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图腾(二)by淮上

江南梦萦

  明德觉得自己这一觉就睡了很多天。他最后的记忆是太学殿里,月台上,整个世界都颠覆了过来。中间好像发生了很多事,很多人围着他转来转去,有个人一直紧紧的抓着他的手叫他的名字,虽然他一直没有醒过来回应,但是那个人也从来都没有不耐烦。

  明德觉得自己全身发冷,好像骨头都在发抖一样。那个人掌心里的温度就是他所能感受到的所有的温暖,尽管只有那么一点点,几乎微不足道。

  好冷啊……

  真冷……

  他紧紧的把自己缩成一团。他没有缩回手,但是那个人却像是放弃了一样,把紧紧握着他的手松开了。

  ……为什么要放开我呢?

  那一点微不足道的温度也随着初春料峭的寒风消逝了。明德紧紧的皱起眉,神色痛苦,然而他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甚至连抗议,都做不到。

  

  “……你就这么恨我?”乾万帝俯在床边上,一点一点的拭去滴落在床沿上的药汁,“我不过想看着你而已,你怕什么呢……”

  明德缩得更紧了,整个人蜷成小小的一团,裹在雪裘里,看上去就和白绒绒的一个大团子一样。

  乾万帝摸摸他的脸,很想搂住他,但是怕他抗拒得睡都睡不安稳,于是只能叹口气缩回了手。

  大尚宫跪在地上接过了药碗,低声道:“皇上,明德公子他有些……有些怕,还是奴婢来吧。”

  高高在上的天子刹那间有些落寞的神色一闪而过,不过那只是一刹那间。大尚宫那小银勺舀了一勺药汁,一点一点的喂进明德的唇齿间。年轻的女孩子动作温柔、谨慎小心,明德皱了皱眉,但是很快的把药汁全部都咽进去了。

  

  ……甚至连一点点属于我的气息,都会让你在睡梦中惊慌恐惧么?

  乾万帝李骥阖上眼,默默的退去了半步。

  他自己都觉得有些残忍,心里很难受,好像一直被小心翼翼呵护在心里的什么柔软的地方,有一天突然发现早就被割裂了巨大的伤口,早就已经鲜血淋漓惨不忍睹,只是一直没发现而已。

  还当是完满美好的,还当是花好月圆的,还以为是捧在掌心里含在嘴巴里的宝贝,就算折腾闹脾气,却始终没有受过伤害。

  大尚宫微微偏了偏头,眼神在皇帝脸上飞快的掠过,然后咳了一声,低声道:“皇上不必担忧,胡太医说了家里祖传的秘方治疗尸注很有效,再者也不是什么立刻就不好了的病,只要好好将养,总会转好的。”

  乾万帝突而道:“尚宫。”

  “奴婢在。”

  “这么多年,多亏了你帮衬着明德,帮他管教太子、安抚皇后。”

  大尚宫手一抖,慌忙放下药碗跪在地上:“奴婢知罪!”

  乾万帝眼皮猛地一跳:“……你……你知什么罪?”

  大尚宫深深的一个头磕下去:“奴婢只是尽心照料太子而已!绝对没有和皇上作对的意思!奴婢以为,既然身在东宫之中,便是尽心照料太子起居为事!绝对没有其他意思!……”

  

  ——为什么你们一个两个都这么怕我呢?

  ——我明明,没有要伤害你们的意思……

  乾万帝蓦然叹了口气,疲惫而伤感。

  “尚宫,”他说,“你起来吧……朕只是想,太子要大婚了,你呆在东宫多有不便……这么多年来你一头安抚太子一头安抚明德,朕也是看在眼里的……如果你愿意,朕就让皇后收你为义女,封清河公主,许嫁太子为太子良娣……”

  太子良娣,日后便就是皇贵妃了。

  “听明德说那个太子妃夏小姐并不是个好相与的人,你有个清河公主的封号,日后相见处处都方便。若是你不愿意,那其实也没什么,皇后收了你当义女,日后也好嫁人……”

  大尚宫声音颤抖几乎不成句:“奴婢……奴婢不敢……”

  “没有什么不敢的,”乾万帝淡淡的说,“朕马上就下旨,这个清帧殿里所有服侍明德的宫人,全都加升三级。胡太医医病有功,即刻起替换王君义,为太医院首席太医。”

  大尚宫震悚不能言语:“皇上这是——”

  “朕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乾万帝一字一句的道:“——这个皇宫里,谁才是他们应该奉承逢迎的主子!”

  

  明德昏睡过去三天后,终于醒了过来。幸亏他醒了,否则连胡至诚的头都说不定要不保了。

  阿醉正守在边上,三天没有宽衣睡觉,一见他醒了,立刻捂着心口直直的坐了下去:“祖宗!您可活活吓死我了!”

  胡至诚也是一头冷汗,忙扶起她道:“清河公主快去休息吧,这里交给下官就好了。”

  明德只躺在榻上,静静的看着虚空中漂浮着的空气的某一点,什么都不说,也一动都不动。胡至诚要给他喂药,他合上眼睛,偏过头去,没有一点反应。

  胡至诚千辛万苦制成的秘传药丸融成汤剂,偏偏这小祖宗不喝,急得他恨不得掰开明德的嘴巴把药灌进去:“娘诶这位小贵人!喝个药都要请吗?命都要没了还怕什么喝药啊!”

  阿醉刚站起身就一个踉跄,扑倒在明德的榻边,低声道:“公子可知道?东宫中已有传闻,手下们传来的密报,您已经被太学官谢宏阶大人点为探花了……”

  

  明德手指一动,继而紧紧的抓住了阿醉的手,用力之大,简直就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唯一的一块浮木。

  “……你……什么?”

  他的喉咙被撕裂了,说话声音沙哑含糊,阿醉把耳朵凑过去:“您说什么?”

  “什么探花?”

  “您已经被太学官谢宏阶大人点为探花了!”阿醉反抓住明德的手:“公子,您中榜了!您可以被外放了!”

  明德呆呆的望着她,半晌之后,眼底慢慢有了一点光彩的意味:“……我可以走了?”

  “您可以走了!您可以外放出京了!皇后娘娘说了,让您去一个江南温暖的地方,风调雨顺的,置一些家产,买几亩田地,江南可是个肥美富饶的好地方呢……”

  

  明德阖上眼,慢慢的唇角浮现出一点笑意,那笑容越来越大,好像他看见了什么美好、温暖而幸福的东西一样。

  阿醉慢慢的给他形容:“每年春天钱塘潮,那个潮水就像是大海一样,浩浩荡荡的奔过来……您吃过江南的鲈鱼么?特别鲜香肥美,要二十文一斤呢。那边人都喜欢吃甜的,正好您也喜欢,西湖苏堤踏青的时候,可多小姐太太们去呢,花团锦簇的……”

  

  乾万帝在早朝的时候接到了张阔的密报,明德公子醒了,喝药了,很主动的就喝了,一点也没有要人催。

  半个时辰后张阔又来了,低声说那小贵人喝了粥,要吃酸梅汤,给他冲了玫瑰露,也吃下去了……

  群臣发现乾万帝的心情特别好,一扫前阵子的阴霾,甚至还夸奖了太子几句。夏徵趁机请皇上下旨给太子定下大婚的时机,就定在了西宛使臣来拜见那个日子的半个月后。与此同时也正式颁发了聘夏家二女儿夏如冰为太子妃的旨意,普天大赦,用以祈福。

  

  临下早朝的时候张阔又来了,笑着跟乾万帝低声说:“明德公子跟清河公主殿下说话呢,皇上去探望吗?”

  他原本以为按乾万帝的脾气,明德一醒来他是第一个要赶过去的。谁知道乾万帝的笑意慢慢的隐去了,半晌道:“算了,朕不过去了。”

  张阔满腹疑虑:“皇上这是……”

  乾万帝叹了口气,从巨大宽阔、富丽而冰冷的龙椅上站起身来,一步一步的走出了正泰殿巍峨的大门,迎面而来的,就是宫城在朝阳中连绵不绝、起伏千里的淡蓝色的影子了。

  “省得他见了我,反而害怕……”

  张阔看着乾万帝的背影,正当春秋鼎盛之时的帝王,面对着紫禁城内的清晨,头发在风中刹那间飘扬了起来。

  

  _

  

  大概是胡太医的祖传秘方真的管用,也可能是上官明德突然转性了,乖乖听话吃药起来。毕竟是年轻人底子厚,到了桃花开谢的时候,他已经可以自己下地走动了。

  明德毕竟有点怕乾万帝,总是趁张阔他们不在的时候偷偷问阿醉:“太子怎么样了?皇后的禁足令解开了没有?”

  哪里有这么好就一切都万事大吉呢,然而阿醉总是强撑着微笑着告诉他:“太子一切都好,皇后也好,太后还专门去看了他们母子俩呢。”

  明德叹了口气说:“可惜没见着李骥,不然可以问他能不能去东宫探望探望。不然要是私自出去被发现了,那江南的事可就又玄乎了。阿醉你说我可能去江南的什么地方呢?我很想去杭州……”

  杭州温婉,青青河畔,杨柳垂髫,莺歌燕语十里香。苏杭女子娇声淅沥,明睿皇后便是出身杭州西湖畔,可惜香消玉损千里之外。

  

  阿醉背地里为太子的事不知道心焦上火了多少回,一日清晨宫女给梳头,突而惊呼一声道:“清河公主殿下,您有白发了……”

  阿醉往铜镜里一看,十九二十的少女,却是一根白发在鬓边,格外的刺眼。

  她呆呆的坐在那里思量了一会儿,想起东宫里如雪如霜,怔怔的差点掉下泪来。又一想明德要去了江南,这宫里连个说得上话的人都没有,万一乾万帝突而兴起了要废皇后怎么办呢?万一太子又惹怒了他父皇可怎么办呢?皇后说她若是不愿当贵妃便可出宫嫁人,但是她真的嫁的掉吗?……

  

  事实上,在明德病重的这段时间里皇帝并没有太过挑剔东宫。然而最近太子做了一件事,让皇帝大为光火。

  原因是太后近日咳嗽不断,身体一直不好,太子和太后素来祖孙情深,便找了人在东宫设立香坛为太后祈福。阿醉劝过几次这样留人话柄,但是太子素来就信这个神神叨叨的,于是几次劝了都没听,仍然让人念经祈祷,天天搞得乌烟瘴气。

  就在几天前,丁贵妃娘家丁氏一族突而上奏,说太子在东宫命人造“巫蛊之术”,不知意欲何为。皇上登时大怒,命人彻夜检查东宫,果然从香坛下翻出来一个写着乾万帝生辰八字的巫蛊娃娃。

  这下可顿时翻了天。巫蛊娃娃上写着乾万帝的生辰八字,这是什么意思?——这是弑父!

  太子大呼冤枉,可是乾万帝恼火之极,已经命人把东宫违禁,太子禁足了。

  

  连阿醉都不相信太子会做出这种事,乾万帝想必更不会相信。他所有的所作所为,都不过是借机废太子而已。

  太后是东阳王而非乾万帝生母,乾万帝的母妃在他封太子之后不久就被人下毒害死了。这么多年来乾万帝一直对太后不冷不热,也就太子那个傻帽还看不出来,天天跟太后祖孙天伦你侬我侬的。这一下对乾万帝来说真是再好也不过的机会了,太子妄图弑父,皇后教导不严,两个都可以废掉;要是运气好,把太后整治好了也不是没有可能的。

  皇后倒台了谁上去?后宫里妃嫔原本就不多,丁昭容娘家背景又硬,自己又年轻得宠。她这样一个年纪最适合生育,要是生个一男半女,可不就上去了吗?

  这个春冬,真是风刀霜剑严相逼啊……阿醉盯着铜镜里那根刺眼的白发,手指在桌面边上紧紧的按着,用力到小小的木刺都深深扎进了肉里。

  

  这些事明德都不知道,他只知道太子挨了骂,不过太子天天挨骂的,他也没放在心上。

  这一日天气不错,他喝了药闷得慌,自己一个人出了清帧殿的大门,一路往御花园那边走。这个时间乾万帝都在御书房那里,后宫不会有什么人出来走动,即使有人也不会乱问什么,他一路顺着宫渠到了南门口,忽而见花丛中裙裾一闪,接着便有女子的低声笑语传来。

  明德面无表情的返身绕开,却突而听见一个人说:“……皇后……”

  

  那人的声音有点熟悉,仔细一想,是那天在静安堂里的丁昭容。

  明德看周围没人,俯身在花丛中静静的一站,只听另一个鹅黄宫装的宝林笑道:“我看皇后这次可是大难临头了呢,可惜姐姐到现在还没生个一男半女,否则……”

  丁昭容忙一手捂住那个宝林的嘴,笑道:“妹妹说的是什么哟,太子逆行,和皇后有什么关系?他又不是皇后肚子里出来的!”

  宝林笑道:“就算不是,看皇上对皇后的那个态度,估计也是迟早就……”

  丁昭容神色一动,似是有几分同意一般。

  那个宝林又低声道:“何况在宫里搞巫蛊之术,又是个弑父的罪名……太子哪有那么大胆子,说不定就是皇后撺掇教唆……”

  丁昭容默然不语,那个宝林把头凑过去,轻轻的道:“姑父的意思还不明显吗?他老人家为什么上奏弹劾太子呢,不就是为的姐姐你这个皇后之位吗……”

  丁昭容一把推开她:“快别说啦!”

  两人顿了一会儿,丁昭容自己也耐不住,低声道:“我看太子这次也危险。皇后自己肚子里没动静,倚仗的就是这个太子……若是太子没了,她倚仗什么呢?听说皇上已经下了密旨给我父亲了,若是东宫有任何异动,不声不响的就……一杯鸠酒……”

  

  花丛里,明德一只手痉挛的捂住自己的嘴,退后了半步。

  太子……巫蛊之术……

  弑父……

  明德简直记不得自己是怎么退出的御花园,他茫然的站在宫渠边上,一直到身后一个人一拍,张阔绕到身前,笑嘻嘻的问:“公子怎么站在风口里?还不快来人把衣服披上呢!”

  明德突而偏头望了他一眼,张阔一看那眼神,心里微微一惊,只听明德声音嘶哑的问:“李骥人呢?”

  “皇、皇上?”张阔愣了一下:“公子可是要去见皇上?皇上在御书房。”

  

  

梦里无常

  乾万帝在御书房里看书,突而只见张阔站在门口,轻轻的向影壁后使了个眼色。再往那边一看,只见镂花屏风后一个白缎衣角一闪而过,乾万帝一下子手里的笔就摔下来了。

  张阔低声道:“皇上,明德公子求见。”

  乾万帝心里大为纳罕。明德一贯是能躲就躲能不见就不见的,就算是公务上避不开的见面,也一定要装出一副恭谨谦虚、道貌岸然的样子,经过了层层通报后再慢慢的踱着步走进来。尽管进来以后还是皇帝的天下皇帝做主,但是至少那个表面工夫不能省略。

  像这样欲言又止的躲在外边绕圈子,对这个孩子来说,实在是太暧昧了。

  乾万帝理了理袖口,想了想又低头检查了一下,然后才咳了一声道:“进来吧。”

  

  明德好像在外边犹疑了一下,然后低着头,慢慢的踱进来。他穿着一件白缎的长袍,没有系腰带,就那一个金色的别针随便一别,垂下来一条长长的翠色流苏,在风中轻轻的拂过来又拂过去。乾万帝看着他慢慢的、一步一步小心的走过来,好像自己心里也被那流苏搔来挠去的,一点点痒疼就这么揪在心里泛了上来。

  明德走到书案前,低着头不说话。乾万帝试探着伸出手,指尖在他脸颊上擦过去,低声问:“怎么出来了?觉不觉得凉?”

  明德条件反射的闪避了一下,但是没有十分的厌恶,乾万帝于是顿了顿,伸手把他揽了过来。

  “怎么好好的跑出来了?谁又给你气受了?”

  少年削瘦而柔软的身体被紧紧搂在怀里,正好是一臂的环围,一捞过去就完全贴服的依偎在了臂弯里。鼻息里全是日思夜想的味道,带着淡淡的药香,轻微的撩拨着男人的神经。

  乾万帝看他不说话,就深吸了一口气,笑问:“你不说我怎么给你出气呢?”

  他看明德脸色突而一变,好像强忍着什么又很伤心很恐惧的样子,于是立刻就噤了声,装作什么都没说一样的去翻书,一边翻一边心里还奇怪,这孩子今天是怎么了,平日里杀贵妃害龙种都天不怕地不怕的一个人,怎么今天这么委屈的样子?到底谁给他气受了?

  

  张阔上前来低声请示:“皇上,传膳吗?”

  乾万帝看看明德,然后点点头:“传吧。”

  乾万帝不是个奢华的人,以前在军中粗粮吃惯了,对于饮食没什么要求。他平时的菜品,不过八菜一汤、一道主食,合着当时伺候的宫人一起堪堪吃完,一般不会剩下来。如果当天剩下来什么,乾万帝不一定会高兴的。今天也是厨子有眼色,听说有宠妃在御书房伴驾,立刻加到了三十八道精细小点羹汤,整整的排了一桌子抬了上来。

  张阔一看,低声道:“老哥,你怎么做这么多,不怕马屁拍到了马腿上?”

  厨子忙在他手心里塞了些散碎银两:“一切就拜托给公公了。”

  张阔一把扔了那银两,返身就进了御书房。谁知道乾万帝只看看那小食案,皱眉问:“怎么一点荤腥都不见?”

  张阔陪笑道:“是厨子听说小贵人刚好,见不得荤腥的意思呢。”

  乾万帝笑骂:“那朕不吃了吗?”

  张阔回身要再去传,乾万帝道:“算了,算他有心,知道伺候人。你看着赏他些什么吧。”

  张阔笑着道:“那奴才替他谢谢皇上了。”

  

  乾万帝一手搂着明德,一手仔细的给他挑去了鲈鱼上的刺,低头哄他:“要吃么?”

  明德瑟缩了一下,咬着吃了,皱皱眉头说:“太腥。”

  他声音有点哑,乾万帝想问怎么回事,转念一想,是那天晚上叫得太厉,撕裂了喉咙了。

  这个年纪的男孩子正在变声,嗓子原本就应该好好保护的,一旦撕裂了,可能一辈子说话都带点沙哑。

  

  乾万帝默然不语的给他挑了一筷子菜吃了,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他吞下去,又喝了半碗粥。明德喜欢吃酸酸甜甜的东西,一直眼睛盯着最远处的那碗橙子羹,乾万帝拍他一下,说:“那个是发的,不能吃。”

  要是以往,这孩子一定会大哭大闹借机报复一番,说不定还要借题发挥,一直闹到皇后或太子来了把他救走才好。但是今天他就垂下了眼皮,什么都不说,乖巧得可怜。

  乾万帝哪禁得住,连忙哄:“那就吃一点点吧。”

  明德摇摇头说:“我不吃了。”

  “才这么点?”

  “来之前吃过了。”

  乾万帝心说既然来之前吃了为什么刚才一点都没有拒绝呢?其实你说你不要,我不会强迫你的啊。

  他亲了亲明德的唇角,叹了口气说:“早这么乖就好了。”

  

  明德稍微闪避了一下,但是没有很大的动作,好像很快的看了看乾万帝的脸色,觉得他没有什么生气的意思,于是小心翼翼的对他笑了一下。

  乾万帝愣了愣,突而一把抓住明德,用力之大手背都在不易察觉的颤抖着。明德眉眼皱了皱,但是一声没吭,只低着头看桌面,一个字都不说。

  乾万帝觉得心里痒痒的,又有点疼,那种奇异的感觉顺着脉搏走遍全身,让他胸腔里都有种一跳一跳的感觉。

  

  “明德,”他声音有点不稳的说,“其实你从来都没有那么恨我,是不是?”

  明德默不作声。

  “你只是心里有气,发完了就好了,是不是?”

  明德偏过头去,然后被乾万帝一把抱了起来。这个男人很高大,以前打仗的时候拉满巨弓不成问题,明德对他来说真是不比一只小猫重多少了。

  乾万帝抱着他几步走到内室的撒金软棉小榻上,把他按在最柔软的被褥上坐下,高高在上的九五之尊,半跪在榻边上,抓着明德的下巴盯着他:“——你乖一点,好好吃药,把身体养好了,在这里陪着我,好不好?”

  

  ——你陪着我,这个天下任你摘取,最美丽的风景和最富贵的宫殿都任你享用,最好的时光和最好的年华都任你挥霍,只要你乖乖的呆在我身边,好不好?

  从庶出的皇子到太子,到登基,到位临天下,到坐拥江山,到四方俯首万国来拜……乾万帝李骥的一生中,从来没有过现在这样混杂着不安、忐忑、惶恐和隐约的喜悦。

  上一次最高兴是什么时候?

  ——大概是两年前的深夜,得到了眼前这个少年的夜晚吧。

  也是这样混杂着狂喜和沉醉,一直要深深的、深深的坠入最美好的梦境中去。

  

  明德抿着唇,很久很久都没有说话。李骥就这么耐心的等待着他,任凭时间在沉香缭绕的袅袅轻烟中流逝,任凭日色渐黄昏,恍惚间只看一眼,便已过去经年。

  明德动了动,低低的俯下身,小心翼翼的、带着刚出生的小兽那样虚弱的怯意,试探性的在乾万帝额上吻了吻。

  那只是个不带任何情欲意味的纯粹的接触而已,乾万帝却觉得自己全身都要烧起来了。那股生生压下来的火蹭的一下把这个正直壮年的皇帝燃烧殆尽,好像连思考都不会了。

  

  乾万帝一把把明德按倒在榻上,疯狂的顺着他鬓角的皮肤吻下去,连耳后一块小小的柔嫩的皮肤都没有放过。记忆里美好的愉悦从心底泛出来,带着比平时的暴力更甜美的味道。

  “明德,明德,”乾万帝叹息着说,“为什么总是要伤害你自己呢,为什么你总是维护其他人呢……咱们两个难道不能好好开始吗……”

  突而他听见一阵细弱而压抑的抽泣,渐渐的破冰一样,从静寂的室内渗了出来。

  “你哭什么?”

  乾万帝用手去拭去明德眼角的一点潮湿,想想看又觉得自己的手太粗糙了,于是小心的用枕边的湘绸轻轻的擦他的脸,“——你哭什么?怎么了?”

  

  “……你……你能不能不要杀掉太子……”

  乾万帝猛地僵住了,明德很想压抑住哽咽,但是他抑制不住,几乎连说话声音都断断续续的。

  “你要是想杀掉他们……我也没办法阻止你……但是如果我听话的话……能不能别杀掉他们……别、别杀掉他们……”

  

  乾万帝僵在原地,很久很久都没有动一下。

  ……难道我这么长时间都忍受着他们,不是因为你吗?

  如果不是你,还有什么别的其他的原因让他们好好活到现在吗?……

  乾万帝慢慢的抱起明德,用力的把他哭泣的脸埋进自己怀里去。孩子一抽一哽的,每一个破碎的语调都好像一把锋利的刀子,狠狠的割在他心里。

  

  很久以前乾万帝还是个庶出的皇子的时候,曾经看到过父皇宠爱东阳王的母亲王贵妃。那才真是三千宠爱于一身后宫佳丽无颜色,甚至连王贵妃咳嗽一声,都有无数人跪在脚下无限小心的侍奉着,生怕委屈了她一点点。

  很久以来他一直都有一个想法,如果他找到了自己最宠最爱的那个人,他一定要立她为皇后,一定要把全天下所有的财富和所有的美好都堆到那个人脚下,任他摘取,任他挥霍。他要让自己最宠最爱的那个人永远都不受一点委屈,他要让那个人站在天下最尊贵的高度上,没有任何人能违悖那个人的一言一行。

  然而现在,他最爱的那个人,委屈的、柔顺的、想说又不敢说的,带着病痛和虚弱的身体,小心翼翼的收敛起所有锋芒,恐惧又强压着恐惧的乞求高高在上的皇帝不要再伤害自己。

  那个人已经再受不得一点伤害,甚至连一点轻微的痛苦,都有可能要了他的命。

  

  乾万帝不断的亲着明德的眼梢,吻去他的眼泪,不停的低声哄劝:“没事了……没事了……我不会杀太子的,我怎么会杀他呢,不过是给他个教训罢了……”

  明德抽噎着问:“你会要我不去江南吗?”

  乾万帝一愣,然后低声说:“不会,你要去哪里就去好了。”

  “真的吗?”

  “真的。”

  

  就像两年前的晚上,他问:你会杀我吗?

  当时自己是怎么回答的?

  ……哦,自己当时说:不会。

  他又问:真的?

  真的。

  乾万帝李骥合上眼睛,心里疼痛得痉挛,好像被刀子狠狠的割裂了一样。

  

  ——当时应该说:真的不会,我会疼你,爱你,不让你受一点委屈,任何人都不能欺负你……

  但是他没有这么说。

  他只说:我不会杀你,真的不会杀你。

  ……不会杀你,也可能会活活的折磨你让你想死都死不了啊……

  那个从帝王嘴里说出来的对于爱人的保证,原来这么残忍,像一个浓重的阴影,笼罩了明德整整两年。让他活得小心翼翼的,活得无比警醒的,生怕自己随时会被撕碎,会被生吞活吃掉,连一根骨头都不剩。

  

  明德慢慢的睡着了,乾万帝小心的把他放下来掖好被角,然后转身大步的走出去。

  张阔正等在外边,一见皇上出来了,立刻跪了下去。

  乾万帝大步向外走去,一边走一遍冷冷的道:“把东宫的封禁解了,太子的大婚尽早办。”

  张阔低头道:“是。”

  “还有,清帧殿的人全都抓起来拷问。”

  “皇、皇上?”

  “朕要知道,”乾万帝脸色几乎扭曲了,“——到底是谁在明德面前乱嚼的这个舌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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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东宫一夜之间被封禁了,又一夜之间被重新开启。太子待罪之身突而重获自由,皇上下旨说是有人诬陷了东宫,命人严加查处。同时因为太子一味沉迷神佛之类的事,皇上严训了太子一番,下令撤换东宫服侍的宫人。

  

  “娘娘!娘娘!”贴身心腹宫女急急的奔进春满宫内室精致的琉璃月亮门,一头扑倒在地上:“娘娘!不好了!不好了!”

  丁昭容手一抖,正拿着梳头的象牙宝梳喀嚓一声断了一个齿。铜镜里花容月貌的美人俏脸一沉,回手就把宝梳重重的摔在地上:“叫什么叫!等你回来知会我消息,不知道要等几年呢!”

  宫女唯唯诺诺的点头,道:“娘娘,皇上他……他又不要废太子了!”

  丁昭容吓得倒抽了一口凉气,赶紧捂住她的嘴:“叫什么,让人知道,还活不活了?”

  “娘娘!这事不好了,皇上说最近就要给太子大婚!娶得就是夏家的女儿!娘娘的父亲丁大人一听,气得把那几个跟的人都骂了一顿呢!”

  丁昭容怔怔的坐了一会儿,咬牙切齿的道:“我还当夏昭仪死了,夏家就再没法在这后宫里出头了。谁知道他们打的是这个算盘,当小妾的姐姐给当人正妻的妹妹让路,太子元妃日后可不就是皇后吗……夏徵那个老东西,真会打算!”

  宫女跪在地上膝行了几步,抱着她的腿道:“娘娘,皇上一定是故意留着夏家跟我们丁家作对的,要不然为什么下了密旨给丁大人,又收了回去呢?听说收的时候还很生气,御书房那边的人说皇上这几天都没召妃嫔侍寝,娘娘您……”

  丁昭容捂住自己的心口,突而摇摇欲坠了一下。

  “娘娘!”

  

  宫女急忙扶住她,然而丁昭容没有搭理,一个隐约的可怕的念头在她心里渐渐的形成,让她全身战栗,冰冷难言。

  ……那天在皇后的静安堂里,那个奇怪的、为皇后出气的男孩子,其实和皇后是有几分肖像的……

  不是每个人都有勇气在那个时候站出来,明明白白的端茶送客撵走皇帝……

  而乾万帝对那个男孩子的态度,出乎意料的暧昧,出乎意料的……疯狂!

  那种疯狂的占有欲和掠夺欲,是一个皇帝对于小玩意儿、普通弄臣伶人的态度吗?那简直就是一个男人在宣告自己的主动权和占有权!没有哪个皇帝会对自己的妾或小宠物做出这种姿态!

  丁昭容手指颤抖的扶住了象牙镶金的梳妆台,脸色苍白,冷汗涔涔。是的,她不是没有见过这样的男人,前朝皇帝对皇后爱得要死要活,恨起来简直要亲手拿刀一刀一刀杀了吃了,爱起来恨不得把全世界的珍宝都堆在凤位脚下随便挥霍。那天晚上不是也一样吗?一个不满及冠的少年,乾万帝发起狠来简直要在床上把他活活折磨死,但是在那之后呢?不还是捧在手心里、含在嘴巴里、小心翼翼的藏在怀里当宝贝一样护着吗?

  

  “娘娘?”宫女惶恐的摇晃着她,“娘娘?”

  丁昭容慌忙咳嗽了一声,强作镇定:“没什么。太子拘禁期间,皇后向皇上求过情吗?”

  宫女赔笑道:“皇后怎么敢去捋老虎胡须,当然是每天呆在静安堂里,念经求佛罢了。”

  丁昭容点了点头,默然不语。

  在她还在家里当姑娘的时候,就听她的贵妃姐姐说了,皇后不过是个深宫里白头的老宫女罢了,圣宠是一点没有的。皇上一连很多天都不见皇后的面,这是常有的事。

  但是……为什么这样一个又不得圣宠又没有娘家的皇后……还稳稳的坐着她的皇后之位,连没有生育这天大的罪名,都没能把她从世间女子最尊荣的位置上拉下来呢?

  皇上真的很讨厌皇后吗?

  

  肖像皇后的少年、乾万帝古怪又暧昧的态度、无与伦比却不为人所知的圣宠、险险废立却始终岿然不动的皇后……一切明明昧昧的细节在脑海里交织开来,丁昭容猛地抓住了自己的头发,深深的埋下了头。

  她并不相信乾万帝真的会因为宠爱一个男孩子而放弃废立皇后和太子,这在历朝历代任何一个皇帝身上都是不可想象的。一切的蛛丝马迹都指向一点,那就是乾万帝并不是像宫里传说的那样冷淡皇后,事实上他很爱那个没有生育的皇后,甚至连和皇后有几分肖像的少年,都会得到深重的圣宠。只是帝后间的那份夫妻之情,并没有表现出来而已。

  

  

十五宫灯

  年关忙碌,元宵节眨眼就在几天以后了。放榜的日子在太子大婚之后,所以明德在这段时间里一直很乖,乖到乾万帝放心他一个人呆在寝宫里,自己出去和群臣宫宴的地步。

  乾万帝和群臣夜宴到酒酣,踉踉跄跄的站起身来:“朕就不留下了……”

  一边坐了两个人,一个是皇后,一个是丁昭容。皇后毕竟在宫里年纪长了,适时的顺手就这么扶了乾万帝一把。

  乾万帝偏头看看她,下半句话慢慢的从嘴里说出来:“……那皇后就代朕宫宴群臣吧。”

  四周一片恭送皇上的逢迎之声,乾万帝凑近皇后,低声道:“算你识相。”

  皇后一愣。

  “再有人在他面前乱说一个字,”乾万帝看了看清帧殿的方向,又转头来冷冷的看着皇后:“——你就这个皇后就准备好洗手换人当吧!”

  皇后脸色变了变,然后迅速的俯下身,几不可闻的道:“臣妾记下了。”

  

  在别人眼里看来,这完全是帝后间亲密的窃窃私语而已。大臣们哈哈的笑着,丁家一派的那帮官员却纷纷对视着,脸色凝重。

  自从上次巫蛊事件之后,皇上一改以前对皇后冷淡甚至仇视的态度,帝后间的感情莫名其妙的好了起来。虽然皇后已经不再是生育的最佳年龄,但是乾万帝还是正当春秋鼎盛之时的,生出来一个嫡子实在不是一件很有难度的事。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皇后得宠,丁昭容失宠;意味着夏家的太子妃更加风光,而他们丁家则在这场争夺权力的战斗中失去了优势。

  丁昭容脸色苍白,几乎支撑不住。然而一向很宠爱她的皇帝今天看都没看她一眼,推开皇后就拂袖而去了。

  

  乾万帝真的有点喝多了,他心里高兴,想着那小东西在寝宫里乖乖的呆着,不自觉的就多喝了两杯,走路的时候被冷风一激,酒气就沉到心里去了。

  张阔亦步亦趋的跟在后边,小心的问:“皇上,叫车吗?”

  乾万帝挥挥手:“算了,咱们偷偷的回去看看明德在干什么。”

  

  乾万帝走得快,一盏茶功夫来到了清帧殿门口,突而只见侧门边的小院子里火光一闪,有人悉悉索索的在那里烧纸。皇宫里烧纸祭祀可是极度犯忌的,尤其是元宵节这样大吉大利的日子里,小年夜这么重要的时节,有谁敢在皇上的寝宫门口触霉头!简直是不要命了!

  张阔猛地上前两步,突而被乾万帝一按,低声道:“等会儿。”

  乾万帝放轻了脚步走上前,站在树丛边上悄无声息的往里看。月色渐渐的隐没在了云层中,一点梨花残破的影子投在地上,火光中明德的脸面无表情,好像一块玉放到火光里去烧一样。

  他就披了件旧白的棉袍,一段手臂从袖口里露出来,骨骼修长而笔直,完全没有因为病痛和虚弱而显出半点颓唐。乾万帝看了几眼就挪不开目光了,一时酒意冲顶,一把撩开树丛就大步走了过去。

  

  明德转头一看,直接被乾万帝按着两个肩膀搂在了怀里,咬着耳朵问:“你又在玩什么花样呢?嗯?”

  明德有点慌乱的要扑灭火苗,被乾万帝一把抓住了手,反扳过来凑到自己嘴边去亲着:“才一会儿不见就给我弄出这些事来……小年夜的烧纸,烧给谁呢你?”

  酒气重得明德忍不住偏过头,小小声的说:“没啊……”

  话音未落被乾万帝一把打横抱起来,满把抱着几步迈进大殿里。这样狎昵而亲密的姿态实在是太过暧昧,明德瑟缩了一下,想挣扎又不敢,刹那间心里很多顾虑一起压了上来,石块一样沉甸甸的坠在胸腔里。

  太子……皇后……江南……出京……

  原本是小小的、遥远的、好像只能放在高处让他拼命伸长了脖子去羡慕瞻仰的梦想,如今都一下子现实起来,甚至只要他温顺,只要他听话,就有可能触手成真。

  

  乾万帝感到怀里那孩子蜷缩了一下,然后慢慢的放软了身体,依偎在他怀里,好像一只好不容易被安抚下来的警醒的小兽。他只要稍微低一下头就能闻见那孩子脖颈里淡淡的衣香,绵软而安顺的味道,一下子把他全身的血液都点燃了。

  乾万帝一脚踢开内室的门,宫人飞快的带上门退了下去。

  月光透过窗棂洒在血红色的撒金榻上,宫灯中烛光辉映,映得明德唇角一点血色氤氲开,颜色秾丽得就要盛开来一般。乾万帝只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重重敲打着喉咙,好像一个亢奋而不知所措的毛头小伙子一样。

  “……明德,”乾万帝低哑的说,“叫我的名字。”

  明德蜷起身体,像个小小的团子一样躲在床中间,摇摇头不说话。

  “叫啊,”乾万帝低声劝诱他,“叫我的名字,叫啊,你连我是谁都认不得了,嗯?”

  明德又拼命的摇头,往深深的床铺里缩。乾万帝一把抓过他整个人拖过来,接着重重的压了上去,粗糙的掌心抓着明德的脚腕,然后急切而粗鲁的揉捏着他的小腿。

  “……明德,”乾万帝喘息着问,“今天是谁的忌日?”

  明德拼命摇着头不说话。乾万帝几下问得火起了,重重的在他侧颈上咬了一口,含混的命令:“——说!”

  这小东西猛地蜷缩起来要捂住脖颈上的齿痕,乾万帝伸手去抓住他的手腕,结果仓促间蹭过他的脸,竟然有点湿湿的、冰凉的液体滑过掌心。

  乾万帝顿住了,“……你哭什么?”

  

  明德把脸埋进厚软的被子里,乾万帝搂着他,亲吻着他的脊背,一直到后腰,在少年肌肉柔韧、单薄而性感的背上留下了无数个吻痕。许久之后明德的战栗渐渐平静下来,微弱的声音就像小猫一样,从大床深处传来。

  “……明、明睿皇后……”

  

  轰的一下,乾万帝好像被雷打了一样,刹那间僵在了原地。

  正月十五是明睿皇后的忌日。

  也是明德的十八岁生日。

  

  _

  

  精致富丽的卧室在宫灯辉映下恍惚梦幻,烛光中少年半裸的身体仿佛一整块雕凿精美的玉一样,带着深深浅浅、青红交错的情 欲的痕迹。

  他就那么瑟缩在乾万帝怀里,这么久都没能反抗成功过的小东西,只要伸手就能肆无忌惮的掠夺和摘取,甚至一点微不足道的挣扎都可以当作是特殊的情趣。然而这个时候,乾万帝的感觉就像是被人在脸上狠狠的打了一耳光,微妙的痒和疼一直辣到了心里去。

  

  “……我都忘了你是这个时候出生的了。”

  乾万帝抚摩着明德的脸,动作甚至可以称得上是温柔的:“……不知不觉十八年都过去了,时间过得这么快。”

  明德的声音小小的:“……我想回去。”

  “回哪里?”

  “回去。”

  明睿皇后生前居住的含珠宫已经完全荒废了,乾万帝没叫人去打理,也就没人关心那个先后已经败落的宫殿。乾万帝摇摇头说:“那里不干净,不准去。”

  明德小声说:“不是皇宫里。”

  “那是哪里?”

  过了好一会儿,乾万帝以为明德已经睡过去了,他正打算离开的时候,突而听见一个几不可闻的声音说:“……皇陵。”

  

  室内悄然无声,只听见烛火轻微的噼啪作响。他说出那两个字以后乾万帝愣了半晌,点点头道:“好,我陪你一起去。”

  他叫人来备车,又亲手给明德挑了件厚厚的雪狐裘,自己换了件普通袍子,两个人就带着张阔和几个服侍的宫人,趁着夜色出了宫。

  

  明德并不是完全没有去过明睿皇后陵的。他刚刚入宫的时候,毕竟是个孩子不知道害怕,受了这么大委屈就立刻暴跳起来,绝食、殴打宫人、指着乾万帝的鼻子大哭大闹,暴戾得就像一只呜呜嘶鸣的小兽。有一天晚上他把切肉用的小匕首藏在怀里,趁乾万帝不注意的时候要捅他,结果被皇帝一只手就差点拧断了胳膊。

  乾万帝三更半夜的把他从床上拎起来,面色阴沉的叫人备车去皇陵。守陵的人被一队侍卫拎着刀叫起来,战战兢兢的摸黑去开明睿皇后陵。明德被乾万帝一路扛着进了密室的门,里边放着一口小小的金丝楠木棺椁,乾万帝叫人开了棺,指着里边的一堆枯骨问:“知道这是什么吗?”

  墓里又黑又湿,明德那么小,魂都不全,吓得一动不敢动,瑟缩着蜷成一团。乾万帝把他按在自己怀里强迫他抬头去看,一边看一边在他耳边低声道:“这是你的棺椁,里边这些骨头是明睿皇后生前养的猫。要是你再跟我拧着来,我就把你放到里边去。”

  乾万帝说说就算了,才落到自己手里的心肝宝贝,哪舍得要打要杀的。但是明德当了真,惊吓刺激受得不小,全存在了心里,回去后就大病了一场。

  他好像做了一个漫长而荒诞不经的梦,梦里有一个男人站在山崖上,掐着他的脖子把他悬空在无底深渊之上。只要那个男人一松手,他就会毫无悬念的掉落下去;但是他所有的、全部的倚靠,也只是来自于那掐着他咽喉的大手上。

  

  车里熏着凤髓香,明德昏昏沉沉的趴在乾万帝怀里睡了一路,醒来的时候四周喧杂热闹,根本不是阴森寂静的巨大皇陵。

  张阔在车外恭恭敬敬的弯下腰:“两位主子,咱们到了。”

  乾万帝一手搂着明德一手掀开车帘一跃而下。明德多少年没有逛过街的人,向四周一看就被吸引住了:这是长安夜市的入口,不远的睢阳河边上很多人在放灯,烟花争相辉映着耀亮了天际。人流熙熙攘攘的走过摆满小吃、杂耍、玩意儿摊子的街道,喧闹得连正月里的寒风都被熏热了。

  “你也闷着这么久了,出来逛逛也好。活着的人别总是缅怀过去,还是珍惜眼前吧。”

  明德没有说话,乾万帝也不管他有没有听,拉着他就往夜市里走。

  

  明德长得漂亮,穿一件华贵柔软的雪狐裘,一点尖尖的下巴在雪白的长毛上如雪如玉,就像是个被父亲领出来散步的贵家小公子一般,引得很多经过的大姑娘小媳妇们都红着脸掩着嘴不断的回头望。乾万帝也不恼,微笑着低头盯着他:“她们看你呢。”

  明德脸色一红,低着头小声说:“烦死了。”

  这个年纪的少年青涩和骄傲,全都掩饰不住的挂在了脸上。

  

  乾万帝哈哈笑着,一把把他抱起来,不顾怀里这孩子的挣扎,大步走进了一家裁衣坊。店里的小伙计知机得很,立刻跑过来问:“这位客官要看点什么?”

  乾万帝原本只是随便一走的,刚想退出去,就看见明德盯着店里满满当当的东西和人,看得眼珠子都不会转了一般。乾万帝看着好笑,回头对张阔道:“你看这小东西傻的。”

  张阔谦卑的俯下身:“回主子的话,小公子正是最爱玩的时候,偶尔从家出来一趟,流连忘返也是正常的。”

  乾万帝点点头,捏捏明德的脸,问小伙计:“有没有这个时候在南方,适合我儿子这个年纪穿的料子?”

  

  明德听见南方这两个字,眼底隐约有了些光彩,但是又生生的强忍着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抿紧了嘴唇炯炯有神的盯着小伙计。

  小伙计很机灵的立刻道:“有有有!客官随我来。这是我们店新进的绘金织云料,又保暖又透气,颜色也亮,不是我夸口,整个长安城的衣料店铺只有我们店里有……这个是麒麟黑金,客官知道这有多难得吗?蜀地的织女三年才得一匹,那个进价啊,都是按寸来算的,直接给的黄金……”

  他刚想说个高点的价钱来让顾客还价,谁知道乾万帝只看了看,说:“照他的样子裁几身吧。”

  小伙计一愣,心说这小年夜晚上竟然来了肥羊,真是新年开门的好运气!于是连忙问:“裁几身呢?”

  乾万帝心不在焉的道:“看你们大师傅会做几种样子就裁几身吧。”

  张阔咳了一声,低声道:“主子,小公子他未必愿意穿……”

  他说的倒是不错,明德在吃穿方面很是挑剔,一件旧衣服可以穿好几年都不准换,给他新的却又挑拣,一会儿这不好一会儿那不好,极其的难伺候。

  乾万帝淡淡的道:“这有什么,随他高兴罢了。”

  小伙计忙不迭的招呼人来裁尺寸,又满脸堆笑的溜须拍马:“这位爷一看就是疼孩子的!小公子这么俊,一看就是个福相……”

  乾万帝板着明德的下巴打量了一会儿:“他真的是福相?……未必吧,一脸尖酸刻薄。”

  明德一把打开乾万帝的手,悻悻然的转到一边,然后果然听到那个男人的笑声:“啊,生气了?”

  江南,烟花三月,二十四桥,有关于那个地方的美好温暖的一切都在心里渐渐清晰起来。原本只是一个深深藏在心里当作宝贝一样贮存着的梦想,如今却奇迹般的,有可能变为现实了。

  就像是一个幻想得到玩具的孩子,明明知道得不到,却还是从小心翼翼的幻想中品尝到了无限幸福和乐趣;如今有一天,突然有人告诉他,只要他乖、听话、温顺忍耐,他就有可能会把幻想变为现实。

  

  店里的伙计们都跑过来帮忙,小伙计从人堆里挤出来,对明德满脸堆笑的问:“这位小公子,小的帮你量量尺寸可好?”

  明德点点头,犹豫的伸开手。突而乾万帝一把抓住他搂了过去,对小伙计笑道:“别量了,就我手臂这么长。”

  “真的不用量?但是客官,成衣做出来万一……”

  张阔尖细的打断了:“这位小哥,我们家主子知道小公子的尺寸,你就快裁罢。”

  

  小伙计忙不迭的点头跑开了,一边跑还心里一边羡慕的想,真是父子情深哪,腰围肩宽,当父亲的比儿子还清楚呐。

  有一句话好像是说这个的,小伙计识两个字,也听掌柜的对娘子摇头晃脑的说过,挺符合这种情况。叫什么话来着?小伙计拼命的挠着头,只记得“何须问短长,妾身君抱惯”……

  

  ——托买吴陵束,何需问短长。

  妾身君抱惯,尺寸细思量……

  

十六天火

  回到皇宫已经是凌晨了。明德吃了丸子和元宵,又看了烟花、逛了灯会,几年欠下的玩乐都一晚上玩尽了,回来的路上在马车里就睡得迷迷糊糊,车停下来的时候他微微睁开眼皮儿,问:“……到了吗?”

  乾万帝说:“嗯。”

  明德又昏昏沉沉的要睡过去,突而听见一个声音叹息着一样的问:“明德。”

  他细微的哼了一声:“嗯?”

  “……如果给你机会选择,你会去你那鱼米飘香的三月江南,还是留在皇宫里陪着我?”

  明德已经陷入了半迷糊状态,只在嗓子里嗯了一声,就黑甜黑甜的睡过去了。

  他今晚太高兴了,简直像只被关久了出了笼的小狗,兴奋的跑着跑那要这个要那个。他已经太疲惫了。

  乾万帝大手轻轻捂上他的眼睛,低声道:“睡吧。”

  

  他抱着明德走下车,大步进了寝宫。夜色里清帧殿熏着甜美清淡的玉溟香,池塘里华贵的睡莲在抄手游廊下争相绽放,仿佛能泛出月色淡淡的清光。

  乾万帝把明德放在巨大的龙床上,然后返身走出寝宫的大门。门外走廊上容十八跪在地上,低声问:“皇上叫臣有什么吩咐?”

  乾万帝大步向侧殿的方向走:“春闱的试卷储存在太学殿库房里,是不是?”

  “是。”

  “最近一直在太学殿附近执勤的暗卫,人老实么?嘴巴紧不紧?”

  “回皇上的话,都是老资格的暗卫了,臣可以作担保的。”

  “把他们给朕叫来。”

  

  容十八略一点头,起身离去,只眨眼功夫就消失在了夜色中,连寝宫两边的侍卫都没有发现有人来去。过了半盏茶工夫他领着两个黑衣银面具的暗卫来了,一叩首道:“臣参见陛下!”

  乾万帝站在走廊的扶手边凭栏远望,声音淡淡的:“……你们两个,朕有一件事吩咐你们,做的好了你们立刻转明,但是要让人知道一个字……”

  他回过头,慢慢的微笑起来:“——那你们就提头来见吧……”

  

  正月十五夜深,太学殿走水。

  存放试卷的库房,三千五百六十八份春闱科考试卷,被一把火全数焚毁。

  太学殿从上到下一片震惊,所有人都从床上慌忙爬起来运水救火,整个太学殿一片兵荒马乱。可惜因为这把邪火烧得诡异,门窗紧闭没有路径,所以没人能进入那冲天的火光之中。

  最后那些胡子花白的太学官们,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整座巍峨磅礴的百年古殿倒塌在大火的肆虐之下,连一块完整的墙桓都没有剩下来。

  

  正月十六开朝,乾万帝闻讯大怒,命人责问当夜执勤的相关人员,并当朝责免了一批已经老迈昏聩的户部官员。其中,太学官谢宏阶大人,治学严谨、年富力强、有栋梁之才,被任命为太学部总管,为正二品大员;户部尚书丁恍,无功无过,兼带惩处,罚半年薪俸。

  皇宫之中一道圣旨昭告天下:因太学殿走水,试卷全数焚毁,乾万帝十八年的春闱考试——无人中榜。

  

  _

  

  张阔进来的时候,明德正坐在窗前,一动不动的看着窗外雨滴声声的打着芭蕉叶。黯淡的光线从高高的窗棂间映下来,映得他的脸明明昧昧,婉转冷淡。

  张阔深深的俯着身,满脸堆笑的道:“明德公子,晚膳要传么?”

  明德回过头盯着他。刹那间张阔觉得脖子后一阵冰凉,就像是被一道刀光猛地划过去一样。

  他抬眼看着明德,蓦然间这个少年竟然笑了起来:“——张公公吃过了?”

  张阔细声道:“谢公子体恤,奴才哪敢在主子之前吃过。”

  “那我要是不吃,岂不是连累了你们?”

  “公子大恩大德,奴才感激不尽。”

  明德优雅的抬起手:“那就传膳吧。”

  他的手生的很好看,骨骼优雅细长,手指纤秀,指甲里泛着很淡的青白,好像玉玦的颜色一样。那只手想必是很冰冷的,沾着洗不净的血迹,连指缝里都透出淡淡的、冰凉的、血腥的味道。

  

  张阔默默的弯着腰退下了,缓缓的合上了大殿的门。乾万帝一天没敢进清帧殿的大门,但是正泰殿有旨意传过来,要宫人“好好照应”明德公子。

  好好照应是什么意思?——就是好吃好喝的招待着,任打任骂的侍奉着,但是要看好了,不能让人走。

  张阔仔细的反锁了殿门,然后去传了专门为明德准备的九九八十一道精细菜品小点。他领着一队宫人捧着描金三漆的捧盒走进来的时候,却发现明德已经不见了。

  张阔脚下一软,猛地扶住宫门。小太监连滚带爬的跑过来哭叫:“公公!公公!小贵人他……他……”

  张阔抬手给了他一个耳光:“人呢?他人呢?都想被皇上拉出去砍头吗!”

  小太监哭道:“我们一直听公公的话在门口守着,可是打开门给御膳房的人进来的时候,小贵人他、他、他已经不见了……”

  张阔手抖了一会,尖利的大骂道:“还不快去禀报皇上!”

  

  正泰殿边上的流玉斋,以前是供御前带刀侍卫换班时稍作休息的临时门岗,后来渐渐的没有人再去了,乾万帝也不叫人收拾,就这么荒在那里。其实那座偏殿已经改成了暗卫换岗时喝个茶睡个觉、休憩一下的地方,外边罩着密密的柳荫花丛,外人是一点看不见的。

  昨晚在太学殿监控了一晚上的暗卫之一已经疲惫之极,就算是万中挑一的高手,也到了精神和身体就十分疲惫的境地。他好好的吃了一顿睡了一觉,醒来已经是第二天的黄昏了。

  “怎么还在下雨?”他喃喃的抱怨了一句,带上银面具,刚准备走出殿门,突而身后有什么尖锐的东西破风呼啸而来。

  暗卫已经被训练到无与伦比的敏感神经刹那间绷紧,他猛地回身隔空踢开那把匕首,接着一个裹着黑色短打、带着银面具的暗卫呼的一声从他头顶上一脚踢了过来。

  暗卫破口大呼:“自己人!”

  然而袭击的那人一点也没有迟疑的半空一脚踢中了他小腹。击金破石的一脚,一点缓冲都没有,暗卫整个人都重重的砸到了墙上。

  

  “昨晚太学殿的大火是怎么回事?!”

  暗卫一愣,紧接着被一把卡住了喉咙。对方的面具离自己不过咫尺之遥,这样的距离只要手指一动就立刻能把他的喉咙掐断。

  “昨晚太学殿为什么会失火?谁放的火?说!”

  暗卫强撑着喘了口气,猛地从腰里抽出一把匕首捅到了眼前这人的腰眼边上。暗卫原则上是不自相残杀的,但是特殊情况特殊处理,眼前这个袭击者的行为已经完全和暗卫的行为宗旨背道而驰了。

  明德猛地弯下腰捂住刀口,鲜血从指缝间喷涌而出。那个暗卫刚要退开,被他伸手一抓,血淋淋的手就这么喀嚓一声拧断了他的手腕。明德的速度快得让那人只来得及把口哨塞进自己嘴里,接着尖锐的报警哨声就响彻了流玉斋。

  

  谁知道明德一点不退,反而两只手都伸出去一把掐住了那人的脖子:“说!大火是怎么回事!怎么好好的太学殿会走水!不说我现在就杀了你!”

  那个暗卫咳嗽两声,冷冷的道:“你……你就杀了我吧。”

  明德手背上青筋暴起,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候,容十八从流玉斋门外飞身扑来,第一掌从明德手里抓住了那个暗卫的背,劈手远远扔开;第二掌把明德的身体从离墙三丈远的地方一直抓着往后推,紧接着直接一把推到墙上,胳膊肘一肘子顶住明德的胸前,把他整个人悬空着抵在了冰冷的墙面上。

  明德破口大骂:“容十八你他妈怎么这么缺德!”

  容十八俯在他耳边,低声道:“——这次算兄弟欠你的,但是皇命在身,不可不为……这笔帐,下次有机会一定还。”

  

  明德一把抓住他的手,用力之大好像要把容十八的手生生撇断:“——你还我?你怎么还我!你们都是嘴上说说好听罢了!”

  容十八被他推得踉跄了一步,接着一把匕首刀光仰面袭来。容十八身手比明德高了不止一个码数,但是明德气急了每一拳都在拼命,他们两个一进一退的一直打到大殿之外去,明德抢先一步把容十八逼到了台阶边上,接着一手就这么当头劈了过去。

  容十八心道不好,虽然明德的内力不是自己练出来出来而是别人给他灌进去的,但是他自己运用得非常好,这么一掌下来,就算不至于头开脑绽,也得砸成个昏厥甚至痴傻。

  他正打算拼死往下一跃,突而一只手从身后拦腰抓住明德,整个一提拎出了几丈远。容十八只来得及回头一看,悚然一惊:“皇上?”

  

  乾万帝抓着明德急速退后,明德只觉得耳边风声呼啸,再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退到了庭院之外。他回手成爪状一抓,乾万帝躲避不及,被他一个鹰爪拳从下颔划到当胸,紧接着他们两个都一个踉跄跌倒在地。明德翻身跪在乾万帝胸前,握着刀柄的手指都在痉挛的打抖:“李骥,你……你这个王八蛋!”

  乾万帝仰躺在地面上,静静的看着刀尖:“明德。”

  明德的的手背上青筋暴起,指关节都泛出了青白。

  “你不想看到太子大婚了?”

  

  黄昏时的细雨打在明德的脸上,少年细碎的额发沾了水,湿漉漉的垂下来,滴着水珠,一直滴到乾万帝的脸上,然后顺着鬓角,慢慢的流下来。

  好像眼泪一样。

  明德缓缓的放开手,然后站起身。乾万帝坐了起来,顿在原地,看着明德退去了半步,然后转过身。

  乾万帝想说什么,但是什么都没有说出口。

  他就这么坐在潮湿的地面上,看着明德在满世界灰色的雨幕中,一步一步摇摇晃晃的走远。风雨如晦,初春料峭的寒风很快卷了过来,把少年留在他身上的最后一点微薄的温度都卷走了。

  “这小东西……”

  乾万帝伸手抹去脸上的雨滴,触手冰凉,就像曾经那个怀里的人,给他的感觉一样。

  

  

乾万遗诏

  明德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腰眼上的伤口一直在流血,留得这么多,好像要把整个身体里的温度都带走一样。

  他穿过了长长的御花园的青石径,穿过了正泰殿风雨中威严的宫门,宫城外的侍卫看着这个雨中走过来的少年,对视一眼,铿锵一声交叉双戟:“站住!”

  明德茫然的抬眼向他们看一眼,然后抬手,只轻轻抓住了交叉的双戟尖,然后猛地使力抽出来远远的扔到了一边。哐当一声响,然后他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捂着伤口继续往前走。

  侍卫这下子简直是惊骇了,大呼道:“来人!警戒——!”

  呼呼啦啦从岗亭里跑出一队侍卫纷纷堵在前面,他们警惕的围绕成圈子慢慢的逼近,警报声尖锐的响彻了上空,然而明德眼里好像看不见这些一样,只是摇摇晃晃的、茫然没有目的的向前走。

  “站住!”

  “站住!”

  “什么人!”

  ……

  

  很多刀戟一样尖锐的东西,凶猛毫不留情的向他刺过来,就好像这个苍茫绝望的世界一样,从来不给他留下一点憧憬和希望。

  尖锐的、锋利的、不容拒绝的……甚至连他竭力去抗拒的双手都显得孱弱而无力。那些人和那些事,仿佛对他怀有最大的仇恨那样,凶恶的撕裂了他对这个世界的最后一点向往。

  ——为什么这么恨我呢?

  ——为什么都恨不得让我去死才好呢?

  我只是想不打扰任何人的、与世无争的活下去而已……

  

  明德茫然的向前走着,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能走到哪里。好像有什么冰凉的尖刺扎进了肌肉里,他低头看看,恍惚的用手拔开戟尖,远远的扔开。

  侍卫惊恐的看着这个疯子,有的壮起胆子再次吼叫着扑过去,明德摇晃了一下,鲜血刹那间喷涌而出,然后他一头栽倒在地。

  “抓起来!”

  “快!用绳子绑住!”

  “快去汇报头领!”

  

  很多喧杂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遥远而不真切,恍惚一场纷乱的梦,渐渐的隐没在了巨大的静寂中。冰凉的雨顺着他的脸慢慢的流下来,从轻轻合上的眼睫,流过苍白的脸颊,一点一点的洇没进了潮湿的泥土里。

  烟花三月,江南人家,迷离而不真切的憧憬,一点一点的破碎开来,每一细小的碎片都深深的扎进心脏最柔软的地方,连血带肉狠狠的撕扯成一片。

  明德恍惚觉得自己被拉扯起来,很多人围着他凶恶的吼叫着什么。他阖上眼,渐渐的好像就要坠入一个永远也不会醒来的梦中。

  

  “——放开他!”

  

  侍卫军头领抬头一看,腿一软慌忙跪下:“臣参见皇上!”

  明黄色的仪仗甚至没有来得及赶上,乾万帝冲过来一把抱起明德。张阔一溜小跑跟在后边,中途在泥地上滑倒一跤,又连滚带爬的爬起来跟上去:“皇上!皇上!当心啊皇上!”

  明德还没来得及睁开眼就被紧紧抱在了怀里,乾万帝抱着他站起身,用手紧紧的捂住他出血的伤口,大步往龙撵上走。

  侍卫头领跪了下来:“皇上,这……”

  张阔扫了成片跪下的侍卫一眼,低声问:“皇上,要处罚么?”

  “……不了,”乾万帝的声音低低的传来,“……这些对他来说,都算不上真正的伤害……”

  有什么立场去指责这些什么都不知道的侍卫呢?

  任何帝王都可以理直气壮的叫人把伤害了自己宠妃的人拖出去要杀要剐,但是他不行。他连这个最基本的资格,都已经完全的失去了。

  

  回到清帧殿的时候雨已经停了,乾万帝踩着青石板路上的积水,把明德抱着进了内室。温暖的熏香扑面而来,让人更加昏昏欲睡。

  “别睡,”乾万帝说,“我有东西告诉你。”

  明德偏过头去,并不看他。

  乾万帝去书案的暗格里拿出一个黄金匣子,打开后里边是一卷圣旨。明黄色的锦帛,上边细细的绣着金线,在宫灯的辉映下华贵让人无法正视。

  明德躺在榻上,乾万帝跪在脚踏边上,问他:“你不看看?”

  明德不说话。

  乾万帝伸手去拿起圣旨,慢慢的展开来,低沉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醉贵妃所生皇长孙明秀,聪慧过人,仁孝有加,兼有治国之才,朕百年后当立此子为帝,由其父原太子辅政,封监国王……”

  

  明德微微的回过头来,乾万帝看着他,低声道:“我的遗诏。”

  “……明德,我一直没有废太子,并不是因为太子合格,而是因为碍着你的面子……但是太子他真的不是个能即位的人,你让他即位,那是害了他。”

  明德一动不动的盯着乾万帝。

  “并不是登上皇位就能永保江山的,如果有一天你不在了,太子怎么办?他在这个皇位上,所有人都盯着他,居心叵测的人算计着他,东阳王天天视他为眼中钉肉中刺……”

  “他只是个平庸又软弱的皇帝而已,他怎么活?”

  “明德,昨天我没有告诉你,清河公主有孕了。她这是太子长子,虽然不是正妃所生,但是她位份不低,如果生的是男孩,还是可以封皇太孙的……你最好祈祷她生的是个聪明、伶俐、比他父亲强一点的男孩……”

  “我能为你做的,也就这么多,以后咱们只能守在一起一天一天的熬日子,熬到我们死……”

  李骥跪下去,抱着明德,把脸紧紧的贴在他颈窝柔嫩的皮肤上。

  他的声音里甚至带着一点笑意:“——如果我比你早死,那恭喜你,你就自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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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月初八,利婚嫁,太子大婚,迎娶夏氏为太子正妃。

  

  大婚深夜,坤宁殿里宫灯高挂,太后坐在梨花硬木椅子上,脸色铁青:“——皇上,你既然决定了给太子纳妃,就应该知道太子元妃应该以凤凰珠为聘,而这凤凰珠历代都是由太后或皇后亲手交给太子妃的。你现在问哀家来要走这个凤凰珠,但是如果明天新婚清晨太子妃来向哀家叩安的时候,哀家拿不出这珠子来她,那叫全天下的人如何来看她这个太子妃!”

  乾万帝跷着腿坐在桌边,竟然一点不放在心上的样子:“怎么看那当然是太后的事了,太后身边珠玉众多,难道找不出一个两个相似的珠子来代替么?”

  太后气得全身发颤:“那意义不同!只有戴着凤凰珠的女人,才是我皇朝天定的国母!”

  

  “哦,这样。”

  乾万帝放下脚,从桌面上俯身望向太后,淡淡的笑了开来:“——朕是这个天下的皇帝,谁是国母,还不是朕一句话说了算么?”

  太后霍然起身:“皇上!你倒行逆施!”

  “那又怎么样?”

  “皇上,你不要以为哀家不知道你要把这凤凰珠给谁!”

  乾万帝竟然一点不退缩,反而直视着太后:“——你说我给谁?”

  “两年了!”太后鼻腔里呼呼的喷着气,双手直发抖:“——整整两年了,你宠着明睿皇后偷人偷下来的野种,比你儿子还年幼的小玩意儿,要不是他并非女子,你都能把他立为皇后!”

  乾万帝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的隐去了。

  “哀家不说,并不代表哀家看不见!——只可惜,你手段用尽荣宠备至,也抵不了你十八年前三尺白绫亲手掐死了他母亲!李骥啊李骥,你这一辈子处处打压先帝和哀家,可笑你再怎么打压,你母亲也当不了国母、你最心爱的人也当不了皇后!这就是命!这就是你天生就没有真龙天子的命!”

  

  太后尖利的嘶叫,久久的回荡在豪奢却冰凉的宫殿里。

  白头宫女们瑟缩着跪倒在地,儿臂粗细的宫烛燃烧着,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把玉暖兰栋辉映得恍如白昼。

  乾万帝站起身,烛光中脸色阴沉不定,语调却是淡淡的没什么感情。

  “——他能不能当皇后这个问题,不过就是朕叫他当他就必须当,朕不叫他当他便可以不当的事罢了。”

  太后面色苍白得一点人气都没有。

  “太后,”乾万帝轻轻的道,“您的爱子东阳王和西宛国刺客勾结行刺的事,朕不追究,不代表朕不知道。”

  

  乾万帝穿过烛影憧憧的高大的宫殿,在血色的地毯延伸的方向,慢慢的消失在了夜色中。太后望着他的背影,一股寒意从脊椎上渐渐的升起,笼罩了她。

  东阳王晋源那一日来找她,屏退了周围的人,然后低声说:“母后,儿臣一定不辜负父皇和您的期望。儿臣一定会让您当上真正的名正言顺的太后!”

  当时她只是欣喜中备感沧桑,皇位已经和东阳王擦肩而过,现在又能有什么办法呢?但是她不愿拂儿子的兴,只道:“孩子,你能这么想就是母后最大的快乐了……”

  殊不知,在乾万帝的脑海中其实已经闪过了定夺她儿子的生死的念头,可能只是一念之差,她儿子就会人头落地!

  太后颓然坐在了玉椅里。

  

  明德在清帧殿温暖如春的寝殿龙床上睡得很不踏实,一会儿热了一会儿冷了,正要睡着的时候只觉得一个人轻轻的抬起了他的手,然后把一个微凉的环套在了他的手腕上。

  明德微微睁开眼皮儿:“……干什么?”

  乾万帝捏着他的手腕:“喜欢不?”

  明德用了一眨眼的精力往手腕上扫了一眼,隐约是一个细细的金镯子,缀着两颗黄豆大小的火红珠子。明德懒得多打量,把手一抽塞进被子里,堂而皇之的说了声:“臣谢主隆恩。”紧接着就坠入了梦乡。

  被谢了隆恩的乾万帝冷笑着站起身,低低的道:“……皇后好生无情哪。”

  

  费尽心机要来了凤凰珠,不过是满足一下心里潜藏很久的遗憾而已。是的,太后说得一点不错,他李骥踩着无数人的鲜血坐进了东宫,又踏着无数人的肩膀坐上了皇位,从一个庶出的皇子到大权独揽的皇帝,看上去无所遗憾了,实际上却始终有根刺卡在心里,上不得也下不得。

  当年他母妃不得圣宠,身为太子生母却不能立后,李骥即位的时候想追封,却恰巧大灾,被言官进谏说是违悖了天意;再后来明睿皇后和人偷情,眼下这个皇后又百般不顺眼,好不容易盼来他日思夜想的倾国绝色,却又封不了后。

  简直是阴差阳错,简直就是天意。

  

  乾万帝坐在床上搂起明德,一点一点的褪下轻薄的纱衣。少年削薄的背上从肩胛到后腰,一个巨大的凤凰刺青覆盖了整个脊背,在跳跃的灯火下栩栩如生,就要飞起来一般。

  那据说是他生父家里的遗传过来的,很是玄乎,是娘胎里就带出来的东西。要不是这个,明睿皇后偷人的事也没这么轻易就被发现。

  乾万帝低头去亲吻着明德的后颈,一只手伸到少年身前去抓住了他的手。凤凰珠硬硬的咯着掌心,就像是一个让人安心的依靠和保证一般。

  明德嗓子里哼了一声:“……臣斗胆请皇上开恩。”

  乾万帝笑了:“你睡吧。”

  他就着这个姿势搂着明德,睁着眼睛,听着玉竹滴水声声清响,一直到月上中天,一直到东方泛白。

  少年柔软的头发就在鼻端前,密密的柔顺的散在那里。乾万帝蓦然想起那首诗:“一梳梳到老,二梳白发齐眉……”

  

  一梳梳到老,二梳白发齐眉。

  三梳儿孙满地,四梳相逢遇贵人。

  五梳翁娌和顺,

  六梳夫妻相敬,

  七梳七姐下凡,

  八梳穿莲道外游;

  九梳九子样样有;

  十梳夫妻到白头。

  

  ——十梳夫妻到白头……

  

  东方泛白,一轮红日冉冉升起。乾万帝一个晚上都没有变过姿势,就着这个姿态,一动不动的度过了他的结发之夜。

  

  

凤凰宝珠

  大婚次日,正泰殿下旨,上官家幼子明德“明慧厚德、文武兼修、有栋梁之才”,皇上命为户部行走,赐言官谏牌,准上朝议事。

  皇朝祖训有言,男子及冠之后方可为官,明德十八岁上朝已经是很破例的举动了。虽然只是个小小的行走,但是在本朝开国以来,却是前所未见的情况。更何况是皇上钦点的“可上朝议事”,圣宠之深,不言而喻。

  

  上官侍郎欣喜得发狂,在家里大宴宾客,流水席一并摆了三天三夜。张氏却怨愤难平,她女儿上官寒虽然如愿入了东阳王府,却只是个没有诰命的侍妾罢了;儿子上官全原本参加了今年的春闱,却因为走水而没有任何功名。这个一直被她踩在脚下的庶子却不知道为什么入了皇上的眼,还年纪轻轻就被封了言官,让她简直恨不得咬碎牙齿。

  张氏不敢明着教训,只敢背着人把明德叫来训斥了一通,憋着气义正词严的叫他别忘了孝顺父母,末了终于忍不住带出来几句尖酸刻薄的妇人嘴脸。明德只打着哈欠听着,完了以后平淡的道:“太太说得对。我去睡了。”

  张氏一眼看见他手腕上露出来的鲜红色小圆珠,只觉得光华内敛、贵不可言,顿时就沉下脸来,满怀嫉恨的骂道:“一个哥儿,天天不知道怎么孝顺高堂,反而在打扮上这么用心!可见皇上封你当官,也不是国家之福!——还不快摘下来!”

  明德顺手就给褪下来扔在了一边。张氏喝退了他,看周围没人,便拿起来仔细的打量,深觉这镯子华贵精致,忍不住就自己戴上了。

  

  恰巧第二天宴席,宫中派了皇上身边第一红人张公公前来送上贺礼,上官侍郎倍觉脸上有光,连忙大开府门亲手把张阔迎了进来,连张阔身后跟着的太监宫女都一个个奉若贵宾一般请到了上座上。明德倚在窗棂边看着,唇边抿起一点凉薄的笑意:“——一个阉人罢了,哪值得这么上心。”

  恰巧上官全经过,忍不住跺脚:“你说什么?小心被人听见,又打你呢!”

  明德淡淡的瞥他一眼,返身就回去睡觉了。

  上官全呆呆的看着他的背影,只觉得这个弟弟满身的玄乎,摸不到一般高高挂在天际,让人说不出来是什么感觉。说他高傲吧,张氏那样挫磨他,他也忍了;说他谦卑吧,人人都争着巴结的张公公,他却道——一个阉人而已。那一笑间,竟然无比的睥睨。

  

  张阔眼睛余光看见明德远远的走了,心说这小贵人今天竟然没有上来冷嘲热讽一番,实在是大幸也不过了。这小贵人长得漂亮,脾气却不是一般的古怪,动不动就阴阳怪气拿腔拿调,也亏得皇上忍得下来。

  张阔收回目光,谁知道一瞥之间竟然发现张氏手上的凤凰珠,顿时大惊,霍然起身道:“上官侍郎!”

  上官老爷忙不迭的迎上前去:“公公有什么吩咐?”

  张阔指着那个珠子,厉声问:“那是怎么来的?”

  张氏摸不着头脑,只跪下谄笑着道:“公公有所不知,这是奴家前些日子在街上买来的……”

  前些日子?前些日子这珠子还珍而重之的放在坤宁殿里,准备着被皇帝硬要走然后当宝贝一样送给明德呢!

  张阔一拍桌子,厉声道:“张氏听旨!”

  上官家全家都一个寒战,呼呼啦啦的跪了一地。

  “——吾皇有旨:凡无恩旨而携带凤凰珠者,不论品级官职,一律杖责三十!钦此!”

  

  这个旨意其实是张阔临时编出来的。若是平时的假传圣旨,借给他一个胆子他也不敢;但是这个旨意,保管乾万帝知道后只会嫌他杖责的数目太小。

  张氏莫名其妙的,连一个冤字都叫不出来的就被侍卫拖了出去。一个作威作福了大半辈子的官家太太,自诩为绝世风华无人可及的人物,就这么被按倒当众杖责了三十。

  院子里的杖责声一声声传来,上官家人人跪倒,抖如筛糠。一个侍卫把凤凰珠双手捧着,递给张阔,低声问:“公公可回宫交给皇上么?”

  张阔原本心说,交给皇上又要惹一场气生,不如直接送去请小贵人戴上就是了。但是转念一想,自己也曾经被明德生生搅和出去打了三十大板,不由得新仇旧恨一起涌上了心头。也罢,咱家一个阉人你都心狠手辣的不放过,就别怪咱家小小的给你报复回来了。反正你圣宠又深重,皇上最多教训教训你也就完了。

  张阔拢着双手,闭目养神:“还不快送回宫去交给皇上?”

  

九重庙堂

  官员上朝时穿的朝服是尚衣局统一做的,但是因为明德的腰身尺寸太窄,乾万帝就没从尚衣局里拿衣服,而是叫宫中的剪裁师傅专门赶制了一套出来。用的料子也是从江南专门进的苏缎,白玉腰带一系,天青色的宽广长袍,倒是有些风流不羁的南晋遗味来。

  

  一大早上上朝,宫中特地派出了一顶青呢小轿来上官家接人。御书房笔墨总管太监亲自进门去给明德换上朝服,半晌却只见这小贵人盯着朝服,一动不动。

  总管赔笑道:“大人有什么赐教咱家的吗?”

  来之前张公公就提点过这个笔墨太监总管,说明德公子对衣物饮食特别的挑剔,入了他的眼,旧衣服也穿得很舒服;入不了他的眼,绫罗绸缎都视若敝履。但是总管心想,这件朝服也算是做得很出色了,专门为皇帝制衣的大裁缝带着一百织女赶了三天三夜,废弃的料子都能给皇帝做上半年的衣服了,这样用心做出来的朝服,他还能挑出什么毛病来?

  总管看明德半天不动,不由得发了急:“大人再不动手,便要迟了早朝了。大人是否需要咱家叫小宫女前来侍奉?”

  “……”明德说:“这衣服有问题啊。”

  总管五脏俱焚:“大人,这可是江南最好最贵的贡品苏缎,合着大裁剪师傅三天三夜……”

  明德说:“……颜色……”

  他举起衣料,对着光线,一点一点的眯着眼仔细打量:“……好像深了那么一点点、一点点……”

  总管太监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大人!您就别挑了,您就从了吧!奴才回去后就在祖宗祠堂里给您立个长生牌位去!”

  

  明德于是就格外开恩,穿着那身颜色稍微深了一点点、一点点的朝服上朝去了。时值清晨,初春的天气,路上还很冷,零星一点天光映得青石板砖微微泛出了青白的光。总管在轿子边上跟着搓着手哈出白汽,又凑过去问:“大人,要手炉吗?”

  轿子里传来稳稳当当的声音:“——不用。”

  总管太监嘶嘶的抽着气把头缩了回去。虽然第一天引领新人上朝不是个肥差,但是和将来有可能会受宠的官员打好了关系,日后说不定就有用得着的时候。再说轿子里这一位的圣宠还用怀疑么?年不及冠钦点上朝,皇帝宠爱的心思已经很明显了哇。在这样的主子面前得了脸,以后还怕不能互相照应着吗?

  总管太监毕竟在宫里混成了人精,一看那跟随的小太监们脸上颇有不耐之色,立刻回身去低声骂:“还不快打起精神来!这可是皇差,皇上交待下来的差事!哪由得你们这帮小蹄子们偷懒!”

  小太监们唯唯诺诺的缩回去,这时轿子突而一停,前边轿夫转过来低声道:“公公,前边丁大人的轿子来了。”

  

  总管太监赶紧跑到前边去一看。只见他们是在一条通向宫道的岔路上,户部尚书丁恍的轿子正从另一边驶来,前边一溜八个家丁开道,明火执仗威武非凡,浩浩荡荡的抬着轿子挤了过来。丁家在朝中为官已久,又出过两个宠妃,连家丁都比别人高出一头来,眼见前边的官轿,却一点不知道躲避,反而拉长了声音叫道:“——奉旨上朝——闲人躲避——!”

  明德在轿子里微微一动,探出头来问:“怎么了?”

  总管太监忙凑过去道:“大人有所不知,我们遇上了户部尚书丁大人的轿子了,叫大人您让路呢。”

  

  清晨阴霾的雾霭中看不清明德的表情,只有街边黯淡的一点灯笼烛光映出他唇边的笑意,微微的一下子就过去了,秾艳得几乎诡异。

  他淡淡地说:“那让吧。”

  总管一惊,刚想开口据理力争,明德却已经四平八稳的坐回了轿子里,一脸的波澜不惊。

  太监总管百思不得其解,只得命轿夫让开,眼睁睁的看着丁恍的高抬大轿趾高气扬的抢先过去了。

  

  这么一耽误,到宫里已经不早了。群臣先是等在御书房之外,到太监宣旨上朝的时候再跪拜磕头、鱼贯而入。夏丞相正因女儿入宫为太子妃的事而被一群官员围着奉承,一见明德来了,立刻抛下众人走过来,满面笑容的问:“贤侄好?”

  明德恭谨谦顺的俯身:“丞相折杀了。太子妃入宫大喜,下官未曾封礼拜访,是下官疏忽了。”

  

  夏丞相刚伸手要亲自扶他起来,不料明德微微一退,恭恭敬敬的行了个大礼,才自己站起身。

  御书房门外便有心嫉的官员看见了,窃窃的一笑,互相道:“看那个样子……”

  “倒是巴结拍马这一套学了个十成十……”

  “有心攀夏家那棵大树吧?……”

  夏徵那老头,一时也没有反应过来,只尴尬的摸摸鼻子,笑道:“贤侄突然这么多礼,叫老夫……”

  ……这小子享受完了国丈和太子妃双双给自己下跪的感觉,现在又如此一副道貌岸然、万般谦卑的样子,好像全世界的亏全教他一个人吃尽了……

  明德正色道:“那时是下官不懂事,还要教夏丞相多多担待才是。”

  夏徵刚想说什么,却见明德理了理袖口,拍了拍并不存在的灰尘,昂首阔步的走到上朝的队伍中去了。

  

  一会儿太监来唱诺,两边大臣便排成两队,从正泰殿的玉阶正门上缓缓而入。夏徵和丁恍分别一左一右的带领着文臣武官,进门后又侍卫搜身,然后过了九重玄门,最后迈入正堂。从几乎占据了整个墙面的九扇大门向外望去,巍峨连绵的宫城墙瓦,在清晨的天光中仿佛山峦起伏一般,让人有种整个天下都握在掌心、坐在脚下一般的错觉。

  明德第一次从这个角度去看这座百年皇城,不由得微微看呆了,直到听见张阔高声叫群臣上奏的时候才反应过来,立刻收敛了心神。

  

  丁恍站在前列,待张阔声音一落,立刻上前一步道:“臣有本上奏。”

  乾万帝微微的冷笑:“爱卿又要为江北水灾的事来向朕为民请命了吗?”

  丁恍立刻跪下:“皇上!灾情如此严重,下级官员已经开仓救民,然而灾民人数众多,实在是抢救不及……虽然国库已经拨下银两,但是根据官员汇报上来的情况来看,只是杯水车薪!”

  “爱卿的意思是,朕拨款还是太少?”

  “皇上,为灾民赈灾拨款,纵然再多,也无损皇上贤明仁爱的史书清誉!”

  突然一个声音慢悠悠的打断了:“丁大人。”

  

  丁恍只觉得这声音耳生,便回头一看,只见是那个刚刚晋位上来的上官家庶子明德开了口。

  丁恍顿时一阵恼怒:“臣在与皇上上奏,关你……”

  明德再一次打断了:“丁大人,国计民生,江山社稷,祖宗大事也,凡臣子皆应为皇上分担。你我食皇粮拿皇俸,互相帮衬、交换意见是应当的,大人不必对下官客气。”

  丁恍张了张口:“黄毛小儿……”

  “下官斗胆问大人一句,”明德淡淡的道,“——加上上个月国库点拨的八十万两白银、这个月初补增的五十万两白银和您这次要求加增的一百八十万两白银,一共是三百一十万两,相当于我朝一年税收的五分之一,竟然就被皇上这么用出去买一个史书上‘贤明仁爱’的清誉了?”

  丁恍怒道:“本官一时口误,银子却是实实在在花在赈灾上的!”

  明德轻轻的掩口笑道:“下官不信。”

  

  他笑的声音很轻,很温柔,然而在一味的婉顺谦卑中,却透出了全身冰刺、让人无从下手的感觉。

  丁恍心里悚然一惊,直觉不应该在这里和他纠缠,连忙转过头去:“皇上,赈灾银两的用途臣可以连夜绘制奏章来呈交皇上,若是对臣和下级官员的清廉有所怀疑,皇上大可以看过奏章之后再决定是否拨款……”

  乾万帝闭目养神,脸上表情一点不动。

  丁恍跪下去,声声恳切:“皇上!千万灾民,等不得啊!”

  

  他话音落下去很久,威严辉煌的正泰殿里没有一点人声,寂静得好像眨眼间便过去了一个世纪。

  突而传来一声声拍掌的声音,丁恍回过头去一看,上官明德正一下一下的为他鼓掌。

  “……真是为国为民、不惧强谏的……丁大人呢。”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是很褒义的一句话,从明德那薄薄的、形状完美的唇齿间说出来,就有了一种莫名的、让人全身都不舒服的感觉。

  丁恍的手撑在地面上,突然觉得那地面的冰凉一点一点透过肌肉,渗进了骨头里去。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明德伸手用袍袖轻轻拭了拭眼角,仿佛是在为丁恍的壮烈举动感动得流泪了一般。他的动作又很轻,好像他自己也知道,稍微重一点他就会损坏破裂开来一样。

  “丁大人,”明德轻轻的问,“下官斗胆问一句,江北受灾在哪几个地方?”

  丁恍沉声道:“黄河以北沿岸以至淮阴地区。”

  “哪里最严重?”

  “沿江两岸。”

  “多少个郡县受到波及?”

  “……十、十三个。”

  “多少田地受损?”

  丁恍顿了一下,还没等他回答,明德又连续不断的问了下去:“——多少房屋被冲毁?”

  “多少人口伤亡、多少牲畜损失?”

  “多少户口报损?”

  “多少产稻田损?多少无人区受损?受灾区域集中在哪里,居民郡县还是山地荒芜区?”

  明德盯着丁恍,遥遥的可以看见他脸上有一点悲悯的笑意。

  “多少地区,是真正需要国库拨款救援的?多少地区,其实受灾并不严重,当地刺史就可以开仓放粮自行解决的?”

  “……”

  “丁大人,”明德轻轻的道,“——国计民生,样样数据,马虎不得呀。一马虎,可就被夸大灾情的地方官员……贪墨骗了银钱去啊。”

  

  丁恍在原地僵了半晌,背后一阵热又一阵凉,原来是汗透重衣,湿湿的贴在了脊背上。

  “本……本官暂不知……不知详细,但是本官明日便可将详细数据汇报皇上!”

  “不用丁大人劳苦了。”明德打断了他,“——丁大人为国事日夜操劳、夙兴夜寐,臣代您说了罢。受灾郡县十三个,严重受灾郡县五个,户口数目八百家,牲畜损失可忽略不计。拨款共一百三十万两,到达三十万两,五十万两在路上,至于那一百万……”

  明德宽大的袍袖掩着唇,咳了几声。

  “……那一百万两,大人要督促地方官员,好好的、用心的做个账目上来呀……”

  

圣人书房

  史官记载:乾万十八年二月初十,户部尚书丁恍、行走上官明德御前失仪,被罚本个月薪俸。帝令:散朝,明日再议。

  

  散朝过后丁恍哼了一声,一言不发的大步往外走。众臣都小心不去触他的霉头,纷纷躲开到了一边。

  饶是如此,丁恍还是能听见有人窃窃私语的议论着:“丁尚书今天怎么了?”“看皇上那个样子,也不像是很袒护啊。”“真是太难看了,被当众刁难……”

  丁恍只做不闻,昂首挺胸的往外走。不防走到玉阶上,突而一个声音带着笑意响起来:“丁大人留步。”

  

  丁恍回头一看,只见是上官明德,站在高一级的玉阶上,微微笑着看着自己。

  天气还很冷,一点凉气激在他脸上,把苍白的面容都激出了一点淡淡的绯意来,看上去倒真是压倒桃花一般了。这么一个漂亮的少年,这样一个仿佛带着无限怯弱的笑容,明明应该是很赏心悦目的情景,却让丁恍心里被针刺一般的不舒服。

  明德没等丁尚书说话,深深的一俯身道:“下官今天多有冒犯,大人千万别放在心上啊。”

  丁恍哼了一声:“不敢,不敢!”

  明德对他不耐烦的态度恍若不见,仍然殷勤的笑问:“大人不会对下官心存芥蒂吧?——天下人都知道丁尚书心系家国、忠言直谏,所以下官才敢班门弄斧的和大人商讨国是,换做了其他人,下官还真不敢哪。”

  丁恍冷冷的道:“这话老夫可不敢当!”

  明德又是深深的欠身,笑道:“那下官就——就静待大人明天的奏章了……”

  

  丁恍拂袖而去,走了几步,听见身后传来上官明德仿佛无限气虚体弱的咳嗽声,好像要断了气似的。丁恍猛地回头,冷笑道:“上官公子既然有病,就该好好的保重才是——别一不小心,咳断了肺肠!”

  明德掩了唇角,淡淡的笑道:“劳大人费心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丁恍大步走远。紫禁城里清晨的风吹过,拂起他束着的头发,刹那间袍袖飞扬,好像整个人都会乘风归去一般。

  张阔悄没声息的走到他身后,低声道:“明德公子,皇上有请。”

  明德转过身,看张阔身后跟着两个带刀侍卫,轻轻一笑:“公公怕我跑了?”

  张阔满脸堆笑的让开一条路:“奴才不敢,公子请随奴才来,皇上在御书房等您。”

  

  御书房门外一排当值的大臣屏声静气的处理公务,张阔领着明德,从一排排桌案前走过,到了门前一欠身,低声道:“公子请吧。”

  底下大臣都交换了一个惊异的眼神,其中意味,不言而喻:这人竟然单独受召,还是张公公亲自领进去的,其圣宠深重,可见一斑。

  明德目不斜视的走进内室大门,只听身后轻轻的吱呀一声,门已经被张阔关上了。巨大的内殿里只剩两人,乾万帝坐在巨大的首座玉椅里,手里拿着什么东西细细的打量着,见了明德便笑着一收,问:“丁恍怎么惹着你了?”

  明德肃然道:“臣只是为皇上分忧。”

  “朕何忧之有?”

  “皇上快没钱了。”

  乾万帝一愣,继而哈哈大笑:“没钱?……我没钱了?……好!好说法!”

  他招招手:“明德,过来。”

  

  明德于是踱步走过去,面色庄重端肃,目不斜视,走到近前被乾万帝一拉,一只手整个抓起来他的腰,把明德搂到了自己怀里。

  这个姿势太过暧昧,明德感觉自己就坐在乾万帝的大腿上,下身紧紧相贴,乾万帝一个膝盖卡在他大腿之间,进也进不得,退也退不走。

  明德竭力把上半身仰后,尽量的远离乾万帝的胸膛:“——皇上,白日宣淫,这与礼不合。”

  

  他不说白日宣淫这个词还好,一说乾万帝就立刻想起来,上次也是在这里,眼前这个少年衣衫半褪的被自己压在身下,双手被绑在头顶,整块白玉雕凿一样的身体活色生香,虚弱的喘息着任君肆意。可惜当时一股邪火硬生生的被憋在了心里,烧得他几天没纡解,至今都没忘记当时被打断的恼怒和欲望。

  乾万帝微微的笑了,那个笑容在明德眼里顿时包涵了无数威胁和不祥的意味。

  “明德,”他低声道,“朕再‘没钱’,也是养得起你的,哪怕大兴土木、金屋藏娇也养得起……”

  

  明德猛地推开他想站起来,可是随即就被乾万帝紧紧的抓住了手腕,接着皇帝很不老实的膝盖就贴在他大腿之间,非常□的磨蹭了起来。

  一阵让人酥软的异常从腿间那个被恶意摩擦的地方传来,明德扬起头,倒抽了一口凉气:“……皇上……”

  “嗯?”

  “白日——”

  “白日宣淫,食色性也。”乾万帝微笑着慢慢的把手伸进他衣底,从最敏感最纤细的后腰上揉捏过去,“——圣人教导的,朕不敢不从啊。”

  

  宽大的衣襟从少年削瘦的肩膀上滑了下去,露出半边玉白的臂膀,仿佛微微泛起了淫靡而艳丽的粉色。腰带将散不散的束在腰上,恰巧勾勒出一段让所有男人都会血脉喷张的凹度,柔软中又带着少年特有的、骄傲而性感的线条。

  “爱卿今天很是热情嘛,”乾万帝别有意味的向明德的下身看了一眼,“很长时间没解决了?”

  明德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红得要滴血出来:“臣没什么特殊的癖好!”

  乾万帝轻轻的把手覆盖在他下身微微□的器官上:“这不是什么特殊的、不好的东西,人有了欲望就要发泄,这和吃饭喝水一样正常……”

  话音未落,明德倒抽了一口凉气:“放……放手!”

  乾万帝突而重重的把他扣在怀里,与之而来的巨大的压迫感让明德呻吟了一声。嘶哑而虚弱的呻吟仿佛最好的催情剂,刹那间就点燃了乾万帝的欲望。

  他甚至感觉自己已经坚硬得让人难以忍耐,就在这个时候,明德突而身吸了一口气,高声叫道:“来人!”

  乾万帝一愣,只听他厉声道:“——有刺客,护驾!”

  

  砰的一声御书房的大门被撞开了,带刀侍卫和要一表忠心的大臣们呼呼啦啦的全涌了进来,吆喝着要护驾和惊慌失措扑上来要保护皇帝的声音此起彼伏。然而室内哪里能看到刺客的影子?只有一个面色铁青的乾万帝站在龙椅前,厉声道:“都给朕滚出去!”

  侍卫队长眼尖,好像看到皇帝的手背在身后,好像在用力按着什么东西。他还想看清楚的时候,乾万帝再一次咆哮了:“还愣着干什么?都反了吗!”

  所有人慌忙下跪:“臣不敢!臣遵旨!”

  

  明德被扯下了上衣按在龙椅里,拼命想挣扎出来,却始终无法挣脱那只有力的大手。一会儿人都飞快的退出去了,乾万帝慢慢的转过身,居高临下的看着他:“再叫啊。”

  明德紧紧的抿着唇,一声都不发出来。

  乾万帝肆无忌惮的跪在他腿间:“——再叫就让外边的人都听听你叫床……”

  他低下头去,竟然毫不避忌的张口含住了明德半勃 起状态下的器官。刹那间的感觉就像是一阵电流通过身体,前所未有过的迷醉和快感让明德一下子软在了龙椅上,除了喉咙里细碎的呻吟外,连完整说一句话的力气都没有。

  “小声点儿,”乾万帝含混不清的笑道,“外边人可都竖着耳朵听着呢。”

  

  口腔温热的感觉把一点点快感都无限制的放大,所有颤抖和压抑都完全被掌控在了男人的唇舌之间。明德只觉得眼前一阵阵的发黑,身体最细微的感受都被人捏在手心里尽情玩弄,就像在大海中任沉任浮的小船一样只能被动的跟从。

  “啊……别……别那里……”

  乾万帝却几乎要烧起来了。他已经完全无法忍耐,下 身的欲望已经坚硬到发痛,他急需把身下这个人狠狠的按倒,完全的贯穿。那种急切的欲望让他眼底完全泛起了血丝,他粗鲁的抓着明德的腰,用力之大,五个手指都在少年柔软的腰肌上留下了深深的指痕。

  

  “我今天看到你站在那里……跟丁恍说话的时候……我简直恨不得立刻就退朝,然后把你抓到这里……”

  明德脑子里昏昏沉沉的,想要发泄的欲望烧灼着他,然而却迟迟登不上顶峰,逼得人软弱无力却又想发狂。

  “我真是疯了,就应该把你关在九重深宫里谁都不让见,我竟然把自己的东西放出去让天下人都看见……”

  明德突而微微带着哭腔呻吟了一声,乾万帝把他翻过身去,一手垫在他身前把他牢牢抓住,一手按着他肩胛,就着这个姿势把自己猛地插入了进去。

  “……啊!”

  

  前边的欲望得不到发泄,一阵阵甜蜜的痛苦逼得人昏昏沉沉,身后又被那个可恶的男人凶狠的贯穿,一下一下仿佛野兽撕咬着猎物一样的抽 插,每一下都在痛苦中带来一点难以言喻的、让人恐惧又上瘾的快感。

  渐渐的好像千万只小虫不断的噬咬着身体的内部,酥软和快感占领了所有的意识。那个男人还是像以往一样狂暴和不容拒绝,但是却没有以前那么疼了,那种仿佛刀割一样的痛苦都消失不见了。

  强大的快感几乎要把人吞没,明德都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在呻吟,他拼命的扬起头露出脆弱的喉咙,乾万帝强迫他抬起下巴,然后从脖颈上细嫩的皮肤开始,粗鲁的揉捏下去,好像要用这个办法把他整个人吃进肚子里去一样。

  

  突而门外被轻轻扣了两下,张阔低声道:“皇上,丁大人求见。”

  

  “这个老东西,急不可耐的就把账本送来了。”乾万帝低笑了一声,扬声道:“让他进来!”

  明德全身一僵,紧接着想虚弱的推开乾万帝。然而乾万帝没有让他这么做,他一手抓住明德让他坐起来,一手哗的一声拉下了书案前的帷幕,从这个角度看去,书案底下的情况已经完全被遮住了,即使是丁恍进来,也不过只能看见内室月亮门的帷幕拉上了而已。

  明德一震,然后整个人无声无息的软倒在了乾万帝怀里。他被迫坐在这个男人的胸前,这个姿势导致的代价就是下身滚烫的硬物更深入的进入了身体里,他唯一的支撑就来自于乾万帝揽着他的腰的手臂。不过乾万帝当然没那么好心,明德喘息了一下,几乎难耐的发出声音来——因为乾万帝心情愉快的放开了手,以至于明德被迫容纳在体内的硬物深入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深度里去。

  “有……有人在……不……不要……”

  乾万帝“嘘”了一声,然后把两根手指硬塞进明德嘴里:“你要是不想让人听见你叫床的话,就乖乖含着吧。”

  

  与此同时御书房的门开了,明德迷迷糊糊的听见丁恍的声音响起:“臣丁恍参见皇上!”

  “爱卿平身吧,朕就不出去了……爱卿有何事上奏?”

  “回陛下,臣已经带来了账本送交陛下过目……”

  体内炙热的硬物竟然就这么插着不动,在最酥痒的地方轻轻磨蹭着,却就是不给解脱。明德唇边的唾液顺着乾万帝的手指流了下来,一贯一本正经、道貌岸然的阴险小人,被折腾到生死不能的软软靠在怀里,完全无法摆出那副欺骗天下人的正人君子面孔来,只能淫靡而饥渴的婉转哀求。这样的风情在怀,任是圣人也要化身禽兽了。

  

  乾万帝心里的火越烧越旺,只匆匆打断了丁恍的长篇大论:“——爱卿把账本放在地上吧。”

  丁恍益发的感觉奇怪,皇上通常不会垂帘的,这大白天的,难道里边有嫔妃不成……

  “爱卿辛苦了,退下休息去罢。”

  丁恍满腹疑虑的放下了账本,心想这是哪位嫔妃如此得宠,自己女儿在宫里这么长时间,到现在都没有身孕……想着就上前了半步,温言问:“皇上可是龙体不安?可需要宣太医……”

  话音未落,乾万帝非常不耐烦的喝道:“闭嘴!出去!”

  

  丁恍一惊,连连退了好几步,慌忙打开门退出去。就在他关上门的刹那间,恍惚听见帷幕里传来重物翻倒的声音,然后仿佛有甜腻而哀软的呻吟传出来,只一下就听不真切了。

  到底是谁家的女儿,得宠到这个地步呢……

  丁恍在门外站了半天,心里把后宫有品级的嫔妃一个一个数过去,却是越数越惊惶,不到一盏茶工夫,便已经冷汗涔涔了。

青楼一梦

  丁恍一连等了几日,都没有消息说宫里有嫔妃晋位。他寻了个空找相熟的太监去递了纸条给女儿,就问一句话:圣宠如何?

  丁昭容静静的坐在窗棂边,看着那纸条上父亲的笔迹,半晌冷笑一声,提笔写上:“帝不幸后宫已久。”

  想了想,放下笔,对着铜镜里如花似玉一张脸,冷笑了半天。

  

  这当今皇上和太子,对后宫的态度都这么怪。老早就听太医院的人私下流传说皇上身边有个荣宠备至的美人,也没有封号,清帧殿里侍奉的都以贵人称之,据说喜欢到如珠如宝的地步。可是就这样的宠着,皇上也没有正式开了脸给封个妃子昭仪之类的品级,到现在连个安身的宫殿都没有。

  几个宫的美人嫔妃们都暗暗的提高了警惕,不知道是哪个女官或大宫女之类的人物得了圣宠,看这个势头,竟然还有专宠椒房的样子。只有丁昭容知道,那个所谓的“小贵人”,指的大概就是那天晚上那个神似皇后的男孩子了。

  一个男孩子是不可能诞下龙种的,色衰而爱驰,想必不会有什么威胁。但是如果他神似皇后呢……那就是另外一码事了……

  不仅仅是皇上那边,东宫里的太子也是,大婚这些日子以来连太子妃的身都没近过,倒是没几日就传出了清河公主有孕的消息。清河公主不过是皇后的义女罢了,真论出身,不过是个外官之女,谁想到她肚子里那一胎竟然把三宫都惊动了,天天血燕珍珠流水一样的送,那阵势,就好像她肚子里的是未来皇太孙一般。

  也是奇怪得很,那个新鲜出炉的太子妃竟然一点不介意一般,每日只顾着搜罗银两、吃穿、珠玉宝石,只要过着神仙妃子一样的日子,其他的竟然都一点也不上心。连太子良娣怀了第一胎的消息都没能让她警惕起来,好像除了吃穿之外,连太子她也没有放在心里。

  

  丁昭容咬碎银牙,心说我得不了宠,就能让好日子被别人过了去吗?既然大家都不舒坦,那皇后你也别想有平静日子过!

  她提起笔,在纸上飞速的写了一行字,继而紧紧的卷起来交给小太监,回眸一笑:“——办得好了,有的是赏你。”

  

  二月中旬,丁尚书上奏,如今国泰民安、四海升平,而宫中龙嗣不丰,劝皇上大选采女、充实后宫,好为皇室开枝散叶、延续血脉。

  两年不曾大选采女、封妃诞子的乾万帝,这次竟然松动了口气。

  第二天,帝阅之,批:准。

  

  明德在外书房里当值,低着头看前日递上来的水患奏章,刚要提笔写字,就觉得手腕上那两个凤凰珠卡在桌面上咯到了手腕。明德皱了皱眉,心头一阵火起,顺手一抓就要脱下来扔开。

  谁料这个时候,只听张阔在身后重重咳了一声,然后俯身笑道:“大人,皇上传旨,近日寒冷,为外书房里当值的大臣一人送一碗雪莲粥。”

  明德眼梢一挑,冷冷的盯着张阔。张阔脸上笑容一点不改,恭恭敬敬的把一碗雪莲粥端上了桌。

  明德冷笑一声:“……臣谢主隆恩哪。”

  张阔笑着低声道:“不敢,不敢。”接着就低眉顺目的退了回去。那一举一动都在明明白白的提醒着他:天子眼皮下,还是不要轻易惹事的好。

  

  那天在御书房里他自己都记不得自己有没有哭叫、有没有求饶、甚至有没有主动索欢。当他意识渐渐清醒过来的时候,只觉得手腕上一阵阵勒得发疼,乾万帝紧紧抓着他的手腕,把凤凰珠生生勒进他的肉里,喘息着低声笑道:“……以后再敢拿下来,我就给你塞两个百合催情丹进去……我说到做到……”

  明德深吸了一口气,阖了阖眼,慢慢的把凤凰珠捋到胳膊上去,然后慢条斯理的拿起笔来。

  何必跟禽兽说人话,说了也是没用的。

  

  早早的下了朝回去,宫门口已经有一顶青呢小轿等着,明德刚抬脚要进去,突而身后一同出来的参赞王崇军抢先几步,一拍他肩膀,笑道:“大人留步!”

  明德一回身:“王大人……”

  “上官大人,你我同朝为官已久,我们几个同僚商量好了凑份子做东,不知道大人赏脸不赏脸?”

  明德顺着他的目光一看,却见是户部几个丁家的门生,笑容可掬的站在那里。其中丁恍新纳的小妾之兄赵蒙山也位列其中,一副真诚可亲的同僚情深状。

  明德抿着唇,轻轻咳了几声,微微的笑了。

  “……既然几位大人盛情,在下也却之不恭……”

  王崇军哈哈大笑着拍着明德的肩膀:“哪里!哪里!大人年轻有为又深得圣宠,前途一定比我们几个远大多了,说不定日后还要多多仰仗大人呢,哈哈!”

  明德深深的俯下身去,万般谦卑:“既然如此,便请几位大人带路罢。”

  

  时间还早,明德坐在小轿里随着他们摇摇晃晃,待停轿时掀帘一看,却是外郭城里一家名唤天香楼的青楼。明德愣了愣,恍惚也听说过这家青楼的名声不小,只可惜以前都是匆匆进过,要说进去还是第一次。

  王崇军看他一愣,便凑过去嘿嘿的笑道:“大人别面薄,试一次便知道个中趣味了。虽说朝廷有规定官员不得逛青楼妓院,但是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呢?”

  明德连连咳嗽几声:“这……这如何好意思……”

  他像是极其的害羞一般,脸上都咳出了薄薄一层血色,衬在苍白的皮肤下,艳得仿佛花开春秾。王崇军急忙伸出手去扶了一把,只觉得掌心抓着的手腕细弱削瘦,一只手就可以严严抓牢。明德看他一眼,轻描淡写的抽回手,淡淡的道:“有劳大人了。”

  那声音微微带着沙哑,却是柔若好女也不为过。王崇军一愣,明德已经咳了一声,端端正正的踱进了天香楼的大门。

  

  天香楼里正是中午生意好的时候,老鸨子一看几个满身富贵、气宇非凡的公子爷走进来,立刻甩着撒花帕子过来急急的叫姑娘们出来服侍,又叫人摆了一桌酒,命琴师好好的奏小曲儿给他们乐和。王崇军倒是也很大方,给那些姑娘们一人赏了些碎银,指着明德道:“今天伺候好了这个公子,明儿你们也能进高官贵府去当姨太太去!”

  那些姑娘们别的还好,一听这个,那还了得,立刻都莺莺燕燕的扑上来围成一圈。明德咳了几声,笑道:“王大人玩笑了。谁掏的荷包,谁便就是金主罢了。”

  那丁恍小妾的兄长赵蒙山听了,有意笑问:“那是谁给上官公子掏的荷包呢?”

  明德脸上的笑意更深了:“谁又何曾为下官掏过荷包?”

  赵蒙山凑过去,低声道:“既然没人指使,公子又何必与我们金主为难。”

  明德却只恍若未闻,笑道:“赵大人,喝酒,喝酒。”

  

  赵蒙山碰了个软钉子,心说这小哥儿看上去弱不禁风的样子,城府倒是不浅。丁恍给他的指示是“招不了安,便围剿”,赵蒙山一想,这人若是归顺了丁家,对其他门生也是个威胁,于是便递了个狠眼色给王崇军。

  王崇军微微一点头,拿起酒杯,满面笑容的招呼:“来来来,酒桌之上莫谈国事,大家尽兴、尽兴!”

  明德恍惚被灌了不少,酒是陈年佳酿,王崇军等一干人又有意灌他,不多久他就醉倒在桌面上不动了。赵蒙山过去拍拍他,见他没反应,便对众人一点头:“还不快!”

  

  明德迷迷糊糊的手脚都没什么力气,心里却很是清醒,只觉得自己被架起来上了楼,进了房间,一阵温香软玉,然后被放在一张软榻上。一开始周围还有不少人在走动,后来就没声了,门被带上了,房间里还有呼吸声,大概是什么青楼女子还呆着在吧。

  明德阖着眼睛,微微的笑了。

  朝廷命官,不可狎妓,违者连降三级,罚半年薪俸。不仅仅坏了官运,还大大的丢了面子。

  丁恍这老东西,也是够缺德的。

  

  那女子看他在床上一动不动的,胆子就大了些,轻手轻脚的走过来给他褪去了上衣。明德的长相应该是时下女子最喜欢的,白净温柔、五官细致,比一般的嫖客要好太多了。那女子看了一会儿,虽是作戏,却也忍不住伸手去摸了摸,心中黯然叹息:若是有良人如此,何必再在这烟花之地里苦苦煎熬!

  明德眉心微微蹙了起来,那女子叹了口气说:“官人别怪我,要怪就怪那个赵大人和王大人罢!”

  说着便把自己小衣一脱,整个人偎依了上来。

  就在这个时候,只听一声巨响,大门被人破门而入;一队锦衣卫冲进来,吆三喝四的挥舞着大刀,厉声道:“不许动!检查!”

  

  一切情况都顺水推舟的发生了。

  锦衣卫接到通知,有逆贼在天香楼偷卖贡品,于是急匆匆的赶来,在一个嫖客的衣物里出乎意料的搜到了官印;经过证实,这个嫖客竟然是当今深受皇恩的户部行走上官明德。至于和上官明德一起去喝花酒的几个官员,则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张阔小心的打量着上边那位爷的脸色,然而自始至终,乾万帝脸上都没有什么特殊的表情。

  上位者没有表情是很危险的,你不知道他是非常生气还是并不当一回事,也不知道该怎么样顺着皇帝的心思说话。张阔咳了一声,低声道:“皇上,奴才以为,虽然小贵人此举不妥,但是毕竟体弱气虚,万一磕着、碰着、吓着……”

  

  乾万帝放下御笔,站起身问:“人现在在哪里?”

  “回皇上的话,已经被送到锦衣卫大牢里去了。”

  “那个妓院呢?”

  “奴才做主让人封了。”

  乾万帝大步走出御书房,张阔连忙一溜小跑跟上去。小太监不知道要摆驾哪里,急匆匆上来偷偷的给张阔磕头:“公公,皇上这是要去哪里啊?”

  “这个不开窍的东西!”张阔急得骂,“当然是去锦衣卫大牢了!”

  

  锦衣卫大牢离宫城不过一炷香时间不到的车程,乾万帝甚至都不要坐车,直接快马加鞭的赶到了门口,猛地一勒缰绳:“——守卫何在?”

  指挥使连忙带着浩浩荡荡一众手下跪倒在门前台阶上三拜九叩:“叩见吾皇!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乾万帝纵身下马,大步走进大牢。指挥使一个踉跄连滚带爬的跟上去,陪着小心问:“皇上,皇上是要去哪里?皇上小心路滑……”

  乾万帝猛地顿住了脚步:“上官明德人呢?”

  指挥使一愣,心说自己那一注果然押对了。先前送来的时候就有人暗中提点他说上官明德极其受宠,不能以平常犯了事的官员相同对待,因此他特地命人准备了上好的单人房,好菜好饭的招待着。没想到事情刚刚传出去皇上就亲自来了,一来就直接点名要见上官明德!

  

  指挥使抹了把汗,陪笑道:“上官大人好得很,在东边房里,下官不敢擅自定罪,便命人好生招待着,一点委屈都没受……”

  ……枉我都要疯了一样的往这里跑……

  ……好生招待着,一点委屈都没有受……说不定还温香软玉抱满怀的享受过了……

  乾万帝的手在袍袖底下紧紧的握成了拳,青筋暴起,几乎狰狞。

  指挥使小心看了看皇上的脸色,只觉得不见悲喜,心下不由的犹豫不决,只得战战兢兢的问:“皇上,您看……”

  

  乾万帝突而笑了。这个笑容几乎是很愉快的,甚至让人有种如沐春风般的错觉。

  指挥使的心还悬着,便听见高高在上的九五之尊矜贵的笑道:“——你做得好。”

  指挥使腿一软,差点跪倒:“臣、臣惶恐!”

  “把他带上来罢,”乾万帝淡淡的道,“——朕要……亲自来审!”

  

妙法莲华

  明德被两个差役带着,因为尚未定罪,所以身上没有任何镣铐之类的东西,只一身青衣,单单薄薄的走上来,俯身半跪在了地上。

  乾万帝坐在首座上,脸色阴霾,然而明德却好像什么也没看见一样,轻轻松松的道:“——臣拜见皇上。”

  那个语气,就像是逛御花园时偶遇了乾万帝,然后轻松而愉快的打了个招呼而已。

  

  乾万帝紧紧地抿着嘴,眉心出现了两道深深的皱纹。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是他气急了的表现,上一次他出现这个表情时,是西宛国刺客夜袭皇宫;再上一次,就是他抄了贪墨的首辅大臣全家。

  张阔咳了一声,尖声尖气的点名:“——户部行走上官明德!”

  明德无限谦谨的道:“臣在。”

  “你可知罪?”

  “臣何罪?”

  大理寺卿看了看皇帝的脸色,一拍桌子道:“上官大人,你罔顾我朝律令,身为朝廷命官,却混迹于青楼妓院,该当何罪?”

  

  狭小阴暗的审堂里,烛光噼啪的跳跃着,把墙上巨大的阴影都映得摇摇晃晃。明德抬起脸,尖削的下巴在阴影中微微带出一点轻笑着的意思,婉转无比:“——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食色性也乃是圣人教诲,臣焉敢不从?”

  大理寺卿哽了一下,又看看皇帝的脸色,转头去厉声道:“狡辩!身为朝廷命官,却和那青楼妓院里的女子为伍,真是丢尽了我天朝命官的脸面!”

  “……大人这话说的不对呀,”明德淡淡的笑道,“美人如花如珠如玉,自然是容颜无价的,怎么能和官场案牍这类无聊的事情混为一谈呢?”

  他沿着唇轻轻的咳了几声,却没掩住嘴边一点秾艳的笑意。那个笑纹很轻淡并且飘忽,他人裹在青袍里又单薄得很,有那么一刹那间,在烛光下看去,就好像个漂浮着的艳鬼一般,伸出手去一碰就没了。

  

  大理寺卿哪见过这样的鬼,顿时就头脑也不清楚了,恍恍惚惚的只觉得应该把案情再追问下去,又觉得说什么都是多余。一双眼睛只盯在明德阴影中半明半昧的侧脸上,呆呆的盯了半天,只觉得那侧颊上雪一样的苍白能灼伤视线,便慌不迭的闪躲了开去。

  这样子实在不像,张阔猛地咳了一声,提声道:“上官大人!”

  “臣在。”

  “若是您不认罪,那可就要按我朝刑律来罚了。朝廷命官眠花宿柳者,当杖责五十、连降三级,您可不要自己硬生生的往那棍子下凑哇!”

  明德盯着张阔看了一会儿,那视线冰雪一般,看得张阔站起身又坐下去,几乎要受不住了的时候才听他貌似很疑惑的问:“——那臣该怎么办呢?”

  张阔高声道:“请上官大人细细说来,是谁邀请您去天香楼的?同去的你可认识?那女子可是大人的旧识?帐是谁付的?——说清楚了,自然便与大人脱了干系!”

  张阔这样明白的袒护,其实也是看着乾万帝的脸色来说话的。若是真的要杖责上官明德,估计不用五十棍子,打两下这小贵人就没气了。

  在场的大理寺卿和指挥使等人便暗暗的在心里道,不愧是宠臣,连被当场逮了错处抓到审堂上来询问,都有那皇上身边一等一的红人张公公来开脱罪名。

  

  谁知明德沉默了一会儿,竟然轻轻的道:“臣自己去的,并没有人邀请。”

  张阔尖声道:“大人,您可想好了!”

  明德脸色极其的肃淡:“——臣老实交代而已,有什么想好不想好的。”

  

  乾万帝霍然起身,所有人都看着他,然而他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半晌才道:“明德。”

  “臣在。”

  “你讨打是不是?”

  “那便要看皇上要打还是不要打了。”

  乾万帝低声问:“……那你说,朕会不会打你?”

  这语调里危险的意味是如此明显,以至于审堂里阴冷的风吹在身上,让人有种被细细的匕首一刀一刀割下去的感觉。

  明德竟然点点头,道:“会打。”

  张阔立刻后退了半步以避开被九五之尊至高无上的怒火波及,他的决定显然是对的,因为乾万帝猛地抓起桌面上的镇纸,劈头盖脸的砸了过去。

  大理寺卿和指挥使等人立刻跪了下去:“皇上!”

  “皇上!息怒啊!”

  “皇上!……”

  

  砰的一声镇纸落在地上,明德捂住额角,细细的血线从指缝间流下来。那猩红的颜色映在苍白到仿佛透明的手背上,鲜烈得让人心悸。

  乾万帝只觉得耳朵里嗡嗡响,满脑子里只有一句话:我打他了。我还真的打他了。

  “皇上!”大理寺卿扑上来用身体挡住乾万帝,他是个很老成的官员了,知道什么时候绝对不能发生什么事,尽管有时找不出更合适的解决方法,“——皇上,息怒啊!大臣待罪有锦衣卫协办,龙体有损才事关江山社稷啊!”

  

  乾万帝呆呆的站着,然后被一群官员按倒在首座上坐下。透过重重的人群,他可以看见上官明德站了起来,一只手捂着伤口,在满脸的血迹中对他笑了一下。

  没有人能形容这种笑容,没有人能描述出那其中包含的,充满了恨意、让人毛骨悚然、心惊胆战的感觉。

  ……原来……他一直是恨着的。

  这样的一个人,哪怕惹到他一点点鸡毛蒜皮的小事,他都能默不作声的记在心里,总有一天要给你报复回来。

  哪怕仅仅只是一点正常人根本不会去注意的小事和细节,他都能默默的记着,付出巨大的执着和精力去记上好几年,不把帐算回来,他连躺在棺材里都不会安心。

  ——更何况是他心心念念着、没齿痛恨着,恨不能要噬其肉饮其血的乾万帝李骥呢?

  

  李骥盯着上官明德,清清楚楚的从周围官员们的叫嚷声中听到他几不可闻的声音:“……广选采女充实怀抱,臣不过是仿效皇上的风流行径罢了,何必对臣……下如此重手呢?”

  乾万帝清楚的感觉到了自己的血脉在刹那间缩紧,然后猛地扩张,血流一下子都冲到脑子里,冲得眼前都一阵阵的发黑。

  他猛地站起身,挣脱那帮老泪涕零的官员,大步走过去一把抓起明德,就像抓一只小猫一样拎着他的脖子,在审堂血迹斑斑、脏污硬结的地面上一路拖到了门口。

  大理寺卿都呆住了,刚要扑上去,张阔紧紧的拉住了他:“大人,不可啊!”

  大理寺卿手足无措:“张公公,皇上这是……”

  张阔快速的打断了他的话:“大人,您什么都没有看见。”

  大理寺卿一愣。

  张阔的声音近乎于尖利:“大人!您今天什么都没有看见!什么都没有发生!”

  大理寺卿从仓皇中找回了神智,愣了一下,然后跪拜下去:“臣……臣接旨!”

  

  乾万帝走到锦衣卫大牢门口,守卫慌忙跪拜行礼,结果被皇帝一脚踢下了台阶。小太监战战兢兢的不敢上前,只见皇帝拖着一个裹在青色袍子里几乎要咳断了气的人,几步走下台阶,几下解开了马绳纵身上了马。

  小太监瑟缩着挨上前:“奴、奴才斗胆请皇上下旨,摆、摆驾何处,是否回宫?”

  回答他的是乾万帝猛地一勒马缰,高高跃起的乌云盖雪差点踏中了小太监的头。小太监连滚带爬的抱着头跑开,只听马蹄声轰轰隆隆仿佛滚雷一般跑远,乾万帝已经消失在了官道喧嚣而起的烟尘中。

  

  明德几乎要咳得缩成一团,马背不断的颠簸着,每一下都重重的加深了他的痛苦,好像要把他的内脏都从喉咙里颠出来一样。

  乾万帝俯在他耳边问:“你知道我为什么广选采女么?”

  明德扭曲着回了他一个笑容:“——皇上当然是为了祖宗血脉、江山社稷着想。”

  “不,”乾万帝说,“我就是想提醒你,我不想让皇后和东宫的日子过得太舒服了。”

  明德想说什么,可是他说不出来了。乾万帝不想听到他说任何一个可以让自己顿时丧失理智的话,他一只手抓着马缰,一只手紧紧的捂住了明德的嘴。

  

  乌云盖雪在广阔的官道上风驰电掣,路人纷纷惊叫着躲开,明德在乾万帝宽大的衣袍里无声的咳着,整个人蜷曲成小小的一团。

  皇宫大门很快出现在他们面前,侍卫远远的就迅速打开了大门,一片人飞快的俯在地面上,整齐划一的高声道:“——恭迎陛下!”

  “恭迎陛下回宫!”

  “臣等恭迎陛下……”

  乌云盖雪从他们头顶上一跃而过,重重的落到青石板地面上,然后马不停蹄的向清帧殿的方向飞驰。乾万帝在离玉阶仅仅只有三丈远的地方猛地一勒马缰,乌云盖雪嘶叫了一声,高高扬起了半个马身,然后轰的一声落到地面。

  乾万帝抓着明德,纵身下了马。这一颠差点要了明德的小命,乾万帝只觉得掌心温热,抬手一看已经咳出了大口鲜红的血。

  

  “上官明德,”乾万帝拉着明德后脑勺上的头发,强迫他抬起头看自己掌心里的血,“——你看,我很轻易的就能要了你的命,比掐死一只小猫还要容易,你要不要试试看?”

  明德只看了一眼,沉闷的笑声仿佛从他的胸腔里发了出来。

  乾万帝狠狠的拉着他的头发,强迫他露出了细白的脖颈:“你笑什么?”

  “……陛下何必用掐的呢,”明德轻轻地说,“您看,我这么脆弱,一个痨病病人,稍微少吃一点药就有可能会死……甚至在床上稍微娱乐一下您,都有可能随时死去……”

  

  李骥只觉得心里有一把火在烧。

  那一刻他相信,他是真的很想杀死眼前这个人,让他那张嘴永远也说不出来任何一个让人暴跳如雷的字句。

  永远无法反抗自己的意志,永远无法伸出爪子在自己面前耀武扬威,永远只能柔软的躺在自己怀里,乖乖的,听话的,娇贵而温顺。

  乾万帝凑近了他的脸,这样一个姿态就好像真正的情人一样亲昵,要是给后宫里的女人们看见了,一定会嫉妒得发狂。

  “明德,”乾万帝一字一顿的说,“朕很喜欢你的这个主意。”

  

  他猛地扛起上官明德,穿过长长的抄手游廊,内殿金碧辉煌的精致装饰在异常浓郁的熏香下都仿佛模糊了轮廓。砰的一声乾万帝重重的把他摔倒在床上,然后抓着他的下巴,强迫他张开牙关亲吻自己。

  明德啊的呻吟了一声,因为乾万帝在他唇角上重重的咬了一口,然后贪婪的吮吸着微甜的、温暖的血液。

  “连你这种人的血都有可能是热的,”乾万帝咬牙切齿的说,“我还以为你已经修炼到没有七情六欲了!”

  

  明德扬起头,竭力伸出手捂住自己不断流血的额角。就算是眩晕着的,他也仍然没有什么痛苦的表情,声音和面容都是很肃淡的:“陛下的生辰快到了。”

  毫不相关的话题让乾万帝的动作顿了顿。

  “臣为皇上准备了一样贺礼。”

  

  如果不是他说话的表情和声音都非常的正经,乾万帝几乎以为他是在开玩笑了:“贺礼?你?”

  明德道:“臣当日在清帧殿养伤,闲来无事,聊以打发时间。当时出宫忘了带走,应该还在皇上的书案下暗格里。”

  他说话的神态和语调都是很严肃的,乾万帝将信将疑的看着他,还是慢慢的起了身,往书案走去。

  ……可能……可能他真的准备了贺礼……

  毕竟两年的感情,也不是……这么小的年纪,也不会是铁石心肠……

  高高在上的天子,在拉开书案下的暗格的时候,手指都在微微的颤抖。

  暗格里静静的放着一尺案牍,藏香熏了,散发出淡淡的、肃穆的轻香。

  那是一本手抄的莲花经。

  

  明德的字都是乾万帝一手教的。每个男人心里都会有这样那样的绮思,包括亲手调教自己喜爱的人,每一点每一滴都完全符合自己梦中的那个样子,包括穿衣、熏香、眼神、微笑、每一个小小的细节,也包括字体。

  明德会写簪花小楷,只是因为乾万帝喜欢看而已,便手把手的让他练熟了。抄起来经书,一页一页的翻过去,秀美婉约如同画中的女子一般。

  乾万帝的声音都微微的发抖了:“你……你抄给我的?”

  明德重重的咳了几声,点头道:“是。”

  “……你亲手抄的?”

  “是。”

  

  乾万帝一页一页的翻过去,其实他不大看得懂,但是他仍然从头一直翻到了尾,一页都没有错过。

  明德问:“皇上,您喜欢么?”

  乾万帝已经陷入了巨大的、轻飘飘的感觉里。他就像一个第一次被暗恋的人笑着注视的毛头小伙子一样,完全不知道说什么,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难以言喻的喜悦和紧张紧紧攫住了他的心。他不知道应该用怎么样的表情和话语来表达这种喜悦,这个时候,哪怕叫他跪下来,他也会毫不犹豫的下跪来膜拜的。

  他手足无措的点点头,说:“喜欢。”

  明德从他手中接过那本经书,笑了笑说:“只是可惜了。”

  

  他把经书摊开来,然后伸手去拿起床边半杯凉透了的茶水,当着乾万帝的面,慢慢的把水倾倒在了经书的纸页上。

  秀美的簪花小楷立刻模糊了,水迹立刻洇进了纸里,那痕迹仿佛被眼泪打湿了的脸一样。

  

  “……‘神鬼之事原本就是迷信迂腐的人才相信的,臣身为朝廷命官,怎么能跟着信起这些东西来呢’……”

  明德淡淡的重复着这句话,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锋利的刀子,带着巨大的仇恨和凶狠一般迎面扑了过来。

  突而乾万帝抬手把他手里的茶杯远远打飞了,然后一把夺过了经书。明德抬起头来盯着他,然后被重重一个耳光打得翻倒在了床上。

  脸上疼得已经感觉不到疼痛,只有火辣辣的感觉顺着神经蔓延开来。

  “上官明德,”乾万帝拉着他的头发,几乎要满把扯断。明德眼底反映出这个男人的脸,因为愤怒和痛苦,几乎扭曲了本来的模样。

  “——你不是想死么?我偏偏……我偏偏就是不让你死!”

  

  明德想偏过头,可以接着又一个耳光,打得他耳朵里一阵空白,什么声音都听不见。

  可是奇迹般的,他竟然能从口型中立刻看出来乾万帝说了什么。他一字一顿的说:“——我就是要让你活着,我就是要让你睁着眼睛看下去!”

  

开春选秀

  开春大选采女,由地方官保举推选上士族门第女子千余,全都是十四到二十岁左右的女孩子,坐在骡车上按地位先后、年龄大小排次序。其中家里出过嫔妃的、以前选过的、年龄大的排在前面,经过一天的行驶之后由城门到达宫门,然后在太监的引导下进入宫中。

  第一轮先是粗看,由宫中的太监、年长的嬷嬷们检查仪表家世,相貌寡淡的、神情凶恶的、面相不宜生养的被淘汰掉,留下来的还剩五百余人。这五百余人留宿外宫城的储秀宫里,第二天再排成两个到三个一排的顺序,依次进入修元殿,由皇后和太后隔着珠帘看了,选出两百个左右的留下牌子,供皇帝进行下一步的选择。

  上一次选秀女已经是好几年以前的事了,留下的却只有十个,十个中指给各王府宗室的有三个,不得宠幸出宫的有三个,得了宠幸但是位份很低的三个,分别是宝林、才人和美人。唯独一个丁尚书家的小姐一路封了贵妃,还怀了龙种,却莫名其妙的暴病身亡了。

  

  一群女孩子们挤在御花园里叽叽喳喳,互相交换着打听来的宫中情报:当今皇上正值春秋鼎盛,却后宫不丰,至今只有一个皇后、一个昭容及低位嫔妃数个,皇贵妃和四妃的位置空缺。至于龙种,成人的有太子一个,却很不得圣心;未成年的几个,母亲却都不是平头整脸的高位后妃。近两年来后宫一无所出,虽然当今丁昭容受宠,但是入宫以来一直没有身孕。想必皇上对当今后宫,是很不满意的了。

  都是青春年华、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女孩子,各自都存了一番互相比较的心思,一会儿是你碰了我的珠钗,一会儿是我撞了你的衣裳,闹了半晌,宫中嬷嬷们呵斥了几次才安静下来,排着队一个一个的从修元殿外的太监嬷嬷们眼前走过去。其中相貌不够好的、家世不理想的,当即便被淘汰了,而好的则在殿内的桌案上放下牌子。那修元殿里挂着珠帘,珠帘后隐约坐了几个宫装丽人,便是宫内的嫔妃前来选人了。若是运气不好,被留了牌子却够不上采女的资格,便有可能会被送去各宫做大丫鬟;那样的话,得到圣宠便是一个非常渺远的梦想了。

  

  丁昭容身为皇后之下第一个得宠的嫔妃,自然也带了心腹宫女袅袅婷婷的前来,隔着珠帘看了半晌。宫女盯着外边,低声道:“娘娘,前头走来的这个,和过去的这个,都姿色不错呀。”

  丁昭容一使眼色,身后的太监立刻记下那几个采女的名字。这几个姿色不错的女子,于是便注定要从第二轮里刷下来了。

  宫女道:“可惜容貌能胜过我们娘娘的却是不多,皇上的圣宠,一定能一如往日。”

  

  她说的是好听话,其实圣宠早就不复以前了。只不过不仅仅是丁昭容宫里,其他宫里的人也很久没见到皇上的面,所以才显得她仍然是比较重要的那一个罢了。

  人人都传言说皇上天天晚上宿在清帧殿里,侍寝的那人也没有位份,却异常得宠。据说那人体弱多病还有肺痨,为了治这个病,太医院专门有专人随时通传,三夜三更经常会有太医被紧急通传入宫。

  前些日子胡至诚还被锦衣卫抓着半夜觐见,据说回来后便三缄其口,底下几个嫔妃派人去威逼利诱了多次,却没问出来半个字。只听那随行去的药僮说,那清帧殿里的小贵人极其的艳色;虽然病弱到苍白的地步,乍一看上去就像是鬼,但是那也是个世人不能触及的艳鬼。

  

  艳鬼?丁昭容心里冷笑,嫉恨得心里简直要滴血。

  是的,那个男孩子的确好看得很。虽然神似皇后,但是比皇后的相貌,又好看了不知道多少倍去。

  幸亏是个男孩子,若是个女儿家……只怕连二太子,都早就养下来了!

  

  丁昭容正沉思着,突而只听宫女吸了口气,道:“娘娘快看,那狐媚子倒生得不错!”

  丁昭容一个激灵,定睛一望,只见是一个穿鹅黄纱衣、约莫十八九的女孩子,尖瘦脸儿,单薄身材,皮肤格外的白,那五官又格外的精致。在精致之中,隐约有种说不上来的秾丽的味道,那眉梢眼角、口唇下颔,竟然很像……

  很像那个……那天晚上那个男孩子!

  

  丁昭容双手都颤抖了起来。这是什么?这算什么?简直就是怕什么来什么!

  皇上就是喜欢那种样子,一个已经立了后,一个男孩子又宠成这样,要是再来一个女的,四妃的位置还有的跑吗?

  “姆姆!”丁昭容颤抖着声音,叫身后陪侍的乳母,“——去……去告诉掌事太监,这个女子体格太弱,不利于生养,筛下去!”

  乳母一看丁昭容吓成这样,立刻应了一声,偷偷的跑去找相熟的太监。那边太监也知事,立刻拉长了声音道:“——三百五十八号常氏——不利生养——摞牌!”

  摞牌的意思就是落选了,和“留牌”是相对的。那个女子踉跄了一下,涨红了脸,刚要跑出去,突而远远坐在首席上的张阔尖声道:“传皇后娘娘懿旨——!”

  “三百五十八号常氏——”

  “——留牌!”

  

  大门洞开,百鸟朝凤花辇簇拥着神仙妃子似的皇后,在一片堂皇中缓缓走来。

  众采女纷纷跪下,齐声娇呼:“民女参见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皇后目不斜视的穿过长长的跪了整整几百米的队伍,走到大殿首座上,宫女流水一般奉上软垫香茶、宫扇鲜果,皇后郑重落座,才有太监一层一层的传下旨意:“娘娘有旨,众采女平身——!”

  丁昭容紧紧的咬着牙,脸上泛出红,好像连眼底都泛出了血丝,半晌才上前去欠了欠身:“臣妾参见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大安?”

  皇后转眼一看她,微微一笑,招手道:“那个常氏,过来给本宫看看。”

  常氏慌忙起身,迈着小碎步走过来,虽然害怕却没有失了方寸,深深的福了一福:“民女云州常氏,拜见皇后娘娘!”

  

  皇后仔细看她一眼。那女孩子比明德要丰润一点,但是并不明显,五官生得轮廓鲜明,仔细看有种戾气,但是偏偏这样显出的奇异的艳色,像极了明德。

  皇后默然半晌,道:“……果然是个好模样。”

  又转向丁昭容,笑道:“本宫看她不错,便留给明天皇上看罢。妹妹以为如何?”

  丁昭容银牙紧咬,佯装欢快,一口应承下来:“姐姐说什么当然就是什么了!”

  

  剩下的筛选便是太后不来、皇后万事都好说话,竟然没有筛下去多少人,原本定了留五百个,而今一数竟然有八百。

  乾万帝晚上处理完了公务,刚回到清帧殿便听说了这个消息。明德坐在窗棂边,裹着个雪裘,尖尖的下巴冷淡的扬着,面无表情。

  乾万帝过去一把板着他下巴,问:“你心里高兴得很吧?”

  明德撇过脸去,眼睫密密的急促的扇着,一点细碎的阴影就这么在雪白的脸上晃动。乾万帝看了,心里又有一点火气慢慢的烧上来,忍不住伸出拇指指腹在他脸上用力摩挲着,低声道:“别说八百,八千也没用。你就老老实实的呆在这里吧。”

  明德突而狠狠一把打下来他的手,紧接着乾万帝一把拦腰扛起他,凌空一抱,紧紧的按在了自己大腿上。

  

  四周宫女都慌忙而沉默的往后退,明德拼命挣扎着,伸手去抓起自己能够到的东西,狠狠的砸。书案上的奏章被扔得一地都是,名贵的瓷器被打得稀里哗啦,乾万帝特地吩咐下来给他解闷的精致的小玩意儿被扫到地面上,若不是乾万帝拦着,明德也许会扑上去用脚踩。

  暴戾得就像发狂的小兽一样。

  乾万帝结实的胳膊紧紧的拦腰环抱住他,俯在他耳边低声问:“怎么?怎么没了那闲情逸致再抄一部莲花经了?”

  明德尖声叫着:“——放开我!”

  乾万帝反而勒得更紧,挣扎间胸口一痛,原来是明德的胳膊肘狠狠的向后打中了他。

  这小东西打人还挺疼,乾万帝皱了皱眉,明德又变本加厉的打了过来。乾万帝猛地抓住他的手腕一扭,喀嚓一声骨骼脱臼的声音,仿佛震荡了空气,一波一波的刺激着耳膜。

  明德啊的叫了一声,细细的,颤颤巍巍的,就像是一只被拧断了爪子的小猫。

  

  乾万帝觉得自己难以忍受。挣扎间他无数次的想把明德扛起来丢到床上去,用最粗的铁链锁起来,肆意的侵犯他,恣意的在他身上发泄欲望,听他细弱的呜咽和哀求。

  他站起身,紧紧地抓住明德的头发,粗暴的亲吻他的唇舌。这个小东西牙尖嘴利,他那薄薄的、形状优美的唇间吐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可以是一把锋利的刀子,狠狠的、穷凶极恶的撕裂别人的心脏。

  只有在那张嘴被用力亲吻到说不出话来的时候,才有可能让人感觉到那么一点的安全。

  

  他强悍的扫荡着明德的口腔,直到感觉到抓着自己前襟的手已经没了力气,才猛地松开。明德软在他怀里喘息着,温软的身体蜷成一团,一只手就可以抱起来的样子。

  乾万帝伸手去摸他的脸,竟然摸到冰凉的液体:“……你哭什么?”

  明德不说话,僵得好像一只随时准备扑上来、用他那还没长齐的奶牙咬人的小兽。乾万帝用力板起他的脸,大滴大滴的眼泪从那清黑明亮的眼里流出来,不管他怎么去抹都抹不掉。

  乾万帝用粗糙的指腹用力的去抹他的眼泪,低声问:“你哭什么?……嗯?那天不是也很好吗?你怕什么?”

  明德还是不说话,微微的打着抖。乾万帝把他抱起来,大步走到龙床边上,把他按倒在床边,然后自己跪在地上,捏着那截削瘦的手腕咔的一声,把骨头重新接好了。

  

  明德一动不动的把自己蜷缩在被子里,乾万帝用力扒下被子,搂着他贴在怀里。他用力是这么大,以至于手臂上都暴起了青筋,好像就要把明德的身体从中间生生勒断一样。

  “你到底要什么?”乾万帝问,“权力,金钱,地位,威信,万众膜拜,四海归依……甚至是这天下我都能给你!你到底要什么?你到底有什么不满足的?”

  明德撇过脸不去看他,乾万帝跪了下来,把他紧紧的楼在怀里,低声问:“你到底要什么?只要你开口,只要你说出来给我听……明德,只要你开这个口!”

  “……”明德阖上眼,反问:“——你又问我要什么呢?”

  乾万帝霍然起身,去拿了什么东西过来,硬塞到明德面前。

  明德低头一看,是笔墨纸砚和一本妙法莲花经。

  

  “再抄一本给我……”乾万帝跪在地上,把明德紧紧的按在自己怀里,声音沉闷得好像是从胸腔里发出来的:“……再抄一本给我好不好?求求你,再抄一本,我一定好好保留着,谁都不给看,谁都不让碰……”

  他胡乱的亲吻着明德的脸,唇舌滚烫:“……明德,求求你,求求你……”

  明德笑了起来:“我不抄。”

  那个笑意说不出来的扭曲,艳丽到让人发指的地步。

  “李骥,”他说,“除非你杀了我,把我的手剁下来,否则我这辈子再也不会抄一个字的经书。”

  

  乾万帝抓着明德,从龙床上猛地拖下来,明德在他身后踉跄着跌倒了,随即被一路拖到了书案边,掼在巨大的扶手椅里。乾万帝抓着他的手,用力之大甚至让明德的指关节发出了咔咔的声音;他往明德的手里硬塞进笔,声音尖厉以至于刺耳:“——你抄不抄?!”

  明德无声而剧烈的挣扎着,他们两个扭打在一起,扶手椅被摔倒在地,发出巨大的声响,久久的回荡在金碧辉煌的寝宫里。

  乾万帝狠狠的把明德按倒在地上,抓着他的手指,一点也不在意明德生生的咬着他的手臂,血一滴一滴的流在厚重的异国地毯上。

  

  “你抄不抄?”乾万帝厉声问,高昂的声音里全是压抑不住的惊恐和仓皇,“——明德,你敢说不抄,你就给朕试试看!”

  明德眉心剧烈的皱在一起,这样让他的眼神看上去有种明显的厌恶的感觉:“你做梦。”

  乾万帝猛地放开他,站起身,踉踉跄跄的走出门。

  明德躺在地毯上,颤抖着喘息了一会儿,听见门外传来乾万帝的怒吼,飘散在空气中,好像很远很远,远得无法触及。

  “……只要他一天不抄出莲花经,就一天不给他吃饭!……我看他能犟到什么时候,我倒要看看他什么时候跟我认输!”

  

血中之血

  明德觉得自己好像大病了一场,但是一点也没有觉得痛苦,相反,他好像是被包裹在温暖的云絮里,飘飘忽忽的,软软的浮在虚空中一样。

  

  一开始是饥饿的,喉咙里火辣辣的,因为干渴而破裂开来,一口一口咽下的都是自己的血丝。但是后来慢慢的,时间的流逝变得很模糊,巨大而冰冷的窗棂外日升月落,明昧间昼夜不知道变换了几次。大殿里静悄悄的,好像已经被时光遗忘了一样,默默的独立在了世界之外。明明是富贵无情的堂皇宫殿,这时却像一个温暖的壳一样包裹住了蜷缩在里边的小小的上官明德,黑暗却安全。

  视线一直都很模糊,黑暗里好像连自己都消失了,手和脚的感觉都没有了,整个人轻飘飘的,在温暖而潮湿的世界里恍恍惚惚的漂浮着。他看到画像上的明睿皇后笑着向他伸出手,他看到从未谋面的亲生父亲背对着他站着,虽然面目都是模糊不清的,但是他坚信他们都是那样柔软而温暖,他们都在等待着他,从未放弃过。

  

  他向他们急切的迈出脚步,跌跌撞撞,摔倒了就爬,一点一点的接近。然而他们却飞快的远离,好像只现了现身,就消失在了无尽的幽冥里。

  明德张了张口,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嘶哑而微弱,几乎连自己都听不见。

  “……妈妈!……”

  “回来,妈妈!……”

  

  他们都离开了,明德站在原地,他伸出手,没有一个人能拉住他。

  空气好像都那样沉重,他拼命的向前伸手,好不容易抓到一个人,抬头一看,却是乾万帝李骥的脸,就像阴霾的天空一样冷酷凶恶。

  明德一下子觉得很痛,以前被撕裂过的伤口,渐渐萎靡的血脉,细碎的疼痛从每一寸骨骼里如同藤蔓一样蔓延,渐渐的包裹住他,让他窒息,让他脆弱的肺部被揉搓挤压,剩不下来一点点空气。

  

  不要打我,他喃喃的道,不要打我,其实我并没有招惹过你,我没有伤害过你,为什么你总是打我?

  他拼命的抱着头,把自己蜷缩进一个小小的寒冷的角落里去,就像一只可怜的小虫子,拼命的躲起来,连哭泣的声音都压抑得小小的,生怕被听见,生怕从这个暂时安全的角落里被揪出来,狠狠的挫骨扬灰。

  求求你……

  求求你,就让我呆在这里吧……

  你威加四海,你富有天下,整座江山都是你的,万里山河都属于你,那么你能不能分给我一个很小很小的角落?

  就让我呆着,在一个被世界遗忘的角落里偷偷的度过一生,一辈子都不去招惹你,好不好?……

  

  清帧殿里那个小贵人整整烧了三天,水米不进,神智垂危。

  乾万帝在早朝上听到这个消息时,整个人脸色都变了,全身都僵硬了,就像是被雷劈中一样,连听到边疆反叛、内廷宫变都不会让他露出这样的表情。

  就像是随时都会狂暴起来,把身侧的太医撕碎一样。

  群臣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们只看见太医匆匆过来小声的向乾万帝说了一句话,然后高高在上、总是镇定平稳的皇帝突然就跳了起来,连一句话都来不及说,就大步冲进了内廷。

  没有一个人敢动,正在上奏户部今年财政情况的大臣还跪在地上,目瞪口呆的张开嘴巴。过了半个时辰,张公公从内廷出来,宣布了皇帝的旨意。

  有事延后,无事退朝。明日不必来了,早朝取消。

  

  乾万帝登基以来,首次明令罢朝,这一罢就罢了七日。户部改用蓝批,全天下都知道宫里有人病了,有人说是皇上病了,有人说是皇后或太后,知情的就说,是宠妃病了。

  家里有女儿在宫里的就四处托人打听是谁病了,竟然能让皇帝紧张到这个程度。但是不论怎么打听都打听不出来,太医院里抽调过去治病的只有胡至诚一人,而胡至诚已经被安排住进了清帧殿,连面都没露。

  到第四日的时候,据说皇宫里已经派人偷偷的四处寻访名贵木材准备做棺椁了。有个清帧殿里出来的管事太监酒后跟人胡侃,神神秘秘的告诉朋友说:昨天晚上听见寝殿里有人在哭,侍奉的都知道是皇上,据说哭了整整一夜。

  那个哭声,就像是连血带肉被撕裂了一半,就像是野兽被逼到绝境的愤怒和痛苦的哀嚎一样,让人心惊胆战。

  

  第五日,胡至诚密奏,清帧殿里那人没救了,请皇上节哀准备后事。

  第六日宫中下旨:天下大赦用以祈福;遍访名医,凡是能救弱症致死的人,都可以招进宫里来,要是治好了病,重重有赏。

  弱症这个说法其实很笼统,贫寒之家有人得了弱症,其实就是营养不好劳累过度,只要有条件将养,终究是能治好的。皇宫里那样的富贵,因为营养不好而得这个病的几乎没有,只能是因为长期压抑、情绪低落而积忧成疾。

  但是像清帧殿里那个病人得宠的程度来看,一定是被乾万帝捧在掌心里如珠如宝当作心肝一样的对待,怎么会因为长期压抑不得排解而弱症致死呢?

  简直不合常理。

  

  第七日,胡至诚实在没办法了,再这么拖下去他全家都会被乾万帝撕成碎片的。他不怕死,但是他还有家人子女,不能拖着九族陪着清帧殿里的小贵人一起上路。

  他跟乾万帝说:“皇上,还是用人参吊命吧,能吊一天是一天,只要命里八字够硬,挨过了这几天,以后总能慢慢养回来的。”

  乾万帝看着明德。明德前两天还会在昏迷中说一些话,差不多都是叫他母亲,也零星的叫父亲,但是更多的,都是一些零碎的、哀求的语句。

  在求自己不要打他,不要伤害他之类的,也有时候说不出来话,但是只要在自己怀里,这个小东西就会恐惧到蜷缩成一个小小的球,僵硬的一动不敢动。

  乾万帝觉得很迷惑。是什么时候起明德开始这么怕他的?

  是什么时候开始起,自己的名字已经成了自己最爱的、恨不得放在掌心上小心翼翼整天捧着的那个人的噩梦了?

  

  “……如果这次他醒过来……我一定好好的娇惯他,……”

  乾万帝用掌心轻轻的在明德脸颊上摩挲着,轻柔得好像生怕惊醒了一场甜美的梦。

  “我要让他随心所欲,没有任何人能伤害他,没有任何痛楚加诸到他身上,我要让他享尽天下的尊荣,哪怕不能封后,也要比皇后高贵一万倍……”

  

  胡至诚突然觉得,也许需要治疗的不仅仅是躺在床上人事不省的小贵人而已。这个坐拥天下的皇帝,也需要有人来一棍子敲醒他。

  一个虚弱而明艳的小贵人要是疯了并不可怕,因为他手无寸铁,没有任何威胁;然而当掌握着天下最大权力的皇帝也开始疯狂的时候,那就谁都不能阻止他了。

  胡至诚想说什么,乾万帝猛地回头,制止了他。

  “去内医库拿人参,合着你的那个秘方,只要把命吊回来,朕重重有赏。”

  

  明德醒过来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半个月。他睁开眼睛,头晕的厉害,身体很沉,连偏一下头的力气都没有。

  他抬了抬手指,边上立刻传来大宫女的声音,透着狂喜:“公子您醒了?来人!太医!胡太医!快来人,小公子醒了!”

  砰的一声门被推开了,然后很多人涌进来。明德阖上眼,什么都不听,什么都不看。

  有人把甜甜的稀粥喂到他嘴边,还有人试图喂他药,但是他始终紧紧的闭着嘴,拒绝了外界的一切。有人在苦劝,有人喋喋不休的说着什么,还有掌事的总管打骂奴才的声音,一切都乱嗡嗡的。

  明德疲惫之极的想,不是你要整死我么?那现在算是怎么回事?看我要死了又不让我死了?我生下来就改随着你的喜好生生死死予取予求的是吗?

  我不是一定要听你的,我受够了。

  这次我不会再服从你了。

  

  慢慢的声音渐渐消失,身边又安静下来。明德好像睡了一会儿,醒来的时候睁开眼,乾万帝坐在床边,拉着他的手在看掌心上的掌纹。

  他动了动,缩回手。乾万帝看着他笑了笑,端来一碗粥舀了一勺,耐心的吹凉,送到他嘴边:“乖,吃了。”

  明德抬手就打翻了碗。砰的一声粥流了一地,弄脏了昂贵的地毯和湖绸。

  乾万帝顿了顿,出乎意料的平静,好像完全不在意一样转手又拿了一碟子槐花糕,低声问:“喜欢这个吗?”

  明德抬手又是狠狠一挥,对他来说用尽了力气,对乾万帝来说却只是让碟子晃动了一下,糕点的碎屑洒了一些出来,但是没有翻倒。

  

  乾万帝看看明德,大概是明德的脸色太难看了,他犹豫了一下,轻轻的把碟子摔到地上,然后他自己也跪了下去。

  “明德,”乾万帝说,“我错了,算我应该千刀万剐凌迟灭门,求求你别拿我的错误惩罚你自己好不好?”

  明德阖上眼一个字也不说,脸上的表情冷漠到冰块一样岑寂。过了很久很久,久到他觉得自己睡了很长时间,他醒过来,睁开眼,乾万帝李骥还跪在地上,拉着他的手,无声的盯着他看。

  

  明德突然觉得很可笑,于是他真的笑了起来。

  “……你看什么?”

  乾万帝愣了愣,随即温柔的回答:“看你。”

  “很好看是不是?”

  “嗯,是。”

  “我会变丑的,”明德说,声音里忍不住夹杂着一点恶意的成分,“……我生病,脾气坏,记仇,尖酸刻薄,苍白得像个鬼;我会长大,会变老,会一点一点的变丑……到时候你就没得看了。”

  李骥张了张口,明德嘶哑的打断了:“——不对,你是皇帝,你会得到更多的人,不是每个人都会像我一样麻烦的……到那时你就会觉得,啊,我摆脱了,我不用看那个可恶的小野种的脸色了……既然那样,现在你何必做出这个姿态呢?”

  李骥说:“不,我不会……”

  “不过,到那时我也没感觉了。”明德偏过头去,“那个时候,可能我已经死了吧……”

  他的头发扫在脖颈上,一点点柔软的黑,皮肤清透的白,好像白得如冰如雪。

  李骥盯着他,慢慢的伸手在他头发上揉着,很久很久都没有说话。

  

  从那一天开始起清帧殿里几乎不让宫人来伺候了,乾万帝迅速的学会了怎么照顾人,他甚至是很乐在其中的搂着明德,裹着厚厚的被子,看着怀里的人只露出一个尖尖的小下巴。如果不是没时间去御膳房,他甚至有可能会学会自己亲手做东西给明德吃。

  明德觉得很诧异,在惊讶中还有一点说不上来的愤怒。就好像你满怀恨意的挥出一拳,那一拳却落空了,打在了一堆棉花上。如果乾万帝这时候会愤怒,会翻脸,会针锋相对,那么他还会觉得好受一点。

  他恶言恶语,乾万帝默不作声的听他说,从不回嘴,好像根本不放在心上;他乱摔东西,乾万帝随便他摔,价值连城的瓷器、书画和珠玉随便他破坏,只要他高兴,就算用王羲之的真迹来烧火玩都没问题。

  甚至他一觉醒来发现自己蜷在乾万帝怀里,他可能会突然暴跳起来,拼命的用拳头捶打他、用脚踢他,用牙齿撕咬他,这个男人都不会说一声,只会紧紧的把他扣在自己怀里,任他发泄怨气。

  

  有一天晚上明德醒过来,乾万帝躺在身边,月光从窗棂间洒下来,映在这个男人毫无防备的脸上。他睡得那样熟,好像连这个时候就是一把刀子抵在他脖子上,他也不会惊醒的。

  ……很容易……就可以杀了他……

  明德紧紧的抓着自己的头发。理智告诉他不能那样做,可是他忍不住。

  如果……如果不是他……我现在会怎么样呢?

  ……不管怎么样,都不会沦落到现在的样子吧……

  

  鬼使神差般的,他慢慢的抓起枕下的佩刀。那其实并不是一件杀人的利器,乾万帝也知道枕下有这么一件东西,只是装不知道罢了。严格的来说,这个男人其实并不相信自己养出来的小东西有胆量对自己挥舞刀子。

  明德听见自己的呼吸声沉重而涩滞,他顿了顿,猛地扎了下去。

  

  乾万帝是在一阵剧痛中惊醒的。他条件反射的一手打开刀子,一手捂住腰侧的伤口。鲜血飞快的涌出来,他能感觉到自己手上沾满了血。

  明德愣了愣,然后无声的抱住头,就像一头自欺欺人、逃避现实的小兽。

  乾万帝想伸手触碰他,但是他突然下了床,飞快的往外边跑去。乾万帝捂着伤口追了出去,在长长的、洒满了月光的抄手游廊上追上了明德,然后不顾反抗,紧紧的把他搂在了怀里。

  

  “没……没事的……看,一点小伤而已,没事的……乖……乖,这么晚了,不要怕……”

  明德在他怀里发着抖,仅仅用肉眼就可以看见他颤抖的频率。

  乾万帝亲吻着他的额头,一遍又一遍的安慰:“没事的……没事的,不要怕……”

  “你看,一点小伤而已……”

  “你不说,我不说,没有人会知道的……”

  “咱们回去,外边太冷了,……乖,乖孩子……咱们回去……”

  明德渐渐的平静下来,温顺的倚靠在他怀里,乾万帝于是就尽量不惊动他的,慢慢的、一步一步的往回走。

  

  月光洒在雕着九龙花纹的石柱上,泛出清白的光。拐角的阴影里,张阔看着他们渐渐的远去,挥挥手对捧着伤药的宫人道:“回去罢。”

  宫人俯身道:“是。”

  他们刚要走,张阔突而道:“等等。”

  顿了很长时间,他转过脸来,一字一顿的道:“皇上受伤这件事,要是被任何人知道了……”

  “——你们就都等着,脑袋搬家吧……”

  

骨中之骨

  乾万帝受伤这件事被保密得很好,除了贴身伺候的宫人之外几乎没有人知道。张阔甚至没敢叫太医来,天天奉上去伤药,由乾万帝自己包扎。

  他伤在后腰,自己动手时周转很有些不方便,手背过去拿着沾满药粉的绷带,就会噗噗簌簌的洒了一地。很疼,但是竟然疼得并不难受。在一点一点针扎一样的刺痛中,竟然有种解脱的快感。

  哪怕是疼痛……也是那个捧在掌心上恨不能娇惯、恨不能纵容的人给的。

  这一刀,能不能让他心里好受一点呢?他脾气那么坏,心里积郁这么久,这一刀下去血肉飞溅,能不能让他稍微发泄一点点怨气呢……

  这么想着想着,竟然有种几乎不能察觉的、隐秘的甜蜜从心里泛上来,慢慢的犹如针织一样的,细细密密的缠绕心脏。

  

  帘外春暮迟归,宫女细声笑闹着扫去残花,粉红的花瓣在碧水上漂浮,渐渐的随波远去。那燕子的呢喃从高高的窗棂间飘进大殿里,混合着药香,让人昏昏欲睡。

  乾万帝有些费劲的低头把绷带打上结,手肘在桌面上带过,把药瓶打翻了一地。原本倚着打盹的明德突而惊醒过来,小小的脑袋四周晃动一圈,十分警惕、充满了警戒的样子。

  乾万帝看他那样子,可怜得可爱,忍不住伸手摸摸他的脸:“没事,睡吧。”

  

  明德挣脱了他的手,长长的打了个哈欠。他真是个不能纵宠的人,不过娇惯了几天而已,一脸的不耐烦和一身尖尖的小刺就全然摆出来了,无比骄傲的样子。

  乾万帝想伸手搂过他,不妨被明德挥手一打,然后凑近了一点,伸手去给他的绷带包扎上。少年温热的手指,细细瘦瘦的轻微的蹭过皮肤,一点搔痒近乎不察。乾万帝听见自己呼吸沉重下来的声音,他觉得自己肌肉紧绷,再过一点,整个神经就要断掉了一样。

  “明德……”

  身后的少年从鼻孔里哼了哼。

  “……明天正式选妃,你跟我一起来,可以吗?”

  明德突而把绷带狠狠一勒,乾万帝倒抽了一口凉气差点跳起来,只听见他冷淡的声音低低的在身后响起:“——皇上这是干什么呢?臣的日子已经很不好过了,您是要提醒臣,以后的日子会更不好过对吗?”

  

  乾万帝突而意识到失言,他转过身去想解释,但是明德已经狠狠的把自己摔到了层层叠叠云絮一样的被子里,在巨大的龙床中,单薄的身影几乎不见,只有冷笑声一声一声的传来。

  “明德,明德,”乾万帝抓住他,狠狠的搂在怀里,“我怎么会那么想呢……我怎么会是那个意思……你这么凶悍的一个小家伙,后宫里谁奈何得了你?……什么时候都是只要你肯乖乖的,日子最好过的都是你……”

  

  被子这么软,那个男人的怀抱也小心翼翼的,生怕一个用力就折断了、损坏了。但是明德心里的怨念犹如小猫爪子在抓着一样,不知道为什么不高兴,却就是不高兴。小小的针刺卡在那里,逼得人烦躁不安,几乎要跳起来拼命的撕咬什么、发泄什么。

  他泄愤一样的在被子中拱着就是不伸出头,乾万帝紧紧的搂着他,把他单薄的身体揉进自己怀里去,不停的亲吻他柔软微凉的细碎的头发。

  那样温柔,几乎要把之前的暴戾和痛苦都一笔勾销了一样。

  

  ……凭什么你做出一副好人的样子?难道那些血腥和痛苦都被你遗忘了吗?

  真不公平,你要当坏人的时候我就必须服从,你要当好人的时候我就必须感恩戴德,是这样吗?

  ……没用的,我不会听你的,不会的……

  乾万帝恍惚听不见那小小声的、包含惊恐和仇恨的怨念。他俯身下去亲吻着明德的头发,从后颈一直到脊背,亲吻得那样轻柔,就仿佛脱去了帝王的身体,留着一个痴心成疾的、局促不安的普通男人的灵魂。

  

  第二日,正式选妃。

  八百佳丽,云集一堂,两个两个一排的上前去,隔着珠帘向里边高高在上的天子婷婷一拜。留下来的便有可能得到宠幸,得到宠幸的便有可能封妃诞子。一个少女对于富贵的最初的渴望,就在于着盈盈的一拜之间了。

  

  选妃前一日晚,云州常氏被皇后宫里的大尚服恭恭敬敬请去了静安堂。皇后倚在紫云宫锦榻上,盯着她看了半晌,缓缓的道:“你过来。”

  常氏战战兢兢的过去,突而只见两根保养良好的、一看就知道是养尊处优的手指伸了过来,轻轻的板起她的下巴。常氏懦弱的抬起视线,遇上了皇后仔细打量的目光。

  “真像啊……”皇后叹息着,“……这点味道,这眼神……”

  常氏哆哆嗦嗦的道:“民、民女不敢!”

  “有什么不敢的,”皇后笑了一下,放开手,样子很是端庄的端起手边的枫叶茶,“——你的这个样子,就是你无上的武器。后宫里女人靠什么呢?靠的不就是这张脸吗?”

  常氏慌忙跪在了地上:“奴婢……奴婢绝对不敢存了以下犯上的心思,奴婢只求侍奉天颜,一定安守妇德……”

  

  皇后冷笑一声,猛地放下了茶杯,砰的一声清响。

  “妇德?什么是妇德?女子无才便是德,可是你看这后宫里受宠的女子哪一个不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呢?皇上不会喜欢你木头一样的守着妇德,他喜欢你这张脸!你懂么?你这张脸,生得偏对了皇上的胃口!”

  常氏瑟缩着跪倒,皇后看了来气,一拍桌道:“站起来!”

  常氏吓得不敢动,皇后一把拉起她来,厉声道:“挺起来!有点主子的样子!别这么委委屈屈的小媳妇样子,谁欠了你钱了?做出点张狂的样子来!明天见了皇上,别跪着跟他说话!怎么张狂这么来!”

  常氏吓得磕磕巴巴的:“皇后,皇后,可是……可是民女……”

  皇后挥手道:“姑姑!”

  她身后的心腹嬷嬷立刻上前来一俯身,皇后指着常氏,冷冷的道:“——把她带下去调教调教,一言一行就按明德公子的样子来。明天叫她不必上殿了,放在我宫里送给皇上。她可是本宫,最后的招数了……”

  嬷嬷一点不惊,答了声是,带着常氏退了下去。

  

  常氏自始至终都恍恍惚惚的,好像什么都不懂,却又有无数人推着她往前走。她懵懵懂懂的被拉出了门,皇后盯着她消失的方向,半晌,颓然坐倒在华贵的凤椅上。

  清河公主从重重挂着的珠帘后悄然掀帘而出,默默的跪坐在皇后身边。两个女人,半晌无话,很久之后才听皇后一声长叹,缓缓的问:“阿醉,你说本宫是不是……太……”

  阿醉蓦然打断了:“娘娘都是为了太子罢了。”

  皇后垂下视线,面前静静的摆着一碗漆黑的汤。

  ——准备好了一会儿送过去给那常氏灌下去的极品红花汤,一碗下去,一辈子,都不会再生育了……

  

  “她跟我不一样,我不生育一辈子都难,她不生育,那没关系,只要皇上宠她一天,她就得以一天的富贵……”

  阿醉默然的听着,一只手轻轻搭在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上。

  “不是我想害她,她又惹不着我,我为什么要去害她一辈子不生孩子?要怪就让她怪皇上好了!谁叫她长着那么像明德的脸!别人生了孩子还不一定立太子,她生了孩子,太子就完了!”

  阿醉微微一惊:“可是娘娘,常氏出身并不高贵,断然立太子,朝臣也会大力阻止,皇上未必……”

  “——你不知道皇上的心思,”皇后打断了她,语调里难以抑制的激烈,尾音甚至称得上是尖利了。

  “……本宫曾经花重金,从皇上身边的第一红人张公公嘴里掏出来一句话。那时是丁贵妃怀孕的时候,张公公问皇上,是否有可能立丁贵妃腹中龙种为新太子。当时明德睡着了,皇上指着他,对张公公说……‘朕愿再有一嗣,不求心性、品格相似,只求颜色八分像,然则是子可立太子,待百年之后登基为帝;是女可封凤翎王,垂帘听政,权倾天下。’”

  

  阿醉悚然变色。

  皇上这话的意思,就是如果得一个孩子长得八分像上官明德,就可以当作是……是他和明德之间的孩子来养了!

  皇后长长的、美丽的假指甲紧紧按在桌面上,指关节都泛出了清白:“只要那个常氏去侍奉皇上,明德就一定能摆脱出来的……他毕竟不是个女孩子,不会很固宠的……如果长着那样的脸又是个女孩子,皇上一定、一定不会再扣着明德不放……”

  “我的孩子,”皇后紧紧捂着自己的嘴,连哽咽都压得低低的,无比压抑,“——我的孩子,哪怕迫不得已送给了那个男人去糟蹋,也只是一时受点委屈而已,怎么能在那个男人手里被活活的折腾死呢?他又不是女子可以封妃,万一他老了、丑了,以后怎么办呢?谁救他呢?谁爱他呢?……”

  所以,常氏必须去侍奉皇上,必须成为上官明德的替代品。

  她会享尽荣华富贵的。除了不能生育之外,只要皇上还喜欢上官明德一天,她就能享受圣宠一天。

  一个普通女子,她还求什么呢?她还有什么可以抱怨的呢?……

  

  第二日选妃,修元殿上皇帝身侧,高高悬着重重珠帘。珠帘里隐约一个美人端坐,冷眼看世人来去,一片衣角随风扬起,不发一语道尽风流。

  当日八百佳丽,无一入选。

  帝令:无德容兼备者,故不选入宫。命皇后挑选上佳者赏赐王府宗室,后宫不必留人。

  这广集天下的八百个美人,竟然没有一个……入得了天子的眼。

  

  当天晚上乾万帝刚回宫,皇后派人来请皇上,说是有急事相商,求皇上驾临静安堂。

  乾万帝冷笑,不知道这个“贤后”又有什么说辞要请教了。这个女人无时不刻的想着怎么把明德从他身边弄走,好像这样就可以天下大吉了一样。

  他施施然驾临了静安堂,皇后身边的宫人都等在门口,黑压压的跪了一地。进去之后皇后跪在地上,穿着整整齐齐的朝服三拜九叩,口中高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乾万帝冷笑:“皇后也不用弄这些虚的了。怎么,大晚上的来请朕,又是有什么祖训要顶在头上了吗?”

  皇后站起身,直视着皇帝,语调微微发抖:“……不,臣妾……臣妾新近得一佳人,希望献给皇上。”

  

  她侧开身,于是乾万帝的目光得以从她身边越过。辉煌的烛火中站着一个女子,削瘦体型,眉眼艳丽,五官轮廓鲜明,苍白而清减。她并没有穿什么好衣服,倒是裹了一身男装的旧衣,旧白的颜色,让人一看就能联想起那衣袖上棉软的、妥帖的质地。

  乾万帝愣住了。

  皇后静静的跪了下去:“皇上,您满意么?”

  ……满意?

  ……满意么?

  李骥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满意。他的心被一种无以名状的情绪攫住了,有点酸软,有点悲哀。

  ……那个孩子,也是有这样可怜又荏弱的姿态的吧……

  也曾经……这样被献上来……惊恐的,害怕的,拼命挣扎却眼睁睁的看着自己被命运的漩涡吞没……

  ……如果能保护他就好了……如果能让他坐在那个最尊贵的位置上,正大光明的,堂堂正正的,向所有人宣告他有多么爱他……

  如果能给他自己所有的一切,就好了……

  

  皇后抬起脸来,看到乾万帝的表情。这个男人的表情很奇怪,他好像是在看着上官明德,但是又带着一种温软的、酸楚的神情,好像带着无限的爱意一样。

  皇后摇了摇头。怎么可能呢?这个男人看着明德的时候,从来都举着利刃,随时都明明白白的宣告着:你不听话,我就会砍下来。那样明显的威胁和压迫,什么时候带上过半点温情呢?

  “……很好,”乾万帝慢慢的开口了,“很好……”

  常氏微微的瑟缩着。她不知道皇上为什么说很好,她甚至不知道皇上是不是真的高兴着的。可能下一秒,这个恩威难测的天子就会幡然变脸,然后把她拖出去砍成一段一段。

  乾万帝没有像她想象的那样做。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茫然的开了口,声音恍惚都不是自己的。

  “来人……朕决定册她为……为贤妃。”

  

  身后掌薄的太监总管差点失手摔了东西。贤妃,从一品四妃的地位了。从未临幸、没有子嗣就直接晋位贤妃,这在整个皇朝的后宫史上都是开天辟地第一回。

  乾万帝甚至没有去问她叫什么名字。他并不关心她叫什么名字,也不关心她是什么来历。他眼里看到的,不过是个和明德长得很像的、能光明正大的表现恩宠和喜爱的寄托罢了。

  皇后的手指都在发抖。一切都是如此的顺利,甚至比她想象得还要顺利。乾万帝看着常氏的时候,眼底甚至有一种迷醉的、欣喜的温情。

  

  “皇上,”皇后松了一口气,声音都洋溢着喜气,“今晚您宿在贤妃宫里么?”

  乾万帝回头看了她一眼,好像是十分奇怪一样:“当然不了。”

  不仅仅是皇后,所有人都悚然一惊。

  “让她先住在皇后这里吧,等过一段时间就起新殿,记住,给她的一切都要是最好的,谁都不能怠慢她。”

  乾万帝退去了半步,微笑着开了口:“张阔。”

  张阔连忙俯身:“奴才在。”

  “咱们回清帧殿吧。”

  

  乾万帝转身大步走了出去。张阔踉跄了一下,跌跌撞撞的跟了上去。

  所有人都沉浸在一片巨大的不知所措中,皇后跪在地上,几乎僵硬得不能动弹。

  ……这是……这到底是……这到底是为什么?……

  巨大的疑问从心里渐渐涌现,好像有什么答案呼之欲出,但是没有人能够给她回答。

  殿门大开着,春日靡丽的夜风吹来,巨大的灯烛摇晃了一下,那瑟缩的火苗,竟然凭空让人感觉到一点莫名的寒意。

  

命中之命

  春日将尽的时候,明德终于养得结结实实,被乾万帝和胡至诚一致认为可以下地了。

  其实他早就可以下地了,不仅可以很自在的走动,还可以很有力气的把清帧殿最后一个硬玉雕饰砸得稀巴烂。当乾万帝盯着那堆已经完全看不出原来样子的碎碎片时,他终于意识到,小猫爪子已经磨得够尖的了,再留下去,自己就有被抓出一脸血印子的危险了。

  他下了一道旨意,当日因为触犯朝例的户部参议行走上官明德,诚心悔过、侍奉有功,不仅召回重用,还升了兵部参赞,允上朝议事,赐黄金百斤。在整整一个春天的弹压之后,上官家这个名不见经传却异乎寻常得宠的庶子,竟然奇迹般地再次进入了权力顶层的中心。

  

  砰的一声,九城巡卫总管、辅政大臣丁恍的爱妾弟兄赵蒙山在正泰殿外摔了佩刀,指着四品侍卫的鼻子骂道:“好大的胆子!本官是奉丁大人之命前来递交奏章的,你一个小小的侍卫,竟然拦我?”

  丁恍权倾一时,何况赵蒙山又是丁家人心腹中的心腹,一般出入前庭是没人敢拦的。那个侍卫是新来的官宦家子弟,年轻气盛,又不知深浅,一挺刀大声道:“先皇有旨!凡无皇命宣召者,当跪于正泰殿外,由侍卫传召后方可进门!”

  这条规矩是很久以前定下的了,现在有些权位的朝臣,几乎都在内廷尉官的刻意讨好下忽略了这个规矩。一般他们来要求进殿,不仅不会跪,相反会有内廷官香茶鲜果的敬着,哪会有不识相的侍卫来一板一眼的要求他们跪下等待?

  赵蒙山一把推开那个侍卫,高呼道:“内廷长官何在?有人作乱,还不快前来拿下!”

  侍卫针锋相对:“赵大人拒不奉旨、大呼小叫,就别怪下官动手了!”说着就要拔刀。

  

  一片混乱间,突而听见一个轻轻袅袅、无限委婉的声音响起来:“哎哟,这是谁?……大胆,谁敢惊了我们赵大人的驾?”

  正纠缠间的两人一回头,只见上官明裹着一件棉白旧袍,微微的笑着,站在台阶之下。虽然阳光正盛,但是他站在宫墙下的阴影里,浓郁的年少颜色笼罩在灰暗之下,乍一看就像是个悄无声息便突然出现的深宫幽鬼一般吓人。

  侍卫没见过他,忙喝道:“什么人?”

  上官明德瞟他一眼,突而爆发起来,厉声道:“才一个四品的侍卫官而已,就敢拦着我们当今圣上最是恩宠的赵大人?你不知道凭赵大人的圣恩,早就可以将先皇的旨意置之于无物了吗!”

  

  就仿佛见到一只惨白的兔子的柔弱声带中突然爆发了狮子的咆哮一般,侍卫和赵蒙山同时都愣了。

  上官明德道:“还不快放开!”

  侍卫赶紧松开手,赵蒙山立刻扶正前襟衣袖,气哼哼的:“上官大人……”

  “赵大人不必惊慌,”明德一板一眼的道,“待会儿进去见了皇上,下官一定帮大人申冤。大人堂堂御封的三品大员,竟然因为先皇一道小小的旨意而受尽了委屈,真正是天理不容、天惨地怨哪。”

  赵蒙山吓了一跳:“胡说,本官并没有……”

  “都愣着干什么?”明德立刻转去斥骂呆呆站在一边的内廷官,“宫中的张公公是怎么教训你们的?赵大人遭受如此委屈,你们竟然只知道傻站在一边?既然如此你们食皇禄拿皇俸又有什么用!”

  内廷官慌不择路:“上官大人,我们、我们并没有……”

  “还不快去叫张阔!他身为皇上身边最为倚重的总管太监,竟然放任手下如此,真是太辜负皇恩了!真叫皇上失望!真叫天下人寒心!”

  内廷官看看目瞪口呆的侍卫,再看看分辩不能的赵蒙山,立刻如同一只被踩了尾巴的兔子一般跳起来一溜烟的去了。

  

  赵蒙山这才反应过来,若是张阔前来,那一定可以代替皇上宣旨;自己的确冲撞侍卫在先,被这个嘴巴刻毒、不得理都不饶人何况得了理就更不饶人的上官公子捏到了错处,那么添油加醋、煽风点火的一说,一定会小题大做的掀起一番巨大的风浪出来。

  赵蒙山僵硬的试图分辩:“上官大人,本官只是奉丁大人之命递交奏章,如果不能面见皇上……”

  上官明德的本事,就是能在一堆无意义的话中,一眼挑出自己能用来大做文章歪曲理解的那一句,然后抓住了那一句扯出一篇义正词严的鸿篇巨制。

  几乎在同时他打断了赵蒙山:“赵大人。”

  “……啊?”

  “递交奏章、觐见皇上这样的大事,是一个臣子至高无上的荣幸和职责,为何丁大人不能亲自前来?”

  “……”

  

  上官明德前进了一步,几乎是眼睛对着眼睛、鼻子对着鼻子的盯着赵蒙山:“赵大人以为呢?”

  赵蒙山几乎能感觉到上官明德身上散发出来的凌厉的寒气:“上、上官大人误会了,丁大人他只是……”

  “赵大人认为下官说错了?递交奏章、觐见皇上这样的事,不是臣子至高无上的荣幸和职责?”

  “不、不,上官大人说得、说得对……”

  “那既然这是身为臣子至高无上的荣幸和职责,为何丁大人却不屑于面见圣颜,反而要赵大人前来代替?”

  “不……”

  

  可怜的赵蒙山很想说,其实丁恍找门人来提交奏章、代替走动已经是常事了。而且进了正泰殿也不一定能见到皇上,只是交给御书房外的笔墨太监罢了。

  但是他说不出来,因为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的,明德前进一步,他后退一步,明德再前进一步,他再后退一步,退到退无可退的时候,赵蒙山整个人紧紧的贴在了墙上,明德毫不客气的上前,一脚狠狠踩到了他的脚面上。

  “啊!”赵蒙山的脸扭曲了。

  上官明德一句一句的逼问:“为什么丁大人不能前来亲自递交奏章、面见皇上?身为辅政大臣,一举一动都是天下臣子的表率,丁大人此举,是不是在向天下人宣告:其实臣子是不用亲自向皇上呈交公文的?其实臣子是被鼓励纳妾、然后找小妾的兄长来给皇上汇报绩业?是不是丁大人其实是想让皇上屈尊纡贵的亲自驾临丁府,问他要奏章呢?”

  

  赵蒙山只觉得眼前一阵阵的眩晕,上官明德尖刻的、喋喋不休的、仿佛弹子不断射出来的声音,让他太阳穴简直要爆出来。

  他直觉知道自己正在被拽入一个言语的漩涡中去,可是明德的逻辑太强大了,他实在没法对这番看上去义正词严的强词夺理进行辩驳。

  就在这个时候,九城巡卫那里传来了尖细的声音:“张公公到——”

  赵蒙山直挺挺的跪了下去:“张公公,为本官申冤哪!”

  张阔弓着腰,笑容可掬的走了过来,先是恭恭敬敬的给上官明德欠了欠身,又站起来,极其惊讶、极其惶恐的伸手要拉起来赵蒙山:“哎呀!赵大人?赵大人何冤?折杀奴才了!”

  

  ……关键就在这里,赵蒙山其实并不知道……自己蒙受了什么冤枉。

  他只是直觉自己被冤枉了而已,但是实际上是什么冤枉,他是说不出来的。

  ……冲撞侍卫?侍卫是拿着先皇谕旨说话的。

  ……冲撞命官?上官明德也没有对他动手嘛。

  ……那么,何冤之有呢?谁做错了什么吗?

  赵蒙山愣住了,明德轻轻的捂住了自己的嘴,装模作样的咳嗽了几声。

  “张公公,……本官感到有些不适……”

  张阔十分知情识趣:“太阳实在是太大了……”

  “本官有些想回去了……”

  “大人一路走好……”

  

  于是赵蒙山就眼睁睁的看着刚才还气势汹汹、凌厉无比的御史言官上官明德,一声一声虚弱的咳嗽着,无限娇怯的,披着一件因为久穿而显得很旧了的棉袍,在灿烂的阳光下,一步一步慢慢的走远了。

  不论从任何一个角度来看,那都是一个清廉奉公的、积郁成疾的刚直好官的身影。

  

  那天下午赵蒙山不得不在正泰殿门口跪了大半个时辰,因为据张公公所说,皇上午睡没醒,如果要递奏章,只有等上一会儿工夫了。

  于是来往的所有人都看到,不可一世的丁辅政的门生赵大人,跪在太阳底下,手里捧着一本奏章,在张阔满含歉意的注视下,一动也不敢动的等待皇上的宣召。

  

  所有人都知道,那个深蒙圣宠的上官明德,是坚定的站在了夏宰相这一边,处处跟丁家过不去了。丁恍得知了这个消息,气得把手里精致的小窑磁摔了个粉碎,怒道:“上官明德,不就是个黄毛小儿么!仗着有几分圣宠就和我过不去,他以为他长着几个脑袋?”

  他门下的王崇军叹道:“就是上次我们奉大人的命令把他勾到妓院里去,原本以为一个春天过去皇上都没提起他,这人已经被打压下去了;谁知道一下子又起来了,竟然还升得这么快……想必是记住我们的仇了罢。”

  丁恍沉默半晌,轻轻的道:“既然弹压不下去,不如就直接点……”

  王崇军一惊,只见丁恍胡子花白的脸上,刹那间闪过去一点厉色。

  

  那天晚上明德办完公务,从正泰殿长长的走廊里经过,准备从夹道里回上官府上去。乾万帝虽然一直想把他从上官家弄出来,但是一直被他坚决的推辞了。

  乾万帝天天晚上去上官家登门是不现实的,但是如果皇帝钦赐的宅院,实际上里边是不是的确住着应该住的那个人,谁在乎呢?

  上官家虽然不是个好地方,但是比夜夜龙床要舒服的多了。

  少年削瘦的身体裹在宽大的青袍里,一截腰带一勒,好像一手就能满把抓住一样,轻轻的就折断了。一只细瘦而苍白的、骨节优美的手执着一柄宫灯,血腥的颜色映在颜色浅淡的衣袂上,在春夜无尽的夜色中缓缓前行,诡丽而优雅得让人心里发颤。

  浓稠的春夜漂浮着凤髓香若有若无的香气,长河一般的夜气里,只见那一点血色缓慢的远去,轻的仿佛一场梦境,不发出一点声音。

  

  杀手深吸了一口气,从树枝上无声的跃下,一柄匕首沾了毒,笔直的破风而去,直指那宫灯后削瘦的身影。

  微蓝的刀光一闪,刹那间好像过尽了无数绚烂。

  那光彩在夜色中仿佛流星一般,在指尖中仓促流逝了。杀手只觉得一阵寒气慢慢的从脊背中升起,几乎让人不寒而栗。

  少年一只手从肩膀上反搭过来,捏住了他拿着匕首的手腕。刀尖仅仅在离身体一寸远的地方停住了,再也无法前进一分一毫。

  杀手想挣脱,但是扣着自己的那只手竟然铁钳一样,让他刹那间冒出了冷汗。

  

  ——丁大人说了,这个少年没有武功,不仅没有,而且身体还很弱,是个痨病,咳着咳着就要晕倒的样子。

  这个少年也真的很削瘦,那样一件宽大的袍子,松松的一披,一阵风吹来便要被吹走了一样。

  但是就是这样一只细瘦的、漂亮的手,轻轻的搭在他手腕上,只是那么随意的一搭就准确的扣中了命门,指尖传来的冰凉的气息仿佛毒蛇一样顺着皮肤,一点一点的侵蚀进了骨髓。

  杀手猛地要抽出匕首,就在这个时候,那个少年回头冲他微微的一笑。

  

  ——该怎么形容那个笑容呢?

  ——就像是春夜里无数的花静默开放,无数的繁盛都在刹那间喧嚣尘上,秾丽到化不开的艳色流淌了一地,那样的盛装,只有无尽的血色才配得上。

  杀手只感到自己心窝一凉。

  眼前的一切都渐渐黑暗了,少年手中静静执着的那柄宫灯猩红的闪烁着,慢慢的离他远去。

  他倒在了地上。

  

  鲜血在地面上缓缓的蜿蜒,仿佛无数条小蛇吐着猩红的信子。他恍惚看见那个少年的脸,还是微笑着,然后转过头,近乎无声的翩然远去。

  夜风吹过,带走身体的最后一点温度。那点青色的衣袂猛然飘拂起来,一下子就隐没在皇城连绵不绝的千重古殿宫墙下了。

  

西郊猎场

  第二日朝堂,兵部参赞上官明德提出接见西宛国使臣的计划步骤,其中提出步步防范、宁杀不放的铁血护驾办法遭到了以丁恍为首的户部官员的强烈反对。这个胡子花白的辅政大臣几乎要老泪纵横了,跪在庭上对皇帝一下一下的磕头:“皇上!西宛国虽然投降,但是并没有俯首称臣啊!若是对来使太过铁血不恭,说不定他们会逼急而反的啊!”

  丁氏门下的势力官员立刻群起赞同:“皇上!上官大人此举,是蓄意挑起我国和西宛国之间的战争!”

  “皇上,西宛国已经投降退让,不可再行逼迫啊!”

  “皇上!……”

  

  上官明德的嘴巴也不是吃素的,在那么多人的攻歼中仍然迅速的找到了主力歼灭目标:“丁大人这话简直就是胡说八道!”

  丁恍气得胡子一颤一颤的:“老夫如何胡说八道了?”

  “大敌当前,难道不严加防范,还要作出一副君子和乐的样子来吗!”

  “西宛国来的是使臣,如何是大敌!”

  “难道丁大人是想把皇上的脖子送到西宛国刺客的刀尖上去吗?”

  “你……你大不敬!”

  “你居心叵测!”

  “你……”

  “西宛国刺客擅长邪术已经是全天下共知的事实!在这样严峻的状态下,丁大人竟然妄图迫使臣放弃对皇上身边保卫力量的部署!尔等身为文臣不知厉害、轻蔑敌人以致误国,何以面目应对我朝祖宗!”

  丁恍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明德又赶紧加进了一把柴火:“丁大人此举意欲何为,大概也只有您自己才知道了!”

  “我……老夫……我……”

  明德看看他就要昏过去了,于是抓紧时间在他丧失神智之前喷出最后一口口水:“——依臣只见,丁大人也许是认为自己身怀绝技,可以在西宛国刺客出动之前就保住皇上的性命吧!”

  丁恍站起身想扑过来,但是摇晃了一下,眼前一黑,倒头摔下。

  临昏过去之前就听见无数党羽惊呼着丁大人,一个少年声音不屈不饶、持之以恒的、坚强的冲破了重重喧杂,化作尖利的声波刺进他的耳膜:“——臣今日观丁大人一言一行,方才理解何为‘文臣误国’!”

  ……我都要昏过去了……你还要努力加上最后一句吗?

  丁恍终于脑袋一歪,彻底昏了过去。

  

  乾万帝也觉得一口气哽在喉咙里。从他这个角度可以清晰的看见被围在一群乱糟糟的大臣中间的明德,一贯表里不一、阴险记仇的小人,竟然带着一脸正义凛然的表情直直的站着,只差没有在头上举一个牌子,浓墨重彩畅快凌厉的写上几个大字——我是忠臣!

  ……其实……这小东西,是最想让我丧命在西宛国刺客手下的人吧。

  然后就可以太子即位、皇后垂帘……搞不好他还可以去江南置个大宅子,修个漂亮院子,安安稳稳舒舒服服的做他的异姓王。

  乾万帝简直觉得匪夷所思。他这个义正词严的样子,就好像真的是很关心自己的安危一样。做给谁看呢?

  丁恍扑通一声摔倒了,夏宰相那一边的官员都掩嘴而笑的看着,丁家的门生都大叫着:“太医!太医!”“快宣太医!”“丁大人!丁大人你没事吧!”……

  

  明德猛地掩住了唇角,虚弱不堪的咳嗽了几声,扶着墙,脚步虚浮的一步步走回臣工队列里,对左右诉苦:“……下官觉得十分心悸……”

  夏宰相立刻表示了关心:“上官公子是太激动了点……”

  “臣只是关心皇上龙体安危,一时之间有些难以把持……”

  “公子切切不要自责……”

  “但是丁大人气急昏厥,臣觉得非常不安……”

  “那并不是公子的过错……”

  乾万帝咳了一声,张阔看看他的脸色,立刻很识趣的拖长了声音,大声宣布:“有本上奏——无本退朝——!”

  

  西宛国在战场失利、刺客失败之后,终于只能派遣公主及国师,千里迢迢的来到长安,给天朝的皇帝递上了投降的国书。

  明德的担心其实不是没有道理的。这次充当使臣的西宛国师卓玉,在很久很久以前就有一个响当当的名号——普天之下、第一高手。他这个“第一”不是任何武林大会或擂台比赛比出来的,而是实实在在战场上拼出来的名头。

  几年前西宛国周边小国进犯,因为守边将士溃逃,所以大概有上千人的乱军一路杀入了京城,直逼王宫。当时国王年幼,惶惶然不知所措,身边无一可用之兵,只得与侍从抱头大哭。谁知哭了整整一天一夜都不见有人攻入寝殿,国王壮起胆子出去一看,只见王宫大门之外,卓玉一人孤身白马、手执一剑,带着十三铁卫,脚下伏尸数百,血流飘橹。

  据说当时卓国师和十三铁卫全都像是从血海里捞出来的一样,铁和血的味道随风飘满京城,恍如厉鬼降临、飞僵出世。

  世人都知道卓玉养了一批死士,他极其擅长歪门邪道的禁术,据说他还可以隔空控制别人手脚行动,甚至诱惑别人的思想头脑。他一般都是禁足于王宫之内的,对外宣称是贴身保护小国王,其实就是挟天子而令诸侯罢了。

  这样的人突然当了个使臣,千里迢迢的跑来向乾万帝递投降国书,这个居心就不得不让人揣测一番了。

  

  城外西郊狩猎场是乾万帝钦定的接见使臣的地方,四月三日晨曦刚起,浩浩荡荡的百人来使团在公主的带领下,随着引领太监的步伐俯首进入了狩猎场。天朝的高官重爵们分坐在大红地毯的两边,首座的金銮椅上端坐着乾万帝,使臣必须三拜九叩、聆听圣音之后,方可递交投降国书。

  乾万帝有意宣扬战绩,因此命人大力奢华,整个接见会场全部用金玉铺地、雕花做梁,巨大的绸幕从十里之外就一路铺开,上边画着战场冲杀的盛世长卷。只见西宛国的公主、国师及宗室们都是黑衣裹身,一路肃穆的跪拜前来,一直等到日上三竿才来到近前。

  因为明德大力支持要全身防备这些使臣,所以使团中的每一个人都经过了三道搜身,甚至连高贵的公主也不例外。其他人倒是罢了,国师卓玉和公主两人却一点没有不忿之色,两人恭恭敬敬的上前来跪在地毯上,双手高举投降国书,高声道:“臣奉吾望之命,特来拜见天朝皇帝,愿俯首称臣,永结万世之好!”

  

  容十八举步上前,俯身接过国书,高声道:“传——”

  一路高阶侍卫,一个接着一个,犹如浪涛层次涌前一般,一声一声的接过去:“传——”

  “传——”

  “传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乾万帝接过国书,面色肃然的置于案前。张阔俯身为公主递上金酒,需由公主上前去敬给乾万帝,才算是表达了两国交好的意图。

  也不知道是故意还是凑巧,明德刚好坐在丁恍的案边,笑容可掬的对丁恍凑过去,低声道:“丁大人看,那公主很漂亮呢,倒是可以安放后宫。”

  丁恍哼了一声,头都不回。

  明德恍然不觉的样子:“——若是诞下龙种,两国宗室血脉交融,那才真正是永结万世之好,丁大人说对吗?”

  丁恍这次连哼都懒得哼了。

  明德亲亲热热的笑了开来:“大人你看那个卓玉,下官以前听人说他人美如玉,实际上看来也就是个须发老翁罢了。看来世人多诈传,这话是对的。”

  

  卓玉带着一众黑衣侍从跪在公主身后,不过是个已知天命的老翁而已,看上去颇有几分仙风道骨,但是也不像诈传的那样三头六臂阴森可怕。丁恍再次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语带讽刺:“须发老翁把持朝政,总比黄毛小儿要来的让人放心一些!”

  明德大为惊诧:“大人这是什么意思?——啊……下官懂了,丁大人把持朝政,的确会比正值青壮的皇上要——”

  砰的一声,丁恍满头大汗的拼命捂住了明德的嘴巴,那个用力,简直是恨不能生生把明德勒死才罢。

  

  公主袅袅婷婷的站起身,端着黄金酒觞,微笑着向高高在上的乾万帝走去。

  明德说的不错,她确实是个美人。她的皮肤是蜜色的,眉不染而翠,唇不点而红,长长的黑发飘散在身后,就像是晨风中甜美的梦一样。虽然只穿着黑袍,但是宽绸腰带细致的勾勒出了她水蛇一般妖媚的身材,好像只要有人轻轻的一摸,她就会懒洋洋的顺势倚下一样。

  乾万帝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公主走上九重玉阶,没有停下步伐,而是又往前进了几步。她跪在乾万帝脚边,就像一只名贵而温顺的猫,高高的举起金盘。

  “皇上,”她说,“请接受一个女人对您的臣服吧。”

  

  乾万帝向她伸出手。没有哪个男人会拒绝这样一个女人的臣服,没有哪个男人拒绝得了。

  于是他伸出了手。整个过程就发生在电光火石的刹那间,柔顺的女人闪电般从金盘下的袖口中抽出了一把沾毒的匕首,紧贴着乾万帝的手刺了过去!

  与此同时,潜藏在人群中的大内顶尖暗卫长身而起,千钧一发之际如同十几道闪电一般向龙座飞扑过去!

  

  这些人有的身穿侍卫服饰,有的是世爵家不务正业的浪荡子弟,有的是朝中的低微小官,有的是平日里根本不引人注目的内侍宫人。那一刻所有人都惊呆了,没有人能从剧变中反应过来,只有稍微脑子快一点的才猛地恍然大悟——暗卫!

  这就是传说中影子一样存在着的皇家暗卫!

  丁恍突而被猛地一推,他回头只看到明德鬼魅一样闪电窜出。这个一向咳着咳着就要昏过去一样的痨病鬼,几乎是以常人难以想象的速度在半空中破风闪过,刹那间反手拔剑,只见弧光一闪,便直直劈向了跪在台阶下的卓玉一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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