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图腾(一)by淮上

一个皇帝,很强很变态,抓住了他的美人暗卫,不顾反抗吃干抹净。
攻很强势,受有点狠毒+闷骚,总之就是个有点变态有点狗血萌点多多的宫廷故事^_^

姑且不论作者的RPWT,这个文还是可以的,继《活着就是恶心》和《面具》后的让我深刻感觉“这当受的还不如死了算了”的文……
剧情流的,不剧透了。不过情节有几处比较大的硬伤……
深夜进宫

  长安深夜,上官侍郎府邸的大门突然被皇宫里来的一队侍卫闯开了。皇帝身边的心腹大太监张阔捧着圣旨站在上官家大堂中间,嗓音尖尖,面无表情:“陛下有旨,传——上官家幼子明德,即刻进宫!”

  

  上官明德在圣旨下来的前一刻才从床上醒过来。他是家里庶出的幼子,娘亲没了,上边大夫人生了一排儿子。虽然也没有薄待这个庶子,但是到底众人眼色高低有别,这小少爷大冬天的披着一件半旧的袄子就出来了。

  上官老爷惊慌不定,他自己都不大记得这个儿子的存在了,不知道皇上为什么好好的召见他家无官无职的小儿子?

  张阔眼见那个年轻人面无表情的走上前来,侧身道:“明德公子,请吧。”

  上官老爷忙俯身上前,悄没声息的在张阔手里塞了块沉甸甸的整银:“公公,您老不喝杯茶?”

  张阔半笑不笑的,把银子又塞了回去:“大人何必这样,都是为皇上办差的,怎么好意思让大人破费呢。”

  上官老爷汗一下子就下来了。人在京城做官,可以一朝大富大贵,也可以顷刻万劫不复。天威难测,谁知道一道圣旨下,皇帝真正的意思是什么?

  “公公,您看我家幼子也没见过世面,皇上怎么……”

  张阔还是皮笑肉不笑的:“大人好说,皇上的意思,咱家做奴才的,怎么好打听呢?”

  说罢也不管上官侍郎青白的脸色,返身便往外走。

  

  上官明德正站在府邸大门外。大冬天的,一件单薄旧衣,棉白的颜色站在雪影里,苍茫得几乎可以随风散去。府邸大门前富贵的大红灯笼都没映出他有什么暖色来,只见他年轻的侧脸在阴影里半明半昧,婉转冷淡。

  张阔走上前去,深深的一弯腰,拉起青呢小轿的帘子,低声道:“明德公子,请吧。”

  上官明德没有动,声音淡淡的:“大半夜的明火执仗,是打算抄家吗?”

  张阔道:“咱家怎么敢。”

  上官明德还是没有动。半晌张阔才叹了口气,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公子有话还是进宫问皇上吧,咱家也只有一条命一颗头,够砍上几次呢?”

  

  涟漪宫建在宫城冬角芙蓉园边上,地界在后宫的边缘,虽然平日里没有后妃前来,但是也是个不尴不尬的地方。

  虽然正是寒冬,宫门里却传来阵阵芙蓉暖香。上官明德下了轿,刚要往里走,却被张公公暗暗的拉住了。

  他一回头,只见张阔指了指宫门里,低声说:“……顺着吧。”

  上官明德冷笑一声,一把甩开了张阔,推开了宫门。

  

  长安繁华,何况宫城,更何况内殿。一重重的碧纱走廊后隐约可见暖气蒸腾,供养的珍奇花朵秾艳飘香。尽头连接着一个极尽精巧的小书房,金玉为地,兰花绕粱,遍身锦绣的宫女默不作声的打开书房门,明德一脚就踏了进去,随即就听门在身后低低的关上了。

  明德穿得单薄,一路走过来,身上挟着的寒气把暖风都逼退了一下。他也没有抬头,进门就跪下,恭恭敬敬的道:“臣明德参见陛下!”

  皇帝的声音从上座上传下来,却不是对他说话的:“……贵妃,你说上官明德和昭仪之间有私情,现在朕把人给你带来了,你打算如何当面对质?”

  

  上官明德微微抬起头。纱帘后隐约坐着一个珠光宝气的美丽女子,仅仅只是匆匆一瞥,就可以感觉到那种雍容华贵、万般妩媚。皇上坐在首座上,看着纱帘,口气很温和,脸上却有着淡淡的冷笑的意味。

  贵妃的声音传出来,有点软弱:“……臣妾惶恐。臣妾不敢篡权管制后宫,但是道德伦常,不可罔顾,臣妾身为贵妃,理应……”

  皇上打断了她:“你有什么话问上官明德,直接问了吧。”

  贵妃一低头,恭谨的说:“是。”说完转向纱帘后在地上跪着的那个年轻男子,声调高傲起来:“上官公子,上个月中秋之夜,你是否进宫?”

  地毯很软,但是明德跪着毕竟不舒服,微微移动了一下膝盖才说:“是。”

  贵妃问:“你身为外臣,无官无职,只能奉旨进宫。你是否有旨?”

  明德沉默了一会儿,“没有。”

  “据侍卫军禀报,你进宫时直接去的夏昭仪宫里,是否有此事?”

  “……对。”

  “你趁着中秋大典忙乱之机,混入后宫,天明出宫,该当何罪!”

  “臣死罪。”

  贵妃霍然起身:“皇上!上官明德秽乱宫廷,欺君罔上,上官侍郎教子不严,是诛九族的大罪!夏昭仪淫 荡无耻,证据确凿,让我皇室蒙羞,此人断断不可再留!”

  

  皇上一时没有说话,书房里陷入了短暂的危险的静寂。一盏茶之后,上官明德缓缓的开了口,说:“……那就请皇上下旨,赐臣死罪吧。”

  砰的一声,却是皇上摔了茶碗。贵妃立刻跪了下去:“皇上!”

  皇帝低声问:“……贵妃。”

  “臣妾在。”

  “夏昭仪得宠,你记恨她也就罢了;上官明德招你什么了,你非要置他于死地?”

  贵妃脸上,顿时血色尽失。

  但是她还是勉强支撑着:“陛下!上官明德混入内宫,人证物证皆在,并不是臣妾凭空捏造!”

  皇上轻声说:“万一他的确来了内宫,但是那件事和夏昭仪没关系呢?”

  贵妃苍白着脸,摇摇欲坠:“怎么可能?有何人证、有何物证?就算他和夏昭仪没有关系,那在夏昭仪宫中一夜又是做什么的?陛下!您不能纵容夏昭仪做下如此丑事!”

  皇上想说什么,但是被上官明德打断了:“臣没有证据,”他的声音甚至很平定,“——娘娘想怎么处置臣,尽管处置好了。”

  贵妃猛地抬起头,皇上却笑了起来:“爱妃不必听这人胡说。”

  “陛下!……”

  “朕可以给他作证,”皇上轻松的说,好像眼底刹那间掠去的凶暴只是错觉,“——朕告诉你,中秋那天晚上,他确实和夏昭仪没什么关系,他连夏昭仪的影子也没见着。”

  皇上上前去亲手扶起贵妃:“现在你放心了吧?”

  贵妃只觉得那双拉住自己胳膊的大手用力到可怕的地步,刹那间她甚至听见了自己骨头发出的喀嚓声。她一阵眩晕,不敢看皇上的脸色。皇帝是笑着的,但是那种笑意,却比刀子还要怕人。

  她再也没有勇气说什么,皇上轻飘飘的挥了挥手:“跪安吧。”

  贵妃踉跄着跪了安,匆匆逃走。

  

  书房里重归静寂,只听玉壶夜漏,声声清响。

  上官明德觉得这种地毯磨得膝盖都刺刺的难受,他又微微移动了一下,平淡的问:“陛下还有什么吩咐?”

  天朝正值春秋而立之年的乾万帝李骥,正面无表情的坐在上座上,一只手搭在桌面上。如果仔细看的话,甚至可以看见他骨节里泛出的用力过大而泛出的白,好像他手下不是桌面,而是什么人的脖子一样。

  乾万帝笑了一下,问:“说起来,朕还真的想起一件事情。前段时间夏宰相好像颇为欣赏你,朕听说他打算把夏昭仪的妹妹、他的二女儿许给你,这件事可是真的?”

  明德面无表情:“那是他错爱了。”

  “怎么是错爱呢?”乾万帝站起身,走了过来,“你上官明德,年轻俊秀,文武全才;家世也不差,自己也争气,担任大内暗卫已有两年,只等暗卫转明后便是前途无量……如此少年英才,又怎么当不起他宰相家的千金小姐呢?”

  

  下颔一紧,被一只大手扣住了下巴,上官明德被迫抬起头。

  乾万帝仔细审视着明德的脸,“夏家那个千金小姐,长的很漂亮是吧?”

  明德蓦然笑了起来:“陛下年过而立却子嗣不丰,听说夏家的小姐很有福相,陛下可以考虑把她封为妃子,或许可以舔几个龙子也说不定——”

  话音未落啪的一声,重重一个耳光直接搭打在脸上,打得明德头偏过了一边。

  他慢慢的转过脸,拭去唇边的血迹。乾万帝看着他那个样子,竟然心情十分的好,语调里一派轻松:“明德,你当年在大内高手中的排行,算得上前三是吧?”

  上官明德低下头,温顺的回答:“臣惭愧。”

  “你身负暗卫令牌,出入内宫不忌是吧?”

  “臣谢陛下信任。”

  “那你奉旨来一趟内宫,虽然是嫔妃的内宫,但是也没有到一定会被人发现行踪的地步——是吧?”

  上官明德这次不说话了。乾万帝捏着他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明德,贵妃不就是怀了个孕么,我什么时候说过要废皇后了?你何必故意显露自己的行踪给贵妃呢?你明明知道……明明知道她会算计你,她会借机向我告状,是吧?”

  上官明德阖上眼:“……陛下心里清楚,何必明说?”

  乾万帝缓缓的点头:“你成功了,明德。我现在的确对贵妃很是厌烦。恭喜你,这次皇后又把她的位置保住了!”

  

  明明熏着暖香,书房里的气息却比外边还要冷峻。明德一手按住皇帝捏着自己下巴的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的慢慢扳开:“……皇上没找到废后的理由,但是如果心怀怨愤,大可借机定臣的罪。臣身为暗卫,直属陛下管辖,任陛下要打要杀,别人都是管不着的……这个世界上让人痛苦的办法多得是,刑部大牢里的拷问秘籍随时可以取阅,只要陛下不动废后的念头,让臣私下里吃点苦头,又有什么难的呢?”

  他直视着乾万帝,神色冷淡,眼底却有种繁华过尽后的春色。那种感觉很微妙,不是特意显出的秾艳,只是不经意间撩拨了心神,然而自己却不自知。

  乾万帝径自在他面前半跪了下来。明德原本就是跪着的,但是他年纪轻,乾万帝半跪下来之后还比他高出一点来。皇帝凑近他耳边,低声笑着:“……你说的对,但是我不打算拷问你,……中秋那天晚上你表现不错,所以算你功过抵消了……”

  原本一直纹丝不动的明德,仓促间猛地想站起身,但是被乾万帝硬生生的按住了肩膀。

  不知道什么时候熏香里掺入了温软甜蜜的味道,熏得人手足无力,刚一想用力就眼前一昏,继而整个人都不清楚了。上官明德无声无息的软倒在乾万帝怀里,还没及冠的少年,棉软旧衣冷俊面容,只侧脸一点秀丽的线条,就仿佛过尽了整个春夜的绮丽。

  上官明德微微的颤抖起来,乾万帝慢慢的撕开他的外衣,把他按在地毯上,低声带着笑问:“你好像特别不喜欢这种地面,是不是?……”

  明德伸出手,虚软的抓住了乾万帝的手腕,但是随即就被一把反抓住,接着被狠狠按在了耳边。手臂上的皮肤在地毯上猛地一磨,大概是破了皮,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痒,但是接着就变成了疼痛。

  乾万帝肆无忌惮的重重的揉捏着他的胳膊,年轻养得娇贵的皮肤触手细腻,练武练出来的薄薄的肌肉条理分明,柔韧优美,带着少年特有的骄傲和性感。

  乾万帝觉得自己明显的硬了,喧嚣而上的欲望让他全身沸腾。他已经年过而立了,正是最盛年的时候,然而不管怎么样的美人艳色,都无法像身下这个少年一样点燃他最强盛的、征服的欲望。

  简直有种想活活撕碎他、吃掉他的近似于野兽一样的欲望。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书房的门被敲响了,张阔的声音里带着一点惊慌:“陛下,皇后求见!”

  乾万帝猛地起身:“不见!”

  “皇后已经向这里来了!”

  “叫她滚!”

  突而明德笑了起来,淡淡地说:“我请她来的……”

  乾万帝猛地低头去看他,明德软倒在他怀里,外衣散落,勉强挡住肩膀到胸口大片的皮肤,一点脖颈在头发里显出来,优美得难以想象。

  乾万帝怒极反笑:“你进来之前通报皇后了?”

  明德的神情甚至很轻松:“是的。”

  “什么时候?”

  “在轿子上的时候,去了就回,连轿夫都没发现……”

  “很好!很好!”乾万帝怒极,“看来下次得在轿子里放把铁链子锁着你来!”

  门外皇后仪仗通报的声音已经快到了门口,乾万帝手一松,上官明德勉强扶着墙站了起来,仰着头,神情平定:“臣告退。”

  他就这么倒退着,一步一步的、谨慎的出了书房的门。

  

  乾万帝李骥坐在宽大的扶手椅里,下身的欲望还叫嚣着让人几乎要烧起来。但是那个人却不在了。

  李骥冷冷的笑了起来:“……算你溜得快……”

  ——不过,算了,反正已经落在了自己手上,何必逼得太紧呢?

  万一逼出个什么好歹来,坏的不也是自己手里的人么?

  皇帝盯着那个人离去的方向,眼底神情莫测,却始终带着不可错认的厉色。

  

宰相提亲

  明德回到家时已经是凌晨时分了。宫里已经派人来说明了皇上召见他的原因,只道是宫人举证说他和嫔妃有私,但是经皇上审问,确认是污蔑,于是赐下了美酒压惊。

  上官侍郎一夜没睡,老脸通红的在房间里了来回踱步,见明德进门,劈头盖脸就是一句:“孽障!你是惹了谁,才招来人诬陷你?”

  明德站在堂上,默然不语。

  “不争气的东西,只知道游手好闲,正事一件不会!我上官家怎么会白白养了你这种人?你要是惹来什么祸事,害死你自己不要紧,别拖累我们全家上百口人!”

  上官侍郎愤恨难平,还要再骂的时候,却听下人在门外低声道:“老爷,夏宰相来访,现等在厅堂里呢。”

  上官老爷啊的一声,三步并作两步的上前,即刻变了笑脸,连声道:“贵客怎的来了?还不快请、快请!”

  

  明德看他一时半刻想不起来自己,于是打了个哈欠,转身回去补眠。冬日的早上外面寒气很重,霜还没有消,院子不远处隐约传来笑声。却听一人谄媚的道:“大爷年纪轻轻便臂力了得,想必将来一定可以百步穿杨,真乃自古英雄出少年也!”

  原来是上官家嫡生的长房长子上官全在习射,只见他搭弓一箭,风声呼啸间,刹那间命中靶心,边上小厮仆妇等都一片叫好。上官家正夫人张氏笑着拉起身边一个年轻小姐的手,道:“夏小姐,你看我这小儿只顾着自己练箭,却把你丢在了一边,可该打不该打?”

  她身边那个姑娘就是夏家二小姐夏如冰,刚随父亲夏宰相一起上门拜访。谁都知道夏宰相此次上门是提亲来的,上官家公子们一个都没娶,这提亲便当然是提给长子的。

  夏徵位居宰相十余年,在朝中炙手可热,长女嫁入宫中颇为得宠,夏家在长安可称得上是顶顶的名门望族。自己的儿子能和这样的人家结亲,张氏深觉脸上有光。

  夏如冰早已红了脸,摔手道:“上官夫人说什么呢?我是来找你家小姐玩的,不是来和你家公子一般见识的。”

  

  上官全炫耀般连发十箭,九发中靶。明德在树丛后看他洋洋自得的站在众人簇拥中,不禁微微的笑了笑,返身离去。

  偏在这时被张氏身边大丫鬟铃铛儿看见,那铃铛儿没想到这偏房的小公子在,忙手足无措的欠了欠身道:“明德少爷!”

  张氏抬眼看见上官明德的身影一闪过去,不由得脸上沉了沉,喝问:“谁在哪里?”

  明德无法,从树丛中走进场内,远远的向张氏拜了拜:“太太可好?”

  张氏看他大清早上的,穿一件单袍,神色匆匆的样子,便心生厌恶,问周围的人:“谁给少爷穿这样呢?他到底是个主子,没得让人见了说我们家薄待他!跟的人都是谁?拖出去打一顿!”

  明德说:“不管他们的事,是一早上父亲找,我慌忙过去的。”

  张氏心里嫌恶更甚,冷笑一声说:“你也别说,我知道你厌烦你父亲教导你。谁像你一样尊贵呢?你哥哥一大早上便读书练箭,你倒是悠哉游哉,不知道天天都在干些什么!”

  明德默然不作声。张氏拉了夏小姐的手,指着他道:“这是我家的贵客,你见了就一点礼数也没有吗?谁教会的你这样上不得台面!”

  明德便向夏如冰欠了欠身:“嗯嗯,夏小姐。”

  夏如冰却是脸上青红不定,慌忙别过脸去。

  

  虽然人人都说她父亲此行是想把她许给上官家嫡出的大公子,但是只有她自己知道,父亲是想把她许给眼前这个偏房出的资质平庸的上官明德。

  她哭着问过父亲为什么,父亲只说她妇道人家,什么也不懂。夏徵在朝中和家中都一样的有权威,他说的话,别人是反驳不得的。

  母亲不忍心看小女儿嫁得不好,便苦劝她父亲:“我女儿怎么说都是正房嫡出的小姐,就算下嫁到贫寒之家,也应该找个正儿八经大夫人出的孩子。上官家庶子除却一张脸还能看之外,又没建功立业又没一分家产,嫁去了是教我们女儿看公婆的脸色过日子吗?”

  夏徵怒道:“你又懂什么!你只看人家是不是庶子,你可知道上官明德十五岁被皇上钦点为暗卫,他要是暗卫转明,就起码是个缇骑的出身?暗卫者,无功无业,但是一旦出道从军,便是前途无量!他年纪又轻、武功又高,一直深蒙圣宠,假以时日必当大器!”

  这些都是夏徵对自己夫人说的,夏如冰并不知道。再说就算她知道,她也无法理解大内暗卫意味着什么。

  朝堂之上苦熬十年寒暑,未必及得上暗卫中出生入死一年春秋。多少精英子弟在这个职位上无声无息的死去了,活下来的现在都在边疆割地称王,或在军中执掌大权。上官明德十五岁入宫当暗卫,年纪虽然小,但是论资历,也差不多是该转明的时候了。

  一旦他转明从军,以他一直以来的圣宠来看,起码是个缇骑或副指挥使;到那个时候京城里想把女儿嫁他的人家可就多了。夏如冰这个模样,还未必排得上号呢。

  

  夏如冰只道是父亲脑子糊涂了,因此并不看上官明德,只看上官全少年英俊。见张氏叫明德向自己打招呼,就随便应付着退到了张氏的身后。

  张氏看明德无谓的样子,便冷笑一声道:“我知道你不耐烦我教导你,看你这个样子,心里记恨得很吧?我告诉你,早点儿认真念念书,考个秀才举子之类的,好多着呢!无知的东西,去吧!”

  明德默默的打了个哈欠,返身向自己的小院子走去。

  走到一半,却远远的见到上官侍郎身边的小厮匆匆跑来,一把拉住他道:“小少爷!老爷找你呢!”

  “什么事?”

  “不知道,老爷生气得紧呢!哥儿快跟我们去罢!”

  

  上官侍郎兀自发着闷火,不敢在上司面前表露出来,只坐在厅堂上喝茶。夏宰相也不和他理论,见明德进来,笑着问:“贤侄可好?”

  明德一看那样子就知道夏宰相把提亲的事说了。夏徵身居要职,深得乾万帝信任,是朝中少数几个知道暗卫的人之一。但是夏徵并不知道,他上官明德在自己家里其实是过得很郁悴的啊。

  明德心里叹了口气,拱了拱手说:“托大人福。只是夏二小姐的事,我实在是高攀不上啊。”

  上官侍郎一喜。他叫明德过来,就是想暗示他放弃和夏家的婚事,把这个攀龙附凤的机会让给自己的大儿子。他原本以为明德一定很想借此机会出头,说服他放弃会很不容易;但是没想到上官明德如此知趣,自己主动就表明了态度,省得他费一番口水。

  上官侍郎趁机转向夏宰相:“大人您看,下官家的犬子年龄尚小,不成气候,实在配不上令媛。不过下官家里的大儿子,倒是已到婚配之年……”

  言下之意昭然欲显了,偏偏夏徵不理会,直直的看向明德,委婉的道:“明德公子,我家小女虽然拙劣,但是女红刺绣样样精通。算命的说她生而有贵相,老夫以为,公子你少年英才,与之相配,实在是再合适不过了。公子以为呢?”

  谁知道上官明德摇头道:“大人谬赞了。我确实高攀不上您家千金小姐。您请回吧。”

  夏徵从没被这么年轻一个黄口小儿这么当面没脸过,当下一口气哽在了喉咙里。上官侍郎忙骂道:“孽障!你是怎么说话的?我没生过你这么目无王法的孽障!”

  夏徵忙拦住他:“侍郎不必气愤,我看令公子是年纪太轻,不经人事,害羞罢了。等令公子好好考虑几天过后,我再携小女拜访不迟。”

  

  上官侍郎亲自送贵客出门,到了大门口车马边上,夏徵看四周没有上官家的人,突而回身向上官明德招了招手。

  明德顺从的走过去:“大人何事?”

  夏徵拉住他就要跪。

  明德作势一扶:“大人这是干什么?”

  夏徵道:“昨晚的事老夫都听说了。昭仪她入宫资历尚浅,不知为何冒犯了贵妃,还牵扯到明德公子你,教老夫好生惭愧!”

  只见马车上帘子一掀,夏如冰眼看自己父亲要向上官明德下跪,顿时就震骇住了。

  明德看着夏宰相,半晌淡淡地说:“大人说什么话,我怎么听不懂。”

  他返身要走,被夏徵一把拉住:“明德公子!老夫这张老脸都可以不要,难道换不回公子一句话吗?”

  明德偏过头看着他,许久才轻轻叹了口气,轻声道:“内帏的事,我一个暗卫,怎么插手?贵妃因嫉生恨要杀夏昭仪,我是没有办法的,……大人若是心疼女儿,七日之内,预备一口上好棺材罢。”

  夏徵仿佛被天雷劈中,面色死灰的顿在当场。

  明德转身走了两步,突而听见身后扑通一跪,回头一看,却是夏宰相硬拉着他二女儿,父女二人双双跪在了地上。

  “公子且救我女儿一命!”

  “我一个外臣有什么办法救你女儿!”

  夏徵膝行几步,上前来哽咽道:“昭仪若是失势,我夏家不保!公子你身为暗卫,出入宫闱不禁,既然能把这些秘事通报给老夫,就一定知道解救的办法!”

  明德无法,一手一个想拉起他父女,谁知拉起了夏如冰,却拉不起夏宰相。已知天命的老人了,直挺挺的跪在地上,看了让人好生心酸。

  明德摔手长叹:“你这个宰相,怎么这么不通事理?做姐姐的若是当了人小妾,做妹妹的怎么好去当人儿子的正妻?夏昭仪不死,皇后怎么能把她妹妹说给太子当正妃!”

  夏如冰懵懵懂懂的呆在了当场。不仅仅是她,连夏徵都完全的愣住了。

  待反应过来,便直挺挺的拜了下去:“一切尽交付于公子手上!”

  明德拉起夏宰相,看四周无人,便低声说:“我不要你谢。日后小姐嫁做太子妃,大人记得皇后和太子的提携之恩就好……”

  

白日宣淫

  七日之后,夏昭仪暴病身亡。

  夏宰相嚎哭不已,皇后怜其丧女,亲自上门抚慰。夏宰相二女儿夏如冰为皇后奉茶端水,皇后见其丽质天成、聪慧可人,于是深以为喜,赐玉佩一块以示嘉奖。

  

  这些都是随行的暗卫上官明德事后向皇帝密奏的内容。乾万帝坐在御书房的内室里,语调淡淡的很随意:“你不是说,皇后打算娶夏宰相的女儿为太子妃?”

  明德道:“是。”

  “那为什么这次没下聘?”

  “臣以为,夏昭仪新丧,此时定下喜事,有伤天和。”

  乾万帝笑起来:“明德,你做事很细密嘛。”

  明德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全是陛下调 教得当。”

  乾万帝从首座上站起身,慢慢的走到明德眼前。明德跪在地上,看着眼前的地面上金黄龙袍一角,铺在厚厚的地毯上,很沉很重的样子。

  地毯已经换过了,丝质的面料,软滑舒适,就算是跪着也不觉得咯人。

  “明德,”乾万帝缓缓地说,“今天早上,太医从贵妃饮的茶中,验出了红花。”

  明德淡淡的哦了一声。

  “朕觉得,”乾万帝说,“整个皇宫里,有能力避开其他暗卫的耳目,在贵妃茶里下堕胎药的人,不超过五个。你上官明德恰巧就是其中一个。”

  明德说:“陛下谬赞了。”

  “你对贵妃怀孕这件事,好像很有看法?”

  “臣不敢妄议陛下家里人的事。”

  突而下巴被人一抬,明德眉峰剧烈的一拧,乾万帝捏着他的下巴,硬生生的把他从地上提了起来。

  “你要是想的话,我也可以把你变成皇帝的‘家里人’!我甚至可以让你一辈子被锁在这里,你永远、永远都别想踏出深宫一步!”

  

  重重深宫锁美人,每个帝王都有这样一个梦。乾万帝生性好美人,但只好绝色美人。虽然后宫佳丽众多,但是可叹,无一可称绝世容色。

  就在这个时候,乾万帝得到了上官明德。他很轻易的就把这个十五岁无依无靠的少年弄到了手,肖想了很多年的绝代容色,甚至不用花费很长时间,就如同没有双亲不会飞翔的幼鸟一般,轻而易举的就被猎人捕获了。

  上官明德剧烈的挣扎了两下,然后被乾万帝抓住了后腰,凌空提起来按在了墙上。下巴上骨骼好像都要碎裂了,明德想偏过头去,但是乾万帝强迫他看着自己。

  “上官明德,你处心积虑的维护皇后和太子,为了给太子找夏家这么一个强有力的外戚,甚至不惜毒杀夏昭仪、栽赃给贵妃!可怜夏徵那个老头,毫无异议的就相信了你的鬼话,从此坚决的站在了皇后和太子一边,视贵妃和她肚子里的龙种为眼中钉肉中刺!”

  上官明德的眼睛很明澈,有种少年特有的纯净和优雅。他眼底清楚的映出了皇帝愤怒的脸,但是他一点也没有要害怕的意思。虽然被乾万帝的手抓住的地方很疼,但是他甚至笑了起来。

  “陛下,你怪我?”

  乾万帝的声音仿佛是从牙齿间逼出来的:“你这个妖孽……”

  “这都是陛下你自己的错,”明德轻松的说,“如果不是你偏宠,夏昭仪就不会招来贵妃的嫉妒;如果不是贵妃自己抱有嫉妒之心,我也不能这么成功的栽赃到她头上。如果不是贵妃处心积虑的要夺皇后之位,我又为什么要处心积虑的要打压她和她肚子里的孩子呢?我又不是很闲,天天有空去算计后宫的女人们。”

  他说这话的语调完全是一副“我也是没办法的”这个样子。

  乾万帝几乎要被他气得笑了:“也就是说,你把所有人都算计了,到头来还要怪到我头上?”

  上官明德的笑意刹那间很像是太后宫里的教引嬷嬷:“……陛下,对于后宫,要雨露均沾啊。”

  话里的尾音消失在了他自己的喉咙里。明德只觉得眼前一花,乾万帝把他凌空扛起来,一把就摔到了首座那张巨大的龙椅里。

  

  那张龙椅很大,差不多有两个人并排躺下的宽度。虽然垫着厚厚的明黄软垫,但是明德仍然闷哼了一下,抬手徒劳的挡住了乾万帝的手。

  乾万帝一把就把他的手反拧过去,关节喀嚓一声响,明德在喉咙里轻微的呻吟了一声,然后就感觉到一根冰凉的细细的链子锁过了手腕。他勉强偏过头去看了看门口,外边毫无动静。乾万帝一个膝盖抵在他大腿之间,低低的笑问:“在等谁?皇后?”

  明德突而想起了什么,脸色微微的变了一下。

  “别等了,我已经让人在半路上拦住她了。”乾万帝抬起手,慢慢的顺着少年细腻的大腿,滑到最私密的地方,恶意的玩弄着,“——你最好祈祷她别再赶过来,不然我现在就立刻废了她这个皇后……明德,不信你试试看!”

  上官明德脸色剧变,声调却还勉强平稳:“臣惶恐。陛下若想白日宣淫,臣愿代陛下通传美人。”

  乾万帝微微的笑着,手上略一用力,明德猝然“啊”的痛呼了一声,少年削瘦的上半身仿佛离了水的鱼一样猛地弹跳起来,被皇帝一手拦腰抓住,粗暴的按进了自己怀里,“……你不是杀了夏昭仪么?那你就亲自代替她的职责吧!”

  

  明德刹那间意识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其实并不是什么都不怕的,他害怕这个比他强势得多有力得多的男人,怕到了骨子里。甚至他稍微被触碰一下,都会恐惧得全身都在发抖。

  从生下来开始起,他就无数次的险些被这个男人轻描淡写的杀掉。后来这个皇帝不要他的命了,改要他的身体。这个人有着无数的新奇又可怕的手段来玩弄他,一切无法对后宫嫔妃使出来的有趣的方式他都在上官明德身上用过,这个男人好像对在床上折磨他这件事上,抱有着永远也不会厌倦的兴趣。就好像看着他辗转呻吟、看着他苦苦求饶是一件最有成就感的事一样。

  明德毕竟还小,害怕的情绪立刻就露在了脸上,他狼狈的躲避着乾万帝欺近的强壮身体,低声求道:“……我前两天任务才受伤,还没好……”

  乾万帝的手已经摸索到了他胸前裹着的绷带。

  绷带下就是赤 裸的血肉,但是很难想象身下的这个人也会疼痛。那样狡诈、自私、冷血、狠毒的一个人,很难让人相信他也会真正因为疼痛而呻吟出来。

  乾万帝俯身,扳开少年温软的唇,强迫他接受了这个吻,“……乖,忍着吧。”

  

  _

  

  就在这个时候门被轻轻敲了两下,一个人在外边低声说:“陛下,暗卫急报。”

  乾万帝的动作戈然而止。明德顿了顿,轻轻的吁出一口气:“……陛下,急报。”

  他整个人被强行按倒在龙椅和乾万帝的身体之间,旧白的衣袍被大力扯下到手腕,少年细腻温软的臂膀难以遮掩的暴露在身上的男人眼前。乾万帝深吸了一口气,理智和猛烈的冲动斗争了一瞬间,接着欲望显而易见的占据了上风。

  明德轻微的呻吟了一声,徒劳的扭过头想躲开亲狎的吻,“……暗卫除非十万火急,否则不会越级禀报陛下……陛下!白日宣淫,非圣人所为!”

  门外大概意识到了什么,又敲了两下门,暗卫队长容十八的声音隐约传来:“陛下!前线急报!”

  

  乾万帝盯着明德看了一会儿,心想什么圣人所为,高高在上的天子模样那是给外人看的,在这个少年面前,他哪还残存着半分“圣人”的模样?

  大概是他眼底的欲望实在是太明显了,明德瑟缩了一下。乾万帝看他那个样子,又觉得可怜得可爱,于是把外衣覆在他身上,然后霍然起身:“进来!”

  容十八大概能猜到里边不知道是哪一宫的贵人,他低垂着眉眼小心进来,拜倒在地:“臣死罪。陛下前阵派往西宛国的暗卫探子千里急报,西宛国决定在前线停战,并派使者前来我朝递交国书。这是密报内容。”

  容十八小心翼翼的低着头,双手高举递上一卷密信。乾万帝拆开来看了一眼,顺手递给身后的上官明德。

  明德侧躺在龙椅上,展开信件匆匆浏览了一眼,几不可闻的道:“在西宛探底的眼线是队中经验最丰富的暗卫,这封信十有八九是真的。坦然大度方显我天朝之威,陛下请斟酌决定吧。”

  

  乾万帝默不作声的盯着他看了一眼,上官明德恭谨的垂下眼睫。很清瘦的样子,长长的眼睫在脸上扑下了扇形的阴影,乍一看浓厚得就像是精神不济一般,格外荏弱而文静。

  ……这人其实很有才能,大概以后可堪大用吧。

  乾万帝这么淡淡的想着,随即就残忍的否决了这个想法。

  这个京城里才华横溢雄心万丈的年轻人有很多,可堪大用的人才也不在少数。但是所谓绝色,所谓能常得君王带笑看的,一个帝王一辈子又能遇上几个呢?

  容十八恍惚听到了自己下属的声音,但是一下子就过去了,轻得好像是一种错觉。接着乾万帝的声音就响了起来:“传令前线收兵,准备迎接西宛使臣。”

  容十八大礼跪拜:“臣领旨!”

  

  旨领完了,人却迟迟没有退下。乾万帝不耐烦的问:“还有什么事吗?”

  哪怕是白痴都能听出那声音里带着浓重的警告的意味。容十八一阵寒意窜上脊背,但是仍然强撑着道:“陛下,臣有事上奏。”

  “什么事?”

  “臣属下上官明德,前日在京城排查刺客,不慎受伤,高烧不退。暗卫急缺人手,臣斗胆请陛下着御医调治,以期上官明德早日康复。”

  乾万帝盯着容十八的后脑勺看了一会儿:“……准。”

  容十八起身退下:“臣谢陛下恩典。”

  可叹身为暗卫队长,容十八的感觉是很敏锐的。他能清楚的感觉到皇帝很想拧断自己的脖子,但是没办法,话已经说出口了,想收也收不回来了。

  

  容十八迅速而安静的退出了正泰殿。不待多时里边匆匆走出来一个单薄人影,见了容十八,俯身深深的一拜,道:“属下谢过容大人。”

  容十八苦笑道:“明德,我为你得罪了陛下啊。”

  上官明德恭谨的低下头:“所以属下才谢容大人啊。”

  容十八几乎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好了。他做暗卫已满八年,早应该是转明的时候了。大内高手排名,上官明德位列前三,他又年轻又有头脑,队长的位置迟早是他的。如果他不能接手这个职位的话,容十八大概还要在这个位置上多做好几年。

  他一点也不想再这个行当里混下去了。以他的资历,出去就是个缇骑指挥使;就算不留京,放出去也是个地方节度使或边疆大吏。土皇帝是什么概念?坐拥一方盐铁大权,荣华富贵享用不尽,这辈子算是尊荣到顶了,干什么不比在皇宫大内里提着脑袋过日子要好?

  容十八说:“你不用谢我,我也是为自己考虑……明德,你还年轻,所谓圣宠其实是很不牢靠的东西,好好为前途打算是正经。”

  这话虽然对明德的人品有些误解,但是终究是肺腑之言。明德点点头,道:“大人说的对。”

  

  他和容十八顺着正泰殿外的小路出去,正走到一半,突而只见上官侍郎远远的向这里走来。容十八刚要上前去打招呼,明德却一拍他的肩,低声道:“属下有事先行一步,失陪了。”

  容十八一回头,只见他衣袂一闪,已经不见了影踪。明德轻功了得,暗卫之中,怕是无人能出其右了。

  容十八想起上官明德身为庶子,在家里不甚得宠的传闻,想必是真的。上官侍郎正房张氏为人尖刻善妒,他自己本人也未必是什么好东西,倒是怎么生出这么一个俊秀儿子来的?容十八这么想着,看上官侍郎急匆匆的走近,便也纵身提气上树溜了。

  想他容家十八郎,也算是个风流人物,若是个公主佳人之类的倒是可以打打招呼套套近乎,至于一个连自己儿子都不愿搭理的老头子……着实提不起他什么兴致来。

  

  

后宫暗斗

  明德从正泰殿出来,不知道往哪里去好。正站在御花园门口徘徊着,突而只听花园里远远的传来一阵笑语,一个女子声音娇滴滴的道:“臣妾多日不见皇后娘娘,怎么今日一看,气色却不大好?按理说臣妾应当叩拜娘娘,不过臣妾有了身子,太后她老人家恩旨说不必叩拜,那臣妾就免了这礼,娘娘不会怪罪吧?”

  这声音一听就是贵妃。她近日有了龙种,虽然人人都疑是她杀害了夏昭仪,但是皇帝并未苛责她,因此人都说贵妃的恩宠真是凌驾于众人之上。

  明德默默的隐在一团雪梅之后,只见贵妃身着雪貂大氅,孔雀金翎红缎裙,富贵之极的被众人簇拥着站在雪地里,恰好和皇后领着的几个小宫女太监形成了两派之势。皇后已经上了年纪了,在后宫中什么都经历过,也不会因为这个就动气,只淡淡的道:“贵妃妹妹好福气,自个保养着吧,不必见礼了。”

  贵妃掩口笑道:“姐姐真是体谅人。我才对太后说,这女人怀孕的苦楚啊,没经历过的一定体会不出来;谁知姐姐真心疼我,妹妹的苦楚呢,姐姐您也感同身受,连礼也不要我见了,真真是一宫之后的肚量呢。”

  皇后虽然贵为六宫之首,但是并未生育,太子也不是她亲生,只是先后遗子过继来的罢了。贵妃处处都戳着她的痛点,皇后心里极端的不舒服,只冷笑一声道:“妹妹这张嘴巴我看是越来越甜了。”

  

  贵妃笑了笑,突而一握腰,娇吟一声:“哎哟!”

  身边人立刻慌了,忙围上去搀扶,贴身的大宫女忙一迭声的叫:“太医!快宣太医!”

  贵妃娇弱的挥挥手阻止了她:“罢哟!哪个女人怀孕不是这样呢,我看这八成是个小子,踢得我好疼,这受罪的哟……”

  皇后脸色一沉,益发的难看。无奈身怀龙种,便是那响当当的免死金牌,她一个不得宠又没生育的皇后,能怎么样呢?

  

  这时忽听远处传来一个少年声音,极其柔和的缓缓道:“贵妃若是觉得为皇家生育子嗣是受罪,那微臣愿为贵妃免罪。贵妃以为如何呢?”

  那声音清越得好像是从空谷里传来,但是偏偏听不出远近大小来。贵妃慌忙的向四周一看,附近半个人影也没有,她立刻就意识到了自己的口误,顿时就慌了:“你是什么人?胆敢擅闯后宫!”

  那少年声音一笑,几乎是很温柔的道:“臣以为,延续龙种、传宗接代乃是后宫嫔妃的正事,以此为苦的,大可以出宫不必再为天子妾。贵妃若是有这个意思,臣愿帮忙向陛下禀明,不知贵妃意下如何?”

  一干人等恐慌更甚,早有小太监慌忙向四周大叫:“来人啊!来人啊!有刺客!快快护驾!”

  

  然而御花园周围却没有侍卫赶来。贵妃正惶惶然的时候,皇后一摔手,威严的道:“大呼小叫的成何体统!那是在周围执勤的皇家暗卫,怎么成了刺客了?大惊小怪,没得叫人笑话!”

  贵妃哪听说过皇家里还有暗卫的存在,一时之间愣在原地。皇后便道:“妹妹也该管教管教自己宫里的人,一看就没有皇家的体统!”

  贵妃哪受过这样的羞辱,只见她银牙紧咬,几乎要滴下泪来。

  皇后轻轻点头,道:“贵妃还是以养育龙种为荣好。毕竟这宫里上下,两年没有孕育的消息传来了,贵妃这一胎可是万众瞩目呢。”

  说罢也不待贵妃回答,返身就带着宫女太监们缓缓的踱步而去了。

  

  皇后走到自己寝宫之外,便挥退了众人,自己上前去轻轻的推开门。冬暖阁里一片暖香,明德跪在地上,长长的衣裾铺洒开来,内里露出一点亵衣的一角,竟然是明黄色的。

  皇后几步上前去扶起明德,低声问:“从皇上哪里出来?”

  明德面无表情的道:“皇后但凡狐媚一点,臣都不至于落到这么个尴尬境地去。”

  言下之意,你皇后抓不住皇上的心,真是太失败了。

  皇后被他说得几乎无言以对,半晌道:“你这孩子真是……夏昭仪被贵妃杀了,你知道吗?”

  明德轻轻的笑了起来:“夏宰相已经差不多和贵妃的娘家丁尚书翻脸了呢。”

  他这点笑意也是转瞬就不见了,继而板起脸,道:“娘娘不要姑息了贵妃,皇上其实,并不喜欢她呢。”

  

  皇后很想问他是怎么知道皇帝的心思的,但是想了想,也罢了。这孩子好像对皇帝的心思有着极其准确的洞察力,而乾万帝,出乎意料的,竟然对此不加手段,相反还很欣赏。

  如果这孩子是个姑娘……

  皇后摇了摇头。上官明德十五岁被强召进宫,从此两年,后宫再无所出。他如果是个姑娘,今天坐在皇后这个位置上的,未必是自己吧。

  “不过话说回来,”明德轻轻地说,“贵妃那个孩子,我真的……”

  他话说到一半又闭口不言了。他虽然是是坚定的太子党,但是并不会把他做过的所有事都告诉皇后。

  人心隔肚皮,血亲也一样。这个世界上,谁是可以真正托付真正相信的呢?

  

  皇后看周围没有人,急忙掩住他的嘴:“别说了!谋害龙种,你想下天牢吗!”

  明德退去半步,正色问:“皇后可知道,陛下现在还去贵妃宫里么?”

  皇后点头道:“天天都去的。”

  明德便微微的笑了起来:“那就好。”

  那笑意里竟然有点温柔的甜蜜的意思。皇后心里却知道,就算是乾万帝每天去贵妃宫里,那也不是次次都临幸的;那个男人主要的精力还是发泄在了上官明德身上。

  皇后正疑惑明德是什么意思,却看他压低了声音,向皇后轻声道:“次次接驾,却不得临幸,贵妃心里慌得很吧?”

  皇后勉强道:“这个滋味我心里最清楚了。”

  明德点点头。对外看来帝后只见一片情深,实际上却冷冰冰尔虞我诈,这个滋味不仅仅是贵妃,皇后也深得其味。话说回来,这个后宫里谁又真正得宠了呢?哪个不是一天天苦熬?只待熬成了皇后,再熬成了太后,就功德圆满了。

  明德站起身,盯着皇后的眼睛,一字一顿的说:“皇后试试看让贵妃准备几个漂亮男孩子接驾吧。”

  皇后一惊:“贵妃如何会听我的话,再说你这又是干什么?”

  明德却不答言,只轻轻的哼了一声。眉眼之间,容色精致,却阴霾得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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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乾万帝晚上照例摆驾贵妃宫里,原因无他,单纯跟皇后过不去而已。

  这两天他一股火气被挑起来又没处发泄,晚上一进启泰宫的门,就面无表情的直接往寝殿里去。贵妃身边近侍嬷嬷们相对而视,都松了一口气:过了这么多天心惊胆战的日子,皇帝的恩宠终于是迟迟的落实了。

  这恩宠,才是后宫乃至朝堂上无数斗争胜利的砝码。

  乾万帝进了寝殿内室冰绡鲛纱织成的门帘,榻上茜纱里隐约一个人影,身姿极其的绰约。乾万帝懒得多啰嗦,一掀床帏,顿时愣住了。

  床上有一个男孩子,以一种最卑微最无助的姿态拜服在他脚下。那孩子不过十来岁大小,骨骼纤弱仿佛女子,眉眼极其的秀丽,肌肤润泽细腻,完全不像是他那个年龄的正常少年。

  乾万帝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接着几乎就登时暴怒,霍然返身厉声道:“谁出的荒唐主意!来人!”

  内侍战战兢兢的跑过来,跪在床帏之外:“陛、陛下……”

  乾万帝刚要破口大骂,突然觉得自己衣角被轻轻的扯了扯。他回头一看,那个男孩子几乎全身都害怕得在发抖,甚至在皇帝这么愤怒的情况下,都能一眼看见他手指发抖的频率。

  外间内侍也一样害怕,害怕得牙齿都在打颤:“陛下恕罪,陛下恕罪……”尽管他并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罪,皇帝又是怎么着突然发这么大的火。

  

  乾万帝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生气。不过是后宫女子争宠的一点小手段罢了,一时之欲就毁掉了人家清白人家孩子的事,他自己也不是没做过。

  但是就在刚才他看见这孩子的时候,他突然觉得不能容忍,好像心里有什么东西被人染指、甚至玷污了。就好像有人,在他面前,把上官明德糟蹋了给他看。

  他自己知道那其实是很无稽的错觉。毁掉了明德的,其实就是他自己。

  但是那一刹那间的感觉就是,他放在心里藏起来的一个什么宝贵的东西,被人强行的染指了,还是打着向他献媚、向他讨好的旗号。

  乾万帝在原地僵立了一会儿,伸手去拉起那个男孩子,出乎意料的看见那孩子哭了,流的一脸都是眼泪。

  皇帝张了张口,低声问:“……你几岁了?”

  男孩害怕得几乎说不出话来,半晌才说:“回、回陛下,十四……”

  “谁家的孩子?”

  “我、我家是城南北巷……”

  

  毕竟还小,又害怕,说话一点也不利索,乾万帝听了半天才听清楚,这孩子是州府献给控鹤府的,被贵妃宫里的姑姑买了来,至于父母,大概在家里哭天抢地呢吧。

  那孩子说着说着就开始哭,他知道不能哭,但是忍不住,怕得脸色苍白,好像自己马上就要没命了一样。乾万帝莫名的想起了两年前那个深夜,明德他是不是也曾经这么害怕、这么恐惧过?

  ……大概吧。

  印象其实已经不清楚了,自己当时应该已经完全沉浸在了喜悦和亢奋中。只恍惚记得那孩子当时也在微微的发抖,至于最痛苦的时候他有没有流泪……实在是记不清楚了。

  乾万帝想让那孩子停止哭泣,他伸手去试图擦掉那孩子的眼泪,但是男孩好像害怕得更厉害了。不仅仅是他的手,他全身都在颤抖着,牙齿里好像都发出打战的声音。

  乾万帝颓然垂下手,他开了口,声音木然:“……来人,给这孩子黄金百两,送他回家去。”

  近侍低声答了一个是字,接着弯腰屈膝的走进来,把那个男孩子扶起来,小心翼翼的走了。

  

  乾万帝又坐了一会儿,才缓缓站起身,走到床帏外边。贵妃深深的跪倒在地,一个字都不敢说,甚至不敢抬头看皇帝的脸色,就这么僵直着跪在那里。

  乾万帝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低声道:“你就到冷宫替我赎罪去吧。”

  贵妃猛地扑过来想哭诉什么,但是乾万帝猛地推开她,大步走了出去。身后的随从急匆匆赶来,心腹太监张阔紧紧的跟在后边,低声问:“皇上,召明德公子觐见么?”

  乾万帝猛然顿住了脚步。身后的人全都等在那里,一声不敢吭,大气也不敢喘出来。

  其实已经是深夜了,月光洒在庭院中,仿佛积下了一潭幽清的水。风声细微的掠过树梢,树叶在无边的夜色里沙沙作响,仿佛情人间呢喃的私语。

  乾万帝深深的吸了口气:“……叫他来。朕想……想看看他。”

  

  上官明德是在床上接到的密旨,皇帝说,想看看他。

  传旨的容十八很不赞成的坐在床边上,说:“明德,我觉得吧,后宫里多一个嫔妃并不比暗卫里多一个队长来得有价值。我都把话说到这地步了,你怎么就是不明白我的意思呢?”

  上官明德半梦半醒间翻了个身,说:“那好吧,属下不去。”

  容十八于是满意的起身,从窗口出了上官家偏院的门。结果走了两步,又折回来,从门口探出头,弱弱的说:“……对了明德,你这样,好像叫抗旨呀。”

  明德拉了拉被子,懒洋洋的说:“是容大人你教属下抗旨的。”

  容十八全身的毛都炸起来了:“别别别!明德!明德小祖宗!你还是去吧!你上司我不敢教唆抗旨!老子我就一个脑袋啊!”

  

  明德于是被生拉硬扯着拖了起来,几下子裹上棉袍,出门被冷风一激,整个人都打了个寒战,立刻就清醒了。容十八跳着脚搓手说:“好冷!好冷!明德,你房里怎么连个暖炉都不生?”

  明德道:“节省罢了。”

  “……”容十八说:“我不记得我拖欠过你薪俸。”

  “我不大花钱的。”明德说,“再说大太太有话,抚养子女要长带三分饥和寒,所以我经常又有点饥又有点寒。”

  容十八回过头去看他,少年清瘦的侧脸在月光阴影下,沉默得仿佛岩石。

  容十八回过头去赶路,突而听明德问:“容大人。”

  “什么?”

  “你快要转明了?”

  “是啊。”

  “那你想干什么?”

  容十八想了想:“大概是当缇骑吧,指挥使之类的,……当然也有可能外放,我是比较想外放的啦,当个镇南将军之类的,虽然是云南边疆,但是天高皇帝远,作威作福得多自在。”

  明德点点头:“哦。”

  “你呢?打算干什么?”

  明德笑了笑:“我想去守皇陵。”

  容十八几乎没一跤跌到树底下去。守皇陵?呆在皇陵里,青灯古佛,食素念斋,一辈子不见天日?

  “你你你,你没问题吧?你发烧了说胡话呢还是我失眠欠觉幻听啦?”

  明德盯着容十八的背影看了一会儿,半晌才慢慢苦笑起来,叹了口气说:“……我开玩笑的呢。”

  

  他们脚程极快,一会儿工夫已经从外郭城进入了宫城里边。正泰宫巍峨的大门已经隐约可见,在夜色中,狰狞的兽角反射出了惨白的月光。

  容十八站在宫墙下,说:“我就把你送到这里了,你自己跟陛下应付去吧。”

  一般人这时候也不会这么说话,明德知道他个性就是如此,于是点点头,道:“容大人走好。”

  容十八往后走了几步,再回头一看时,明德已经推门进去了。

  他走路的时候几乎没有发出什么声音来,这个人总是轻手轻脚的,好像无时不刻小心谨慎的忌惮着什么。其实按他的地位和蒙宠程度来看,怎么样嚣张跋扈都不会有人说什么;但是他总是那个样子,好像从来没有舒展坦然的时候。

  

  厚重的宫门在眼前一扇一扇的打开,上官明德走进长长的青石正道,前边就是夜色中沉默而威严的正泰殿了。

  他的脚步微微的顿了顿,稍微调整了一下呼吸。

  皇后是怎么跟贵妃说的?贵妃怎么样了?是否已经得手?效果如何?这些他一概都不知道。

  他知道的只是,既然那个男人说想“看看他”,那个意思就是贵妃准备的漂亮男孩子没派上用场,不然今天晚上那个男人会三更半夜的召见他?那人哪次不折腾一晚上就能罢休呢。

  这种争宠下流不上台面的事,得手了就得手了,不得手,那可真能算得上是难堪到了家。堂堂一个贵妃,把下三流的龌龊事儿拿来教引皇帝,任何一个有点自尊的帝王都会火冒三丈吧。

  明德深深的吸了口气,唇边有点一闪即逝的冰凉的笑意。

  真愚蠢,这后宫里的任何人都是。稍微一诱导就立刻上钩,贪婪得一点不知道控制自己的欲望。

  

  他稍微调整了一下情绪,刚要走上前去,突而耳边好像有什么细微的风声一闪而逝。

  上官明德整个人猛地就绷紧了——几乎是在千万分之一秒之间,正泰殿上方的夜空中掠去一个黑影,快得几乎看不清。然而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上官明德仿佛脱了弦的箭一样窜了起来,刹那之间一跃而上,凌厉的直扑了过去!

  

  

夜色命搏

  太子东宫的侍卫好像听见夜色上空中传来刀剑碰撞的轻响。然而那声音实在太容易让人忽略了,当他张着嘴巴呆呆的望过去的时候,夜空已经恢复了岑寂,好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我是太困了吧……”侍卫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没精打采的回到岗位上。

  

  上官明德一剑扶地,侧身站在屋脊之上,正中挡住了三个不速之客进入东宫的道路。

  一轮弯月尖刀一般,缓缓的行至中天。夜风呼啸着卷起衣袂,刺得臂上刀伤阵阵发疼。血顺着手臂留下来直到指尖,湿漉漉的让人很不舒服。

  但是明德没有动。他不能动,只要他稍微让开一点,东宫的大门就露出了缝隙。他全身都进入了最完美的备战状态,一点疼痛和鲜血,反而让他的精神更加清明。

  三个刺客对视一眼,领头那个点头笑道:“这位兄弟这身打扮,不像是皇宫里边的人啊。敢问足下如何称呼?”他的声音嘶哑苍老,口音生硬,听上去倒不像是中原人。

  明德不答言。倒是那人身后一个貌似手下的人,低声道:“黑衣黑袍银面具,倒是皇家暗卫的打扮。这位兄弟,皇家暗卫的手什么时候伸到东宫的地盘上来啦?”

  

  前边开口的头领道:“暗卫?难怪呢……二弟你说,这点子扎手不?”

  那个老二嘿嘿的笑了两声:“若是暗卫,倒也有两把刷子;你看这位兄弟被我‘三色刀’撩了胳膊,但是可有半分不适的样子?”

  头领便定睛望去,那黑衣暗卫侧着身,半边身后映着一弯新月,半边却深深的融入在了无边的黑暗里,整个人仿佛是石头雕成的一样,一点动摇也没有。头领拍掌一笑,声音嘶哑的道:“——好!好!说不得,在拜见那个太子之前,今天要先费点手段送这暗卫兄弟上路了。”说罢只呼啦一声,整个人凌空而起,大鹏展翅一般严严的向上官明德笼罩而来。

  

  高手过招,生死立现,光影、位置、心神、眼光,一点微不足道的变动都有可能导致胜负之差。明德站的位置极其讲究,三分明三分暗七分挡在路当中,不管是谁要过去都得经过他身侧。那个头领深知夜探大内的危险,知道必须越快解决眼前这个暗卫越好,所以下手就是他成名的绝杀;只见那袖中刀光一闪,直直的就扑向了上官明德面具下的喉咙口!

  与此同时,他手下的那个老二已经趁机发动。明德眼珠一瞥,只见三色刀光灵蛇一般,且从那头领身侧忽近忽远的逼了过来,分明就是要形成一个左右夹击的势头。看那刀势,已经封死了他退后的道路!

  他们这一配合极其的默契而且凌厉,头领嘎的一声,嘶声笑道:“好兄弟,上路去罢!”

  

  ——然而这话尽于此,尾音还未落地,他只觉得自己腕间一凉。那凉是一点点轻微的覆在他腕间的,轻得好像这静静飘下的夜霜,却又重得仿佛千钧大刀,当面劈下。

  就在这刹那间,他赫然发觉自己袖中那把尖利的刀已经不在原来那个地方了;他袖中一空,一双眼只堪堪往下一瞥,刹那间便全身发凉:自己那成名已久的“袖中刀”,正悄然一滑,稳稳的落到了那个皇家暗卫的手中!

  这只是电光火石之间发生的事,他原本就没打算给眼前这个暗卫留下活口,因此扑过来的时候是动了十成的速度的。眼下他想收势都来不及了,那刀尖稳稳当当的正对着自己,而他则以一种收不回来的速度,直接的把自己的胸膛往刀尖上撞去!

  头领的第一个想法是,这个暗卫的手怎么这么快?第二个想法就近乎于绝望了:上天亡我!

  

  ——其实上天没有亡他。就在这个时候老二的三色刀已经逼到了上官明德臂间,刀尖甚至已经堪堪刺入了表层皮肤。上官明德一痛,嗓子里猛地倒气,一口真气提上,抬腿一脚就踹飞了那个老二!

  那个速度之快,老二只来得及挥掌推开头领,只听刀尖在体内滑动的轻微声响细不可闻的闪过,接着两个人便一左一右的颓然摔了出去。

  那个头领被老二情急之下一掌拍到三丈之外,好不容易稳住身形,手急急的在胸前一摸,只觉得夜行衣已经被刀气划破了口,底下就是尚在跳动着的心脏了。他低头一开手腕,兵器已经被人一招下掉,腕间一道深深的划伤由浅入深,竟然像是长指甲划出来的一般。

  多年修为被人一招破掉,他心里愤恨之极,讽刺的笑着问:“怎么,这暗卫竟然还是个女人家不成?”

  

  那个老二被上官明德一脚踹飞,直直的摔倒在屋脊上,只觉得胸口一甜,一股血兀自喷了出来。他来不及答话,这时身边一直没有说话也没有出手的第三人突而淡淡的道:“他倒不是个女子。”

  顿了顿,又说:“我大概能猜出他是暗卫中的谁。他年纪还小,速度奇快,再过两年应该还能有大修为。不过不妨,今夜我们三人联手,足够诛杀他在此地了。”

  上官明德肩上再填一伤,胸前气海沸腾,一听这话便往那第三人面上看了一眼。那三个刺客都黑布蒙面,看不出来面孔如何,上官明德心里微微的一惊:这是谁竟然对暗卫内部组成如此熟悉,知道他身份的在这世上不会找过十个人,这人又是谁?

  

  正泰殿笼罩在一片浓重的黑暗里,几缕月光从厚重的墙幔间透出,又无力的淡薄在了无边无际的夜色中。白天的一切繁华富丽都沉寂下来了,这皇家的金碧辉煌实在是太过冰冷,到了深夜无人的时候,便显得格外没有生气起来。

  乾万帝独自坐在桌边,一个人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他手边的铁观音刚好过了沸点,正是入口的时候。

  一双眼睛在大殿房梁上闪现出来,紧紧的盯住了那杯茶。一般人在这样的高度和可见度的情况下是看不清什么的,不过如果是精于使毒、夜袭的高手,那这点观察的工夫也不值一提。

  乾万帝仿佛毫无所觉一般,端起茶来喝了一口。不过一会儿工夫,他头一偏,似乎已经丧失了意识。

  那黑影便从房梁上一跃而下,冷笑道:“天朝的皇帝,不也就这么点本事嘛。嗯嗯,怪不得他们要派三个人去杀太子,杀皇帝的我一个就够了。”

  说着想上前去检查一番,谁知走到近前,刚伸出手,突而一惊:手下这个皇帝的身体,显然还有活气!

  这一惊还没过去,他手就被一把攥住了。那人悚然挣脱,就在这千万分之一秒的时候迎面泼过来一碗茶,刹那间他心里便道,完了,完了。

  那茶恰恰是他下了毒的那一碗铁观音,此毒之剧,沾之肌肤溃烂,一直烂到骨头里,断然没有存活的道理了。

  

  乾万帝看身前那个刺客轰然倒地,才冷哼一声,起身拂袖而去:“这点小动作就想敢自称刺客,西宛国没人才了么?”

  他扬声道:“来人!”

  张阔匆匆从殿外赶来,点起一盏灯火,看见地上的尸体,却半点不惊:“陛下什么吩咐?”

  乾万帝挥挥手道:“拖出去殓了。”

  张阔躬身道:“是。”又问:“陛下,听此人所言,太子那边情况一定十分凶险,可要派人去支援?”

  乾万帝久久没有出声。烛火跳跃着映在他脸上,光影下表情都有点扭曲不清,半晌才听他道:“……朕有意废太子已久……”

  张阔微微变色。

  “太子优柔寡断,妇人之仁,毫无治国才略,如日后即位,非国家之福。可惜太子有明德一意维护,所以朕迟迟无法下手废掉他。”

  张阔道:“奴才斗胆请教陛下圣意?”

  乾万帝道:“为父不忍心亲手弑子,就让别人代劳了罢。”

  要是废太子,就只能进宗人府圈禁了;要是太子死于刺客,那好歹还能风风光光的进祖宗皇陵。

  张阔深深一拜:“今上真慈悲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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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已经夜深了,太子还未入睡,只坐在床边上,拿着一本太上感应篇,如痴如醉的诵读着:“欲求天仙者,当立一千三百善。欲求地仙者,当立三百善……”

  鹅黄宫装的大尚宫(女官名)奉上茶,低声道:“殿下早休息罢。”

  太子充耳不闻,大尚宫忍了忍,高声道:“殿下!前线战事未息,朝中暗流涌动,陛下已有废你之心!你怎么还能安之若素的看修仙之道?”

  太子愣了愣,放下书,叹了口气:“阿醉,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这个太子当得有什么意思?要是有可能,我早就……早就……”

  大尚宫重重的把茶杯一放,厉声道:“殿下说的是什么话!这个太子是想当就当不想当就不当的吗?殿下你怎么面对皇后和上官大人!”

  

  太子被说的无言以对,只得阖上书,长吁短叹的喝茶。谁知道外边突而传来金石交激的一声响,随即一个人惨叫的声音传来,吓得太子手一抖:“啊!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大尚宫眼皮一跳,不过她比这个软弱无能的太子要果敢多了,当下按住太子,道:“殿下且安定。”接着厉声叫人:“来人!保护太子!”

  侍卫破门而入,团团围绕着他们:“尚宫大人怎么了?”

  话音未落,外面又是刀剑相交的一声响。侍卫们猛地拔出刀来,还来不及冲出去,就只听啊的一声痛呼,接着一个人破门而入,直向大堂里飞来。

  

  那个人飞进来得也奇怪,不是自己进来的,是被人当胸一脚踢进来的。接着一个黑衣银面的皇家暗卫一跃而下,只见他全身浴血,然而行动猛厉,只当胸一刀,短短一把匕首就结果了先前那人的性命。

  太子吓得一声尖叫:“啊!杀、杀人啦!”

  大尚宫一把捂住太子的嘴。无奈这时候已经晚了,另一个刺客从大殿门口扑进来,一刀刺向太子。

  御前侍卫哗啦一声冲上去,然而刺客凌空一跃就跳出了包围圈,半空中杀了过来。那个皇家暗卫抬眼一看,不顾自己伤势严重,立刻发力往这里狂奔。他速度奇快,中途情急之时硬生生的伸手抓住了刺客的刀刃。那刺客一看情况不好,也不恋战,猛地把刀一抽,回身就逃。

  大尚宫高声道:“追!”

  

  侍卫们紧跟在后边追,那个皇家暗卫则倒抽了一口凉气,他的掌心被刀刃一抽,伤重到几乎见骨,再加上全身受伤厉害,眼看着就站不住了。

  太子这时候却难得勇敢了一下,冲上去扶住暗卫,惊问:“明德!明德,你还好吧?”

  上官明德抬眼便骂:“殿下还呆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快滚进去!”

  太子踌躇着:“可是明德,你一定要看太医,本宫给你宣太医去,快,快叫人请母后……”

  明德抬手就给了他一巴掌:“你想闹到人尽皆知吗?”

  大尚宫连拖带拽:“殿下!殿下快走吧!快!”

  就在这个时候,门外传来了张阔尖细的声音:“皇上——驾到——!”

  

  宫门扇扇开启,宫灯盏盏点亮,所有人都愣住了。皇帝明黄色的銮驾近在眼前,众人纷纷跪倒在地,直到明黄的绣龙软靴踏在东宫大红地毯上,才听见乾万帝冰凉的声音:“兵荒马乱的,这是怎么回事?太子,你想造反吗?”

  太子吓得声音都哆嗦了:“回、回父皇,儿臣、儿臣……”

  乾万帝不耐烦的打断了:“大尚宫!”

  大尚宫立刻出列,福了一福,道:“回陛下,东宫来了刺客,幸而有暗卫出手护驾,已经将刺客剿杀。”

  大堂里陷入了一片让人焦躁的寂静,半晌之后,乾万帝轻轻的问:“刺客在哪里,朕怎么看不见?”

  

  大尚宫一惊。不仅仅是她,连明德都刹那间僵在了原地。

  刺客的尸体就在东宫大堂的地上,皇帝竟然矢口否认?

  “太子,”乾万帝一字一顿的道,“时候不早了,你休息去吧。”

  太子战战兢兢的跪过了皇帝,在众人簇拥下慢慢的退去。明德俯在地面没有起身,僵硬着盯着乾万帝。

  怪不得当他发出暗卫求救信号的时候,没有人赶来支援;他原本以为是因为暗卫不进东宫地盘,其实根本不是这个原因!

  是因为皇帝,因为皇帝不让人前来支援!

  因为皇帝想借刺客之手,除掉太子,甚至是皇后!

  原本在激战中被忽略了的伤痛,变本加厉的都回来了。他大概流了太多的血,以至于眼前一阵阵的眩晕。

  想必他脸色太难看,乾万帝几步上前,伸手想抱起他:“明德……”

  

  “不要过来。”

  明德扶着墙站起身,退后了半步。

  他站起身的时候地上已经积了一个小小的血洼,乾万帝只觉得心里猛地一抽,厉声叫人:“宣太医!”

  明德打断了他:“臣不敢。臣身体无恙,不敢劳动太医。”

  乾万帝在他面前半跪下去,一手按着他肩膀,一手徒劳的按住他左心口上边的刀伤,动作仓促,手指甚至在微微的发抖:“这个还叫无恙?还叫身体无恙?”

  “臣很好,不用陛下担心。”明德推开了乾万帝,扶着墙,慢慢的和他擦肩而过,“……今夜东宫一切安好,臣在宫城执勤,没有发现异常……所以,臣应该是‘完好无恙’的。”

  他转头看着乾万帝,微微的一笑。那笑意里说不出的秀美,说不出的冷淡,仔细看的话,还有一点发泄了的恨意。

  “陛下既然下旨说东宫今夜一切安好,那臣也只好‘安好’给陛下您看了,是吧,陛下?”

  他转过身,一手痉挛的扶着东宫厚重华丽的墙壁,微微有点蹒跚的,一步一步的走下了金碧辉煌的九龙金玉台阶,浸透了鲜血的黑衣在夜色中随风扬起,又沉默的隐入了黑暗中。

  

  

生有何欢

  一大早上张氏就带着一群小厮,在明德居住的偏院边上站定了,让一个小厮哐哐哐的叩门,扯着嗓子道:“哥儿还没起呢?太阳都老高了!谁像哥儿这么享福,天天没事似的闲着吃白饭呢?”

  张氏披着灰鼠袄子,站在一边道:“再敲大声点,叫人请老爷来,看看他生的好儿子。”

  小厮一听便把门砸更响,直到里边吱呀一声,明德披了一件黑衣长袍,面无表情的走出来:“太太好?”

  张氏把他上下打量了一圈,见他神情不比往日,平时还就淡淡的带点讽刺的表情,今天倒像是对她这个正室大太太不耐烦一般。况且他脸色苍白,身上还带着淡淡的气味,仔细一闻,竟然有点像血腥气。

  张氏绕着他走一圈,撇嘴道:“看看这个大少爷!天都大亮了,还自己躲着睡大觉着呢!昨晚溜出去鬼混去了吧?看看这样子!”

  她一只涂得红红的指甲直往明德身上戳。明德脸上明明白白的闪过厌恶,然后往边上一避。张氏便自以为自尊受损,赶着上前去拉他,道:“这是什么?哪来这么重血腥味,你出去杀人越货啦!”

  没成想在他身上一摸便滑滑腻腻的,再一看一手的血。张氏哪见过这个阵势,一看就较尖叫起来:“啊!——你作死呀!”

  下人忙赶着上前一边叫着太太,一边赶紧搀扶住。张氏颤抖着手指指着明德,迭声说:“你你你,你这样看我!你看你什么眼神!你敢吃了我?你个犯上作乱的野种!来人,叫老爷!叫老爷!”

  

  上官侍郎从小妾床上爬起来,原本就满心火气,小厮见了怕得很,颤声说:“明德哥儿……哥儿他……他……”

  上官侍郎一脚踹过去:“他他他,他什么?没用的下流种子!”

  小厮滚倒在地,慌忙爬起来道:“哥儿他,他打杀人了!血!都是血!”

  上官侍郎老脸都吓白了,慌忙跑去祠堂里,见了明德那样子,更是唬得手足无措,只知道骂:“作死的种子!竟然学会了打架闹事!人呢?上家法!今天我要好好的教训教训这个逆子!”

  下人受了张氏的指使,早把板子抬上来。上官侍郎拿在手里,运足力气就要往明德身上打,谁知上官明德平时默不作声的,这时却抬手就抓住了那板子。

  上官侍郎狠命去夺,明德那手却铁铸一般不动分毫。上官侍郎鼓起眼睛,气得面皮紫胀:“悖逆的东西!看我不打你!”接着举起板子又要打。

  明德面色冰住了一般,只一抬手,砰的一声便夺过了那板子,远远的摔了出去。上官侍郎被挥得差点摔倒,待反应过来,便暴跳起来拍着大腿骂:“混账!混账!反了!没有王法了!来人,把这逆子押到禁闭室里去关着,不准给他吃饭!”

  

  禁闭室就在柴房边上,外边一把大锁锁着,光秃秃的石室,三九的天气更是冷得让人发寒。明德默默的依偎在墙角里,手边倒是丢进来几本书,说是上官侍郎叫他看了准备春闱的。

  春闱……呵。明德疲惫的阖上眼,心里冷笑了一下。要是考中了,讨个外放出京的一官半职,他就可以离开这个地方了。

  他眉心突突的疼,身上的伤口益发痛苦得难以忍受。没有药,没有食物,没有水,有那么刹那间,他甚至怀疑自己能不能撑得到春闱开考的那一天。

  生有何欢,死又何惧?

  这是他很小的时候在书上念到的一句话。活着有什么是谈得上快乐的呢?死亡又有什么值得恐惧的呢?世间万物都不可能永存,不过是时间早晚的问题而已。

  他曾经问过皇后:“活着这么痛苦,为什么我不能死?”

  皇后愣愣的看着他,突而跪下来,搂着他,哽咽着骂:“没出息的孽子!明睿皇后费了多大的劲才留下你,你却拿她给的命乱糟蹋!再敢说这种话,当心我打死你呢!”

  话这么说,却把年幼的上官明德楼在怀里,搂得很紧很紧。

  她的怀抱很温暖,但是她毕竟是个女人,女人的臂膀再怎么说都是孱弱的。明德默不作声的任由她搂着,盯着她皇后明黄色宫装上的九凤花纹,面无表情。

  ……其实只是一种煎熬罢了,活着,和死了,没什么区别,不存在欢乐或恐惧。

  明德裹紧了身上的单袍,墙壁的冰冷渗入骨髓,虽然肉体已经疲惫到了顶点,却完全睡不着。其实这个石室完全锁不住他,只要他想,他随时都可以离开;但是他觉得自己很懒,好像骨头里都生了锈,稍微动一下,就生涩得僵硬不开。

  

  不知道过了多久,明德迷迷糊糊就要睡过去的时候,突而听窗口微微一动,继而容十八的声音响起来:“……睡着了?要吃东西不?”

  明德睁开眼,抬手一把接住凌空抛过来的包子:“容大人?”

  容十八道:“快吃,吃完了跟我出去。”

  明德心道,我就知道这个包子不是白吃的。这么想着便毫不客气的咬了一口,问:“上边又有命令下来吗?”

  容十八刹那间脸色变得非常古怪,半晌才吞吞吐吐的道:“不是上边,是皇上叫你……”

  明德便哦了一声,几口吃掉包子,伸手坦然问:“还有吗?我还要。”

  

  容十八扔光了包子,带着明德跃出上官府邸的大门,却没有往皇宫的方向走,而是径自去了外郭城。

  明德一声不吭的出了宫城的门,低声问:“容大人,我们这是去哪里?”

  容十八有些尴尬:“到了你就知道了。”

  他们出了宫城,外边就是闹市廊坊,坊间处处烟花酒楼,人来人往的很是热闹。明德跟在容十八身后,怯生生的就仿佛一个被家里长兄带出来玩的少年一般,他长得又好,样子也贵气,惹得胆大的姑娘在绣楼上对他指指点点,掩嘴而笑。

  明德恍若不见。事实上他伤痛得很,走了这么远的路,有点吃不消,觉得气血都有点上不来;幸亏不多远就到了目的地,容十八停在一家酒楼前的马车边,对车里鞠了一躬,低声道:“爷,臣容十八在此。”

  

  明德只见车帘一挑,乾万帝的脸露出来,淡淡的没什么表情,却对明德道:“上来吧。”

  明德退去了半步,直觉转身想拂袖而去,结果刚转身就听乾万帝问:“你想抗旨?”

  明德转过身,讽刺的微笑起来:“臣不敢。”

  接着大步上前,伸手一掀车帘,一俯身踏上车去。那动作原本很是潇洒利落,却在半途中被乾万帝伸手一抱,直接把整个人都扛起来丢了进去,扔在了灰鼠绣金大软垫上。

  “……唔!”

  明德刚起身,结果迎面撞进了乾万帝怀里。这个男人比他力气大得多了,只一只手就抓住了少年还嫌单薄的肩膀,搂在自己怀里低声笑问:“怎么,摔疼了?不可能啊,特地给你选的这么厚的软垫。”

  明德被迫俯在他怀里,平淡的道:“臣惶恐。”

  乾万帝看他这种脸色已经习惯了,只一只手按住他,一只手去脱他衣服。明德剧烈的挣扎了两下,脸色微微有点惊恐。乾万帝看他这样子,心里一股火气被生生压下去,强忍着安抚他:“没事,我看看你伤怎么样了。”

  明德哪里听得清楚,只见他突而一挥手,啪的一声脆响打在了乾万帝脸上。

  

  乾万帝一愣,那一耳光还不轻,火辣辣的疼痛一直蔓延到耳后去。乾万帝不是仅仅个盛世皇帝,还是个马背上征战过、宫斗中胜出过的十分强势十分心狠的皇帝,什么时候有人敢甩他耳光?怎么可能会有人敢甩他耳光?

  乾万帝第一个冲动就是一巴掌甩回去。但是手扬起来到半空,硬生生的就顿住了。

  这一巴掌甩下去可不仅仅是一耳光的事,把怀里这孩子直接打昏过去都有可能。

  乾万帝看到明德刹那间的瑟缩,于是缓缓放下手,尽量让自己的语和缓:“……没事的,我就看看,……疼么?这里疼么?”

  明德稍微有点蜷缩的偏过脸,乾万帝心里一阵发急,恨不能把他脸板正了看向自己。但是毕竟相处两年了,对这孩子了解也很深了,这小东西不能吓唬,别人能被吓老实了,他则一受惊就炸毛,一炸毛就狗急跳墙,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乾万帝尝试着去哄他:“乖,没事……你不让看我不看就是了……你要上药吗?我给你上还是你自己上?”

  大概是他的安抚起了效果,明德小心的看了他一眼,说:“……我自己来。”

  

  他从乾万帝掌心里拿走药膏的白玉瓶子,坐在车厢最远的拐角里,背对着皇帝,慢慢的脱下长袍,露出从肩膀往下一段瘦削而优美的脊背。虽然一道斜斜的刀伤从胸前划过去,但是一点无损于那少年青涩的漂亮。血肉殷红反衬得肤色如玉,那有点怯弱又有点逞强的样子,大概任何一个正常男人都很难忍受吧。

  明德被身后一道丝毫不掩饰欲望的目光看得心里发毛,匆匆的拿药膏初步处理了一层,就快速的披上衣服。正披到一半的时候手被人抓住了,他只来得及在喉咙里闷哼了一声,就被乾万帝揉到怀里,抓着后脑勺吻了下去。

  气息纠缠,仿佛猎食般暴戾而细致,不放过猎物身上任何肥美可口之处。明德睁大眼,一只手抵在乾万帝胸前,几次用力都被按了下去。他身上的刀伤挣裂开来,痛得发晕,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回没那么轻易就能熬过去了。

  一个吻结束后,乾万帝盯着他看了半晌,眼底布满细密的血丝,看上去颇为骇人。然而他看了半晌之后,却搂着明德的身体,揉在自己怀里,再没有更多的动作了。

  明德只觉得自己手指都在微微的发抖,全身僵硬得无法动弹。马车颠簸着,他能清楚的感觉到乾万帝身下滚热的器官勃 起,这个姿态太过危险,他不得不把心吊在喉咙口里。

  

死又何惧

  前朝太医院第一御医老君眉已经赋闲在家多年了。先帝御赐了他城郊豪宅广厦,老人家只天天在家含饴弄孙,没事弄弄花鸟,悠闲度日。

  这样的平静一直到一辆描金青蓬香樟木马车停在门前的那一刻起才被打破。老君眉亲自率领全家人拜服在门口,三呼万岁:“臣奉旨——接驾——!”

  乾万帝跃下马车,伸手去里边抓什么东西,只是雪纺车帘挡着看不清里边的情况。所有人都把头埋得低低的,过了好一会儿都不见有什么动静,个别胆大的孩子便偷偷抬眼去看。

  只瞥了一眼,眼尖的就看见乾万帝一只手坚决的从车里拉扯一个人,那人却闹腾得厉害,抓着乾万帝的手往外推。皇帝低声哄了几句,却终究不耐烦了,抬手拦腰一扛,径自把那人扛了起来,大步往里走。

  老君眉老脸一动不动,稳稳当当的盯着地面,眼看着皇帝的明黄龙靴从眼前的地面上经过了,才听太监张阔尖细的道:“皇上有旨,平身——”

  所有人都重重一扣头,然后垂首站起来:“谢皇上恩典!”

  

  乾万帝到底是马背上打出来的皇帝,很懒得讲究这些虚礼。他大步走进堂屋去,把明德往巨大的首座上一摔,低声警告:“你敢在别人家里给我难堪就试试看!”

  上官明德挣扎得颇为狼狈,又被乾万帝一路扛进来,脸色涨得通红,眼底水光氤氲,看得人心里又痒又疼。乾万帝心里一软,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听上官明德冷冷的道:“——臣领旨。”

  那个表情,差不多就是在说:皇上你自重!离臣远一点!

  乾万帝颇觉恼怒,冷笑着在他肩上拍了拍,道:“爱卿有这个自知之明就好。”

  

  老君眉穿着太医院时的朝服,恭恭敬敬的跪在地上,对上边的一切都佯作不见。他见乾万帝走过来,便低声问:“陛下所说送来就诊的小贵人,就是这个小公子了?”

  乾万帝冷笑说:“这人牙尖嘴利逞强斗狠,一不留神就伤人,太医可要小心应付他。”

  老君眉看那小公子不过弱冠年纪,裹在雪裘里只露出半张脸,一双眼睛利得让人心寒,却是眉目如画冷俊无双。他毕竟在宫里久了,什么样的淫讳荒唐的事都见过了,知道皇帝身边有些美貌少年也不以为怪,于是一眼过去心里就有了底,忙道:“老臣不敢,不敢。”

  他上前去伸手给上官明德把脉,那小公子脾气却忒大,把手一缩,头一偏,一声不吭。老君眉只道是这孩子受偏宠,所以被哪宫的娘娘主子教训挨打受了气,虽然心里不以为然,脸上却没动声色,恭恭敬敬的道:“这位小贵人,烦请伸手来,让老臣给你把脉看诊吧。”

  明德默不作声,只当作没听见一般。老君眉涵养好,又道:“您不伸手,老臣怎么给你诊断开药呢?”

  乾万帝大步走过来,一手抓住明德的肩膀,一手一把就攥着他手腕强行扯过来。这几下动作太大力,明德一脚往乾万帝身上一踹,高高在上的九五之尊咬牙硬挨了一脚:“……哟!反了你!”

  老君眉慌忙退去半步,道一声得罪,便隔着黄绫按住明德的手腕。这一探下去就发现他气血虚弱、脉象紊乱,胸中气海沸腾,一定是重伤在身。老君眉皱眉把了一会儿脉,轻轻的把明德的手腕放下,跪地问:“得罪了,公子解衣让老臣看看伤势罢。”

  明德冷笑说:“大人这话说的,叫我怎么敢?如今天下太平宫里安好,您偏说我有伤,那你说我这伤是从哪里受的?难道是我打架斗殴、滋事伤人了不成!”

  

  老君眉听得云里雾里,倒是乾万帝,原本听老君眉说要查看伤势,心里就有点膈应得慌。潜意识里他还是觉得上官明德是他的人,他的人长得漂亮让人看了羡慕,那是他的面子;但是如果光看脸不算还要看身体,那就让他难以忍受了。

  乾万帝咳了一声,说:“这个……”

  话音未落被老君眉疾言厉色的打断了:“公子这是什么话!行医者父母心也,既然您上门求医,便是老臣的病人;就算是打架斗殴、滋事伤人,那也是官府的事,和老臣无关。老臣所想的,就是希望把公子的伤病治好,其他的又和我什么关系?公子拿打架斗殴这样的话来压我,实在是大大的污蔑了行医者的用心!”

  “……”明德哑口无言,盯着老君眉看了半晌,才慢慢的解开衣襟,“……大、大人恕罪。”

  

  老君眉原本以为那伤不过是被打了板子或挨了鞭子一类宫中惯有惩罚人的伤势,谁知明德衣服脱落下来,只见他心口上方一道尺长的刀痕,只胡乱裹了一下,血迹一直洇透了绷带;此外肺部略微青黑,是被内力震伤后强行运功压制的表现。

  这一看过去,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高手过招留下的伤,再一探这小公子的脉,虽然脉象涩弱,但是隐约有真气流动,还有一股内力支撑在心口。

  老君眉暗暗惊愕,难道眼前这体弱单薄、容色过人的小公子哥儿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他知道武功达到一定境界之后,就算表面上看去干瘦无比、弱不禁风的人也有可能身怀绝技,但是万万想不到这个类似于皇帝禁脔一样的小哥儿也是这种人。

  

  乾万帝面色一沉,淡淡的问:“御医大人光看不治了吗?”

  老君眉恍然一惊,连忙拜倒:“陛下恕罪。外伤好治,内伤难养;老臣探过脉象,这位公子内心气血郁结,抑郁不得伸展,要化开内伤,估计是要吃些苦头了。”

  乾万帝淡淡地说:“……有什么关系。只要治好了就行,吃点苦头对他来说没什么坏处。“

  老君眉看一眼明德,这小公子脸上看不出来有什么表情,要说有,也就是凉薄一词就能概括的了。那一刻这老太医心里莫名的有点叹息,活在皇家里富贵满身,外人看上去无比的风光,实际上吃了多少苦也只有自己知道罢了。

  

  老君眉在太医院里供职多年,治疗内伤最是在行。上官明德年少气盛,在受伤的时候没有顺势躲开,而是硬挺着顿在原地,面子是没有丢掉,但是里子却大大的损伤了。他原先就整天心事重重的,再加上内伤逼迫,更是郁结得厉害,要完全化开是很难的。

  不仅仅难,还要吃上不少苦头。百年人形的大人参天天硬逼着他吞下去,然后拿重手按压揉捏,直到把淤血逼散开来,再用药蒸到全身血脉通活,如此一直到持续半个月。明德毕竟年轻体弱,这样欠针万刺一样的痛苦是很难忍受的,老君眉第一天给他治的时候他就没忍住,痛到几点,整个人神智都不清楚了,挥手一掌就拍向了自己的天灵盖。幸亏乾万帝在身边,一手抓住了他手腕三下两下绑在床头上。

  明德痛到顶点,拼命挣扎着求乾万帝:“我不要治了!让我死掉好了!我不要治了!”

  乾万帝看着他。那人参功效太强了,明德的身体支撑不住,烧得脸颊通红,这么乍一看上去倒有些面若桃花般的艳色。

  他伸手去轻轻的搂过上官明德,手不重,但是把他所有的挣扎都捂在了怀里。

  

  这天明德被药熏着治疗完,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乾万帝刚起身,便听外面有人低低的敲门,道:“启禀陛下,宫中有异。”

  有异?这话也太含糊不清了。乾万帝看一眼明德,起身走出了门,压低声音问:“什么有异?”

  那暗卫道:“冷宫中贵妃娘娘被动了胎气,怕是……龙种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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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德等了半天都没等来老君眉,他坐在椅子里拿了一本时下流行的情爱侠义小说看,看到不耐烦都不见老太医的人影。

  “太医大人呢?”

  小厮毕恭毕敬的来上茶,末了道:“公子稍微再等等,太医大人上宫里去了。”

  明德猛地坐正了,微微的笑着问那小厮:“上宫里?谁病了?”

  小厮搓着手,含含糊糊的道:“这个谁清楚呢,宫里的事嘛,咱们做下人的,哈哈……”

  明德轻轻拍拍那小厮的手,袖口里不声不响的递过去一块整银。小厮慌忙的一缩手,只觉得那银子足有二两重,顿时兴奋得脸都红了:“怎么好意思叫公子破费!怎么好意思!”

  明德微微摇摇头,示意他说。小厮左右看了一眼,见没有人在边上,急忙凑过去低声道:“据说是触怒了皇上被打进冷宫里去的贵妃娘娘,人家娘家是丁尚书,又怀着龙种,去冷宫不过也就是装装样子,总是要接回来的嘛。公子看那位主子动了个胎气,皇上就叫我们家大人连夜过去诊治,可见还是很看重那个没出世的龙种的……公子知道吗?昨晚宫里已经传出来的小道消息,说我家大人一把脉就诊出来了,是个皇子!……”

  小厮嘿嘿的笑着,突而看见这公子搭在椅子扶手上的手背刹那间青筋暴起,很是修长漂亮的手,刹那间极是狰狞。

  他吓了一跳,抬眼只见明德淡淡的笑了一笑,说:“没事,多谢你了。”

  笑意很淡,但是在那点稍纵即逝的笑意中却带着重重的杀机,刹那间就让人心里一寒。

  

  老君眉到底是神医,开了方子叫人煎了一碗安胎药,贵妃喝下去不过一盏茶工夫,腹中胎儿的动静就安定下来了,人也渐渐的开始发困。张阔看着贵妃无恙了,忙让开一条路,道:“太医大人请这边来,陛下在外间等您呢。”

  贵妃半梦半醒之间,唇角便挑起了一点妩媚的笑意。

  是么,媚君惑上有什么关系,淫乱后宫又有什么关系?她这个尚书女儿,堂堂的怀了龙种的贵妃,就算是被打进冷宫,也一定有卷土重来的那一天。

  其实这次动了胎气是她故意的。如果孩子平平安安生下来,很可能会被抱走交给皇后抚养,那她一番辛苦可就白费了。先前不也有一样的例子吗?十八年前的明睿皇后不知怎么回事触怒了皇上,当时皇上年少气盛,脾气极其的坏,当即就把她三尺白绫生生勒死,对外宣称暴病身亡。她留下的那个太子后来交给了现任的皇后去养,要是没有这个过继而来的太子,现在这个没有生育的皇后早就被废了。

  她不能走上明睿皇后的那条路。她就是要折腾出动静来,要让皇帝注意到她,要让所有人都记得起,她为这个龙种吃了多少的苦。

  谁也别想这份孕育皇子的功劳从她头上夺走。她已经是贵妃了,只要有一个皇子,那皇后之位就离她不远。

  

  贵妃昏睡了一会儿,迷迷糊糊的好像有个什么人坐在身边,呼吸声平静而悠长,虽然很轻,但是有种冰凉的针刺一样的气息总是伴随着她,让贵妃睡得并不安稳。直到傍晚时分她突然醒了过来,淡淡的夕阳的余晖穿越了高高的雕花木窗,冷宫里粗陋的摆设都只剩下了模糊的光影。一个清淡的少年声音在身后响起:“——娘娘,别来无恙?”

  声音温柔文静,甚至可以称得上是腼腆而柔和的。贵妃猛地回过头,只见窗边的花影里侧身坐着一个少年,微微的笑着看着她。

  贵妃霍然起身,声音都变了调:“你是谁?来人!来人!”

  然而她的声音比她自己想象得都要小,喉咙里咯咯了几声,再也说不出什么话来了。

  她全身麻软的倒在榻上,那小年站起身,走过来,贵妃一惊,猛地认出那就是她曾经栽赃未遂的上官明德。

  但是——怎么会是他?他不就是个不得宠的侍郎之子吗?他怎么进来的?他要干什么?

  

  明德盯着女人惊恐的眼睛看了一会儿,开口问:“……你很想当皇后?”

  当皇后,当太后,是这个后宫中每个女人的梦想,是吧。

  贵妃发不出声音,上官明德轻轻的把手放在了她颈间。

  “夏昭仪也很想。”

  明德在花影间的侧脸朦胧不清,优雅而残忍。

  贵妃赫然想到了夏昭仪的死,刹那间她全身发冷。那个女人比她、比皇后都得宠多了,当然身家背景也雄厚,可以说晋位或当皇后都不是没有可能的。当时她“暴病身亡”的时候,很多人都传言说是贵妃干的,只是皇上宠爱贵妃,没有惩处罢了;但是只有她自己知道,夏昭仪的死完全和她无关。

  明德的手渐渐用力,贵妃听到了自己脖颈间骨骼交错发出的咯吱咯吱的声音。

  “朝堂上的斗争原本就是胜者为王败者为寇,所以你们实力不济,也就别怨别人了,安心上路去罢。”

  

  贵妃徒劳的想挥舞指甲,然而她连一根小手指也动不了。她双目龇裂,喉咙里发出了咕咕的声音,接着头一歪,身体便沉了下去。

  明德静静的盯着她半晌,叹了口气:“……惟愿来世,不生帝王家。”

  他转过身,大步走出了这华贵威严的巨大宫门。

  

  

东窗事发

  老君眉随着乾万帝走出宫门,明黄色的仪仗还未起驾,乾万帝挥挥手说:“请太医和朕共车吧。”

  老君眉俯身道:“老臣不敢。”

  乾万帝笑道:“有什么不敢的。朕还做太子时就久闻太医大名,而今一见,果然医术了得。”

  老君眉叹了口气,道:“老臣惭愧。说起陛下做太子时,可记得明睿皇后第二子的性命,老臣便没有……”

  乾万帝的脸色突然变得有点奇怪,不仅奇怪,还隐约有点恼火和说不清道不明的尴尬。老君眉察言观色,蓦然住了口。

  

  明睿皇后是乾万帝是元后,当年从太子妃做上来,生了乾万帝的长子,就是今天的太子。第二子时,恰是皇上刚刚登基,那天晚上明睿皇后突而难产,老君眉急急的进了宫,一番手忙脚乱之后才保住了大小两条性命。

  然而新生儿落地后,就听晴天霹雳一个消息,说是新生皇子痰液阻塞,已经毙命了。老君眉当时非常奇怪,按理说虽然是难产,但是孩子生下来是很健康的,足足六斤九两的体重,怎么会突然就痰液阻塞了呢?他急急的要进宫去抢救,然而侍卫坚决不放行,乾万帝出来只说了一句话:孩子已经死了,皇后产后急病,已经爆亡。

  老君眉百思不得其解,只道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对,给新生儿落下了什么急症。再后来封了当时的皇贵妃为新后,是明睿皇后的娘家妹妹,当时不过一岁多的小太子便也交给新后抚养长大了。

  

  乾万帝坐在巨大銮驾中的沉香茶几边上拿着一本奏折看,不多时突而只听前边一阵骚动,侍卫军首领大呼:“来人!有刺客,护驾!”

  老君眉一惊,忙挡在皇帝面前。这时只听外边几声刀箭之响,侍卫军首领跪在车边,隔着车帘道:“启禀陛下,刺客不是向我们而来,已经从半空中飞向宫外了,可要派遣侍卫去追捕?”

  话音未落,车门另一边传来容十八的声音:“陛下,暗卫已经在冷宫屋顶上追上了了那人,臣已派人保护贵妃,请陛下速速离开此地!”

  接着外边好像有人对容十八急切的说了些什么,容十八的声音蓦然变了调:“陛下!臣万死!贵妃已经被人杀害!”

  

  老君眉恍然有种回到十八年前的感觉。也是在那个时候,他明明治好了皇后和皇子,然而他离开一盏茶的工夫,他们还是死了。莫名其妙的,就没有了性命。

  他急急的望向乾万帝,皇帝坐在茶几后,在一片明黄色的富贵尊荣中,脸色默然没有表情。

  容十八的声音提高了:“陛下!请速速离开此地!陛下!——”

  乾万帝起身一把掀开了车帘,从一人多高的车架上一跃而下,大步向冷宫走去。

  容十八也顾不得暗卫需要隐藏的身份了,从暗处奔出来一把拦在乾万帝面前,跪地大呼:“陛下,此地危险!”

  别的侍卫看到一个黑衣银面具的人猛地扑过来跪在皇帝面前,都愣了一下。乾万帝看都没看他,径自向前走:“让开。”

  容十八满头冒汗:“陛下——”

  “让开!”

  乾万帝直接一脚踢翻了容十八,大步走进宫门。

  

  光线已经完全黯淡了下去,黑暗里贵妃躺在床上,双眼大睁。老君眉颤抖着手点燃一盏宫灯,血红的颜色映在她脸上,脖颈间青黑的掐痕清晰可见。

  这样的狠手,不是把她掐到窒息而死的,她死于颈骨断裂,骨头全都断掉了,没有一根剩下来。

  乾万帝看着女人死不瞑目的双眼半晌,心里隐约有一个可怕的预测,但是他什么也没有说,全身僵硬的站在那里,不敢说也不敢问。

  怕一问,那个可怕的猜测就变成了现实。

  “陛下,您看,”这时老君眉从贵妃的枕边发现了什么,他伸手去小心的拈起了什么,就着宫灯黯淡的光,可以看见是一根发丝。

  半长,漆黑,十分柔顺的垂直下来。乾万帝量了一下长度,突而脸色异常的难看。

  老君眉和容十八都垂手站在一边,冷宫里静静的,好像有风声从墙壁个窗沿的缝隙中漏进来,就像是远处涨退的潮汐声一样。

  乾万帝低声问:“容十八。”

  “臣在。”

  “暗卫缠住了那个刺客?”

  “是。”

  “放他走。”

  

  容十八刹那间觉得自己好像听错了,他抬起头,只看见高高在上的天子冷淡而威严的脸。

  “陛下,您……说什么?”

  乾万帝重复了一遍:“放他走。”

  皇帝在榻边无声无息的坐了下来。过了很久很久,久到好像这冷宫中苍凉的时间都已经凝固了,老君眉才听到他淡淡的开了口,声音低沉就仿佛捕食前全身肌肉都紧绷起来的野兽。

  他指了指贵妃已经凉透了的尸体,说:“……殓了。”

  张阔小心翼翼的问:“怎么说?”

  “就说是暴病。”

  明睿皇后是暴病,从未露面的小皇子是暴病,夏昭仪是暴病,贵妃也是暴病。

  只是该死的没有死,于是不该死的便死了。

  

  乾万帝回到城郊行宫的时候已经是晚饭时分了。他刚进门宫人就来问张阔要不要摆饭,张阔看看皇上的脸色,无声的对宫人摇摇头。

  下人刚要退下去,突而听乾万帝问:“他人呢?”

  小太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说的是谁,忙跪地道:“回陛下,小贵人下午一直在房里,现在奴才不知道。”

  明德在宫里的身份模糊,暗卫也没有什么实际上的官职,乾万帝身边伺候的人大多称呼明德为小贵人。这个称呼虽然是暗处的,但是这个公子之“贵”,皇上身边的人心里都清楚。

  不是每个人都有两年专宠的,也许上官明德算不得全天下美貌第一,却实实在在的让这个高高在上的九五之尊觉得自己就是找到了这个第一,然后再也放不开手了。

  乾万帝突而出乎意料的暴怒起来:“连人在哪里都不知道,宫里这么多人是吃白饭的吗?连个人都看不住,留他们还有什么价值!张阔!”

  张阔连忙垂手:“奴才在。”

  “统统打三十板子,逐出宫去,永不叙用!”

  那个宫人莫名其妙的就被架了出去,后边连续一片惨叫和哀嚎声,很快的院子里就响起了沉重的打板子的声音和宫人的惨叫哀嚎。

  

  乾万帝大步穿过长长的华丽的走廊,抬脚一脚就踹开了寝殿的大门。明德坐在茜红小榻的窗边,拢着锦被,兰草长长的优雅的枝叶在他侧脸上投下了一点淡薄的影子。

  上官明德撩起眼皮,看了看乾万帝因为愤怒而可怕的脸色,淡淡的道:“你为什么叫打这些人,那声音听得我心里难受得慌。”

  乾万帝挥挥手,张阔悄没声息的退了下去,不一会儿有人在院子里吩咐堵住那些受刑的宫人的嘴巴,于是连惨叫声都听不见了。

  明德侧耳听着,竟然笑了一下:“……陛下这是何必。”

  他身体被猛地一提,乾万帝拎着他的脖颈把他提了起来,捏着他的下巴,一字一句的咬着牙:“……上官明德!你怎么这么狠?”

  “陛下这话臣怎么都听不懂。”

  “一尸两命,你怎么干得出来?!”

  明德漫不经心的笑起来:“臣什么也没干。”

  乾万帝把他往床上一扔,明德肋骨上的伤没有好,闷闷的哼了一声,随即被乾万帝一把按住了,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长袍底下伸进来,毫不留情的抓在他后腰上,然后另一只手狠狠的打了他一耳光。

  这一耳光一点力也没有留。乾万帝当年是马背上打下来的太子之位,也是马背上打出来的天下,从小就跟着大内高手练武,后来明德的武功也是他一手所教。明德毕竟年幼体弱,一巴掌打下去,整个人都软倒在了乾万帝怀里。

  乾万帝捏着他的下巴,几乎要把他的骨头生生捏碎:“上官明德,你杀人的时候究竟会不会手软?哪怕手软就那么一下?你到底有没有一点人心!”

  明德突而抬手紧紧的抓住乾万帝的手腕,脸色狰狞咬牙切齿:“那你呢?你当初掐死明睿皇后的时候有没有手软一下,你毁掉我的时候有没有犹豫一下?你要求我对别人慈悲,那谁又慈悲过我哪怕那么一点点!”

  

予生予死

  ——我掐死她的时候确实没有手软,但是我不是手软留下你了吗?

  刹那间很多念头在乾万帝心里闪过,纷纷扬扬的阻断了视线,让人看不清事情本来的面目。

  那个漆黑的深夜,那个女人在年轻的他手下苦苦哀求他放过刚降生的无辜的婴儿。当时他是怎么想的?

  他已经被背叛的怒火迷住了神智,他年少气盛,脾气急躁,马背上打出来的天子,完全不会在鲜血和惨叫面前妇人之仁。

  

  院子里打板子的沉闷的噼啪声渐渐淡去,最后一点夕阳的余晖也隐没在了宫窗精细的雕花窗棂边。长长的兰草垂下枝叶,那姿态犹如垂死的蝴蝶。

  冰冷的宫室里萦绕着凤髓香,矜持而单薄的香气,娇贵、寒凉、高高在上,那样的凌厉而尖锐,却好像手下这个眉目秾丽得暴戾的少年一样,稍微手重一下就伤了,坏了,再也修补不回来了。

  

  乾万帝李骥从来不是个会愣神的人,手腕上的刺痛让他回复了神智。明德的细长的手指紧紧掐在他皮肤里,用力之大,指尖都脱尽了血色。

  “我早就不该对你手软……”乾万帝的手微微颤抖着,掌心上长期军旅生涯留下的粗糙的老茧在少年光滑的侧脸皮肤上划过,“……他们说你是祥瑞,我看你简直就是个凶兆!”

  “凶兆也是你自己召进皇宫里的!”

  “你说得对,”乾万帝声音异常低沉,就仿佛暴风雨来临前海面上阴霾的天空,“——我要是当年就让你跟你母亲一块儿去了,也省得我今天……”

  我今天什么?懊悔?棘手?麻烦?……抑或是,痛苦?

  明德恶狠狠的去扳他的手,就像是一头掉进陷阱里拼命挣扎的小兽,满脸都是冰凉的泪痕:“——李骥!你有种就杀了我!有种你照样三尺白绫勒死我,有种你把我埋进明睿皇后墓那口放着猫骨的皇子棺里去!你不敢我一辈子都瞧不起你,你这个敢做不敢承认的孬种!你个王八蛋!懦夫!!”

  

  少年因为尖利而嘶哑的声音在巨大而空旷的宫室里一遍遍的回荡,就仿佛十几年前那个血色的夜晚,接生婆尖叫着,皇后惨呼着,刚出生的婴儿竭尽全力的哭嚎着,鲜血横流在布满灰尘的地板上,就好像一场烧尽了天空的大火。

  乾万帝的手从明德脸上一点一点的滑过,就好像带着无尽的眷恋和喜爱一般,慢慢的滑到他颈间,然后掐在少年修长而优美的脖颈上,一点一点的收紧。

  “我为什么要三尺白绫掐死你呢……”乾万帝笑着低声问,“你应该死在我手里,直接死在我手里,没有任何相隔的东西挡在我们中间……”

  黑暗中他棱角分明的脸只映出一个大概的轮廓,明德渐渐的一点也看不清了,他拼命的想挣扎,然而他使尽全身力气,也只是用他冰凉的手指抓住了乾万帝的手臂,然后一点一点的松了开去。

  

  一个时辰之前,在那弥漫着灰尘和霉味的冷宫,贵妃……也是这么痛苦的死去的吗?

  更久的以前,明睿皇后,倒在生产时满地的鲜血里,也是这么死去的吗?

  明德的意识渐渐的模糊了。他颓然倒在冰凉的宫锦抱香鸳鸯枕里,慢慢的垂下了手。

  多好,那个从未谋面的据说因为他丧了命的女人,穿着明媚而华贵的皇后朝服,站在遥远的彼岸向他伸出手,就像……就像张氏对她生的孩子们那样。

  

  乾万帝李骥看着他,突而松开了掐住他脖颈的手,然后一把抓住他后脑,把他半个身体都拖起来。明德这时候已经几乎没意识了,乾万帝蹂躏一样亲吻着他,在他口腔里噬咬着直到泛出血丝,然后狂暴的撕扯开单薄的长袍,一路往下揉捏着少年还没有完全张开的削薄身体。

  他突然想起两年前第一次见到上官明德的时候,他也曾经很暴戾的反抗过,然而最后还是失败了。不论是从体力还是实力上他都没办法和精壮的成年男人相比,在李骥手底下,好像他除了辗转和忍受之外就什么也做不了。

  自己叫他生,他就不得不生;自己叫他死,他就不得不死。

  但是死是一件多么简单的事,贵妃没有了以后可以再立,胎儿没有了以后可以再怀,无非只是以后少了一个眼睛盯着皇位的竞争对手而已。只是明德死了,……以后就再也没有第二个上官明德了。

  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再难得!……

  

  侵入的时候李骥感觉到身下上官明德压抑的呻吟声,他感受到下身好像有潮湿的液体慢慢流出来。那是血,建立在明德的痛苦之上,反而给他带来了更狂暴的愉悦感。

  李骥伸手紧紧环抱明德单薄的身体,那种快感强烈到他脑子里除了侵犯这个少年的念头之外就不剩别的什么了。就好像他第一次得到明德的时候,一根细细的金链子锁住床头,整整锁了他三天没下地,不断的拿千年人参吊着命,让他再痛苦都没能死成。

  夜风已经刮起来了。冰凉的月光透过窗棂慢慢隐没在室内的黑暗里,身体的纠缠、抽 插、呻吟和可以忽略不计的反抗都被藏在了深深的夜色中。李骥能感觉到自己的欲望急迫得好像难以发泄,但是明德已经没有一点气息去反抗了。

  这个时候就算他再怎么大权在握、占尽上风,他也不过就是个普通的男人而已。他永远,都没法在上官明德面前做回他高高在上九五之尊的皇帝。

  

  乾万帝大步走出寝殿大门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了。皇帝的脸色很阴霾,让侍从一看就战战兢兢的跪下了。

  张阔手心里都在发汗,他急急的跟上乾万帝,刚走两步,皇帝突而头也不回的问:“你来干什么?”

  张阔一愣,立刻俯身道:“奴才知错。”接着返身叫人:“快宣太医!”

  张阔一路小跑着进了寝殿,刚闯进内室里就急急的点上灯火,再一看榻上,差点倒抽一口凉气。明德被子盖到胸口,露出的肩膀上青红交错,几乎没一块好皮;一只手无力的垂在地上,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气。

  张阔声音颤抖着问宫女:“快……快请老君眉!快!快!”

  宫女刚跑两步就跌倒了,然后赶紧连滚带爬的冲出了殿门。老君眉一听也是了不得,慌忙的带着他的医药箱就跑过来,连鞋都穿错了一只。

  张阔一探明德的鼻息,发觉还有气,那颗心就放下了一半;再一探只觉得进的气少出的气多,便又把心提了起来。老君眉命人点起灯火来上前一看,明德眼睛紧闭,脖颈上青黑的一道掐痕,更惨的是肩胛上的齿痕,竟然硬生生差点被咬下来一块肉。

  老君眉低声道了声罪过,乾万帝虽然是个手狠的人,但是对后宫没有什么荒淫的记录;他经历三朝,虽然也从皇帝的床上救过人,但是没见过这么狠的,简直就是直接要了明德的小命了。

  张阔低声道:“太医大人,按理说皇上的心思,咱们做下人的说不得;但是这个小贵人如果有个什么万一,你我全家都……”

  老君眉连忙道:“老臣省得。”

  

  _

  

  明德的命终究还是被救回来了。

  老君眉用狼虎之剂给他吊命,烧得明德昏睡了三天,醒来后削瘦下去一圈,但是起码命是保住了。

  那天老君眉进去看诊,明德正洗完澡,用大大的织金软巾包裹住身体,赤 裸着双脚踏在地毯上,慢慢的往榻上走。老君眉道一声得罪,便急忙低下头不去看,只是一瞥之间,好像看到明德整个后背上从肩胛到后腰有个什么刺青一样的东西,恍惚之间看不真切,却像是个……凤凰的形状。

  老君眉突而想起十八年前接生下来的那个婴儿,顿时陡然变色。这时只听明德淡淡的声音传过来:“太医大人,您看见什么了?”

  老君眉猛地抬眼看他眉眼,仔细打量之下,更为肯定,悚然道:“明……明睿皇后!”

  

  他历经三朝,后宫佳丽众多,无一可超明睿皇后者。那个印象在他脑海里是如此深刻,以至于只是当年接生时匆匆一瞥,就再也难以忘记了。

  明德声音一轻,慢条斯理的道:“太医大人还记得家母,真是让人感怀不已啊。”

  老君眉只觉得眼前一花,再看见时就只见明德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来到近前,一只手抬在半空中,手背上青筋暴起,细瘦修长的手指凌厉如勾,已经逼近了眼前。

  老君眉手一松,医药箱砰然坠地,他紧紧阖上眼,心里只道:完了,完了。谁知风声到眼前就猛地一停,半晌都没了动静。老君眉战战兢兢的睁开眼,只见明德微微的笑道:“……太医大人多虑了。”

  他额角有根青筋剧烈的挑了挑,老君眉知道那是他克制杀念的表示。明德深吸了一口气,退回了榻边,低声道:“太医大人,用药吧。”

  

  他内里很虚,必须用针灸配合药物调养。老君眉拿着长针,手却有点微微的颤抖。正犹疑间只听明德淡淡的问:“您老想什么呢?”

  老君眉手一抖,明德眼都没睁,又说:“——我不是皇上的种,您老放心。”

  他把话说得这么明白,老君眉反而更加心惊肉跳。皇家的事知道得越少越好,当年明睿皇后一案牵扯众多,他能抽身赋闲实属不易;没想到十八年后,竟然遇上了当时接生下来的婴儿!

  老君眉知道这时候出声就是一个死,于是强压着惊惧,慢慢的为明德针灸。明德倚在榻边,身上痕迹还没有消退,半长的头发散在肩膀上,黑白分明、肌肤清透,意态之间惑人难言,竟然让老君眉恍然间有一种当年为明睿皇后看诊的错觉。

  明德淡淡地说:“你不要怕,你就当作什么都不知道,不然要杀你的就不是我,而是皇上了。”

  老君眉慌忙俯身:“多、多谢公子提点。”

  

  这时门被轻轻敲了两下,张阔在外边低声道:“明德公子好多了么?皇上叫咱家来送些东西。”

  他卑躬屈膝的进来,挥挥手招来身后跟着的一队宫人,每个手里都捧着一个描金三镶乌银的小捧盘。张阔拿着个拂尘,一样一样的指点过去:“这是皇上赐的雪莲生肌膏……这是梨花露……这是玫瑰霜……这是喝的茯苓膏,怕公子喝酸梅汤,那个是内敛的东西,身体不好喝了会激出病来,这个就好得多了……这个是南越国前些日子进贡的子母珠,这个是玩的金玉宝莲图……还有,皇上说了,这里太暗了,叫把火烛换成照明的夜明珠,公子看这样的可合心意?”

  张阔一使眼色,一个宫人垂首递上一颗样珠。只见那夜明珠足有龙眼大小,晶莹剔透,熠熠生光,这样的仅仅一对就已经很难得,何况乾万帝说的是把整个寝殿都换成这样的照明?

  

  张阔一边哈着腰一边注意看明德的脸色,只觉得这小贵人一点喜怒也没有,就这么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过了半晌,明德向那个宫人扬了扬下巴,说:“拿来给我。”

  张阔陡然松了口气。

  到底是个孩子。这样的年龄,哪里有什么深仇大恨,顺着毛多哄哄也就完了,没有什么过不去的事。

  宫人忙地上小捧盘。明德拿起那颗夜明珠,在指尖静静的看了一会儿,然后一使力,把那珠子直接碾成了粉末。

  宫人腿一软跪了下去:“……公子饶命!”

  明德猛地打翻了小捧盘:“都给我滚!”

  张阔跪倒在地:“公子饶奴才们一条贱命!”

  

  明德霍然起身,张阔几步膝行过去挡在他身前,声嘶力竭的道:“陛下有旨!明德公子若是不满那样东西,就直接把进贡那东西的宫人推出去砍了!奴才们虽是命贱,但是也求公子垂怜!”

  他身后宫人一排跪下,拼命在地上磕头:“公子饶命!”“求公子饶命!”“求公子垂怜!……”

  明德气得全身发抖,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愣了一会儿,身体一软便倒了下去。张阔和老君眉一步上前去扶住他,连拖带扶的把他房放在榻边,慌忙给他按人中。

  明德倒气倒了一会儿,慢慢的喘过来,冷笑着盯着张阔说:“好……你好!”

  张阔垂手在一边伺候,一边使眼色命人都退出去,一边道:“公子这说的是什么话。”

  

  他亲自动手冲了杯茯苓膏,只用小银勺舀了一点冲进温水里,出来就香甜异常,放在水晶杯子里恭恭敬敬的送到榻边小茶几上去,才低声问:“公子和皇上怄什么气呢?他毕竟是皇上,有一万种方法来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您干什么跟自己过不去呢?”

  张阔满脸带着笑,那笑虽然很恭顺,却让人心里非常的不舒服。明德默不作声的看了他一会儿,突而微笑了起来,问:“张公公。”

  张阔俯身道:“奴才在。”

  “你在皇上身边伺候多少年了?”

  “回公子的话,三十五年了。”

  “皇上很信任你?”

  张阔忙要跪下:“主子的心思奴才不敢说。”

  明德一动不动,看着他跪,跪下了才慢慢的笑着问:“听说皇上对身边的人并不很厚待,但是从来不责罚你,是不是这样?”

  张阔道:“不过是皇上体恤的一点意思罢了。”

  他一抬眼,就看见明德微微的笑着看着自己,那笑意里说不出的秾艳又说不出的狠辣,只那一点点的意蕴,就让人心下狂震。

  明德就这么笑着问:“——那么,要是我和你二人单独在这里,我出了什么事,那皇上会怎么想你呢?”

  张阔悚然一惊,这时候就看见明德身体一震,唇边缓缓的流下一线血线来!

  张阔仓促起身,拂尘咣当一声掉在地上,他踉跄着跑出寝殿的大门,声音都尖细得变了调:“——来人!来人!宣、宣太医!”

  

  

予取予求

  乾万帝来到寝殿的时候,明德已经被锁起来了。

  少年单薄的身体裹在冰蚕丝被里,一直拉到颈口,隐约可以看见那个夜里留下的齿印和吻痕淡淡的留在皮肤上。乾万帝知道他现在动不了,他的双腕已经被锁在被子底下隐藏着的铐子里了,别说有什么悖逆的举动,就是翻个身他都做不了。

  乾万帝坐在床边上,掌心在明德颈边青黑色的於痕上轻轻揉捏着:“……还疼?”

  老君眉在床帏之外跪下了:“臣无能,臣不知明德公子所患何疾,只知公子心脉受损……”

  “没关系,”乾万帝淡淡的道,“朕知道就好了。他想自断心脉,但是凭他现在的内力,能震伤就不错了,断还早着呢。”

  明德默不作声的偏过头,然后被乾万帝拧着下巴扳过了头。

  “你看张阔不顺眼?”

  “……”

  “连张阔也想杀?”

  “……”

  乾万帝微笑起来:“不过是个下人而已,要打要杀的,你跟我说一声不就行了,何必折腾你自己呢?”

  明德垂着长长的眼睫,扇形的微薄的阴影有着类似于蝴蝶残翅一样的意味。乾万帝轻描淡写的转过头:“来人,把张阔拖出去打三十板子。”

  张阔一声不吭的就被架出去了。

  “你看,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四海之内莫非王臣,朕想杀谁、想打谁,也无非就是一句话的事罢了。”

  

  院子里再次响起了打板子的声音,沉闷单调,一下一下。

  明德没有看他,垂着眉眼,淡淡地道:“多谢陛下教诲。”

  “你知道这个朕感到很高兴。听说你最近不吃东西?”

  明德不说话。

  乾万帝很有耐心:“是厨子做的不合口味?”

  “……”

  “还是你自己想死?”

  “……”

  “既然都不承认,那一定就什么问题都没有了。”乾万帝掀开床帏,命小太监:“——传膳上来。”

  

  小太监卑躬屈膝着飞快的去了,过了一会儿一队宫人碰上来大小十多个捧盒,虽然环佩满身,却一点叮当之声不闻,只静悄悄的上来列成一队站好。为首的小太监弯着腰奉上一道百合粥,乾万帝接过来,拿勺子舀了一勺,居高临下的对明德命令:“把嘴张开。”

  明德默不作声的偏过头。

  乾万帝猛地把他半个身体拉离床面,一手硬生生扳开他的下巴,一手拿着勺子就把粥灌了进去。他动作太大,明德啊的呻吟了一声,一口粥被强灌下去一半又洒出来一半,乾万帝毫不在意,伸手又舀了一勺,紧接着又灌了进去。

  明德拼命扭动着上半身想要挣脱乾万帝掐着他下巴的铁钳一样的手指。乾万帝猛地起身,半个膝盖狠狠的压在他腰上,喝道:“给我吃下去!”

  明德哑着声音的叫:“滚!你滚!”

  乾万帝猛地从小太监手里夺过粥碗,直接就给他对着嘴往里灌。这孩子一天水米不进,已经太虚弱了,他根本没有什么力气在被绑得结结实实的情况下反抗。乾万帝板着他的下巴灌进去半碗,剩下的半碗全倒在了明黄色的龙袍上。

  砰的一声皇帝把碗狠狠的摔在了地上,周围的人全都跪了下去。

  “你跟我倔是吧?不吃东西是吧?行,我找个能让你吃的人来!”乾万帝扭头厉声喝道:“来人,宣太子!”

  

  太子正坐在东宫里学习政务,一听宣召就吓得魂飞魄散,急急的跟着龙銮就来了行宫,进门就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儿、儿臣参、参见父皇!”

  乾万帝厉声道:“来得正好,你弟弟水米不进想折腾死自己,你这个做哥哥的应该怎么办?”

  太子抬眼一看床榻上一片狼藉,顿时就放声嚎哭起来,一边哭一边踉踉跄跄的跑过去,搂着他弟弟,摸着眼泪哭道:“明德!明德你别死啊!你这是干什么?你别吓我啊……”

  明德虽然有时候气太子不成器,但是毕竟兄弟情深,他在这个世界上最亲近的人也就是这个同母异父的哥哥了。太子哭成这样,他也受不了,眼睛一眨一滴泪顺着下颌流下来:“太子……你这是……你……”

  小太监急忙递过去一碗药,太子颤颤巍巍的接过来,跪在地上要喂给他。明德看他这样,咬牙跟乾万帝说:“让太子回去,我自己来。”

  

  乾万帝把他手上金锁一开,明德抖着手拿起勺子,慢慢的一口一口的把药喝了下去。太子虽然怕他父皇怕得要命,恨不能早点离开这里,但是他又放不下自己弟弟,躲在一边看得心惊胆战。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四海之内莫非王臣,就算是太子又怎么样,不也是说废就废要杀就杀吗?活在这个皇宫里,谁的性命不是掌握在这个至高无上的皇帝手上呢?

  明德气恨得手指尖都在发抖,最后一口药咽下去,只觉得又恨又气又伤心又屈辱,一时没想开,气血上涌逼到喉咙口,脸色都变了。乾万帝一看他脸色不对,上前去一碰他,就只见明德手里的碗直直的跌落下来,接着就这么一口血合着药喷了出来。

  太子唬得全身发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弟弟!”

  

  乾万帝一把搂住明德靠在怀里,一只手按在他胸前大穴上,也顾不得他吃得消吃不消了,慌忙灌进去一股内力。明德胸前气海极其的乱,大概过了一盏茶工夫才慢慢的平复下来,乾万帝低头一看他,已经人事不省了。

  他只要醒着就没什么好脸色,昏睡过去的时候却特别的乖巧。毕竟是这个年纪的孩子,眉目生的秾丽,骨骼还没有完全的张开,温软柔顺的趴在怀里,那样娇贵的样子,好像稍微用力一点就坏了一样。

  

  乾万帝慢慢的放下他,然后站起身,大步的往外走。

  太子原本不想离开他弟弟的,被人狠命的戳了两下才忙不迭的站起身,跟出了寝殿的大门。小太监战战兢兢的跟着,问:“皇上,刚才宫里传话,皇后在正泰殿等您,可要……”

  乾万帝头也不回的说:“回宫。”

  

  _

  

  皇后一声不吭的跪在正泰殿里,明黄色的百鸟朝凤图在裙裾上熠熠生光,云鬓上九支金凤簪子垂着东海珠,在灯火辉煌的大殿上闪烁着矜贵的光芒。

  皇后的神情也带着一种凛然的意味。乾万帝漫不经心的走到首座上坐下,笑着问:“皇后这是怎么了?”

  皇后深深的拜了下去:“臣妾来恳请陛下放人。”

  “你倒是直接……”

  乾万帝想说什么,但是被皇后打断了:“今天早上上官侍郎报到东阳王晋源处,说家里幼子失踪已逾半月。官家公子不明失踪,东阳王不知道如何处置,刚才报到了本宫这里。”

  “哦?”

  “上官明德不是女子,陛下不可能长留身边一辈子,臣妾恳请陛下放人!”

  

  乾万帝挑了挑眉毛。这个皇后一向有点唯唯诺诺,虽然私下里为太子也做了不少事,但是终究不是个敢在大殿上公然反抗帝王的所谓“贤后”。这样的举动对她来说,实在是太新鲜了。

  “……皇后啊,”乾万帝问,“你在说什么,朕怎么听不懂?”

  皇后猛地抬头直视着乾万帝:“那臣妾明说了,请陛下将城郊行宫里那个少年交还给他父母!”

  乾万帝轻松的反问:“他父母?——他是遗腹子,父母早已双亡,你叫朕把他交还给谁呢?”

  皇后不顾一切的站起身:“陛下!”

  “嘘,”乾万帝打了个手势,示意她跪下,“皇后,冷静。”

  

  皇后的呼吸声沉闷而急促,所有人都低下了头,宫女瑟缩着躲到了金碧辉煌的擎天九龙柱之后。

  “这么长时间以来,朕有一件事一直特别的不明白。两年以前朕想废皇后的时候,张阔告诉朕,‘明睿皇后遗子明德,现寄养于上官府邸,有异色,可伴驾’——皇后,张阔在深宫伺候三十五年,从未出宫离驾,他怎么知道当年明睿皇后的遗子‘有异色’呢?”

  

  在一边侍驾的张阔无声无息的跪下了。

  宫灯一盏盏亮起,衣香绸缎,富丽堂皇,拳头大的夜明珠璀璨发光,映得皇后的脸色苍白,褪尽了最后一点血色。

  乾万帝站起身,微笑着走下九重玉阶,微笑着扶起她:“——皇后不必惊慌。朕是很感激你把那孩子送来朕身边的。”

  皇后嘴唇微微的颤抖着,几乎说不出来话。

  

  两年以前,太子因做错事被丁贵妃娘家大臣弹劾,皇上大怒,决定废皇后、废太子。太后素来喜爱太子这个长房长孙,因此拖着支离病体驾临正泰殿,问皇上:皇帝,皇后到底有什么不好的,你非要废了她?

  太后并非乾万帝生母,虽然不必太过认真应付,但是皇帝还真找不出什么废皇后的理由。因此他只一笑道——皇后非是人间绝色。

  一个皇帝要是下定了决心非要人间绝色来当他的皇后,那别人其实也没什么置疑的余地。当天晚上乾万帝批完了奏章之后,张阔突而跪下道:“奴才有一事启禀陛下,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吧。”

  “陛下,当年明睿皇后遗子被送出宫,和上官侍郎家新生幼子调换,如今已年满十五。据说有异色,可伴驾。”

  乾万帝其实不是个很好色的人,他说皇后并非绝色,不过是随口一说而已。但是既然张阔这么说了,那闲着也是闲着,皇帝不禁对那个据说“有异色”的少年产生了好奇心。

  “既然如此,你把他带进宫里来让朕看看吧,记得别惊动了人。”

  乾万帝原本就是一时好奇,看看罢了,看完了还给送回去的。但是就在那天晚上,被裹在大红宫锦里的年幼的上官明德昏迷着被送进了宫;那天晚上不见星月,夜空昏暗,一盏盏宫灯气势堂皇,迷离了那鲛纱冰蚕茜红榻、千古凌霄帝王心。

  皇帝也不过就是那么回事罢了。该残忍的时候一样残忍,该卑鄙的时候一样卑鄙,脱了衣服上了床,不过就是个普通的无法克制欲望的男人罢了。

  

  “皇后,”乾万帝站在富丽堂皇的金阶下,淡淡的说:“——放不放人,那是我的事。朕不是个不讲道理的人,你要是想你外甥了,去看一眼,那没什么。但是其他的恩典,朕给了就是给了,不给你也没办法。”

  皇后痉挛着抓住了乾万帝的手臂:“那孩子在哪里?我姐姐的儿子在哪里?”

  张阔跪着一步步挪过来,在皇后身前磕了个头,低声道:“皇后随奴才来吧。”

  

  明德已经睡着了,但是睡得不沉实,一会儿好像看见贵妃哭嚎着跪在地上,一会儿又看见乾万帝李骥,用三尺白绫勒住一个女人的脖子,那个女人穿着皇后那样的百鸟朝凤的明黄色朝服,拼命的向自己伸出手。

  再一会儿又看见太子,竭力的站在身前要保护自己唯一的弟弟,但是他实在是太弱了,就算竭尽全力也抵挡不了暴风雨的侵袭。

  明德突而打了个寒战,醒了过来。一个小宫女在一边端着茶汤,低声道:“公子,皇后娘娘来了。”

  

  乾万帝站在门边,冷冷的看着皇后跪下去搂住明德,带着哽咽问:“孩子,你觉得怎么样?”

  明德试着伸出手,但是动不了。为了防止他伤害自己,他的手已经被锁起来了,链子里边还垫着细细的羊绒,怕磨伤了手。

  皇后伸手一摸摸到金锁,立刻转头对皇帝怒目而视:“放开他!”

  乾万帝和缓的说:“你问他自己为什么朕要让人锁着他。”

  明德竭力用手去拉皇后的衣角,但是失败了。皇后霍然起身,命人:“过来解开锁链!”

  一边的宫女都瑟缩着跪倒在了地上,没有人敢说话,没有人敢动一下。

  皇后少见的直视着乾万帝,语调尖厉:“——陛下,您是真的打算关这孩子一辈子了是吗?”

  乾万帝点了点头:“是。”

  “那好,”皇后说,“我姐姐生这个孩子是为了让他自由自在、富富贵贵的活下去的,不是为了让他一辈子赔给您一时之欢的!既然您执意要让他受一辈子的苦,那臣妾不如现在就结果了他,让他跟着明睿皇后一起走!”

  

  乾万帝脸色一变,只见皇后袖中匕首的刀光一闪,还没来得及上去阻止她,就只见她跪在榻边,把匕首紧紧的按在了明德的脖子上。

  乾万帝咆哮起来:“皇后!你干什么!”

  皇后手上一紧,刀刃刹那间没入肌肤:“——陛下,要么您外放了他,要么臣妾今天就让他死在您面前!”

  

  

字字心伤


  皇后的手不可抑制的颤抖着,刀刃在明德细致的脖颈上滑动,从乾万帝的角度看来,血珠正清清楚楚的顺着匕首的血槽滑落下来。

  乾万帝冲过来一步,皇后把刀刃往下一按:“陛下!不要过来!”

  血流一下子哗的淌下来,李骥这么个在战场上出生入死过驰骋疆场过的皇帝都腿软了一下,然后就顿在了原地:“你……你要干什么?”

  “臣妾请您外放他,”皇后一字一句清晰的说,“臣妾可以一时对不起自己的外甥,但是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他死在您手上!”

  “你们皇后和太子两个是不是都不想做了?”

  “皇后这个位置可以不要,太子不做了做庶人也不是不能活,要太子以他弟弟的性命为代价来夺取皇位,那不如不要!”

  

  乾万帝无言以对的指着皇后,慢慢的点头:“好……你好……”

  杀掉明德吗?

  那不如直接把李骥心头上的肉剜了比较痛快。

  乾万帝深吸了一口气 ,淡淡地说:“外放是可以的,但是没有不经过科考就无缘无故把一个官家子弟外放的先例。”

  “臣妾相信陛下有那个办法……”

  “我没有办法,”乾万帝说,表情异常冷静,“——朕想皇后你希望的是让你外甥平平安安的到江南气候温和的什么地方去做个小官,而不是让他顶着整个朝廷的流言蛮语去什么地方当封疆大吏。除了走正常的途径,朕没有其他任何办法能让朝中那些老臣们不生疑。”

  皇后迟疑了一下。

  “——春闱,”皇帝居高临下的说,“太子大婚前加开恩科,春闱提前,要是他考上了我就放他出去,考不上……”

  “考不上怎么样?”

  乾万帝怜悯的看着她:“……你外甥十五岁作帝都赋,连个恩科都考不上吗?”

  

  上官明德只听见耳边的声音嗡嗡直响,脖颈上有什么东西冰凉的,贴着肌肤,好像连血液都要冰冻起来一样。

  然后那个东西离开了,皇帝的脚步退了出去,一个女人抱着他哽咽:“明德!明德!……我的孩子,你一定要考上,一定要走出这里……”

  “皇后……”

  “我在,我在这里!”

  “……皇后,”明德微微睁开眼,模糊的笑了一下,“……太子的位置他不要了,是吗?”

  皇后额前的东珠随着她激动的摇头而晃荡着:“你活着就什么都有,你死了,就说明他命里就不该当那个太子!”

  “您错了,”明明轻轻的道,“您不该逼他的。”

  皇后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谁,然后明德盯着她,低声道:“——李骥。”

  

  整个皇朝上下,也许只有上官明德一个人会直接叫出那个男人的名字来。床上,堂上,朝廷上,当着人面的,私底下的,破口大骂时的,不论什么时候都不受任何尊卑上下的约束。

  “皇后,我可能春闱考上被外放走了,太子的位置可能暂时没有人动,可是以后呢?半年后呢?一年后呢?两年,三年,再之后呢?……如果有一天传来消息,上官明德暴病死在了任上,你是相信还是不相信呢?”

  少年低哑的语调冷静得甚至残忍,皇后长长的、华贵的假指甲捂住自己的唇,眼神惊恐不安。

  “等我‘死’了,太子的位置就不稳了……太子他,不是个可以治国的人。到时候失去了太子之位的你们,会遭到什么下场?我又会遭到什么下场?”

  皇后猝然起身,仿佛困兽一般在室内来回走了几圈,蓦然停下脚步:“就算我带着太子去冷宫里幽居一辈子也好,至少皇上他不会杀你的,他不会刻意的要你死,他毕竟还很喜欢你……”

  “我不信。”

  明德深吸一口气,盯着皇后的脸,一字一顿的说:“——我一点也不信。”

  皇后看着明德在阴影中的侧脸,半明半昧,带着精致的冷淡和伤痕。

  

  乾万帝的手背上青筋突起,然后紧紧的攥成了拳。

  他站在大殿虚掩着的门口,张阔无声无息的跪在身后。长长的铺着大红色地毯的走廊上,一盏盏气势轩昂的宫灯闪烁着金红的光。

  两年的耳鬓厮磨,一手教他诗词歌赋,一手教他文韬武略,填鸭子一样硬把他调教成武功高手,眼睛都不眨一下的看着他长到这么大,头发稍稍微长长一点都看在眼里。到头来那孩子心心念念的,不过是那三个字——我不信。

  ——他不信我不会杀他。

  ——他甚至不信我喜欢他。

  

  那个两年前的深夜,从噩梦中醒来的少年瑟缩而惊恐的躲避着来自于这个皇朝的帝王的拥抱。李骥试图安慰他,试图让他安顺下来,但是他失败了。年幼的上官明德发着抖躲进巨大的龙床深处,声音几不可闻的问:“……你要杀我吗?”

  “……我不杀你。”

  “真的?”

  “真的。”

  ——我怎么可能杀你呢,乾万帝慢慢的想着。我这么喜欢你,一刻都不放你走,怎么可能会想杀你呢……

  张阔猛地抬头,看见乾万帝的手指支撑在墙面上,慢慢的顺着墙滑下来,在坚硬的墙面上留下了五个长长的指痕。

  

  其实作为一个皇帝,李骥辜负过很多人。他不是顺位上来的太子,先皇喜爱的是东阳王晋源,原本要立的太子不是他;好不容易入主东宫后,母妃被当时的皇后、现在的太后下药毒杀,然而先皇一个字没有,甚至李骥自己都无法说出一个字来。一直熬到先皇驾崩,他上了位,偏偏元后和人偷情怀了私生子,闹出天大的一桩丑闻来;再往后登基十数年,知心知意的、能伴随在身边的人一个没有,在这往生无涯的寂寞的富贵中,唯一给帝王的生活增添一点异色的,就是御驾亲征了。

  御驾亲征千里之外,还要防着京城里大臣倾扎宫廷内斗,还要防着皇后撺掇着太子 宫变,还要防着东阳王晋源起兵造反、妄图东山再起。

  是的,他杀过很多人,辜负过很多人;他心狠手辣冷酷无情,史书上不会给他留下什么好名声。但是就算这样,他也从没有辜负过上官明德。

  乾万帝阖上眼,棱角分明的脸上有一种坚硬仿佛岩石一样的、丝毫不为所动的神情。

  他大步向宫外走去,张阔亦步亦趋的跟上,低声问:“陛下,真的放明德公子出京吗?”

  乾万帝一步跨上銮驾,头也不回的丢下一句:“回去后传旨,皇后从此禁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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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德足足在城郊行宫里躺了半个月才下得了床。张氏以为那个失踪的庶子不会再回来了,便兴高采烈的对大儿子上官全笑道:“老天还是有眼,那碍眼的下贱东西一定是偷跑出去逛,被人抢了杀了,总算不会再回来阻碍我们和夏宰相家的好姻缘了。”

  张氏性格刻薄强悍,养的儿子便唯唯诺诺的,点头道:“母亲说的是。”

  

  谁知道没过几天,明德自己回来了,还是被东阳王晋源带着回来的。上官侍郎哪见过人家堂堂的亲王驾临府上,慌得连忙带了全体家眷老小在门口跪地迎接,远远的望去一片人头伏地,蔚为壮观。

  东阳王晋源是当今皇弟,虽然没立成太子,不过到底是个有些实权的亲王。这人出行之时十二匹高头骏马开道、朱红仪仗鸣锣随后,一路撒果子钱币等物,四匹骏马拉的金顶麒麟紫木车浩浩荡荡的开到了上官家府邸门口。晋源挑开车帘,瞥了一眼门口上百口家眷齐齐跪地的景象,笑着回头问:“明德公子,感觉怎么样?”

  上官明德端坐在车里,目视前方,声色不动:“——世人仰慕王爷风采,明德见之,深感钦佩而已。”

  晋源笑着抚掌:“皇兄所言不虚,你果然是个油盐不进的料。”

  “王爷既然厌烦,直接把臣扔出车外就是。”

  晋源冷笑一声:“本王哪里敢?要不是前线八百里急报抵到了御书房,否则来送你回府的一定是皇兄本人。本王既然接了这个重大的差事,就一定得给你风风光光的办好了。扔你下车?那回宫后被扔出去的就是本王自己了。”

  明德起身恭恭敬敬的欠了欠身:“臣不敢。”

  

  晋源看他那样子,一点错处都没有,眉眼高低、说话声调全都符合最完美的臣子礼仪。但是偏偏这人独占帝王心,做事又狠、心思又细,如果不能收服了自己用,那日后一定是个棘手的角色。

  晋源俯身过去,低声问:“皇兄说你气血郁结,心里有气。明德,皇兄自从有你以来后宫再无所出,他待你哪里不好了?”

  ——哪里不好?

  ……恣意掠夺、随意侵犯、拘禁自由、随君所好……那一个个被迫承受“君恩”的夜晚,也叫“待你不薄”?

  晋源笑道:“皇上哪里待你不好,你说出来,本王补给你,你要么?”

  啪的一声手起掌落,明德慢慢的收回手,冷冷的看着半边脸红肿起来的东阳王晋源:“——先皇在上,臣替祖宗教训东阳王爷:严于律己,自珍自重。王爷不必谢臣了。”

  晋源猛地站起身,哗啦一声抽出佩剑:“上官明德!”

  明德道:“王爷何必羞愧自惭如此?”

  晋源毫不怀疑如果自己一剑砍下去,那乾万帝会亲手把自己千刀万剐了。但是好好一个金尊玉贵的王爷,什么时候受过这等委屈?

  晋源正紧紧的抓着剑柄,那边车一停,一个太监尖细的声音拖长了语调:“王爷——驾到——!”

  接着四周一排一排的侍卫太监们传话下去:“王爷——”“王爷——”“驾到——”“驾到——!”

  简直地动山摇,就跟几台大戏一起唱一样。

  

  _

  

  东阳王走下车,回手拉起车里的上官明德。上官侍郎正带头跪在大门口,抬眼一看,顿时脸就绿了。

  这小子怎么跟王爷结交上了?什么时候的事?为什么全儿他们几个儿子就没那个狗屎运?

  上官侍郎一生别无其他爱好,唯独溜须拍马、汲汲钻营这方面下了苦功。要是他知道那个没出息的庶子不仅仅高攀了这个王爷,还头顶祖训赏赐了这王爷一耳光,估计当场就要昏过去了。

  

  明德从上官侍郎和张氏身边走过,面无表情,佯作不见。他精神还不大济,漫长的典礼恍恍惚惚的就过去了。乾万帝不放心让明德脱离自己的视线,于是派了张阔一路跟来,这大内太监总管拿了圣旨,站在祖宗祠堂门前阴声阳调的宣读:“……今上官家幼子明德,危急救驾,忠心耿耿……朕心备感欣慰……赐玉如意二柄、宫绸百匹、金镙子一百个,白银千两……赐同举人出身,准入开春恩科……”

  明德低着头跪在地上,样子很恭顺,唇角带着一点冷笑。

  那个男人果然很会遮掩太平。一个偶然经过的官家子弟,在疯马蹄下奋不顾身的救出了皇上最疼爱的弟弟东阳王,因此身受重伤,在宫中将养了半个月昏迷不醒,因此没能来得及通知养出了这样好儿子的上官家。皇帝备感欣慰无比感动,于是赐了这个舍身救驾的忠臣之子一个举人的功名,允许他参加今年的春闱。

  一切都解释得无比通顺,无比太平。

  

  圣旨念完,全族下跪,明德深深的一磕头:“臣接旨——!”

  张阔毕恭毕敬的把圣旨递下,然后俯身一把拉起他,低声道:“公子何必这样,皇上什么时候让公子磕过一个头?真正折杀奴才了。”

  明德头也不抬,眼神恭谨:“公公那三十大板的伤可好得差不多了?”

  张阔立刻噤声,垂手站在了一边。

  

  上官侍郎看大家都站起来了,才一溜烟的跑上前去,老脸笑得跟开了朵花儿一样的赶着叫:“王爷!下官好久不见王爷上朝,着实想念的紧,可惜公务缠身,不然一定去王爷府上拜访……王爷贵体可好?路上可受了惊?还不快来人!摆宴!”

  东阳王志得意满的笑着被簇拥到席上首座,张氏那个美丽的女儿上官寒正娇羞不胜的等在边上,无限风情的献上十八年的女儿红。晋源一看那酒就微微的笑了,女儿家出生的时候父母会在地里埋下一坛女儿红,待到姑娘出嫁的时候再挖出来当喜酒喝,可以说是女子一生最重要的酒了。

  他大婚时喝过东阳王妃的女儿红,几个侧妃的也喝过,至于这个四品官的女儿红,倒是新鲜。

  

  东阳王像是毫不觉察一样顺手接过酒杯,直直的塞给明德;然后顺手又从桌子上自己斟了一杯酒,举起来爽朗的笑道:“上官公子,本王和你甚为投缘,又多赖你相救,这杯酒今天就敬给你了!”

  张氏和上官寒的脸色刹那间雪白,连上官侍郎也摇摇欲坠起来:“王爷,这……”

  晋源举杯遥遥一敬:“那本王就先干为敬了!”说着仰头把自己斟的那杯酒一饮而尽,笑吟吟的看着明德。

  明德盯着那酒杯看了一会儿,慢慢的把杯子放到桌面上,道:“王爷恕罪。”

  东阳王作势惊奇:“明德这是怎么了,不给本王面子吗?”

  明德淡淡的道:“臣素来不饮。”

  上官侍郎大步冲上去:“孽子!你怎么能这么对王爷说话——”

  “哎,侍郎不要这样么,”东阳王挥手打断了义愤填膺的上官侍郎,笑道:“明德一定是喝不惯这么绵软的酒,罢了,本王陪你喝上好的烧刀子!这才是北方男儿喝的酒!”

  说罢一挥手命人备上整整两大坛的烈酒来,自作主张的倒了满满一碗,硬塞到明德手里。上官明德脸色微微难看了一下,眉梢眼角却还带着笑意,轻声的问:“王爷酒未入口,怎么就满脸红润、如沐春风起来?”

  晋源条件反射,抬手一摸脸,正摸到刚才被一耳光抽红了半边脸的地方。

  

  明德饶有兴致的等着王爷发飙,不料这人脸皮竟然厚的很,若无其事的笑道:“本王一看到明德,就不知不觉的满心喜气嘛!”

  这话说得恶心无比,明德猛地一闭眼,然后一扬头把酒喝得干干净净一滴不剩。

  东阳王率先抚掌道:“好!公子海量!”接着一仰脖灌下了自己的那一碗。

  上官侍郎喜得都不知道东南西北了,一个堂堂的朝廷命官,颠颠的跑来抢了小厮的酒壶又倒了一碗。晋源大笑着一边强行拉起明德的手,一边带头一饮而尽:“好!好!我皇朝少年英豪杰出,想必一定可以依赖臣等千秋万代!”

  明德其实也不是完全不会喝,但是他喝得少,一碗烧刀子下去,太阳穴已经突突的在跳了。这时候放碗不喝吧,人家王爷话已经说在那了:这酒是恭祝我皇朝千秋万代的!你不喝这个酒,那你居心何在?

  明德咬了咬牙,再次仰头一口闷掉,然后摔手跌了碗:“王爷恕臣失陪。”

  说罢返身就走,谁料东阳王脸皮之厚无人能及,上前去一把拉住他就往后拖:“哎,大家喝得高兴,明德你走什么?你要走就是不给本王面子了!来人!来人上酒!”

  张阔看明德脸色,觉得不大妥当,于是上前来小声说:“王爷,这……”

  东阳王一挥手:“古人啮血为盟,一定要喝三碗酒的,明德喝两碗算得上什么?来来来,今天一定要满饮此杯!”

  

  明德被他拉得踉跄一步,低声道:“臣可不想和王爷结为同盟。”

  东阳王一笑,声音低哑怪异:“——明德,你宁愿甘居人下以色上位,也不愿效仿征公魏征,做那开国的功臣吗?”

  明德酒意沉心,有点上不来气,但是一听他这么说话,突然觉得低哑的嗓音有点莫名的熟悉。

  

  

谁辨鱼龙

  晚宴一直持续到深夜,上官侍郎兴奋异常,喝得酩酊大醉。张氏和她的女儿上官寒虽然失望,但是也不得不强打精神在一边侍候。

  明德早就想离开,可惜沉了酒走不动,又被东阳王强灌了几杯。有道是灯下看美人,那是越看越有风味的,明德原本就眉目秾艳,酒意上来,眉梢眼角都是春色。东阳王晋源自己也有些醉了,拉着明德的手笑着问:“明德,你有妹妹没有?若是有就让本王得了吧,本王虽有两个侧妃,但是你的妹子也一定不慢待……”

  上官寒眼睛一亮,谁知明德抽回手,说:“臣是家中幼子。”

  她立刻僵住了,渐渐的怨愤上来,几乎把持不住。张氏一看也着急了,忙递眼色给老爷。

  上官侍郎上前去哈着腰说:“王爷,下官倒是有个大女儿……”

  上官寒也不顾官家小姐的矜持,急急的提着裙角上前来福了一福。晋源醉意朦胧的把眼睛往她身上一扫,哈哈的笑起来:“明德,这是你姐姐?”

  明德道:“是。”

  “那怎么和你半点不像?”

  明德抬眼看了看那女子。原本趾高气扬、娇纵成性的大小姐,美丽的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贪婪和欲望;她母亲站在身后不远处,焦急的向这里眺望着,一贯刻薄的嘴巴一张一合着,好像在对下人不停的吩咐这什么。

  明德垂下长长的眼睫,微微一笑,低声道:“臣姐若能侍奉王爷左右,不也和臣侍于左右一样。”

  

  他话说的声音很低,左右不过两个人听见罢了。一个是东阳王,晋源的酒顿时醒了一半;一个是张阔,这皇帝身边的心腹太监一声不吭的跪下了,然后重重的磕了一个头。

  “哎呀,张公公,”明德急忙亲手扶他起来,“您这是干什么?”

  张阔道:“奴才替明德公子求王爷一件事。”

  晋源这时是很错愕的,但是错愕之中,又有点男人本性中的沾沾自喜。就像一个美人主动找你搭讪,虽然你知道那个美人已经是别人的了,但是你还是忍不住要骄傲一番满足一番。明德长得很好看,这是东阳王早就在皇帝寝殿门口见识到的事;这么好看的人跟你说两句暧昧的话,就算是没安好心,那也足够你陶醉一会儿的了。

  东阳王沉浸在这种陶醉和沾沾自喜中,一听张阔的话,就冷下了脸:“张公公求本王什么?”

  张阔深深的俯下身:“奴才求王爷:夜深露重,明德公子体虚气寒,打发他回去休息了罢!”

  东阳王刚要说什么,张阔又不动声色的加上一句:“如果皇上半夜召公子入宫,万一公子有个什么差错入不了,那该是谁的错呢?”

  

  东阳王晋源猛地一下,一股寒意从脊椎中窜了上来。

  他知道他那个皇兄宠爱上官明德,宠爱到了几次想建九重深宫锁住美人的地步。任何一个帝王都不会容忍自己锁住的美人把目光投向深宫外面的男子身上,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偶尔一瞥都不行。

  更重要的是,倒霉的一定不会是上官明德。这个人多滑溜啊,他怎么会把自己置于那个危险的境地中去?

  晋源一下子清醒了,立刻堆出一脸笑容:“既然这样,那明德你就快休息去罢,本王也有些倦了,是回府的时候了。”

  明德抿唇一笑。那点盈盈的笑意在灯火辉煌中仿佛沾了毒药,真正是色之一字、刮骨尖刀:“——既然如此,那臣就告退了。”

  在晋源眼里,那笑意里竟然有些遗憾的意思。

  

  东阳王晋源没有立刻告退,因为上官侍郎热情的挽留,所以晚宴又耽搁了一会儿。

  明德躺在自己那小偏院的榻上,冬天天气寒凉,薄薄的棉絮难以保暖,所以他没有立刻睡着。心里有一个地方总隐约觉得不对,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事被遗忘了一样。

  东阳王李晋源……原本可能登上九五的人物,却被太子李骥抢了先……

  啮血为盟,起兵开国……原来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还肖想着皇位?

  ——明德,你宁愿甘居人下以色上位,也不愿效仿征公魏征,做那开国的功臣吗?

  明德无声的冷冷的笑了。乾万帝再残忍暴戾不是个玩意儿,也好歹算得上是个圣君。你李晋源呢?不过投机倒把之徒罢了!

  他翻了个身准备入睡,突而脑子里好像被一道闪光划了过去。东阳王晋源那时的声音带着刻意的低哑和谨慎,像极了那天晚上的……

  那天晚上刺杀太子的三个西宛刺客中,那个一语道破他暗卫身份、后来又逃掉了的第三人!

  

  明德霍然返身下床,仅仅披着一件亵衣就冲出了门。谁料张氏结束了晚宴,正满心恼怒的来到门口准备找他算账,门一开两人立刻就撞在了一起。

  张氏身边小厮一拥而上:“太太!”“还不快叫郎中?”“没有王法了不成!”……

  张氏撒泼大哭着抓住明德:“天杀的混帐东西,跟你那贱人的娘一样以下犯上,敢杀人了啊!你们都看着干什么?快快给我拿下去关起来,叫老爷!”

  

  上官侍郎正点头哈腰的在大门口恭送东阳王,听了小厮的汇报,便点点头低声道:“先关起来再说。”

  小厮飞快的退下,晋源心里八成猜到怎么回事,但是脸上一点声色不露,只是昂首挺胸的上了车。他身边贴身管事服侍着送上茶水,刚要退下的时候就听晋源问:“上官明德犯了什么事要遭家法?”

  那管事的点头道:“奴才打听了,听说是冲撞了夫人张氏。”

  晋源点点头,半晌道:“你说,我皇兄这么宠爱他,怎么就能容忍别人踩在他头上欺负?”

  管事的陪笑道:“奴才哪知道。说句篡越的话,皇上也许就想训训明德公子的性子也不一定呢。”

  晋源合上眼睛养神,没有人晓得他在想什么,只看见茶雾朦胧中,他脸上不知道在冷笑着什么。

  “……训训他的性子?”晋源觉得万分好笑一般,“——不是那么一回事,皇上他压根、压根就没想到那一回事上去……一朵花只要被人赏的时候开得漂亮就是了,没人看它时,谁管它开得怎么样呢?”

  

  _

  

  东阳王晋源喝多了酒,三更半夜搂着侍妾刚刚入睡,突然宫里一道圣旨破门而入,气势汹汹的“请”王爷进宫面圣。

  晋源大惊,不过是去赏光了一下上官家的夜宴而已,难道皇上这么快就全知道了?

  

  他急匆匆的从热被窝里爬出来连夜进宫。皇上正坐在涟漪宫里,内室之前仅仅一张黄梨木茶几,边上一盏九曲连环莲花灯,隐约几个珠环翠绕的美人藏在帘幕之后侍奉着,半点笑语不闻。

  晋源一见这样子,立刻大礼跪拜:“皇上今晚召臣,不知所为何事?”

  乾万帝放下雨过天青的小茶杯,笑道:“听说皇弟有意迎娶上官明德的姐姐,是不是这样?”

  晋源犹疑了一下,低头道:“臣……臣已有王妃及侧妃、侍妾若干……”

  乾万帝立刻问:“——上官明德艳色过人,他姐姐想必也不差,怎么,入不得皇弟的眼吗?”

  那个意思,直接就是说:你觉得朕的小明德长得不好看是吧?

  晋源迭声道:“臣不敢!不敢!上官小姐明艳秀丽性情淑德,得之为臣之大幸!”

  乾万帝“哦”了一声,晋源那根绷紧了的神经还没有来得及放松下来,就听他缓缓的问:“他姐姐和明德长得像吗?”

  

  东阳王晋源头上的汗立刻就这么下来了。张阔侍立在乾万帝身边,这时咳了一声,低声的对皇帝说了句什么,半晌只听乾万帝笑问:“听说皇弟喝得很多,是不是这样?”

  晋源岂不是聪明人,立刻顺着张阔指点的求生之道一路往下走:“——是是是,臣一时贪杯,喝得多了,对上官小姐的印象也实在是不大清楚了……”

  他心里正想着出去后一定要好好的谢谢张公公,谁知皇上站了起来,笑意盈盈的过来扶起他,朗声道:“那是,酒不醉人人醉人啊!”

  晋源一把挣脱了他皇兄的手,扑通一声跪了下去:“陛下饶命!”

  “我饶你什么?”

  “臣知错!”

  “皇弟犯了什么错?”

  

  晋源脸上的汗簌簌而下。皇上这个醋吃的,未免太微妙了。

  乾万帝看了他一会儿,也不说话,慢慢的笑着走回了首座,极其舒坦极其悠闲的往榻上一坐。晋源低头跪着,半晌才听他淡淡的问:“既然去赴了宴,就把那新鲜好玩的事说来给朕听听吧。朕整日深居宫中,真是太无聊烦闷了。”

  晋源抹了把汗,心里急速的思考着皇上这话有什么意思,有什么涵义,一边想一边僵笑着开了口:“臣只见了上官侍郎和夫人,其他人未见……说来也新鲜,臣竟然以前从不知道上官家家教这么严的。”

  他把出门前听明德被关禁闭的事简略说了说,原本以为皇上会很感兴趣的,谁知乾万帝淡淡的打断了:“这个朕早就知道。”

  早就知道?早就知道你还容忍着别人爬到你那小心肝的头上去作践他?

  晋源颇有些不能理解,只能一磕头:“陛下果然明察秋毫。”

  乾万帝笑了起来:“皇弟和朕感情生疏,要是和朕相处久了就知道了。朕一贯是知道很多事情的。”

  晋源心内大骇,面上佯作惶恐:“陛下说的是,臣今晚孟浪了。”

  乾万帝挥挥手:“皇弟喝多了,想必精神不济,回去休息吧。”

  

  

楚妃堂前

  明德在家不知道是看书还是被关起来,乾万帝竟然也忍着没去召他。一直到开春的时候,春闱将近,主考官丁恍将考生名单报到了御书房,乾万帝一看就看见了上边上官明德四个字。

  乾万帝手指抚摩过那四个字,脸上看不出一点表情,半晌道:“爱卿辛苦了。阅卷过后,将前三甲进士的卷子都送来给朕看看罢。”

  皇帝亲自阅卷的前例不是没有,但是一下子阅这么多,却是从来没见过的。丁恍忙问:“陛下是全部都看,还是臣挑出文章极好的送上来给陛下过目?”

  乾万帝反问:“朕不该亲自审阅我朝的日后的栋梁之才吗?”

  丁恍赶紧跪在地上:“臣遵旨!”

  

  张阔在一边无声无息的站着侍候,一会儿见丁恍走了,才使眼色给宫女。宫女忙端上一碗参汤,张阔接了过来,小心翼翼的递到书桌前,道:“陛下。”

  乾万帝猛地回过神:“嗯?”

  张阔一边倒参汤,一边请示:“皇上今晚翻哪宫娘娘的牌子?”

  乾万帝看看眼前的玉制案牍。这个正当盛年的皇帝后宫并不丰盈,最多的时候不过二十来人;后来明睿皇后死了,贵妃死了,夏昭仪死了;四妃原本就没有封满,再加上因故走的走散的散,现在不过十余个而已。

  就这十余个人里还有位份很低的、不受宠的、被冷落的,算起来真正比较规律侍寝的,不过偶尔一两人而已。

  “张阔啊,”乾万帝沉吟了一会儿,竟然笑了起来:“你说,要是朕当着明德的面大选秀女,那孩子会怎么样?”

  张阔恭敬的俯下身:“回皇上的话,明德公子武功日益精进,皇上还是不要冒险的好。”

  乾万帝哈哈大笑起来:“张阔,你很了解那小东西嘛……也是,他这么维护皇后,倒是个自古以来少有的孝子。”

  皇上站起身来:“也罢,咱们去看看皇后在干什么吧!”

  

  自从上次被禁足之后起,皇后就在冬暖阁里设立了静安堂,每天念经诵佛,说是给皇朝乞求太平。乾万帝跟这个皇后不和几乎是整个朝廷都知道的秘密,皇后没有生育,没有强有力的娘家势力支持,又不再年轻貌美,前后被禁了几次足,所有人都觉得她这个皇后位置已经坐不稳了。但是奇怪的,不管她这么皇后当得有多冷清,她还是继续的在这个位置上坐着,没有一点挪动的迹象。

  不知道的还以为帝后二人情深义重,知道的就觉得是皇上后宫不丰,没找到可心的佳人,于是可着劲儿把女儿往宫里送。前段时间恰巧是明德闭关念书的时间,死了的丁贵妃娘家送来一个庶出的小女儿,长得很是妩媚,不久就封了昭容。乾万帝到了皇后静安堂门口的时候就听见里边传来丁昭容年轻张扬的笑声:“皇后娘娘为皇上的生辰准备了什么礼物?这是什么,是手抄的般若波罗密经吗?我还是第一次看见手抄的经书,娘娘赐给我看看好吗?”

  门口的小太监刚要朗声通传,乾万帝摆了摆手,饶有兴味的站在了门口侧耳听起来。

  只听精致的凤凰琉璃月亮门里,皇后的声音四平八稳:“难得年轻女孩子对这东西感兴趣,妹妹要看,拿去便是。”

  丁昭仪便欢欢喜喜的拿过来在手中翻,一边翻一边赞道:“皇后娘娘的字写得真好看,妹妹也写簪花小楷,但是远不如娘娘的字练得好呢。这样用心的厚礼,皇上一定喜欢。”

  皇后微微的笑了笑:“这深宫里有什么打发时间呢,无非写写字,画两笔,消磨日子罢了。妹妹若是无事也可以练两笔,慢慢的就练好了。”

  丁昭容掩嘴笑道:“哎呀,不怕娘娘笑话,我哪里有那个清修的时间呢?皇上天天过来,我连一刻轻松的时候都没有;昨天各国使臣觐见,原本以为可以休闲一日吧,谁知又被皇上召去侍宴……”

  皇后皱了皱眉,想说什么,但是看她那一脸天真烂漫的样子,又说不下去。

  丁昭仪倒是眼尖,一看看见皇后皱眉,立刻惊慌失措的起身:“娘娘怎么了了?不舒服吗?可要宣太医?”

  乾万帝向张阔使一个眼色,张阔立刻高声道:“皇上驾到——”

  

  明黄色的仪仗矗立在凤门两边,乾万帝大步迈进宫里,皇后和丁昭容都没想到他会突然从天而降,当时就愣住了。

  丁昭容立刻跪下,梨花带雨的扑上前来:“陛下!陛下,不好了!臣妾不知何处口误,把皇后娘娘气出毛病来了!”

  皇后面色肃然的起身:“臣妾拜见皇上。”

  乾万帝轻描淡写的挥挥手示意皇后坐下,然后亲手扶起了哭成泪人儿的丁昭容,温言道:“皇后是一国之母,肚量很大,怎么会因为一两句话无心之失而生气呢?”

  他抬眼看向皇后:“是吧?”

  皇后牙关生生的咬紧了,齿缝间逼出一个是字。

  “那就好,”乾万帝扶着丁昭容坐在椅子里,兴致颇高的问:“昭容没事来找皇后说什么呢?”

  丁昭容羞怯的笑了:“臣妾看皇后娘娘的手抄经书真是一手好字,正自愧不如呢。”

  “是么?”乾万帝伸手拿过经书,随便翻了两页就放下了:“皇后有这个空不如照管后宫、管管人事,总比花时间信神信鬼来得好。神鬼之事原本就是迷信迂腐的人才相信的,你贵为一国之母,怎么也跟着信起这些东西来?”

  皇后被说得几乎挂不住面子,只得低声道:“臣妾记住了。”

  

  乾万帝随手把经书一扔,谁料恰巧砸到了桌上陈设的长颈琉璃水瓶,啪的一声水瓶翻倒,水面迅速的洇湿了书页,模糊了字迹。

  丁昭仪一看,慌得又要站起来:“皇后娘娘!这……”

  皇后伸手把经书拿过来,随手往边上放了,平淡的道:“毁了便毁了罢,妹妹不必惊慌,并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

  丁昭容还娇怯得不敢说话,倒是乾万帝又转向她,好像情绪一点也没有受到影响,兴致昂然的问:“爱妃今天吃了什么?”

  丁昭仪小心翼翼的看了一眼皇后,便细细的板着手指给他数,水晶包子、虾饺、汤圆等等,一样一样的评价厨子的手艺如何、花色如何、味道如何,一直说了半晌,皇后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乾万帝却像是毫无察觉一样搂着妃子在皇后的清修佛堂里调笑,反倒是越来越高兴了。

  他就是不喜欢这个皇后,活生生就是一对怨偶。

  其实皇后也没什么,贤淑有肚量那是当然的,从来不倾扎后宫众妃,从来不说三道四。甚至连上官明德,也是她送到乾万帝的床上去的。

  但是乾万帝就是看她不顺眼。明德越费尽心思的维护她,就越让她被乾万帝所厌恶。

  

  丁昭容说得高兴,粉脸含羞的撒娇:“皇上,天色晚了,不如……”

  乾万帝猛地回神,霍然起身,冷冷的道:“皇后便自行休息去吧。”

  皇后一言不发的站起身福了一福,脸色虽然难看,但是当然不会有任何人去注意看她。乾万帝拉着丁昭容刚要走,突而身边伸出来一只手,手上端端正正的捧着一个描金磁盘,上边放着两杯西湖龙井。

  乾万帝眼睛一扫,只瞥见是一个低着头的侍卫,便不大耐烦的问:“这是干什么?”

  那侍卫抬眼微微一笑,斯文甚至温柔的回答:“——臣代皇后,端茶送客!”

  乾万帝猛地顿在了原地。

  那侍卫装扮的,赫然就是大半个月没见的上官明德。

  

  _

  

  丁昭仪茫然的看着乾万帝,又转头去看了看明德。这个侍卫很漂亮,这是她的第一印象;这个人不过十几岁的年纪,眉目如画就不用说了,他眉眼之间还有种不一样的意蕴,说不出来是什么感觉,好像有点冷、有点肃淡、还有种五官过于秾艳而显出的戾气。

  他和这个后宫里她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说不出来哪里不一样,但是就是有所不同。宫里的每一个人都是温顺而恭谨的,这个人却暴戾、利落、高高在上、针尖一样刺人。

  

  乾万帝突而后退了半步,低声问:“端茶送客?……送谁?谁是客?”

  要是明德这时候敢说一声“送的就是你这个客”,那乾万帝不敢保证自己会不会做出什么过分的事来。

  明德笑了起来,这么一笑,他眉目间就有了一种明亮甚至清澈的神采来:“——也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嘛,皇上当然是主人了。也罢,既然送不了皇上,那这送客茶臣就自己喝了罢。”

  他拿起杯子仰头刚喝了一口,乾万帝一把夺走茶杯,就着他刚才沾唇的地方,一口闷掉了剩下的茶。

  砰的一声乾万帝把价值连城的青玉古盏甩手摔碎在地,上前去一把抓住明德的胳膊,把他硬生生拖到皇后面前去,指着她的鼻子问:“你堂堂一个皇后,鸡毛蒜皮的事都要靠着他来给你出气吗?既然这样你也不用占着这个位置了!叫他来当皇后得了!”

  其实皇后也没想到明德会扮成侍卫守在宫外,但是她还是一声不吭的跪了下来。

  “跪跪跪!就知道跪!除了跪你还会什么?整个就是个废物!”

  乾万帝话音未落,明德霍然跪地:“皇上息怒啊。”

  

  丁昭仪惊慌失措的躲在金雕红漆柱之后,不禁向明德看了一眼。这个少年虽然跪着哀求皇帝息怒,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她总是觉得那个少年其实在笑,在嘲讽的、轻蔑的、狠辣的微笑。

  乾万帝伸手去板着他的下巴:“你又求我什么?”

  “臣求皇上息怒啊,”明德说,“——您堂堂一个皇上,鸡毛蒜皮的事都要靠痛骂皇后才能解气吗?既然这样皇后也不用耽误您什么时间了,耽搁了您的丁昭仪侍寝,真是不好意思啊。”

  这话说得无比温婉,甚至可以称得上是婉若好女了。

  丁昭仪脑子里嗡的一响。任何人都不敢这么对皇帝说话,除非是想上午门去,想被株连九族。

  乾万帝的脸色果然扭曲了,那一刻所有人都产生了一种错觉,好像他下一刻就要把扳在明德下巴上的手指移到他脖子上去,狠狠的掐住他一样。

  “上官明德,”乾万帝李骥从牙齿缝里逼出来几个字,“——你以为明天就春闱开考了,你一只脚已经踏出京城的城门了是吗?”

  “臣不敢。”

  “朕可以立刻就取消你参加考试的资格,你信不信?”

  明德接口道:“臣如何不信。”

  

  乾万帝一动不动的盯着他看了半晌,眼神阴霾入骨,就像是野兽在猎食之前专注的盯着猎物的目光。上官明德温顺的跪着,任凭自己的下巴被紧紧的掐着,长长的眼睫垂下来,好像完全没有马上就要被撕碎的感觉一样。

  乾万帝半跪下去,拎着他的下巴,用力之大把他整个上半身都拉了过来,几乎要倾入自己的怀里去。

  “明德,”他问,“你在威胁我吗?”

  上官明德笑了起来:“臣怎么敢。”

  “那你这是干什么?”

  “臣知错。”

  “你知道什么错?”

  “臣说过了,”明德温柔的微笑着缓缓的道:“——臣见鸠占鹊巢后宫秽乱,忍不住替皇上皇后教育丁昭仪谁才是这后宫之主天下之母,谁知却耽搁了皇上宠幸丁昭仪,实在是罪过。”

  

  说穿了,这人心眼小又记仇,被惹到了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就念念不忘着要把帐算回来。可能这些年来明里暗里向皇后示威的妃子不在少数,可能比丁昭仪愚蠢天真的人更多,但是不幸的,丁昭仪一次天真无知的炫耀之举,偏偏就让上官明德惦记上了。

  乾万帝不怒反笑:“好,好!爱卿如此兢兢业业,朕怎么能不赏你?”

  乾万帝猛地一把把明德拖起来,一只大手铁钳一样抓住他的胳膊,也不顾他有没有跟上,就这么连拖带拽的把明德拖到了大殿门口。丁昭仪不知所措的站在原地,突而听见身后椅子砰的一声响,回头一看只见是皇后站起了身,又无力的跌坐在了巨大的、华贵的玉椅里。

  丁昭仪颤抖着开了口:“皇后……陛下他……”

  皇后厉声道:“你愣着干什么呀!”

  她的声音完全失却了平日里的平淡和端庄,甚至给人一种狰狞的错觉。

  丁昭仪脚下一软,连滚带爬的跑出了大殿,拼命追着跟了上去。

  

艳色殊众

  明黄色的仪仗停下来的时候,是丁昭仪居住的春满宫门前。首领太监吃不准皇帝要摆驾哪里,但是之前说了今晚是丁昭仪侍寝,皇上又没有特意去更正,所以他们还是把车驾到了丁昭仪处。

  乾万帝盛怒之下也没有去注意,他一步跨下车,伸手就捞起上官明德,活活拖进了宫殿的内室。

  丁昭仪疾步跟了上前,谁知乾万帝拖着人径自走进了内室,随即把门在她面前重重一关,砰的一声巨响差点砸到了她的鼻子。

  丁昭仪软弱的跪在了门外:“皇上,开门哪!”

  乾万帝充耳不闻。他把明德扛起来摔到天青垂幔的四方大床上,哐的一声响,明德一声不吭的给他摔得软了下去。

  “你不是要教育丁昭仪谁是这后宫的主人吗?”乾万帝在他耳边低声说:“——朕帮你教育给她看。”

  

  明德猛地翻身要起来,被乾万帝一手掐着脖颈一手刺啦一声撕开了衣襟。旧白的亵衣被揉得乱成一团,里边露出胸前大片的皮肤,带着少年削薄而性感的肌肉,温软如玉,沾手销 魂。

  明德一声不吭的一掌拍到乾万帝胸口。习武少年,手劲不小,然而乾万帝东都没有动一下,顺手就重重的一巴掌还了回去。

  明德连哼都没哼出来就一头栽倒在绵软的鹅绒枕头里,乾万帝的手在他后腰上肆意揉捏着,一路往下,带着明显的侵犯的意图。

  “皇上!”

  乾万帝重重的在他后腰上一拧:“怎么?”

  “放开我!”

  乾万帝把他整个翻过去,一手抓着少年狭窄的腰,一手顺着手下那漂亮的脖颈往下,毫不留情的揉捏出或青或红的痕迹。记忆里让人狂暴的快感一点一点在脑海里浮现出来,许久没有感受到的饥渴,让这个年富力强的帝王就像个性急的毛头小伙子一样迫不及待。

  乾万帝咬着明德的耳朵,嘶哑的说:“做梦。”

  明德极力的避开在自己后背上噬咬的男人:“……明天春闱就开考了!放开我!放开我!滚!滚开!滚开!……”

  那声音因为恐惧而有点颤抖的低哑,少年还没有完全变声完毕的嗓音,尖厉的、恐惧的、带着喉咙里震出的血腥,在已经完全亢奋的男人耳朵里听来,格外让人想……摧残。

  乾万帝一手粗鲁的扯开明德的衣带,一手猛地把他两个手腕抓起来,三下两下的绑在了床头上。明德拼命挣扎着,甚至踢了乾万帝一脚,声音已经哑得变了调,完全听不出原本那总是平淡的讽刺的音调来:“——你他妈的别在这种地方对我发情,李骥你这个昏君!你这个王八蛋!我一定要杀了你!你给我等着!……”

  “等你能杀我的时候,”乾万帝吻着他的眉角,“我一定让你杀。”

  

  这是什么地方?是乾万帝李骥后宫嫔妃的宫殿,是寝室,是他曾经在这里宠幸其他妃嫔的大床。

  那种深切的屈辱感让明德全身发抖,几乎止不住。他全身赤 裸着落到那个男人手里去肆意侵犯,那个王八蛋那样强势而不可阻挡,没有任何人能够把他从这个深不见底的黑暗和压迫里救出来。

  没有任何人,因为没有人敢反抗这个天下的皇帝。

  真是一件奇怪的事。这个男人在朝廷上说一不二,玩弄政治的同时也顾得上抚慰民众,征战四方的同时也知道休养生息。虽然他残忍狠辣,但是在大多数臣子嘴里,他们的帝王都是果敢、英勇、有魄力的。

  这样一个不可多得的明君,这样一个强有力的完美的帝王,所有人都交口称赞着,史书大肆渲染着他的功绩和帝业,整个天下都仰慕着膜拜在他脚下。然而偏偏转到人后私下里,他却可以用那么冷酷和卑鄙的手段去强占和折磨一个完全没有一点反抗能力的年幼的孩子。

  明德甚至觉得乾万帝把他所有阴霾和狠辣的一面都发泄到自己身上了。他觉得很痛,可是他叫不出来。变声期的男孩子原本就不应该大声说话撕裂喉咙的。他感到咽喉里泛出的血腥味,干涩而痛苦。

  如果有凉水的话那该多美好……

  但是那是不可能的,就像乾万帝李骥一旦亢奋起来就完全不会把那么重的手放轻一些那样,当他觉得血脉喷张、迫不及待的时候,是绝对不会放过上官明德,哪怕让他喝一杯水稍微放松一点的。

  

  丁昭仪在门外一动不动的跪着。乾万帝身边的宫人都站在远远的大殿里,虽然都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都好像见怪不怪一样。

  丁昭仪跪得最近,那些门里的呻吟和惨叫的声音都一字不漏的听在了耳朵里。一开始只是乾万帝粗重的喘息和发狠的声音,后来就是惨叫和呻吟,一直持续了很久很久,久到她觉得,那个少年甚至可能已经被折磨死了。

  夜深露重,没有人上前请她起来,她只能跪着,一口气支撑着自己的喉咙。

  内室里的惨呼渐渐的断断续续,中间有一些让人面红耳赤的呻吟,但是后来就变成了嘶哑仿佛在砂纸上磨过的求饶。那求饶已经是神志不大清楚了,夹在种种淫靡的声音里,就好像一只落到陷阱里去的幼兽的哀求一样,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那一夜各种折腾的声音就没断过,那个男孩子的哀求声音细软而娇弱,让人联想起被人玩弄在掌心里的幼猫,充满了惊恐和害怕,让人想用力的揉在怀里去恣意的揉拧,让它完全的归属于自己,完全任凭自己的处置。

  丁昭仪从没有见过乾万帝这样对待自己,后宫也没有过被皇上这么对待的先例。妃嫔们都是平淡的过日子,没有什么大的波澜,好像也没有谁想去动皇后的地位。

  原来这样的折磨和侵犯并不是恨和厌恶,而竟然是被关在帝王的心里喜爱到了极致了。

  

  _

  

  丁昭仪记不得那天晚上她是怎么过去的了,到凌晨的时候连断断续续的呻吟和抽泣都完全嘶哑到消失了,她好像跪在地上睡了一会儿,直到被张阔尖细的声音吵醒。

  天色已经蒙蒙亮,张阔跪在地上重重的拍门:“皇上!皇上!皇后头顶祖训跪在正泰殿门外请求皇上早朝!”

  皇后?

  那个懦弱无能、被欺负了都只能忍着的、差不多已经被打入冷宫的皇后?

  张阔拍门拍不起来,重重的在地上磕了一个头:“皇上!万一早朝的大臣看见皇后此举,那就是国将不国啊!”

  丁昭仪僵硬在原地,看着张阔又尖声急道:“皇上不怕留言非议,至少为小贵人留下生路啊!”

  

  乾万帝其实根本不怕群臣会怎么说他。当年他上位的时候,第一件事就是清理了朝中一帮守旧迂腐的老学究们。但是就算他自己不怕,他也不得不为明德考虑一下。万一这件事传出去了,这个少年就是祸国殃民、狐媚惑上的妖孽。

  前朝不是没有过这样的事,先皇宠爱东阳王之母王贵妃,甚至一连半个月未曾早朝。那才真是常得佳人笑如花从此君王罢早朝,直到朝中大臣联名上折子请求“清君侧”,先皇登时大怒,立刻封了王贵妃为后作为威慑。那场风波是过去了,但是东阳王也受到了很大影响,原本被册立封太子的事也只好暂缓。这么一缓,就生生错过了皇位。

  里边沉默了很久很久,不知道皇帝在想些什么。丁昭仪以为皇上根本就没有醒过来的时候,门却被吱呀一声推开了。

  张阔一个头磕下去,丁昭仪已经呆住了,僵硬的抬眼往上看。

  

  昏暗的光线中,乾万帝披着一件黑金色的袍子大步走出来,手里搂着已经完全人事不省了的明德,用雪白的丝绸凌乱一裹,只看见那少年的侧脸被按在乾万帝怀里,雪一样苍白的颜色。

  丁昭仪愣愣的看着乾万帝大步的走过去,一瞥只见看到明德落下来的半截胳膊,细瘦的指尖无力的低垂着,一点血色都没有,细弱得让人心悸。就好像攥在掌心里,稍微一捏就断了碎了一样。

  张阔急忙站起身来跟上去,乾万帝一边走一边头也不回的问:“皇后在干什么?”

  “回皇上的话,皇后在议事大殿外头顶祖训跪着,说不见到小贵人就不起来。”

  “什么祖训?”

  “为君者以繁衍龙嗣为任而不贪美色为患。”

  乾万帝冷笑一声:“好一个贤后!”

  张阔急急的低声道:“皇上想想,早朝的大臣已经在路上了,春闱……春闱鸡鸣三声开考……”

  乾万帝猛地顿住,回头问:“他还去春闱?”

  张阔跪倒在地:“皇上,考了没考上,总比考都考不了来得让人死心吧。”

  

  乾万帝低头去看怀里的明德。这孩子脸色在磁一样的白中又透出淡淡的青,眼睫微微的颤动着,但是睁不开。他好像还在做噩梦,神色间显出怕到了极点的惊惧,好像被追杀着,无处可逃。

  乾万帝的心蓦然柔软下来。他低头亲了亲明德的额角,汗津津的,温度很凉,没什么人气的样子。

  怕什么呢,他想。永远都是小心翼翼又无比警惕的观察着我,就好像一头幼兽害怕的观察着眼前的庞然大物,而且还不时的伸出爪子来企图挠一下、撩拨一下,其实根本无关痛痒,然而好像这样就给他出了一口恶气似的。

  但是每当我稍微作出反应的时候,这人就立刻炸了毛一样没命的到处逃窜,甚至慌不择路的把自己狠狠撞伤。

  其实换了任何其他人要是这么得宠,都早就飞扬跋扈到天上去了。只有这个小东西,忐忑不安心事重重的紧缩在小小的拐角里,恨不得你永远都不理他、不去注意他才好。

  乾万帝抱得手重了一些,明德皱起眉,无意识的挣扎了一下,然后冻着了一样紧紧缩了起来。乾万帝感觉到他有点发烧,直觉上他绝对不应该再去春闱了。

  但是如果不让他去,他醒来以后会怎么样?

  会哭,会闹,这都不要紧。就怕他脑子转不过来,以前是炸了毛撞墙上了就晕乎的倒下了,这次会一下一下活活把自己撞死。

  

  凌晨的天光从高高的窗棂间迤逦而来,淡薄的铺在春满宫厚厚的暗色的地毯上。初春料峭时寒凉的空气夹杂着水汽,从远处淡蓝色的宫殿重重的阴影中弥漫开来,仿佛要把人整个都冻起来一样。

  乾万帝站在宫殿大门外走廊的明昧阴影里,慢慢的跪下来,把怀里的人放到软轿厚厚的银鼠垫子上。

  张阔低声问:“皇上……?”

  “把他送到皇后那里去,”乾万帝说,“皇后知道怎么照顾他,她会想办法偷偷把他送到考场上去的。”

  “可是皇上——”

  “皇后问起来,就说朕不知道。”

  乾万帝一直看着软轿缓缓的离开,前边已经有人飞速的去禀报,请求皇后起来了。

  头顶祖训、长跪不起……

  乾万帝冰冷的微笑起来。

  已经当了恶人,又装什么无辜呢?

  

  

春闱策问

  太子在东宫里坐卧不安,一会儿长吁短叹,一会儿急匆匆来回转圈子。大尚宫看到他那样子,忍不住劝道:“太子再不休息,恐怕会被皇上拿出来作话柄啊。”

  太子愁眉苦脸的道:“我怎么睡得着?父皇白天还说我没有一点本事,这个太子不如不要当了。阿醉,你说我为什么是太子?要是我只是个富贵闲人的话,带着母后和弟弟去乡下买一间大房子、几亩地过日子,那该多好……”

  阿醉捂住他的嘴:“太子快别说了!”

  太子叹了口气,垂头丧气的坐下来,过一会儿突而站起身:“阿醉,你帮我去母后宫里打探打探情况吧!父皇昨天去了母后的静安堂,不知道会不会和母后说起我的事?”

  大尚宫叹了口气,披上雪青溜钻大氅,匆匆的去了。

  这个太子是个好人,只可惜生错了帝王家。他忠厚、善良、爱读书、孝顺长辈,换在任何一个普通人家里,都是很讨长辈喜欢的儿子。

  可惜生在了帝王家,又生做了乾万帝的儿子。乾万帝当年争夺东宫之位的时候,亲自征杀疆场手刃羌族,战火之中抢来了东宫的太子之位。如今一比,更显得这个软弱的太子太过无能。

  

  大尚宫匆匆赶到皇后的静安堂,进门就发觉宫女蹑手蹑脚的来去,太医低着头匆匆的经过,内室里房门大开,一股药味扑鼻而来。

  大尚宫一惊不小,立刻拉住皇后宫里的司筵:“大人可知道是皇后娘娘病了么?”

  司筵嘘了一声,低声道:“皇后娘娘照顾人呢。”

  大尚宫隐约猜到是谁,只一瞥只见,看见帘后一个人被扶到软榻上,接着来了几个宫人,小心翼翼的把软榻抬了出去。皇后俯在那人身上,不断的用手拭泪。

  大尚宫道了一声“娘娘”,接着掀帘走了进去。皇后坐在茶几后,怔怔的流泪,见她进来了才茫然的问:“你来啦?”

  大尚宫连忙跪下:“奴婢替太子请安来了。刚才那人……可是……可是……”

  皇后突而一摔茶杯,砰的一声脆响。

  大尚宫一个字不敢说,皇后脸色都变了,愤怒的咬着牙道:“李骥那个畜生!”

  大尚宫慌忙起身去一把拉上了碧纱橱。

  皇后毫不觉察一般,厉声道:“送来的时候就要没气了!他什么都不说,就传了一句话,你道是什么?”

  大尚宫摇头道:“奴婢不知道。”

  “他说:交给皇后照顾!”

  皇后几乎嗓音都完全尖利得变了调:“——那个畜生!简直不是人!天下漂亮的男孩子这么多,他非要活活整死明德一个才算数吗?”

  大尚宫跪了下去:“娘娘现在最主要的还是让明德大人上考场啊。明德大人文采斐然,只要上了考场,就不是没有机会的啊。”

  皇后尽力平缓了一下呼吸,慢慢的抚摩着大尚宫的后背,道:“好孩子,你果然处处都和我想得一样。”

  大尚宫道:“奴婢不敢。”

  “有什么不敢的?太子那个样子,身边若是没有你照顾着,叫我怎么……”

  大尚宫抬眼看去,皇后娘娘妆容精致的脸上蓦然留下一滴泪来:“已经赔上了这么多,我图个什么呢?不就是图他即位吗?他要是不即位,他怎么对得起我,怎么对得起他弟弟!他怎么对得起我们这么多年,忍气吞声的活着……”

  

  明德其实意识并不清楚,一会儿是在软轿中颠簸,一会儿好像来到了皇后的凤仙宫,一会儿刚要睡过去,就被一根银针扎在后颈上,活活的刺醒了。

  然后就是一座软榻把他抬去了考场,在鸡鸣三声前赶到了宫城里举办考试的太学殿。

  他觉得头脑里很不清楚,一会儿很热,一会儿很冷,连自己怎么坐到座位上的都不大清楚。一会儿考生陆续的来了,大殿里鸦雀无声,每一分每一秒对他来说都是一种痛苦的煎熬。

  他渴,发着高热,全身上下每一寸骨骼都像是被人打断了又重新接起来,几乎连坐都坐不稳。笔在手里拿不稳,手抖得厉害,几乎写不了字。

  

  监考的太学官踱过这个座位,看到这个考生有异样,于是多问了一句:“你还好吧?”

  明德几乎要栽倒,他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只微微的摇了摇头。

  三年苦读,很多考生都对这场考试给予了重望,就算一时身体不舒服,强撑着也是要到考场的。太学官理解的叹了口气,也不说什么,摇摇头走开了。

  明德俯在桌面上喘息了一会儿,一个字一个字的看题目。策问是考为臣之道的,明义问子欲孝当何为,每一字每一句都影射了当今的皇上和太子。

  真不错,堂堂的春闱策问,多么重要的考题,上万的考生入考……那题目竟然是定给了我一人看的。

  明德唇角拉扯了一下,好像要笑起来,但是随即就因为疼痛而猛地捂住了唇。

  那个男人简直要把人都整个吃下去一样,口腔细嫩的皮肤都没有放过,每一寸每一厘,都一点一点的噬咬过去,留下一地狼藉才罢。

  明德提起了笔。父子之道,别于君臣之道……为父者年老昏聩,为子则当竭力弥补安慰;为君者昏庸、荒淫、拙政、违悖人伦,为臣则当力谏甚至逼谏,岂能以忠孝混为一谈?

  ——李骥,明德冷冷的想着:既然你定了考题给我一人看,那我这个答案也好好的给你说说罢了。

  

  考完已是中午,主考官一锤定音,古钟打响,整个长安城都听得到那袅袅不绝的回音。卷子被依次收上去,主考官又将君子端方为臣之道的话教训了一遍,就挥手让他们离开了。

  太学殿里渐渐人声喧闹起来,明德迷迷糊糊的知道要走了,他手指都颤抖得拿不起东西,最终只好把所有文具都丢弃在了桌面上,自己站起身,摇摇晃晃的往外走。

  有个考生以为他忘了笔墨纸砚,于是上前去一拍他:“这位兄台……”

  就是这么一拍,明德一声没吭,整个人就这么颓然倒下了。

  那考生吓了一跳:“兄台!兄台!你怎么了?怎么了?”

  周围恍惚有什么人的喧哗和惊呼,然而那些都离他越来越远了。明德眼前一黑,直直的摔倒在了太学殿台阶前的月台上。

  

  _

  

  考生在考试结束后晕倒了,这其实不是件大事。

  主考官丁恍也没有多加注意,只是当着人面,总要体现自己为官一方、爱民如子的情怀。于是他吩咐人:“太学官大人们把那考生扶去内室,请郎中来看一看罢。”

  说罢一回头,看到皇上身边的红人张公公候立在一边,忙满面堆笑的迎上前去:“张公公安好?”

  张阔欠了欠身:“托大人的福,咱家好着哪。这春闱结束了,大人要辛苦了哇。”

  丁恍忙道:“不辛苦不辛苦,臣定不辜负皇上重托。”

  他想打听打听自己在宫中的小女儿的事,还没开口就被张阔打断了:“大人,咱家突然想起来一件事。那个刚才昏过去的考生,他是谁啊?”

  丁恍哪里知道那人是谁,于是回头问小厮:“那考生是姓甚名谁?哪里人氏?”

  小厮飞快的跑去打听了回来,说:“回大人的话,是上官侍郎家幼子明德。”

  张阔蓦然变色,猛地上前问:“在哪里?”

  丁恍吓了一跳,就见张阔回头对他低语道:“丁大人有所不知,那人的圣宠……可是……可是深的很哪!”

  

  丁恍连忙和人前去内室。上官明德躺在一间小榻上,面色苍白,呼吸轻浅,周围也没有人伺候着,外边人都在忙里忙外。一个小厮远远的见丁恍和张公公带着几个手下来了,连忙奔过来赶着叫:“大人!才沏的红枫茶,大人尝尝新?”

  张阔抬手就给了那小厮一嘴巴子:“早干什么去了?还不快让开!”

  小厮被打得一跤滚落在地上,忙退在了一边。张阔匆匆的掀帘进了内室,一看明德那样子,忙叫人:“快快送进宫里去!”

  丁恍正叫人请上官侍郎来,一听便挥退了手下,凑过来指着上官明德,低声问:“公公可知道,这人是……”

  张阔比了一个嘘的手势,道:“原本咱家不应多嘴的,不过既然和大人相交这么多年,这点子事也不应瞒着大人。这人和皇后,原本有些……有些亲缘关系。”

  说罢俯身轻轻推了推明德,俯在耳边低声唤道:“明德公子,明德公子?”

  明德迷迷糊糊的皱了皱眉,微微睁开眼,过了好一会儿才看清楚一点,便低声问:“你来干什么?”

  张阔垂手道:“皇上派咱家来的。”

  丁恍一惊,只听明德阖上眼,低声道:“……叫他滚。”

  丁恍几乎没站稳,却见张阔好像早就已经习惯那样,陪着笑道:“公子这样也该养养,何必和自己过不去呢?奴才已经派人前去府上禀报令尊大人,说皇上下旨,既然您身体不好,就接去宫里养养,也是一个关爱臣子的意思……”

  

  他啰啰嗦嗦的说了一大堆,明德渐渐的也没精力听他说了,只见他嘴巴一开一合的不知道又在说什么,便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

  张阔恭顺在候在一边,看他渐渐的合上眼睛睡过去了,便慢慢的住了口,使了个眼色给外边等候已久的宫人。乾万帝的命令是:把那孩子送来朕身边,但是这个“身边”却没有加上任何时间期限。

  难道皇上已经有向上官家挑明的意思了?

  ……可能吧。

  

  上官家并不是只有这一个独苗的。如果香火唯独这一个,那身为老臣,据理力争发誓不从还是有立场的;如果家里儿子多这一个又是庶出幼子,那当皇上委婉的表示喜爱的时候,一般人都不会太过拒绝。

  前朝不是没有过这样的例子,一个皇帝,有几个漂亮的男孩子陪侍,也算不得什么。他一个手无寸铁的男孩子,只身一人进了吃人不吐骨头的后宫,除了帝王宠爱之外,他还有什么可以依附可以倚靠的?

  只要离开了上官家,他就不再是官家子弟的身份。乾万帝要占有一个臣子家的儿子是有难度的,但是如果脱离了上官家子弟的那个身份,那就是乾万帝把他为所欲为生吞活剥了都不会有人管。

  

  

秋过雕梁

  乾万帝不在后宫里,这个时间他还在御书房和大臣议事。西宛国使臣就要来京朝拜、递交国书了,很多事都挤压在案头上不得不处理。

  凭心说乾万帝不是个昏庸荒淫的皇帝,尽管上官明德有时会痛骂他昏君,实际上他并不是总那个样子的。前朝定一月四次早朝,到了乾万帝这里便是日日早朝,定期检查臣工绩业,奖罚分明有度,朝堂秩序井然。可以说虽然作为一个男人来说他的确有些失德;但是作为一个皇帝来说,他还是很英明果断的。

  

  宰相夏徵结束了对西宛国使节觐见的种种安排阐述,一抬眼便望见乾万帝默默的坐在书案之后愣神,连忙低下头去,轻咳了一声。

  乾万帝猛地回过神来:“宰相啊。”

  “臣在。”

  “春闱结束了是不是?”

  夏徵愣了愣:“……刚才巨钟敲响,臣想是结束了。”

  乾万帝点点头,然后出乎意料的、没有什么连续性的道:“那既然这样,太子也不小了,至今没有大婚,皇后说你小女儿秀丽知礼,朕看就聘为儿媳吧。宰相看怎么样?”

  夏宰相一抖,随即跪下三拜九叩:“臣谢陛下恩典!”

  

  今天的太子妃,不出意料的话,就是未来的皇后了。

  其实这个“意料”在宫里并不鲜见。一块带了点料的点心,几句居心叵测的话语,甚至帝王的一时之念……都有可能造成这个意外的发生。有太多太多的差错可能会造成通向皇后的这条道路被彻底毁灭,与此同时对稳固的做法,就是确保太子登上皇位。

  明德一直心心念念的惦记着让权倾一时的夏宰相的女儿坐上太子妃位,为此不惜鸠杀了夏昭仪。姐姐若是做了天子妾,妹妹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当太子的正妃的。

  至于他顺手栽赃给了丁贵妃娘家,那就纯粹是上官明德式的阴毒小人做法了。

  

  乾万帝一时很有些看不起明德背地里的小动作,但是真要阻止,他也阻止不了,他总不能真的把明德处理了吧。他所能做的所有事,就是明明知道明德天天盼着他下旨给太子封妃,但是却偏偏按着这道旨意不发。从冬天熬到开春,他眼看着明德天天心里抓痒一样的挠,天天在身边转悠着欲言又止,却慢悠悠的就是不放他个痛快。

  你不是跟我玩小聪明么?我偏偏让你玩不成。

  乾万帝原本打算拖个一两年的。拖个一两年,慢慢的寻个错处查办了上官家,一个入了罪籍的无官无职的孩子,很容易就落到自己手里了。但是眼下事发突然,他打算做一件很对不起明德的事,可能会让那小东西炸毛甚至跳墙……所以他不得不在这之前,稍微给一点补偿,一点缓冲。

  

  乾万帝咳了一声,道:“爱卿平身吧。朕看太子也拖不得了,找个黄道吉日就把大典办了吧。”

  夏徵刚想开口谢恩,突而张阔从身后水晶帘里掀帘走出来,俯在乾万帝耳边说了几句什么。乾万帝脸色一变,站起身来一句话都没说,径自就向内堂里去了。

  满堂臣子都是一愣,张阔立刻站起身,一挥拂尘,肃然道:“列位臣工听旨:有事明日再议,今日退朝——”

  这个“明日再议”是张阔自己加上去的,其实要是真的有急事,下午也可以托人送进宫里去。但是张阔估摸着,皇上看到明德以后一定不会轻易离开,那么今天下午要是让皇上有心思去处理公务,怕是不可能了。

  

  宫人围着正泰殿内室里的明德端药喂水,突而乾万帝砰的一声一脚踹开门,径直就这么闯了进来。

  宫人忙齐齐跪下:“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乾万帝不耐烦的挥手让他们免礼。还万岁呢,这会儿人都快没气了,还万什么岁!

  

  太子身边的阿醉正走到门口打探情况,一见乾万帝在里边,顿时止住了脚步。谁料她绯色的衣裙一角飘出来还是被乾万帝看见了,她刚想避开,就听里边皇上说:“尚宫进来!”

  阿醉忙走进来福了一福:“奴婢参见陛下……”

  乾万帝打断了她:“太医人呢?人都没意识了怎么还给捂这么厚的被子,想捂死他么?你是宫里做老了的女官,这个都不懂得弄?”

  阿醉心说我还没有进来,这又管我什么事?她立刻跪下去道:“那帮奴才不懂事,奴婢亲自来照顾明德公子罢。皇上事务繁多,还是……”

  乾万帝再次打断了她:“朕不能呆在他身边吗?”

  阿醉立刻道:“奴婢不敢!”

  

  她在太子宫中算得上是一个管家的角色,皇后当作半个女儿看待,皇帝看她平日里忠勇果决甚于太子,也不大多说她什么。阿醉亲手拿了雪裘过来换下那床锦被,结果乾万帝一看,不耐烦的问:“没有更轻点儿的东西了吗?”

  阿醉忙道:“奴婢这就去拿陛下的火狐裘来。”

  乾万帝身边的一个太监总管一惊,还没来得及提醒那不合体制,便被阿醉一掐手背,赶紧退了出来。

  一会儿火狐裘拿来了,阿醉刚要给明德换上,便听乾万帝哼了一声说:“朕自己来吧。”

  

  从来没有伺候过人的皇帝,于是便小心翼翼的在不惊动睡着的明德的情况下,一点一点的褪下了被子给他裹上火狐裘。阿醉匆匆一瞥过去,只看见明德肩胛上一块青一块紫的痕迹斑驳,有的还渗着血迹,不由的暗地里倒抽了一口凉气。

  这哪里是侍寝,简直就是存心要把人糟蹋死。

  

  乾万帝把明德整个裹在火狐裘里,打横一抱搂在怀里,站起身大步往外走。太监总管忙跟上去问:“皇上这是要去哪里?”

  乾万帝一边走一边淡淡地说:“从今以后让他住在朕寝宫里。”

  太监总管刚要疾呼这罔顾体制,接下来就被乾万帝另一句话生生的堵住了。皇帝在龙辇前停了步,回头对他低声道:“……一切用度照凤仙宫品级来办。”

  太监总管一震。

  凤仙宫品级……那是给当朝皇后的待遇啊。

  

  _

  

  丁恍弯腰低头的进入清帧殿的时候,一瞥之间好像看见皇上怀里搂着个孩子,但是他没有看清楚就赶紧低下了头。

  “臣丁恍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

  乾万帝一个凌厉的眼神打断了他,然后压低了声音,指了指面前的书案:“放上来。”

  

  丁恍赶紧躬身把手里的试卷送了上去。靠近的刹那间他看到乾万帝怀里的少年,单薄的身体裹在火狐裘里,只露出一个鼻尖,苍白得可怕,好像随时都会断气一样。

  乾万帝好像很怕惊动那孩子,尽量不发出动静的展开了试卷。丁恍低声道:“禀陛下,太学官谢宏阶大人看过此卷,力争将这位考生点为探花。但是臣看此人言论,便十分惶恐……”

  乾万帝一动不动的盯着试卷上的笔迹,瘦骨嶙峋的瘦金体,即使考卷封住了姓名,他也能看出来那人是谁。

  “荒淫、挥霍、拙政、刚愎、昏庸、残暴、违悖人伦、不得为天下范……”乾万帝一个字一个字低声读过去,冷笑一声:“——响当当的八条罪名啊。”

  丁恍深深的低下头。

  

  乾万帝阖上试卷。当初也是在这张书案前,也是这样从身后搂着怀里这个人,手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的教他书法。也是这样初春的天气,空气却冰凉得好像深秋一般,清帧殿外的天穹高远,却没有一只鸟在天际翱翔。

  那个时候那孩子才多大一点点?那手清瘦又细嫩的被攥在掌心里,每一处细巧的骨骼都硌着手心,好像稍微用力一握,就能把那骨头都捏碎了溶进自己的血肉里去。

  那样好的字,那样斐然的文采,如今就在这张书案上一笔一划的控诉他的罪名:荒淫、挥霍、拙政、刚愎、昏庸、残暴、违悖人伦、不得为天下范……

  

  明德浑浑噩噩的睡着,头埋在乾万帝的怀里,轻微的呼吸着,带起微微的气流,轻轻搔痒着皇帝颈窝上的肌肉。

  乾万帝放下试卷,淡淡的道:“此人好文笔。”

  丁恍心里一颤。

  “那就点为探花好了。”

  丁恍抬头看乾万帝,高高在上的天子表情肃穆庄重,好像一点也看不出有什么真实的情绪。

  丁恍三拜九叩,大礼退出:“臣领旨——!”

  

  大概他的声音大了一点,乾万帝怀里的那少年突而咳嗽起来。乾万帝猛地一把抱住他,对丁恍匆匆道:“你去吧。”

  丁恍赶紧退出了门。临关门前最后一眼,就看到乾万帝一手紧紧搂着怀里那人,一手抚摩着那人的脸,喃喃的道:“怎么还在咳……乖……渴不渴?要不要喝水……”

  

  乾万帝间十七年初春的某天晚上,太医院突然被一对侍卫手拿圣旨破开了大门。首座太医王君义颤颤巍巍的披上衣服,随即被一把抓住了。

  “太医院接旨:即刻进宫!”

  值班太医们被赶鸭子一样赶上车,一盏茶时间风驰电掣,停下来的时候差点颠断了他们的一把老骨头。王君义哆嗦着下车一看,原来是乾万帝的寝宫清帧殿,在夜色中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宫女都窃窃的私语:是那位侍寝的娘娘急病了,病得真重呢……一口一口的吐血,汗湿得换了几床的床单……

  但是具体是哪一宫的娘娘,却谁也说不清。王君义扶着拐杖,带着一帮惊魂未定的太医们进宫面圣,乾万帝坐在内室的巨大龙床边上,一手撩起床帏,神色间除了阴霾,甚至有一点慌乱。

  

  王君义率先颤颤巍巍的跪下:“老臣参见……”

  “行了行了,王爱卿快过来看看他这是怎么了!”

  王君义赶紧撑着拐杖上前去。鲛纱透白绣金床帷里看不清床上那人长什么模样,只看见一只手垂在床帷之外,细瘦而纤弱,骨骼都愣生生的支楞了出来。

  王君义道了声“得罪”,便轻轻的把那手搁在了漆金琉璃捧盘里,两个指头按在脉上切了一会儿。乾万帝一直紧紧盯着他,末了问:“他怎么了?”

  王君义犹豫了一会儿,慢悠悠的说:“回皇上,这位贵人脉象涩弱,不甚顺滑,似有不足之症……”

  乾万帝差点一脚把他踢出去:“要你说这些干什么!换人!”

  

  太医一个个的鱼贯上前,每一个都把了一会儿脉,然后都拿“不足之症”、“气血两虚”的中庸之言搪塞了一番,好不容易王君义开了个药方,还是温吞调养的补血之剂。乾万帝知道他们这帮老太医只知道求稳妥、不求无功但求无过,一看那方子就气得兜头给他摔了下去。

  “朕养你们这帮老东西就是为了调养气血两虚的吗!气血不足会吐这么多血吗?一个一个的都是废物!”

  床帷里的那人突而咳嗽起来,咳着咳着越来越凶,然后他整个人都蜷了起来。乾万帝忙把他按在怀里拿手擦他唇角,一擦便是一手的血。

  “你们一帮养尊处优的太医!连个吐血之症都搞不清楚是什么吗?不管什么情况上来就用气血两虚的话来搪塞朕,一个个都想回家去是不是!”

  

  “皇上,”太医队伍后靠末端的一人突而跪了下来,“臣斗胆请皇上让臣看一眼这位贵人的脸色,不知可否?”

  王君义猛地转身,哆嗦着拿拐杖指着他:“胡至诚!你好大的胆子,罔顾体制!”

  

  那个叫胡至诚的中年太医一直被人排挤,这样挤兑的话也习惯了,只不卑不亢的跪下道:“臣死罪,求皇上做主。”

  要是在平时,乾万帝一定会和王君义一个想法:这人胆子也太大了。但是这个时候乾万帝还顾得上什么,一挥手说:“看就看罢了,只要能治好看看又不会少一块肉!你上来。”

  胡至诚谢了恩,上前去小心翼翼的掀开床帷。

  

  乾万帝坐在床边上,一手搂着明德,从肩膀里整个环过去把他抱在自己的膝盖上。他抱得那么紧,以至于胡至诚过了几秒钟才看清楚那凌乱的被褥衣服中明德的脸色。那竟然不是个妃子,而是个最多十几岁的男孩子。

  那个男孩子很漂亮,可以说,比一般的后宫妃嫔还要漂亮。那种少年人的清朗中奇异的混合着柔艳,好像清水中,点着一缕最鲜艳的血色一样。

  

  胡至诚低头道:“臣万死。”

  乾万帝声音有点不稳:“看出来什么了吗?”

  “臣万死,”胡至诚说,“夜间盗汗,咳血,午后低热,面若桃花……臣以为,这位小贵人患了尸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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