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图腾(四)by淮上

起兵造反

  对于宫闱之间的地位关系,乾万帝多年来都有个隐秘的想法,别人不知道,几个贴身心腹都是心照不宣的。

  ——他想废两后、废东阳王,想追封生母,想立清帧殿中小贵人上位。

  这个想法如果真的实现的话,就一下子动摇了这个皇室最主要的亲缘关系,进而可能引起天下大变。因为这些潜在的威胁,乾万帝一直迟迟没有动手,这个想法也只能称得上是深藏于心里的隐秘罢了。

  

  东阳王妄图自立这件事是一个契机,其实他在试图举兵的前一段时间就已经泄露了风吹草动——乾万帝是什么人?皇家暗卫又岂是吃素的?当李晋源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的时候,殊不知已经成了别人掌中玩弄的棋子。

  李骥不怀好意的纵容着这个皇弟,纵容到他集结兵马,纵容他到勾结朝臣,甚至有时候暗中通行方便,不动声色的诱惑着他在这条不归路上越走越远。就在李晋源要起事的前一天,李骥突然发兵围住了东阳王府,皇家暗卫从王府中搜出了仿制的龙袍、龙冠和来往密信,只等皇命一下,就立刻抄家!

  李晋源倒台了,皇太后一定也是可以被扳倒的!皇太后倒了,正说明她无德无能,当年真正应该被立后的,应该是乾万帝的生母!

  那个常年以来的心愿即将变为现实,乾万帝的毫不掩饰的愉快每一个人都感觉得到。然而就在这个时候,皇后竟然矫造圣旨,派人把东阳王送出了京城!

  

  东阳王一出京城,就立刻全速赶往汉北大营;而皇后在宫里则密令太子准备兵马人手,等着乾万帝和东阳王两虎相争,太子便可以从中趁虚而入渔翁得利。这个计划原本进行得十分周密,乾万帝即使知道他们在做什么,也没有心思去管。可以说如果按照皇后的计划进行下去的话,也许现在太子已经登基为帝了。

  然而谁也没有想到,东阳王晋源去了汉北大营没多久,就被路九辰一手掐死了!

  东阳王一倒,太后立刻被废,关进冷宫不准走出来一步。当天晚上乾万帝去了凤仙宫,心平气和的对皇后说了两句话。第一句,是给了她一把匕首、一碗毒药、三尺白绫,叫她自己选;第二句,就是叫人念了那个立皇太孙为新帝的遗诏,算是多年夫妻情分,让她走得安心了。

  皇后选了毒药。极品的鹤顶红,即刻毒发,这个天下最尊贵的女人在世间苦苦挣扎了这么多年之后,终于随着她姐姐明睿皇后的步伐远去了。

  

  明德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城外大营的。他应该在见完了太子之后回去清帧殿,但是他根本没有去见太子。他中途就折回来了,那些人赶着车马,却没人注意到他已经偷偷跳下了马车,从以前当暗卫时走过的密道里出了宫。

  夜色已经笼罩了郊外,漫山遍野的枯草,在瑟瑟寒风中发着抖,打着璇儿飘扬起来,又纷纷落下。

  是哪一阵风,挟着那一缕不散的芳魂,呼啸着远去了?

  那个曾经大哭着把他搂在怀里的女人,那个一生没有生过自己孩子的女人,如今果真默默的远去,不知道是哪一眼的回眸,便成了永诀。

  河水里冰凉刺骨。明德静静的泡在水里,全身的血液都好像在沸腾和叫嚣着,心脏却一直往下沉往下沉,一直沉到一个深不见底的深渊里去。

  为什么呢?我已经没有母亲了……

  

  上天待人也许真的是不公平的。有人出身天皇贵胄之家,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生杀予夺都在一念之间;有人苦苦挣扎求生,历尽艰辛后好不容易把一些珍贵的东西攥在手里,却转瞬之间就会被强大高位的人轻松夺走。

  不管你多么珍爱多么宝贝,不管多么来之不易,哪怕是你心心念念连血带肉的最重要的东西,也只是上位者轻而易举就能踩在脚底当作娱乐一般毁灭掉的玩意儿罢了。

  明德静静的泡在水里,深深的夜里只听见自己呼吸时深深浅浅的声音。远处隐约传来人声,城那边晚归的人家里都亮起了烛火,星星点点,仿佛远方的星子一般。

  那些都离他太遥远太遥远了。

  那一点微不足道的、可怜而卑微的尘世的欢乐,终于彻底的被活生生撕裂夺走了。

  夜色仿佛漫漫的长河,永远都不再有天明的时候。

  

  翌日,宫中派人来请,主帅帐中闭门不见。再有大太监头顶圣旨来请,帐中派人答复:将军风寒病重,恐惊圣驾,不敢相见。

  几日后率兵进京觐见,银白细铠熠熠生光,衣袍翻飞、马不踏地,天仙下凡一般破城而入,万众齐呼吾皇万岁,一时之间地动山摇。

  

  宫城之内是一座高台,乾万帝带着重臣心腹,明黄真龙仪仗,煊煊赫赫的迎接大军归城。一直到午时,远处宫城那玄铁的大门轰然开启,在一阵阵地动山摇中,远方渐渐出现马蹄踏地时溅起的尘烟,几乎覆盖了视野所能及的所有范围,在地平线上和天空交接的地方连成了一条线。

  张阔低声问:“皇上,宫门……”

  乾万帝蓦然抬手阻止了他。

  大军越来越近,整个地面都好像在晃动一样,万马奔腾的巨大声响就好像是天雷滚滚,震得胆小心弱的人都不敢正视。在一片黑压压的人马中,领头一个白衣白袍银铠甲的少年将军格外显眼,就像是一支箭的箭头一样冲在最前边,流云飞瀑一样驰进了宫城。

  乾万帝头都没有回,张阔只听到他的声音,带着淡淡的冷酷:“……这么好的时候,不要提起让朕败兴的事……”

  

  大军冲到城下,轰然而止。刹那间除了轰轰的回声之外一点声响也没有,全军肃立在尘沙风中,没有人动,也没有人说话。

  司礼监的官员一层层把话传下去,从高高的城墙上,一直传到底下宫门。按理说这时候应该开门了,然而不知道为什么宫门还是紧紧关闭着的,从传声的通道中有人一声声重复着:

  “——吾皇有旨,全军下马跪拜——”

  “全军下马跪拜——”

  “统帅上官明德,率全军下马跪拜——!”

  

  天地之间就仿佛没有其他的声音了,尖利的宣旨命令的声音充斥在破碎的风中,卷起一蓬蓬尘沙,簌簌的吹打着禁闭的宫门。

  有人想动,随即被左右猛地砍翻下马去了。

  明德在马上抬起头,遥遥的望着乾万帝。阳光中看不清他的面容,只看见一身银白的细铠熠熠生光,晃得人睁不开眼睛。

  乾万帝微微探出上身,几乎是用一种迷恋甚至迷醉的目光紧紧的盯着他。如果目光是实质的话,明德现在已经被他按倒拖过来无数次了。

  “……真漂亮……”乾万帝轻轻的笑着,说不上来的残忍的意味,“……真是……太漂亮了……”

  他的表情如此镇定而有把握,好像没有什么能超出他的掌控之外。甚至连明德遥遥的举起弓箭的时候,他都没有动一下眉毛。

  明德手腕急动,猛地抽出来七支箭,间不容隙的对着乾万帝的方向连射了出去!

  

  刹那间城墙上大乱,人人都争着扑过来,有人叫救驾,有人叫造反,嗡嗡的声音此起彼伏。巨大的盾牌在刹那间就竖了起来,牢牢的把整个城楼都护住了。

  明德放下弓,身后副将猛地举起大旗,在风中被刮得猎猎作响。

  “冲啊!冲破宫门者,当享千里地、封万户侯!”

  “——冲啊——!”

  大军轰然前行,在宫门把守的小股御林军根本不是对手,只片刻之间的工夫,只听轰隆一声巨响在乱军中炸起,那玄铁三丈的金红宫门就这么被撞开了。乱军如同巨大漩涡中的小股水流,分散着冲进了这皇宫里。

  

  明德将军反了。

  他带领着汉北大营千里赴京,然后直接冲进了天下至尊皇帝所在的九重宫城。

  

  

远古殇歌

  长枪林立,就好像闪烁着血腥光芒的森林,蜂拥着践踏在这偌大的宫城里。

  乱兵哪里都是,刀尖挑起血雾,紧闭的涟漪宫门很快就被闯开了,最先前的小股骑兵很快就闯了进去,而大部队都留在后边。这打先锋的都是明德跟在身边的亲卫,换句话说,都是亲手挑出来的精兵,就像一支箭最锋利的头一样深深的刺进了皇宫内殿的心脏。

  

  如果明德是一个对地形阵势很熟悉、或对宫变了解得比较多的将领的话,那他就会知道,现在的情况虽然看上去是他占优势,然而实际上对他是十分不利的。

  没有哪支刚刚获胜归朝、等待论功行赏的军队会冒着被灭九族的危险在皇宫大内里造反,何况他们这支军队一直是很受优待的,别的军还在等冬衣的时候,他们已经人人都置备了毛衣服了。就算是待遇军饷,他们得到的也是周边邻军的好几倍。这样一支军队对朝廷不会有太大不满,叫他们造反,最多是一时受到蛊惑,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军心就散了,除了真正只听将领不听君命的亲信,一般大部分普通士兵都不敢再继续放肆下去。

  这个时候如果把涟漪宫通向正泰殿的宫门一关,大军就会被生生阻隔成两段,先头部队人少并且得不到支援,很快就会被歼灭。这一场宫变虽然危险,但是也绝对没有到濒临绝境的地步。

  

  正泰殿里,乾万帝挥手让送来密报的暗卫退下,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半晌,轻轻的冷笑一声:“……这孩子没那么傻,看来是被冲昏脑子了。”

  张阔趁机笑道:“小贵人哪会真跟您对着来呢,皇上的宠爱,就算是泥土木人也能感觉得到了。”

  乾万帝笑起来,漫不经心中带着一点说不出来的冷酷。

  他还以为这小东西不会那么轻易就脑子发热,现在看来,小家伙是被气着了,不管不顾的就玩起了带兵逼宫的戏码。

  也好,那么一口恶气堵在喉咙里上上不得下下不得,会憋出病来的,经历过这次发泄出来就好了。那小家伙手上有点兵权就不老实,总是在那里暗暗的打着主意,偏偏还胆子不够大不敢轻易动手,乾万帝看着都替他难受。正好趁率兵进京的机会,找几个军中的心腹去煽动一番蛊惑一番,只要拿了当初凤仙宫里皇后的旧物去刺激一下,那小东西果然就耐不住逼宫来了。

  当真是个把亲戚血缘看得比天还重,光想着怎么给他那几个没用的废物似的血亲报仇、怎么把心里一口恶气发泄掉,完全不想想如果不是有人暗中通行、有宫中密旨命令大军随他调动,他能这么便利的把大军带到宫城里来吗?他一个十几岁的孩子,千万阵前取人头的事一次两次还行,调动大军逼宫?谁听他的呢?

  

  张阔站在那里等着吩咐下来,正垂手站着,半晌只见乾万帝在那里不知道思考着什么,脸上甚至带着一种轻松的神情。大概一盏茶之后,门外已经隐约听见马蹄踏进的声音了,才听乾万帝慢慢的道:“……这孩子这么乱来,以后放出去一定会吃亏的。”

  张阔陪笑道:“可不是么?光是丁大人,就是万万不会放过咱们小贵人的。”

  “等这次事情过后,正好他也没法在朝廷上立足了,就呆在这里躲着吧。那个丁恍贪得太过分了,朕早晚把他们全家都给办掉!”

  张阔俯下身:“皇上英明啊。”

  

  乾万帝冷笑一声,望向殿门之外。马蹄声声声逼近,只听轰然一声,正泰殿的宫门已经被事先得令的宫人齐力打开了。

  弓箭手和埋伏的暗卫在刹那间纷纷林立,宫殿的高墙上人影憧憧,前期闯进来的乱军在如雨的箭镞下纷纷到底,最初的鲜血从玉阶上留下,仿佛小河。

  所有人都在尖叫着,火苗跳跃着,远处滚滚的浓烟笼罩了这百年古殿顶尖之上的天空。

  御林军奔袭的声音在各种杂乱的声响中仿佛滚雷遥遥而来。一桶桶水被泼进火苗里,胆怯的宫女四散着惊逃,以往端庄的嫔妃主子们尖叫着,拼命逃离这翻滚着刀尖和烈焰的人间地狱……

  

  一切都乱了。

  就好像那个小东西一直希望的那样,总是挣扎着,总是不安生,那小爪子明明细弱得轻轻一攥就伤了断了,却还是忍不住要伸出来到处的挠两下,不然就怨气满腹不得安宁……

  

  明德推开内殿的门。高大而空旷得难以想象的宫室里静静的,除了自己的脚步声沉闷的踏在地毯上,其他别无人声。

  他来过这里很多次。很早以前那个男人就告诉他,这座皇宫是属于他的,甚至这片天下都是属于他的,只要他想,他可以在这里尽情的享受最好的年华。

  听上去很是纵容溺爱的话,实际上对他来说就是一座囚笼,让他在这里小心翼翼胆战心惊的,每天都会有人在一道圣旨下一朝暴富,也有人在皇帝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之下家破人亡。他好像真的被捧在了云端上,然而那么多人都虎视眈眈的恨不得拿刀子刮他一下,刺他一下,一不留神就被拉下来,重重的摔得粉身碎骨。

  只有皇后,偷偷的来看他,偷偷的哄他。他惹得乾万帝发火了,下令把他一个人关在这高大而冰冷的宫殿里的时候,到了晚上,那些宫人不给他点上灯,那么黑暗而恐怖的夜里,只有皇后会冒着触怒乾万帝的危险,轻手轻脚的过来给他送吃的,看着他睡着了才离开。

  皇家是会吃人的,每一个人都仿佛皇帝的提线木偶,却都恨不得拆掉其他木偶,自己当那唯一的一个。今天对你好对你微笑的人,明天可能就转手给你一刀,甚至一股脑一窝蜂的来置你于死地,为了一点虚幻的荣华就疯狂痴傻、颠颠转转。他谁都不相信,谁都提防着,只有皇后一个人从头到尾的为他打算,苦了自己一辈子,到死竟然都死得如此冷清而冤枉。

  

  明德觉得自己鼻子有点酸。他知道在这个时候面对着李骥哭出来的话,就太傻了。但是他克制不住。那熟悉的一幕幕都在提醒着他,皇后是怎么在这里喝下的毒药,是怎么倒在了这里,是怎么在死亡的阴影笼罩而来的时候,还满心的惦记着太子和他。

  他站在了大殿的正中,茫然回顾。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轻轻的给他擦掉泪水。

  “哭什么呢?有什么好哭的?小心一会儿嗓子又发疼。”

  明德猛地回手,被乾万帝一把抓在掌心里。无声的争斗仅仅只持续了几秒钟,接着只听一声沉闷的巨响,明德被仰面压倒在地板上,背部整个撞到大理石的地面上,撞翻了茶几,珍贵的装饰七零八落散落了一地。

  乾万帝一个膝盖压在他腰上,按住他的两个手腕,不知道是不是太用力了以至于明德哭得这么厉害,泪水一滴滴从鬓边划过去,整个人都要蜷起来,就像是受了严重的伤害、极度害怕和惊恐的小兽,总想着要把脆弱的腹部埋在一身尖尖的小刺里保护起来一样。

  乾万帝轻而易举的强迫他舒展开,厉声问:“你哭什么?嗯?我哪里辜负你了你天天想着怎么逃走!你看看你这个样子,还逼宫呢!出去后那些朝臣一人一口就能吃了你!没有我护着你怎么办?活活等死吗?!”

  “要是没有你就好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挣扎得太剧烈,明德的声音带着哭泣的沙哑,几乎都变了调,“——要是没有你,皇后就不会死了!我母亲也不会死了!大家都会好好的,都是你!全部都是因为你才变成这样子!”

  

  他总是感觉很害怕,每一步都走得战战兢兢,稍微走错一步,就有无数人等着扑上来把他噬咬吃尽。他只是个普通的名门士族不受重视的庶出幼子罢了,浑浑噩噩的一辈子就能非常知足,然而只因为皇帝的一时之兴,他就被推到了一切斗争的前台。

  一个十几岁的男孩子,落到比他年纪大、比他有权力、比他强悍而残忍的男人手里去,叫他生就生叫他死就死,边上明明有那么多人看着,却没有一个人可以伸手来救他出去。相反,他们还都羡慕甚至嫉妒着,觉得那是荣宠是幸运,觉得他是不知好歹。

  这种恐惧从少年时就深深刻在骨髓里,一开始是单纯的憎恶这个皇宫,后来发展到一进皇宫的门他就心悸,明明这么害怕,还要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来。别人都说他圣宠极深,却没看到那个十五岁的孩子,躲在龙床深处,整夜整夜的小声哭泣,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的,一点声响都不敢发出来。

  那种恐惧和厌恶已经深深的种进了他的骨髓里,这个小东西敏感而多疑,一旦被针尖轻轻戳了一下都会记得很久,何况是来自皇家的巨大的阴影,简直无时不刻的掐着他的脖子,让他透不过气来。

  

  他哭得太凄惨了,一点也没有正常逼宫夺权的将领的样子。乾万帝想伸手去给他抹掉泪水,想让他安顺下来,但是一伸手就被他咬住了手指。这小东西咬人特别用力,鲜血喷涌而出,疼痛一下子刺激了神智,乾万帝挥手就给了他重重的一耳光。

  “没有我就好了?没有我你早就被人杀过一万遍了!没有我那些大军怎么可能会听你的,就是那个太子也早就被人推翻下台去了!我还当你哄着就能哄好,现在看来就是一个养不熟的小白眼狼!”

  明德被那一耳光打得背过了气,只听耳边嗡嗡响,他无意识的挣扎着,一边抽噎一边尖利的叫:“放开我!放开!放开!……”

  乾万帝回手又是一耳光,那一巴掌直接就让明德整个软了下去,一口气堵在那里就上不来了。

  “早知道拿一根链子锁在床上哪里都不准去!那样哪来的这么多事!都是你这个不知好歹的小东西闹出来这么多乱七八糟的玩意儿!”

  

  他一把拖起明德,也不顾这孩子软在手上,踉踉跄跄的被拖出了内殿。外边战事已经停息,零星的厮杀声遥遥的传来,但是那已经是强弩之末不足为惧了。

  大殿里一片狼藉,张阔踩着鲜血和人体碎裂的肢体跑过来,乾万帝一手抓着明德,一边厉声道:“太子怂恿宫变,妄图篡位,无德无能,不堪国家大任!来人!把太子拖上来赐死!”

  明德剧烈的挣扎起来,尖细的声音好像连声带都要被绷断了:“不要!”

  乾万帝没有松手,他摔得跪倒在地,拼命抓着明黄色龙袍的衣袖,合着泪水和恐惧的声音尖得异常凄厉:“不要!我求求你!跟太子一点关系也没有的!我求求你不要杀掉他!不要!”

  乾万帝被他抓得不耐烦了,一手把明德搂过来紧紧的抓在怀里,强迫他抬着头,一手板着他的下巴,贴在他耳边问:“你看到那个门没有?看见没有?这个时候说不要太晚了,你乖一点我就让太子少受点苦,不然我就让你在这里眼睁睁的看着他被凌迟,三天三夜,一刀一刀的割下来,慢慢的把人剔得只剩下骨架……”

  

  明德拼命的挣扎着,他用力去掰乾万帝的手,用脚踢踹,绝望的哭泣着大叫大嚷。那些无意义的词汇没法撼动皇帝的意志,甚至连他的挣扎都虚弱而微不足道,他眼睁睁的看到一个穿着太子白金衣袍的人披头散发的被推上来,接着侍卫军亮起了大刀。

  那一刹那间好像整个心脏都破裂开来。人头,鲜血,满地的残肢,血红的宫殿,远处的火苗和烟雾,在高高的皇宫顶上盘旋不去,仿佛一曲从远古的战场上飘来的殇歌。

  这一切都深深的铭刻在了他的脑海里,成为了记忆中关闭一切的阀门。

  随即而来的就是一片黑暗,那一切都飞快的旋转着离他远去,乾万帝好像在耳边大声叫着什么,拼命的摇晃着他的身体,然而他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乾万帝这时候真的有点惊骇了,然而他只看到明德剧烈的咳了两下,咳出来一口发黑的血,然后他就这么软软的倒在了自己的怀里。

  “明德!明德!”乾万帝重重的摇晃着他,猛地站起身声嘶力竭的怒吼:“还不快叫御医!”

  

如疯如傻

  春浓了又去了,窗外花枝枝枝秾艳,繁复绚丽的床帏流水一般滑下,隐约里边一个蜷缩着的小小人影,竟然眉目奢华如画。

  御医们一个接着一个的摇头退下,接着便跪倒在地,瑟缩着不敢言语。

  啪的一声乾万帝狠狠摔碎了手边的雨过天青的茶碗,细碎的磁沫散碎了一地,哗啦一声:“——他怎么会这个样子!你们一帮御医,就没一个人能说个原因出来吗?!”

  

  胡至诚跪在最前边,被瓷器尖锐的边缘飞溅起来割到了手,嘶的抽了一口凉气。乾万帝顺脚就要把他踢出去,胡至诚连忙一躲,慌道:“皇上,真是没办法的啊!小贵人不是一时刺激才醒转不过来的,是长久积郁成疾,恰巧那一日……那一日惊惧过度,才会一时丧失心智,这只能慢慢保养,不是药石可医的啊!”

  “混账!”乾万帝却更是愤怒了,“疯了的都能治好,他这样子难道就治不好了?!”

  胡至诚心说小贵人这样子也不就是疯了,但是嘴上只能苦苦的劝:“皇上!疯了也有不同的疯法啊!”

  乾万帝几乎要暴跳起来,重重的拍案咆哮:“都给朕滚出去!”

  

  大概是他声音太大了,床帏里传来一声惊醒时的呻吟,就像小猫一样细弱。太医慌忙的退了下去,纷乱的脚步声在屏风后消失,乾万帝一把掀开床帏,小小的美人正揉着眼睛,蜷在被子里,那湖绸的锦被又实在是太滑,一动便从肩膀上滑下去;薄薄的白衣也松松的裹着,好像裹紧一点,就会把这小家伙活活勒死了一样。

  明德揉了一会儿眼睛,打了个哈欠,想翻过身去继续睡,一抬眼便看见了乾万帝。突然间他就像是看见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一样,吓得啊的一声短促又凄厉的尖叫,紧紧的往床里缩过去,一直缩到床角,细瘦的十个手指拼命拽着被角把自己裹住,仿佛他觉得这样就可以让乾万帝看不到他似的。

  乾万帝犹疑了一下,试着伸出手去触碰他的脸,然而还没有碰到,明德就战战兢兢的开始发抖,他身体颤动的幅度是这样明显,以至于乾万帝刹那间产生了一种他也许会因此而吓死的错觉。

  

  “你疯了……”高高在上的天子,天下的至尊,颓然垂下手,神情间是绝然的痛苦和难以置信,“……你竟然真的疯了……”

  明德怯生生的看着他,努力的把自己缩到墙角里去。

  “你骗我的是不是?”乾万帝的语调里有点哽噎的意味,“明德,其实你是装的对不对?你这么会闹腾的小东西,天不怕地不怕的,怎么会吓疯了呢?你是骗我的对不对?”

  墙角贴着的墙面实在是太冰凉了,□在外的皮肤一贴上去就激起一片片战栗,但是明德还是努力的贴到墙面上去,小心翼翼的、自以为不会被发现的观察着乾万帝。

  “我宁愿你是骗我的……”乾万帝捂住脸,眼泪从掌心里流下来,湿湿的,“……我宁愿你造反也好……逼宫也好……不管怎么都好,只要你……平平安安的,快快活活的……”

  

  明德好奇的盯着这个哭泣着的男人,好像没那么害怕了,便小心翼翼的探出头。乾万帝伸手来抓他,他这回连叫都来不及叫,匆匆忙忙的把头一缩,咚的一声撞到了墙。

  虽然他傻了,但是疼还是知道的,而且比以前更怕疼了,只一点点疼痛都能让他委屈的哭起来,抽抽搭搭的窝在那里。乾万帝一把把他拉过来楼在怀里,紧紧的贴着他的脸亲吻他的眉心,一边重重的捂住他撞到墙的后脑。

  明德最怕他,吓得拼命挣扎,哭得越发厉害了,简直哭得连气都喘不过来,哽得直咳嗽。乾万帝绝望的吻着他,一遍又一遍的说:“是我啊明德,是我,你怎么连我都认不识了?是我啊,我不会伤害你的,不要怕我……不要怕我……”

  明德拼命的抓他,挣手挣脚的要逃出去。他爪子也尖,乾万帝一个不防被抓到了脸,顿时抓出长长一道血痕出来。

  他手一松,明德立刻连滚带爬的逃出他的怀抱,又重新躲回自己小小的角落里去,充满警惕的盯着他。乾万帝摸着脸上的血痕,只见那小东西就衣服完全散落开了,凌乱的混合着床被,□出来的皮肤一片玉白,好像一点血色也没有了。唯一有点颜色的便是那一日被自己两耳光打到的脸颊,竟然这么多时日都没有消下去,还微微的肿在那里。

  

  宫人小心的奉上伤药膏,无声无息的跪在脚边。乾万帝却顾不上看,伸手去轻轻的摸着明德的脸:“……还疼么?”

  明德恐慌得到处乱躲,乾万帝就像没有察觉一样,整个人都痴了,“……是我不好,我不应该打你,还打得这么重……你不要怕了,我不会再打你了,再也不会打你了……”

  他说着说着,自己都几乎要掉下泪来。

  手底下的这个孩子,从几年前第一次见到现在,几乎都没长多少。只是原先还是白皙和温软的,脸上身上还有些肉,抱在怀里也团成一团,这几年却瘦了下来。骨骼是长了一点,却完全没有同龄的孩子长得多;身上已经削薄得就要断掉了,也许再折腾一阵子,就真的再也不回来了。

  

  “我一定好好的对你……只要你高高兴兴的……快快活活的……再也不像以前那样……”

  

  ……以前那样害怕,动不动就生病,一病就怕得更加厉害,也不知道这么小小的孩子在恐惧什么,总是没有一刻欢快的时候。

  他也不能再病了,已经到了这个地步,说到底还能熬过几个冬天呢?

  “皇上,”张阔在一边跪了下来,“让臣来吧……您已经几天没歇过了,也该去吃点东西……”

  “随便上点什么,朕就在这里陪着他。”

  张阔想了想却说不出口,这几日小贵人一直都很乖,昏昏沉沉的睡着,醒来了就吃一点,往往吃着吃着就睡着了,也不说也不动,从来都不哭不闹。但是只要乾万帝一来,他就像是见了什么害怕的东西一样,吓得瑟瑟发抖,连吃都不会了。

  宫变那一天,乾万帝的脸在他心里已经变成了洪水猛兽,即使疯了傻了、什么都记不得了,那种刻入骨髓的恐惧还在,让他一直深深的记在脑海里。

  

  东西很快上来了,是清帧殿里的小厨房做的,两碗碧玉粳米,几碟子小菜,一些荤素。乾万帝拿茶泡了饭喂给明德,突而想起那一天在清帧殿里,明德在饭里放盐戏弄丁恍,结果被他阻止了……其实不就是一把盐么?就算是让丁恍吃了又怎么样呢?总是顾忌着正经体统、皇家威严,其实不过是小孩子玩闹的把戏罢了,一点小小的愉快都生生打断了不给他,正在兴头上的玩戏都被自己一盆冷水泼上去……

  那个时候明德还是完好的,会哭会笑,会捉弄人,会赌气撒娇。只是那样一点小小的愉快如今想给也给不了了,曾经那样恨不得放在掌心里娇惯的宝贝,如今只会浑浑噩噩的昏睡着,他曾经乞求过、争取过的一切,如今就算放在他眼前奉送给他,他都不会伸手去拿了……

  

  乾万帝放柔声音,一手搂着明德,一手拿着调羹,轻轻的哄:“来,吃一口……”

  明德扭动着挣扎,一会儿喝下半勺子,一会儿又全吐出来,搞得被子上脏兮兮的。乾万帝一时不察,被他一手打翻了碗,整个扣在了被面上,连带着明黄色的龙袍都被泼到了。

  明德好像很不喜欢这么刺眼的明黄色,看着看着又抽抽搭搭的哭起来,一边哭一边小声嘀咕什么。乾万帝赶紧把他抱起来让宫娥来换被面床单,明德不停的扭动着,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来,好一会儿才听见他说的是:“……难看……难看……”

  乾万帝搞不清他说的是什么难看,贴着他耳边尽量缓和的问:“乖,不要哭,不要哭,告诉我,是什么难看?”

  明德又说不清楚,只拼命的挣扎。乾万帝抱不住他,被他滑到地面上去,摇摇晃晃的走了两步,又缩到床脚下去了。

  

  张阔赶紧让人在床脚那片地上铺上簇新的厚厚的长毛羊毯,毕恭毕敬的把这小祖宗请到羊毯上去歇着,一边小心的陪笑道:“皇上,依奴才所见,小贵人大概是不喜欢……不喜欢衣服颜色刺目……”

  乾万帝一愣,只见明德果然低着头,自顾自的玩着摔掉在地上的玉制调羹。房间里的布置偏重于苏绣、湘绣垫面,十二扇云母屏风,连刺眼的双金、三金绣都没有。

  乾万帝立刻去内室换了一身常服来,又换了熏香,再进来时明德已经歪在羊毯上快要睡着了。他走过去把这个小东西抱起来,明德迷迷糊糊的抬头看了他一眼,好像很疑惑一样,眼错不眨的一直看。

  乾万帝抱着他坐到床上,看他黑水银一样的眼珠子动都不动一下的盯着自己,便低声问:“看什么呢?”

  明德埋下头,想自己往床上爬。乾万帝不舍得放手,搂着他半躺在床上,让他躺在自己臂弯里。但是小家伙想自己一个人独占这张床的欲望十分强烈,几次挥手想打开乾万帝,都是力气太微弱,最后他挣扎得累了,也就慢慢的合上眼睛要睡着了。

  

  乾万帝低头看着他,低声说:“……死的那个不是太子,你觉得好点了吗?”

  明德小小的打起了呼。

  “……是天牢里拉来貌似太子的人,真正的太子现在还在东宫里……你高兴吗?”

  明德根本不理他,倒是一翻身,很想挣脱他的样子。

  

  乾万帝久久的凝视着他。窗外晴光正好,鸟语花香,明媚的光线隐约透进床帏,在少年清白的脸颊上调皮的跳跃,甚至好像在长长的眼睫尖儿上泛出微缈的光。

  “……如果我现在退位……让太子上位的话……你会不会醒过来呢?”

  

  那么紧张,就像是第一次表白的恋人,忐忑不安的等待判决。

  好或不好,点头或不点头,或是顷刻天堂,幸福和爱情仿佛开了闸的洪水一样把人整个淹没;或是永沦地狱,永远生活在痛苦和绝望中,在炼狱里一遍遍的默念那个心爱的珍重的名字。

  一切都只在于那个人点头与否罢了。

  李骥久久的看着怀里的明德。小家伙已经睡着了,浑浑噩噩的,睡得香甜得一塌糊涂,好像天塌下来都无法把他从那甜蜜的梦境中拽出来一样。

  

  他知道自己,永远也等不来那一声恋人间的判决了。

  

  

如痴如狂

  明德变得很嗜睡,一睡就醒不过来,乾万帝又不敢惊动他,保持着这一个姿势慢慢的也睡着了。过了不知道多久他突而被惊醒,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明德在身边拱来拱去的,早就醒了。

  

  他只觉得自己手指上有点轻微的刺痛,偏过头去一看,只见明德抓着他一根手指轻轻的啃咬着,啃得一手都是口水。

  被子早就被他拱了下去,单薄的睡衣滑下身体,一直□到腰,露出大片柔嫩的皮肤。乾万帝看着看着,忍不住一股火气冲了上来,手上那一点轻微的刺痛都深深的痒进了心里,好像有一只小爪子在不停的抓挠一样。

  明德敏感的抬眼看见乾万帝醒了,立刻连滚带爬的滚去床脚里缩着。还没把自己藏好,一只手伸过来拦腰把他抱回来,随即乾万帝精壮的身体压了上来,带着纯男性的侵略的气息完全的笼罩了他。

  

  “不要……嗯……”

  那声音实在是太难以听清了,乾万帝轻轻的吻着他,一边把手伸进衣底摩挲着他的皮肤。少年柔滑的肌肤好像沾手就会融化一样,在凌乱的床里,带着致命的诱惑的气息。

  乾万帝粗重的喘息着,他几乎是立刻就感觉到自己硬了,欲望来得仿佛洪水猛兽,让人无法克制。

  “乖,乖一点……好孩子,来,放松一点……”

  

  明德根本不买账,扭来扭去的想逃跑。乾万帝一手紧紧的搂着他,一手包覆了少年身下温驯的器官,上下抚摸着想让他也硬起来。

  但是明德实在是太紧张了,他害怕明黄色的龙袍,虽然这个男人换了别的衣服,也改了熏香,但是人还是这个人,一样让他感到害怕。乾万帝尽量让他放松了半天,小东西一样还是软软的没有一点抬头的倾向,不仅如此明德好像还更害怕了,他俯身去吻那小小的眉心的时候,都听见细微而胆怯的哽咽声。

  “别,别哭,好孩子,听话,别哭……”乾万帝轻轻的吻去眼角的一点泪水,顿时感觉到手底下的身体颤抖得越发厉害了。

  

  这么柔软而美丽的身体,虚弱的被按在在自己身下,让人兴起难以抑制的蹂躏欲。记忆里销魂蚀骨的快感还刺激着神经,让李骥简直想立刻就进入这个小东西的身体里,做到他娇软的哭泣呻吟、辗转求饶。

  暴虐的想法只持续了一小会儿,李骥起身深深地喘了口气,他手一松,明德就立刻挣扎着爬起来,□着大半个身体飞快的蜷进了床角,好像在他的意识里,只要躲进了这个角落里就安全了,就没人能拿他怎么样了。

  李骥看着他苦笑了笑,最终还是决定自己解决。他不敢去召见任何嫔妃,也不愿意见到其他女人,这个理应不缺女人的皇帝只能自己用手解决了欲望,然后再匆匆清理了一下就赶回来。

  

  明德好像觉得这个男人没有伤害到自己,所以胆子稍微大了一点,看到李骥回来也不躲了,探头探脑的去看他。

  李骥一手把他拽出来,紧紧的按在自己怀里:“看什么看,你这个小坏东西……这么不听话,当心丢你去喂狼……”

  明德不理解什么是喂狼,他不喜欢的是被抓在李骥怀里,刚上手就扭啊扭啊的,嘀嘀咕咕的抱怨着什么。

  乾万帝直觉刚刚发泄过的火气又有燃烧起来的架势,赶紧按住他不让他乱动:“你要什么?说大点声,要什么?”

  

  “要吃……”

  小东西可怜兮兮的,看到乾万帝的手指,又叼起来啃咬着,吐了一手的口水:“要吃……要吃……”

  “要吃什么?”

  明德不理解,还是嘀咕着:“要吃……”

  

  乾万帝自己不是个穷奢极欲的皇帝,后宫的花费也一向不大,唯一称得上是锦衣玉食的也就是怀里这个不知好歹的小家伙了。他说不清楚要吃什么的时候,一般都是叫清帧殿的小厨房里把所有菜色都做一遍端上来,这些菜色通常都是有的被吃了两口,有的一口都没有动就被撤了下去,那些最珍贵最难得的食材最终真正进了口的大概也就百分之一。

  御膳房的厨子曾经进言过,长此以往容易折福,也容易被人诟病。但是乾万帝仅用一句话就打发了这些人:“朕仅此一人,待之如珠如宝,整个天下都能拱手送上,何况是点吃穿用度!”

  

  小厨房早有准备,不一会儿就有宫人摆上桌椅碗筷,流水一样的送来各色南北佳肴、咸甜小点、饮食汤面。因为搞不清现在小贵人喜欢吃什么,皇上又语焉不详,所以厨子只能尽量多的送,基本上把能涵盖的菜色都涵盖了一个遍。

  明德这时候比以前其实好伺候多了,他看什么都有趣,看什么都要吃,每样菜都要尝一尝,喜欢的咽下去,不喜欢的咬两下就吐掉。他这个样子自己又不会吃,乾万帝就把他紧紧的楼在怀里耐心的喂他,小东西兴奋得也忘了挣扎,倒是乖乖的靠在怀里。

  

  “你以前什么都不乐意吃的,也从来不愿意靠着我……”

  说话时唇齿间的气流热乎乎的拂过耳朵尖,明德缩了缩头,抬眼来满脸疑惑的看着他。

  他的眼睛很漂亮,一片澄澈透明,带着当年初见时的明亮和天真。

  乾万帝突然感到心里很痛,就像被一根铁丝紧紧的勒住了一样,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他松手放开了明德,捂住心脏,弯下腰。

  

  他以前总是问明德:你哭什么?有什么好哭的?

  现在他知道为什么会流泪了,可是现在,时间已经太迟,一切都已经无事于补。

  

  乱军受到压制,大殿也被水泼过,在阳光下显得熠熠生光。尽管如此,那些冤魂的哀嚎和鲜血的气味也仍然残存在威严庄重的大殿里,在每一寸石缝拐角里挣扎着,不分日夜的凄厉的哭泣。

  对于上官明德率众谋反的事,朝臣议论纷纷,最后在辅政大臣丁恍的带领下集体向乾万帝上奏章,要求严办上官明德。其中甚至包括了上官侍郎带领全族的请愿书,他甚至跑去单独求见了乾万帝,痛哭流涕的要求千刀万剐了这个不肖子。丁恍已经向他保证过如果他这么做的话就能保住全族,所以上官侍郎哭得情真意切,恨不得立刻就和那个不肖子划清界限。

  乾万帝没有直接办丁恍,而是在第二天早朝上突然发难,让夏徵当众弹劾了上官侍郎包括贪墨、玩忽职守等的十八条罪状,并下令将上官家男丁投入大牢,张氏则充边疆。

  丁恍眼见乾万帝一个字都不提当日谋反的事,忍不住大声呼道:“皇上且慢啊!上官明德光天化日之下带兵闯入正泰殿,冲撞皇威不说,还在祖宗祠庙前放肆!皇上,您不办他不足以平民愤啊!”

  乾万帝冷笑一声:“朕看是不足以平你那好女儿的愤吧!”

  

  满朝文武,知道清帧殿里隐秘的没有几个,都不知道怎么又和丁昭容车上了关系。丁恍倒是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半晌才道:“皇上当真如此看待老臣,教老臣以何面目面对祖宗……”

  “爱卿也别白费力气了,上官明德已经死了,爱卿满意么?”

  丁恍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说出口,乾万帝已经拍案而起拂袖而去,留下瞠目结舌的满朝文武,没有一个人敢动半分。

  张阔急忙上前,拖长了声音疾呼:“有事起奏——无事退朝——!”

  

  乾万帝抬脚踹开了清帧殿的门,几个宫娥想上来伺候,一看乾万帝阴沉的脸色,都瑟缩着退了回去。

  张阔紧紧跟上,急忙上了一杯枫露茶:“皇上息怒啊。”

  “丁恍那个老东西!就是在对朕步步紧逼!他以为明德死了他女儿就当得上皇后了吗!为官这么多年贪得也够多了,怕朕想不起来要抄他家是不是!”

  张阔看看周围没人,凑过去低声问:“皇上可还记得小贵人回朝的时候,穿的一件中毛银鼠、双色金织褂子?”

  乾万帝皱了皱眉。

  张阔一笑,低声道:“……当时据宫里的人风传……丁家已经托人往丁昭容宫里送大毛紫貂皮和三色金了……”

  

  张阔其实对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并不十分的清楚,多数是下边的小太监偷偷转告他的。下边人爱钱,夏丞相又愿意撒钱,宫里人和夏徵家里人交好,实在是太正常的事了。

  小太监告诉他这个小道消息的时候,还顺带捎了沉沉实实的一块足金,鬼鬼祟祟的笑道:“公公千万别嫌少,夏丞相说了,公公在皇上面前一句话,抵得上金山重呢。”

  张阔其实不缺钱,但是夏丞相这样,其实是精乖得很,不由他不买这个面子。

  乾万帝娇宠明德,吃穿用度都恨不得是越奢华越金贵越好,恨不得这个宝贝穿的吃的都是顶尖的才罢。尤其是明德现在心智全失,整天乖乖的任人打扮,乾万帝一时喜欢上来,真是要把整座国库都放他身上穿着才好。

  这样娇惯的程度,怎么会容忍丁昭容在宫里这样的做派?这不是明摆着这个女人处处都要压着明德一头吗?乾万帝要是能忍受,那倒是有鬼了。

  张阔也只说这一句,多了就弄巧成拙了。他俯身退下去,半晌只听乾万帝语调平平的道:“起驾。朕去看看明德。”

  

  明德还在内殿里睡着。自从疯了之后,他大多数时间都在睡觉,除了要吃之外,几乎没有清醒的时候。

  他睡着的样子其实比清醒的样子要可爱得多,蜷在被子里,窝成一团,打着小小的鼾,有时还会抽抽鼻子。乾万帝掀开床帏,他恰巧翻了个身,流水一样的头发一层层从肩膀上滑过去,掀起细微的水光。

  乾万帝忍不住伸手去捞起一把头发,在掌心里滑过去,凉丝丝的,带着轻微的痒。

  他突然轻声问:“张阔。”

  张阔跪下道:“奴才在。”

  “你看他这样子……会不会一睡就再也醒不来了……”

  “皇上切切不要乱想啊!依奴才只见,皇上圣恩如此浩荡,上天断然不会收走小贵人的!”

  乾万帝讽刺的笑了笑,不说话。

  他那所谓的皇恩就从来没有不浩荡过,但是上天仍然把这小家伙的魂收走了,只留下一具身体,慢慢的在人间枯萎苍白。

  

  乾万帝坐在床边上,轻轻的把明德抱起来。他动作很柔缓,但是明德睁开眼,勉强抬起眼皮看他一眼,突然惊恐之极的挣扎起来。

  乾万帝一把抱住他,连声问:“怎么了?怎么了?”

  明德哪说得清楚,只能发出一些意义不清的、表示很不满很不高兴的单字音来,一边挥舞着手,拼命想挣脱出来。乾万帝舍不得放手,一直紧紧的抱着,连声的哄他:“乖,乖,好孩子别怕,你怎么了?要什么?别怕,别怕……”

  明德挣脱不开,抽抽搭搭的开始伤心至极的哭起来,哭得一脸都是眼泪,简直有水漫金山的势头。

  张阔偷偷看了一眼,迟疑的上前:“皇上,小贵人可能……害怕您的龙袍……”

  

  乾万帝一低头。这件龙袍不是别的,正是当日正泰殿里兵变时那一件。那一天他就是穿着这件龙袍把这小东西禁锢在怀里,强迫他看着那个酷似太子的人被一刀砍下了头……

  那是明德最后一刻意识清醒的时候。

  接着他就沉睡了。那个受尽挫磨的满是伤痛的灵魂,沉睡在了这个娇痴而虚弱的身体里,可能永远都醒不过来了。

  

  明德简直哭得都要背过气去,小猫一样的哭声,微弱得随时都要断掉一样。乾万帝赶紧放开他去换了常服,明德已经抽抽噎噎的又要睡着了,结果抬眼一看宫娥手里拿着刚才那件龙袍,立刻哇的一声又放声大哭。

  他哭得声音嗓子已经很哑了,乾万帝怕他嗓子哭坏了,赶紧抱在怀里仔细的哄:“乖,别哭,已经脱下来了,没有人会欺负你的,乖……”

  明德抽抽噎噎的,好像觉得有人哄他给他撑腰,他胆子就大了一样,于是伸手去要那件龙袍。

  宫娥犹疑了一下,乾万帝一把把龙袍拿过来塞在明德手里。这下小东西得意了,刚到手就用牙去咬那件衣服,还不停的用手撕,咬得脸色都涨红了,非常气愤非常愤怒的样子。

  那龙袍的料子是青罗,没那么容易被撕坏,明德努力了半天都没能咬出一个牙印来,气得团团转。底下人都吓得跪了一地,连张阔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也不敢多说什么,只一声声的求:“小贵人息怒啊,小贵人息怒啊……”

  乾万帝厉声命人:“息什么怒!一个个都没眼色,不知道去拿剪刀吗?”

  宫娥失声道:“皇上,那可是……”说着一看到乾万帝的眼神,立刻什么都不敢说了,起身跌跌撞撞的去拿剪刀来。明德一看剪刀。立刻颤颤巍巍的伸手要,非要把那件龙袍剪成了几块碎片才停下来。就这样他还不罢休,用脚使劲的在那堆碎片上踩,那个架势就像是要把乾万帝自己踩得粉身碎骨一样。

  

  乾万帝心里一阵阵的刺痛,这哪是踩一件龙袍呢?明德脑子已经坏掉了,他以为他食其肉寝其皮的,就是乾万帝自己啊。

  ——你这么恨我么?

  恨到要用剪刀戳烂、要用脚踩的地步?

  

  明德踩累了,眼前发晕,软软的往下滑倒跌在地上。乾万帝一把把他抱起来,打横搂在怀里,厉声道:“来人!在宫外架火,把这龙袍烧了!”

  明德不懂他说什么,被猛地一下子抱离了床面,只敢颤颤巍巍的伸手搂着乾万帝的脖颈,被一路抱出了宫门。外边已经架上了火,噼噼啪啪的燃烧着,张阔赶紧去拿了那一堆布片来,一股脑的全丢进了火里。

  明德看得眼睛一眨不眨,乾万帝低头看他,只见火光映在他脸上,就像是放在火里烧的玉一样明艳。他心里一动,突而想起前一年明德在元宵节晚上烧纸祭奠明睿皇后,也是这样看着那堆火苗,眼睛眨都不眨一下的,在夜色里秾艳得让人心悸。

  他心里酸楚得几乎要掉下泪来,低声问:“明德,你觉得高兴了吗?有没有高兴一点点?”

  明德好像真的听懂了他说什么一样,竟然笑起来,一边笑一边把脸藏到他怀里去。

  乾万帝抱紧他,恨不得把自己的心肝都掏出来给他看,只求他笑一笑,只求他感到片刻的高兴和开心。

  他甚至绝望的想,如果我死了他会不会高兴呢?如果他知道他没齿痛恨的我死了,他会不会感觉片刻的好受一点呢?

  

  这时几个宫人偷偷的走到边上去对张阔低声说了什么,张阔犹疑了一下,还是走过来,轻轻的道:“皇上,丁昭容她……求见您啊。”

  乾万帝头都不回:“不见。”

  “皇上,”张阔忍不住道,“丁昭容说,是有关于重新立后的事啊……”

  

夜宴月氏

  丁昭容在外边等了半晌,只听里面又是呵斥又是烧火,忙了半晌,派出去打听的小太监回来禀报,小心翼翼的道:“娘娘,是小贵人在里边,要烧……烧龙袍呢。”

  丁昭容一惊,小太监低声阻止了她:“娘娘莫气啊,这个年月,宫里谁最受宠呢?莫说是龙袍了,还是皇上亲自下令架火的呢……”

  丁昭容紧紧的攥住了小帕子:“都没人来管管这没天理没王法了的吗!”

  “罢哟娘娘,您正当青春貌美,和一个——”小太监鬼鬼祟祟的看看周围,压低了声音,“——和一个脑子都坏了的废人计较什么呢?”

  

  正说着,那边外边守着的宫人遥遥传起声音来:“皇上驾到——!”

  丁昭容霍然起身,理了理妆容,袅袅婷婷的迎上前去半跪下。几个宫人排列而上,恭恭敬敬的打开门,乾万帝沉着脸大步跨了进来。

  “臣妾恭迎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乾万帝在首座上坐下,脸色阴沉,冷冷的问:“昭容有什么事?”

  丁昭容看他脸色不豫,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清帧殿里好好一个人是怎么疯了的,其他宫里也多有传言,有说的玄乎的,有说的不堪的,有怀疑那人是不是真的疯了的。拖了关系花费了银两托人打听来,据说那小贵人只能卧床了,连话都说不齐全,除了吃就是睡,吃的也不多,药石不进,看上去没有多少日子了。

  还有人说这小美人天生就不好那一口,皇上逼得太紧了,逼到后来没掌握好分寸,一下子逼疯了。有很多人幸灾乐祸,堂堂一个皇帝怎么会对一个疯傻了的木头美人儿来劲呢?也就是两天新鲜,过多一阵时日大概也就丢开手了。

  

  贤妃也是这么认为的。她跟丁昭容这么说的时候,丁昭容却只是笑了笑,并不赞同。

  贤妃不过是小家子没见识的女子而已,而这个丁昭容,出身于贵族之家,几代国戚,对帝王的喜好实在是太过了解了。皇帝在乎你是不是聪明干什么?你就是再聪明再伶俐,长得不好,他一样不喜欢。对皇帝来说美人就是一朵花,他管这朵花是不是疯的是不是傻的,只要看着足够好看,对他来说就行了。

  何况明德清醒的时候不好那一口,现在疯了傻了,反倒是听话了,只怕皇帝较之以前还会更上心也说不定呢。

  她知道这个时候是最容易下手的时候,再晚,时机就过去了。再说今天下朝后已经有相熟的内侍火速赶来把事态告诉了她,皇上竟然在正泰殿里公然质问丁恍说“是平你那好女儿的愤吧!”,那么也就是说,这个时候再不表态,就会被皇上拿出来当作杀鸡给猴看的箭靶子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勉强笑道:“皇上,臣妾此次求见,是为了重新立后的事。国不可一日无后,这母仪天下的位置,臣妾心中倒是有一个好人选。”

  乾万帝默不作声,且看她如何说。

  “臣妾不敢干预皇上的后宫事,只是说出来作个意见罢了,皇上若是不赞同,尽管教训臣妾便是。”

  丁昭容偷眼看了看乾万帝的脸色,只觉得他面沉如水,看不清楚情绪,只得赶紧低下头:“……臣妾以为,贤妃姐姐贤良过人,体贴圣意,这么长时间以来治理得宫中上下没有不服的,若是立为皇后,可谓是天下所望……”

  乾万帝倒是有点惊讶。

  立贤妃是他一早就打算做的事,一方面压制住了那些后宫女子悠悠之口,一方面也方便他随时瞒天过海偷梁换柱。只是不论是谁提出来,都不该是丁昭容。丁恍想做国丈的心思,那可真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了。

  “皇上,”丁昭容低声道,“臣妾篡越了……”

  “没事。你说的朕会考虑的。”

  乾万帝站起身,难得的语气有些缓和:“昭容若是没事,就回自己宫里歇着去吧。”

  明显的驱赶之意溢于言表,丁昭容咬了咬牙,恭顺道:“臣妾告退。”

  

  闹了一会儿兴奋,明德歪在庭前的躺椅上,要睡不睡的样子,看见乾万帝来了,便往里缩了缩,但是却没有完全躲开。

  他好像知道只有乾万帝会带他吃带他玩,不接受也得接受,所以一开始的敌意减下去不少。一开始是见了就躲,就跟见了猫的老鼠一样;到如今面对面也只是象征性的闪避一下了。

  乾万帝半跪在躺椅边,低声问:“好玩吗?”

  明德盯着他看,脸上显出几分迷惘之色,显然是不懂他说什么好玩。

  “烧衣服,好玩吗?”

  明德想了想,点点头。

  “今晚宴请北疆月氏使臣,大开夜宴,你要来吃东西吗?”

  明德又愣了一会儿,小小的打了个哈欠,翻过身去不搭理他了。以前想尽办法要逃出去的皇宫京城,现在却终日昏昏欲睡,连门都不想出了。

  乾万帝静静的盯着他单薄的肩膀背影,看了很久很久。花园里春光正好,草长莺飞、乱蝶飞舞,阳光洒在清泉上,淙淙仿佛跳跃的碎金。明德的头发流水一样披散下来,从肩膀绕过雪白的颈窝,在胸前随着呼吸的频率而微微起伏着。

  他其实已经睡熟了。

  

  “……明德,”李骥低低的问,声音几乎要湮没在微风里,“……你愿不愿意……当我的皇后?……”

  

  明德睡得很熟,长长的眼睫一颤一颤的,就像风中的蝶翅一般脆弱易惊。

  谁家的娇儿酣然如梦,春夜里金酒银樽葡萄红。年少的轻狂仿佛阳光一般点缀在枝头花角,随着燕子呢喃惊飞,便醒来,成就一场空。

  

  当夜月氏国王子裘多率使臣前来纳贡觐见,涟漪宫大宴,流水席摆了三百桌,歌姬妖娆周旋于全场,只见满堂的灯红酒绿纸醉金迷。

  月氏国是西北一带实力强盛的游牧之国,一度曾经游走天山一带,后来被天朝发兵驱逐出境,便俯首称臣,每年送上金银牛羊布帛等财物作为岁贡。

  天朝有心安抚这样一个从属国,每年使团来时便隆重宴请,也有大批珍贵的宝物赐下。今年据说月氏国王病重,估计是不行了,便派了月氏未来的继承人王子裘多前来,其中寻求支持的意味不言而喻。

  裘多王子是典型的北方游牧男儿,说话声音响亮,为人豪爽,见皇帝不跪,乾万帝便哈哈一笑,特许他按本国风俗行礼,还赐了酒觞,命歌姬美人环绕着伺候。席间君臣都有些醉意了,裘多趁着醉意,向乾万帝朗声笑道:“皇帝陛下!我此行前来,还给您带了一样特殊的礼物呢!”

  乾万帝含笑问:“哦?”

  裘多站起身,对手下一挥手:“陛下请看!”

  

  只见大门轰然开启,从月氏国的马车中走下一排颜色各异的月氏女子。她们大多穿着异族的长裙,鲜艳而娇美,就像一簇由各色鲜花组成的花束一样,盈盈的迎面而来。

  “陛下!”裘多指着那一列女子,“——这是我们月氏国最美丽的二十个女人,父王让我带来进献给您!”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是很香艳的一件事,高高的龙椅上的皇帝却皱起了眉,有些明显的不快之色一闪而过。

  其实这并不唐突,送美人是历来从属国觐见时的传统,这些美女若是得了宠,也可以封妃诞子,只是子孙不能封太子罢了。就算不能封妃,留在皇宫里也是一道风景,没有哪个皇帝会拒绝充实自己的后宫的。

  裘多敏锐的发现了乾万帝的不快,他立刻问:“陛下嫌她们长的不好看吗?”

  乾万帝笑了笑,避而不答:“喝酒!喝酒!”

  言下之意,便是很清楚了。

  裘多有些不服气。他坚信健美而艳丽的月氏女子是最有魅力的,何况这些女人都是精心挑选出来,没有理由被皇帝忽视。

  “陛下真的觉得她们不好看吗?难道陛下宫中有比他们更好看的女人吗?”

  这话一出来,不了解的朝臣只莫名其妙,知道内情的便都掩口装什么也没听见。乾万帝面上不豫,把酒杯猛地一跺,便什么也不说了。

  裘多碰了个钉子,只得闷头喝酒。一喝喝到半醉,又上来一轮新的舞姬,仅仅披着蝉翼薄纱,在满座上轮番敬酒。一时连最拘谨的御史都完全放浪形骸了,只听欢声笑语伴随着殿外的烟火声震屋瓦,冲上云霄。

  

  正当这气氛热烈的时候,张阔弯着腰走上首座,俯在龙椅上低声对乾万帝说了什么。乾万帝猛地把酒一翻,惊问:“怎么?偌大个清帧殿,就没人能拦住他吗?”

  张阔低声道:“罢哟!谁敢拦着小贵人?清帧殿外都在放烟花呢,一声声响得,小贵人吓得到处跑……”

  乾万帝心想也是。这时只见殿门之外有一个小小的人影一晃,又怯生生的躲在了门后,乾万帝也顾不得引人注目了,急忙起身迎上前去。

  

  明德就披着一件轻容纱,软烟罗的睡衣,赤着脚,探头探脑的往里看,看见这么多人,便吓得不敢进去。后边宫娥举着鞋子、貂裘跟着,急得都要哭出来了,偏偏小祖宗就是不理她们。硬往身上穿吧,小祖宗要闹脾气;不穿吧,夜凉如水,这一路被烟火的声音连惊带吓,回去唬病了可怎么办?

  乾万帝急忙用雪白的貂裘把明德团团裹起来,打横一抱搂在怀里,连声问:“怎么好好跑出来了?吓着了没有?吃过了没有?跟的人一个个都傻了吗!也不知道拦着他!”

  明德声音都有点抖,恰巧一个烟花嗖的一声上了天,嘭的炸了开来,小家伙猛地一下把头藏在乾万帝怀里,吓得发抖:“失火了……失火了……”

  乾万帝一边抱着他一边往大殿里走,连声安慰:“没有失火,一点也没有失火,他们在放烟花,不怕不怕……”

  “失火了……失火了……烧了……”

  乾万帝听不清楚,低声问:“烧了什么?”

  “烧了……太学殿……”

  乾万帝猛地顿住了,心里就像是被针刺了一下,尖锐的痛苦一点一点的泛起来,让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当时……他甚至还挺得意的……想出这么个法子出来……

  

  明德在龙椅上也不安稳,在乾万帝怀里拱来拱去,一会儿听见外边放烟花的声音停了,才敢探出头来,好奇的打量着这满堂的人。

  乾万帝一条胳膊束缚着不让他爬出去,一只手拿着点心喂他,强迫他转回注意力。明德毕竟对人没什么兴趣,乖乖的转回头来,一口一口的吃他的东西。

  满座大部分人都是第一次见他,只看见一个人被皇帝亲手抱着进来,看不清脸,只看见雪白貂裘裹着,露出一只脚踝,白得几乎透明,好像一折就断了一样。等到了龙椅上露出一张脸,他看着别人,别人也在看着他,只是他看着是好玩,别人看着就是魔怔了。

  裘多喃喃的道:“这……这是……这是谁家的孩子?”

  

  他身边的内殿太监早收过使团送来的重礼打点,一听便急忙笑道:“殿下应该是见过的。这个主儿可了不得呢,前一年闯进贵国天山脚下射杀敝国叛军将领的,不就是这个主儿吗?”

  裘多猛地一惊:“那不是个少年将军吗?”

  他记得手下回来汇报过一次,只说是一个银铠白马的少年将军,极是英姿飒爽,武功也极是了得。裘多是个尚武之人,当时还颇为心向往之,派人去请那少年将军入宫把酒一叙,但是手下回来却说,那少年一击得手,已经策马出境了。

  当时他还颇为遗憾了一阵,心想这次率使团来觐见天朝皇帝,一定要见一见这个少年将军,好好的切磋一番。他看今天在在座的里边没有那个人,还以为没有来,谁知却在这种情况下见到了真人。

  美则美矣,但是当初如此睥睨慷慨的天之骄子,怎么会沦落到这般境地去?

  宦官尖细的笑了笑,一脸诡秘:“殿下吃惊么?嘿嘿,这小主子也是了得,回京之后直接就率兵冲进了皇宫……说起来,这小主子听说是和前皇后有些亲缘呢。结果咱们皇上镇压了乱军,血洗了皇宫,却偏偏留下了他……”

  裘多惊问:“我怎么看他神智不对?”

  “可不是嘛,当天就被皇上逼疯了……不过疯归疯,这小主子长得可不是一般的好看,看皇上宠的这劲儿,可惜了不是个姑娘,否则……”

  

冷月宫倾

  贤妃自从大宫女德纯之事被斥责过后,就一直圣宠稀薄,后来以至于皇上根本不涉足后宫了。她正为此闷闷不乐,岂料宫里莫名的传言起来,都说她即将被立为皇后。这个传言说得有鼻子有眼,连司礼监的官员们也得到了风声,渐渐的她也相信了一半。

  恰巧那一日贤妃觉着闷热,出去散步,经过了原凤仙宫旧处。那里已经被封锁了起来,工匠们忙着在帷幕里建造新宫,之间精巧珍玩流水一样送进去,宦官宫娥们络绎不绝,上好难得的大红猩猩毡一匹一匹的用大车拉进去,一时之间热闹非凡。贤妃看那运送大红猩猩毡的车一眼望不到头,便有些疑惑,问身边的宫女:“皇上要做什么,花费这么多上好的衣料?”

  殊不知那猩红的颜色极为难得,是布料染色中用上了猩猩的血染制而成,一般贵族人家用来做大雪天穿的斗篷披风等物,寻常百姓是难得一见的。这颜色红得很正,艳丽不妖,富贵不耀,上好的大红猩猩毡是很贵重的,和羽纱等同价。平时也就是冬季制衣才会从库房中调出来,这样春秾的天气,要它来做什么呢?

  宫女忙跪下道:“奴婢不知,娘娘可要问问那当差的人来?”

  

  一个女子声音笑着传过来:“——姐姐有所不知了吧,这是铺地毯用的呢。”

  贤妃一回头,只见丁昭容带着两个宫女,一路摇着翠玉羽毛扇,悠然的走过来,到了近前便喝退了左右,亲热的拉着贤妃的手,笑道:“这是上好的猩猩毡呢,据说以前连贵妃做衣服都用不上的料子,现调了出来给新殿铺地,也不知道够用不够用。皇上说了,若是不够用,便拿大毛料子铺内殿呢。”

  要知道这种衣料,通常都可以当作小国供奉上来的贡品,一年方得十匹八匹便很是富余了。贤妃哪里见过如此奢华,连连叹道:“真是祖宗都没见过的!也不知道住这样宫殿会不会折福!”

  

  丁昭容低声道:“姐姐真不知道这新殿是建给谁的?”

  贤妃迟疑着,向清帧殿的方向指了指:“……难道是……”

  丁昭容叹了口气,神情间颇有些哀怨:“可叹姐姐这样好相貌,便是做了皇后,也是个被人压在头上的皇后罢了!”

  贤妃一愣,叱道:“别乱说!给那乱嚼舌头的人听去,咱们俩都没好果子吃呢!”

  丁昭容不怒反笑,看了看周围,凑上前去低声问:“姐姐当真傻了?皇上都决定了,连日子都在命人挑了,只等着黄道吉日便从正门中抬了姐姐进去。如此一个天下国母,却要处处忍让着一个脑子都不清楚了的男孩子,姐姐倒是甘心情愿!”

  贤妃默然不语。

  “姐姐想一想,即便封了皇后也是那远远的冷宫一隅,真正皇后的宫殿里住着的是谁?姐姐这个皇后的头衔,只怕也只是在史书里才记一记的了!这宫里谁不知道真正的皇后是清帧殿里的那一位呢?”

  贤妃还是默然,丁昭容知道她心思已经松动,便笑着拍了拍她的手,低声说了句:“想好了便来找妹妹,妹妹为了姐姐你,当然是愿效犬马之劳的了……”

  紧接着轻盈的一转身,裙裾飘扬,整个人悠然的踩在春光里走远了。

  

  入夜,涟漪宫大宴,烟花漫天,气势恢宏。贤妃宫这里原本就不热闹,这下更衬得冷冷清清,虽然那烟花声声的就近在耳边,那热闹煊赫却和自己完全隔绝了。贤妃呆呆的坐在床前,只觉得孤灯滴漏声声寂寞,不由得一阵心酸上来,默默的拿撒花雪绸绢子抹泪。

  贴身宫女知道她的心思,凑过去低声道:“娘娘,奴婢着人打听,说是涟漪宫那里夜宴刚散呢。”

  贤妃一惊一喜,再一想却又黯然了:“谁知道皇上在不在呢?”

  宫女垂泪道:“在或不在,总得去请了才知道啊。”

  “可叹本宫……”贤妃说了一半,只觉得白天里丁昭容的话声声入耳,顿觉刺心。她一介地方官人家女儿,好不容易爬上了这等高位,原想着可以扬眉吐气,谁知道还是受制于人,这如何能甘心?想到这里便再也忍不住,吩咐那宫女说:“去,去叫人请皇上!”

  

  宫女连声答应着过去了。贤妃宫到涟漪宫有一炷香走路的距离,她急着赶过去,一路小跑着来到涟漪宫门口,左右一看,只见明黄色龙撵停在门口,乾万帝抱着一个裹在雪裘里的孩子,正一步跨了上去。

  那孩子哭得乱七八糟,跟小猫叫似的,泪水沾了一脸都是。乾万帝也有点醉了,酒意冲脑,用掌心粗鲁的抹去泪水,粗糙的掌心在明德的脸上揉的一片片血红。

  宫女不敢直接上前去,只偷偷的给外边伺候的小太监塞了些碎银,问:“皇上这是去哪里?今晚可翻了牌子?”

  那小太监掂了掂银两,笑道:“这两三年间,姐姐什么时候看见皇上翻牌子了?”

  “那……”

  小太监看看她的衣服,了然道:“贤妃娘娘宫里的吧?——回去告诉贤妃娘娘,别等了,早点歇着吧。皇上都醉得不清楚了,幸亏散的早,没看那小贵人哭得这样么……”

  

  宫女回去后气愤愤的,添油加醋的和贤妃一说,又加了不少不堪的细节,贤妃一听,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半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宫女趁机劝道:“娘娘,丁昭容白天里说的对啊!”

  “我就是不平!清帧殿里那一个长得那样,也就罢了;丁昭容她哪一点比的上我?除了家世,论位份、论圣宠、论相貌,她都比我差了这么多!凭什么她处处都要指教我,连封后这样的事,都要她来教我怎么做?”

  宫女慌忙拉住了贤妃:“娘娘小心隔墙有耳啊!”

  贤妃噤了声,脸上极其的不平。宫女小心看了看她的脸色,低声道:“娘娘想一想,现在怎么是赌气的时候?只有先把皇后的位置坐稳了,余下的人再一个一个慢慢的……除去了清帧殿里的那个,娘娘您不就是这后宫里拔尖儿的?到时候何惧一个丁昭容呢!”

  

  贤妃坐在那里气恨了半天,宫女又是倒茶又是打扇,半晌才听她冷冷的道:“来人。”

  外边几个嬷嬷宫女鱼贯而入:“奴婢们在!”

  贤妃站起身,面色僵硬:“摆驾!本宫去见丁昭容!”

  

雨前和静

  清帧殿从内殿往外,灯火通明,一层层纱幕从天而坠,一直绵延仙境一般。从外殿往里只觉得香风玉雾、兰栋雕梁,就仿佛是神仙也比不得了。

  乾万帝不喜奢华,平日里清帧殿只肃穆过头罢了。只是里头那位说不得的小贵人自从不清楚了,就格外的怕晚上,一到晚上醒来就哭闹不止,一会儿说看到人了,一会儿说看到刀剑了,有时狂叫丁贵妃,有时叫东阳王晋源,还有众多前头已死的旧人名字都叫出来,好像被缠住了一样。

  御医也来看过,只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胡至诚毕竟是服侍久了,知道皇上需要听什么不想听什么,因此只偷偷的进言道:“皇上,有话说‘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公子这是杀孽太多,被那些不往生的冤灵给缠上了啊!”

  乾万帝断然不愿意承认明德是被自己活活逼疯了,他更原因相信是前头旧人的魂缠在清帧殿里。因此每到晚上,清帧殿里必然彻夜通明,便是用皇家帝王富贵之气来制住鬼影重重罢了。

  

  今晚乾万帝大醉而归,匆匆命人在宫内安置裘多王子及其使团,自己则拖着明德一路回了清帧殿。皇帝很少有这样的时候,一时宫人也不知道如何伺候,连尚寝局的人都未能近身,就只听轰然一响,乾万帝已经把内室的门甩上了。

  宫人正不知所措,原先那夏昭仪宫里的大宫女雨前便偷偷的过去给张阔塞了银子,陪笑着问:“皇上今晚可要尚寝局安排伺候?怎么看上去倒像是发火了一般?公公趁早告诉我们一句,省得明天一早言语不对,触了霉头啊!”

  张阔微微的笑着塞回了银子:“姑娘是个明白人,有这份孝敬的心思就好,怎能让贴身伺候的辛苦人破费。只是姑娘今日,怎的让小贵人从清帧殿里跑去了涟漪宫呢?”

  雨前叹道:“公公是服侍多年的人了,也不想想小贵人的言行,哪里是拦得住的人!”

  “这便是了。皇上喝得多了些,有点失态了,当众就有些举止不修。虽然无人注意,但是小贵人当场就……扫了皇上一巴掌。”

  雨前失声惊呼了一声。

  张阔摇摇头,显然是对这样的事早就习惯了,“——若是平常,皇上也就哈哈一笑彼此揭过了,但是当时那月氏的王子使团都在眼睁睁的看着呢,皇上面子上下不来,一怒之下就撤宴回来了。姑娘带几个宫女明早小心服侍吧,千万莫提今晚的事。”

  雨前连忙应了,偷偷的退下去。

  

  当夜果然没有翻牌子,也没有召嫔妃。贤妃宫里先后有人问了几次,都被挡下来了。就连那众目睽睽下的一巴掌,也在心照不宣中被刻意的当作了什么也没有发生一般。

  乾万帝自己也没想到会挨那一巴掌,心里颇有些恼怒,又不知道怎么责罚才又解了气又不伤及那一根头发都伤不得的小东西。偏生明德还不知趣,床上一看乾万帝就哭,问他为什么哭,就听他抽抽噎噎的说:“……疼!疼!”

  乾万帝自己一腔火气已经被忍到忍无可忍的境地,还得轻柔小心的生怕伤了他,一听还叫疼,顿时就忍不住在明德肩胛上重重的咬了一口:“再叫一声试试看!”

  别人怕他这九五之尊,明德是不怕的,当即哭得更凶了,泪水走珠一样滚滚而下。他哭得声音又尖又细,就快断气的小猫一样,哭得乾万帝心烦意乱,再狠咬一口,含混不清的道:“再哭一声就打你了!”

  明德又疼得一抽气,怕挨打,硬忍住不哭,噎得抽了好几下。

  

  乾万帝毕竟醉后欲火中烧,很难节制,一晚上到后来自己也不知道索求了多少次,最后就迷迷糊糊的睡着了。第二天上朝的时候内殿里还没有通传,外边人不敢进去,里边人也不敢出来,僵持了一会儿,幸亏张阔经事久了,偷偷的进了内室去跪在床帏外,低声问:“皇上,今日还早朝么?”

  里边沉默了一会儿,只听乾万帝的声音低低的传出来:“今日不朝。”

  张阔一口气松出来,小心的起身去内室之外站着伺候去了。

  乾万帝转向明德,谁料一看,这小东西已经被惊醒了,才刚刚醒过来打个哈欠,就立刻挂上了眼泪,可怜兮兮的。

  大凡男人,这个时候的心情都特别好,乾万帝抱起明德来亲了一口,低声问:“怎么又可怜兮兮的样子?”

  明德嘀嘀咕咕不知道在抱怨什么,乾万帝哄了半天,才听他叽咕着:“你又要打我!”

  

  乾万帝昨晚不过是色令智昏,欲火之下一时之语罢了,真打他是舍不得的,一听就笑着打算安慰两句。谁知道刚开口,突而脑海里雪亮一道光闪过去,慌忙拉过明德:“你说什么?什么叫我又要打你?我之前打过你,你还记得?”

  明德怔怔的盯着他,满眼茫然。

  乾万帝颤声问:“我在正泰殿上打过你,你还记得?你还记得一些事对不对?明德,明德,你还没有完全痴傻是不是?”

  他手上劲太大,语调太激烈,明德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条件反射性的一缩,惊恐的手忙脚乱,连滚带爬的往床角躲过去。

  乾万帝一把把他搂回来,狠狠的抱在怀里:“乖孩子,乖,听话,告诉我,我之前打过你哪里?”

  明德吓得慌慌张张乱挣,被乾万帝抱在怀里强忍着哄了好一阵子才说出话,含混不清的说:“……脸……”

  

  乾万帝彻底惊住了,明德赶紧伸手紧紧捂着脸,好像怕再挨两个耳光一样。然而乾万帝只猛地把他紧紧勒在怀里,用力之大,就好像恨不得现在就把明德生生勒死在自己身边一样:“……你个冤孽,你个冤孽啊……我要是现在狠得下心来杀了你也就算了,你这么浑浑噩噩的,以后怎么办?我死了你怎么办?谁护着你,谁照顾你?我真不如现在就勒死你,往后一道入了皇陵,还省心!”

  明德被勒得难受,气得吱哇乱叫。乾万帝也不理会这个,匆匆披衣下床,伺候着这小祖宗简单梳洗好,才开门喝令:“叫胡至诚过来!”

  张阔早就有所准备,已经让人在清帧殿里准备了一个精致偏殿,专门给胡至诚住下,因此一听到传令,只一盏茶工夫便看见胡至诚大礼跪拜在清帧殿大门之前,朗声道:“臣拜见皇上!”

  乾万帝忙迎上前:“爱卿平身!”

  

  胡至诚为官多年都不得志,偏生遇见了一个上官明德,刁蛮娇惯的小祖宗,谁的药都不会吃,唯独就吃了胡至诚这一套。乾万帝是只要明德喜欢他就跟着喜欢,因此他一时竟然最受倚重,炙手可热起来,连面见皇上都不必大礼。胡至诚虚礼了一下,起身恭敬的问:“皇上叫臣来是——”

  话音未尽,只听乾万帝急问:“你可知明德的病,还有没有好转的势头?”

  胡至诚暗暗的纳罕,因为之前乾万帝是忌讳人说明德已经疯了的,讳疾忌医,怎么治疗的事也一直没有人敢提。只是太医院中有奉药,纯粹保养着罢了。

  他调整了一下姿态,低声道:“皇上,臣以为,小贵人这个病养着也就罢了。臣斗胆说一句,朝上那些人肯姑息一个……一个疯子,却未必能姑息当日的明德将军啊!”

  乾万帝一时沉默不语,胡至诚看看他脸色,又小心道:“何况春满宫里那一位,入宫多年,皇上当时也颇宠过一阵,前头的丁家之势,不可不防……”

  乾万帝一时脸色有点尴尬。春满宫里住着的就是丁昭容,而当年宠幸,不过是为了气皇后罢了。如今这宫里的人走的走散的散,当年那一点气恨,也不足为外人道了。

  胡至诚等了半晌,只听乾万帝叹了口气,低低的道:“朕不是不愿就这么照顾他一生,但是朕毕竟年长许多,万一不测,谁来保住他?朕多年来想废太子之心,几乎路人皆知!当年顾忌皇后,如今皇后不在,却是顾忌那浑浑噩噩的小祖宗了!”

  胡至诚慌忙低下头:“臣不敢。”

  乾万帝还是第一次对人把话说得这么明白了。这一年来囚禁着太子,却迟迟不动,前头生的皇子都长大成人、开始磨牙相向了,满以为废去个形同庶人的太子是易如反掌,谁料却都在乾万帝眼前碰了个铁钉子去。

  千秋之后能护着明德的,唯有太子一人。太子虽然不济,但是心存仁厚,毕竟是明德的血亲。如果是其他皇子即位,保不准日后还能发生什么让乾万帝活活从棺材里气活过来的事。

  “朕也知道明德这样,能不能治好是天定的事。胡爱卿,你这么几年来忠心耿耿,朕看得见,以后不会亏待了你。”

  胡至诚慌忙跪下来磕头:“臣不敢!臣惶恐!”

  “朕只希望寻访名医,把那孩子治好。若是你说春满宫里那一位的家人不能容,朕便迟早帮明德把这一个拦路石给铲除了!”

  胡至诚一惊,猛地抬眼看见乾万帝脸色,竟然阴沉得让人心寒。

  

  君臣两人闲叙了几句,胡至诚刚要告退出来,突而只听张阔前来,在门口拜了拜,道:“皇上,春满宫里丁昭容派人送东西来了!”

  乾万帝微微一愣:“送东西?送什么东西?”

  张阔道:“奴才呈上来给皇上过目罢了。”说着便抬脚进来,带着一列宫女,都是人人手里捧着一个金匣子,并且人数众多,一时还有排到殿外去的。

  胡至诚随着乾万帝下来一看,只见盒中都是各色玩器图画,大多精巧有趣,还有些山参鹿茸之类,另随一些珍贵药材。胡至诚眼尖,嗅了嗅那些药材,便在乾万帝耳边轻轻的道:“皇上,都是些真正的珍品,可不是拿来糊弄人的哇!”

  “哦?那丁昭容这是什么意思?”

  前头丁昭容身边的一个贴身宫女便跪下来,声音清脆的道:“奴婢拜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娘娘说了,这不是送给皇上的,是送给清帧殿里小公子的。小公子体虚气弱,恐不长久,无法一生伴驾,致使帝王伤心。这些药材补品都是娘娘做姑娘时攒下的,原本带进宫是调养,谁知在宫里锦衣玉食,没得白浪费了。药材用来治人,也是能治一人是一人,只盼着小公子能早日好起来,就不辜负这山参的千年之贵了!”

  

  她前头几句话正中了乾万帝暗下的忧心,后边的话又顺耳得很,饶是乾万帝这样不待见嫔妃的人,也笑了一笑,说:“难得她这么有心。那孩子用不了这么多,没得吃坏了。带回去留给丁昭容一些,咱们留一些罢了。”

  那宫女立刻伏地谢恩:“皇上这一句话,我们娘娘便足够受用了!这些药材补品,也是用不着的了!”

  胡至诚笑道:“这姑娘倒是有点意思。”

  乾万帝点点头:“嗯。赏她些金帛,回去好生谢谢丁昭容吧。”

  

  那心腹宫女回去见了丁昭容,挑好的把话带到了,见丁昭容默然半晌不语,便叫周围人都退下,自己也跪在了丁昭容脚边。

  突而只听一声脆响,她愕然抬头一看,只见丁昭容手里的象牙梳已经被生生拧断了一根齿。

  “——好一个‘咱们’!好一个天子!”

  宫女慌忙扑上去:“娘娘,您不要活了吗!人言可畏啊!”

  “你听听皇上这是什么话!一连几年禁足后宫,待人冷酷之极的一个人,我不过是送了些东西过去,便立刻是关心也来了圣眷也来了!”

  宫女虽然知道这时没有别人,但是也心生畏惧,垂泪道:“娘娘何必和皇上制气呢?前头一个明德将军,因为皇后而制气制了一回,现在活活被逼疯了!他有皇上给撑腰,娘娘若是有什么不测,谁来为娘娘说话呢!”

  丁昭容半晌,狠狠的道:“我就是不甘心,非要作小伏低伺候着清帧殿里的那一个,才有出头之日吗!”

  “罢哟娘娘!胡至诚不就是这么起来的?当日他侄子在外打人闹事,闹到御前,不是皇上念着医疾有功从轻发落的吗?当日大宫女婉儿是如何被打死的,贤妃宫里的那个德纯是为什么撞到枪头上去的,娘娘都忘了不成!”

  丁昭容如同被兜头浇了一盆冰雪下来,顿时整个人都愣住了,半晌才苦笑不已:“罢了!罢了!”

  

  主仆两个只相对垂泪半晌,突而只听外边有人轻轻的道:“娘娘,娘娘吩咐奴婢送去月氏王子那的东西,现在有回音了,可要传进来?”

  

御赐猎场

  月氏王子面对着眼前的一个玉盘,久久不语。

  

  驿馆的房里熏香温软,窗外春色正好,平白无故的抹上了些许旖旎。上好的珍贵玉质,精致的雕盘,那轻微闪烁着的光泽就仿佛美人指尖的皮肤一般细嫩而娇贵,让每一个男人都忍不住微微的心痒。

  那玉盘上轻轻的放着一片衣裾。

  一片碎裂的白缎衣裾,绣着精致的暗花,浅浅的银纹镶在边角,却在边缘处被什么残忍而粗暴的力道扯断了,生生的撕裂了开来。

  

  这是丁昭容借贤妃的名义派人送过来的,这片衣裾,原本来自于大殿当晚明德裹在雪裘里的一件白缎内袍。

  种种的险恶用意都被包裹在了楚楚可怜的糖衣下,只是这糖衣包裹得并不完好,让人一看就可以看穿其中的阴谋。

  裘多不是傻子,当时就怒道:“我等臣民只是来上供觐见的而已,天朝后宫中倾扎争斗,与我等何干!”

  丁昭容派来的那个小厮打着贤妃的名头,实际上却是从丁家娘家带进来的,在丁恍身边做久了,什么大阵仗都见过,闻言只一笑:“王子多虑了。明德公子再得宠,与我家娘娘无关,娘娘只是不愿看王子年后痛悔罢了。明德公子被囚是因为皇后被杀、叛变被毁,皇上宠爱一时却不能宠爱一世,早晚要一杯毒酒跟随皇后去了的。此间种种不必细说,王子是个明白人,多想想就知道了!”

  

  这毕竟不是什么上得了台面的事,小厮说完就告辞了。临走回头看了看那个玉盘,眼底的笑意异常的自信。

  裘多痛恨这种自信,但是他也不得不承认,狡猾的中原人实在是会揣摩别人的心思。那个在满眼灯红酒绿繁花开尽的宫宴中裹在华贵雪裘里的美人,那个娇贵而柔软的孩子,落在任何一个有野心有实力的男人眼里都不会无动于衷,何况一向铁血好战的月氏族,原本就一直抱着问鼎中原、得偿所愿的心思!

  毕竟是王室,他见过无数的美人,他也一直相信那些英丽的月氏女子是美的。但是她们虽然娇,却不贵。

  她们不会有那样让人想全盘占有、又想高高在上的供奉起来,顶礼膜拜的冲动。

  裘多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就在这个时候,侍从在外边轻轻的扣了扣门:“殿下,咱们奉召前去天朝皇帝的狩猎场,时间正是刚好,改启程了。”

  裘多收了玉盘,起身朗声道:“来了!”

  

  皇家狩猎,旌旗猎猎、战马嘶鸣,场面极其的宏大。乾万帝军旅出身,回京即位后想念塞外沙尘,便耗费巨资模拟了这一个狩猎场,远远望过去遮天蔽日,倒是真有些北疆战场上的意味。

  乾万帝坐在高高的首座上,嫔妃都退在后帘和帐篷里,唯独龙座边上还设着一个软榻,隐约坐着一个衣着华贵的小公子。

  这个时候太后已经被幽禁,皇后已经被杀,贤妃虽然即将册封皇后,却没能按照皇后之礼坐在前台,只得恨恨的在帐篷里。可惜了她满心向坐上去的位置却被一个根本不想好好呆着的明德占着,明德自从痴傻以后就不喜见风,如今狩猎场风沙巨大,他又坐在上边,觉得很不高兴,一直在嘀嘀咕咕的抱怨。

  乾万帝知道只要自己不在身边他就会哭会闹、不肯好好吃药,所以只能带了来放在身边看管照顾,一时只能好好哄他:“马上结束了咱们就回去,一起回去,好不好?”

  明德呆呆的看了他一会儿,又低下头,自以为别人都听不见的小声抱怨:“谁要跟你一起回去……我好想回去啊……我好想睡觉……”

  乾万帝笑了笑,捏捏他的脸。这小东西已经会说话了,也不是那么嗜睡了,自己会吃会玩,甚至会爬树。胡至诚说这是好转的表示,也许有一天他会像个正常人一样思维行动也说不定。

  也许到那个时候,他会把这一切都想起来?也许他会想起母亲的被杀,他会想起皇后的死,他会想起一切可如骨髓的痛恨和厌恶?

  也许那就是他远走高飞的时候,也许到了那一天,他们之间,必须有一个人说永别。

  “我都不知道是那样好一点,还是你浑浑噩噩的一辈子好一点。”乾万帝摸摸明德的头发,把他搂在自己身边,心里默默的想着。

  

  只听金锣鸣响,猎场大门轰然打开,天朝精心选出的将士一概金甲黑马,卷着烟尘滚滚而来。那一队将士都是骑射好手,阳光下只见熠熠生光、声势浩大,只听嗖嗖破空之声传来,前边一排箭靶已经纷纷倒了下去。

  乾万帝大步上前,挥了挥手。在靶场中有百名将士齐力推出一个巨大的铁笼,铁栓一开,几十匹巨鹿狂奔而出,在沙场上四散了开去。

  “我天朝的男儿们!”

  月氏使团的人一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见一排排人相继着跪下,就仿佛大海中一层层翻卷的浪花一般;铁甲在烈日下闪烁着森冷的光,战马的嘶鸣就仿佛要震撼天地,那场面只怕是胆小的人见了都会心胆俱裂。

  “我天朝开国一百三十五年,马背上开天下,马背上打江山!如今天下安乐、四海生平,我们却不能忘记祖宗留下的弓箭和弯刀!”

  乾万帝站在猎场上,挥手指向场中:“今日狩猎,猎多者重赏黄金百斤、赐良田千亩!”

  一时万岁之声震耳欲聋,弓箭在阳光下纷纷树立起来,就像一座闪烁着铁光的森林。

  

  乾万帝回到首座,俯身问在下侧立的裘多:“王子以为如何?”

  明德在软榻上,被太阳晒得昏昏欲睡,只俯在枕头上小小的打着哈欠,蜷成小小的一个团子。也不知道是乾万帝回来惊动了他、还是沙场里传来的血腥气刺激了他的神经,明德抬起头,向场中看了一眼,然后顺着乾万帝的目光好奇的看向了裘多。

  裘多张了张口,好像要说什么,却又好像什么也说不出来。半晌他只是笑了笑,回头道:“来人,牵马。”

  侍从为他牵来月氏宝马,裘多走下座位,纵身上马,顺手就从身后箭囊中取出了一支铁箭。他们所用的铁器都是三棱的箭头,既可以保持平稳,也可以加快射速、提高杀伤力,只见裘多纵马前行,一路渐渐加快,到后来简直是马蹄奔蹋不着地一般,在一片狂风骤雨般的蹄声中嗖嗖箭出,快得几乎让人看不清他取箭射出的姿势。只见他猛地一勒马缰停下之后,林间剩下的箭靶已经纷纷落地,另有两匹巨鹿躲闪不及,已经被射穿了胸肺!

  

  武将都是崇血的,一时山呼喝彩不绝于耳。裘多王子慢慢的策马回来,站在猎场边,想着乾万帝的龙座方向恭敬的俯下了身。

  乾万帝也笑了。他走下来,朗声道:“赏!”

  立刻有人抬来金帛绸缎、钻石珠玉等物,另有人送上御赐的美酒。裘多对那些金银财宝倒是看都没看一眼,只是拿起来御酒一饮而尽,随即摔了酒觞。

  他跪下去:“尊敬的皇帝,臣斗胆想请皇帝赐臣一赏,不知可否?”

  乾万帝心情不错,笑问:“何赏?你我两国亲善,有什么要求在朕容许之内的,都但说无妨!”

  

一箭光寒

  他跪下去:“尊敬的皇帝,臣斗胆想请皇帝赐臣一赏,不知可否?”

  乾万帝心情不错,笑问:“何赏?你我两国亲善,有什么要求在朕容许之内的,都但说无妨!”

  

  裘多王子朗声道:“臣虽然第一次来觐见天朝,却在很久以前就听闻过,皇帝陛下当太子的时候曾经亲率大军,踏平了千万里的大好山河。臣敬仰皇帝已久,请皇帝今日亲自上马,让臣等目睹陛下当年征战四方的风采吧!”

  他说完,便深深的拜了下去,极其的恭敬而忠诚的样子。

  

  话虽然好听,其实是名副其实的挑战和刁难。月氏擅长骑射,若是在中原皇帝的土地上让他们耀武扬威,那真的是失却了泱泱大国的面子,更何况人家的挑战书都已经送到眼前来了。月氏王子这一手可不是虚的,奔驰连射、发发中靶,那是高手所为,在战场上出生入死这么多年的将士都未必能做到。也许就算是曾经的天下第一高手亲自前来,也可能只会笑着说一句“术业有专攻”吧!

  但是如果接战,那也未必就真的成全了天朝皇帝的面子。乾万帝再怎么御驾亲征,那是他自己的事,那是事关国家、江山、社稷存亡的大事。如果在一个小小的狩猎场上和一个小国的王子比箭,不管是赢是输,说出去都不是好听的。

  有一句话说得好,你对手的水平,代表了你自己的水平。当年卓国师输给路总管,那只是密事而已,并不丢人;然而如果乾万帝贵为天朝皇帝,贸贸然的接受了月氏王子的挑战,那他也就把自己放到一个异族属国的王子那样的位置上去了。

  

  乾万帝只微笑不语,两人一时僵持着,谁都没有动。半晌之后倒是明德忍不住了,他脾气本来就坏,就算脑子不清楚了,脾气也还是一样的坏。一看没人理他哄他,他就不耐烦了,自己慢慢的晃到那匹月氏宝马边上,抬手去轻轻的抚摸马鼻。

  月氏宝马打了个响鼻,立刻引来注意,几个宫人惊慌失措的跑来:“小祖宗!快快跟奴才们回去吧!”

  明德根本不理他们。他看着战马,又回头看看弓箭和沙场,眼里渐渐的露出一点迷惘之色来。

  这一切都应该和他的生活毫无联系,但是他偏偏觉得这么熟悉,好像只要他一起身,就可以立刻坐到马上去一样。那缰绳的手感、弓箭的角度,好像他闭着眼,就可以想象出是什么样的。

  一股莫名的冲动引诱着他,他看着战马,战马也看着他,彼此眼中存在着倒影,就好像曾经真的融为一体、合力厮杀过一样。

  

  远远的传来一阵惊叫声,宫人跌跌撞撞的跑过来,乾万帝一惊,转眼望去,只见明德纵身一跃,已经轻轻巧巧的坐上了马。

  乾万帝当时大惊,只觉得手脚发凉,整个人都几乎要软下来。他毕竟经历得久了,只失态了一下,便猛地推开裘多王子冲了过去。

  “明德!”李骥厉声喝道,“下来!”

  明德却还好奇的看着他,根本不理解他说的是什么一样。那匹月氏宝马性子极烈,如何能容忍除了主人之外的人骑在自己身上,这时已经发现了不对,便不耐烦的踏起了步。

  明德虽然还记得扬马搭弓,但是身体情况已经每况愈下。要是在他极盛的时候,不说驯服烈马了,在这场中让人人都拜服胆寒都不是什么难事。只是现在他浑浑噩噩的什么都不知道,完全是凭本能觉得好玩,万一被马摔下来,那真不是好开玩笑的。

  乾万帝几乎手足无措,一眼看见侍从手里还牵着马,当即就一把拽过来飞身上马,厉声喝道:“来人!拦住他!”

  

  明德呆呆的看着向他奔过来的人,又看看李骥。在他的印象里,这个男人一向是带给他吃的玩的,小心的哄着劝着,哪里有这么疾言厉色的时候?

  小家伙顿时觉得有点委屈。他轻轻一扬手掉转了马头,俯身对黑马说:“咱们走吧?”

  月氏宝马当即一扬马身,暴怒的嘶鸣起来,同时在场中不断的奔跑骤停,试图把明德甩下来。明德只觉得被一股大力推来推去,脚下的地面晃来晃去,几乎让人恶心欲呕,手上也渐渐的撑不住了。

  周围没有人敢贸然近前,都试探性的慢慢靠近着那匹烈马,李骥这时几乎心胆俱裂,不管不顾的就要冲上前去,被张阔拼命的拉住了:“皇上!保重龙体啊皇上!不可以身犯险啊皇上!”

  乾万帝一把甩脱他,就要策马上前。谁知道就在这个时候,明德看看身下这匹马,皱了皱眉,突而扬鞭,狠狠一鞭抽在了马股上!

  

  这匹马哪里被人这么抽过,顿时暴跳起来。然而还没等它开始奔跑,明德猛地拉起缰绳,又是狠狠的几鞭子抽了上去,那个劲道都不是驯马,而是好像直接就要把这匹马抽死一样了。

  同时他一夹马腹,强迫黑马扬起前蹄,喝道:“驾!”

  黑马咆哮一声,猛地就冲了出去。那一道黑色的闪电在猎场上横冲直撞,所到之处无人敢拦,甚至于后来也拦不了了,因为卷起的巨大尘土迅速的淹没了他们。每个人眼前都是一片昏黄的沙尘,乾万帝只觉得自己手脚发软,他发了疯一样的试图追上去,在沙尘中不断的厉声大喝:“明德!明德回来!”

  

  只听嗖嗖几声箭响,有时急密,有时骤停;就像是狂风暴雨,动荡时谁也不知道下一轮铁箭会从什么地方射出。乾万帝只觉得自己的心就吊在嗓子里,他手背上青筋暴起,整个人眼前一片血红,甚至有人挡在他面前,他都会想也不想的挥刀就砍!

  突而只听一声极其嘹亮的马嘶,那一声就仿佛是乌云滚滚中的一道雪亮闪电,划破了一切阴霾。尘沙渐渐散去,眼前渐渐清朗,只见场中高地上明德一勒马缰,月氏宝马整整扬起了一个人的高度。粗糙的风猛地刮来,他就好像站在山巅上一样居高临下,岿然不动的俯视着他们。

  只见马背上箭囊已经空了,麻迦古弓犹自颤动不已,远处箭靶纷纷被射穿倒地,惊起的鹿群恐慌之极四散奔逃,然而鹿群的首领白鹿已经被一箭射穿了头颅!

  

  明德扔掉麻迦古弓,茫然无措的看着满地的鲜血和狼藉。他好像都曾经经历过,只是他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周围的人都震惊的看着他,看着他们都以为无关紧要的、已经废了的人,突然有一天无意识的露出了锋芒。那种尖锐的锋芒一点不比当时纵横疆场时逊色半分,甚至更不引人注目,更可怕。

  明德皱起眉,神情异常的痛苦。尘沙,鲜血,嚎叫,战马……在那遥远的北疆发生的一切都仿佛呼之欲出,一跳一跳的冲撞着他的太阳穴。

  他好像置身于一座富贵隆重的宫殿中,浑浑噩噩的享受着舒适的生活;又好像置身于一个鲜血飘橹的战场,数不清的人对他屈膝跪下,对他顶礼膜拜、俯首称臣。

  到底是谁?发生了什么?我在哪里?这一切都是怎么回事?

  无数个场景纷纷扬扬,就仿佛洪水猛兽一般向他袭来。明德本能的关闭了自己,不去听、不去想,但是那一切都让他头痛欲裂,就好像要被活生生的扯成两半一样。

  

  “啊!”

  明德紧紧的抱住头,俯下身,接着从马背上摔了下去。

  扑通一声乾万帝跑来跪下,紧紧的把他搂在怀里,用力这么大,就仿佛要把他抱断了一样。

  明德睁开眼,恐惧的看着乾万帝厉声喝叫太医;他看着人们向他跑过来,七手八脚的把他抬到担架上,然后他被乾万帝抱起来,头也不回的离开了沙场。

  那莫名熟悉的一切都离他远去,而他混混沌沌的心里竟然感到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疼痛。最后的一眼是他看见人群中的裘多王子,那个人很奇怪,就这么看着他,好像带着极其强烈的要吃掉他的欲望,又忍不住要跪下来膜拜他一样。

  

  明德这稀里糊涂的小脑袋里想不到的是,那一手下去已经是技惊四座,两国的弓箭手都不用再比了,再没有人敢出场去,挑战麻迦古弓那一箭的光耀和权威。

  一场好好的狩猎就这么匆匆收场了。

  没过几日,月氏使团辞行,准备在当夜,就启程归朝。

  

  裘多王子在辞行的时候,乾万帝并不在宫里。住在郊外的老君眉此时病重,他是辅佐先帝的老御医了,也一直看顾着还是太子的李骥,因此格外受到重视。乾万帝一听说老人家病重的消息,就立刻启程去看他老人家了。

  只有丁恍代表乾万帝向月氏使团辞行,并一直送去了宫城外。裘多暗暗的往送行的队伍中看了好几眼,明德并不在里边。他只得叹了口气,猛地调转马头,用月氏语言喝道:“咱们走!”

  “殿下请慢!”

  裘多一回头,只见一个小厮策马前来,挡住了去路。裘多皱了皱眉,他人的出这个小厮,就是当时说是贤妃还是那个嫔妃宫里送来那个玉盘的奴才。

  小厮向左右看了一眼,对裘多拱了拱手,笑道:“殿下这一走不知何日才能相见,我们娘娘已经为殿下备下了大礼。这是出京后的捷径地图,顺便一并奉上。”

  裘多还没反应过来,那小厮已经俯身笑道:“殿下,后会有期!”说着便一转头,飞奔回城了。

  

  裘多正疑惑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突而只听马车边上的侍从惊慌失措的跑来:“殿下!殿下!不好了!”

  裘多策马上前,高声问:“怎么回事?”

  

  

绝命追逃

  裘多正疑惑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突而只听马车边上的侍从惊慌失措的跑来:“殿下!殿下!不好了!”

  裘多策马上前,高声问:“怎么回事?”

  

  马车的地板上不知什么时候放了一卷宫锦,里边裹着昏睡不醒的明德,好像拿蒙汗巾子盖过,裘多一行人猛地掀开宫锦的时候都没能让他醒过来。

  大红茜纱如玉美人,悄然投中了那点不可言说的心思,竟是一份再合适不过的厚礼。

  

  侍从慌道:“殿下,们启程之前几个宫人来这里鬼鬼祟祟的转了一圈,想必是买通了下人偷偷把此人送来马车里的,小的一时不察,请殿下降罪!”

  裘多拽着那大红宫锦的手都有些微微的发抖,只是不细看便看不出来:“……那几个宫人是谁宫里的?”

  “回殿下,说是贤妃宫里的。殿下,此人不可久留啊!此人又是谋逆又得圣宠,他们天朝后宫里争权夺利,咱们可不好趟这一蹚浑水啊!”

  裘多怔愣了半晌,眼前只看见明德俯在大红宫锦里,华贵的丝绸贴着脸颊,恍然是三千里繁华后苍白如梦。

  侍从砰的一声跪倒在地:“殿下细想,此人得宠的程度已经引起众怒,贤妃常氏即将册立皇后,自然是视其为眼中钉肉中刺。借们之手带走此人,一来可以清除对手,二来如果引起天朝皇帝震怒,又可以嫁祸到们头上。此计不仅毒辣而且一石二鸟,殿下切不可上妇人的当啊!”

  裘多回过头:“那你说怎么办?”

  “立刻启程回返,将其送还给天朝皇帝!”

  

  人一旦有了欲念就会变得软弱。裘多皱了皱眉。明明是一件很好决断的事,却无端的让人心里犹豫不已。

  当日那个小厮的话还在耳边——“明德公子被囚是因为皇后被杀、叛变被毁,皇上宠爱一时却不能宠爱一世,早晚要一杯毒酒跟随皇后去了的。”

  会么?很久以后,在那遥远的中原,在九重宫门层层关锁的深宫里,一杯毒酒了却性命,自己甚至感觉不到何时何日,那人便已断送了如花美眷、大好年华?

  那时,可会后悔呢?

  当日一点欲念,如今在刻意的诱导的催化下已经生根发芽,潜移默化的在心里长出了第一片枝叶。

  

  裘多猛地回头看向跪倒在地的侍从:“这件事还有多少人知道?”

  侍从吓了一跳:“大、大概除了贤妃和殿下身边信得过的兄弟,别的就没人了。”

  裘多猛地站起身,合拢了车门:“——拿着那个出京后捷径的地图,全速出境!”

  侍从几乎要吓得瘫软在地:“殿下,殿下不行啊!天下美人如遍地芳草,们月氏还没有到为了一个人就可以和天朝叫板的地步啊,殿下,殿下三思!”

  “已经三思过了,”裘多沉声道,“传的令,所有人顺着捷径走,今晚不停营扎寨了,一直往边境线上全速前进!”

  侍从看着裘多王子,瑟缩了一下。他们草原上的民族是烈性的,一旦决定了什么事就绝对无法更改,就算知道后果会有多可怕,也会不管不顾的走下去。裘多王子还很年轻,有种年轻人特有的血性和坚硬,他在这张脸上看到了一种让人心惊胆战的勇气。

  侍从连滚带爬踉踉跄跄的跑出去,对传令官大吼:“跑!王子下令今晚不扎寨了,全速出京!”

  

  春满宫里丝竹绕耳,衣着美丽的侍女流水一般送上果子点心,丁昭容稳坐在首座上,端着上好的碧螺春,唇角噙着一点几乎不见的冷笑。过了一会儿心腹宫女匆匆赶来,只一个眼色,周围的人就无声无息的退了下去。

  “娘娘大计已成,贤妃果然把那裹宫锦送去月氏国马车上了!”

  “地图也送过去了?”

  “是,娘娘的兄长已经命人大开城门方便那架马车进出,贤妃现在还在宫里称愿呢。”

  “难为贤妃了,空长了一张脸,竟是一点脑子也不长。”丁昭容站起身,径自向外走去,“——本宫教怎样做,就怎样做,竟然完全不去想是不是除掉了清帧殿里的那位,就能当天朝的皇后了!来人!”

  门外转出两个丁家的侍卫:“小的在。”

  “备马,本宫要亲自赶去城郊老君眉府上面圣!”

  

  从昏暗沉浊的病人卧榻前走出来,府邸之外有一大片阳光,白晃晃的映在门前的石狮子上。不知道为什么乾万帝竟然感到有些眩晕,心里有一处在隐约的提醒着,好像有什么不祥的事要发生。他看了看天际明晃晃的一团火球,摇晃了一下,张阔立刻上前扶住了:“皇上小心。”

  老君眉身在病榻不便送驾,黑压压一众府上大小家人都围着,跪倒在地,没有一个人敢抬头:“臣等恭送皇上!”

  乾万帝摆摆手,走下了台阶。就在这个时候,突而大门口远处兴起一袭烟尘,一队打着皇宫旗号的侍卫飞奔而来。前边护驾的御林军刚要上前拦阻,就只听为首的侍卫破口大呼:“皇上!启禀皇上!大事不好!”

  乾万帝一挥手,御林军纷纷撤下,戒备森严的环立的周围。那一队侍卫纵马奔到近前,七手八脚的把丁昭容扶下马。

  这个一向很注意自己妆容的女人,狼狈不堪、泪流满面的跪在地上磕头,嘶声道:“皇上,臣妾对不起皇上啊!”

  乾万帝一惊不小:“你这是怎么了?”

  “皇上要册封贤妃姐姐为后,却宠爱明德公子,以至于贤妃姐姐心有不平,前些日子特来找臣妾商量。臣妾不察险恶用心,以至于没有当时就阻止,反而还安慰劝导,导致竟然认为臣妾默许做下了……做下了如此悖德之事!”

  乾万帝这一惊,心都凉了:“什么悖德之事?”

  “皇上,贤妃姐姐把小贵人送给裘多王子了!”

  

  轰的一声炸雷几乎就在头顶上炸响,有一刹那间乾万帝甚至不知道丁昭容在说什么,那一个个字词他都是知道那是什么意思的,但是组合在一起,竟然让他产生了无法理解、难以置信的错觉。

  “你说什么?……明德……明德在哪里?”

  丁昭容大哭道:“已经被月氏使团带走了!臣妾想阻止,但是贤妃姐姐宠冠六宫,炙手可热,臣妾实在是难以阻止啊!”

  乾万帝一步上前,紧紧攥着的手腕,不知不觉的用上了几分狠力:“月氏使团在哪里,已经出宫了?!”

  他情急之下用力太大,丁昭容甚至觉得可以听见自己骨头发出的咯吱咯吱的声音。但是强撑住疼痛,断断续续的含泪道:“已经出宫了,现在甚至有可能已经出京了!”

  乾万帝猛地推开,大步走下台阶,顺手就夺过了侍卫手里牵着的跑马。他身后的御林军想扑上来劝阻,但是乾万帝的脸色极其的坏,就好像现在谁拦在他面前,他就会毫不犹豫的砍了那个人一样。

  张阔一溜小跑才能勉强跟上乾万帝:“皇上,皇上,现在怎么办?”

  皇帝的咆哮猛地炸起:“都愣着干什么?追!”

  

  裘多心事重重的坐在马车里,只觉得一路颠簸,想必是外边也在全速赶路。他们已经出了城门,接下来便是直往金陵了。

  突而身边传来一声轻微的呻吟,裘多回头一看,只见是明德已经醒了过来,正揉着眼睛小小的打着哈欠。

  中原南方,山清水秀,人都精致得那样,好像根本就触碰不得一般。裘多倒是愣在一边,只觉得一股血气冲上脸,只一个字都不敢说、一下子也不敢动。呆呆的只看着明德揉完了眼睛,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才小声问:“这是哪里啊?”

  裘多没来得及搭话,他已经闹腾了起来:“李骥……李骥在哪里?李骥呢?他人在哪里?”

  裘多一开始没有反应过来李骥是谁,愣了一下才想起来,那便是天朝皇帝的名讳了。明德看他眼生,一下子加倍的闹起来,爬起来就跌跌撞撞的往车门那里跑:“要回去!放回去!放回去!”

  裘多一把把他拉过来紧紧的圈在怀里:“别、别叫,你想去外面玩吗?带你去外面玩好不好?不回皇宫去,跟在一起,们去塞外、去天山下玩好不好?”

  明德恐慌之极,猛地挣开他,那一爪子又狠又用力,直在裘多的手臂上抓了长长的一道血痕出来,“放开!要回去!要回去!放开!放开!”

  裘多紧紧的拉着他:“别走!回来!”

  可是明德是听不进人话的,他已经习惯了清帧殿,一点点过亮的光线都可以让他这样不舒服,何况是换了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明德闹不过就开始哭,哭得抽抽噎噎,简直一哭就收不住,裘多一边哄他一边又必须阻止他往外冲。就在这个时候,突而外边传来侍从焦急的声音:“殿下,不好了!天朝的军队追上来了!”

  

  裘多猛地站起身:“在哪里?”

  只见车门外望出去,远远的官道上骑烟尘滚滚而来,等仔细一看才发现竟然人数不少。就算是隔着这样的距离也可以看到御林军的大旗极其的亮眼,这竟然是天朝最精锐的骑兵了。

  “别管他们!”裘多厉声道,“叫全体策马快跑!”

  

  这时明德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非要从车门口挤出来,伸着脖子往后边看着。裘多一把拉住他往里拖,明德偏偏不愿意,一边挣扎一边哭:“放开,要回去,要回去……”

  “乖,别哭,别哭,”裘多一只手拉着他一只手拼命的关上车门,风声在耳边呼啸而过,就仿佛尖锐的刀割着耳膜。明德根本不听话,人是被拉回来了,但是还不甘心,抽抽噎噎的哭诉:“李骥……李骥在哪里……李骥……”

  裘多用力板着他的肩膀:“你喜欢李骥吗?”

  明德止住哭声,疑惑的看着他。裘多加重了语调:“你喜欢李骥?”

  好像这是个很难回答的问题一样,明德咬着指尖想了半天,疑惑的摇摇头。

  “那你为什么要回去?跟走,们去塞外的大草原上自由自在的驱赶牛羊,随着水草迁徙,怎么样?”

  别说明德现在了,就算是他脑子清楚的时候,他对于大草原也没有什么清晰的概念。在天朝人的眼里,那是流荒野蛮、不开化的地方,只有被流放的官员才会去那里,一辈子也回不到京城来。

  大概是裘多用力太大了,明德看他一眼,皱了皱眉,拼命的摇头:“不要!放回去!要回去!”

  

  他手脚并用的往车门口爬,裘多用力把他给拉回来。几下挣扎间车门被打开了,因为疾驰而带起的强劲的风和沙尘一股脑的扑面而来,呛得裘多咳嗽了好几声。

  就在视线不清楚的一小会儿功夫里,他们两人在车门口扭打了好几下,结果裘多一时火气上来没轻没重,只觉得手上一空,睁眼一看只见车门口明德缩在的位置已经空了。

  

  裘多只觉得那一惊之下,手脚都发软了,连滚带爬的来到车门口往后一看,明德已经失足从疾驰的马车上摔了下去!

  “停住!停住!”

  裘多的吼叫几乎称得上是撕心裂肺,“停下!统统都给停下!”

  侍从驱马上前,拼命的拦住他:“冷静啊殿下!万一被御林军追上,奴才们没有关系,殿下您就再也回不到月氏去了啊!”

  裘多恨不得一把推开这些人,但是他们都拼命的拦阻他,有人在下令让车夫加速往前赶,有人挤在他的面前,让他看不清道路上发生了什么事。他只觉得自己离明德越来越远,连那个人的体温和生死,一切的一切,他都感觉不到了。

  他终于知道他们只是擦肩而过,永远也不会相交在一起。马车还在管道上奔驰着,滚滚烟尘遮天蔽日,已经离那个人越来越远,几乎看不见了。

  

  乾万帝猛地一勒马缰,接着几乎是跌下了马,踉踉跄跄的往前跑了几步,接着猛地跪倒在地,一把抱起了明德。

  明德原本怯生生的,一看到他,立刻抽抽噎噎的哭了起来,一边哭一边诉苦:“好疼!……害怕!……你们太坏了,都不来救!……好疼好疼!”

  乾万帝拼命的把他搂在怀里,不停的亲吻他额前细碎的头发:“是是,是不好,是没有把你保护好……乖,咱们回家去,乖,咱们走,咱们再也不分开了,是的错,是的错……”

  说到后来这个从年少时就叱诧疆场的天子竟然抑制不住的泪流满面,他抱得是那样的紧,紧得明德都忍不住用力拍打起他的手臂来。

  这一点力气对于乾万帝来说实在是太微不足道了,更何况明德从马车上摔下来,小腿骨已经受了伤,在剧痛下的挣扎更微弱,就像是一只小猫爪子竭尽全力的拍打这个正值壮年的皇帝一样。明德觉得自己就快被活活勒死在这个男人的怀里了,幸亏张阔赶到,连滚带爬的跪在地上尖声道:“皇上快放开吧!小贵人受伤了!快快宣御医!”

  乾万帝一边胡乱亲吻着明德一边小心翼翼的托起他血迹斑斑的小腿,轻声问:“咱们回去,好吗?”

  明德呆呆的看着他,好像完全不理解他在说什么。

  “你愿意跟回去吗?你愿意跟走,是不是?”

  明德咬着指尖想了半天,摇摇头,又点点头,然后尖声大哭起来:“好痛啊!你轻一点!你轻一点!”

  乾万帝一把把他打横抱在怀里,纵身上了马。张阔来到马下,低声问:“皇上,还要追吗?”

  乾万帝回头去望向相反方向那即将消失在官道尽头的那一袭滚滚烟尘,如果再晚一步,可能怀里的这个人已经永远的离开了他。那种可能性让他心惊胆战,他甚至连想都不敢去想。

  “……如果追上了,”乾万帝慢慢的说,“——就地诛杀。”

  张阔一低头退下去:“奴才领旨。”

  

  明德好奇的向伸头往后看,乾万帝轻轻的把他塞回自己怀里去,一只手拉着马缰,一只手温柔的捂上了他的眼睛。

  “别看,乖,杀人不是什么好事情,你不要看……”

  

暗度陈仓

  宫门在眼前一层层的开启,纱幕重重飘拂,暖香玉润萦绕四周,让人刹那间如登仙境。

  明德早就迷迷糊糊的睡着了,乾万帝把他轻轻放在榻上,垂手等待的御医行了个礼,然后轻手轻脚的上前去掀开锦被。明德的小腿骨已经折了,御医刚一触手,就只听他猛地抽搐了一下,尖声叫起来:“不要!好疼好疼!”

  御医慌忙跪倒在地,乾万帝还没来得及有所动作,就只见明德连滚带爬的往床角里躲。偏偏他又躲不快,刚一动就疼得直抽气,抽着抽着就眼泪汪汪了,抽抽噎噎的指责:“都是你不好!”

  乾万帝跪下来,低声下气的向他伸出手:“是我不好,是我的错,明德,乖,给御医看看好不好?”

  “不要!”

  “好孩子,别耍小脾气,御医不看你会越来越疼的,说不定以后骨头会坏掉的……过来,过来……”

  明德看着他伸过来的手,抱着头尖细的叫了一声,越发紧的把自己缩进床角里去。他拖着小腿又没法完全蜷进去,乾万帝又叫了几声,试着去抓他的小腿,都被尖利的哭泣和指责打断了。

  “都是你不好!你为什么要走!好疼好疼!他还打我!他们都打我!都是你的错!”

  

  乾万帝一开始不知道明德嘴里“他们都打我”指的是什么,他愣了愣,温言软语的诱哄:“谁打你了?”

  “他们打我!”

  “谁打你了?”

  乾万帝的声音绷得太紧,以至于连明德这样脑子浑浑噩噩的小傻瓜都听出了其中的肃杀之意。他没法理解那是因为什么,只是本能的感觉到害怕,慌忙往后缩了缩,没想到缩得太过厉害,砰的一声碰到了自己的头。

  乾万帝再也忍不住了,他起身坐在床沿上,一只手伸过去一把拉住明德搂到自己怀里。这小东西哭得惊天动地,一边哭一边拼命咬他:“都怪你!都怪你!害得我好痛!”

  “是,是我的错,下次再也不会了,我再也不丢下你了……”乾万帝低柔的亲吻着明德的头发,把小东西脸上的眼泪亲得乱七八糟,好像画了一道道猫胡子一样。御医趁机跪着膝行几步上前来给明德正骨,咔的一声推进关节,那声音听得乾万帝都震了一下。

  明德一僵,随即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大哭和抱怨,模模糊糊的也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只是不断的听到“咬死你”、“我要咬死你”的只字片语。乾万帝顺从的伸着手臂任凭他咬,但是明德远远没有泄愤完毕,他不停的用完好的那条小腿去踹御医,以至于踹到了自己正在被上夹板的骨头,疼得他叫得嗓子都哑了,尖尖的不知道在哭叫着什么。

  

  乾万帝紧紧的搂着他,一只手从腰间环过去以防他真的一瘸一拐的冲下去追打御医。明德被勒得难受,拼命的捶打乾万帝的手臂:“都怪你!我讨厌死你了!讨厌死你了!”

  话音未落他突而被一股大力拽回去,乾万帝两个指头板着他的下巴,强迫他注视着自己:“你讨厌谁?”

  明德哭得哼哼叽叽的:“讨厌你!”

  乾万帝默不作声的看了他一会儿,突而笑了,不管他愿意不愿意,只把他的脸用力埋进自己怀里,下巴压在他头顶柔软油黑的头发上,笑声沉闷得就好像是从自己胸膛里发出来的一样。

  “没关系,你讨厌我,这我早就知道……”

  

  没有人注意到贤妃宫里是什么时候清了的。一度宠冠六宫的女人,一夜之间就完全失去了踪迹,就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只有张阔知道她去了哪里。含珠宫,终年冷宫,难得见到阳光,一日三餐只有从一扇小门里送进去,其他一切不理。

  乾万帝原本是想要她的命的,但是终究没有这么做。他还是没有办法对这张脸下手,那种潜意识里的心慈手软不管怎么样都不会变。在出口要杀她之前丁昭容求了情,也不是真的求,只是那么一说,乾万帝就顺水推舟的改成了幽禁冷宫了。

  皇后不在了,贤妃除去了,现在丁昭容算是真的找到了如何在这后宫里升迁的法子了。她不仅一天三次的派人来给清帧殿里送吃的送玩的,还苦求乾万帝放出太子,好让清河公主能带着皇太孙去看望明德。乾万帝早就有这个想法,只是当初圈禁的命令是自己下的,不好轻易收回;丁昭容这么一求恰巧就给了个台阶,让他这个好人当得顺手无比。

  不出三日圣旨下来,丁昭容体谅圣心、明达知礼,册封其为贵妃,从一品。

  

  明德看见那个小娃娃的时候,正是一天早上醒来,窗外花香鸟语叽叽喳喳,折腾得热闹。他一睁眼,往边上一看,就只见宫锦襁褓里一个白嫩嫩胖乎乎的小婴儿正手脚齐用的准备爬出来,口水流得一脸都是,晶晶亮的。

  明德从没见过这么小的小孩子,不由得看得痴了,咬着指尖看着小娃娃爬到床沿,小屁股一扭一扭的,就要从床边上掉下去了。

  就在这个时候床下小窝里窜出一只小猫,竟也是刚出生的一般,喵呜的一声警告,全身炸毛的逼视着小娃娃。那小婴儿经此一吓竟然缩了回来,又一拱一拱的爬回了襁褓里。

  明德忍不住返身去看那个小婴儿,突而他头顶上的床帏一掀,一阵亮光晃得眼睛发花,明德揉着眼睛好奇的回过头。

  

  阿醉站在床边上,忍了忍还是颓然跪倒在地,紧紧的按着自己的胸口说不出一句话来,半晌才憋出一句:“……怎么真的会这样……”

  明德睁着眼睛好奇的打量着她。这对他来说已经很难得了,他刚疯了的时候任何人都不能近身的,乾万帝尤其被抵触,过了很久才慢慢能接近。清河公主这样第一次见面就没有一点反感的,对特别容易炸毛的明德来说真是独一无二了。

  清河公主身后的一个穿着宦官蓝衣的白须老人深深的欠了欠身,低声道:“殿下,此事不宜拖延,时间紧张,我们快开始吧。”

  清河公主颤抖着回过头,泪光盈盈的看着老者:“道长,这个样子还有救吗?他这个样子和以前一点都不一样了,公子以前、以前是很强悍的……”

  道长拉过明德的手腕诊了一会儿脉。明德一开始想乱动,但是小婴儿明秀吐着口水爬到了他身上,他紧紧的盯着小明秀,好像极其的感兴趣一般,竟然也一动不动听话的任由自己手腕被道长按着。

  “他出征以前就特别盼望这个孩子的出生,天天许愿说这孩子一定要是男孩,一定要聪明伶俐、活活泼泼的,……如今他要是还有神智,不知道应该多高兴呢?可惜他都不知道了,什么都不知道了……”

  道长叹了口气,放下手腕:“殿下不要伤心了,这位明德公子脉象弱而平稳,略有不足,却不成大碍。老夫可以每天用金针扎穴试试看,若是运气好,说不定还是可以记起一些事情来的。”

  阿醉慌忙跪倒:“道长若是真能通神,太子和我一定视您恩同再造!”

  “罢哟,”道长苦笑道,“若不是明德公子扫平北疆、救我师门于叛军之中,老道我如何敢在皇上的寝宫里犯下杀头的欺君大罪?此事需要慎密行事,若是被皇上发现了,你我都……”

  阿醉连忙道:“这个我省得。”

  

  老道从匣子里取出金针,约有长长的寸许,明德好奇的睁着眼看着,结果一看那针是要扎到自己后脑上去的,立刻便不干了,返身就要躲。

  幸亏清河公主以前照看过他,这是个少有的从来没有害过他、一直是忠心耿耿站在他这一边的女人,明德潜意识里还是记得她的声音和气味的,没有因为她的靠近就大叫大嚷起来。他们此行是打着接送小明秀的名义来的,眼皮子底下做事,事不宜迟,阿醉只得赶紧把小婴儿抱起来往明德怀里一塞,低声哄道:“公子可千万抱稳了,千万不能动呀!”

  明德于是恪醍懂的抱紧了小婴儿,清河公主想想不放心,又抓起自己宫中养的小猫来也塞进他怀里。明德一手一个,想动也不敢动,肩膀上又被清河公主压着,只觉得脑后轻微的一疼,那金针已经慢慢的扎了进去。

  

  明德轻微的叫了一声,但是不比那小猫叫高多少。但是饶是如此,外边恰巧经过的宫人还是叩了叩门,轻声问:“公子,有吩咐吗?”

  阿醉揪了一把小猫,小猫又喵的叫了一声,与此同时她镇定的转向门口,朗声道:“公子和皇太孙在玩小猫呢,你们外边伺候着去吧。”

  宫人深知清河公主是深得圣心的,于是应了一声便退了出去。阿醉转过头来,只觉得掌心里冷冷的都是汗。

  约莫过了一炷香工夫,老道拔出插在明德后颈上的两根金针,徐徐松了口气道:“今天只是第一天,便也罢了。只是不知道这样下去慢慢能记起来多少,总归清醒一点罢。”

  阿醉哭道:“要是连累了道长,却教本宫如何心安?”

  老道一边收起匣子,一边叹道:“行医者悬壶济世,没听说还怕自己掉脑袋的。殿下不必多虑,当日明德将军平安北疆,如今我救他一手,都是命里注定的啊。”

  

  清河公主且带着那装扮成宦官的道长和小明秀一路出去,明德被针扎了两下,还没有回过神来,只呆呆的坐在床上,一直到乾万帝下朝回来时还没有反应。乾万帝看他呆呆的甚是有趣,忍不住一把抱起他,亲了一口问:“怎么坐在这里,也不出去玩玩?”

  明德细细的抽了一口气,突然说:“好疼好疼!”

  “哪里疼?”乾万帝笑着亲下去,狎昵的在他后腰上拧了一把,“这里?”

  明德躲闪着,含混不清的叫:“疼!好疼好疼!好长好长的针,好长好长……”

  但是他说得太含混不清了,他这段时间一直有些妄言的症状,一般不是特别清楚的句子乾万帝都没法当一回事的。他俯下身去抚摩着明德被绑在夹板里的小腿,低声问:“这里还疼?”

  明德的注意力立刻被小腿上的断骨吸引了去,无限委屈的对着乾万帝点头。

  “没关系的,不要害怕,他们都没法欺负你了……”乾万帝心不在焉的亲吻着他的头发,“那些人都没法欺负你了,再也没有人能让你痛了……”

  

  明德被亲得稀里糊涂,竟然也忘了被长长的针扎了的事。

  乾万帝却是越亲越上火,忍不住把明德按倒在床上,顺着脖颈一路在锁骨上留下肆无忌惮的吻痕。明德觉得不舒服了,呻吟着竭力想推开他,含混不清的说:“我要……出去玩!……我要出去!”

  乾万帝有时下朝后会带他在御花园里看戏或喝茶,然而今天这股火气烧得,他几乎已经可以感觉自己下身的欲望硬硬得发痛。他亲吻着明德试图让他安静下来,同时伸手按住了身下这个人温驯的器官,熟练而狎昵的揉搓着。

  “好孩子……真乖……别动,先让我进去……乖……”

  明德细细的抽了口气,然后就在伧然间被占领了。他被猛地翻过身去,硕大而火热的欲望在身后□,那样强硬的攻势,让他几乎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我要……要出去……出去……”

  “完了就让你出去。”

  乾万帝放肆的亲吻着少年白皙的背,肩胛骨上仍然留着旧年的齿痕,一圈再亲密不过再隐秘不过的伤,就仿佛他们不堪回首的过去。

  都被刻意的遗忘在了那宫灯摇曳的烛影里。

  

  “明德,我带你去江南好不好?”

  明德迷迷糊糊的俯在温泉边上,巨大的玉池上下共有七个温孔,不断的排出冷水、添加热水以保持温度的平衡。中药熏出的香气让人更加昏昏欲睡,明德几乎听不见乾万帝在说什么了。

  “带你去江南……那里鱼水丰美、草长莺飞……你以前最想去的地方,你一直心心念念都想去的地方……我带你去好不好?”

  明德不耐烦的转过头去:“我要睡觉。”

  

  乾万帝无言的把他抱在怀里,只觉清瘦一把骨头,好像生命力都在慢慢的、一点一点的溜走。

  是谁曾经在这深宫,梦想着十里杏花、烟雨江南?

  是谁在靡靡春雨里一步一步蹒跚着走远,却永远也触不到曾经只手可及的梦境?

  如今即便把天下都奉到眼前,那人都什么也不会要了。

  只知道哭泣,只知道吃东西,曾经他那样渴望的、自己始终卡着不给的东西,让他做梦都想要的东西,如今跪在他面前求他看一眼,他都不会了。

  乾万帝深深的埋下头,把脸贴在明德的颈窝里。明德正昏昏沉沉的,觉得颈窝里沾了水,他便不耐烦的缩了缩脖子,又晕晕乎乎的睡着了。

  

江南春色

  十里河堤,一场桃花,三千红尘鸳鸯帐。

  鲈鱼正肥美,清酒玉笛好看花。

  

  二十四桥边一醉楼,说书的老头儿刚好停了王熙凤求凰的那一段,一边有人掷了散碎铜钱串给他,笑道:“老头儿说的好!”

  老头满面欢喜的接了,突而只听一人道:“光说这些没意思,老头儿可有什么新鲜的趣闻来说一说?”

  老头先是把铜钱牢牢的按在袖子里了,才在小桌儿后坐下,故作神秘的左右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道:“要是新鲜事,前一阵钱盐课嫁小姐,哎哟那个热闹排场!小老儿喝酒的朋友认得他家的买卖跑腿下人,听说光赶制扎的花草笼子架子就花了不知道多少白银,那嫁妆更是陪得隆重非凡,皇上嫁公主都没有这样的派头。要是能亲眼一见那喜宴的排场,才真叫没白生这一遭儿!”

  一边便有一人嘲笑:“老头儿是糊涂了,当今皇上哪里有公主可以嫁?倒是当年皇后嫁女儿、皇上娶儿媳,整个天下大赦,怎么是一个盐课能比肩的?”

  老头也不急,摇着扇子反驳:“这位官人不知道啦,天下之富、油水最旺,莫不过铸铁、盐课,更何况浙海江南一地呢?道是百鸟朝凤八方来贺,也不过是从他们钱家九牛身上拔下来一根毛罢了!”

  “就算是钱家用金子铺地,也不过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四海之内莫非王臣,吃的用的不都是皇上给的?他再怎么阔气,能比得上皇上阔气么?”

  “话虽如此不错,这位官人可知道天下七分财,几分落去了皇上手里,几分又落去了钱家的手里?云南的镇南将军听说过吧?一方大员,封疆大吏,西北的土皇帝呀!人家为什么腰杆子硬?可不就是当初的圣旨恩赐他一方盐铁大权嘛!那个还是西北,咱们这是江南,盐铁里头都是油水。一层层的都被喝尽了,等到了皇上手里,不过就剩点儿瘦肉啦!”

  

  那客官还犹自不服,还要争辩时,突而只听楼下一阵喧哗,继而楼梯上蹬蹬蹬的大批人上来,很多人回头一看就只见是带着大刀的差役,个个都皂衣青冠,气势汹汹的上来就扑向那说书的老头儿,纷纷道:“拿下!”

  老头早吓瘫了:“官爷、官爷饶命!小的一没杀人,二没犯法……”

  为首的差役立功心切,一把抓住那老头:“还说没犯法?皇上南巡都在路上了,尔等刁民却还敢当众妄议朝廷命官!咱们大人有令,即日起严禁刁民妄议污染了圣上的清听!来人啊还不快快拿下!”

  须知这当地衙门是很厉害的,一进去先打一顿,放在公堂上对答申辩也不过就是走个过场,完了还放牢里去,便等着家人拿钱来赊人;拿的钱少了便多吃几天的皮肉之苦,拿的钱多了还要当心被“诈肥羊”。更有甚者,在牢里被牢头欺负、被狱卒讹诈,一层层的剥削下来,等出了牢房便是没有错也遭一趟洋罪。老头一想顿时急了,一边拼命的往桌下躲,一边求爷爷告奶奶的求那几个差役:“几位官爷行行好,行行好,小老儿哪敢胡说八道?官爷,官爷……”

  

  正说话间袖子里的铜钱撒了一地,便有趁乱的、保身的、瑟缩的、看热闹的……一时竟然喧杂非凡。那店家倒是和说书的老头儿交情颇好,想保他吧也有心无力,只得干站在一边跺脚,一个劲的叹:“嗳!这可怎么是好!怎么是好!”

  正乱着,只听一人幽幽的叹了口气,声音不大不小的道:“姓李的竟然想起来要南巡,也不知道他到底把那个东阳王杀干净没有?”

  

  那声音说不出的优雅,就算是大不敬到嚣张的地步,也一点无损那其中的风流意味。

  一时边上有人听到的生怕惹上麻烦,都下意识的躲开了些,几个离的近的差役听见了,慌忙瞪眼喝道:“谁敢妄呼皇上名讳?”

  只见众人一回头,便看见墙角里坐了一桌,面对面的两个人,说话的那个侧着身,宽大的对襟雪纺袍子在腰上随手一系,广阔松散得倒是有些风流雅慨的意味。那人生的也好,丰神如玉一般俊秀冷淡,乍一看就是个大家贵族里说话没个分寸的公子一般。

  他对面那人就黯淡很多,大概三十多岁年纪的男子,灰蒙蒙的袍子外衣,料子也不显眼,整个人默然不语的在那里一坐,沉稳得几乎可以忽略一样。

  差役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待想明白了,便大惊失色的纷纷扑过来,呵斥道:“你是什么人,胆敢大庭广众之下对皇上不敬,还妄议朝政?”

  那冷俊公子一笑,神色间极其轻慢:“欺上瞒下中饱私囊,一伙官员集团勾结起来鱼肉乡民;说是堂堂的天朝,却不懂得防民之口甚于防川的道理。长此以往下去也不用月氏、西宛动手了,中原人自己就能把自己的城墙毁掉呢。”

  

  他的官话说得其实很流利,声调也很优美;他的五官轮廓较旁人更深刻鲜明一些,却断然称不上是异域的血统。偏生差役头子想立功,若是抓到了别国的奸细,便立刻可以加官三级;因此他也没有多想,当即就横眉竖目的喝道:“还等什么?快快把这个异族人拿下了!”

  只听铿锵几声大刀纷纷出鞘的声音,众茶客一看事态不好,都慌忙作鸟兽散。一时桌椅碰撞翻倒、杯碗碎裂的声音此起彼伏,那掌柜的都傻了,只顾在一边拼命的往桌下躲,连茶客蜂拥着夺门而出都不管了。

  就在那几个差役的手就要抓到那个公子哥儿的时候,对面那灰衣的男子突而把筷子啪的一放,一手伸过去。那一刻说快不快、说慢不慢;只是几个差役眼前一花,便伸手去生生扑了个空。定睛一看,两人竟然平白的就从眼前消失了。

  

  “有……有鬼啊!”当下便有没有见过世面的小差役吓得尖叫起来。

  “鬼你妈的头!”那头子狠狠的呵斥了一句,“这分明是上好的轻功。上次不是月氏国的使团来了吗?依我看,说不定就是月氏的奸细!我们得赶快回府去汇报上头的人知道!”

  周围便都讷讷的答应了,匆匆的撤走。慌乱间有人还想起那个老头,一看时却惊呼起来:“那老头人呢?”

  只见说书的小桌儿还在,老头却已经不知去向了。差役头子不耐烦的道:“谁知道?也许是趁乱跑了。呸!一个小老头儿也值得较这个劲,走走走!”

  众人纷纷答应着,便如一阵风似的回府去汇报去了,生怕去得晚了便丢失了这么大一个功劳。掌柜的颤颤巍巍的从桌子下钻出来,只见地上掀翻的桌椅、打碎的碗筷一片狼藉,忍不住一拍大腿哭嚎起来:“哎哟我的个祖宗哟……”

  

  话说那老头儿却是被那个灰衣男子顺手一拉带着走了。老头已经吓呆了,只觉得腾云驾雾不知所踪,等回过神来已经是大街后巷的僻静处,那白衣的俊秀公子站在眼前上下打量着他:“老人家这不是一吓过去就精神失常了吧?”

  “卓玉,你也留些口德罢。”

  “路总管,”卓玉慢条斯理的拍了拍袖口,微微的笑道:“本人舌底不留春秋,这和你没关系吧。”

  路九辰便默然不语,过了一会儿才淡淡的道:“每次都惹出麻烦来,每次都自己没法收拾,每次都是我收拾的烂摊子……”

  “其实我根本不想请你来收拾的。”卓玉极其温柔的道,“你真的可以自己离开的。”

  路九辰于是又再一次的沉默了。虽然如此,却也没有激发出什么“大路朝两边你我各一边”的豪气来,只是还默默的站在原处。那老头儿倒是知机,知道自己是遇上高人了,连忙作势要跪下:“恩人再上,小老儿怎么谢您才好!……”

  卓玉虚虚的一扶,倒是路九辰实打实的把老头儿拉了起来,简单的道:“不用谢,顺手罢了。”

  

  老头还絮絮的道谢不休,卓玉听得不耐烦,路九辰赶紧三言两语告别了老头儿,转回来便叹道:“贪官横行鱼肉百姓,确实不是个好兆头啊。”

  卓玉这才展开了眉头:“所以我说,以西宛千人之力,扫荡中原万人之兵,这不是不可能的事情嘛。”

  就这个问题路九辰已经和他讨论过多次,眼下已经完全放弃了得胜的念头,只得微弱的反驳一句:“中原地大物博并且根基深厚,卓国师你名不正言不顺,还是别和人家正统的硬碰硬了吧。”

  这话简直捅了马蜂窝,卓玉眉梢一挑,语气极其刻薄的劈头盖脸反驳回来:“我名不正言不顺怎么了?在其位而不当其政和不在其位却只得当其政的比起来到底是谁其情可悯其罪可诛?如果你是百姓,你希望谁在大位上?你觉得是一个名正言顺的人来统治你鱼肉你还是一个名不正言不顺的小朝廷来给你一口饱饭吃一件暖衣穿?百姓要得只是生存,想必路总管你声彻寰宇名震江湖,一定是不能体会到他们的所思所想的吧?”

  路九辰张了张口,“……即便是……”

  卓玉毫不客气的打断了他:“其次,就算我名不正言不顺,我当政的时候,西宛上下可没有一个官员敢收取半分不当之财!单就说吏治这一点,你就没法跟我站在同一个层面上!”

  “……我错了,”路九辰卡了半晌,和颜悦色的说,“我们换一个话题讨论吧。不是说要去给你配药的么?再不快走药房就关门了啊。”

  

  后来的史书记载,虽然后世传说乾万帝曾经多次下江南,但是实际上在位期间,他也只南巡过这么一次而已。

  李骥并不是个穷奢极欲的皇帝,唯一一次南巡也没有大肆铺张,司礼监递上来的单子他都亲自过目了,并亲手划去了建造行宫、命官员随行接驾等提议。官员在随行陪侍的时候为了讨好圣心,往往会大肆搜刮奇珍异宝,造成一次南巡几年亏空的事情发生。先帝南巡时沿途官员大多敬献美女姣童,那个王贵妃就是这么被献上来的,可谓挖空心思百般弄巧,最后遗患长久、经年不治。

  乾万帝只做了一件事,就是让人悄悄的在民间寻访名医。虽然上边做得低调,但是民间什么事传不出来,一传十十传百的以诈传诈,就冒出了无数人来沽名钓誉,也不乏有官员为了讨好而把假冒的名医敬献上去的事。这其中浑水摸鱼的、欺上瞒下的种种劣迹,简直数不胜数。

  

  南巡第十日,进了扬州府的地界,那阖州上下的官员都来拜见,整整闹了一整天。到晚上定的是钱盐课家接驾,那银子钱使得就像流水一般,整整一座府邸装饰得就像行宫,流光溢彩花团锦簇。

  乾万帝看了只觉得过了。盐课是个怎么样流油的官职,他是很清楚的。贪一点那不算过分,贪多了说不过去,不办你办谁?何况这一座大行宫建起来的钱不是几万银子就能解决的,这钱盐课,也未免太有钱了一些。

  他刚要沉下脸,却见香车里原本睡得迷迷糊糊的明德醒了过来,好奇的挣着眼睛打量那新建的亭台阁榭、买来的花鸟鱼虫。路边上全都是现移来的结满了果子的树,这样的时节已经培育出了鲜嫩的桃子,一阵阵桃香扑鼻,极其的喜人。明德见了伸手就要,钱盐课知机,连忙亲手摘了一个最大最好的敬献上去。明德也不吃,拿在手里玩,一边玩一边呵呵的笑,很是愉悦的样子。

  乾万帝心里就不愿意在这时惊扰了小家伙的兴致,低声问:“好玩吗?”

  明德点点头。

  “喜欢这里吗?”

  明德又点点头,还多加了一个字:“嗯!”

  乾万帝便笑了笑,不言语了。

  

斜倚红楼

  雁字成行,渐飞渐还。正是艳光最好,江南锦绣,美人如春。

  扬州府里却人人都知道,当今天子不好女色,进献的美人都被退了回来,那个钱盐课还因此被斥责了一顿,大有苛责之意。

  整个府邸上下人人讷讷不敢言,乾万帝一人拂袖而去回了内院,远远的在游廊上便看见明德坐在长椅上,孤单而荏弱。

  乾万帝走近两步,突而他一抬头看过来,便霍然起身,雏鸟归巢一般扑过来,满脸的期待欣喜。乾万帝几乎被超出想象的待遇震愕了一下,接着回过神来,笑着揉了揉他额前细碎的头发:“难道是想我了?”

  明德抬起脸,期待的小声催促:“出去玩……夜市……”

  张阔赔笑跟在后边,一脸的为难:“都怪奴才,都是奴才的不是。方才小公子说闷了,老奴便提起今晚放花灯夜市,小公子便一直闹着等皇上来带他去……”

  乾万帝原本晚上是有安排的,但是一看明德理所当然的信任而期待的看着自己,便又心软了:“也罢,带他去吧。”

  “那皇上……”

  “说到底也是为了他才南下,怎么好意思的委屈了他。你悄悄的去准备两套衣服,就按咱们当年元宵节那晚上一样走。”

  

  那一年元宵节的夜市花灯,也是乾万帝带着明德微服出行。那时他们之间还有一点温情在,虽然各自心里都知道那样的温馨是假的,很快就会图穷匕见,但是至少曾经快乐过。

  一起吃了东西,做了衣服,逛了灯会,猜了谜语。

  那时明德还是清醒的,出了绸缎庄便带着笑问:“皇上,臣哪里尖酸刻薄了?”

  李骥也曾反问:“尖嘴猴腮算计相,哪里不尖酸刻薄?”

  “非也非也,”明德掩口笑道,“臣身上三千六百五十个毛孔,无一不发出浩然正直之气,让人一见便心生敬仰……”

  

  “如今你倒是真的娇憨正直了,”乾万帝忍不住低头去捏捏明德的脸,“什么也不懂,什么也不知道,世事都要别人来为你操心……”

  明德只呆呆的看着他,感觉到自己的脸被捏了,便不满的哼了一声,但是却没有转开。

  乾万帝噗嗤一笑,“人人都说你痴痴呆呆的不能伴驾,我看你还就是个样子最好,……那些事有我操心,你最好什么都别知道……”

  他低头去轻轻的亲明德,炙热的唇舌,从额角温柔的缠绵而下,仿佛一对痴心相爱的恋人。

  相似的花灯夜市,相似的锦绣年华,就好像时间首尾相叠,中间一切折磨过往都消失再也不见。

  

  “我要吃丸子!”明德兴奋得拉着乾万帝在街上走,几乎要小跑起来,“在那里,那里!哎呀,你们都不会快走!”

  乾万帝顺从而纵容的跟着他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挤来挤去,张阔只够得上一溜小跑,一边跑一边气喘吁吁的呼道:“哎呀小……小公子,奴才实在是走不动了……公子您慢点儿,奴才还想留着条老命伺候您呐……”

  明德看他一眼,竟然笑嘻嘻的回了一句嘴:“我不要你伺候,你笨。”

  就仿佛一道闪电从脑子里劈下来,句话的思路之清楚、口齿之清晰,竟然一点不像一个痴傻已久的病人。张阔愕然半晌,陪着笑问:“公子您说,奴才……奴才怎么个笨法了?”

  明德又咬着指尖想了一会儿,含含混混的说:“我要打你三十廷杖……嗯嗯……三十廷杖……”

  乾万帝几乎当场就要扑过去抓着他拼命的摇晃:你还记得些是不是?你还记得三十廷杖,还记得城郊行宫,还记得以前的细碎的点点滴滴,是不是?那你还记得以前的我么?你还记得我就是那个你曾经恨过的李骥么?

  有时候他搞不清楚自己到底是不是想要明德恢复神智。他安然的陪伴着一个浑浑噩噩的明德度过人生剩下的光阴,却也执着的想知道,明德依赖和信任的是个能给他吃带他玩的他,还是那个以前曾经伤害过、痛恨过,如今可以获得谅解了的他。

  他很想把明德摇晃清醒然后好好的问出一个答案,却也在害怕着,生怕个答案会成为一把刀,把他们之间最后的温情都绞缠得支离破碎,再无往复。

  

  乾万帝的手拉着明德,大概是用力过大了,明德回过头,在花灯和人流中疑惑的看了他一眼。

  乾万帝强迫自己笑起来,摸摸他:“……没什么,你记得些,很好。”

  明德便又开心的回过头去,在小吃店铺里径自找了张桌椅坐下了,活泼泼的等着小二上来奉茶。那一桌刚有客人离开,还不是很干净的桌面,张阔刚要掏出绢子来擦,乾万帝就满不在乎的坐了下去,把明德的手隔着桌子紧紧拉住,好像就怕他乱跑跑没了一般。

  

  卓玉走在夜市的大街上,看着周遭川流不息的行人和各色叫卖的新鲜吃食,却提不起半点兴致来。

  要是以往按他的脾气,就算脸上不会表现出来,内心也会十分轻快愉悦的;但是如今个情景,却教人仿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有力都使不出来,倒是活活的憋在了自己心里怄得要吐血。

  一切的一切,都只是因为身后一个如影随形的巨大阴影。

  路九辰。

  他走到哪里,路九辰就跟到哪里;他旧伤复发,路九辰平静的端着药坐在一边;他想回西宛,路九辰溜着马挡在前边;他逛青楼妓院,路九辰见怪不怪的步步紧跟;他歇斯底里,路九辰万分冷静的当没听见。

  卓玉当年还在师门中的时候,三个弟子中数他最孤僻。后来出师下山也是一个人独来独往,虽然身边有心腹有属下,但是亲密到甩都甩不脱的人一个都没有。他没有朋友,没有家人,没有妻子儿女,甚至连个一起喝酒的人都未必找得到。

  他也都习惯了,干什么事都很自由,除了权力地位之外一切都无牵无挂。谁知道有一天他抛下了权力和武功真正可以云游出外的时候,却发现身边有个人步步紧跟着,时不时的就会用一个平淡不起波澜的声音提醒他:

  “该喝药了。”

  “要疗伤了。”

  “别吃那个。”

  “少喝点酒。”

  “不准回西宛。”

  “晚上早点睡觉……”

  卓玉抓狂过,也抗争过,但是他如今身无半点武功,轻轻松松就被路九辰顺利拿下了;他也曾经试图过用刻薄尖酸的话来气走个无偿的保姆,但是路九辰是什么人?他已经修炼到了七情六欲波澜不惊的境地,别说一两句刻薄话了,就算拿刀子一刀一刀捅他说不定他都一点情绪也不带的。

  

  卓玉再次用眼角瞥了路九辰一眼,咳了一声,脚步一歪向青楼里走。他生得如此俊秀,那老鸨看得眼睛都直了,上来就满面堆笑的拉他:“公子请边来!嗳哟我们家的姑娘们哟,都想死您了,见了您还不都得化在您身上……”

  “他今天第一次来,”路九辰稳稳当当的在身边插嘴,“您家的姑娘如何想念他到死?”

  “难不成是想念你?”卓玉虽然也被莺莺燕燕齐聚一堂的情景弄得有些天雷轰顶,但是毕竟对路九辰更加怨念,忍不住出言讥讽了一句。

  “保不准就是有人想念我呢。”路九辰挑起眉毛,极其平淡的说。

  卓玉僵在原地,只觉得背脊上一阵阵的恶寒窜过,几乎全身毛孔都滋滋的冒起了寒气。路九辰看他一眼,莫名其妙的伸出手:“怎么,就算被说中了也没必要一脸天都要塌下来的表情吧?”

  卓玉深深的呼吸了一口,勉强压制住破口大骂的冲动,强迫自己被老鸨热情洋溢的拉到了大厅里坐下。现在他宁愿和一群眼冒绿光的女人们呆在一起也绝对不愿意和路九辰沾到一片衣角,别人看路总管那是端方君子正人典范,其实那统统都是放屁!谁有他那样了解路九辰危险的本质?!

  

  “公子——”花魁小蔻娘带着一群狂蜂浪蝶们娇柔的拧了上来,玉指纤纤端起酒杯,差不多都要歪到他身上,“——公子喝了一杯吧,奴家一看到公子,只觉得魂儿都飞了……”

  卓玉低声在她耳边说:“看到那个大个子了没有?”

  小蔻娘飞快的回头去看了一眼路九辰。

  “把他弄到你床上去,”卓玉手指一动,小蔻娘掌心里便多了一块硬硬的整银,“个就归你了。”

  小蔻娘捂住心口,水眸含泪,“奴家是真心想侍奉公子你的……”

  掌心里又多了一块沉甸甸的东西,“——到底干不干?”

  小蔻娘含羞带怨的看了卓玉一眼,起身轻盈娇柔、含情无限的扑到了路九辰那一边,“——位公子好生面熟!……难道是五百年前佛修来的缘,你我今生得以一见?”

  开什么玩笑,恩客长得俏那固然重要,但是银子才是吃饭的硬道理!

  

  “不好吃,一点也不好吃,”明德在每种糕点上都啃了一口,然后嘀嘀咕咕着抱怨。乾万帝想去摸摸他的头,被明德躲开了,还充满怨念的抱怨着:“一点都不好吃!太甜了,没有皇宫里的好吃!”

  正好小二经过,失口笑道:“位公子爷,要是都好吃到皇宫里的那境地,那咱们厨子就直接进御厨房喽!”

  乾万帝笑道:“倒是。不过没关系,我家孩子不过是吃个新鲜罢了。”

  “其实咱们铺子在扬州府里算不上是第一,也排得上是第二。客官不知道,咱们的厨子可都是御传的手艺,大厨的爹还在皇宫里伺候过的。只是看几位样子是打北边来的吧?一时吃不惯口味也是难免的,哪是谁都有福气去品尝神仙楼里小蔻娘的手艺呢?”

  乾万帝一时没听清,问:“谁的手艺?”

  “小蔻娘啊!花魁啊!”小二一下子来劲了,眉飞色舞的笑道,“神仙楼的小蔻娘,那一手江南细点做得是出神入化,连神仙吃了都会说好!想当年皇帝都召她入宫去的,人家还不乐意呢!几位爷要是真想一饱口福,不如去看看有没有那造化尝尝花魁的手艺吧!”

  

  张阔一下子就听懂了,明德咬着指尖也听懂了,于是一起回头来看乾万帝。乾万帝咳了一声,解释说:“先帝,先帝。”

  张阔低声提醒:“皇上,先帝十九年前就仙去了……”

  “那就是东阳王,是东阳王。”

  您不要把所有责任都推到东阳王身上……

  乾万帝清清楚楚的从两双眼睛里看出了同样的意思,于是开始赖皮,直接转移话题:“反正已经出来了,咱们就去一趟神仙楼吧!世人都说神仙好,朕……爷我今天也去看看那神仙到底是什么滋味!”

  明德咬着指尖还在纠结:“花魁……皇帝……”

  乾万帝赶紧低声去哄:“乖,想吃好吃的点心吗?”

  明德可怜兮兮的点点头。

  “那咱们走!”

  明德于是快活的站起身来跟着走。

  张阔无限伤感的叹着气紧紧跟上:“小贵人,您不要么轻易的就被皇上转移了问题的重点啊啊啊……”

  

  路九辰其实酒量不浅,但是禁不住卓玉居心叵测的劝,他们是你一杯我一杯的拼到后来,卓玉干脆趁他不注意给自己的杯子里换了水。于是路九辰终于在美色前被放倒了,小蔻娘一个人都扶他不动,卓玉还去帮了把手。

  “一晚上纵马出城回西宛,时间够不够呢?”卓玉纠结着,然后转向小蔻娘,“——你能在床上缠住他起码……嗯……三天三夜么?”

  般公事公办的端庄口吻,简直就和当日阵前号令三军一般光明正大了。

  小蔻娘羞红了脸:“公子你怎么个样子说话呢~”

  话音未落手心里已经被塞了一张银票。

  小蔻娘立刻改口:“公子讨厌啦,怀疑人家的职业修养,奴家怎么说都是靠一行吃饭的啦……”

  卓玉于是无限温柔的笑了。

  

  路九辰喝多了一声不吭,任由他们摆布,被跌跌撞撞的架到了二楼客房上,小蔻娘那温香软玉的合欢房大门一开,眼前一架琉璃小屏风,里边便是一阵幽香袭来,让人不觉神魂荡漾。小蔻娘嘻嘻轻笑几声伸出手,还没有所动作,便只见路九辰跌跌撞撞的走了两步,扶着床边揉了揉眉心,接着就猛地跌坐在了床上。

  卓玉时来扶着他呢,结果被一带,就么轰然一声被按倒在了床上。他还没来得及起身,路九辰一把按住他,不分青红皂白的就在他脸上粗鲁的亲吻了下去。

  卓玉空出的一只手狠狠挥了他一拳,路九辰吃痛,刚一退就被卓玉一把掀翻,位置正好颠倒过来。可惜小蔻娘一看有热闹,时已经端了盘瓜子退到一边看戏去了,没能及时过来接上;所以卓玉到底被能制住个当今世上的顶尖高手,被路九辰再次一把按倒,紧接着就几下子绑起了手腕。

  

  “路九辰!”卓玉不知道是气是恼,“你丫在干什么!”

  “干你。”路九辰喘息着说,那酒气还不轻,熏得他眼底都烧红了。

  

玉露金风

  路九辰是个这样的人:卓玉根本摸不准他是什么脾气,他好像根本已经摈弃人类正常的喜怒哀乐,但是当他爆发的时候,谁都挡不住他。

  虽然卓玉不大产生生理欲望,但是大家都是男人,冲动起来会怎么样彼此都再清楚不过。卓玉这时候看着路九辰,脑子里只剩下吾命休矣这么一个念头。

  

  “你他妈滚下去!”

  “卓玉,”路九辰猛地把他翻过去,噬咬着他修长的后颈,“你活该。”

  宽松的衣袍在纠缠中被扯得七零八落,卓玉扬起头,狠狠一肘子捣过来。路九辰抓住他的手,在唇边亲吻着,在指关节上留下血红的吻痕。

  “什么时候开始的?”

  “什么?”

  “什么时候你开始打我主意的!”卓玉从牙齿缝里逼出来几个字,恶狠狠的加重声调,“——路师兄!”

  路九辰低沉的呵呵笑起来,“还在山上的时候。”

  

  卓玉简直要抽掉。还没有师成下山的时候,这个一向沉定稳当的路九辰路师兄,这个喜怒不形于色的顶尖高手,不论从哪一个角度来看都是一副举世无双的正人君子摸样,虽然野心勃勃如卓玉,在潜意识里也是对这个男人抱有一点敬畏肃然之感的。别说后来举兵窃国,就算是当初在山上不小心做错什么事或练功偷懒,也是必须小心隐藏不能给师兄发现的。

  还记得以前在山上的时候,这个男人就沉默得仿佛山岩一般,当时卓玉已经有些种种隐秘而不善的心思,但是每每触及路九辰,便又有些畏缩。直到日后下山去西宛,他还怕路九辰会尾追而来,特意做得低调不引人注意,谁料最终还是被路九辰发现。

  当时他以为落到路九辰手里去不死也得脱层皮,还当是这个师兄到处逼迫他监视他是因为出于江湖正义什么什么正大光明的道义呢!

  

  卓玉羞恼成怒:“你个混账!王八蛋!……”

  “知道就好。”

  接下来愤怒的叫骂声被堵在唇舌之间,喝醉酒的人力气特别大,更何况在路九辰面前卓玉这个等级还不算有威胁力。他轻而易举的就把手探到衣底,握住那还没有反应的器官。

  卓玉猛地弯下腰。

  

  上一次已经是很久以前,那天晚上的记忆他其实不是很清楚,开印的痛苦其实已经湮灭一切。路九辰占据主要的引导作用,到最后他完全已经丧失意志,醒来后就完全没什么印象。

  那个时候他可以安慰自己说是情势所迫,权当看病吃药;更何况路九辰也没有怎么提醒他,第二天醒来仍然是执礼相待心照不宣,就当昨晚是做一场春梦。

  可是现在呢?现在被衣衫不整的压在床上强迫挑起欲望,甚至被打开被占领被侵犯……算怎么回事啊?

  几乎要抓狂的心情和越来越鲜明的快感交织在一起,空虚的渴望让人恐惧。卓玉喘息着咬紧牙:“停……!停下来!”

  “真停下来一会儿你会求我继续的。”路九辰的声音竟然还十分有条理,“我现在自制力很差,你最好别惹我发狂。”

  

  卓玉紧紧闭上眼,难得有些脆弱的神态,长长的眼睫剧烈的颤动着,虽然强撑着呻吟,实际上却是一个求恳的姿态。

  长久以来的阴暗的心思都无处隐遁,路九辰冷笑一声,冲动的想说什么,又终究没有说出口。他粗暴的亲吻着卓玉的锁骨,在白皙而紧绷的皮肤上肆无忌惮的留下齿痕。

  总有这么一种人,虽然经过苛刻的锻炼,但是养尊处优、保养得当,从皮肤的触感上就能体现出岁月的优待。其实路九辰不大他多少,但是当他留下吻痕的时候,却总有种卓玉仍然还很年轻、好像还是山上那个飞扬跋扈的少年人一样的感觉。

  卓玉几乎什么都感觉不到,快感在刹那间达到顶点,仿佛整个身体都痉挛起来,快感仿佛闪电一样流过身体,从每一寸经脉之间走过,然后曾个人一下子就软下来,高 潮后的疲惫让卓玉动一下小手指的力气都没。

  “该我。”

  

  卓玉还没聚拢神智,潜意识里就感觉到危险的逼近:“路九辰你少趁人之危……”

  路九辰的声音沙哑得可怕:“早告诉你少算计我,活该。”

  手指轻而易举的侵入那个隐秘的地方,紧 窒和火热的感觉在最大限度上刺激男人的神经。他深深的喘一口气,卓玉还想把他踢下去,路九辰一把拉起他后脑勺上的头发强迫他抬起头,然后粗鲁的亲吻下去。

  “啊……”

  路九辰几乎难以忍耐暴躁的欲望,就在这个时候,突然门被急匆匆的闯开。

  “蔻儿啊!蔻儿!外边来大爷,指名道姓要找你……”

  老鸨的声音就像是被掐断一样卡在喉咙口,除咯咯的骨头错节发出的声音之外,其他便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乾万帝抱着臂站在门口,看起来面无表情,实际上却眼冒精光,恨不能伸头进去看。明德探头探脑的好奇的往里望,无奈被乾万帝大力按在身后,完全看不清里边发生什么。张阔低眉顺目的站在一边,生怕自己成为国师一怒血流成河的第一个牺牲品,于是拼命躲藏着以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卓玉抓狂。

  路九辰竟然一点名为尴尬的情绪都找不到,理理衣服,拉住卓玉阻止他冲出去杀人,然后彬彬有礼的表示一下自己的惊讶:“陛下如何会产生来青楼一逛的兴致?既然陛下心有所好,那我也有成人之美,这位姑娘今晚归您,慢走不送。”

  卓玉手背上青筋暴起:“放开我,我今天一定要杀人……”

  乾万帝诚恳的道:“路总管言重,朕实在是不知道您二位还有这般兴致,君子不夺人所好,我们明天再找这个姑娘不迟。”

  路九辰正色:“其实我是不需要第三个人在这里的,陛下既然有心前来,千万莫要空手而归才是。”

  卓玉一边狼狈不堪的挣扎一边把牙齿咬得咯吱咯吱响:“放开我……我杀他们……”

  明德探出头,咬着指尖,迷迷茫茫的问:“我的点心……我的……”

  “其实是我家孩子需要这位姑娘,所以我们是不急的,不急的,”乾万帝急忙解释,“既然国师如此……如此……如此急切,那我们就先行离开好。”

  路九辰不出意料的误解为另外一种意思,他看看明德,又看看已经被拉远的小蔻娘,再看看乾万帝,目光中难以掩饰的透出惊悚的神色来。

  乾万帝立刻意识到路九辰脑子里那惊世骇俗的误会:“不,其实您误解,是这个样子的……其实……”

  卓玉挣脱路九辰的压制,愤怒而抓狂的冲过来:“老子忍你们中原人很久老子再也忍不老子今天非要杀你们不可——!”

  

  轰隆一声巨响桌子椅子门板全都震在一起,烟尘中叫打叫杀的声音此起彼伏,路九辰夺路上前去不要命的拉住卓玉,正好堪堪挡住快要当头把明德整个劈开的刀尖。

  明德还不知事,呆呆的看着卓玉,半晌突然退去半步,颤抖着声音拼命往乾万帝身后躲:“……鬼……鬼啊……”

  卓玉愤怒的伸手去抓他:“我哪里像鬼!上官明德,你装什么蒜?”

  明德拼命挣扎着抵挡他的手,吓得全身发抖,几乎站不住:“离我远一点!走开!走开!你已经死!走开!开走开!”

  “都他妈是你们老奸巨猾的中原人害的,你把我妹妹弄哪里去?还矫诏我的军令逼西宛大军后退三百里?我当初就应该把你们扔在巨石阵里!费我半条命把你们救出来干什么!一个个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卓玉,卓玉,”路九辰竭力的按住他,“这孩子被你吓傻,别叫这么大声,冷静点……”

  

  卓玉憋一口气正要扑上去把这帮奸诈狡猾的中原人统统撕碎,明德突而哇的一声大哭起来,泪水仿佛破闸的洪水一般滚滚而下,连带着整个人缩到乾万帝身后,几乎要缩成一个不比娃娃大多少的小团子。

  “李骥……李骥……他们是坏人,把他们赶走……”

  卓玉慢慢的僵住,然后挑起眉毛,用眼角向下打量着明德,就像教书先生打量着没完成作业的弟子一样。

  然后他伸出手,用指尖优雅的戳戳明德的脸,肉乎乎的。

  “真吓傻?”

  他迅速的收回手指,疑惑的托起下巴,“不会吧,当初在悬崖边上我就要绞掉他脖子的时候,他也没吓成这样啊。”

  

  他这话不说还好,一说乾万帝的脸色就彻底变黑。不仅是乾万帝,连路九辰都忍不住尴尬一下。

  “卓玉,”路九辰咳一声,“这孩子印堂晦暗,神光不清,好像是受刺激啊。”

  卓玉蹲下身,伸出手指指向自己,问明德:“我是谁?”

  明德颤颤巍巍的盯着他不敢说话。

  “上官明德,你装傻呢你?”

  明德把自己缩得更小。

  卓玉额角抽搐一下,他伸手去在明德的脸上扒扒,然后抓住他手腕,两根指尖只略略把把脉,然后便冷笑一声:“他大爷的,失心疯啊。”

  

  有人说邪术发源最早在琉球,其实在当时,公认邪术最高明的便是青龙印卓玉。那些种种诡异的东西其实都是有一定道理作为依托的,利用自然、气候、阵法、草药等不为人掌握的知识,巧妙的综合在一起,装出玄而又玄的样子来,那便是邪术。

  卓玉的术法由来连路九辰都未必搞得清楚,但是他确实是当世最高明的人。这意味着他解大量丰富的知识,天文、地理、机械、建筑、气候、人文……这些他都或多或少的涉及一些,在他还没有以武学之名崭露头角之前,他就已经被西宛国先王誉为会走路的“武库”。

  人人都知道他会下毒,会传播瘟疫,会制造诡异而可怕的疾病;但是很少有人知道,他在医学上也深有研究。

  只是卓玉此生并未长寿,很多东西未能来得及整理成书,青龙印的种种秘学在他那一代,就彻底的断绝。

  

  房间里熏香袅袅,明德坐在床上,不断的想爬走,又不断的被卓玉抓回来摆弄。摆弄半天之后他抬起头,站起身拂袖便走。

  乾万帝拦在前边,微微的笑道:“国师既然诊,起码告诉个结果罢。”

  卓玉一晃,被拦下;再一晃,又被拦下。他索性站定在远处,淡淡的道:“拦我也没用,没救。”

  乾万帝脸色一变:“国师这是什么意思?”

  “便是没救的意思,”卓玉道,“他脑子已经坏掉,没开过印的天人遗族原本就活不长,何况他体质虚弱,早就不堪重负。平常人养着还能养好,他么,我看是危险。”

  乾万帝一震:“国师没有办法?”

  “不是我没有办法,而是我不能给他固本培元。”卓玉一甩袖口,踱着步往外走,“——给一个人固本培元原本就费力不讨好,何况留着这口气,我还想多活几年。凤凰家和我家原本就是血海深仇,我犯不着为他搭上自己几年阳寿。”

  路九辰默默的等在门口,看到卓玉出来也只是点点头。

  “好吃好喝的养几年吧,于其都受苦,不如都解脱。”

  

  路九辰转过身往楼下走,就在这个时候,突而耳后风声一闪。他已经敏感到极度警醒的神经猛地绷紧,一回头却只见卓玉僵在身后,乾万帝不知道什么时候近在身前,一只手自然的下垂着,一只手反握着一把匕首,从卓玉身后伸过来,弯成九十度卡在他的脖子上。

  锋利的匕首尖离皮肤不过间隙距离而已,在这样一个距离上,就算是顶尖高手也只要稍微大意就会当即血溅五尺。

  路九辰的脸色当即就绷起来,卓玉气海内半点内力不存,当年的武库现在不过是只剩苍白单薄的理论而已,较之普通人还差不多,和高手相拼是一点胜算都没有的!

  

  卓玉眼神一动:“皇帝,你想逼我?”

  “我是在请求你。”

  “请求?”卓玉笑起来,“没有这样子求人的。我卓玉现在别的没有,唯独骨头还是硬的,以命相逼硬让我做什么,那是没有的事。”

  他的神态简直称得上是优雅,“如果我还是西宛国的国师,为两国的交好,那救上一救也是值得的;但是现在我不过是个无欲无求的普通人,尊敬的皇帝陛下,你又能奈我何呢?”

  

此去经年

  春夜花拂玉宫墙,虽然不是那金碧辉煌的长安内宫城,但是富贵堂皇也一点不逊。雕栏玉砌、湖水碧漾,贯穿了整个庭院,深深的九曲十八弯。
 
  远处看是荷花盛开,其实这样的秾春时节,都是催开的荷花上抹了金粉胭脂,远远的望去便如梦如玉恍若仙花。中间散落着个别奇艳的,却是用上好的白玉精工雕成,料质雕工都是上上等,仅仅一朵便是世上奇珍之物;可惜入了九五之尊的君王眼,便只能与众一齐散落在月夜荷塘中了。

  一只莲舟在碧水间悠然穿行而过,卓玉披了一件细丝广袍站在船头,微风过去拂起白衣如练,一时仿佛不愿重回九天的南晋散仙。
  
  只是再怎么飘然出尘,也抹不掉眼底一点阴冷神色。他身后铁卫跪在船间,低声道:“自从退兵之后,举国带丧,女王殿下亲自出殡痛哭,再之后就一蹶不振了……大人赐下的名单上那些重臣虽然都兢兢业业,但是终归一朝气数低落,再难回复了……”
  
  卓玉默然不语,那铁卫等了一会儿,道:“属下斗胆请大人回国一震朝纲,否则人心杂乱不能安抚,将来也许……”
  
  “西宛,”卓玉蓦然打断了他,“——只是个小国。”
  
  铁卫猛地一顿。
  
  “想当年秦王一怒,刺杀三人;而天子一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泱泱天朝百万人,放眼而过,不知可当你我一怒否?”
  
  卓玉转过身,那个铁卫深深的俯下身去:“属下明白了。”
  
  细甲的光芒在夜色中仅仅只闪烁了分毫,便形如鬼魅一般迅速遁远了。卓玉还没有回过头,突而只听不远处传来金石交激的轻微一响,如果不是他警醒过人,估计那一点异动会快就会淹没在淙淙的流水声中。
  
  卓玉眉头一皱,整个人平平的顺着水面滑去,微风之间已经掠去了庭院墙角,那铁卫正被一人一掌拍在胸前,脸上当即就浮起了青黑之色。
  
  铁卫到底顽强,脚步一顿止住颓势,抬眼一看,惊呼:“路总管?”
  
  他们只知道国师已经脱险,然而被奸人所害,身负重伤,暂时滞留在中原,不便回朝;然而这个身为天敌的路总管为什么会和国师在一起,这个就谁也不知道了。
  
  路九辰神色不动,紧接着就是一个杀着直直的拍向那铁卫的天灵盖。就在这当口他手掌一顿,已经被卓玉从身后抓住了。
  
  “路九辰,你何必为难一介下人?”
  
  “名为下人实为手足,既然不好辖制,不如砍了方便。”
  
  卓玉到底没了以往强横的武功做底,眼看路九辰一掌拍上去,只得侧身过去挡住杀着。路九辰猛地一顿,就在这须臾间的工夫,那个铁卫已经趁着夜色隐没了。
  
  卓玉抚着胸,慢慢的笑道:“路总管意见好大。”
  
  路九辰冷冷的问:“你在西宛折腾完了,换来中原折腾了?”
  
  “……您这话真让人听不懂,”卓玉淡淡的笑着,说不出来的意味,“我自己有手有脚,当然愿意如何便是如何,您是不是管得……太宽了一点?”
  
  路九辰一动不动的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只见月光疏影之下,这人脸色益发冷俊秀美,阴寒难当。整整二十年过去了,当初的人都老了死了,当初的庭院都花开花谢了,当初少年的情怀已经在北漠孤寒中渐渐冷却,甚至当初的誓言都磨砺在岁月中消失淡忘了……唯独这个人,时光都在他身上静止,二十年过去容色如昔,竟然还是一样的灭绝人性,一样的……让人绝望。
  
  他曾经以为彼此之间是不一样的。二十年来他们身边的人流水一样的换,有的已经在岁月中销声匿迹,有的已经在塞外荒漠间化为尘灰。这么多年勾心斗角彼此算计,末了有一天,回头一看,他们的世界中只剩下了彼此,其他人都已经淘汰出局。
  
  他以为一切都会有所不同,实际上他高估了那个人所具备的人性。
  
  卓玉咳了几声,拂袖而去。就在彼此擦肩而过的时候,路九辰突而一只手伸过去紧紧的掐住了卓玉的咽喉。
  
  “……你就学不会一点人性吗?……还是你仍然是二十年前深山里野兽养大的狼崽子,永远都学不会人类的感情?……”
  
  那只手掐得是这么紧,好像就此要把自己的咽喉掐断。骨节慢慢的交错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卓玉想自己的脸一定很扭曲,说不定在月光下看去还很瘆人,但是他不在乎。
  
  他扭曲的脸色上竟然慢慢的浮起了一点甚至可以称之为微笑的表情:“……二十年前你就这么问过了。”
  
  路九辰逼近他,几乎鼻息都彼此交错,“我以为我能把兽变成人,现在看来你根本还是那个狼崽子,人世上二十年,全活到狼心狗肺里去了!”
  
  纠缠的人影在月光下扭曲,仿佛结在一起的水草,就算窒息到濒死,也难以分开。路九辰终究放开了手,卓玉猛地跪倒在地,一只手紧紧的揪着自己的衣领,指关节泛出了玉一样青白的颜色来。
  
  “路九辰,”他笑着喘息着,声音嘶哑仿佛在刻骨的嘲笑,“——你不妨再等二十年,看我有没有可能学会你说的人性。”
  
  他咳嗽着,扶着墙站起身,月光下衣裾葳蕤仿佛远古飘来的笙歌,迤逦远去。
  
  路九辰默然的,站在了原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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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药汁熏出的香在室内缓缓蔓延,就像雾气一样笼罩了坐在中间的卓玉和上官明德。明德早就被放倒了,歪在那里迷迷糊糊的,卓玉坐在他身后,用金针缓缓的扎进穴道里。
  
  他动作极其的慢,几乎看不出手指在动。大概一顿饭工夫才扎上一针,明德还没有醒来,他却已经脸色苍白如纸了。
  
  乾万帝在一边定定的坐着,脸上看不出来是什么表情,眼神却动也不动。卓玉手上刚一停,就听他厉声问:“怎么样?”
  
  他倒是没什么其他意思,只是心情焦躁,声音太过严厉,以至于卓玉冷笑了笑,温文的问:“不耐烦了?”
  
  乾万帝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只见卓玉手指微动,亮光一闪之间已经挟了一根两寸长的金针,刷的一下直接刺进皮肉之间。那一下狠得就像是拿刀子捅人,乾万帝失声道:“你干什么!”
  
  明德猛地被惊醒了,立刻泪眼汪汪的伸手去摸后颈:“疼!……好疼!……呜呜呜,李骥,我要李骥……”
  
  乾万帝立刻扑过去把明德搂在怀里,一边按住他要乱动的手。卓玉施施然站起身,一点也不以为意:“——我讨厌做事的时候有人在一边指手画脚。”
  
  乾万帝怒道:“你要封地要朝权要爵位,这些都完全可以,就算再封你一个国师都不是问题!只是明德什么都不知道,你又怎么了要拿他来出气?”
  
  卓玉原本已经走到了门口,闻言转过身,一言不发的盯着他们。他眼底的情绪很奇怪,好像有点好奇,又好像有点憎恶,更多的就是冷漠和刻薄的一贯优雅。
  
  “……就是因为他什么都不知道,现在拿来出气还来得及;等到了他恢复神智的那一天,我就等着看皇帝陛下你跳进自己掘的坟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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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卓玉走出门外,一手捂着胸前,顺着墙慢慢的往外走。
  
  乾万帝把他们带回接驾的钱盐课府邸,对外就说他们是民间的隐士能人,为以后带回京城加以重任做准备。卓玉每天给明德扎针治疗,配以秘方药熏,看上去不是很费力气的活儿,实际上却大损精元。
  
  路九辰站在走廊尽头的窗前,回过头来默默的看着他一步步走来。这几天卓玉的精力已经耗费到了极限,但是谁都知道他不是个好心做善事的人,他付出的每一点每一滴,将来都是要成百上千倍的还回来的。
  
  他总有办法在乱世中迅速的掌握权力,总有办法大权在握、叱诧风云。
  
  这个人天生就是活在乱世里的,可以刀头舔血,可以睥睨风沙,可以一朝戎甲加身笑傲天下,也可以身死箭下埋骨黄沙。
  
  路九辰突然想起很久以前的某一天夜里,时光是如此的纷杂以至于他忘记了是哪一年的月光,青石水滴声声响彻通宵,十几岁的卓玉摔下酒瓮,问:“你看得到未来吗?”
  
  “……我看不到。”
  
  “我能看到。”
  
  卓玉伸出手,少年劲瘦的手臂直直的指向远方的夜幕,星海浩瀚银河漫漫,参商正彼此罔更交替,“——我看到我无冕而王,我看到我战死在狼烟古道上……”
  
  卓玉走过来,长长的袍袖拖在花纹反复的华贵地毯上,露出一截优美的手腕,透出淡青色的血脉。路九辰站在他面前,注视着他的眼睛,风声中每一个音符都散落得破碎不堪。
  
  “你还记不记得……”
  
  卓玉看着他,幽黑的眼底隐隐寒光流转。路九辰默然了下来。
  
  还记得什么呢?
  
  原来那心心念念要记得的,我自己都已经遗忘在了二十年辗转岁月的烟尘中了……
  
  卓玉阖上眼,返身走过。在他身后路九辰突而开口,低声问:“……你看见未来,能看得到我么?”
  
  “你?”
  
  卓玉回头,久久的凝视着路九辰。大概过去了很久很久,直到光线从窗口铺陈的角度一再变换,明明昧昧,刹那间恍若经年。
  
  “……你不是……还要等我二十年的么?”
  
  
良辰虚设

  最后一根金针拔出皮肉,药香的雾气中两个人都冷汗涔涔。卓玉把明德放在榻上,自己站起身,只觉得眼前一花,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重新跌坐了回去。
  
  乾万帝猛地站起身:“国师如何?”他已经对卓玉的脾气有了深刻的了解,就算心急如焚也不会再说出半个重字了。

  “我不知道。”

  卓玉慢慢的收起金针,声音沙哑得好像嗓子里都要裂开了,“他可能会醒,也可能不会;什么时候醒来我不知道,醒来之后会不会恢复神智我也不知道……如果情况好,再加上今后保养得当,可能他从此就和正常人无异了。”

  乾万帝只觉得一颗心渐渐的沉下去:“那如果不好呢?”

  卓玉竟然语调还很平淡:“调理后事便是。”

  

  乾万帝无声的跌坐在榻边,明德躺在床上,眉心微微的蹙着,好像在睡梦中回忆起了什么让他压抑难解的事一样。

  卓玉歇了一会儿,喘了一口气上来,便笑着问:“陛下,有一句话我一直很想问你。如果我是你,我宁愿养一只听话温顺的猫而不是一个总是对主人竖起全身尖刺的刺猬。您怎么看呢?”

  乾万帝淡淡的道:“他是个人。”

  他的手指慢慢的抚平了明德皱起来的眉心,顺着脸颊一路往下,一直到唇角,然后在下巴上轻轻的滑过去。这个面对着天下江山都可以视若敝履的九五之尊的皇帝,原来也还保有一些可以当作珍宝放在心里的东西。

  

  卓玉蓦然想起那天晚上路九辰的话,他说:你根本就不算是个人。卓玉纵横这么多年来没谁的话能入耳,唯独路九辰说话,一字一句都好像能扎到心里去。

  如何就不是人了?只要自己感觉快乐,怎么就不算是个人了?卓玉一时恶气上来,霍然起身冷笑道:“只怕这个人神志恢复之后会更痛苦,也许他会恨不得回到浑浑噩噩神智无知的状态,甚至他会恨你擅自替他做出这个决定!——”

  “我知道什么对他是最好的。”乾万帝平淡的打断了,“我看着他长到这么大,他自己都不了解的我却能了解,他注意不到的地方我帮他注意到,我比他都更了解他自己。我知道他想要什么,只是他……说不出来而已。”

  卓玉阖了阖眼。他心里仍然很焦躁,但是毕竟做人做到他这个地步,就算失态也不会当真让人难堪的。

  他返身大步走出门,冷冷的丢下一句:“既然这样,那我预先恭祝早日康复了!”

  

  明德就这么一直没有醒来。眼见着南巡归期将近,他还终日昏昏沉沉的卧在榻上,既没有好转的势头,也没有把情况变得更坏的样子。

  卓玉每天给他灌进去一点内力理顺经脉,倒是一点不急。有时候看着这么个小美人儿躺在床上,看着倒可爱,忍不住懒洋洋的笑道:“你还不如就这么躺着,就跟那房间里挂着的画儿、摆着的玩意儿似的,至少还有个养眼的作用。”

  明德浑浑噩噩的人事不知,卓玉静了一会儿,听房间外没有人了,李骥在外边和路九辰下棋,一时半刻走不到这里。他在袅袅药气中微微的笑了笑,眼神闪动,说不出的诡秘。

  明德不重,卓玉一只手就可以把他整个提起来拎在自己盘着的膝上,两个手指勾起如刀,无声无息的重重拂在了他脑后大穴上。

  明德猛地弹起来,就像是被电流打了一般痉挛着,一声惨呼还没来得及出口就被卓玉一只手狠狠的堵在了喉咙里。他拼命的扭动着挣扎,然而卓玉死死的扣住了他两处大穴,一股辛辣之极的内力源源不断的就这么灌了进去。

  

  “……啊!”

  明德猛地回头伸手掐住卓玉,他胳膊上青筋完全爆了起来,眼神狰狞得就像择人而噬的野兽。卓玉哼了一声,一把掀翻他按在床上,两个人面对面的逼视着,各自都喘着粗气狼狈不堪。

  “你……你是谁?”

  卓玉冷冷的笑了起来:“我是谁你还不知道?上官明德,装疯卖傻也要有个限度!”

  明德愣愣的看着他半晌,突而点头喃喃的道:“是了,你是卓……卓……”

  

  那剩下的一个字堵在喉咙口怎么都出不来,他俯下身,痛苦的抱住自己的头,十个手指狠狠的插进自己的凌乱的头发里。混乱间他被卓玉强迫着抬起下巴,眼前这个异域俊秀的年轻男子森冷阴寒,仿佛在脸上戴了一个千年玄冰做的面具。

  明德想闭上眼不去看,但是卓玉强迫他睁开眼盯着自己的眼珠。他的眼珠渐渐浮起深深的碧色,诡异而华美的光华流转,仿佛眼瞳里小小的翡翠。

  明德渐渐的觉得手脚无力,脑子再次变得混混沌沌。他好像一直在沉睡,拒绝回忆和思想,只知道吃了就睡睡了就吃,勉强维持这具虚弱的身体的呼吸;眼下卓玉强行唤醒了他的神智,就像把一个溺水的人拎出了水面,但是紧接着又把他一拳头砸晕了。

  明德开了口,声音细弱恍惚:“……你是谁?”

  “——我是谁?”卓玉笑起来,一时仿佛居高临下,宽宏慈悲。

  “我是……我是你失散已久的故人啊。”

  

  他抬起手,轻轻的拂起眼前流水一般垂下的头发。额角的位置上一个一指长短的九爪青龙腾飞印,深深的印在了肌肤纹理中。

  仿佛一个机关被触发了,再微妙不过的契机却引发了轰然记忆,洪水破闸一样泛滥成灾。明德紧紧的盯着那个青龙印,脸上的神情都痛苦到扭曲了,这时就算他亲手掐住自己的脖子狠狠掐断,那也是不奇怪的。

  

  ……大火燃烧着,浓烟遮蔽了天空,巨石阵里青龙腾飞,站在倾颓的城墙上俯视乱军,亲眼所见东阳王被活活掐死时的惨状……

  一座一座的死城,瘟疫蔓延时黑气缭绕,满眼疮痍的天下江山,腐尸被成堆成堆的扔到水中,以至于阻断了滔滔江河……

  天山下寒风肆虐,单刀孤骑转战千里,一路踏着鲜血和尸骨前进,一直将穷寇追到末路之上。一箭的光华落进万骨成灰,定下的却是江山锦绣,终落别家……

  

  那些汉北的记忆,淮水之上冬日秣陵,灰白的官道上千里绝尘一骑苍红。那些已经被深深隐藏起来的过往,被这个懦弱的灵魂刻意遗忘,却被几枚金针翻了出来,肆无忌惮的昭告天下。

  那个浑浑噩噩痴痴傻傻的孩子以为可以躲在富贵温柔乡中吃吃睡睡沉溺一生,但是偏偏有人将他唤醒,把那血淋淋的现实展现出来,再给他一个残忍的微笑。

  “怕什么?有什么好怕的?”卓玉神态轻蔑而眼神温柔,轻轻的把手按在明德的肩膀上,“恢复神智的方法这么多,我就是要用最痛苦的办法唤你醒来……天人遗族绵延数百年,哪里有过你这么懦弱的子孙?”

  他的手好像可以传递巨大的力量。明德渐渐安静下来,目光恍惚的盯着他。

  “怕什么,”卓玉轻轻的笑道,“还有我呢。”

  

  不管那些人如何散去,最高最寒冷的那个位置上,始终有他在。

  仿佛神祗俯视人间,江山易主改朝换代,也无法动摇他一袭黑衣下狰然的威严。

  此时乾万二十年起,卓玉在朝掌权;随后几年,权倾朝野,声震天下。

  

  那天晚上明德睡得很不安稳,好像随时都会醒过来一样。乾万帝半夜被惊醒,他猛地起身,只见黑暗中明德紧紧的蜷缩起来,痛苦的撕扯着自己的头发。

  “明德!明德!”乾万帝紧紧的按住他,不顾他挣扎时狂乱的撕咬,“——是我,是我在这里!明德,你醒醒!”

  明德全身颤抖着,他想要咆哮,但是喉咙里发不出一点声音。

  “是我在这里……”乾万帝颤抖着手抚摸着他的脸,“是我,李骥,我在这里……我等了你……很久了……”

  明德涣散的目光渐渐聚焦到他脸上,不知道过了多久,才沙哑的开口问:“……皇后呢?”

  乾万帝心里猛地一沉。

  “东宫……我应该在东宫……这是哪里?”明德推开乾万帝,踉踉跄跄的起身往外走,“这是哪里?这是哪里?……谁在这里?我要回去!我要回去!——”

  乾万帝扑上去从身后抱住他。明德狂乱的挣扎着,狠狠的踢打着,低头撕咬着乾万帝横在他胸前的手臂,直到口腔里泛出血腥的咸味来。

  “明德……明德……你看看我,你认不出我了吗?……你看看我……”

  明德恍惚回过头去看着李骥。月光下这个男人完全没有一点九五之尊应有的样子,他那么狼狈,就好像朦胧的记忆里那个耐心温柔的男人一样。

  明德皱起眉,轻声问:“你是李骥?……”

  乾万帝重重的点头。

  “那……”明德抱住头,“……那皇帝……皇帝是谁?”

  乾万帝愣住了。

  明德跪倒在地,声音破碎仿佛呻吟。

  “我……我脑子很乱……你让我想想,让我想想……”

  

  他就保持着这个姿势跪在地上,乾万帝紧紧的搂着他。这是一个亲密无间的姿态,就仿佛他们真的彼此相爱。

  乾万帝一动不动。过了不知道多久,明德渐渐的放软了身体,渐渐的陷入了昏睡前的朦胧中。

  “很久以前我就一直想问你,”乾万帝看着黑暗中空气里漂浮的某一个点,声音也恍惚飘渺无依了,“……明德,我这么喜欢你,你到底还害怕什么?你怕我?”

  

  过了很久很久,夜色已经深了,他甚至以为明德已经睡着了的时候,却只听怀里那个声音几乎不闻的、就仿佛是坚冰中破冰一样渗了出来。

  “我怕那个皇帝……”

  “……皇帝很坏么?”

  “嗯。”

  “那我呢?”

  明德又想了很久,好像那么一个迟疑间,就匆匆从头过尽了这么好几个春冬。

  “你……我不怕你,我喜欢你……”

  

  

与何人说

  第二天开始起明德又陷入了沉睡,偶尔醒来,眼神清楚,问他话他也不理,但是当他开口的时候却语句清晰有条有理。

  张阔去送过一次茶水,见他这样,也不敢多说,低眉顺目的又退了出来。

  有眼睛的人都知道当日那个清帧殿里娇贵柔软的小美人已经不再了,那个被蛰伏起来的灵魂又回到了这个身体里,带着一贯残忍而凉薄的本性,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破茧而出。

  所幸乾万帝也没有跑去和他交谈,南巡归期以至,一行人浩浩荡荡的回朝,沿途数十里官员相送,十几天就龙舫抵京了。

  

  皇帝归京那是一件大事,在朝的所有官员都跪在城门口接待,原本被圈禁的太子突而得了赦令,圣旨上让他带领朝廷大员在宫城之外准备接驾。

  太子已经被圈禁经年了,每天除了念经讲佛便是养花种草,乍一得到圣旨,别人都欣喜若狂,唯独他自己倒是皱起眉,叹了口气:“看来是逍遥日子到了尽头了!”

  清河公主看着他,想说什么,却终究叹了口气什么也没有说。远远的奶娘抱着小明秀走来,那小娃娃手里还抱着一只神情威武的小猫,咯咯笑着玩着,一见母亲立刻奶声奶气的叫:“娘亲!”

  清河公主连忙过去抱起他。这孩子竟然人如其名,明秀聪慧异乎常人,才一岁多便会跟着宫人后咿呀学语,见了太子也笑嘻嘻的鹦鹉学舌:“恭喜父皇!恭喜父皇!”

  周围人都大为变色,清河公主慌忙捂住他的嘴:“这孩子乱说什么呢,让人听见还活不活了!”

  太子却半跪下去,抚摸着孩子肉嘟嘟的小脸儿,叹了口气,怅然无语。

  

  第二天一早正宫门外黑压压跪了一地的朝廷大员,为首的太子率太子妃、清河公主、皇太孙、并宰相将军率文武百官、御林军等,浩浩荡荡几千人恭候接驾。到正午时宫城大门轰然开启,几百仪仗过后,只见一架明黄色龙撵缓缓从正门驶来。

  所有人都跪下去三呼万岁,那声音震天动地,连龙撵之内都能隐约听见。

  明德坐在软垫上侧耳听着,听了一会儿突而笑起来,淡淡的问:“那个时候我也是从这个门里进来的吧?”

  

  乾万帝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叛乱那天。一般将领归朝是依次按军功进门的,就算你功劳盖过了天,也最多是从正门靠边进来。一般从这个门里堂堂正正冲过来的,除了皇帝登基,就是娶元后、出大殡、祭天祭祖了。

  乾万帝低声道:“现在没必要提这些了。”

  明德沉默下来,只静静的听着外边司礼监的官员尖声的读礼辞。龙撵里是这样堂皇富贵,他单单薄薄的坐在那里,就好像随时都会被淹没在这富贵中一样。

  乾万帝伸手想搂过他,但是终究没有动。

  

  礼毕进门,龙撵一直驶入正泰殿上,皇帝登朝,群臣来拜,外边礼炮放足七百二十声响。

  乾万帝回京之后的第一道旨意是重新起用太子。其实这已经是不出意料的事了,就算太子再怎么无能平庸,但是这么长时间起起落落都没有被废,那估计这辈子都不会再被废了。

  第二道旨意就大出意料了,乾万帝没有和户部打过招呼,直接就下旨:汉北人氏卓玉,有异能,可当大任,应为国师。

  

  这简直能在朝中引发一场重量级的地震。丁恍和夏徵两个老狐狸首次取得了空前的一致,他们都跪在宫门之外痛哭流涕,一个个争着用刀子抹自己的脖子,争先恐后的扯着嗓子嚎叫:“臣要死谏!臣要殉国!”

  甚至连一贯悠然物外的太子都被惊动了,就算他再怎么不懂事也知道卓玉这人有多么嗜杀残忍心理变态;这都还不是重点,关键是谁都知道,卓玉是西宛的国师!这人曾经率领着三十万铁骑、把屠刀直接插进了中原的心腹!

  太子的车驾来到正泰殿禁闭的宫门外,丁恍和夏徵此时空前的齐心协力,一人拉住他一边衣角痛哭流涕的劝:“太子千万要阻止陛下啊!”

  “卓玉此人大恶,当杀之以为快啊!”

  “是西宛人都不要紧,哪怕起用路总管也不能用卓玉啊!”

  “太子!一切都拜托在太子身上啦!”

  

  这时候开国上百年,前朝混乱的政治局面还没有完全消失在人们的记忆里,一个人历经几朝几代都是常事,甚至弃主投靠他人也不是什么大惊小怪的事。所以任用一个西宛人其实没有什么,如果是德高望重如路总管,那反而可以称得上是一件美事;但是如果是卓玉,那简直就是让这群大臣们和一个杀人狂魔一起上朝,谁知道卓玉会不会突然兴致勃发,在朝上动手杀一两个人来玩玩?

  太子无奈的点点头,这边安慰两句“宰相不用担心一切都包在本宫身上”;那边补上两句“首辅大人保重别哭坏了身体”;然后好不容易脱了身,张阔早就等在了玉阶之下。

  太子咳了一声,整整朝服,肃然道:“儿臣求见父皇!”

  张阔深深的俯下身。

  “殿下请这边来,皇上一直在大殿上等您……”

  

  在太子的印象里,正泰殿一直是很威严而高不可攀的。

  这座已经在宫城里屹立了数百年的宫殿自从开国之日开始起就一直是整个天朝政治权力的中心,无数权力的更替都在这里发生,仿佛走在正泰殿的石阶上,从砖缝里都幽幽的回荡着百年前征战号角、礼炮轰鸣的声音。

  太子还很年轻,虽然不会视权力如粪土,但是他终究不喜欢。

  太子已经被一个威严的父亲和一个强势的妻子所压制惯了。他习惯于把一切都推诿给别人,自己畏缩着,把信心、希望和勇气都付之于飘渺无依的万乘莲华、香象佛国。他习惯于信仰权威,他习惯了伏在地上,看着其他人站在朝堂上。

  然而今天他看见乾万帝站在空荡荡的大殿上,一贯威严而让人生畏的父皇,突然好像多了一些难以言说的沧桑和无力的意味。

  太子小心的上前跪在地上:“儿臣给父皇请安,父皇……”

  乾万帝蓦然打断了:“平身吧。”

  他的声音听上去一点温度也没有,太子原本想好的说辞全都忘了,一时之间卡在那里:“父皇,儿臣今日、今日听说、听说那个西宛国师,……”

  “你是为了卓国师的任命而来的吧?”

  太子不知所措的点点头。

  “你很奇怪为什么朕重用他?”

  太子这次连点头都不敢了。

  

  “卓玉这个人,心狠手辣、野心勃勃,他有些能力,也喜欢弄权。”乾万帝回过头,看着太子,“——他和一般的朝臣有一个最大的不同,就是一般人弄权都是为了满足自己的欲望:富贵满身、位高权重、荫妻封子、享尽尊荣……但是他不是这样的。他弄权,纯粹只是为了掌握和运用权力罢了。”

  “西宛之前只是个属国,国王懦弱,后党专权,眼见着就要被月氏吞并。卓玉举兵夺权之后没有立刻掌握朝政,而是在天下人面前誓师出征,杀了一千多个怕战的官员将士,然后亲自带兵收复了千里失地。他当权十几年,一般人早就享尽富贵了,他却吃住都在王宫里,十几年没动过国库一分钱。”

  乾万帝看着太子,一字一句的道:“——这人就是个治国的机器,你不能把他当作正常人来看。你把朝政交给你的妻子,她就可以让天朝变成她娘家的天下;你把朝政交给重臣,可能有一天改朝换代了江山就会姓丁姓夏;但是你把朝政交给这个国师,你什么都不用做,这个天下还是会姓李。”

  太子隐约有些不祥的预感,“父皇您春秋正盛,您不要……”

  “你即位之后,丁家为了保权,一定会和夏家相抗;夏家拥护有功,一定会功高欺主。你有什么事疑惑不定的一定会去请教清河公主,这样朝政大半就落入了妇道人家手里。朕活着一天,他们忌惮着朕,还不敢对你怎么样;万一朕不在了,你唯一可以倚靠的就是卓国师。”

  太子僵住了,乾万帝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

  “所有人都有可能背叛你,唯独他不会,因为你这个皇帝的存在就是他权力的最大保障。如果没有了你,他一个异族人,在天朝是活不下去的。卓国师这个人,就是我留给你最后的一个保障了。”

  “可、可是,”太子结结巴巴的,“万一他会起反心,万一……”

  乾万帝冷冷的道:“这人是乱世中的国之栋梁,却不能当盛世里的守君之臣。将来你退位的时候,可嘱托太子明秀,务必……将其毒杀。”

  

  太子不由自主的喃喃着道:“可是父皇正当鼎盛之年,完全没有必要……”

  乾万帝没有看他。他的视线穿过太子,望向了空旷的正泰殿里不知名的方向。

  那巍峨而堂皇的建筑是如此的巨大,以至于湮没了历朝历代无数的帝王。他们生在这里,死在这里,末了史书上记上一笔,所有人都记得他们是帝王,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太后以前说过一句话,可惜当时朕嗤之以鼻……”

  乾万帝缓缓的阖上眼。

  “——可能朕……真的没有那个所谓的……真龙之命……”

  

  也许是正泰殿太过巨大了,以至于暮色四合,一个国家的皇帝和太子的身影被淹没在其中,竟然无限的微缈。

  好像浮尘一样茫然的沉浮,很快就消失再也不见了。

  

  

富贵闲人

  太子走出正泰殿的大门,污浊沉闷的空气被远远的抛在身后,眼前是玉阶上宽阔而空旷的月台。从宫城红砖碧瓦上望去,阴霾的天穹广袤而岑寂,连一只鸟儿振翅飞过的影子都看不见。

  突而身边有一人道:“太子。”

  太子别过脸,只见卓玉披着黑袍站在一边,抱着臂,宽大的袖口里露出来一截手腕,白得几乎没有一点活气。太子以前在西郊猎场见过这个人,虽然感觉可怕,但是至少还是活的,给人威严而冷俊的感觉;现在这个样子不知道为什么,竟然苍白到行尸走肉一般。

  

  “卓国师,有什么事吗?”

  卓玉淡淡的笑道:“臣看太子面有喜色,在此先恭贺殿下了。”

  太子勃然变色:“本宫有何喜事,怎么会面有喜色?国师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最好给本宫说清楚!”

  卓玉长久的静默的看着他,阴冷的风从他们之间席卷而过,黑色的衣袍飘拂而起又徐徐垂下,“……陛下已经拟定于下月初让位于你,太子得以早日登基大宝,有何不喜?”

  太子厉声道:“你以为本宫登基后你就可以总揽朝政了么?卓玉,别忘了你归根结底只是个异族人,西宛由得你翻云覆雨,天朝却由不得你乱走一步!”

  卓玉失声笑道:“……太子还是太年轻了啊。”

  

  太子什么时候被人这么说过,一时只觉得愤恨不已,对于父皇退位等等变故的惶恐和愤怒都一股脑的推到了眼前这人的头上,忍不住逼上前一步一把拎起了卓玉的衣襟:“你以为本宫年轻好欺负么?你妖言惑众迷惑得父皇退位,然后想趁机控制新帝、把持朝政,你以为你司马昭之心别人都不知道吗?”

  卓玉轻轻的推开他,声音轻柔得近乎耳语:“……我在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是西宛的国师了……”

  他伸手去捋平太子的鬓发:“……像你这样的年轻人,就算知道我打算做什么……那又怎么样呢?……你又能怎么样我呢?”

  

  太子猛地推开他,狠狠一巴掌打在他脸上,啪的一声脆响。

  卓玉的脸被打得偏到了一边。

  

  “如果我真的登基了,”太子指着卓玉,几乎要指到他的脸上去,“——如果我登基了,我一定让你在天朝永无立身之地!卓玉,你记好了,我一定让你在这片土地上永无立身之地——!”

  他的声音近乎嘶哑,一字一句直指入心。卓玉眼底厉色一闪,他缓缓的抬起手,在太子看不到的地方,袖口里的傀儡蛊发出阴森的光芒。

  

  卓玉其实不怕这个年轻的太子。

  但是那样的诅咒太过凄厉,凄厉到让他产生一种不祥的错觉。

  这一切的背景,譬如那阴霾的天空和混杂的铁和血的气味的风,都让他隐约回忆起以往沾满了金戈铁马、血腥斑驳的一切。那些东西被他刻意的遗忘在心底深处,在这一刻突然被年轻的太子的愤怒所激活,让被埋藏起来的隐忧都刹那间排山倒海而来。

  他伸出手,还没来得及有所动作,突然被一只手从身后伸出来紧紧地抓住了手腕。

  “路九辰?”

  

  卓玉偏过头,路九辰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身边,紧紧的攥着他的手腕骨:“你适可而止一点。”

  卓玉轻声问:“这管你什么事?”

  路九辰淡淡的道:“我已经受命监管宫城,当然首要保护的就是这个太子的安危。你说这是不是关我的事?”

  卓玉放开手,视线从太子身上转回路九辰脸上,轻轻的笑了一声:“果然如此!”

  他决然转身便走,路九辰一时冲动,道:“卓玉……”

  卓玉步伐不停,冷冷的道:“没想到此生还能再一次同朝为臣,路总管,我改天再上贵府拜访好了!”

  

  路九辰伸出手,可是卓玉那飘扬起来的衣带已经轻轻的从手边上滑了过去。他站起身怔怔的看着卓玉决然远去的背影,慢慢的阖上了眼。他仿佛看见两个人从遥远的彼端越走越近,在某一个时刻相交缝合,然而在那短暂的刹那过后,就是永无止境的渐行渐远。

  

  太子离去之后正泰殿里又恢复了岑寂,那种能压死人的富贵和厚重让人窒息。天色已经渐渐的晚了,几百支雕凿精美的宫烛在镶金灯架上光华摇曳,隐约映出屏风后站着一个削瘦的身影,半晌一动不动。

  乾万帝叹道:“明德,你都听见了?”

  那个身影在屏风后,只映出一点隐约的轮廓,连声音都飘渺得几乎不闻了,“你这是做什么呢?李骥,你想让以后的史书怎么说?——乾万帝因色而废天下,这样的名声流传后世,被指着脊梁骨的是你还是我?”

  乾万帝道:“我不准他们说,史书上又怎么会记!”

  明德笑了起来,就像是听见了什么非常好笑的事一样:“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啊皇上,史书上不记,民间就不传了吗?宫廷就不说了吗?每个人都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了吗?有一天你发现自己成了昏君,你后悔的时候那责任到底应该归于谁呢,你还是我?”

  

  屏风被掀开发出巨大的声响,在空旷的大殿里久久的回响。明德抬起头,被紧紧的抱在男人的怀里,那样的紧,就好像急切的想表达什么一样。

  “我不会后悔的,”乾万帝说,“我以前做了很多错事,但是这不影响我今天仍然能站在这里,对你说我喜欢你,我爱你……明德,我们一起去江南好不好?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明德没有说话。

  几百支华美的蜡烛,跳跃的火苗映在巨大的宫墙上,勾勒出微微颤动的影子。大殿里是如此安静,以至于他们之间只能听见火苗燃烧时发出的轻微的劈啪声,和彼此呼吸的声音。

  “明德,你愿意和我一起走吗?”

  “一起去江南,现在正是江南最美好的季节,我们可以置办一座大宅子,没有任何人打扰,你也永远不用害怕任何东西……”

  “……你愿意吗?……愿意和我……一起走吗?……”

  

  明德轻声问:“如果我不答应会怎么样?”

  乾万帝阖上眼。

  不答应会怎么样?像很久以前他们之间发生的那样,强行带走、监禁、用一座富贵的囚笼关住彼此、互相憎恨着纠缠,消磨掉他们之间最后的一点爱?

  “如果我不答应的话,”明德轻轻地说,“我会继续留在这座京城,在这座皇宫里面对着以后数十年人生……可能有一天我变老、变丑、变得被你讨厌了,然后你会有很多很多年轻美丽的男人和女人,皇后、太子、太后……那些所有人都像被翻过去的书页一样,永远的消失在你的记忆里,连同着我一起,在深宫不知名的某处消磨时光到死……”

  

  乾万帝想说什么,但是他说不出来。

  “李骥,”明德说,“你说你现在爱我,我相信。但是我不相信你会一辈子爱我。”

  他轻轻推开乾万帝,退去了半步,直视着这个男人。

  “——我不相信。”

  

  乾万帝站起身,明德毫无表情的注视着他,烛光映在他的侧脸上,映得那长长的眼睫垂下蝶翅般战栗的阴影。

  “李骥,如果你现在要我做出一个回答的话,那么我告诉你,我答应你,我跟你一起走。但是那并不表示我们之间可以从头开始,我只是不愿意有朝一日被你遗忘在这深宫的角落里,慢慢的带着回忆渐渐老死……”

  乾万帝突而走过来,大力的按住明德的肩膀,手指都深深的掐进了明德锁骨下的柔软的皮肉里。

  “你爱过我么?”这个男人的眼神濒临绝望,“明德,你到底有没有爱过我?”

  

  “我不知道……”明德把脸埋在自己的掌心里,声音破碎而迟疑,“……就算爱过又怎么样?你其实并不需要我爱你,你只需要我按你说的去做罢了……”

  

  他们之间的距离很近,只要一伸手就可以把明德抱在自己怀里。然而乾万帝顿在了那里,好像突然就不能动了一样。

  其实已经很晚了,夜风呼啸而起,从敞开的大殿门口席卷而入,潮水一般汹涌而来,侵袭着每一寸空间。

  唯独明德站在那里,被完全挡在了乾万帝怀里。

  那一片空间安宁静好,波澜不起。

  

  月初,乾万帝宣布退位。

  京师百姓沿途求恳,朝中大臣纷纷跪谏,而帝充耳不闻。

  国师卓玉上表,称国家动荡而太子年轻,恐怕发生不测,求皇上暂居京城,每月朔月日以太上皇身份垂帘听政。

  帝允之。

  同时下旨令上官明德离京,在烟花三月最美好的时节里下扬州为官,政务不涉,仅以养花种草、抚琴玩鸟为其事。

  倾国之力,竟然只保了那一个人衣食无忧、高枕安卧;在自己看不到的千里江南外,做个消消停停的富贵闲人。

  

世间如梦

  

  小荷初露,清泉流石。五月初夏时节,绫罗轻纱满街。娇声笑语越墙院,淅淅沥沥,仿佛莺啼。

  

  一个清瘦少年懒洋洋倚在府中花园的石椅上,着了一件白底暗银的对襟长袍,拿着扇子轻轻的磕着手心。他面前石阶下站着一排女子,都是正当芳华的年纪,原本应该娇花一样惹人怜惜,可惜一个个都战战兢兢的,生怕一个不慎便被遭遇横灾。

  张阔叹了口气,低声道:“明德公子,扬州府进献给太上皇的二十美女全都在这了,陛下说了,一旦抵京就直接送回江南公子府上,连宫门都不用进呢。”

  明德奇道:“送给李骥的美人,干吗转到我家来?”

  张阔吭吭哧哧的只是笑,明德在那一排女子脸上扫过去一圈,便问:“李骥要当和尚了?”

  张阔接口道:“可不是嘛,您在这儿摆着,哪里轮得到……”

  明德便笑起来,打断了他:“成,臣有幸获赐美女二十人,决定供奉上献给当今天子,你把她们都带回京城去吧。”

  

  那些女子一听,全都松了一口气。

  她们刚刚被送上京城的时候就被宫中资历深的嬷嬷们偷偷教导过,说是太上皇要把她们全送给江南明德公子府上去当丫鬟。那个明德公子呀才叫一个心狠手辣,他进宫之后后宫就愣没生出一个皇子来,好容易有个贵妃怀上了,结果莫名其妙的便被人活活掐死了……知道那个由丁贵妃升上来的皇太妃吗?她原本是不得圣宠的,当年明德公子病重不治,亏得她三番五次的看护照顾,皇上感念旧恩,这才升的她皇太妃……你们几个小蹄子儿们哟可小心了!那个公子长得跟天仙似的,手段却狠得像阎王!……

  那嬷嬷也是,好的不说专说坏的,把这二十个娇娇弱弱的美人儿吓得魂飞魄散,回来的一路上是日也哭夜也哭,好像抵达扬州之时就是她们下黄泉之时一样。见了明德的时候更是连大气也不敢喘一下,一个个瑟瑟索索的,倒是更显出几分可爱来。

  这眼下一听不仅不杀她们,也不要她们当丫鬟,相反还赐还给宫中的皇帝,简直是一喜之下大出望外,一个个都轻飘飘不知身在何处了。

  

  张阔为难的道:“公子一番心意皇上一定感念,但是公子有所不知,眼下这后宫里醉贵妃得宠,皇上赶着伺候都来不及,哪敢……还一下子就二十个……”

  明德淡淡的看他一眼:“不妨。递一个帖子上去,就写:‘臣弟敬赠,请皇兄尽管好生享受,无需担心国是’。那皇上就自然不敢动她们了。”

  这个年轻的皇帝有三怕:一怕自己老婆,因为老婆厉害能管事,儿子是个偏心眼,专门黏糊他妈;二怕卓国师,因为国师辩论国是时引经据典义正词严,经常把满朝文武都驳得体无完肤,一张张老脸就跟霜打过的茄子似的;三怕远在江南的小皇弟上官明德,因为明德实在太可怕,虽然现在已经管不着他了,但是小时候的心理阴影仍然在,管得他这个长兄好生没面子。

  张阔心里默默的为年轻的天子哀悼了三分钟,俯身道:“奴才领旨。”

  

  二十个美人呼啦啦拉到京城,再被呼啦啦送来扬州,还没喝上一口热茶,就集体上车呼啦啦再送回长安宫里。结果当天醉贵妃大怒,明秀小太子大哭,母子二人一致觉得当爹的有外遇了,搞得皇上灰头土脸,大晚上的被一脚踢出去委委屈屈睡书房。

  回到书房里二十个美人一齐拥上来,触目所及,满眼珠环翠绕软玉温香;结果这边还没来得及左拥右抱,那边张阔默不作声递上帖子,上边十二个大字墨汁淋漓黑白分明:

  ——美人在怀,拙政废国。臣弟敬赠。

  力透纸背字字狰狞,年轻的天子仿佛能透过纸张看见小皇弟那张明艳无双气势惊人的脸。

  

  可怜的皇帝,贵妃在寝宫、美人在书房;他窝在冷宫里,凄凄哀哀的熬到了天明。结果贵妃以为皇帝宿在美人处,美人以为皇帝宿在贵妃处,第二天齐齐上门来闹,年幼的明秀小太子还趁乱往龙袍上抹了好几把鼻涕。

  皇帝心说这日子没法过了,赶紧掏出来一套压箱底的平民人家衣服,打扮打扮出了宫,带了几个侍卫下江南。

  下江南干吗?

  ——去投奔他有吃有喝高枕安卧的小皇弟。

  

  _

  

  明德早上打开门,一抬头看见他哥,满脸哀怨的倚墙站着,活脱脱一个饱受家庭暴力的可怜男人样。明德一看便笑了,拿袖子掩在口边轻轻的咳了几声,轻声缓气的问:“皇上不在京城坐镇,千里南下所为何事?”

  年轻的小皇帝期期艾艾:“明德,我……”

  明德肃然道:“君臣有别,皇上请保持距离。”

  天子于是知道犯了错,赶紧改口:“朕……”

  明德飞快的打断了:“近期扬州有人起兵造反?”

  天子一愣:“……没有。”

  “有贪官污吏封城锁地?”

  “……没有。”

  “有水患灾患瘟疫横行?”

  “……没有。”

  “可有任何急事要事?”

  “……没有……”

  明德微笑起来,仿佛春花秾艳繁复盛开,紧接着脸色一板,寒光照人:“——那皇上白龙鱼服下江南,难道就是为了游山玩水拙政废国?”

  可怜的皇帝被结结实实冻在原地,半晌无限委屈:“……朕就是想念皇弟,情不自禁、度日如年……”

  可惜哀兵政策无效,明德脸上的表情变换好几次,紧接着由愤到怒、由青到白,然后神奇的变了一身凄惨,袖口一振,柔弱不堪的在眼角轻轻点拭,仿佛真的抽泣起来一般:“……皇上竟然因为不肖臣弟而荒废朝政,臣弟愧对祖宗愧对天下……臣弟不能为皇上分担而为憾事,万万不料此身已为家国累赘,简直教臣以何面目面对天下人!皇上!臣愿请死以谢天下!求皇上将臣杖杀!将遗骨置于御书房内!臣愿我天朝千秋万代永世福泽连绵不绝……”

  

  可怜的皇帝石化在了原地,一阵萧瑟寒风吹过,卷起枯叶两三片。

  “……明……明德……你……你要把遗骨放在御书房做什么……”

  明德淡淡的看他一眼:“好天天监督着你鞠躬尽瘁为国为民。”

  皇帝只觉得脆弱的小心肝嘎嘣一声全碎了。

  明德恭恭敬敬让开一条路,通向大门外:“陛下请。”

  年轻的天子被老婆儿子和弟弟同时抛弃了,凄惨的抹了把眼泪,转身回京城。就在这时明德一抬眼看向他带来的侍卫,只看了一眼,突而顿住了,然后轻飘飘的道:“慢着。”

  

  皇帝立刻转过来,就像一条满眼期待的小狗,刹那间明德看见了他身后那条其实不存在的摇来摇去的尾巴。

  明德慢吞吞的返身往大门里走:“……大老远的来,不好一下子就走,留着住几天吧……”

  皇帝不用回去面对老婆儿子和小妾们的脸色了,立刻兴高采烈的摇着尾巴跟了上去。结果堂堂皇帝白龙鱼服,只分配了一间小厢房住着,搞得皇帝很郁悴;大晚上的抱着个枕头去敲明德的门,可怜巴巴的表示,想和弟弟一起看雪看星星看月亮,从诗词歌赋讨论到人生哲学。

  明德却不愿意和他哥一起看雪看星星看月亮、从诗词歌赋讨论到人生哲学,直接丢了一个枕头出来,冷冷的道:“再不睡觉就送你回京城!”

  他哥伤心的抽抽鼻子,乖乖回去睡觉了。

  

  _

  

  卧房里红烛高悬,桌上放着几碟小菜、一壶酒、两个瓷杯,明德一个人独酌到后半夜,只听窗外风急,吹得树枝沙沙作响。他起身去关了窗,却不再回转,只在窗前站了良久,默然道:“还要我请你出来不成?”

  李骥慢慢的从暗处踏出来,只一身布衣,闲散随意而气势不减,一如当日号令三军的堂堂天子。他走到桌前兀自一坐,笑问:“你怎么认出我的?”

  “区区一张人皮面具罢了。”

  “我一路跟来,没有任何一个人发现不对。宫中秘制的人皮面具,也就你能当儿戏一般了。”

  明德不言不语,走到桌前斟了一杯酒,刚举到唇边就被一只手抓住了。李骥把他细瘦的五个手指满把抓在掌心,继而俯过身,就着明德刚刚沾唇的地方,把那杯酒一饮而尽。

  明德习惯性的要刺他两句,李骥打断了他:“明德,你是能看透所有的人皮面具呢,还是你仅仅只……”

  ……仅仅只认得出来我?

  明德脸色一变,还没来得及一口否认,李骥笑着抱过他,紧紧地把他搂在怀里。

  “这么好的时候,别说煞风景的话。明德,我很想你……你想过我没有?”

  明德想推拒,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手脚都使不上力,就像是喝醉了一般,一股窃然的暖意从心底升上来,让他板不下脸来真正抗拒什么。

  “你看,我都禁欲成和尚了……”

  李骥亲吻着明德的唇角,轻缓的诱哄他张开牙关。果然明德迷迷糊糊的想说这是你自找的,但是刚一开口,就被结结实实的攻略了城池。

  

  唇齿间纠缠的热度急剧上升,等明德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被放倒在了床上。男人粗糙的手掌在细嫩的大腿内侧摩挲着,唇齿流连留下酥软的甜美快感。

  这种快感累积得太过迅速,明德感觉到自己下身的器官被握住了。他哼了一声,颤抖的手抓住李骥的手臂。

  “可以吗?”李骥的声音有些沙哑,明德确定如果自己说不要,今晚他们两个都不会好受。

  他咬起牙,“……快点!”

  话音刚落一阵风暴般的快感席卷了他,男人有力的臂膀完全压制了他有可能的挣扎,他只能被动的承受那种刺激和愉悦。就快要喷发的时候李骥突而停了手,亲吻着明德带着一点泪迹的眼睫,然后趁着他神志不清的时候用指关节侵入了禁区。

  在□处被迫停下的痛苦混合着快感,仿佛鞭子一样鞭笞着身体。明德弓起身,喘息着呻吟:“……别……别停下……”

  李骥轻而易举的把它理解成了另外一个意思,他笑了起来:“好。”

  紧接着他一把把明德抱了起来,重重的把自己插了进去。身体向下所产生的重力迫使他们结合得更深,闪电般的快感让脑海里一片空白,明德连一句话都来不及说就软了下去,仅仅靠李骥横在他腰间的手来勉强支撑。

  

  喘息连接着不成语调,房间里只听见红烛燃烧时发出的轻微的劈啪声,和身体交合时发出的淫靡的水声。烛影在床榻间摇曳,恍惚他们彼此合为一体,亲密相惜从未分离。

  

  “……下一次放我进门要等到什么时候?”

  温热香汤熏得明德昏昏欲睡,李骥轻声唤了他几次都不醒,于是轻轻咬住他的耳朵尖儿舔舐了一下,明德猛地一个激灵:“不要乱动!”

  可惜因为□过后的沙哑,这声音更像是诱惑的欲拒还迎。

  李骥笑了起来:“下一次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才能踏进你这个府邸的门,既然这样不如索性一次把帐结清……”

  明德还没反应过来把帐结清是什么意思,就感觉身后一只手很不规矩的按在了腿间。他倒抽了一口凉气,声音明显的底气不足:“……放开……”

  与之相对的是刹那间被彻底贯穿,刚刚被蹂躏完的穴口没有一点抵触的顺从的接纳了巨物,明德喘息了一声,被李骥堵在了喉咙里。

  

  “……京城的冬天越来越冷了……”

  说话的声音慢悠悠的,一点也没有自己正在点火燎原的自觉。

  借着水流的润滑和撩拨,感觉益发的鲜明,明德几乎站不稳:“你还啰唆什么?混蛋!……”

  “我在为我以后的福利着想。”李骥慢悠悠的凑在他耳边低声说,连呼吸间的气流都缠绵在一起,“说罢明德,我要是来这温暖湿润的江南过冬,这每连个落脚的都没有,可怎么是好呢……”

  “关……关我什么事!……”

  体内的巨物突而狠狠动了一下,酥麻的感觉仿佛电流一样蜿蜒而上,接着戈然而止。明德难以抑制的呻吟了一声,仿佛哭泣一般。

  李骥不无得意的低声问:“关你的事没有?”

  明德抽噎一声,喘息着大骂:“你个卑鄙无耻的混蛋!小人!落井下石!……啊……”

  李骥缓慢的抽动着,轻声笑问:“继续啊。”

  

  明德几乎什么都说不出来,话一出口就变成了强忍□的呻吟,在烟雾弥漫的水声中撩人心魄。李骥抓住明德的一只手,仅仅托着他让他勉强站住,但是随着动作和□的频率越来越急,积累的快感就越发让人难以站稳。

  “行、行了……我答应你……行了……”

  李骥喘息着逼问:“答应什么?”

  “每年冬天……啊……”

  登顶的快感爆裂开来,水声中明德彻底的软了下去,耳朵里嗡嗡的几乎什么都听不见。李骥亲吻着他的额角,心满意足的笑了:“……嗯,每年冬天都来,记着这可是你邀请我的啊。”

  明德想反驳,可惜一点力气也没有,刚张口就被密密实实的堵住了。

  李骥的声音听起来格外的愉悦:“……答应过的事就不能反悔哦。”

  

  _

  

  夏过秋至,寒霜初降,明黄色的仪仗来了又去,终年不变的皇恩浩荡。那座大宅子里始终是热热闹闹的,春花开满庭院,夏荷铺满池塘,最冷的时节里始终都有一个爱他如珠如宝的人执手相伴,度过最寒冷最寂寥的时光。

  然而他看不到的京城,那九重深深宫墙里,始终是春夏所达不到的地方。那个男人屈指算着,一天一天的等待天气转寒,在最阳光明媚的季节里苦苦的等待着世人都避之不及的腊月寒冬。

  须臾间时光如梭,刹那便是岁月经年。花间红棂几度春秋,恍然间已经春花过尽,冰消雪融。

  世间一场大梦,发梢三尺秋霜。

  

  和顺十三年,乾万帝李骥从深宫九重间消失了。

  有人说太上皇殡天,有人说他已经成仙;史书上记载不详,只道是为尊者讳,匆匆记下了几笔生平。

  乾万帝及冠即位,一生勇慨,战功煊赫,当流芳后世。

  除此寥寥几句话,便再无其他。

  

  明德打开门,李骥站在石阶下,向他伸出手,恍若是多年前初见。

  “不会再赶我走了吧?”

  明德抬起手,指尖相触的刹那间被抱在怀里,仿佛他还是那个可以任性而娇纵的孩子,一切肆无忌惮都有那个男人的爱当作靠山。

  然而其实已经过去了经年。

  “……那个时候你说你爱我……现在你还爱我吗?”

  李骥的笑声沉实得仿佛从胸腔里发出来:“我一直都爱你。”

  在他肩窝里,明德几不可见的点点头,叹息的声音散落在风声中,“……我也是,……”

  

  _

  

  史书记:和顺十三年,帝沉疴退位,太子明秀登基,改清和年号。太子体弱而性情狞厉,言笑晏晏而喜怒不显。十四岁北伐,御驾亲征,杀伐决断不下其祖,天下叹服。然吏治残暴、御下过严,史为诟病。

  

  又及:清和五年,国师不知所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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