钟情?钟情到最后就算知道对方是什么人了,还是不管不顾一头栽了进去?

  其实十六自己也明白,如果路晴天只是传说中的路晴天,他恐怕还不会陷得这么深。

  因为有个美丽的开始,就开始留意,这一留意,慢慢的,不知不觉地就被路晴天这个「人」所吸引,在知道他各种各样缺点的同时,也发掘出他更多的优点。

  比如他这个人明明称不上好人,却不会鱼肉乡里欺压弱小,相反他一直很照顾堡里的佃户和附近村县的百姓。如遇到天灾人祸,其它大户还没有表示,他已经开始赈济灾民。有时候所属县城的官员来为百姓打秋风时,他亦给的干脆。

  当然,老爷称此为「笼络」。适当的时候给佃户们一点小恩小惠,秋后路家堡的粮仓也会填得更满。

  说他任性妄为吧,好像也没真正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教训的人不少,但至少从他眼里看来那些人都有该教训的地方。

  说他风流好色,可是也没见他主动招惹过谁。仔细想想,好像都是对方先有了那个意思,他才顺水推舟。

  说他治下严厉,可同样赏罚分明。

  说他薄情,是呀,他对任何床头人都没什么长性。可若不是如此,他家老爷恐怕也等不到他来喜欢早就妻儿成群了。

  而且这个人在床上真的很温柔..

  「在想什么?」

  见了他书生下的那张面目,摸他脸的手已经顺着脖子滑到衣襟内。看样子很有往怀里拉的趋势。

  啊!「属下在想劫走云公子的人是谁,江湖中又有哪位高手可以、胆敢在老爷眼皮底下掠人。」还好自己脑子转得快。

  「说谎。」路晴天鄙笑。

  「属下不敢。」十六想跪下不成。

  「你有什么不敢的?都敢爬上老爷我的床,还有什么是你不敢的!」

  「老爷..」十六把头埋得更低。

  路晴天看着他的头顶也不知在想什么。

  书房中陷入沉寂。十六动也不动。

  「十六,我还是第一次碰上像你这样的人。按理说你在我身边已经十数年,我应该对你了若指掌才对。可这一年来你给我的惊奇还真不少。」路晴天收回探入人衣襟把玩的右手,似漫不经心地说道。

  「我始终想不明白,你为什么会想要和同样身为男子的老爷我行那云雨之事。如果说你天生喜欢此事,看起来又不像。别说你没有一点脂粉之气,就是房事中你也不像有多享受的样子..我真的是怎么想也想不通。」

  别说您,说真的,就是我自个儿也在琢磨这是怎么一回事呢。

  「今晚你要不要留下来?」

  「..老爷,您这是在询问属下的意见?」

  路晴天对他笑笑,是那种惯常会对美人露出的,让人心跳加速的笑容。

  「老爷,属下可不可以问..为什么您打算只带属下一人外出?」

  路晴天脸上的笑容消失了,看向十六的眼光变得有点奇怪。

  「你现在话好像比以前多了。」很轻的声音。

  十六悚然,重重跪下,不敢再多言。

  他差点!差点就把他当作当年那个可以与之随意玩笑的「她」来看了。差点就忘了影卫最要紧的,就是闭紧自己的嘴巴!

  他应该给自己再敲一棒子,把他身为别人下属、生死都由别人控制的身分牢牢敲进脑海深处,免得得意忘形下就忘了分寸。

  他不能、也不想步十四的后尘。

  十六再次侍寝一事,在堡中流传开时并没有掀起什么波浪。

  因为几乎十成的人都认定这也不过是个把月的事。老爷风流成性,兴许男女滋味不同,单纯拿来调剂口味也有可能。

  再加上十六的职位地位一律未变,人还是跟以前一样低调,没有影响到堡中任何一人的直接利益,自然也就没人去多嘴多舌。

  不过因为此事,路家堡知道十六这个人的倒要比当初多了许多。

  管家路全曾因此事请示老爷,要不要比照妾的津贴给十六发月银,路大老爷犹豫了一会儿说再议。于是此事就成了再议。

  十六依旧是路家堡的账房之一。

  过年的时候,云娘虽然担心其弟安危,仍旧强颜欢笑出席了路家堡的家宴。

  在外云游的路老堡主也在大年三十的晚上赶了回来。在看到温柔贤淑的云娘时老怀大慰,隐隐约约有追问儿子几时成亲的打算。

  可惜老狐狸生的小狐狸论滑头是青出于蓝更胜于蓝,三言两语间就打消了自家老子想要早日抱孙的念头。反倒以不能乘人之危等大义之名,逼得路老不好再提此事。

  宴后,路晴天送云娘回房。

  一路上,云娘抬头看路晴天几次欲言又止。

  「云妹想说什么但说无妨。」路大堡主笑得温文尔雅。

  云娘轻咬嘴唇,犹豫再三,终于下定决心一般抬起头说道:「小妹考虑再三,决定离开路家堡。」

  「哦?怎么突然兴起此念头?是不是堡中有人怠慢?如果真有此人..」

  「不是。堡中诸人都待小妹极好,小妹感激不尽。」云娘慌忙摇手。

  「那你为何?」路晴天停住脚步。

  云娘轻垂玉首,沉吟一会儿才细声道:「小妹不想大哥为难。」

  「为难?这话从何说起?」路晴天的表情看起来像是真不知道。

  「大哥..小妹落难之身,根本不敢高攀大哥,能得大哥收留已经是得天之幸。今日路老堡主..的话是不是让大哥为难了?」

  路晴天轻声笑开,「我说什么让你困惑,原来是我老爹。你呀,不要想太多,我那老爹可能因为晚年才得我的缘故,几年前就催着我赶紧成亲生子。他并不知道你我真正关系,如席间言语中有得罪云妹处,还请云妹海涵。」

  「不不不!是我、是我..想太多了。」云娘说着说着低下头去。

  路晴天看着这样的云娘,眼中自然流露出怜惜之情。「云妹..现在首当其冲的就是先找到小弟的下落,你想搬出去之事等把小弟救回以后再谈好么?」

  「大哥..对不起,你、你说的不错。我、小妹..对不起..」

  「傻姑娘。」

  云娘粉嫩的脸颊上慢慢升上一抹红晕。

  一只大而温暖的手掌轻轻握住了她的手,四目相望,一切尽在不言中。

  十六自从早上起床不小心夹到手指开始,他就觉得大年三十这天一天都不太顺。

  晌午吃饭前在后山遇到出来打猎的路五和路四,刚打了个招呼,就见路五突然冲了过来挥拳就打!总算途中有小四拦阻,可就是这样还是挨了小五三拳两脚,最后不得不瘸着腿回去,还错过了午饭时间。

  付出这个代价,还不知道小五的火气到底有没有泄完─他真的很珍惜小五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兄弟。

  下午到厨房偷吃食,又倒霉地碰见厨娘的女儿方小芳。方小芳因为路五对他态度改变,更是看到他就跟看到仇家一样,一见他就张口骂,骂得肆无顾忌,你还不能拿她怎么办─你对个天生的二百五能怎么办?

  好了,到了晚上了,好不容易吃上一顿安生饭,回房的路上却那么无巧不巧地碰见了回来过年的老堡主。

  「十六?」

  他明明已经站到路边阴影处让老堡主先过去,没想到老堡主却在他面前停下了脚步。

  「是。」

  老堡主上下打量了他几眼。几乎微不可闻的轻哼了两声。

  老堡主已经年近古稀,但外表看来仍和四、五十岁的人差不多。修长的身材,文雅俊秀的面孔,得体的举止,收敛的锐气,在在说着他是路晴天的父亲。

  看到老堡主的样子,十六竟然在脑中幻想起他家老爷上了年纪后,是不是也是这样风度翩翩潇洒依旧。

  「本座听说了你一些事,」老堡主看着他住口不言。

  十六假装听不懂,继续保持沉默。

  「可惜你的面貌只能算中等之姿,年纪也大了,否则倒是可以把你送到宁王府派上些用场。」老堡主笑得和蔼。

  真不愧是父子,连想的事都一样。十六此时不禁庆幸,还好老堡主不知道他有另一张绝对可以在宁王府派上用场的脸。

  「你,好自为之。」丢下这五个字,老堡主拂袖离去。

  十六轻轻吐出一口气目送老堡主身影消失。

  一年最后一天过成这样,是代表霉运在今年全部结束,还是说明年..

  十六摸摸自己的后颈,认真地想不知自己能不能活过明年。

  影卫,随时随地都可以被牺牲的卒子。

  因为勾引老爷一事,他已经得罪老堡主。虽说如今路家堡是被老爷控制,但老堡主想要他死,也应该不是件很困难的事。

  ..我该怎么办..

  十六舔舔嘴唇,仰首望天。

  黑蒙蒙的天空,无月也无星。

  虽然知道单独随行一事不会像表面那么简单,不过想要藉此机会与自家老爷更进一步的十六,还是打心眼里盼望这次随行的到来。

  以前也不是没有过老爷独行的事,真正的独行,不带任何影卫。尤其是在老爷成为堡主之前,除非老堡主命令,否则几乎都不让影卫跟随。

  也许对老爷来说,整日有影子跟在身边也不是件特顺心的事。谁能没有一两个不想让他人知道的小秘密?

  如果从好处想,这次老爷单独出门愿意带上他,也许是同意让他进入他私人领域的意思。

  如果从坏处想,十六低头呵呵笑,无非是某人想解开心中疑窦罢了。

  之前老堡主虽然对他提出警告,但到目前为止也没有对他实际做什么,似乎颇有观望的意思。

  既然老堡主没有找他麻烦,他自然是能装胡涂就装胡涂,照样在堡中过自己的日子,一边履行自己的职责。

  第八章

  一月二十九日,元宵节过没多久,天寒地冻。

  这日又适逢下小雪,地面积雪难行,怎么看都不是个易出行的日子。

  偏偏..

  「嗒嗒,嗒嗒。」

  从前朝用至今朝的南北官道上传来了不快不慢的马蹄声。

  声音渐近,风雪中显出两骑乘客的影子。

  「老爷,如果属下记得不错,前面有家酒肆可以落脚打尖。」恭敬、没有什么特色的男声。

  「哦?这附近你熟悉?」声音清悦雅致,那语调一听就知道是生活在上位,惯于发号施令的人。

  「回禀老爷,两年前属下执行任务曾路经此处。」没什么特色的声音接口道。

  「唔,不知道他们提供不提供客房?这鬼天气,明明就是跟赶路的人作对来的!」作老爷的人抱怨道。

  「应该有提供。这附近方圆百里只有这一家酒肆。」

  「是吗?十六,要是他们不提供住宿,你看我把它买下来弄成一间客栈如何?」听语气,这位老爷似乎是位商人。

  「老爷,属下不建议这样做。」叫十六的属下用一本正经的声音回答道。

  「为何?」问声中传来笑意。

  「因为这家店属于拜火教的产业。」

  「拜火教?」

  「是。」

  「我们是不是正在找它?」

  「..是。」

  「这家店,老爷我不要了。」叫老爷的人嘿嘿笑,「老爷我要把它砸了!走!」

  一月二十九日,拜火教位于离绍兴百里外的半公开坛口被挑。

  没有人知道那晚在酒肆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江湖人竭尽全力打探也只得知,拜火教该分坛教众似乎皆被废除一身武功,而且分坛所有财宝尽被洗劫一空。

  二月十日,拜火教宣州秘密坛口被人一夜洗劫一空。而一干教众被人剃光脑袋,还不知道是谁干的!据说该分坛坛主羞愤之下吐血三升,自此卧床不起。

  两处分坛被挑,却无法查出对方一点蛛丝马迹。这在拜火教来说还是第一次。

  两处分坛被挑经过,以十万火急的速度巨细无遗地写在纸上,被送到拜火教总坛。

  现在这两卷写得密密麻麻的纸,就放在拜火教主的书案上。

  一只如青葱般的玉手慢慢抚向拜火教主轻皱的眉头。

  「不用担心,失去两处分坛还不至于让我们疼痛。对方肯定有比抢夺财宝更重要的目的,我们只要静静地等就好。不要为这种小事担心好么?」称不上清悦的声音,却让人不由自主的沉醉。

  拜火教主抬起头,放松身体让玉手为他解除疲劳。

  久久。

  「你说,他现在在做什么?」

  ..玉手顿了一顿。

  与此同时,拜火教洛阳公开坛口珍花苑迎进了一名满脸络腮胡的商贩。一进门就砸下百两纹银,要与花魁春风一度。

  一百两可不是小数目。在今时,一成年男子做力气活一年可得纹银约十两左右。会写字、算帐能在大户人家做事的,一年也不过二、三十两银子。

  一百两银子可以让珍花苑再买进五、六个资质不错的小姑娘。进妓院嫖妓能一下子砸下一百两的也不过数人而已。

  所以盏茶过后,络腮胡已经拥着花魁牡丹姑娘,坐进花魁绣房牡丹楼畅饮。

  花街上出现了一群人,十几个家丁拥着一辆轿子快速接近珍花苑。

  站在门口迎客的龟奴和姑娘们一看这个仗势,心中都有点嘀咕,来花街的客人哪有这样大张旗鼓的?就是再有钱也顶多三、四个仆人随同,十几个一起来还拥着一顶轿子,这..

  轿子在珍花苑门口停下。

  龟奴与姑娘们对视一眼,不晓得要不要上前迎接。

  一名家丁走上前来拦住龟奴,询问刚才有没有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客人来过,并大概形容了对方的身材相貌。

  龟奴一听家丁形容就知是那一掷百银的客人,但不知这群人是什么来头,一时不敢回答。

  「他和我们主人约好在珍花苑见面。并说会请花魁牡丹姑娘陪同。」

  一听家丁这样说,龟奴这才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连道:「有有!这位客人已经在牡丹楼坐下,牡丹姑娘也已一边陪同。大爷里面请!」

  轿帘从内掀开,家丁连忙伸出胳膊让里面人搭扶。

  一只胳膊伸出,轻轻搭在家丁的手臂上。看不见贵客的手,只能见到长长的云袖,袖口绣着复杂的花纹。

  一看到这只袖子,龟奴已经暗道一声不好!

  是女人!而且是有钱有地位的贵夫人!

  接着贵客探出了头,如丝秀发梳成当时最流行的垂云髻,没有多余头饰,只有一根展翅凤凰金钗斜斜插进发中,凤凰的尾翅闪烁着流光坠下。

  光是这根镶满珠宝的金钗,就已经可以看出来人的身分家底一定不凡。

  龟奴开始后悔不该多嘴多舌,珍花苑今天看来要迎进了不得的客人了。

  贵客搭着家丁的手臂走出轿子。此人抬头的一瞬间,珍花苑门口突然变得安静至极。无论是寻芳客还是花楼的姑娘、龟奴,全都盯着来人收不回目光。

  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美貌,让人完全忽略了她异于常人的身高,一身繁复华贵、艳丽至极的宫装妆点得此女更加高贵美丽不可侵犯。

  那是一种气势。凌驾于美丽之上的王家气势。

  只有从小生养在大户人家,从小习惯发号施令,从小生活在权力顶端的人才会有的清淡,似乎看见一切却又完全没放进眼中的目空一切。

  美丽的贵妇一步步走入珍花苑,看到的龟奴和花楼姑娘竟无一人敢伸手拦阻。一直等到那群家丁拥着贵妇走进大厅引起轰动,龟奴才反应过来连忙追了上去。

  「夫人!夫人!这不是您能来的地方。夫人留步!」

  家丁抓住一名姑娘询问花魁牡丹在哪里,那姑娘左右顾盼不敢回答。

  「哟,你们瞧,找男人找上门来了!嘻嘻,长得这么美有什么用,还不是一样看不住自己男人,所以说嘛,男人哪有不喜欢温柔乡的。」有哪不知天高地厚的姑娘媚笑着讽刺道。

  一听此言,当场就有几个姑娘一起合声嘲笑起来。

  「就是嘛!生得美,生得好人家又有什么用!还不是被男人跑了!」

  哈哈,嘻嘻,嘿嘿的笑声顿时满布大厅。

  原来紧张的气氛一松弛,甚至有那好色的嫖客开口调戏贵夫人。

  「夫人哪,你男人不要你,我可以要你啊!你长这么美,还怕闺房寂寞吗?哈哈..啊─我的脸!我的脸!」

  该嫖客抱着血肉模糊的脸惨叫起来。本来坐在他旁边的花楼姑娘看到他的惨状,也一起发出惊叫。大厅一阵大乱。

  贵夫人略略抬手,轻轻吐出一字:「砸!」

  家丁们得到吩咐,拿起一旁的板櫈就往厅中装饰砸去。赶来拦阻的龟奴和护院也被打得鬼哭狼嚎。

  顿时,珍花苑大厅完全乱了套。姑娘的尖叫声,客人的怒骂声,随着情势越来越混乱,开始有客人往外逃。龟奴又要拦住没有付帐的客人,又要阻止家丁闹事,眼看着场面越来越不能控制。

  大乱中,那贵夫人离开大厅向珍花苑内苑走去。

  几名家丁跟随着她,见门就踹,见物就砸,整个珍花苑片刻间被闹得鸡飞狗跳。

  被砸开门的客人有正在办事的,有刚脱了裤子的,有抱着姑娘调笑的,不管原来是什么样,被这么一吓各个丑态百出。

  也不知是哪个缺德的在苑中大喊了一声:「婆娘找上门了!快跑啊!」

  本来就够乱的珍花苑变得更乱。一扇扇门被打开,多少男人提着裤子往外跑,甚至还有不敢从大门走打开窗户跳窗的也有!

  「喂!付钱哪!不要跑!」

  「好人,奴家可等你再来啊。」

  「杀千刀的!你婆娘找上门了就不要老娘了是不是!打你这个薄情汉没用鬼!」

  客人闹,姑娘也闹。被派出来的护院身手也越来越高明。可那十几个家丁身手都不错,竟能拦住那些护院还能东砸西踹。

  贵夫人终于突破重重障碍走到牡丹楼下。

  此时牡丹楼内也已经听到外面传来的混乱声,坐在客人大腿上陪酒的牡丹姑娘正在让使女去看看出了什么事。

  「砰!」紧闭的大门被人一脚从外面踹开。

  牡丹姑娘和正在饮酒的络腮胡一起向门口看去。

  就在牡丹睁大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时,就听抱着她的络腮胡突然怪叫一声。

  「你怎么找来了!我、我..只是出来喝点酒,我没有对不起你,我..」

  话才说一半,络腮胡竟然一把推开牡丹转身就往窗口跑,推开窗户就跳了出去!

  牡丹呆掉,眼睁睁地看着客人跑掉,又看到那不可高攀的美丽贵夫人冷冷扫了她一眼。

  只是一眼,就让她呆坐在地上,动都不敢动一下。

  等牡丹醒过神来,不但客人不见了,那贵夫人也不见了。

  而外面,彻底翻了天。

  络腮胡在珍花苑满苑乱跑,那贵夫人紧追不放。到最后干脆打了起来。

  妙的是,身为昂藏汉子的络腮胡竟然打不过一身宫装的贵夫人。

  「夫人,娘子你听我说,我..哇!」

  一道掌劲扫过,门窗全变成碎片。

  「娘子,我以后再也不敢了,我们回家好好说!哇!娘子不要再打了!娘子小心身后!」

  贵夫人连身都没转,云袖一扫,赶上来的四、五个护院分成不同方向摔了出去。

  两人边打边跑,渐渐地,已经跑进珍花苑从来没有客人能进入的内苑。

  在这里,他们遇上了新的阻力。

  可惜,这对夫妇也不知是不是身手太高,出来阻拦的人要嘛被打得七荤八素,要嘛就被牵连进夫妻的打斗中,被两人连手打得鼻青脸肿,趴在地上动弹不得。

  出来拦阻的越是高手,那贵夫人下手也就越重。

  在贵夫人的追赶中,络腮胡闯进了貌似珍花苑老板娘的房间。

  而外面,珍花苑老板娘胡月华终于露面,拦住了想要随后冲进去的贵夫人。

  「不知夫人哪位府上?珍花苑又何处得罪了夫人,让夫人带人冲砸珍花苑?」胡月华心中虽怒,却被贵夫人气质容貌所慑,不得不忍声吞气小心询问。

  贵夫人连看都不屑看她一眼,挥挥衣袖就要进入络腮胡逃进的房间。

  胡月华作了手势命心腹进她房间察看,一边继续忍气询问。

  贵夫人好像被她问得不耐烦,随口吐出三字:「你不配!」

  胡月华霎时气得七窍生烟。

  「夫人,说话还请三思!奴家就算再不配,也比跑到妓院找男人的夫人您..唔!」

  话还没说完,胡月华已经挨了一耳光。

  而这一耳光她竟然没有看出对方是怎么动的手。

  胡月华不光是羞怒,同时也生出一丝真正的恐惧。

  她胡月华表面上看是一青楼的老板娘,但她的真正身分却是拜火教洛阳分坛坛主。能在拜火教坐到坛主一位,除了她本身的努力和付出,她的一身不俗功力也是能爬上此位的原因。

  而跻身一流高手境界的她,竟然被人当面打了一耳光还没看出对方怎么出的手,要她怎么能不心生恐惧!

  同时,她还有一丝异样的感觉。凭藉她做了多年青楼嬷嬷的眼力,眼前这贵夫人似乎有一点奇异,但到底是哪里不对,一时半会也看不出来。

  胡月华的房间内传来打斗声。

  过了一会儿竟然开始冒烟。胡月华脸色大变,怒瞪了一眼贵夫人就要往自己房里去。

  她的房间里另有密室,那里放着分坛所有账册和名录,还包括了姑娘们的卖身契。不管是哪一样,她都不能让它们有失。

  这次,却是贵夫人拦住了她。

  第二天洛阳街头巷尾已经传遍流言。

  在洛阳花街数一数二的珍花苑昨夜被人砸了,不但砸,老板娘住的内苑也被一把火烧了个七七八八。如果不是龟奴护院救助及时,而内苑与前苑隔了一个带水池的花园,恐怕整个珍花苑都会被烧个干净。

  现在珍花苑因为损失惨重,暂时关门,再次营业还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而做出此事的,据说是个上门寻找丈夫的贵夫人。

  还有人说那贵夫人长得美貌无比,珍花苑的花魁牡丹姑娘与她站在一起不光是黯然失色,就是连做人丫鬟也不够气质。

  这位贵夫人的身分众传纷纭,从朝廷王室到武林大家,从官家命妇到商家掌权,各有各的看法,各有各的坚持。甚至还有人大胆猜测,此女就是稳坐武林排行榜榜首之位的天下第一美人路依衣,只不过不知她何时嫁了人。

  因为贵夫人的容貌和气势给人的冲击性太大,与之相比她的丈夫,那个络腮胡汉子的身分反而不为人所注意。

  此时,这位艳惊洛阳城的贵夫人正高跷两条腿,斜躺在一辆内部异常舒适豪华的马车内,品着小酒,读着洛阳最新出版的当朝才子所写的诗词录,时而发出一些或是赞赏或是鄙视的评论。观她神情,当真是再闲适不过。

  车外,坐在前面驾车的正是她那位满脸络腮胡的丈夫。

  络腮胡一边驾车,一边偶尔从座下拿出一个酒葫芦,往嘴里倒上两口烈酒。

  啧!这天冷的。

  络腮胡心里也很想钻进后面燃着两个小铜炉温暖如春的车厢内,喝两口酒、吃点东西,最好还能让他眯一会儿。

  就在这样想的时候,堡主竟然真的叫他停车进去了。虽然进去才知道是侍候老爷用膳。

  「十六。」

  「是。」

  路晴天丢下一块鸡骨头,对十六笑了笑。「你好像一点都不惊讶?」

  十六抬起头。

  「你一点都不奇怪我穿女装吗?」

  原来是问这个。十六犹豫了一下,决定说实话,「禀告老爷,属下以前也曾见过一次。」

  「哦?」问话的人相当吃惊,偏过头,「你看过?什么时候?」

  「一年零九个月前。」

  路晴天偏头想了一会儿,夹起酸辣马铃薯丝送进口中咀嚼,随后才淡淡道了一句:「你倒是藏得好。」

  十六心中一悚,原本略微放松的心情重新警醒。

  「你的眼光不错。」

  什么?

  「这套衣服我很喜欢,而且很合身。」路晴天丢下筷子擦擦手,眼含微笑。

  十六悄悄握紧双拳,那带笑的双眸含了太多意思,一时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这套衣服?」

  十六不自禁地舔舔嘴唇,「就在..老爷公布了那三个条件后。」

  「哦,原来你也想娶路依衣..」最后的尾声拖得长长的,路晴天现在的表情相当有意思。

  十六张开嘴,觉得自己好像哪里说错了话。但要怎么解释?说他不想娶路依衣,不,他想。说他是为了娶路依衣才准备了这套衣服,又好像不对。

  「老爷,属下..」

  「十六,你觉得现在的我好看么?」

  哈?十六张大嘴巴,半晌才吃吃答道:「好、好..看。」

  「那你觉得是那花魁牡丹好看,还是老爷我好看?」

  十六觉得老爷思路转变太快,他都快跟不上了。

  「当然是老爷好看。」这句话他回答的一点犹豫也无。

  「那你觉得是路依衣好看,还是老爷我好看?」

  「..属下不知。」十六额头上开始见汗。

  「你为什么会喜欢上我?」

  「..属下不知。」

  「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上我?」

  十六觉得今晚的老爷似乎有点咄咄逼人。

  「别再让我听到第三句属下不知。」

  十六不晓得应不应该起身,在老爷面前跪下。

  「说吧,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路晴天在他起身前按住了他,看他的眼光有着不容含混过关的命令意味。

  十六沉默了一会儿,也不知他想到了什么,终究还是答道:「八年前,从属下第一次见到老爷的女装起。那时,属下以为您是..」

  「八年前?女装?我?」路晴天表情微妙,却不像是在回忆。

  「这么说来,你我以前的关系并不像我现在脑中知道的那样简单?」路晴天轻敲桌面。

  十六抬起头,大胆地问道:「老爷,请容属下大胆,您是不是失去了一段记忆?属下是说,自从您登上堡主之位后,似乎不记得以前的很多事情,除了一些堡中重要的事情以外。」

  净心。

  那是净心的效果。

  他服下了路家堡前代药师所配的净心,在他即将走火入魔之际。

  有了净心,他可以忘却七情六欲,远离尘世烦躁,一心守元归一。

  路家堡的家传绝学名为同归,是何人所创已无法可究。同归同归,万宗归一,神功得成之日,也是他无敌天下之日。

  只是为修同归,必须切记一点,就是一定要清心明智。如果在闯关之际被外界或内魔影响,就很容易走火入魔。一旦走火入魔,等待他的就是身为路家堡前代堡主也是他父亲的绝杀!

  练同归的人不能走火入魔,一旦入魔,便成真魔。武功高绝,失去人性,疯癫狂暴,祸乱天下。

  路家每代人在下一代修习神功闯最后一关时,前代人必须在一边相守,以便随时应付。

  这次,他不但有父亲相守,还有前代药师专为路家后代以后闯最后一关时配置的「净心」。

  他服下了净心。

  他神功大成。

  他忘却前尘,被告知一些重要的必须被知道的事情。

  他以为这样很好,至少在他忘却前尘后并没有觉得什么不便。

  只是有一些小习惯、小爱好,会不由自主地冒出来。

  比如说,他也不明白为什么在看到美丽的女子服饰时,会有想要试一试的冲动。

  他一直压抑着这种冲动,直到有一天他看到了自己练功房内秘藏的一套女装,那套衣服很美,穿在身上也很合适,就好像是给二十岁的他特地订做的一样。包括现在插在他头上的一根凤钗,和一双鞋袜。

  他避开堡中眼目,特地跑到后山据说是他小时自己搭盖的小木屋中试穿那套衣服。可惜还是给人看到了,路晴天望了一眼正傻傻望着他的十六。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穿上那套衣服后,他觉得自己似乎忘记了非常重要的什么。重要到他不惜拼命去想,想到头疼如裂的地步。

  不过他还是找到了线索,那就是刻在他脸上的四个字─碧落黄泉。

  但是这四个字到底代表了什么?为什么重要到他不惜在自己脸上刻字的地步?

  路晴天了解自己,他绝对不是个随随便便为一点小事情就会损害自身的人,更何况损害的还是一个人最重要的脸面。

  十六,这个人在他失去的那段记忆中占了什么样一个角色?

  他,和这四个刻在自己脸上的字有关系吗?

  如果说他们曾经两情相悦,那么十六主动侍寝一事也可以得到解释。

  可是..

  他必须要找到碧落黄泉。

  他知道那是一个地点,他知道!

  「老爷。」

  「够了。」路晴天一挥手,制止了十六追问,也赶走了自己莫名生出来的一些烦躁。

  十六咽下了他没有结束的回答。

  我喜欢你,从你没有拒绝我,眼中亦没有轻视的那一刻起。

  你可知道那时的我,只要你一句话、一个蔑视的眼神就可以把我打到无底地狱?

  很可笑吧,喜欢你的原因是如此简单。哪怕在我知道你就是你的今天..

  错误的开始,等他觉得不对已经来不及了。

  他已经陷下去了。

  「过来。」

  「老爷?」

  「嗯?」某人宽衣解带中。

  「属下在这里休息就好。」

  路晴天也不多话,一把推倒十六就骑了上去。

  「老爷..」十六有点抵抗,这是马车,又是路边,天还未黑,他又不是真的婬荡成性,在堡中那是无可奈何,避无可避,可这里..

  「十六,你要不听话,明天开始你就扮成女人好了,用你的真面目。」

  十六不说话了。您老想咋样就咋样吧!

  看摊成大字状一脸认命样的十六,路晴天有趣地笑了起来。

  「来,把这张脸揭了。」这么一脸大胡子,还没上就先软了。

  先醒过来的是十六。

  马车里暗暗的,外面大概已经天黑。眼睛渐渐适应了黑暗,那人的模样也逐渐清晰。

  十六不敢动,他怕惊醒对方。

  脸颊边是那人披散下来的青丝。柔柔滑滑的,略微带了一点清香。不同于他的,宛如丝绸一般的青丝。

  他的头发很硬很粗,还有点弯曲,头发又很多。

  每次侍寝,他从来不会放下自己的长发,他怕让他嫌弃。

  曾经有一次,他曾好玩似的放下他的头发,抚摸着,可不到一会儿就失去兴趣,还说了一句:「你的头发怎么这么燥这么硬,像马刷似的。」

  他不承认那句话伤了他,但自此以后他会在洗完头后悄悄用一些花油抹抹,后来给小九发现嘲笑了一顿,他就再也没做过相同的蠢事。

  路晴天,晴天。你会是我的晴天么?只属于我的晴天?

  虽然知道不可能,也不应该这样想,但他也是人,一个普通的有心有灵魂的人。

  偶尔,真的只是偶尔,他会偷偷的这样想一想,做一做美梦。就像此时。

  如果我真的是个天下无双的美人就好了。

  闭上眼睛,十六的唇边露出一丝微笑。一种今朝有酒今朝醉的微笑。

  当晚路老爷醒来后,命十六备好笔墨。

  十六凑过头,好奇地看他就着烛光在一张羊皮纸上东勾西描。

  他知道他家老爷画了一手好画,写了一手好字,但用羊皮纸?

  这是?

  「堡里的新买卖。嘴巴又张那么大做什么?没见过藏宝图吗?」

  路老爷打量画好的藏宝图,似在考虑要把它分成几份。

  「再浸浸色就差不多了。你觉得分成六片怎么样?一片底价五千两。」

  ..十六无言。他真的打从心底佩服他家老爷赚钱的本领。

  「那个..六片会不会太多了点?」

  「那就分成四片,一片底价八千两。」路老爷拍案定决。

  他虽然不知道他在寻找宝藏这个消息是怎么跑出来的,但既然已经有了,不反利用一番,那岂不是很对不起众人期待?

  而且有这么好的赚钱机会,他不趁此大赚一笔,他就不是路晴天了!

  几天后,江湖上的传说稍稍有了些变化。

  ─路晴天确实在寻找宝藏,不过他这些年都在寻找宝藏的线索,一张被分成四片的藏宝图。

  真有其事吗?会不会有人信口胡说?

  怎么可能!你难道不知道路大堡主已经收集到三张残片,就只差唯一的一片。听说,他为了不让别人捷足先登,向知情人士出价三万两白银购买剩下的那张残片!可惜三万两哪比得上三千万两也许更多财宝的魅力?那拥有一片残片的人不甘心让路晴天独得宝藏,就暗中把消息传了出来。

  是吗..那么兄台你是否已有所剩残片的消息?

  嘿嘿嘿!

  且不说新的藏宝图传说在江湖上又掀起了什么样的风浪,这边,路晴天高高兴兴地和十六再次上路。

  「嗒嗒,嗒嗒。」

  快速的马蹄声传来。十六扭头察看。是一主二仆三个骑士。

  为什么能看出对方是一主二仆,除了对方的身着打扮前后位置,还有就是他们胯下的骏马。

  虽然都是好马,但打头的显然不同一般。一身白毛,没有一根杂色,就跟骑在他身上的那位骑士的衣衫一样,一身雪白。

  路晴天也听到马蹄声,略略揭开车窗向外望去。

  骑士三人绕过他们的马车赶向前去。

  在奔过他们车子的同时,那打头的骑士转头看了看他们的马车。

  路晴天心中一动。

  这人..

  那位白衣的骑士只回头看了一眼就加快速度超越了他们,很快,就消失在了路尽头。

  十六也在看骑士消失的方向,他在思索,思索那位白衣骑士会是谁。

  虽然只是短短的一瞬间,看的也不是特别清楚。但那人特殊的气质和俊秀清雅的外貌,给十六留下了相当深刻的印象。

  他不知道这个人。但这个人一定不是无名人氏。

  「老爷,您可看出那三骑士是什么来头?」十六眼睛望前方,随口问道。

  久久,一直没有听到老爷的回答。

  十六觉得有点奇怪,就提高声音又问了一次。

  这次总算是有回答了,但路晴天回答的明显心不在焉,「不知道。没看到任何标帜。但此人一定不同凡响。」

  看来老爷的看法和他一样了。

  「十六,加快紧赶一程。」

  「是。」

  在途经一片树林后,马车消失,出来两匹骏马。

  而那两匹骏马上坐着的,正是恢复了庐山真面目的路大堡主,和换了一张普通大众脸的十六。

  「拿去!」

  路晴天从行李中扯出一件披风扔给马上的十六。

  十六连忙接过,但也只是接过拿在手里,他还没弄明白老爷这是什么意思。

  「路上风大,我看你也没几件避寒的衣物。这个你拿去挡挡风寒。」路晴天转过头。

  这是给我的?还是借?

  不过不管怎样,路晴天有这个举措还是让他大吃了一惊。

  「呆什么?还不快系上!」

  「哦,是、是。」

  披风很暖和。虽然十六明白这个感觉主要来自于心理作用。如果不把披风裹紧的话,在马上随风飘扬的披风看起来是很潇洒,但一点实际用处也无。

  「出门在外,你不用如此卑躬屈膝。自然点就好。」

  「谢老爷。」

  路晴天露齿轻笑,「我说了,在外面自然点好。」

  「是,老..」

  「晴天。我允许你在外可直呼我名。」

  爷字咽进喉咙深处,这样的情景似曾相识。

  那时候他也这样跟他说过,在没人的时候,他可以直接唤他的名。那一个月零十天内。

  这次会有多久?

  管它呢!能有多久就多久呗!开开心心才是最重要!

  「晴天。」十六低低唤了一声。这不是他第一次叫这个名字。

  路晴天回他一个几乎可以说是温柔的微笑。他也不是第一次看见这个几近温柔的笑容。

  路晴天放缓坐骑,慢慢靠近他身边,「你是不是很好奇,为什么我要一路上到处找拜火教的麻烦?」

  「是。」十六大多数时候都很老实。

  「那你知不知道路家堡最赚钱的营生是什么?」

  「私盐。」

  没错,就是私盐。在大亚皇朝律法中,贩卖私盐者一律处以抄家问斩的极刑。

  刑重,却因为利厚,还是有很多不要命的人在暗中贩卖私盐。而路家堡则是其中有组织有计划最有规模的一支。

  当然这都是地下的买卖,明面上路家堡经营的可都是正当生意,从茶叶到丝绸,从古董到书画,从客栈到酒楼,哪一样路家堡都沾了一些。而每一样都做得很不错。

  「那你知道为什么我敢经营私盐?」

  十六明白老爷问的意思,毕竟九成九贩卖私盐的都是一些亡命之徒,或是被苦日子逼得没法的。像路家堡这样一个家大业大根基深厚的商家,是不可能轻易去碰这块咬不得的肥肉。

  「属下..呃,我猜测应该是因为你跟某些王府和大官走得比较近的缘故。」

  官商相护,本来就不是什么稀奇事。

  「你猜得很接近。不过还不是全部。」路晴天笑得很神秘。

  十六脑中灵光一闪,脱口而出:「皇族!」

  路晴天飞快地看了他一眼,接着竟然点了点头,「没错,我和他们之间确实有些互利关系。」

  是哪位?十六想问,又怕触犯什么禁忌。

  倒是路晴天的态度很随便,提到皇族时脸上也没有应有的尊重和畏惧。

  「最近我和他们老大做了一笔买卖。」

  他们老大?皇族的老大?那不就是..

  「你不是很好奇我为什么要和拜火教过不去吗?」

  「和那位老大提出的买卖有关?」十六小心翼翼地询问。

  路晴天露出一个赞赏的微笑。

  很想问买卖内容是什么,但又不知道该不该问。

  「可是您这次出门不是为了寻找云小公子的吗?」十六问了一个安全的问题。

  「呵呵呵,没错,我是为了找他。」

  但为何会和拜火教对上..啊!「是拜火教的人掠走了云公子!」

  路晴天点头。

  「但他们为什么要掠走云公子?」

  这个问题直到晚上他们在野外露宿时才得到答复。

  第九章

  十六知道老爷一直有在与影卫们联系,可真正看到跪在堡主脚边向其复命的十一,十六还是愣了一下。他甚至不知道十一是怎么赶上来的。

  「你说二已经找到云弟的囚禁地?」

  「是。」

  「人呢?有没有损伤?」

  「没有,除了云小公子的精神不太好外,其它一切安好。路二让属下快赶一步向老爷复命,他和云小公子及那两位客人一起将在明日晚,赶到虎落镇与老爷会合。」

  这些事情他一点也不知晓。

  「很好。这件事你和二他们做得相当不错。」挥挥手,表示十一已经可以离开。

  得到嘉奖的十一单膝跪地,点首为礼后迅速离开。整个过程,从现身到消失,没往十六的身上瞟一眼。

  十六摸摸鼻子,仰首望了望天空。

  天空很晴朗,也许是白天刮过大风的缘故,晚间的天空星光灿烂,月牙弯弯的。

  路晴天回头看到十六已经把火升起,火堆边也铺好了两个简易但看起来就很暖和的床铺。他不得不承认,他这个影卫真的很好用,也很能干。尤其他还似乎特别了解他的喜好与一些习惯。

  「刚开春,雪还没化,想打猎也难。」

  路晴天嘀咕了两句,看十六从行李中拿出咸肉和大饼。一边用匕首把咸肉削成一条条,一边和撕碎的大饼放进烧开的陶罐中一起煮。时不时还看他丢进去一些作料,用一双筷子搅拌。

  这样的东西好吃么?

  煮了不一会,馋人的香味已经飘了出来。路晴天嗅了嗅,嗯,似乎还不错。

  十六又从行李中摸出两个木碗,从烧开的陶罐中先给路晴天满满盛了一碗。「恭喜老爷,云小公子已经有了着落。」

  接过碗筷,路晴天用筷子对十六摇了摇。

  「啊!」差点忘了。

  「别啊了,我不会因为你又叫我一声老爷而惩罚你..唔,味道不错!」路晴天不怕烫的吸了一口,顿时流露出喜欢的表情。

  十六高兴地笑笑。您老喜欢就好。

  路晴天看样子是真的很喜欢,一连吃了两碗。等他去盛第三碗,十六第一碗还没吃完。

  「你知道几年前朝局震荡,几位皇子都为了未立的太子之位暗中营结私党的事么?」路晴天突然开口道。

  「略知一二。不过这件事不是已经结束,最后还是大皇子得到太子之位了吗?」

  「没错,而云家就是失败的四皇子一边的人。」

  啊!「这么说来..」

  「拜火教和大皇子也就是当今太子有点关系。」

  「那老爷..那您一开始就知道云弟是被拜火教掠去的?」十六把碗里最后一口倒进口中。他没去盛第二碗,陶罐中已经所剩不多。

  「一开始是指什么时候?知道云家仇敌和拜火教有关,也是直到过年前十一传来消息我才得知。这云家招惹了不该招惹的人,太子不想动用自己的力量给人留下口实,便借了江湖帮派的力量让云家消失。

  「啧,云家老头子也是老糊涂了,竟敢掺进皇室争斗。他助的那派赢了还好,一输,哪还有云家立足之地!」

  「那么,我们路家堡掺进这件事中没有关系吗?」十六担心道。

  「谁说我们要掺进这件事当中?」路晴天白了他一眼。

  「可是,云小姐现在..」

  「你说云娘?哈,放心好了,美人总是有人怜惜的,否则你以为她一个弱女子只不过懂点家传医药,就能带着年幼的小弟安然躲避至今?对方只不过在欲擒故纵罢了。」路晴天嘿嘿怪笑。

  这个对方是谁?想来应该不是太子..怪不得老爷对云姑娘一直若即若离,不像以前只要美人有意,他也不介意风流一番。

  原来..十六恍然大悟。

  「你啊个什么!」路晴天不满地随手在十六脑门上敲了一下,「这件事也有你的功劳,上次我让你照我脸型作的那张脸模子也派上用场。我们再在这边给拜火教找点麻烦,他们不晓得来意,只能把他们认为可能的原因,也就是云弟,一次又一次转移到他们认为安全的地方。」

  原来老爷并不是随便对拜火教那几个坛口出手,想来是得到十一他们传来的消息,把可能囚禁云弟的地方逐一闹了一闹。

  这样,不管云弟是否真囚禁在那处,他们必然会把人犯等重要人事物转移到安全地点,而这一转移,次数多了,自然会留下蛛丝马迹。

  只要留下一丝痕迹,擅长追踪的路二必然会找到老爷想要找到的。

  不过老爷所说的和他们老大做了一个买卖,这个买卖不会就跟云娘有关吧?

  「你在想什么?」

  「没,没什么。」

  路晴天吃吃笑,突然觉得明明觉得疼却不敢捂脑袋、明明有一肚子疑问却不敢问的十六有点傻乎乎的。配上他现在这张无甚特色的脸..摇摇头,真是一点也不秀色可餐。倒是很想让人在他屁股踹上一脚。

  十六对自家老爷的眼神太熟悉,很想往后退一步退到安全地点,这才发现手上还端着碗。

  从老爷手里拿过空掉的木碗,把陶罐中剩下的全部装进碗中,再递回给他。

  路晴天又笑,瞄了一眼送到自己面前的木碗,「你吃吧。我可不想半夜听到有人肚子咕咕叫。」

  十六呆了呆。

  「怎么,嫌我用过的碗不干净?」

  哪敢?赶紧收回手呼啦呼啦地用最快的速度把其解决。

  「哈哈哈!」

  十六好像听到了某人开心的大笑声。至于对方为什么会这么开心,他就不甚明了了。

  「吃完了?吃完了过来帮我揉揉脑袋。」路晴天依稀还记得十六似乎有一手按摩的绝活。

  「哦。就来。」

  麻利地收拾掉碗筷陶罐,又拿到不远处的溪流冲洗干净,等他回来,路晴天已经躺在其中一张床铺上闭眼假寐中。

  「晴天?」

  「嗯?」

  手指顺着他的额头穿进他的发丝间。

  头皮被技巧地按压着,很舒服,舒服得让人想就此睡去。

  十六的手并不好看,指短,骨节粗大,手掌方正。但这双不好看的手却很巧,路晴天几乎感觉不到头上脸上有任何不适的感觉。

  手指从发丝间滑出,慢慢移到额头乃至整张脸。

  温暖的手掌似近非近的抚到凉凉的面上,悄悄地,大拇指悬空轻轻勾画着他嘴唇的形状。

  一个称不上完美的男人。

  一个传说中的男人。

  一个有着这样那样缺点,却深深迷惑了他的男人。

  一个男人,多么可笑?

  而为一个男人叉开双腿的自己,又是怎样的笑话?

  闭上眼睛的男人看不见十六眼中的爱恋,也看不见他眼底流露出的淡淡痛楚。

  谁不想完整拥有自己的爱人,谁不想..

  「云娘是个很善良很温柔的女孩子,且是那种贤妻良母的类型。每日生活在刀光剑影、阴谋诡计中的男人很容易被这种美人吸引。」

  十六的大拇指宛似受到惊吓般迅速缩了回来。不敢再分心,专心手下工作。

  「很可笑是不是?儿子要人全家的命,做老子的却看上人家的女儿。」

  果然。

  「云弟托其姐之福得留性命,虽然照对方的意思,云家除了云娘外根本不想留下一人。但你要想得到美人还要得到美人的心,事情就不能做得太绝。而且留下云弟,进可对其笼络,退可用其相胁,用处多多。为此,云弟也绝不能死。此次救出云弟,我们出力,对方出人。只等对方带心怀感激的云弟到堡中领走其姐,此后也就没有我们路家堡之事。至于路家堡会不会和江湖帮派拜火教结下仇怨,那自然跟对方无关。毕竟,我可是收了人家大笔好处。呵呵!」

  十六手顿了顿。

  一场闹剧。也是一桩皇室丑闻。

  云家因四皇子失势被牵连。太子要杀云家全家。但没想到老皇帝却看中云娘,不想让自己的儿子知道自己对云家之后有兴趣,正在愁要如何把美人弄上手。

  而适时得知这个消息,知道有利可图的老爷放弃美人选择利益,与那位老大做了一个交易。

  如果让对老爷有意的云娘知道,怕不知要怎样伤心了。

  谁叫他们是小人物呢,以为自己活得自由,却不知人生其实早已被人所控。

  这世界真的是权力者的世界。十六认真地想。

  而他的一生,更是在别人控制中。一层又一层的控制,生来,他就是颗小卒子;死去,亦然。

  也曾想过要完完全全属于自己的生活,自己的道路。但没有权力只不过是颗棋子的他,也只能在心中想想罢了。知足常乐,不去多想就不会痛苦。

  如果自己是个女子,是个美艳无双倾城倾国的绝色,那么他是否有机会完整的独占他,成为他的唯一?或者如果他爱的他,不是他而是她,那么他是否可以有可能与他相伴到天涯?

  可是事实是他是男人,他也是男人。不但地位天差地别,就是..

  你问他伤心么,谁也不能从他的表情中看出丝毫。

  荒野里静悄悄的,与白日完全不同的安静宁和。

  「你又在想什么?」

  「我在想,你明里和拜火教对上的原因是不是想会一会那个人。」那个在南岳当着老爷面把人掠走且毫发无伤,没有留下丝毫痕迹的高手。

  以他对他家老爷的了解,挑人家坛口八成也是为了报复。这个报复心比谁都重的人!

  路晴天微睁双眼斜睨了他一眼,竟然没有否认。

  「喂,你想不想试试在荒郊野外,黑夜星盏下与我共赴巫山云雨?」

  沉默了一会儿,十六老老实实地道:「我能拒绝么?」

  吃吃的笑声响起,接着越笑越大声,「十六,为什么我到现在才发现你这人如此有趣?哈哈哈!如果我说不能拒绝呢?」

  锁紧眉头,十六无奈地叹息一声:「那您说咋样就咋样。」

  路晴天躺在十六怀里笑的肩膀都抖了起来。

  「十六,十六..原来你的名字叫十六..」

  已经是二月中旬,在南方一些地方已经开始转暖。但也许因为他们越来越往北方走的缘故,风仍旧凛冽,雪仍然漫天飞舞。

  这天,他们在晚膳时分赶到了虎落镇。

  虎落镇是个很小的镇,总人口两千不到,全镇只有一家酒楼兼客栈。但因位居要道比起其它相同规模的小城镇来说已算是繁华。

  喜鹊楼。一楼饭堂,二楼客栈。

  大大的写着「酒」的布帘斜挑在酒楼外的旗柱上,让人老远就能看到。

  摆了大大小小不下三十来张桌子的酒楼大堂因为风雪,也因为到了晚膳时间,整个店内坐得满满当当、声音嘈杂。

  有酒,有男人,自然缺少不了女人。一位约双十年华的卖唱女子怀抱琵琶坐在店角,咿咿呀呀,歌喉婉转,逗得一些酒气上涌的男客一边叫好,一边从嘴里冒出些婬词秽语。

  「吱呀..」紧闭的店门被推开,用来挡风塞着粗棉的厚帘子被挑起。

  「掌柜的,麻烦给准备一张桌子。」平平淡淡,没什么特色的嗓音。

  卖唱女唱完最后一个音的同时,随意往门口扫了一眼。

  进来的是一个行商打扮的男子,身材较高,但就跟他的声音一样,长了一张普普通通、没有任何特色、掉到人海里绝对找不出来的脸。

  「客官几位?」掌柜连忙笑脸迎客。

  「两位。」说话的男子挑起布帘,躬身请后面的人进入。

  一位身材高佻衣着华丽的男子略略低头,掠过布帘走进店堂。

  「都二月了,怎么还这么冷?」

  衣着华丽的男子轻轻跺脚,跺去肩头鞋面上的积雪,抬起头对自己伙伴嘀咕了一句。

  卖唱女的手从琵琶上滑落,嘴唇轻启,眼神看向门口再也收不回来。

  那公子的五官如果分开来看,明明都很普通。可是当它们合在一起就成了一幅画。一幅只应天上有的俊美容颜。

  再加上一头柔软的青丝,被一只玉环扣在头顶,丝一般的发就这样直直的垂下直到肩背。

  不能怪卖唱女一眼成痴,就算是同为男儿身的男人们看到这样一幅俊脸,也没有不呆上一呆的。

  作掌柜的就呆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一反应过来就是一迭声的,催促店伙计拿干净布巾来给贵客弹雪。

  普通面貌的男子跟掌柜又说了些什么,似乎要他派人照看他们拴在门口的马匹。

  掌柜一连声答应,立刻让一名店伙计去门外牵马入厩。

  「两位这边请。」掌柜殷勤地跑出柜台亲自带路。

  「是你?」

  路晴天和十六一起转头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一位打扮相当特异,但却异常美丽的女孩子,观她衣着头饰似不是汉族女子。

  湘江女泥娃,十六脑中冒出一个人名。

  果然,路晴天笑着对女子颔首道:「娃娃,好久不见。」

  泥娃起身向这边走来。酒楼内有不少人都在偷看美丽的她。

  大大方方的在他们桌前站定。

  「路哥,为什么这么久不来找我?」

  喝!一上来就问这个,果然不同一般女子。

  十六见此女没有丝毫扭捏之态,眉目间爽爽朗朗,当下心中就生了一些好感。

  但路晴天可没有这样想,他和这女子是有过一小段露水姻缘,但因对方过于偏执的态度及很强的占有欲,让他只和她共处了五天。

  一开始看上她,也就是看上她的豪放和洒脱感。也跟她说明过自己目前不想有家室之累,大家合则守不合则分。走时他也说的清楚,如她日后有事他会帮忙,但也仅此。

  「娃娃,你从南方跑到这里来干什么?」路晴天不答反问,对泥娃作了个请坐的手势。

  泥娃没有坐下,「为什么不回答我?」

  路晴天比较头疼,他就害怕这种纠缠不清的人。「因为..」

  「你的脸!我刚才就觉得你有什么地方不对,你的纹面呢?」

  路晴天摸摸自己的左脸笑了笑,「出门在外,为了避免惊世骇俗便掩了去。」

  泥娃咯咯笑,「你会因为担心惊世骇俗而掩去自己的真面目,少骗我了。我前几天可是听到你现在正在黄山一带,是不是有什么阴谋?」

  有貌也有头脑的女子,而且还挺了解他家堡主。

  「娃娃,忘了跟你介绍。」路晴天话锋一转,笑咪咪地看向十六。

  十六一下警觉,老爷想干什么?

  「这位是?」泥娃像到现在才注意到坐在路晴天身边的十六。

  倒不怪湘江女故意忽视,实在是面貌普通的十六存在感太微薄,而路晴天又给人太强烈的存在感。

  「我的爱人。」

  哈?

  张大嘴巴的不止泥娃一个,十六自己都吓得差点没拿稳手中茶杯。

  路晴天哂然,似乎一点都不惊讶泥娃露出的表情。

  「他、他是男的。」还那么普通。泥娃不信,可她也知道路晴天绝不是信口胡说的人。越是不可能,倒越是..

  「是呀,我知道他跟我一样同为男子,可是这样一个人,你怎样才能拒绝他。」路晴天对十六露出温柔至极的笑容,「十六,你不觉得用一张面具对着我的友人有点失礼?」一点没有责怪的口吻,倒像是亲密的玩笑。

  十六愣了一下,随即在心中苦笑。

  还好他早已有所准备,为的就是此人的兴之所至。没想到会在此时也派上用场。

  「泥小姐,失礼了。」

  十六以袖掩面,片刻后放下抬起的手腕,抬起头对泥娃微微一笑。

  是谁发出了倒抽冷气的声音?

  是谁掉落了杯盏?

  又是谁呆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就连卖唱女的歌声也戛然而止。

  一瞬间,大堂内竟变得静悄悄的。

  一瞬过后,各种各样的声音轰然而起。

  有惊叹,有贪婪,有赞赏,有羡慕。

  泥娃久久都说不出一句话来。

  「你们汉人好像有一句话,怎么说来着的,荧光与皓月争辉,不可并论也。路哥,我不如他美,不如他许多,你选他一点也不奇怪。」她咬咬嘴唇,最后看了一眼十六,低低说了一声:「后会无期。」

  十六默默在心中说了一声对不起。至于为什么,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娃娃,我说过的话永远算数,如果你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事,只管来找我。」路晴天真诚地说,他对每一个和他分手的女人都很好。

  「多谢。」泥娃勉强露出笑脸,抱拳施礼,竟不再回自己的桌席转身就往大门走。

  「泥姑娘,抱歉在下来迟,路上有点事耽搁..泥姑娘?」

  掌柜弓着腰,殷勤无比的又领进三位客人。向泥娃说话的就是打头的那一位长身玉立的年轻公子,跟在他身后的应该是他的仆人。

  十六的目光凝住。此人?

  那公子内穿一身白色绫罗,外披火狐裘,头扎白色丝带,上嵌黑玉一块。观其穿着,就已知来人不凡,再看其容貌,俊秀清雅,不是那种艳惊四座的俊美,而是如玉般的温和雅致。

  这公子给人的感觉就如天上的云,绝岭上的雪莲,却没有云朵和雪莲的冰凉冷酷,相反却一见就让人生起想要亲近之心。

  这不就是那位和他们擦肩而过的白衣骑士!

  十六不得不承认,这是一位比起自家老爷毫不逊色的人物。

  路晴天也忍不住多看了这位公子一眼。他也认出来了,这就是那惊鸿一瞥却给他留下深刻印象的白衣骑士。

  他认识泥娃?

  那位公子显然也注意到了他们,对上路晴天的目光,微笑点头。

  路晴天也回以礼貌的一笑。

  然后那位白衣公子转而看向路晴天身边的十六。目光似乎在刹那间凝固。

  十六也在看这位白衣公子。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片刻,也许更长。

  白衣公子错开与十六对看的目光,拍拍身边黯然伤神的泥娃,抬起头盯着路晴天深深看了一眼,随即带着泥娃与家仆一起离去。

  那一眼让路晴天心下的感觉非常奇怪,就像是有只小老鼠用它尖锐的牙齿,在他心脏上咬了一小口。不是特别的疼,却也无法忽略。

  路晴天再转头看向十六,为自己的感觉感到好笑。

  这样的结果不是我想要的么,难道我竟不舍泥娃伤心?

  十六默默地,不知在想些什么。

  从喜鹊楼出来,两人一前一后向路家堡在此的秘密据点行去。

  路二带云弟他们应该很快就会到了。

  「晴天,你怎么知道拜火教此处分坛坛主就是那卖唱女?」

  刚才他们在喜鹊楼遭到偷袭,先是坐在周围的两个客人,然后是调戏卖唱女的一个富家少爷和他的家仆,就在他们收拾了所有人马准备离开时,原本趴伏在地上的卖唱女突然对路晴天发起攻击。

  可路晴天像是早有准备般,不但轻易避开了卖唱女的偷袭,还叫出了卖唱女的身分,进而大大嘲笑讽刺了一番。把那扮作卖唱女的拜火教分坛坛主气的。

  最后路晴天废了那女坛主的功夫,还把她的头发割得乱七八糟。又把酒楼掌柜和几个伙计捆成一堆,用酒水浇了个通透,连带那女坛主全部扔到了雪地里。

  路晴天心情似乎很不错,故意慢下一步与他并肩同行。

  「你不是说你两年前经过此处时就见过这个卖唱女么。你什么时候见过一个妙龄女子在酒楼卖唱能卖上两、三年?尤其她长得还可以。」

  「就因为这个?」

  「当然不止。她掩饰的虽然不错,但她毕竟是个女子,一个天性爱美的女子。一个生活困苦靠卖唱为生的女子,怎么可能有钱买得起孙家最贵的兰雅幽香?同样的,她脚上的绣花鞋可不是她自个儿绣的。还有那把琵琶,她最大的破绽就在那把琵琶上。」

  「玉琵琶秦秀兰。形意门大弟子的孀妇。」

  路晴天点点头,表示他猜得不错。

  「那是个可怜人。」十六忽然感叹道。

  路晴天奇怪地看他一眼。

  「听说玉琵琶才十八岁就守了寡,后看中一行医郎中想改嫁却遭到整个形意门的反对,还被侮辱不守妇道不知羞耻,更要对她处以门规。后来听说她跳了江..」

  「哦,还有这么一段,早知道就不割她头发了。」路晴天会这么说倒不是怜香惜玉,而是对这种有勇气的女子的一种赞赏。

  「如果我死了,你会替我守寡吗?」

  「咳咳咳!」可怜十六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怎么突然说这么不吉利的话?」

  路晴天摊手,「只是突然想到如果我有一个爱人,爱到我舍不得离开她。如果有一天我离开尘世,是希望她继续追求新的幸福,还是希望她能为自己守贞一辈子。然后发现这个问题很难。你会怎么做?」

  「我?」十六困扰地抓抓脑袋。

  路晴天此时深深觉得,绝色美人不管做什么不雅的动作都能别有一番韵味。

  「我也不知道。」十六的眼神相当迷茫,「前提是如果我能完整地拥有他,如果他属于我,我属于他,那么在我离去时,也许我会带他一起离开。」因为我不舍得他伤心。

  「哦,看不出来你还是个独占欲很强的人。」

  十六苦笑,「如果他不属于我,那么我自然不会强求,还会祝福他早日得到自己真正的幸福和所爱。如果他对我真的有心,就算我离开也会在他心中留下痕迹,这对我来说已经足够。如果他本就对我无心,我又何苦拖着别人遭人憎恨。」

  「你还很悲观。」路晴天不客气地评论道。

  十六笑出声来,「你是第一个说我悲观的人。很多人都说我乐天知命,容易满足。」

  「你真的那么容易满足?」

  一只手握住了他。

  「你有没有听过一个故事,一位神僊让一个乞丐许一个愿望。这个乞丐说他想每顿都吃得饱饱的,神僊满足了他。过了一段时间后这个乞丐再次见到神僊,乞求神僊能不能再给他许一个愿望,神僊同意了。乞丐许愿说他想有一栋能挡风遮雨的屋子。」

  「我知道这个故事,」十六的表情很冷静,「得到屋子后,乞丐又想有妻儿,有了妻儿后又想做大官,做了大官后又想有很多钱,有了很多钱后又想做皇帝,最后他甚至想做无所不能的神僊。然后神僊把曾经给他的都拿走了,他又变成一文不名,倒卧路边吃不饱穿不暖的孤苦乞丐一个。

  「老爷,我说过,我是个知分寸的人。您给我多少,我拿多少。您想收回的时候,只要告诉我一声就可。」

  路晴天的脚步顿了一顿,随即说了一句:「到了。」

  第十章

  这就是路家堡在虎落镇的秘密据点,一个磨豆腐的小作坊。

  路晴天和十六的到来没有引起任何惊慌,训练有素的作坊负责人在核对了二人身分后,不恭不卑地引二人到密室等候。

  送上香茶后,该负责人退出。

  路晴天趁机小憩了一会儿。

  十六依然本着自己的职责,在密室的阴暗角落默默守护。

  没有老爷的允许,他还是那张绝世无双的俊脸。刚才作坊负责人看到他时显然没有把他当作堡主下人,在得知十六也是堡中一员后,老成干练的面孔也不由泄出一丝惊讶。

  大约三炷香后,房门再次被敲响。有规律的响声,告诉来客已到。

  带云弟来的人是两个完全陌生的人,一见路晴天即躬身询问何时可以见到云家大小姐。

  十六心想这大概就是那边老大的人了。

  「路大哥,我姐姐呢?我姐姐有没有来?」

  云弟一见到路晴天立刻冲过去,拉着他的袖子问他姐姐在哪里。

  任由云弟拉着他的衣袖,路晴天对两人拱手道:「多谢兄台拔刀相助,否则云弟不知还要吃多少苦头。路某在此代替其姐谢过诸位。」

  「路堡主不必多礼,」两人看到路晴天的真面目似乎没有什么特别的惊讶,沉稳地抱拳道:「在下等人也是受人之托,吾上曾和云家有故,云家有难,吾上自当相助。云小姐在贵堡叨扰多日,此恩此情吾上日后定当报答。」

  「哦?不知是哪位故人?」

  两人中年长的一位做了一个手势,路晴天肃然起敬,拱手道:「原来是这位。在下失礼。既然这位愿意庇佑云姑娘姐弟,自比在在下堡中做一平头百姓好。云弟,这可是你之福啊。」

  云弟眨眨眼,像是早就明白救他的人是何身分,眼神中自然带了一丝傲气。

  是啊,有那人庇护,他们可就不再是什么落难的少爷小姐,想到落难时缺银少粮的生活,再想到以后前呼后拥高高在上的生活,少爷心性的云弟自然而然向往起今后的日子。

  小孩子就是小孩子,十六站在暗处摇头。

  「既然如此,且让在下修书一封让二位带至堡中。我堡中管家路全看我书信便会明白如何安排。二位看如何?」

  「那就麻烦路堡主。」二人中的年长者拱手道。

  路晴天吩咐十六拿来文房四宝,即刻修书一封,用火腊封之,交给二人中的年长者。

  看到十六从阴暗处走出,除路晴天外所有人都愣了一愣。

  这人是谁?他和路晴天是什么关系?

  那边派来的二人把十六的面容深深刻划于心,收回打量的眼神,年长者把书信揣入怀中,同时拿出一块乌黑的铁牌。

  「云小姐在贵堡唠叨多日,鄙上不胜感激,这是鄙上一点心意,还请路堡主笑纳。」

  「那就多谢了。」路晴天也不推辞,不客气地接过,确认无误后纳入百宝囊中。

  二人拱手,正要告辞。

  「路大哥,我有话跟你说,你现在有没有时间..」看十六看呆了的云弟到现在才回过神来,连忙扯了扯路晴天的袖子。

  「你要和我说什么?」路晴天转头对云弟笑。

  云弟看了看房中其它人。

  那两人会意,找了藉口退出门外。十六也正要出去被路晴天叫住。「你留下。」

  十六顺手掩上房门,走到一边。

  「现在你想和我说什么,说吧。」路晴天撩起下摆,在椅中换了一个方向坐下。

  云弟虽然有点不满还有其它人留下,但看是俊美无双的那人,竟没有再强求。贴到路晴天身边,巴着他的胳膊道:「路大哥,你这次不和我们一起回去么?」

  路晴天摇摇头,「我另有要事要办。」

  「那我姐姐怎么办?」小鬼头鬼灵精似的突然问道。

  路晴天一怔,好笑地看看小鬼头,「什么叫你姐姐怎么办?现在你们有过去的故人相帮,还是位人上人,怎么都比留在我小小路家堡要好吧?」

  「难道你一点都不在意我姐姐?」云弟瞪大眼睛。

  「小鬼,你姐姐命中显贵,是我没有这个福分。」路晴天微笑着,说谎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云弟低下头,咬着嘴唇低声道:「可是..我姐姐喜欢你。」

  「小小年纪,你知道什么是喜欢什么是不喜欢了?」路晴天笑着摇头。

  云弟好一会儿没有说话,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路晴天耐着性子等小鬼磨蹭。

  「路大哥,如果将来我姐姐来找你,你会..娶她吗?我是说明媒正娶,娶她做你的堡主夫人!」

  小鬼似乎对这个问题很紧张,本来攀着路晴天胳膊的手改抓到他的胸前,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路晴天微微皱眉,他不喜欢有人用这种逼问的口吻问他,更不喜欢有人抓着他不放,就算这人是个小鬼也一样。

  「我现在暂时还没有娶妻的打算,也不想耽误你姐姐的青春。更何况..」路晴天的眼光转看向一边默立的十六。

  十六哀声,又来了!

  「我现在又有了他。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吗?」暗中施力震开了那双紧紧抓住他衣襟的小手。

  云弟双手松开,非常不高兴地瞪向十六。

  「他是谁?」

  怪不得长这么好看!原来是一只狐狸精!

  哼!那个人说得不错,路大哥果然被狐狸精迷失了神志,否则谁会拒绝自己温柔美丽的姐姐!

  「他是谁和你没有关系,小鬼,外面有人在等你,你不是想快点见到你姐姐么?跟他们连夜启程,赶上半月路程就能到达路家堡。」

  路晴天站起身,懒得再跟一个小鬼歪缠。如果不是看在他姐姐的分上,他连一句话都不会跟他说。

  狠狠瞪了十六一眼!「我最后问你一件事,」云弟气呼呼地双手叉腰问道:「那个仆人十六,你惩罚了他没有?」

  路晴天心中不快,脸上却露出戏谑的笑容,「他是我堡中的人,我有没有惩罚他为什么要告诉你?」

  「他都不管我!我叫他救我他都不睬我!他是故意的!他和那帮坏蛋是一伙的!你怎么可以不惩罚他,你应该杀了他,你应该..」

  路晴天一下点了小鬼哑穴,拎着他的后衣领打开大门抬手就扔。

  云弟双手乱舞,又踢又挣扎,有几下还打到路晴天身上。

  路晴天忍无可忍,手一扬扔掉了这讨厌小鬼。

  「人交给你们了,带走吧。」

  云弟张大嘴巴啊不出声音,又急又怒张牙舞爪地想要冲过来,被那年长者拦腰抱住,顺手点了睡穴。

  「有这么个小祖宗在,一路上不好受吧?」

  年长者含蓄地笑道:「没关系,就这么几天工夫。吾上不是很喜欢小孩,尤其是被惯坏了的小鬼。」

  路晴天不语而笑,拱手送客。

  目送二人带云弟离去,路晴天大大伸了个懒腰。

  「云娘虽然不错,她这个弟弟却整个长歪了。以后云娘得宠则罢,一旦失宠,这小子的下场恐怕..啧啧!」

  「如今事情已了,我们是不是准备返程?」

  「不,」路晴天的手停住,笑得有点狡猾有点不怀好意,「正主儿还没看到,怎能现在就回去。十六,给我护法。」

  十六一惊。

  路晴天转身往里间走,「那小鬼走之前在我身上下了毒,大概是想给他姐姐出气。」

  十六眼中浮起担心的神色。

  路晴天拍拍他的肩膀,「让他欠我,总比我欠他好。他姐姐好歹以后会被宠上一段时间。」

  这人也太会算计了吧!十六眼中担心的神色立刻消失。

  次日,在豆腐作坊休息了一夜的二人再次上路,这次,路晴天完全恢复了本来尊容。

  十六看看身后的豆腐作坊,知道这处秘密据点将会从此消失。

  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再来此镇的机会..

  一路北上,这日,他们来到了离晋阳城约五百里路程的方山镇。

  到时已近傍晚,在该镇最大一家客栈要了一间最好的客房,路老爷打算在此停留二日,为游玩被冰雪覆盖别有一番风景的龙王山。

  「咚咚。」

  房门被敲响。

  路晴天正在调息。

  他知道来人不会是十六。

  吐纳收功。虽然他已经不惧有人在他平日练功时攻击,但那是没有遇到高手的话。

  「爷,停月楼望月,但求见爷一面。」

  很特殊的声音,咋一听,竟有点像十一。不属于女子的清悦委婉,但也不属于男子的浑厚低沉,却让人不由自主地侧耳倾听。

  一句话,可以表达很多内容。

  一个善于观察的人,他可以从一个人的声音、口气、腔调、用词遣句,来判断这个人的性别、年龄、心情、职业、受教养程度乃至社会地位。

  路晴天不敢说自己是特别善于观察的人,但他对青楼女子却不陌生。

  很有意思,一个说话没有风尘味的青楼女子。轻敲桌面,路晴天微微勾起唇角。

  他等的人终于来了么?

  房门打开。门外站了两人,一戴了面纱的女子,一店中伙计。店伙计看路晴天开了门,弯腰行礼悄悄退下。

  路晴天倚在木门上,毫不客气地上下打量着这特地上门招揽生意的「妓女」。

  高佻的身材,普通人穿不起的绫罗绸缎包裹着相当诱人的身段,不同于一般好人家的女子,该女把腰身束得很高、很宽,巧妙地凸显出她高挺的胸部、细瘦的腰身及一双长腿。

  但你却在她身上找不到哪怕一丝的风尘味。相反很多男人见了她,恐怕会忍不住跪到地面上去亲吻她的鞋面,膜拜她。

  女子挽了发髻,表明她已经不是待字闺中。

  女子掠了掠发脚,一股淡淡的高雅的幽香从女子衣袖挥动间隐隐传出。

  长长的,如泪珠一般的耳环。

  什么从脑中闪过。

  是什么?是笑声,还是那副泪状的耳环。

  女子有一双很黑很黑,黑的宛似深夜中深潭一样的双眸。很少人有这样漆黑的眼珠,黑到近乎妖异的地步。

  泪状耳环荡漾着从眼前晃过。

  「我见过你。你是..」名字在舌尖徘徊,却怎么都吐不出来。

  女子望着凝神皱眉看她的路晴天,抬起手缓缓揭开了面纱。

  十六回来的时候路晴天正在运功调息。

  不对,不是平日里普通的练功!

  全身被雾气环绕的路晴天是他最弱的时候,这种时候他通常会让一到两名影卫为他护法。

  不经意间,鼻尖似乎飘过了一股极淡的幽香。

  十六面色一变,迅速在周围巡视一遍,进屋,关门,吹灭灯火,随即便在屋中失去踪影。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十六躲在暗处一动不动全神戒备。

  路晴天的身体有了变化,本来盘绕在他周身的雾气忽然起了一阵轻颤。

  颤抖一直没有停止。

  十六看到雾气渐渐散去,不似往常被吸入身体那样,而是任凭它就这样散开。

  就算他再笨,也明白他家老爷在他不在的那段时间肯定出了什么事。

  是谁?什么人能重伤绝顶高手的老爷?

  雾气散开下的路晴天像被大雨浇过一样,浑身湿透。

  十六不敢开口说话,他在等。

  久久。

  「你刚才去哪里了?」

  怎么会问他这个?

  「晚膳后,您让我打听龙王山的风景名胜以及最佳游览路线,我就去找伙计们聊了聊。」

  「怎么花了那么长时间?」

  「咳,」十六脸微微红了红,「我..被店主女儿缠了一会儿。」

  「是吗..」路晴天沉默了,「十六,你过来。」

  「是。」十六从暗处走出。

  「你会扎针么?」

  十六低头看路晴天摊在他面前的手掌,手掌上有一根长长的银针。

  「跟小九学过一点。」

  「把它扎入我的百会穴。」

  「什么?」

  不怪十六会大惊失色,百会穴,三阳五会,百脉交汇之处,可谓脑之中心,善医者,可利用此穴治百病,但不善医者,或心存害人之心者,拿住他人百会,也就跟拿住那人生命一般。

  老爷让他拿银针扎他百会?

  他是该感谢老爷对他的信任,还是该担心自己会有错手之失?

  路晴天露出一抹古怪的笑容,「你要想看见你家老爷我在一个时辰后变成不能自控的疯子,你就继续犹豫好了。」

  十六这次是完全呆住了。

  第二天下午,换了一身衣衫的路晴天带十六去龙王山赴约。

  十六没问他去赴什么约,只是把一切能准备好的都准备好,以随时应付可能的突发状况。

  但他猜测这个约肯定和昨晚伤了老爷的那个人有关。

  至于那个人是谁,也许今天他就能知道。

  攻击,是突然发生的。

  几乎在感觉到杀气的同时,十六已经翻身错位,首先做好了对老爷的保护。

  两道寒芒如飞而至!躲,已经来不及!

  发出暗器的,是坐在他们身后不远的一对父子。这是龙王山上一处凉亭,从僊音阶上来的山腰处。他们正坐在凉亭的栏杆上看夕阳西落,顺便等人。

  十六咬牙,以他的反应速度只能抓住一个,另一个..横臂就挡!

  一只手以比他更快的速度抓向暗器。上下一晃,寒芒已然消失。

  父子俩还来不及惊讶,突见路晴天挥了挥衣袖。

  父亲首先感到不对,他觉得腰间不知怎么的突然麻了一麻,一直等到他倒下,他还没弄明白他的暗器是怎么跑到自己体内去的。

  另外一个年轻人比扮作他父亲的人要幸运了一点,他不但看清了十六的动作,也看到了暗镖变成明镖向他飞来。

  他躲过了,正在想这人的功夫也不怎么样的时候,抬头就见他想暗算的人正站在他面前,也看见他挥出了拳头,脚下错步头一歪避过了对方直标标的拳风,却忘记了对方只出了一个拳头。

  等他想起时,一只匕首已经深深斜插入他的腰侧。

  十六拔下匕首,面无表情地看着年轻人倒下。暗器上有毒,这是他下杀手的最大原因。

  这段暗杀说来话长,其实从发生到解决不过眨眼工夫,那对父子倒下的同时,凉亭内其它人也被惊动,一起看向这边。

  亭内静悄悄的,外边山风呼啸。

  「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杀人了!杀人了!」

  怕惹事的普通人立刻往外跑。不久,凉亭内活着的只剩下四人。

  路晴天,十六。一在凉亭内卖茶叶蛋和茶水的老婆婆。一缩在角落瑟瑟发抖的山羊胡中年人。

  山羊胡似乎吓傻了,眼睛不打转地看着躺在凉亭里的两个死人。

  路晴天重新在栏杆上坐下,不过这次是面朝里。

  十六站在最佳的攻守位置,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角落里的山羊胡。

  山羊胡细细的眼缝完全打开,「这位好汉,你..你要干什么?你要想要银钱的话,我、我这儿还有十两八两,好汉你不妨全部拿去,只要你别..」

  山羊胡一边抖,一边伸手往袖中掏。

  「你的手最好不要掏出来。」说话的人是两腿交叉,半倚半坐在栏杆上的路晴天。

  「十六,把他那只手剁了。」

  「是。」

  十六得令,握紧匕首就向山羊胡插进袖中的右手砍下。那动作,当真是一点犹豫也无!

  路晴天不再看十六,对这个属下的实力他很清楚。

  露出再温和不过的笑脸,路晴天对瘫软在地上,连路都走不动一步的老婆婆道:「老婆婆,能不能给我来两个茶叶蛋?」

  老婆婆瞪着路晴天的眼神像看到魔鬼一般。

  路晴天也不在意,自己动手从锅里捡了一个冒着香气看起来很入味的茶叶蛋,边剥边吃。

  等路晴天吃到第三个茶叶蛋,一声闷哼,十六和那山羊胡已经分出胜负。

  山羊胡捧着断腕脸色苍白。

  瘫坐在地上的老婆婆脸色比起山羊胡也好不到哪里去,想昏又昏不过去。

  路晴天转过目光,满意地发现那山羊胡已经到了强弩之末的境界。

  不光是断掉的手腕,山羊胡腹部也被划开了一条长长的口子,甚至可以看到里面的肠子正蠕动着往外流。

  再看十六似乎赢得也并不轻松。光看他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也看不出他哪里不适,但从他额头上冒出的密密汗珠、绷紧的背脊,可以想见他也在忍受某种痛苦。

  路晴天舔舔嘴唇,突然觉得现在的十六看起来竟然该死的惹人!

  十六赢这仗赢得很辛苦。而主要原因则是跟堡主要求他砍掉山羊胡右手的命令有关。山羊胡又不是傻子,知道他要砍他右手当然不会让他轻易得手。

  完成命令的十六什么也没说,一步步走到路晴天身边站住。

  「给。」

  一个剥了壳、卤得很到位、闻起来香喷喷的茶叶蛋递到十六面前。

  十六接过,张嘴咬了一口。

  「好吃吗?」

  十六愣了愣,老实道:「还行。」

  「那就再来一个,能吃饱的时候尽量吃饱。今晚..也许之后几天我们要在这山里兜兜了。」路晴天笑咪咪地又递给他一颗茶叶蛋。

  十六不太理解其意的接过。嘛,老爷给就吃呗!正好也有点饿了。大不了等会儿吞颗小九新炼的死不了解毒丸。

  路晴天拍拍手,走到山羊胡身边,不等其有任何表示,一脚把其脑袋踢爆。嫌鞋面上沾了脑浆,随便在山羊胡的衣服上蹭了蹭。

  十六一口咬到蛋壳,低头才发现自己忘了剥壳。

  晃啊晃,路堡主又晃到了卖茶叶蛋的老婆婆身边,对似乎吓傻了的老婆婆很文雅地笑了笑,「告诉你主子,想赔罪的话,光请我吃茶叶蛋可不行。一张藏宝图残片换一锅茶叶蛋,走到哪里也没这个理是不是?」

  「什么藏宝..」老太婆突然收声。

  但已经迟了,路晴天轻笑出声。

  「我给你主子五天时间,五天内他不来找我,我就把手头上的三片残图全部卖出去。到时,我倒要看看拜火教是收齐残图顺利找到宝藏呢,还是拜火教就此从江湖上除名。」

  老太婆脸色霎时大变。

  这个歹毒的浑蛋!如果他真这么做,不管教主手上是不是真有那一片残图,从此拜火教就别想再有宁日!

  天生的警觉性加上后天的训练,十六感觉到了什么。

  但他既没有抬头四处看,也没有做任何特殊的动作,只是一口一口细细咀嚼着剩下一半的茶叶蛋。顺便在心中骂骂自家老爷心眼狭小、心肠毒辣外加一肚子坏水。

  「狐狸,狐狸,一狐一狸,不是夫妻,却是不离。青狐死了,你也早点另找个姘头暖炕。走吧,滚得越远越好,顺便把青狐的尸体带走。」路晴天挥挥手,像赶苍蝇般。

  十六忽略了路晴天瞬间苍白但立即又恢复的脸色。

  老婆婆扶着柱子颤巍巍的从地上爬起,「老身不会感谢你的高抬贵手。这笔帐我白丽迟早跟你算回来!」

  白丽是根名副其实的江湖老油条,知道混不过去干脆不再隐瞒。

  老身?路晴天莞尔。他可不相信青狐会跟一个半截入土的老太婆混了半辈子。

  何况他身边已经有一个易容高手,光是用看的,他都能看出白丽的老太婆装束有不下两处破绽。

  说到他身边这个易容高手,路晴天忍不住往十六看去。

  还是那张勾人心魄的俊脸。虽然默默吃鸡蛋的样子有点傻。

  十六无意识地吮了吮手指头,嗯,卤汁的味道偏甜。

  路晴天眯起眼睛。

  白丽从路晴天身后走过。

  从十六的角度,他看不见白丽在老爷背后做了什么。

  他只看到老爷的身体似乎晃了晃,转眼间已经来到他身边,而原本应该从他身后走过的白丽却像滩稀泥般,软绵绵地向地上倒去。

  一瞬间,路晴天就捏碎了白丽的脊梁骨。

  看到扮成老太的白丽口中流出鲜血,十六知道此女已经绝无活路。

  叹口气,他就知道他家老爷一开始就没打算留活口。刚才说话声音那么大,该传的也都传出去了,而他家老爷又正好缺少了那么一点慈悲心肠。

  路晴天收起散开的心思,敲敲额头让精神集中。「那主儿比我想象的聪明。江湖上关于藏宝图残片的消息刚传开,他就知道利用一些贪心有余、脑子不足的家伙来给我找麻烦。」

  「刚才逃走的人中有他们的人?」

  路晴天颔首。

  十六环视一周,最后目光移向了亭外十丈远的地方。

  路晴天露出嘉许的微笑。「四方楼,落雨堂,都是些老朋友。加上一些鸡鸣狗盗准备捡便宜之辈。唔,还有一名称得上高手的家伙。」

  「埋伏应该不止这一重。」

  「没错。」路晴天冷笑,「金胖子看样子是想在今天,在此地跟我来个大结算了!」

  他就知道这个约没这么好赴,果然!可怜了一群被利用的白痴!

  「拜火教会不会派高手参与进来?」

  「如果那主儿和我想象中一样聪明,他至少会在今天置身事外。」

  也只是今天而已。一旦刚才老爷和白丽的对话传出,拜火教就算再想置身事外,贪财多疑的江湖人也绝对不会允许。尤其是当他们知道拜火教故意放出消息,好坐山观虎斗、坐收渔翁之利,睚眦欲报的江湖人又怎么可能会放过他们!

  拜火教走了一着险棋,但为什么?他们竟然不惜冒着灭教的危险和老爷正面对上?

  只是因为丢失了云弟吗?还是跟他们受命的皇族一支有关?

  但太子会和皇上对上么?太子的力量已经大到可以和当圣对抗?

  十六怀了一肚子疑问,可惜没人可以解释给他听。不过他至少知道了一件事,那就是昨晚偷袭老爷的人八成和拜火教脱不开关系。

  「约我的人选择此地并非毫无理由,当地人是不是说从这里上峰下山都只有靠这一条天阶?」路晴天指指不远处蜿蜒而上的石阶。

  十六默默点头。

  「到处都是悬崖峭壁,又被冰雪覆盖,呵,上来容易下去难啊。金胖子难得看到我落单,他一定会利用这次机会断绝一切我与外界的联系。蚁多咬死象,他们光玩车轮战也能耗掉我们大半精力,再加上天然的、人为的、各种各样的陷阱和暗算,十六,你不应该跟上来的。」

  「保护您是我的职责。」

  他有离开的机会,老爷曾让他在山下守候,他执意跟了上来。

  现在的老爷不同往日,至少平时的老爷不会在脑子里埋着一根银针到处跑。

  路晴天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在同样的话题上打转。

  「您为什么明知这是个陷阱,却还要踏进来?」

  「嗯?」路晴天似乎没想到十六会有此一问。

  十六以为老爷不会回答,但没想到老爷却解释了,虽然只是简单一句话。「有人约我来此。」

  说了也就跟没说一样,反而给他留了更多的疑问。

  谁约他来此?

  谁能让他明知山有虎也要偏向虎山行?还是在他受了不明伤势的情况下。

  十六看不出老爷伤得到底有多重。但他知道现在老爷的功力恐怕还不能发挥出平时的七成。这点从他上山时落脚的轻重就能看出。

  路晴天扬起手,示意十六不要再多问。

  「等天黑。天一黑,我们不利,对对方也一样不利。到时候..」他指指山顶,意思他们不下山反而上山。

  --待续--

发表留言

秘密留言

月份存档
最新引用
最新文章
最新留言
自我介绍

轩辕黄瓜

Author:轩辕黄瓜
求质不求量,个人私库,非喜勿入。
最近忙得很,定期来刷刷看看有没有收获吧。
本文库没有备份,河蟹了就是河蟹了,所以请爱惜使用。

路过
类别
搜索栏
RSS链接
链接
加为好友

和此人成为好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