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红楼之北静王by不是坑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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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穿越成北静王
  悠闲的生活嗷
  cp:待定(作者望天,自己都不知道);唯一能确定的是1v1。
  ===================ok定了,cp兄弟,恭喜皇帝哥哥打败一众对手顺利上位……
  终级任务:成全宝黛恋
  附带任务:把自己嫁出去

主角:水溶,水溟

挺难得的这个文……模仿红楼腔调上还有点像的……
很喜欢皇帝哥哥把北静王灌醉了换上凤袍那段~



  =======================本文耽美~耽美~===================================
  ==================本文小白~小白~YY~YY~==================================
  序·开始
  “林大人近来可好?”水溶这次来苏州,可就是为了老朋友来的。看看林海气色不错没什么可担心的,也就放下了一半的心。见林海要行礼,忙道:“此处人多,你我又是故交,不必多礼。”
  林海满头汗,道:“王……公子,不如到舍下小坐?下……微……我整治一桌小菜来,强过这闹市不知几何。”
  水溶打开一把折扇晃两晃,笑得和蔼可亲:“如此有劳。”
  林海是个儒雅的人,看他的府邸,精致清雅,绝对不是那些花团锦簇的世家大宦能比得上的。
  认识林海,还是几年前他还在京中,未曾外放。水溶在这个世界里早年丧母,皇帝因偏疼他母亲,每每看见他必伤心,才七岁时就将他丢出宫门开府封爵。那时水溶的同胞哥哥水溟尚在宫中不能外出,他又因为年纪小免去了每日进宫问安,一时间满目都是陌生人。正是他最无依无靠的时候,遇见了林海这个“熟人”,他不知道水溶身份时尚且对水溶极好,所以在水溶心底,真的当林海是长辈来的。
  水溶知道他死的早,因此格外关心他的身体状况。现在看来,只要没有突发病,他会是个长寿的人。
  酒过三巡,水溶停下筷子,问道:“林伯父怎么会在闹市中等人?”
  林海叹气道:“还不是因为小女,素来体弱多病,前些日子来了个癞头和尚,说今日巳时于坊中桥下等,必见贵人。结果贵人没等着,等到了你这个缠人。”
  林海有时候也会跟水溶开开玩笑,水溶“嘿嘿”笑两声:“怎知我却不是你的贵人?你女儿抱出来,我看看。”
  林海无奈,叫一个丫鬟去请奶口把女儿抱来。
  水溶一见她,就知道她虽然年纪尚小,却必是曹公笔下那位文采出众目下无尘泪尽而死的绛珠仙子无疑了。
  好清亮的一双美目。
  “真是个漂亮的女儿。”水溶不禁过去细细看过一会,道:“是有些不足之症。”
  林海有些担心,道:“请过多少名医,都看不好。我膝下只此一女……唉!”
  水溶哄着小黛玉玩了一轮,道:“虽然父皇不大喜欢我,但是我那里御医看诊,抓药却是极方便的,林伯父的爱女我也不敢强抢……我认下她做妹妹,就好打发御医过来了。”
  林海大惊道:“这如何使得!王爷是金枝玉叶,小女如何高攀的上?”
  水溶笑着说:“就这么办吧。你若不允,那定是怕人说你攀龙附凤,以后我再不来你这。”
  林海十分为难道:“这……这……”
  水溶笑道:“我可当你答应了。整好我在苏州也有园子,每年过来消暑最好,离这里又近。御医也要跟来的,刚好给妹妹看病。对了,妹妹叫什么名字?”
  林海看看女儿,道:“黛玉。”
  水溶笑道:“好名字。你看小黛玉眉尖若蹙,可不是眉如黛色面如美玉么。”想想他将早年准备好的一个金镶玉质雕的小佩饰挂在黛玉脖子上。
  这是水溶借哥哥水溟的光,去贾府记下贾宝玉的玉的款式仿的,只小一点。佩饰虽然是檀香木的,那链子却是货真价实的上等羊脂玉,在多年之后,羊脂玉是有价无市的珍品。
  林海见了,连道:“王爷,这如何使得,莫要折煞小女了!”
  水溶不以为意,道:“只是送给妹妹的见面礼罢了。伯父太见外。”
  水溶软磨硬缠了一会,林海还是听了他的。此后几年水溶没事就来苏州逛一圈,即使京中夺嫡之事沸沸扬扬时他也照样在苏州带着小黛玉到处玩耍。
  水溶一点也不担心水溟在夺嫡之战中落败,原因无他,水溶和水溟是皇帝最心爱的女人的儿子,是生下水溶不久就因病而薨的正宫皇后所出。水溟是嫡长子,长得最像皇帝,人聪明,心胸豁达,乃是文武全才。而且他有一个侍妾,名叫贾元春。水溶估计只要自己不插手,哥哥就不会失败。
  
  林海怕和水溶来往的事捅出去会给水溶招来勾结外臣的恶名,故而一直没告诉外人,很少有人知道黛玉成了北静王的义妹。水溶也没往外说。如此来往了五六年,林海迁官往扬州,一家人举家搬去。一年后黛玉的母亲病逝了。水溶在京里听到这消息,知道故事总算要开始,又兼想探望老朋友,便去了扬州。好在水溟在扬州也有别馆,水溶说要住几日,水溟哪有不答应的。
  果然没多久,贾家来信,说老太太思念女儿,要接黛玉去住。林海应下,托水溶在京中照顾。水溶自然满口答应。又想到这个老好人似乎过几年就会死在扬州,又道:“伯父,闲暇时多自保养,多想想黛玉。”
  林海在水溶的强迫下也答应了多自保重不过度劳累,春草堆烟的时候,水溶带着黛玉搭上了去京中的船。也许是有熟人在,黛玉显得比较坚强,并没有一路哭泣着伤心。
  这些年水溶对黛玉的影响,大约就是给了她一些坚强,让她更健康,以及为她打开一扇窗子,她从折扇窗户向外看能看到一个多彩的世界,因而不再为一点小事暗自神伤。
  登船之后,水溶特意把林黛玉的一众丫鬟婆子全部叫来,一一训过。又叮嘱将来林黛玉在贾府的吃穿用度全部从北静王府那里拨。按他的想法,他水溶再不受宠,那也大小是个王爷,黛玉既是他的妹妹,那最小也是个郡君,怎么可以与普通人家的小姐一样?
  至于到贾府后,拜见长辈所需之礼水溶也一一给她准备好了。因她有孝在身,不便过分修饰,水溶将府中素净的贡品绸缎调来一半给她用,只等一下船就可以送来。其他花粉饰品,也都是水溶挑拣出来的清雅的贡品给她。
  皇帝一见水溶就伤心,却是因为他太思念皇后,并非不喜欢水溶。每年赏赐的东西,算起来水溶得的是最多的。何况水溟也会将大半他得的赏赐给他。
  黛玉身边没个可靠的人,水溶便将自己的侍女之一,名叫大鹏的给了她。黛玉的所有财产都由她造册登记。每月从北静王府拿钱。管理手下一众丫头婆子,也是大鹏的事。另一个比大鹏小一点的伶牙俐齿名叫鲲儿的小丫头,留给黛玉解闷。至于还有些小厮打杂的那就更多了。水溶特意在贾府旁置了一个别院,专供这些人居住,方便为黛玉传信。
  水溶细心安排过后,又仔细交待黛玉,嘱咐她仔细保重,处处小心。临走命人服侍她换了一身新的过来让他看看。一时换了过来,水溶只见她一头乌亮的长发,梳的是最简单的发髻,点缀只有一根白色的锦缎细带,一朵白色的宫纱菊花,一支青色的涟漪纹玉簪,越发称托出她秀发丰密如云,光泽如缎。
  黛玉下边穿的是一件月白色底子银色水波纹领口绣兰草的褙子,里边是白底绣青色小花的半袖,下着浅青蓝色长裙。更显出清雅的风姿,月中仙的人品。腰间系着两枚上下连缀的蝴蝶玉佩。上面的那枚中间刻着一个水字。假若贾府的人看到这个玉佩还敢那么没眼色,那真是怨不得他了。
  荣国府来接黛玉的车马水溶看着不好,且人多坐不下,干脆命来接他的车马一并送过去,看着黛玉进了门他才回自己府里。
  水溟已经在大门口等着他了。水溶从马车上跳下来,飞扑过去,水溟笑眯眯地接住他。多么兄友弟恭的场面!
  “你在外面过的舒服啊?心宽体胖!重了这么多!也不知道回来看一看!”
  “你如果再对我的体重发表意见我立刻搬过去跟林大人住你这辈子别想再见我了我跟你讲。”
  水溟叹口气:“下来吧。”
  水溶从哥哥身上翻下来,拉着他进去。水溟看看他身边的人,皱着眉道:“大鹏不在?”
  “我让她伺候林妹妹去了。”
  水溟立时就变了脸色,“你记不记得你除了妹妹还有个哥哥?”
  水溶只好赶快安抚这只炸了毛的狮子:“哥,你是我哥,这个永远不会变。天下人都知道。可是我是她哥哥,天下却没几个人知道。倘若她受欺负了,我的脸往哪搁啊!”
  这个理由水溟勉强接受了。遂不再找他的麻烦,吩咐人把准备好的饭菜都呈上来。水溶盥洗过后才坐到桌边。水溟见他的手还是湿淋淋的,无奈地叫人取过干净帕子来慢慢帮他擦干。
  说到伙食,还是自个儿家里好,水溶是个很注重享受的人,虽然不至于要顿顿山珍海味地养着,一般人做的菜他也能吃,但是要他吃的开心,还是得要最好的手艺。就比如现在。水溶尝了一口百花杏仁豆腐,觉得这个从御膳房挖来的老厨子真是太了解他的心了。
酒席
  水溶有点担心,大鹏鲲儿等人在,老夫人还会不会把鹦哥派给黛玉。
  结果鹦哥还是归了黛玉,改名紫鹃。大鹏和鲲儿太打眼,老夫人一听是北静王赐下给外孙女的,不知道该忧该喜;再有北静王代备下的送给各房的礼竟无一处错虞,倒叫老太太心里担心,北静王何以对贾家如此了解?思前想后,老太太把鹦哥给了黛玉,叫好生照顾着。
  “鹦哥,以后你跟了林姑娘,就带林姑娘多熟悉熟悉府里。我看大鹏鲲儿都是极好的,很多事你插不上手就索性不要管,一心一意照顾着林姑娘就是了。”鸳鸯也看出来黛玉有些来历,遂对鹦哥百般叮嘱,鹦哥“哎”一声,都应了。一时外面有人叫她说老太太让她去认主子,她谢过鸳鸯便去了。
  虽然有北静王给的大小丫头扫洒妈子,贾府也不敢怠慢,仍照三春的规格配置了伺候的人,此时黛玉住在碧纱橱,前呼后拥,才真的有点王夫人口中“大小姐”的样子。
  黛玉和紫鹃投缘得很,大鹏性格沉稳处事严谨,黛玉还有点敬她,鲲儿活泼可爱不懂事,黛玉只能拿她妹妹看,紫鹃却是既可以说说话又可以信赖的人。黛玉初来,因宝玉又闹出摔玉的那档子事来,虽外面宝玉已经睡下,里边碧纱橱里黛玉由大鹏、鲲儿、紫鹃陪着了无睡意。
  袭人见她们还没休息,便进来看看说说话,及说到宝玉的玉,鲲儿忍不住悄悄对大鹏道:“不就是块玉么,有没有就这个闹法,我看不是个当家的。”
  大鹏还没说话,袭人已经用略带疑惑的眼光看了过来,大鹏便笑道:“鲲儿跟我说,姑娘身上的那个金镶玉的佩饰,倒是跟宝二爷的有些像,只是宝二爷问有玉没有,姑娘也不能说有。”说着和鲲儿一起抿着嘴笑。
  黛玉面上一红,啐道:“还不去睡,多嘴多舌。”
  大鹏见好就收,和鲲儿一并上侧榻睡了。袭人也起身笑道:“姑娘好睡,明儿我再把玉拿来给你仔细看看。”说完便转身出门去了外间。
  紫鹃这夜陪着黛玉同寝,少不得把府中的人事一一与她说一遍,算是给她个大致的映像。
  第二天,黛玉往王夫人房里过省,听闻什么薛家之事,她自然不知道,水溶却很清楚。黛玉打发人来问,水溶便将薛霸王打死冯家公子抢占香菱的事细细告诉了黛玉。
  水溟却笑:“这个女娃儿总不是你的妹妹了。做什么还这么挂心?”
  水溶撇撇嘴:“我若高兴,将全天下的女子都认作姐妹,你少来说这些。”说罢又道:“可怜薛家财大气粗,那个冯公子只怕是白死了。哥,你府里好歹还有个贾府的侍妾,不如借她敲打敲打。”
  水溟摸摸他的头:“你怎么说那就怎么是。”
  水溶于是又在他身上腻一会,听有京中的纨绔子弟下帖子来请他,俱是仕宦大家的公子,他本不想应,只是为了水溟,还是不能推脱。
  水溶本身文采并不好,又有心装傻弄拙,有些不那么待见他又有不待见他的资格的公子哥就会下帖子请他去垫底。水溶推不掉的时候会去,然后旁敲侧击地了解他们家中的高官的意思回来报给水溟。水溟其实很反对他参加这样的宴会,水溶要去他也没办法,只能叮嘱几句,又把跟着他的小厮清和、宁真还有自己的小厮千里、翼云找来千叮咛万嘱咐有什么不对立刻去他府上搬人,一切安排妥当了方和他一起出门。
  辞别水溟,水溶带着千里、翼云往约好的酒楼去,进得厅来,果然是素日里厮混惯了的,也有几个不曾见过。这些公子哥虽不待见水溶,毕竟水溶是天湟贵胄,可以用他们自认水溶听不懂得话刺几刺,却不能失了礼数。见他进来,纷纷见礼。水溶一一叫免礼,在上座坐了。下手就是神武将军冯唐之子冯紫英。
  京里的纨绔膏粱中,难得还有一个不怎么受那一套僵腐之气影响的冯紫英。他对水溶不错,水溶自然也就对他另眼相待。坐下来后,水溶悄悄问冯紫英:“今天怎么又想起我了?”
  冯紫英笑道:“王爷贵人多事,见天的不见人,又躲到哪里去了?这是补着给你接风洗尘呢。”
  水溶也笑笑,道:“别跟我扯三扯四的。到底什么事儿?我刚回来,正乏着呢。”
  冯紫英朝对面的那群真正的膏粱子弟努嘴,道:“又挖到一个唱戏的名角,谁知道今天要怎么样呢。我的身份压不住,想着只有请你来了。”
  水溶便见席下坐着一个秀气的少年,看上去不过十三四,水润润的眉眼,粉嫩嫩的唇颊,果然是个小白兔一样的秀气公子。难怪那些平素就喜欢狎玩优伶的公子哥会动心,也难怪冯紫英知道他不喜欢这样的宴会还要把他拖过来。
  水溶把视线移开,冯紫英下手还有一个粉团团的少年,眉眼有些眼熟,便疑惑着问道:“这是?”
  冯紫英代为介绍道:“这位是荣国府的二公子,人称宝二爷。”
  原来是他。水溶若有所思地看看他,他倒也不拘束,不慌不忙地起来道:“王爷安,王爷直呼宝玉就是我的造化了。”
  原著里北静王是怎么说的来着——“果然如宝似玉。”
  宝玉听了,自然高兴,面上浮出一丝红晕来。水溶却略过他继续问另几个不认识的人。等问完了,方又和冯紫英说起别的事来,嘴里说的滴水不漏,心里却在想,贾宝玉还真是圆团团的小孩……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晓之花啊……曹公其实你真的没骗大家
  席上不过又是行酒令划拳这样的游戏,水溶横竖不说话,要罚酒?好,来者不拒,要行令?对不起,他不会。划拳就更不能了。这些个公子看不起他原也有理。连贾宝玉都有些奇怪,为何他对京中流行的这些一概不懂。
  水溶被灌到第六杯的时候,贾宝玉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水溶一口饮尽杯中物,本来脸色已经酡红一片,不免又深了两分。水溶的五官并非偏秀气阴柔,倒是比在座的大多数更俊朗英气,带着点锋利,和冯紫英类似。然而现在他眼梢腮边红成一片,竟有些夺目,比女子的酒晕妆桃花妆尚多了几分风情。贾宝玉呆了一刻,被水溶回视,忙别过头看另一边,正见两个人正在对那个戏子动手动脚,一时呆气上来便要阻止,却被冯紫英拉住。
  冯紫英在他耳边道:“且住。这桌上看上琪官的人不少,我才邀了北静王来。只有他才镇得住。一会若是闹起来,你我帮个声就好。且我看今天有太子的人在,闹也是不能的,倒便宜了你这一顿酒。”
  果然,水溶注意到琪官那里的情况,皱皱眉,灌下第十杯酒,把酒杯往桌上一磕,酒杯应声而碎,清脆的声音招来所有人的注意。那边正在做不堪之事的两人自然也发现了。水溶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站起来,歪歪咧咧地走到琪官跟前,很无赖很好色地用扇子一挑他的下巴,然后用非常欠揍的语气道:“这人,本大爷要了!”然后趁所有人还没反应过来一把掐住琪官的手就拖走了。宁真清和忙跟着水溶出去,这边几个高官之子气红了脸,待要追,当朝太子的贴身侍从千里、翼云并排在门口站了一站,他们便不敢吭声了。
  贾宝玉忙对冯紫英道:“这不是才出狼口又进虎窝?”
  冯紫英见危机解除,给自己斟了杯酒,边斟边笑道:“你且看着罢。外人都传北静王好亵玩娈童之类,其实……”说到这里他凑到宝玉耳边低笑道:“他还是个雏儿。”说完他笑几声满饮了一杯,又道:“所以琪官被他带走就不会有事。哎,你可别告诉别人。我知道你本性好才告诉你的。”
  贾宝玉哪敢外诉,赶紧应下。冯紫英继续道:“再说他是个怜贫惜弱的,琪官若被他看上倒是他的福气,就怕人看不上。哈哈!来你我干这杯。”
  贾宝玉与他喝了一杯,却想起黛玉来,似乎黛玉和北静王的关系好,刚才偏又忘记问了,于是又问冯紫英道:“平日里他可都去什么地方?”
  冯紫英想了想,道:“如果没去外地,那一般都在府里,下个帖子请他他多半是来的。只是一般不在王府里请人。你问这个做什么?”
  宝玉道:“你说的他人好么,想结识结识,不行?”
  冯紫英笑道:“有什么不行的。行!找个机会我带你登门就是了。”
  宝玉连连道谢,继续与冯紫英喝酒。席上自北静王走了后有些冷场,不过那些个会钻营的带动带动,又热闹起来。
  
  水溶确有四五分醉意,却不影响他做事,出了酒楼走过大街来到一个小巷子里,问琪官道:“你住哪?”
  琪官有些畏惧咬着唇不说话,眼底水汽荡漾就是落不下来。
  水溶烦了,招来宁真道:“你问明白他住哪,把人给我送回去。”
  水溶处理琪官的事也就这一句话的功夫,转眼就把人忘了,看看街上人来人往的热闹,想起自己也有些时候没在街上东游西荡了,又对千里、翼云道:“你们陪我在街上逛逛再走。”
  琪官一听水溶没有那意思,忙不迭地给宁真报了各地方,便要走,又被水溶叫住:“等等!”
  琪官胆战心惊地转过身去等着他发话,水溶走过去随手把扇子给他:“以后有人找你麻烦,你就说太子已经答应把你定给我了,不准外人碰。听到了没?平日里你高兴唱戏爱做啥做啥,只不准借着我的名号在外面做坏事,不然……”水溶犹豫下,道:“不然就把你卖到官妓营去!老子虽然不是什么欺男霸女的恶霸,偶尔卖个人,还是能枉法一次的。”
  这话一出,不仅琪官想笑,清和、宁真、千里、翼云这四个早已熟悉他做事风格的也不禁笑了。琪官接过扇子,轻声道一声“谢谢”,就跟着宁真走了。
  水溶带着剩下三个在街上闲逛,有时候想装装潇洒风流,却没扇子,觉得不方便,遂想买一把。他即使随手要买一把扇子,也要顶好的,只是他哪里知道去何处买?水溶跟清和、千里、翼云说了自己的意思,清和便道:“就这附近一个穷巷里有个很会赏扇子的人,姓石,因守着二十把破扇子情愿过清苦日子也不肯出卖,人都管他叫石呆子。王爷不如问问他?到时候给他几个钱,也算是帮补帮补。”
  水溶一听又乐了:熟人哎~这不就是那个后来生死不明的石呆子么,遂道:“那就去吧。清和,带路。”
呆呆
  清和领着水溶转过七拐八弯的小巷,越走越偏,及到了一个四处都破败不堪的巷子里,水溶看着地上污秽的水滩成堆的生活垃圾,还有一个枯瘦如柴的老人带着小孩在里边翻东西。水溶本以为他们是拾荒为生,待走过去时余光瞥见老人翻到一些霉烂的残羹冷炙要喂给小孩,一时性子上来,转身去打掉他手上的东西,道:“不能吃!吃了会生病的!”再看看那小孩,鸡胸驼背,分明是严重缺钙,四肢瘦得经脉都清晰可见,用现在的话说,是重度营养不良——连吃的都没有,生病也好过饿死。
  小孩见吃的被打掉了,忙蹲下去捡了往嘴里塞。水溶看得很难过,吩咐千里道:“你去天然居买些点心主食来。”
  那个老人忙向水溶跪下道谢,水溶哪里敢受,连道:“哪有长辈向晚辈叩头的道理,老人家快请起。”翼云过去扶起老人,老人咳嗽一阵,道:“廉者不受嗟来之食,大人心善,无辱我之意,故不敢辞。只是无功不受禄,敢问大人可有什么用得着小老儿的地方?”
  第一个感觉:这人读过书;第二感觉:这人读死书。水溶正要说不用了,背后遭什么东西一撞,直扑在墙上。清和翼云合力把压着水溶的那人挪开把水溶扶起来,水溶揉揉撞得死疼的肩,茫然道:“发生什么事了?”
  翼云道:“这人突然转过来撞着王爷了。王爷没事吧?”
  水溶摇摇头道:“没事,这人怎么啦?”
  清和翻过那人一看,一张脸鼻青脸肿,他惊叫道:“王爷,这就是那石呆子!”说着他拍打石呆子的脸把他弄醒,石呆子一睁眼,道:“不要动我的扇子!”
  清和好气又好笑:“看清楚,是我!谁抢你的扇子?”
  石呆子向怀里一摸,道:“都在。还好,还好。”
  清和不耐烦道:“谁抢你的扇子?”
  石呆子呆呆道:“我不认识。”
  话音未落,几个凶神恶煞跑过来,一见还有几个人,为首的又是北静王,便止住了。
  这群凶神恶煞却是旧交了,他们家中多是做买卖的,当然不能得罪北静王,胡扯几句就慌忙离开。
  水溶打量打量石呆子,突然对那老人道:“老人家认不认识他?”
  老人过来看看,道:“认得。”
  水溶眨巴眨巴眼睛,道:“那好。这人伤成这样,我要带他回府。他家交给你照看。每月送三两银子过来,够了没?”
  老人认真地算算,道:“回公子,有剩。”
  水溶笑笑:“维护旧屋,还要供你和你孙子吃喝,不多。这事就这么办吧。”说完他让翼云拿三两银子给老人,又让清和扛起石呆子,打道回府。
  
  一番洗洗刷刷更衣梳篦之后,石呆子被摁着上药时已经没有力气挣扎了。水溶很清闲地歪倒在椅子上,看着石呆子在暴力压迫下是怎么屈服的。待收拾干净了,命人把从他那身脏衣服里搜出来的扇子放在大木盘里呈给他,自己走上前道:“所有的扇子都在这。我碰都没碰过。若是丢了,可别赖我。”
  石呆子忘了身上的伤,跳起来把扇子一把把小心地抖开检查好,激动道:“没事,我的扇子都没事。”说着他仍把那二十多把扇子收在怀里,转头对水溶道:“公子,你真是大好人。秀在此谢过了。”
  “你叫石秀?”好女人的名字,不过古代男子取名为秀的也不少,水溶问道:“有字没有?”
  石秀脸上一黯:“幼年无依,上无长辈,何来取字之说?”
  水溶“唔”一声,也就不问了,直接吩咐宁真、清和道:“带他去客房好好安排着,不要怠慢了贵客。”
  石秀惊讶道:“公子这是何意?我要回家……”
  水溶温文尔雅地笑:“回家?等着吧!我回过圣上特聘你做我的西席,教我做扇子,教会了你就可以走啦~”
  石秀想了半天,抬起头来正色道:“你这是强抢民男!”
  水溶嗤之以鼻:“本殿强抢的民男还少了?不差你一个。清和、宁真,还不给我把人带下去?”
  清和宁真一面憋着笑一面把石秀“请”到客房。水溶满意地喝一口六安茶,像个君王一样地坐回主座上。
  水溟听千里、翼云回来一说,为这个弟弟头疼不已。好在水溶虽然强抢了琪官,却没真的收着。若是他当真收了,只怕琪官此刻连命都要丢掉。水溟知道水溶喜欢自污,一直很容忍,却不代表他能容忍水溶真的和下三流的人厮混。
  至于那个石呆子,水溟听千里道他长得并不好,又呆又傻,出身是清白人家,根本就没再过问。
  于是石呆子就这样在当朝太子的默许下被北静王强霸了。
  
  水溶没事干就调戏调戏石秀,石秀从一开始的手足无措,到后来能面不改色地跟水溶闲扯,水溶玩着玩着就没了兴趣,静下心来跟石秀学做扇子。
  “这样扇骨轻巧细而多,是春扇,也叫秋扇。”石秀从最简单的基本常识讲起,手上捏一把小而锋利的刀子,把雕刻成燕尾状的竹子片成三分宽薄如发丝的细长片,从中挑出品相好的攒成一把,约有三十来根,尚嫌不够,又拿过一块竹子继续雕。
  石秀专心致志做事的时候一点呆气也没有,反而充满了灵气。
  水溶正在研究石秀的眉毛,清和轻手轻脚地进来,在水溶耳边道:“冯公子带着宝二爷登门求见。”
  “他?来做什么?”水溶伸个懒腰,朋友还是要见一见的,想到这里他整整衣冠,道:“带路。”石秀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水溶离开他也没发现。等石秀把扇骨片好,要说扇面才发现那个要当学生的人已经不见了。
  “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他要哪天才学的会?”石秀闷闷不乐地想,他回家的日子真是遥遥无期。
  前厅里冯紫英和贾宝玉坐在客席上已经在品茶,看见水溶一身便装进来,忙搁下手中的茶杯起身抱礼。
  水溶让一让,在主座坐下道:“贵客临门,有失远迎,失敬失敬。”
  客套完了水溶又道:“紫英今天怎么来了?”
  冯紫英道:“哪里是我想来,宝二爷想结识王爷,我便搭个线。”说着对宝玉道:“我可带你来了,有话自己说。”
  水溶于是似笑非笑地看向贾宝玉,贾宝玉愣愣地盯着水溶看了一回,水溶也不恼,仍喝他的茶摇他的扇子。
  半晌,贾宝玉转头对冯紫英道:“上回见王爷,原不是这样的。”
  冯紫英笑道:“外人见的北静王如何与我们能见的相比。你又犯傻了。”
  水溶听得真切,笑出声来,道:“好了我知道了。宝玉大约是为了妹妹来的。行,我们里间说话。紫英,我府上你可熟着,我就不招待你了。你自个去玩吧。”
  说着水溶起身对宝玉道:“你跟我来。”
  宝玉看看冯紫英,他没有任何表示,便跟着去了。水溶带着他走到后园子里,园子有些杂乱,有些野草丛生的感觉,然而空气中浮着不常见的辛香。
  水溶的园子里,寻常的花草一棵也没有,然而到处是药草,六月雪、紫苏、蒲公英还有高大的文冠木等等,甚至还有藜芦。其实院脚下还是有棵牡丹——牡丹根皮也能入药。
  贾宝玉何尝见过这样的园子,看着看着就忘了自己来做什么的,总问东问西,难得这天水溶心情不错,一一解答。水溶与他说完半夏与水半夏的区别,道:“宝玉来我府上,怕不是为了这些药材来的罢?”
  贾宝玉方想起黛玉的事,臊红着脸期期艾艾好一阵,看水溶没有不满的意思,方道:“常听林妹妹说起有个外家哥哥,所以一时好奇。”
  水溶却掐了话头:“终究是闺中弱质,你我在背后说起未免太过失礼。”看看宝玉有些失望,他又道:“不过小妹虽然天真烂漫,却心思细密,才来几天就能让你知道我认下她做妹子的事,可见你必是个可信的。这事你知道也就罢了,不可外诉才是。连令尊令堂,也不要叫知道。到了一定的时候,自然会告诉他们。”
  宝玉连连应下,水溶才道:“我早年多得林伯父恩惠,听闻伯父独女天生不足,遂认下做妹子,不过是方便御医看诊,续命延年罢了。”
  宝玉一听,很合理,就是太简单,不由为当初自己的猜测有些惭愧,便对水溶连拜两拜。水溶受下,问起黛玉在贾府里过的如何,贾宝玉仔细说来,确是亲奉汤药亲手照顾得妥妥当当。水溶想到薛宝钗快进府了,书里面黛玉为这个很是发了些日子的酸,便道:“总闷在府里也不是个事儿。我因在京郊梅痷旁有个别院,你看着小妹闷着了不妨就陪她去梅痷上个香,往别院住半日。倘若要我提前安排,只让她告诉我一声即可。”
  “哎。”宝玉代黛玉谢过,一旁有个小厮过来道:“王爷,二爷,厨房说午膳已经备好,问在哪里开饭?”
  水溶道:“就在花厅里罢。宝玉用过午膳再走。”
  宝玉倒是想答应,却不敢答应。水溶想起他有个厉害的父亲,笑道:“回头我递个帖子给令尊,让你没事来玩。我这里各处名师还很多,若不怕我声名狼藉连累了你,却是个遮掩的好去处。”
  宝玉大喜,道:“得王爷相助是我几辈子的福气,哪里有什么好怕。”
  水溶微微颔首,又吩咐把石秀也带到花厅一起用膳,宝玉听还有不认识的,自然又要问。水溶好性子给他说了石秀的“呆”,宝玉听了道:“这方是真正爱扇之人,非附庸风雅之人可比。我竟不及十里一二。”
  水溶惊讶之余,只道曹公独厚宝玉,并不是宝玉是《红楼》的主角,其人自有痴处,果真当厚。
风树
  宝玉上门没多久,薛姨妈、宝钗、呆霸王、香菱就到了京里。黛玉虽比原著里面豁达了些,宝玉高兴劲儿一上来,她仍是要吃味的,听闻兄长在梅痷附近有别院,便以为母亲祭奠给父亲祷福为由,隔几日去一次散心。因她出门时丫鬟婆子跟着去的众多,又不在外留宿,北静王府又会派人来接送,除了开开角门,几乎没什么烦着贾府的地方,贾府也不好说什么。
  水溶借着一次进宫问省的机会,把他强认黛玉的事与皇帝说了。皇帝怜他自幼在宫外,不曾享受亲情,顺水推舟给了黛玉郡君的待遇,虽外人多不知道,贾府里却是明白的。由此北静王成了黛玉名副其实的兄长,贾府却反而隔了层山;元春有时送回只言片语让贾府里知道北静王在太子面前说话极有分量,贾府也就默许了北静王府对黛玉的关心。黛玉此后行动自由得多,水溶常有机会与她开解开解,她渐渐的就能放开了。
  黛玉不酸了,酸的那个换成了水溟。
  这日水溶刚从梅痷回来,进门就见石秀正在与水溟说一把扇子。水溟见他回来便叫石秀先回去,然后阴沉着脸道:“现在贾府合府上下都知道林妹妹是你妹妹了,你还是记着妹妹就忘了哥哥,是不是?”
  水溶冷汗那个流啊,支吾半天,道:“哥,你跟林妹妹一样大,还需要我来开导么?”
  水溟一瞪眼:“是,不行啊?”
  瞧瞧!这就是外人盛传的那个冷漠无情忠肝义胆严苛古板的贤王!!水溶道:“是弟弟错了。哥,弟弟给你赔罪了,以后弟弟一定先顾哥哥,哥,你饶了我这次好不?”
  水溟听他这一串话听了十来年,听到这里只能无奈地招他过来,道:“口里花花。”说着看他脸上被风吹得红红的,道:“今天风大,可冻着了没有?”
  “有宁真见天地跟着,哪里能冻着。哎,哥,听说父皇命选人给公主郡主入学陪读备选。现在黛玉好歹是个郡君,也算够资格要个陪读了吧?”
  水溟警惕道:“是不是你自己看上哪家的女孩儿?”
  水溶一僵,道:“太多心。我是想找个豁达大度的官家女娃给黛玉做陪读,免着我天天地担心。”
  水溟一听不是给他自己找的,笑道:“这好办。交给我就是了。”
  水溶道:“哎,你可给找个大度些,能提点她的,别跟她过不去。还有,可也别半途去帮别的人,此外……”
  水溟摸摸他的头:“我知道。你只管放心。”
  水溟做事比他靠谱多了,他既然答应了水溶也就不再担忧。没多久,黛玉送来口信,说老太太有个远房亲戚,叫卫沁梅的入府来了,对她照顾良多,一问之下,原是太子安排给她的陪读,她十分感激,故而托北静王向太子转达谢意。
  卫沁梅?水溶有些疑惑。他有时候会很恶意地想,水溟安排的那个人不会是薛宝钗吧?虽知道肯定轮不到皇商出身的宝姐姐,却没想到来的会是一个陌生人。
  然而真的是陌生人么?
  秋季结束的时候,卫沁梅跟着黛玉往梅痷去上香,恰好水溶计划着同一天给母亲上香兼给父亲、哥哥祈福,两拨人竟撞上了。分别在庵中祈福之后,黛玉和卫沁梅照例去别院休息,水溶便让人在庭院里拉上竹帘,隔着层遮掩与她们说话。要说什么,不过是问问黛玉在贾府中过的如何,贾宝玉及一众姐妹又如何,水溶知道府里再不错的,随口多问道:“听闻有个待选的姑娘也在府上,却是个什么品行?”
  黛玉还真不想说。卫沁梅却捂着嘴笑了一阵,道:“林姐姐这是不好说呢。”
  黛玉嗔她一下,强按着不准她再说,又被卫沁梅打趣一阵。等帘子那边两位大小姐闹出个明白来,水溶方道:“未知卫小姐府上是?”
  卫沁梅“吃吃”笑几声,道:“我哥哥王爷是认识的。”
  水溶仔细想一圈,却原来是他——卫若兰。
  有些人相遇就是缘分。卫沁梅有几分豪迈,又不见骄横之色,可见其家人开明又懂理,不仗势压人。史湘云嫁给卫若兰后过了短暂的一段琴瑟和鸣的日子,真不是假的。水溶想到这:“未曾想到是若兰的妹妹。”
  卫沁梅继续笑:“我可是想知道什么样的姑娘能让北静王认下做妹子,才愿来陪读,王爷可别以为是我哥哥怕了您。哥哥春天赴任的时候还叨念着您欠他一匹好马呢。倒不如……就送给我?”
  “你一个侯门绣户的大小姐,得了我的良马,岂不是浪费了马的一身好本领。还是等你哥哥回来再给他罢。”水溶笑道,“你哥哥可说过什么时候回来?”
  “早也罢晚也罢,横竖是要回家团圆的。”卫沁梅道:“哥哥回来倒好。他不在,原给他喂过两天的奶的老妈子都要成一家之主了。若非我还敢压她,不知道现在是个什么光景呢。”
  黛玉想起宝玉房里的事,不由道:“这些妈妈,没事就挑三挑四,除了四下里寻是非,竟难得做些好事。兄长房里却无这些事么?”
  水溶想起往事,道:“我自七岁就独身搬出来,哪里有老妈子陪着。幸好还有林伯父教了我许多为人处事的道理。”
  黛玉听他提到父亲,顿生风树之感,转过身子拿手帕捂着脸,卫沁梅忙跟过去安慰。水溶想想,道:“不如明年开了春,你回扬州看看罢?”
  黛玉听了正要道谢,有人在外面叫水溶:“王爷!有要事禀报。”
  水溶看一眼四周,道:“这里都是自己人,你说。”
  “嗣王殿下命小的叫您立刻去嗣王府,说是大事不好了!”
  黛玉和沁梅听得此话,一齐站起来,黛玉道:“兄长有事,我们也不打扰了。这就回去。兄长……若是愿意,事了给我们留个信儿,就是我们的造化。”
  水溶知道必然是发生了大事,道:“也好。清和,你立刻打发人把郡君和卫小姐送回贾府,宁真,备马。”
  
  水溶刚到王府,水溟迎上来,急道:“你换件衣服,我们立刻进宫。”
  水溶狐疑道:“发生什么事?”
  水溟道:“宫里头传话叫我们进去,我也不知道什么事,只是我总觉得不是好事。快去罢。”
  水溶换了件哥哥以前的旧衣出来,还没和哥哥说上话,外面有人急匆匆地过来,是内宫里皇帝的贴身太监之一。
  “嗣王殿下、王爷,圣上……”
  这话只听到一半,水溟和水溶极有默契地立刻叫人备马,出府上马边往宫里去边听太监道:“圣上今日下朝到书房,没多久就倒了,御医看了半日,说……”
  水溟和水溶自然都知道后面被掐掉的半句话是什么,也就不再问闷头直奔到宫中。大约的确是特殊情况,远远看着是嗣王和北静王,禁宫的护卫们便没有任何人阻拦更不用说检查了。
  水溶懊悔极了。他知道《红楼》的前几回是出过太子继位的事,却没料到来的这么早。今天黛玉说起李妈妈的事儿,他都还没想起来——可不就是快到时候了么!这位皇帝与他的父子情并不深,然而毕竟是这辈子的父亲啊!
  水溶一路自责着到了殿里,水溟悄悄问过殿外的御医里边如何,不用等回答,只看他们诚惶诚恐地面露哀求之色,就知道好不了。
  水溶和一众闻讯陆陆续续赶来的兄弟们一起,老老实实在殿外跪着等,水溟在皇帝的贴身太监的带领下进了殿,一时又出来扶起水溶,道:“你跟我进来。父皇想看看你。”
  水溶不敢说一句话,点头跟进,转过外间的屏风,穿过正堂,转耳房,再转几步,才是卧房。皇帝在床上,只能微微偏着头看着门口,下面御医们跪了一圈。水溶先远远地跪安,皇帝那枯瘦的手向他颤巍巍地招两下,他稍稍犹豫一下,轻轻挪到皇帝床边,坐在踏脚上,皇帝的手可以轻而易举地摸到他的头发。
  皇帝仔细地端详着他,最后说:“你很像你娘……好、好孩……”
  话没说完,那只手从他耳边坠到肩上。
  四下里先是一片静悄悄。紧接着是哭天抢地。
  水溶脑海里一下空白,不知道该做何反应,良久,被水溟拖出去了。
  
  水溶浑浑噩噩过了不少时候,回转过来时水溟已经即位。水溶终于“哇”一声哭出来时,他才放下心来。水溟刚刚即位不久,自己的事尚且处理不来,还要挂念着弟弟,水溶知道哥哥不容易,缓过劲来便提出要去外面暂养,也好给水溟腾出手收拾还在蹦跶的小鱼小虾。至于去哪里暂养……既然林妹妹都计划这要回扬州了,他去扬州也好。
  突然失去父亲,水溶此刻分外想去看看林海。水溟给他的是慈父的纵容,皇帝是他的生父,而林海扮演了半个严父的角色。不过御医给水溶看过诊,嘱咐他刚刚恢复神智,再修养半年方能远行,林海又来信劝慰他几句,叫他安心养病,水溟此时根基尚不十分稳,还没到发难的时候,他也就强压下离开京城的冲动,一心一意地养起病来。
  黛玉知道水溶悲伤过度的消息,和沁梅、大鹏、鲲儿、紫鹃一起花几天功夫做了个连缀的平安荷包给水溶送去,聊表安慰之意。黛玉想到自己的父亲,又亲手做了一个松鹤延年的锦绣香袋托人给父亲捎过去,并将夏天北静王要南下避暑,顺道捎她去扬州的消息也带给了父亲。
  水溶此时还在热孝,要南下是大不敬,然而皇帝死前曾留书准许水溶自任,旁人也不好说他的不是。况且水溶整日里病恹恹的,出去散散心未尝不是件好事。这年开春起,北静王府就开始慢慢地收拾行装。卫若兰也在维扬地面任职,回家过完年后已经离家到任。沁梅于是嚷嚷着也要去。水溶哪有不依的。
  离启程南下的日子越来越近,这一年因为国丧,本来该有许多人踏青的春季,竟寂寞了一城春色。四月正是暮春时分,三月的东风渐渐零落,春花事了夏花将绽的时候,棠梨杏桃已去,牡丹、蔷薇、紫荆、芍药、栀子、荼靡、木香、月季、山茶、夏杜鹃却或半开半闭,或热热闹闹地开得正好,仍是便宜了风□露,没有人去欣赏。这没人欣赏却是花花草草的福气。
  水溶的院子里药香浮动,藿香大把大把地挥洒,麒麟叶半耷拉着从一棵枯树上垂下半枝来,一弯细细的流水被石蒜、鸢尾、菖蒲遮得不见分毫,墙根下那株牡丹打着半大的花苞,隐隐在泼出来的绿叶中透出一脉殷红,愣是比别的牡丹迟半个月——好迟钝的花。
  不过……是谁跟他说那是棵黑牡丹来着的?
  水溶研究了半天,确定这棵牡丹的花苞上那几线红痕的确是花瓣的颜色,有些恼火地直起身来,考虑要不要再从水溟的园子里挖一棵来,直到挖到墨色的为止。
  清和小心从药草里寻觅出一条路来,对他道:“王爷,琪官求见。”
芳菲
  “琪官?他来做什么?”水溶想想,道:“带他到青台轩。”青台轩外有一架蔷薇,这时正是满架蔷薇一院香。
  然而不需要他的满架蔷薇,琪官是带着一大瓶花来的。都是素白色或白中泛着青碧色的花,最好的是一根栀子,取的是一枝漏剪的侧枝,长得茁壮极了,浮着草绿色筋脉的花瓣遮遮掩掩,有茶碗口大。水溶一进轩中,首先闻到的就是栀子香,再细细品味还有若有若无的木香和茉莉。
  琪官带的那一大瓶花,除了栀子,还有山茶、白牡丹、茉莉、木香,没有去刺的蔷薇荼靡和月季看上去有点咋咋呼呼,背景是一大片菖蒲和一大一小两片龟背竹,粗粗细细的花枝叶茎把不太粗的瓶口挤得满满当当,看得出来主人尽力想把这瓶花摆得好看点,不过失败了。
  小厮们过来给琪官和水溶各上一杯茶,水溶轻轻沾了点润润唇就放下了,道:“你今日怎么突然过来?”
  琪官纠结片刻,道:“他们都说王爷要去扬州了。我想着我那园子里的花都好,所以各择一枝给王爷送来。”
  这两件事有关系吗?有吗?水溶随手捞过一根菖蒲,脆嫩嫩的,好新鲜,道:“花很好。劳你费心。”说着他叫来清和,让把这瓶花搬去书房,想想,又道:“可惜今年园子里只有一朵红牡丹,不好送你。蔷薇你也有。不如带些藿香去吧?或者等上一个月,素馨开花了,我叫人送一束到你府上,如何?”
  藿香???六月雪????琪官惊愕地看着水溶,他改卖药材了?
  水溶丝毫没察觉琪官的惊讶,继续道:“要不就等重阳的菊花开了,或者腊梅开了。我这里虽没有好的,杭白菊也有几丛,你不嫌弃,回头我再打发人送过去给你。”
  琪官涨红了脸,道:“我是来谢谢王爷前次救命之恩。王爷再回赠几枝,我也不敢收。即使收了,也是折福。小的家里没什么好,只有花开得好看,能剪几枝开得最好的给王爷赏赏春。”
  琪官话刚说完,贾府里来人求见,是黛玉知道水溶不曾外出,特意送来的一枝松枝,贾宝玉知道了,又附上一枝啼血杜鹃,水溶仍叫清和收了,内里却哭笑不得:这赶上送花都是一窝的。
  琪官是戏子,自知身份不高,略坐一坐,得见了水溶已然高兴万分,停留片刻就要回。水溶不能留他,打发人送他回去了。等水溶回到房里,进门却是一个高脚的花凳,凳上一盆墨兰,碧油油地好看。
  “这是哪里来的兰花?”水溶脱口而出,也不管周围有没有人在。
  “是圣上命人送来的,说是先皇遗物,取名叫‘融融’的墨兰。圣上交代说,一定得送给王爷才是。本想直接去找王爷回来处理,但是那位公公放下花就回宫了,我也没敢动它。”
  答话的是石秀,他在北静王房门口徘徊了很久,听见水溶问话,不管是不是问他,总之先回答了再说。水溶看看石秀,他今天收拾得清清爽爽,看上去就是个普普通通的文人。水溶狐疑道:“你今日怎么主动来见我了?不会也要送花给我吧?”
  石秀脸上一热,捏捏衣角期期艾艾一阵,道:“今天是王爷的寿辰么,王爷忘了?我来给王爷祝寿。”
  水溶方想起,这日其实是自己的生日。最近的日子过的没了数,也就忘了。他“哦”一声,接着道:“谢谢。”
  石秀从袖中掏出一个物件给他,道:“这是我上午急赶着做出来的,我现在吃的喝的住的用的,都是王爷的,除了这个再想不出别的东西好送了。”
  水溶接过打开,是把三面扇,只在左下角绘着一枝泼墨的牡丹,其余地方留白。画只能算勉强入眼,扇子却是极好的。
  “好俊的扇子。能得你的一把扇子,倒是我几生修来的福气。”水溶把折扇收进袖中,道:“有劳。”随口又问道:“你最近可想出去走走?我下个月底去扬州,你若有意思出去散散闷,我带着你。”
  石秀搓搓手,有点为难道:“倒想出去。只是却要麻烦王爷,这怎么好意思?”
  “不多你一个。”水溶道,“有熟人陪着,日子好过些。”近来水溟忙着和那些人纠缠,他不好打扰,有些寂寞了石秀愿意陪着走,他为啥不愿意。
  石秀不通人情,见水溶答应了他也不客套,这事就这么定了。
  过了端午,又几日,贾府里来人说黛玉已经打点好了行装,贾府特意让贾琏一路护送她南下,问北静王府什么时候动身。眼看着炎炎夏日就要到了,京城里又有些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势,圣上也有意思让水溶远离这些是是非非,五月下旬,北静王着人去贾府接了人,一行车队素衣白马十分低调地离开京城前往维扬。
  贾琏有意要攀上北静王,一路上常治下酒宴请他过去小酌,水溶从不推拒,酒席上说起那些调三摸四的事,水溶因前世各种小说看的多,能把贾琏给侃晕了,越发坐实了他那个浪荡子的外号,更让贾琏引为知己。贾琏还有个熙凤压制,水溶却是恣肆极了,倒叫贾琏极为羡慕。临近扬州,石秀好容易讨了个机会把水溶拉到船头:“王爷真去过那些地方?”
  水溶自己先脸红了:“这你也信。不过说出来骗骗贾琏么。不然我真跟他说圣上的意思不成?”
  石秀有点怀疑地看看水溶:“可是你说的跟真的一样。”
  水溶笑道:“你去小书肆里,把关于龙阳之好的所有书找来看一遍,没准比我还真呢。”
  水溶每说一句话,石秀就嘟哝一句“我没听到”,水溶最后坏心地拉拉他的耳朵,道:“你不仅听到了,还记住了呢。快到啦,去收拾行礼吧。”
  六月天晴的时候,河水澄澈极了,晨雾撩开后,水面反射着阳光有点晃眼。水溶拿石秀送的扇子遮在脸旁,由清和扶着小心翼翼地下船。内眷们一出船舱,走几步就是挂着纱的马车,林海早早地就等在岸边,水溶先跳过去道过早,随后石秀和贾琏才跟过来。等所有的物件都搬上车,已经过了小半个时辰。水溶先送黛玉和林海到林府,自己才转去水溟的别院,忙活半天之后,林府打发人来请晚餐,水溶便带着石秀一起去了。
  水溶对林海抱有几分敬意,在林海面前乖巧极了,简直判若两人。林海忍不住把他当自己的晚辈看,不时问起功课学业,水溶分毫进步也没有,林海便有点怒气,让水溶每天过来他好检查功课,等训得水溶点头如捣杵方记起他是北静王,林海赔了个不是,继续问他这一年他都学了什么,水溶想想,如实地回道:“飞鹰走狗。”林海又有点恨了,犹豫再三,还是得让他每天过来让他看看学习进度如何。
  其实不过就是为了让他不要总想着先皇。林海没有劝他不要伤心的身份,找点事给他做做却是可以的。水溶静下心来,每日过来林府让林海抽查学问,进步飞速,林海知道他回京里肯定又会放下学业,只得盯着他多看些书。
  沁梅刚到维扬地面就让哥哥接走了。卫若兰给水溶留信说旬假时会登门拜访,沁梅也来,水溶思虑再三,决定还是让卫沁梅和黛玉一起住在林府,卫若兰跟他住别院,以免坏了黛玉和沁梅的闺誉。回头与林海、黛玉一说,他们没意见,这事就这样定下了。此后卫若兰每到旬假,往往前来找水溶说笑,水溶和石秀居住别院,倒也不闷。
  水溶得的素净的贡缎多数给了黛玉,还要分出一半给石呆子,自己要用的时候反倒缺起来,一整个夏秋,来来去去也就那三四身衣服,宁真暗中向新帝传信,新帝额外又托人送过来几大箱绸缎,水溶给自己和石呆子量了身,打算裁几件新衣,权当是贺新春之用。里边有几匹过于花哨的,便给黛玉和沁梅送去。
  冬底正是打年货的时候,水溶准备了好些吃的玩的,还挑出两对雪白的活兔子给黛玉贺沁梅玩。水溶正和石秀从田庄里贡上来的野物里挑好的,林府里来人急报,林海突然重病。水溶一面立刻打发人去请随行的御医,一面又惊想起,倘若没有他提前把黛玉带过来,按原著的时间,可不就刚好快到林如海重病,黛玉到扬州探亲的时候了么?
  难道一切宿命都是不可逆的?若如此……水溶想到京城里的事,只怕秦可卿也保不住了。秦可卿还真和那帮要夺权的人有几分关系——也只是几分而已,水溟并不打算追究,水溶本以为秦可卿能保下命来。现在看来这个打算却错了。
  林海一倒,林府究没个主事的。沁梅来帮衬几日,年前和哥哥一起返家,黛玉初学掌管家计,虽有大鹏帮持,仍不免手忙脚乱。贾琏又不便插手,水溶便借着带御医来给林看诊海的机会过来,一则确实是为了帮黛玉照料林海,一则是暗中教她管家,处理大小杂事。一来二去到了第二年年初,果然帮水溶盯着贾府的人传信说,蓉大奶奶,没了。
  平心而论,水溶对这位蓉大奶奶,说不上喜欢或者不喜欢,只是他原想成全了宝黛恋,这却是要改变原著的轨迹的,水溶第一次尝试着改变惨遭失败,当然不免为将来担心。且林海的早逝是压在他心上的一块大石头,眼看着日子一天天过去,林海的病没有好转,水溶也一天天焦急起来。
  林海精神好的时候,还要反过来劝慰水溶。石秀大约也知道水溶心底是把林海当家人看的,时常笨嘴笨舌地安慰他,让水溶十分感动。
  除了秦可卿的事,水溟又送来消息,他要准备册封后宫,特意问一问水溶的意见。水溶看到贾元春的名字时,又犯难了。
春及(完)
  石秀知道水溶在心烦,林海也看得出来。水溶并非有意瞒着他们,但因他身为臣子,过问皇帝的后宫实属大不敬,故而不敢叫外人知道,且元春的事只有他自己知道,又不能对别人说——说了谁会信?石秀是个呆子,除了扇子什么都不懂;林海的病刚有起色,水溶更不敢拿事去烦他。只好自己在家发愁。
  卫若兰和卫沁梅对水溶的事却是知道一二的。在家过完元宵,卫家兄妹仍到维扬来,沁梅依旧在林府,有日转过一条画廊,迎面撞见他在小花园里踱步,忙又转回墙角,隔着空廊问道:“王爷在心烦主上的事?”
  水溶看看四周,没人,于是回道:“是。卫家姑娘有话教我?”
  “教不教的,我可不敢当,只一条问王爷,王爷还当主上是您哥哥?”
  水溶悟了,当即做书回去,言辞谦恭恳切,婉拒了水溟的询问。
  水溟接到弟弟的回书,把信放在一边,暗道他身边定有个聪明人支招。想了一阵没想出个头绪来,横竖水溶回来了他一问便知,此事暂且搁下不谈。关于后宫的事……水溟在那份庞大的名单里看了一圈,挑几个素日里品性不错的给了封诰,因他没有太子妃嗣王妃,此刻也不觉得那群侍妾中谁可以登上后位,故而不急着封后。只进了四妃和妃以下的少数宫人。册封典礼完成之后,一一报与各家。
  贾元春晋封凤藻宫尚书加封贤德妃,列四妃之一,贾家荣耀起来,进入了鼎盛时期。贾家以为北静王或在里边出了力,连带着对他也高看一着,宝玉再说要往他府上去,贾府也不再拦着。
  林海的病这一年里起起伏伏,坏的时候把水溶吓个半死,好的时候又几乎与常人无异。水溶也不敢到处去逛,错过了扬州的春夏秋季,林海有时说起来觉得都是自己拖累他,倒不再逼着他去读那些子曰诗云。到了八月,离书上记着的林海病逝的日子越来越近,水溶急得没奈何,只能让扬州的好大夫和自己带来的御医没日没夜地守着,果然越靠近九月初三,林海的病就越是重,到这日巳时,本已断了心脉,御医都打算告诉北静王林海已经病逝,却又突然回转过来,此后一天强似一天,到十月底时已经与病前无差,只太医叮嘱万不可再劳累,水溶与黛玉商议过,一起劝林海辞官回京,升个散官闲差专心地过日子。也免着黛玉只能居在外祖家中。林海直说京中不熟,不愿意去,最后死磨硬缠,答应辞官,却不往京城住着,要回苏州去。水溶和黛玉都没话说,这件事也只能就此定下。
  到了十一月,水溶是很想和林海去苏州过年,然而想想哥哥,都一年不曾见过了,有些归心似箭的味道。林海犹豫再三,最后同意先和水溶、黛玉一起到京城去,一则他要述职,二则在京里过年也是全黛玉在外祖母膝下承欢之意,再者免得水溶时时挂念,等花朝过后,再回苏州不晚。他这个决定一出,皆大欢喜。水溶立刻给哥哥传书,说年底就到。水溟接到信,长舒一口气,立刻打发车马去接,心里还是盘算等他到了如何与他算这一年半外出不归的帐。
  
  ===================补完=======================================================
  曹公写贾府的鼎盛,元春归省无疑是最浓墨重彩的一笔。而省亲时留下的巨大亏空,却是贾府败落的重要理由之一。想到这里,水溶打算借黛玉的口为贾府传话——今上崇尚节俭,太奢靡颓唐了,只怕反落不是。待要叫人传话时,卫沁梅那日一句“王爷还当主上是您哥哥?”突然在耳边炸响,水溶又打住了。
  按原著的说法,贾元春很清楚今上的喜好,她尚且无能为力,黛玉一个弱女,又是表小姐,能顶什么用。
  林海与他同乘一船,见他时而犹豫不决时而愁眉紧锁,走过去问:“王爷在为谁担忧?”
  水溶看看老好人,心情突然放开:这林如海他都硬给留下了,还怕将来没转机?大不了就把贾宝玉林黛玉接到自己府里住着,水溟难道连这个也不许?这些年他没怎么花钱,多年的年俸攒着,还有田庄收租子,省点用,至少这一世是不用发愁的。
  林海莫名奇妙地看看他一下子又回转过来,问石秀道:“王爷今日是怎么了?”
  石秀一直跟在水溶身边,然而却一问三不知,林海只得把北静王晃醒,再问道:“你今日是怎么了?”
  “想通了一些事而已。哎呀伯父不要再问了么。”水溶岔开话题道:“甲板上风大,我们到船舱里边说话吧。伯父吹了这么久的风,小心着凉。”
  林海笑笑,道:“再不会有这些事。”
  水溶接道:“但愿吧。”说着看看石秀只穿一件直裰,外衫没加,于是把自己的披风解下来给他披上,道:“可别伯父刚好些你又来事。那我可真被你们吓死了。”
  石秀摸摸那件绣四爪龙纹的小锦面狐裘里的披风,想说这件他穿着违制了,终究没说出口。
  水溶和林海、石秀进了船舱在围炉边坐下,水溶多问了几句他今日如何,可有不适,林海轻轻叹一声,道:“不妨与你直说,也好叫你放心。这话我盘桓好几日了,就是没个合适的机会说与你听。那日我睡着了,晃悠悠到了一个雾霭缭绕的地方,便有两个着紫色官服的人来问我,姓甚名谁,家住何处,我一一答过,他们便翻书,道某某年九月初三巳时,原是我魂归地府之日。我因想着黛玉尚小,虽有你照顾,却断无日日相烦的道理,割舍不下不愿走。那人要来强拉,我于是哀求说好歹让我跟你道一声谢。那人一听是你,与旁边的窃窃私语一阵,又翻了本什么书,对我说,我不曾认识你,如何来找你道谢。我说,你人心善有器量,收了我的独生女儿做妹妹,不知二位官差为何说我不认得你。”
  说到这里,林海有些气喘,石秀忙倒了杯水给他,水溶暗道若按原著,可不正是不认得。林海搁下杯子,继续道:“二位官差为此争执一阵,直到又来了一个黑脸虎睛的王爷装的人,对他们道:‘你们拿错碟子翻错书了。该拘的是那《石头记》里头的,怎么拘到不知哪里的乱文残章来了?我就说么,如今穿越的太多,改命的太乱,这些事原不该交给你们这些新手来做。’”
  水溶一口茶险些喷出来,强压了好久,方道:“这话我怎么听不明白?”
  林海看看他,不像是装傻,道:“我也不明白,正要问呢,后来的那个官差又道:‘你这一生再无大病小灾,待你寿终正寝时,再见罢’说着就要送我回去。我挂念着你们不敢再多停留,果然回来一睁眼就看见你和玉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这事就这么完了。”
  还好就这么完了,水溶愤愤地想,这个鬼差真没当鬼差的素质,再说下去没准自己的底细要曝光了,心里这么想,水溶嘴里却道:“如此说来伯父却是因病得福。我叫厨房备点西域来的果酒,再热一热,喝上两口就算是为林伯父一祝了。”
  石秀不喜欢喝酒,唯独果酒却能入口,还馋得很,听他这么一说,高兴极了,也劝道:“王爷说的不错,这样的好事,该庆贺庆贺么。”
  林海笑着看看水溶:“明明是自己要喝酒,非指着我的名头。酒在哪里?尽管拿来!”
  水溶要庆贺的是他终于能确定这个世界可以靠人力改变。今年救了林海,以后要救其他人,便容易多了。
  
  回到京城,没几天就到了腊八。宫里头派腊八粥喝,独北静王的这份,圣上扣着一定要他进宫去领。
  水溶在家几日早就把骨头都捂酥了,现在圣上要他去领一碗腊八粥,让他只能从暖和的房里钻出来扯着哈欠半耷拉着眼睛冒着北风往宫里去。及给圣上行完礼,水溶瞅着他还是以前那样,实在懒得装乖了,于是懒散地赖在太师椅上,有气无力道:“皇兄太折腾我了……明知道我怕冷。呜呜。”
  水溟大为高兴,他自当了皇帝,身边的人畏他敬他,只有水溶,知道他是皇帝,也知道他是哥哥。只是水溟表达喜欢的方式,是那个为千百年来直到现在都还被各种小男生使用的方式——欺负。所以水溟只静静地合上一本奏折,道:“你再说两句,朕让你天天上朝。”
  水溶跳起来连连拱手鞠躬,水溟从书桌后面绕过来扶起他,道:“行了,知道你最怕早起。”
  水溶愣一下,道:“皇兄您又逗我玩?”
  水溟笑道:“你说是就是吧。”说着他引水溶到里间炕上坐下,两兄弟仍像过去在嗣王府一样腻在一起,水溶抱着他的暖炉就不撒手了。水溟便道:“本来就打算给你的,你今日就抱回去罢。”
  水溶高高兴兴地谢恩,水溟叫人呈上腊八粥,两人都用了些,水溟问起在扬州见过些什么,都有哪些人陪着。水溶都说了,水溟纳罕听上去竟不像有能给他支招的人,面上笑着,直接问道:“我问你觉得我府里哪些女人可以为妃,你为什么不直说?”
  水溶道:“不合适了么。天子的事岂有我置喙的余地?”
  水溟拧一把他的脸,道:“谁这么教你的?我最怕当上皇帝之后兄弟之间生分,你偏来这一出。不过给你拿主意的人倒是很聪明,朕想留着用用,是谁?那个石呆子?还是林如海?”
  水溶一听他是想留着用,便道:“我说了皇兄可别说出去,是卫家姑娘教的。万一叫外人知道了,卫家姑娘的闺誉就没了。她说这些的时候,可与我隔着一堵墙呢。”
  原来是她。
  水溟暗忖,当初挑她给林黛玉做陪读的时候,就是看她对男女之事最不了解,未料竟是个十分透彻的人。水溟再看看毫无心机的水溶,直觉这个女人不能再留在黛玉身边。
  
  腊八之后,各种春节附近的日子就接踵而至,家家户户都忙碌起来,北静王府也不例外,石秀没有亲人,留在王府里陪着他过节,林海本想接黛玉出来,却被老太太弄进了府里一家团聚。北静王着人准备着贺仪送了过去。贾府也给了贺礼到他这里,黛玉单附上一个扇坠,好看是好看,只没有合适的扇子配,石秀便做了一把给他。水溶回赠了他一块上好的乌木,好做扇骨。有些早梅已经开花,水溶想起早些时候琪官送的那一大瓶花,叫人折下几枝三尺高的梅花给琪官送去。琪官回赠一盆水仙,层层叠叠的,热烈极了。
  犯难的是皇帝那不知道该送什么,往年给父亲上上礼,兄弟之间治一个小宴送一个小东西就好,如今却不知该如何打算,他这里犹豫,宫里却早早地就搬来几大箱贡品,传旨来的公公还特意叮嘱,只要他三十那天去宫里陪着圣上,过了初八再回来就好,其他上礼全免。石秀却有些失望,水溶本答应这段时间和他一起在府里过的。如今接了旨,没几天就要走,他一个人留在府里却有什么意思。然而水溶只能好生安慰他几句,说些赔罪的话,到了三十早上宫里来接,他仍得走了。
  石呆子于是生平第一次体会到离别的滋味,虽然只有短短九天。
元宵(还没完!!)
  宫里的日子很难过。水溶在宫里住着是违制的事,本来就是该受御史们弹劾的,要是到处走走看看还不定被说得多难听呢。所以水溶乖乖得呆在水溟给他安排的侧殿,除了水溟让他必须参加的宴会,一般他都窝在炕上抱着团棉被喝茶嗑瓜子吃点心看书,横竖他也不喜欢出门,冷风嗖嗖地灌,会让他有一种被抛弃的错觉。
  过年很热闹,水溶没什么实权,却是今上放在手心里疼的,讨好他的人自然很多,贿赂他?他收下;要办事?对不起。即使这样,他仍然大获丰收,只是都不是镶金挂玉的贵重东西,让皇帝想抓把柄也抓不到。况且水溶高兴,皇帝还能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成?
  初七那天水溟晚宴回来,去元春那坐一坐,转去偏殿看水溶,水溶裹成汤圆状逗一只小猴子,见他进来先跳下炕见礼,然后笑道:“这个就是笔猴吗?真的好小哇。”
  水溟看看那只只有指头大正在水溶手上乱动的小猴子,道:“谁送来的?”
  “忘了。不过真的好小。万一养坏了怎么办?”水溶轻轻摸着猴子脑袋,小猴子露出很舒服的表情,主动配合着,不时还换个地方让他摸。
  水溟有点兴趣地凑过去:“送这个给你的人没说?”
  水溶回忆一下:“啊,我叫他告诉皇兄的贴身公公了,回头帮我问问吧?”
  “好。”水溟忍不住也摸了一把笔猴,笔猴龇牙咧嘴一下,躲到水溶手背后去了。
  水溶笑着把猴子放回小笼子里,道:“时间不早了,皇兄早些去休息吧。”
  水溟跳上榻去:“今晚我们仍像小时候一样,一起睡炕上吧?”
  水溶高兴地往后一躺,道:“好哇。”
  伺候皇帝的宫女太监过来给他们把外衣脱下,又忙着叫人架两床被子过来,给两个主子盖上,因他们要说话,烛火就没熄,仍在一闪一晃地亮着。
  水溶的世界很小,自从水溟继位之后,京城里那些聚会也都没了,他又在外过了这一年半,他的世界与水溟的世界几乎没有交集。来来去去也不过那么几件事,可是水溟听他说起扬州的风土人情,觉得分外有趣,明明只是最普通的市井生活,偏偏到了他口中就那么的鲜活。来来往往的人群如何形象,河水边的几丛杂花开得如何美丽,蝴蝶怎样飞过,卖茉莉的小贩们怎样把茉莉穿起来,春风十里扬州路是怎样的风情,石子路被雨水浸润过后是怎样的滑腻……如同近在眼前一样。
  水溶说着说着就睡着了,水溟轻轻叫来值夜的人熄灭烛火。蜡烛被一支支吹灭,光明一点点散去,很快房里已经没有一丝光亮,水溟睁着眼看着房顶,了无睡意。
  
  第二天傍晚,水溶在宫里用了晚膳,水溟就命人送他回去。石呆子从这日清早就开始眼巴巴地望着,望到最前边开路的人来了,反而不好意思再望着,悄悄回房去了。
  跟着石呆子的人把他这一天的行踪原复原地告诉了水溶,水溶呆一呆,石秀也有坐立不安的时候?这事不过是一笑罢了,回来一切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石秀做他的扇子,水溶高兴就学,不高兴就捣乱,石秀无可奈何地任由他去,日子不过就这样不咸不淡地过。元宵节是正月的最后一个节日,过了元宵,旧年年底新年年头的休息就算结束,所以元宵节确实值得一闹。
  贾府里忙着要迎接省亲的元春,早早备好,这一日的折腾却能赶得上之前数十日,黛玉仍居住在外祖家,虽无谕外眷不能擅见,她却走不得,林如海是外客,早几日避到旅舍,被水溶一乘小轿接到王府里住着,只等元宵过完,他再与黛玉见上一面就回苏州。
  北静王府的元宵虽因水溶掺和一脚,比较有趣,却很低调。玩闹过后,石秀和林海要玩射覆,古人的射覆之类的游戏,哪里是水溶这样的小白能玩的?林海和石秀难得看见他茫茫然的表情,加上有点醉酒,两个人趁着酒兴合伙把水溶灌趴下了。三个人醉得烂泥一般,到十六下午方起来,林海和石秀听下人描述当晚情状,都三五日不敢出门。
  正月尾上,宝玉登门来访,备着不少礼,水溶笑眯眯收下来。贾府因归省时花费过度,早在皇帝那挂了名,此时收他的礼,来年自然要还的。水溶听他说了贾妃归省那晚的事,与原著不差一二。水溶有些疑惑,黛玉现在顶着郡君的名头,难道还不能得到贾妃的认可么?非得让他去求水溟允婚?黛玉是个郡君倒也罢了,宝玉说难听了就是一个二世祖,皇帝干涉他的婚姻,管的有点宽。
礼+补上一章
  水溶还听他慢慢说之后几日的状况,宝钗生日,那个旦角如何像黛玉,不提防湘云一时口快说了出来,黛玉虽没说话,脸色当场就不好看了。宝玉去安慰,两头得罪。现在四人和好如初,他便当作是玩笑话说了出来。水溶听着,只觉宝玉毕竟还小,这些事情,全不能指望他清楚明白。又有贾妃与他们互做灯谜猜着玩,是闺中事,不便说与水溶听,宝玉只将黛玉和自己所作告诉了他,水溶随口称赞几句,就此揭过。
  宝玉说过了贾府的近况,水溶想起林海尚在家中,便道:“宝玉回去转告老夫人,就说林伯父还在我府中,想见一见女儿才回苏州,问问老夫人可有什么安排没有?”
  宝玉“哎”一声,继而紧张道:“林妹妹也走吗?”
  水溶笑笑:“你林妹妹还多住一些日子。你就放心吧。今天留下来用午膳吧,难得紫英、若兰都在京里,我下帖子请他们来,大家聚一聚,岂不甚好。”
  宝玉最怕他爹,听得可以在外面玩一天,大喜过望,忙让随身的小子回府禀报。水溶从不下帖子请人的,今日这一请,冯紫英、卫若兰忙不迭地就答应了。冯紫英还回书说要带一个妙人来,此人想求见北静王,只是没有门路。不知道北静王想不想一见?冯紫英来往的人多是年轻俊侠,他说值得一见,见见也无妨。水溶便应了。宝玉知道还有人来,便提议,他二人各想一个人来,看看是不是冯紫英带来的人。便是猜错了,也没有惩罚。
  水溶觉得有趣,便和他各写了一个人名,交给石秀拿着,到时候好看。不久卫若兰到了,知道他们还玩这个,也要掺一脚,也写了一个人名,给石秀压着,三人进客厅谈笑,就等正主来。
  少时门房来报,冯紫英带着人来了。水溶忙叫人迎进来,一看冯紫英还是老样子,玩世不恭;他带来的那个人,生得好生秀美,与水溶却有一两分相若。水溶不认得,宝玉却认了出来,喜道:“果然是你。我可没猜错。”说完他对水溶一笑,扇子向那人一点,道:“这可是鼎鼎大名的冷二郎柳湘莲那,王爷大约是不曾见过。”
  水溶起身道:“确实不曾见过,然而却是听过的,未曾想今日竟然得见了。我猜错了,未知若兰怎么样?”
  卫若兰也笑道:“王爷猜不准的,我哪里猜得准。近些年我又不常在京中。”
  水溶看看冯紫英和柳湘莲不甚明了的表情,主动解释一下,末了道:“还是宝玉猜中了么?我不信,石秀看看是也不是?”
  石秀打开三人的纸,一笔瘦长小楷的是水溶的,写的是“牛继宗”,卫若兰的谦谦风骨,是“柳芳”,贾宝玉的正楷,写的“冷二郎”。果然中了。
  水溶让人奉上茶,请冯紫英和柳湘莲坐下,问宝玉道:“你怎么猜到的?”
  宝玉不好意思地看看柳湘莲,道:“前些日子我才见过柳兄,今日随手一写,果然就是了。”
  卫若兰也笑道:“我还猜对了本家,王爷又垫底了。一会罚一杯酒罢。”
  冯紫英弄明白怎么回事,故意道:“拿我带来的人猜谜?这也太失礼了,王爷一会该罚一壶才是。”
  水溶道:“你别生气,我喝一坛,如何?”说着,看看柳湘莲神色稍霁,又笑道:“我们原都是些不拘礼法的人,兴起而为,确实孟浪,柳公子,见谅见谅。”
  水溶说话了,宝玉、卫若兰哪有不跟着说的道理,三人俱向柳湘莲赔了不是。
  柳湘莲有些惊,连道:“不敢,王爷折煞在下了。原只是玩笑的事。”
  水溶笑笑,命人去查看宴席备得如何,一时查了来报说,已经备好,问是不是现在就用?水溶看看众人的意思,道:“现在就去罢。诸位,请移步。”
  水溶是绝对遵守食不言寝不语的君子,酒席上别人问话他最多“嗯嗯”地应着或者摇头点头。冯紫英、卫若兰与他混熟了的,不管这些,该行令的行令,罚酒的罚酒,宝玉和柳湘莲还有些犹豫,慢慢的也就放开了。只有石秀和他一样默默地喝酒吃饭。饭毕又上了些水果点心。都是冬天难得的。水溶没什么胃口,只啃了个柿饼,就不肯动了。冯紫英和卫若兰喝的稍多,厨房熬了解酒药来给他们。柳湘莲和宝玉与水溶说话,柳湘莲本是个豪爽的人,拘谨一阵,放开后与水溶很谈的来,宝玉见自己的两个朋友能因为知己,也很高兴。石秀在一旁闷着不说话。冯紫英和卫若兰醒过酒,呆坐一会儿,渐渐的如往日一样能说说笑笑了,这便是彻底醒了,水溶才敢放他们回去。
  柳湘莲自告奋勇地送冯紫英,再派两个小子盯着就行;宝玉自己回府,也打发两个小子跟着;卫若兰有王府的下人们去送。水溶安排好这些,从角门送他们离开,回头对石秀道:“总算又遇见一个认识的。你也替我高兴高兴。”
  石秀低着头,跟着他走,走到正堂门前,突然递给他一把扇子,道:“这是给你贺年的。中间短了材料,所以延迟了些。这个很难做。以后再不做了。”
  水溶轻轻打开这把扇子,扇子很轻很轻,扇骨很密,粗略一算,怕有七八十根。
  
  第七节·礼
  “这个是百骨扇。扇骨有一百根。”石秀解释道,“很难做。”
  水溶细细一数,果然是一百根,难得这么多扇骨,居然轻巧薄小,完全不见沉重,他小心翼翼地把百骨扇在怀中,道:“好俊的手艺。你若制这样的扇子售予达官贵人,只怕我也遇不到你了。”
  “他们不配。”石秀脱口而出,“他们都只是喜欢‘珍贵’而已。”
  “可我也不喜欢折扇呀?”水溶有些好笑。
  “可是你对我很好。所以你会对我的扇子很好。”石秀说话的时候脸都快埋到胸前了,水溶看见他的耳朵都是红红的。
  这夜水溶躺在床上轻轻打开压在枕下的墨牡丹扇,和手中的百骨扇反复比对,墨牡丹扇的确是他新做的,只是放在手里玩,有些磨旧。可是百骨扇却是旧物,虽然有些地方是新修过的,仍看得出来是真真的古物。
  应该是他祖传的东西。还是还给他吧,这样的传家宝,看一看,陪着睡一晚就好了。水溶想着,把两把扇子收好,都放在枕头底下。
  第二天一早起来,用过早膳,水溶将那柄百骨扇仍还给石秀,道:“是你祖上的东西罢?我拿着,将来你祖宗或者托梦给你问起来,你可怎么回答呢?”
  石秀面上红了又红,终究把百骨扇收了回来。水溶又道:“你再做一把给我罢?百骨的怕是不能再做了,那你给做个扭花的吧。”
  “扭花是女子用的。”石秀听他要扭花骨的扇子,吃惊地问道:“王爷拿着做什么?”
  水溶脸一沉道:“想要么。啊呀,虽然是女子用的,你把那扭花扭得阳刚一点,不就是男子用的了么?”
  石秀哭笑不得:花式的大多是女子用的,却与扭花的形状无关;且什么是阳刚点的扭花?他说得轻巧,画一个来看看么!
  想归想,石秀还真试了试,转角尖锐的、线条硬直的……试了十七八种,总不如意。水溶看他急得瘦了一圈,打消了要把扭花扇的念头,仍要了把普通的扇子,却不要乌木的。石秀有一天在房里看见他坐在青台轩中逗笔猴玩,背景是雨过天青,一排碧嫩嫩的柳条垂下来,湿漉漉的燕子一剪而过。小半个月后,水溶收到了石秀送的燕尾扇。模仿燕尾的扇骨漂亮极了,十分生动,配合着折扇的意象,确有振翅欲飞的感觉。不错。可是这不还是扭花骨的么?
  水溶拿着燕尾扇两扇,自我感觉风流别致,突然又想上街去逛逛,看能不能掀起一股潮流。
  
  -------------------------------补完-------------------------------------------
  他这么打算的时候,黛玉命人送来急信,宝玉被烫伤了,她来求好一点的烫伤药。水溶让人取了水溟给他准备药膏、散热丸给黛玉让送去。其实黛玉有点关心则乱,贾府的药也不差。水溶正要打发慕平送这些去,突然想起,这岂不是快到马道婆做法害人的时候了么,忙又对慕平嘱咐一番,叫大鹏、鲲儿暗中盯紧了赵姨娘,再命外间的小厮,若听闻马道婆来了,万万跟着去她家里。
  须知当今圣上很讨厌这些鬼迷神道的东西。
  黛玉从北静王这里要去的烫伤药确实比贾府里的好一些,太医也说了,宫中的东西,用料配方,都是极讲究的,贾府里忙换上北静王送的药膏,又命人给北静王送去谢礼,慕平却代北静王婉拒了。贾政想到圣上登基不久对京中的肃清,约莫知道北静王为何不收,便谢过几声,不再提回礼的事。
  宝玉的伤很快就稳定下来,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这日姐妹几个说笑,宝玉说话就扯着黛玉的袖子嘻嘻地笑,直笑得黛玉涨红了脸,再闹几下,便是逢了鬼魇。
  不仅宝玉,王熙凤也是一样的被马道婆做法魇住。黛玉直觉地又要向北静王求援,大鹏拉住了她,将北静王命人看住赵姨娘和马道婆的事一说,黛玉与她合计着,这事却不能让她们来说,只是那纸人既然别在两人的床上,细细查看一下总能发现,到时再装作刚发现似的指出来,破了法就算完。至于马道婆北静王自然有他的道理,叫人去报一声这边事发就行。只有赵姨娘,牵着三姑娘,反不能动。黛玉跟她详详细细地一谋划,便就这样做了。王熙凤与黛玉平日里处得好,黛玉去看她原也应该,大鹏、鲲儿、紫鹃与她看过两回,终于找到了床边软软的褥子下有些不平整的地方。紫鹃不去翻,只叫了平儿来看。平儿是个剔透人,伸手一探,立刻发现了其中的秘密,先不懂声色地送走了黛玉等人,再回去悄悄禀告了贾母,随后去翻宝玉的床,果然也有一个纸人。贾母一时气得面色铁青。
  北静王那得了黛玉的报信,想也不想,直接派人去了马道婆家,确认那老婆子在做法,立时禀告的城防的。那边做法被破,这里马道婆被抓,宝玉凤姐,便无事了。
  宝玉、凤姐能说话,知道喊疼喊饿,众人该做什么便做什么,宝钗该笑的还是要笑,林妹妹的婚姻大事却不属那个弥勒佛来管。
  
  “王爷怎知那日便是那老婆子做法害我和凤姐姐?”宝玉恢复过来,从黛玉那听说北静王也出了大力,过来问道:“真是太谢谢王爷了。”
  水溶看着墙边的牡丹,第一棵,红的;第二三四……乃至第二十盆,都是嗣王府里搬来的好牡丹,拼成三个变色彩虹都够了,甚至还有一枝极为稀罕的豆绿,就是没有黑的。他过去掐了魏紫给宝玉,又掐了一枝姚黄,让带给黛玉,再掐了那枝正红的,给卫沁梅,然后才道:“做梦梦见的。”说到这,他突然想到贾宝玉梦中游过太虚幻境,便要逗一逗他:“我那日午睡,梦见到了一个叫太虚幻境的地方,有一个仙姑给我喝了两盅酒,又与我说了你的事,我不过赌个万一。谁知道还真能对上。”
  “太虚幻境?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宝玉却问道,“里边的事又是如何情状?”
  水溶惊道:“莫非你却没有梦见过?”这就怪了,他竟未曾梦见过太虚幻境?那他和袭人……?
  宝玉莫名其妙:“王爷为何认为我该梦见此处?”
  水溶赶紧想了个说辞,道:“仙姑说你去过,我当时只顾着喝酒看诗书画听曲子,却没记得里边如何装饰,房子又是何样,只觉得美极了,却没记住,还想倘若你去过,可画与我看看,谁曾想仙姑也是会骗人的。”
  宝玉拿着淡黄色的姚黄,轻轻抚触最外面的花瓣,一时怔住了,跟着北静王又走半日,道:“我却不知道。王爷说还看过诗书画听过曲子?又是什么样的。”
  水溶想了半天,道:“不记得了。那是梦里的东西呢。只记得有一幅画,上面似云非云,似雾非雾,像是天色刚霁,彩云还在,旁边题诗‘霁月难逢,彩云易散,心比天高,身为下贱,风流灵巧招人怨。寿夭多因诽谤生,多情公子空牵连。’旁的都不记得了。”
  宝玉听到这首判词,一阵发寒,看着眼前的牡丹,蓦然触动心事,忙追问道:“王爷再想想?”
  水溶再想了半天,道:“那两盅酒,一盅叫‘千红一窟’,一盅叫‘万艳同悲’。还有什么山中有狼,玉带林中挂,金簪雪里埋,还有什么破席子上一盆鲜花……剩下的真再没什么了。”他这话说完,突然有些明了,他来到此地,知道自己改变剧情也无所谓,因此他着意改变原著的情境,这些女儿家,总会有一些不再服从原著的命运。既然这样,太虚幻境也就是去了它指引各人缘法的作用。宝玉不曾到过,正常。
  宝玉连连再追问几次,水溶是真的什么也想不起来,他道是想把《红楼梦》里的诗词歌赋全背下来,可是他上辈子就没记住过,要不是晴雯判词的曲调在电视剧里出现过太多次,他会唱这支曲子,便是晴雯词他也记不住。曹公总把情节埋在诗词里,他倒是知道暗合的意思,因此要他把意思解释清楚还行,正经怎么写的,不知道。
  宝玉听到这首词,确实明白了意思。按他的想法,仙姑既然托梦给北静王,为何又要骗他说自己也来过,必是要借他的口转告自己一些什么。“霁月难逢,彩云易散”两句一出,他就猜到了晴雯身上,后面的也大致明白了。“玉带林中挂,金簪雪里埋”、席子上的花,他也一听就懂,可是不见下文,他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山中狼是什么?不知道。就知道有只狼。北静王除了这些,什么都不记得了,着实可叹。
  宝玉回去,先送过花,再回自己房里,晴雯爽利地做这做那,说起来,宝玉的扇套还是她做的呢,水秀的缠枝莲,手工精致极了。那首词的大意看明白了,可是细细究来,是个什么含义?袭人过来服侍他睡下,抬手放下床幔,那席子上的鲜花说的原是她,究竟意味着什么?宝玉想到睡着了,还是百思不得其解。

  这件事过去不久,时间差不多就快到端午了。冯紫英宴宝玉、薛蟠、蒋玉函,四人行过令,宝玉与蒋玉函交换过汗巾,回来被袭人一说,那条汗巾子便成了袭人的。接着便是元妃赏下端午的节礼和清虚观打醮的礼。宝玉因自己的和林妹妹不一样,送去给黛玉黛玉又不收,闷闷不乐了一阵。
  
  “她给家里人赏的什么?”皇帝知道元妃往家里赏了东西,特意叫来掌管宫闺用度的人问,下边的人把元妃的赏单列上来,皇帝看一眼,扔回去道:“这是什么意思?皇室的郡君竟然连个商人之女也不如了?倒和平民庶女一样的看法?”
  下面的人听得皇帝语气不善,跪了一屋子,皇帝不大方便亲自管这事,沉吟片刻叫人抬了六箱子东西和一些贡布,和着那赏单一起送去北静王府。
  北静王一见那单子和那六大箱东西,大约知道怎么回事,心中有了计较。
  贾宝玉第二天进宫谢恩,出宫时便“凑巧”遇见了进宫来的北静王。北静王与他先说几句,问到他为何进宫来。
  既是在外面,便不能失了礼数,贾宝玉微微躬着身子道:“娘娘赏下打醮用的礼和节礼,我进宫来谢恩。”
  “可巧了,我也想找个人帮忙打醮。你知道圣上不喜欢这样,我又想给他祈福,这样罢,你初三去,也帮我暗中祈福,我仍给你打醮之礼,如何?”水溶“唰”一声抖开燕尾扇,慢慢拍两下。
  “王爷有兴致,宝玉照做就是了,不过举手之劳,不敢受礼。”宝玉让了几回,水溶悄悄与他道:“我不过借个由头给黛玉和沁梅赏些东西罢了,你还跟我犟。仔细明天我不请你过府,你就见天的跟着老师傅学子曰吧!”
  宝玉这才明白过来,改口收下。水溶笑眯眯地说:“既如此,现在就去我那里搬东西罢。我就没事进来玩,有事还是做事。眼见着快初三了,今儿不送去,保不准我又忘了。”
  宝玉应下,与回避在后面的家人说一声,便跟着北静王走了。
  “这五匹撒花烫金的贡缎是给黛玉的,那五匹是沁梅的,这里还有四匹罗四匹绢,你、黛玉、沁梅、湘云一人各一匹,还有这些是若兰稍给沁梅的,可别算错了。”水溶抱着一个册子清点东西,把给各人的一一说清楚,“还有这两个翡翠如意是给黛玉的,这两个是给你的;那个西洋嵌宝石的座钟是圣上赐给黛玉的,我也有一个,就给你了;这两件披风你们各一件,鹡鸰香念珠你和黛玉一人一串,那个红珊瑚你和黛玉也一人一盆,这盒珊瑚珠的头饰就给沁梅,这两条红珊瑚珠链,就给沁梅和湘云一人一串。”
  “湘云?王爷也认识史大妹妹?她现在却不在我们府里。”宝玉听说是给湘云的,有些惊讶,但不知道北静王如何认识湘云的?
  “我怎么认识的你就别管了,现在不在将来不会去么?难道还要我把这些抗到史家去给她婶子贪墨了?啊呀你听我继续说,别打断。”水溶不满他打断自己,又得重新整理思路,接着道:“上等的重金折扇,你和黛玉每人三把,是岁寒三友。这两把头青骨丝绢苏绣海棠的给沁梅和湘云。还有文房四宝,你和黛玉各一套,湘云和沁梅有一个秘色瓷的笔洗,双面绣的屏风,你和黛玉的,牡丹四品,沁梅和湘云的,梅兰竹菊——这也忒俗了,还不如我那青蛙跳水的好呢!”水溶念到梅兰竹菊,觉得都快用滥了,自取一杯茶喝了,见宝玉在看那屏风,问道:“你可记着没有呢?”
  “茗烟都记着呢。”贾宝玉回道,“王爷,这梅兰竹菊不好吗?笔法多自然啊。”
  水溶不予置评,随手打开一把海棠的扇子,然后顺手揣回袖里,道:“看到没,这才自然呢,又不多见。梅兰竹菊满大街都是。好了你接着记。”
  “这孔雀扇、鸿毛扇,你和黛玉一人一把,那边的水晶帘也是,五色宫绦的荷包,玉挂,西洋来的果酒,十二种花香的香露,都是一人一份,还有各种形状金银锞子,你们各二十对,还有摆件,随手玩的香袋香囊之类的东西,我也懒得点了你自己查查,这是单给你们的。沁梅和湘云比你们的少一些,我叫人单放在旁边,用灰色的纺缎裹着,别弄反了,等等,扇子还没放回去呢。”说着水溶把海棠扇从袖子里拿出来放了进去。
  宝玉点完这两箱,盖上封好,水溶又让打开剩下的两箱,道:“这一箱是你、黛玉、三位贾府小姐、沁梅、湘云都有的,每人一份。那一箱里,蓝色包裹的是给贾兰的,灰色的是给贾环的。桃红色里的是给你的先珠大哥的嫂子、珍大嫂子和链二嫂子的。”
  宝玉看看小的可怜的灰色包裹,不由为自己的弟弟叹一声。
  “这箱是给老太太、二位太太的,那箱是给几个老爷的。回去你自己分吧,横竖我只给了范围,具体怎么分法,你决定罢。”
  这边的收好了,宝玉见没有宝钗的,却不敢问,只道:“王爷如此厚待……只是……”
  水溶一拍脑袋,叫人又抬出来两箱东西,道:“这是皇室每年过清明端午的赏礼,黛玉按郡君的用度拨的,我对过单子什么珠儿串儿宫花宫绦布匹饰物胭脂水粉膏子头油都是完好的——要不怎么说女人麻烦呢!都一直忘了给她送去,你顺道带过去吧,叫黛玉从清虚观回来记得进宫谢恩。”
  宝玉连声应了,一眼瞥见有四串明艳艳的红麝香珠,却与元妃赏给他和宝钗的一样,不知是何意?
  水溶叫人封上箱子,写明去处,还有一个箱子是卫家单准备给沁梅、黛玉的节日礼,一并抬了去。
  
  宝玉领着北静王的东西来,个个有赏,只不见宝钗的那份。宝钗正为母亲所说的“要寻一个有玉的人”心烦,元妃赏的东西偏她和宝玉的一样,十分无趣,闻得北静王是这样的赏法,反倒高兴起来,放下心与姐妹们调笑。
  贾妃不知道从何处得到圣上说的话,自知错了,又忙给黛玉补了一份,水溶这才把宝钗的那份按三春的规格补上了。因他欣赏宝钗和探春的气度才识,又额外多添了些,一人一份送了过去。
  贾府里去清虚观打醮回来,没多久黛玉进宫谢恩,水溟特意给水溶让出一个大屏风来好说话。水溶听大鹏悄悄说了她与宝玉吵架的事,水溶驱散下人,室内只留下他、黛玉和大鹏,方道:“我赏下的东西是圣上的意思,也是我的意思,也是伯父的意思,你明白么?”
  黛玉明白,只不敢信。
  “好妹妹,此后你只管放开些罢,这些事有我呢。你要是真明白,就点个头,我还有话教你。”
  黛玉低着头,微微点点,水溶隔着屏风依稀看到了,放满意道:“史大姑娘说给了卫家,这事若是她家人没说,她自己可能还不知道。我给保的媒,沁梅和卫老太太都悄悄地见过了,喜欢得紧,以后若是史大姑娘再进园子,你就请她和沁梅一处住,沁梅自然会懂的。”
  黛玉红着脸,道:“大哥整日里就算计这些?”
  水溶笑道:“不行么?我还想把贾府的三姑娘说给冯紫英,可惜了她是庶女,十分难办。若是嫡女,只怕踏破门槛也求不到。这事我也就敢想想,你可别外诉。”
  黛玉羞得一声不吭,末了临走才道:“大哥与我说这些,倘叫外人知道了,我羞也羞死了。大哥以后少说这些罢。”
  水溶知道往下再说就不行了,便道:“今日逗你一逗,回去和宝玉仍和好如初,以后也莫再担心这些,开开心心过你的日子,没事和沁梅帮史大姑娘绣绣花,不要想太多了。时间不早,我叫皇兄来派人送你出宫。”
  黛玉忙起身道谢,水溶自去找水溟说了,水溟方命人将黛玉送出宫去。水溟问他可还有什么心事,水溶想想,道:“还想认个妹妹。”
  水溟听了,拈起朱笔在他脑门上画了一个大叉。
  
  北静王给的东西有不少是沁梅和史湘云对分的,湘云不来,沁梅也不会去动,单赏给她的部分已经很丰厚了,何况还有卫家给的部分。黛玉回去,与宝玉和好如初,因得了北静王的准信,放开了长期郁结的事,心情放得开,身体跟着一天好似一天。北静王还给黛玉、沁梅每人一大盒燕窝,黛玉要这个养病,原就费些,沁梅也得了那许多,却不知怎么回事,及知道史湘云的东西也暂时在自己那存着,便明白了。
  黛玉的心情一放开,为人处事便就不那么偏颇,她天生寡言,外人只道她难相处,处久了也就知道她只是不好动,对下人不差,对姐妹们也素无二心,只是熟人面前一张利嘴,有点谐谑。
  端午节第二天,史湘云来了,知道沁梅也在府里,只不敢看她,虽然说笑如常,黛玉却看见她脖子根都红了,于是对沁梅笑笑,沁梅朝她挤挤眼。让一直用余光瞄着沁梅的史湘云更是不敢再往那里看。老太太、王夫人还有湘云的周奶娘知道这事,说到湘云要住两天,几人都看向沁梅和黛玉,黛玉和沁梅便一起请湘云过去住下,湘云红着脸应了。
  安顿好湘云的东西,沁梅找她来分北静王给的节礼,湘云随便分了一半,卫家给沁梅和黛玉的东西,沁梅的那份是成双的,自然也包括史湘云的部分,沁梅又去把那部分翻出来给湘云。
  两人各自收拾好,湘云要送戒指去给袭人,沁梅去找黛玉玩,两人便一起离开卧房,正待要走,沁梅瞅着自己还有把海棠扇落在外边,刚好手中的扇子不知放哪里,随手拿过来用,打开一看,却是把男式的折扇,还是三面的,下边有朵墨牡丹。沁梅当下有些狐疑,翻来翻去看了两遍,不知是怎么来的,且她也想要一盆墨牡丹——这是卫若兰老听北静王念叨着要墨牡丹,偶尔对沁梅说起墨牡丹与众花不同,她便记挂上了。这扇子上刚好又是朵墨牡丹,正合沁梅的心思,她也就懒得管是怎么来的。沁梅素来豪迈,手里头捏着的扇子有好几把男式的,黛玉从没真真地见过北静王,当然不知道这是石秀给他的扇子,只当是她哪里弄来的,并未生疑。
  北静王府里,北静王随手打开折扇想扇扇风,却是给沁梅和湘云的那把头青丝绢苏绣扇,他扇两下,觉得太花,恰好石秀还差几根头青的扇骨,他便拆了扇子把扇骨给了石秀。
麒麟
  史湘云带着翠缕去怡红院找袭人,路上说起“阴阳”的话来,湘云说树叶是分阴阳的,翠缕便顺着她的意思问道:“扇子可也分‘阴阳’?”
  湘云打开海棠扇,将正面朝上,道:“这正面就是阳,反面不就是阴?”
  翠缕瞥见湘云的宫绦上系着的金麒麟,道:“姑娘的麒麟也分阴阳?”
  “飞禽走兽,雄阳雌阴,怎么不分阴阳的?”说着湘云远远望见蔷薇架下一个金晃晃的东西,道:“可是谁的首饰遗在那了?”
  翠缕上前去捡起来,是个文彩辉煌的麒麟,却比湘云的还大一圈,道:“姑娘瞧不得,是个宝贝。”
  湘云与她玩笑几句,终还是看了一眼,便默然不语。可巧宝玉过来,和她说说笑笑地进了怡红院,湘云暂且就压下这事不谈,去找袭人了。
  湘云在宝玉房里,只多说了一句劝宝玉讲讲仕途经济学问的,当下惹得宝玉不高兴了,只说黛玉素是不说这话的。湘云便笑道:“林姐姐现是半个皇家人,有北静王处处安排周全,自然用不着不讲这些,你却也不讲?”
  窗外沁梅撺掇着黛玉来拿湘云、袭人,正正听到这些,沁梅以巾帕掩口,和黛玉暗笑几笑,黛玉感慨自己眼力果然不错,沁梅又劝她往园子里走走,两人走出不远,后面宝玉来了,沁梅眼尖,早看见他转出来,便找了个借口回避,自到怡红院附近掐了根蔷薇,摘掉下端的几根刺拿着耍。
  眼见着黛玉、湘云都定下来了,她的事却不知道应在何处——没应下那也罢了,反正京中子弟,她多半也瞧不上,便是冯紫英,她还嫌太纨绔呢,半个哥哥加半个北静王,那还差不多,就怕是应在宝玉这样的公子手里,可有什么趣呢?
  沁梅正想着,见袭人匆匆过来,忙躲开些,免着她发现自己与黛玉不在一处。等袭人走得近了,又见她拿着宝玉的扇子往他去的方向走,沁梅却又不能躲下去了,于是快步转过树丛,跳出来吓道:“林姐姐可没找着我呢……啊,原来是你,不好意思,我跟林姐姐玩呢,还以为她才找来。”
  袭人见是她,忙问好,沁梅因问她去做什么,她把扇子摊出来,道:“二爷走得急,忘了扇子,我怕他热着,好给他送去。”
  沁梅笑道:“我带了去吧,林姐姐找了我这半日还没找到,说不得早回去了。我刚好想往前院去瞧瞧花。怡红院里大事小事哪一桩不得你看着,你可是怡红院的钥匙呢,哪有时间这么浪费。”
  袭人辞过几次,沁梅也不强拖,心里估量着时间差不多了,黛玉可不会跟宝玉说这么久,便和袭人一道去找宝玉。果然宝玉独自在路上走着,袭人上去给递了扇子,沁梅怕他们说话间把黛玉扯出来,催促宝玉快去,自己与袭人说话。宝玉只当她们有女儿家的事说,生怕自己扰了她们的兴致,飞奔走了。沁梅和袭人便站在桥上说话。袭人知道史湘云已说给了沁梅的哥哥,便与她说起湘云的女红做的好,沁梅因笑可是把自己比下去了,她素日里和丫头们打混得极好,袭人与她笑惯了,又见四下无人,故意道沁梅是偏心哥哥,沁梅笑着答道:“你哪有不偏心宝玉的?偏我就不能偏心哥哥?”说完又是一阵闹。
  两人正说笑着,宝钗恰好也路过,过来问问湘云如何,沁梅也就装作是打消了去看花的计划,与她们说话,说到湘云在家做不得主,沁梅的豪气上来,一撸袖子道:“既然许了我家,哪里还有婶娘欺负的道理。我是极喜欢云妹妹的,等我哪日出去,好好想法子教训一顿,才叫她们知道我厉害。”
  宝钗和袭人相视一笑,沁梅与湘云,果是一条道上的,行为言语十分相若,又听她讷讷地回转道:“只我是姑娘家,没上门的道理,只好帮她做点事,也算是姐妹之谊。”
  袭人笑道:“姑娘这么说,我看就差不多了。都知道姑娘手脚伶俐,精致极了。”
  一语未了,一个婆子过来,说金钏投井死了。三人唬了一跳,急急忙忙往王夫人房里去。恰巧北静王送来的东西里竟有两件黛玉穿着嫌大,沁梅、湘云又不喜欢颜色的素青的衣服,沁梅还纳闷这是给谁的呢,却不料今日派上了用场,只说回去拿来。算是了了一桩事。
  
  北静王府里,水溶吃着水果扇着风,这日是五月初六,宝玉挨打的日子。只不知道没了忠顺王府讨要琪官的那件事,这顿打宝玉还吃不吃了。可惜了金钏……真是个烈性的女子,不是北静王不想救,而是无从救起。他还能劝说宝玉不要与丫头调戏?但愿宝玉挨这顿板子,能记得与人相处时收敛一些,不至于后来又害了晴雯四儿芳官。
  然而宝玉还是为琪官的事挨了打,倒不是紫檀堡,而是他与蒋玉函私换汗巾子,不知怎的就让老爷知道了,再加上金钏之死,贾环诬告,贾政一时气急,不仅一顿鞭笞,还直要勒死宝玉,索性老太太到得及时,最后除了皮肉之苦也没别的。黛玉闻得如此,哭得眼睛肿如烂桃,沁梅记得北静王给备了药,与黛玉一起,带着几个丫头翻找,治棒疮的、散瘀的、活血的竟有一满匣。黛玉关心则乱,把药带过去给宝玉。只沁梅安生疑窦,先有两件衣服,后有一盒侯门绣户的小姐万万用不上的跌打药,难道北静王竟能掐会算不成?
  水溶可不就能掐会算。他不过是想着有几匹旧年得的他不喜欢颜色的布料压着,又想到金钏算是红楼中一个不错的丫头,随便裁了捎去,究竟落不落得到金钏身上他压根不抱希望。可巧就成了。这个时代的男女大防啊。但不知宝玉和袭人究竟是如何情况?
  黛玉那里等宝玉的伤好了,少不得做书来谢,沁梅附信问他是不是会打卦,北静王哈哈一笑,回说可不就会算命打卦么,我算着你这几年虽定了个嫂子,这个嫂子却迟迟难进你家的门~
  卫沁梅收到回信看了,恶狠狠地啐了一口,黛玉也看了,一面脸红一面向湘云偷笑,就不说笑什么,湘云好声纳罕,可是沁梅和黛玉只笑不说。一时她也就明白过来,一声也不言语背过脸去,半晌方满面飞红地道一声:“也有你们的日子。到时候看我怎么笑你们。”
  黛玉和沁梅更笑得前仰后合。
  宝玉因这一顿打,白得了多少姑娘的眼泪,又得了八月前不能出二门,不知省了多少事,这顿打倒不是白挨的,成全了他成日里在姐妹间厮混,北静王多少也都知道了些。湘云被家里婶子强压着做绣活,沁梅义愤难平与水溶抱怨几次,只水溶也没办法,只能去安慰几句,让她们多帮称些,没事接来住一住也好。本来订了婚的人与小姑子见面不合礼制,然而老太太要接人,史家还敢不给不成?沁梅便劝宝玉没事就跟老太太说请湘云来住着。宝玉满口答应。不久史家来人接史湘云回去,临走湘云千叮咛万嘱咐记得叫人接,听得沁梅有些鼻酸。
  
  贾府里这几个月十分热闹,北静王府里却十分安静,水溶没事干,又不喜欢到处跑,外边下的帖子一概不去,府里常来的来来去去就冯紫英柳芳卫若兰等玩得还不错的公子,柳湘莲也常来,他耍得一手好剑,叫水溶十分羡慕,然而水溟知道了,把自己的一个习武太监拨给了水溶,这个公公生的十分好,剑走的轻灵路子,又不失豪气,水溶看着喜欢。然而此后每见柳湘莲使剑必想起这个公公,一来二去也就不那么羡慕了。八月十五,水溟特意招他进宫,兄弟两个喝光了三坛子桂花酒,水溟分了他一些合口味的月饼留宿一晚才放回去。算起来水溶这个北静王,一年倒有两个月是在宫里宿的。
  八月二十,贾政出外公差,贾宝玉终于得了自由,第二天就登门造访,先谢了他给的药,再与他说起今日的事。水溶边听边忘,横竖是闺阁的话,他知道也当不知道。
  贾宝玉想到金钏的死,再想到晴雯的判词,突然道:“若我府里出人来,王爷可救得?”
  “什么人?你这没头没脑的,说的什么意思?”北静王是真不明白。
  宝玉惊觉自己不知想到哪里去了,道:“没什么。是我一时想差了。王爷,素日林妹妹在府中有事烦你,也是叫伺候的丫头来上门报信么?”
  “倒不是,黛玉常去梅痷上香,我每每从府中拨人去未免太招摇了,所以干脆留着一些人在你们府旁边住着别院。有事鲲儿自然会告诉他们来找我。有什么不对么?”
  宝玉拱手道:“只是高兴林妹妹有个好兄长安排周到,若是没有王爷,不知是什么光景。”
  水溶自忖这个礼他受得起,也就没挡着,只道:“黛玉是极好的才女,天下的女子,不输男儿的多了。却限于闺阁,才华不能展露,倒是我们的不是。平日里叫她们无忧无虑,算是补偿罢。”
  宝玉头一次听闻有人竟与他差不多心思,高兴道:“王爷所言甚是,我家姐姐妹妹……”
  话没说完,水溶打断他道:“既是府中金玉弱质的事,万不能叫外人知道,你我常背后说起黛玉,这已是过分了。”
  宝玉自知失语,告罪一声,水溶才道:“才刚说起黛玉好才情,我竟想到一件事,我知道富贵人家的小姐或有三五个伴,能一起赋诗咏怀,十分风雅,你不如回去起个诗社,大家一起作诗谈笑岂不风雅又有趣,不然她们一直闷在府中不过是白辜负了华年。倘若有一两本集子留下来,也不枉你待她们的一片心意。”
  宝玉听了连声道好,却连留下来吃饭都等不及了,匆匆就要回府。临走前宝玉在袖子里摸了一阵,笑道:“前日里我得了个宝贝,想着配你正好,今日就赠给王爷,权当是起诗社的谢礼。可巧刚才忘了,不然拿什么谢王爷的主意呢?”说着他递上一个金色的东西,水溶接过一看,是个装饰得五彩辉煌的金麒麟。
  宝玉送完礼,真的就回去了。水溶不在乎他留多久,去去来来,本是无所谓的事。
  这些日子水溶对一切都懒懒的,实在没什么心情。打发走了宝玉,水溶斜歪在躺椅上掂着金麒麟,一双野鸭打着伴从他眼前游过,看得他好生烦闷。
  水溟赐给他的那个公公叫陆声,此刻轻手轻脚地过来放下一壶茶,正要走,冷不防听他哼哼道:“是该找个伴了……一个人的日子,真难过啊……”
  陆声顿时被吓得魂飞魄散。
没完的断章·恩科
  陆声着实被这小祖宗吓着了,他犹豫一下,问道:“王爷刚才吩咐什么?小的没听清,请王爷恕罪。”
  水溶把金麒麟掂过几掂,回过头把它扔在桌上,道:“找人把这个给卫家少爷送去。”
  “卫若兰?水溶真送给他了?”皇帝听着陆声当晚来报,皱着眉问了几遍才叫陆声退下。
  怎么一个还没解决又来一个?不过好在是已经订了婚的人,虽然亲事是水溶给保的……等等,水溶保媒??难道……
  皇帝大人一个人在黑暗中呆坐很久,才耐不住困意去睡了。第二天,所有人都知道,天子洪恩,决定开恩科临时取士。这原也有先例,三年的科举会错失很多人才,临时开恩能弥补一些,虽然奇怪皇帝为什么不先跟大臣们商量,但是他旨意这么下了,人就这么听。明年年中要开恩科。这事就这么定了。
  开恩科没什么问题,水溶对朝廷里的事一向不管不问,只是石秀的名字竟然自动出现在报考恩科的榜上,这就有点奇怪了。
  “你确定不是同名同姓?”水溶拿着下人抄回来的榜单问石秀。
  石秀看着那个籍贯,年庚,姓名,的确就是自己的户牒。于是点点头。
  水溶看着名字,道:“你没去报名,我也没去,剩下没人知道你生辰八字,那你的名字是怎么出现在榜单上的?”
  水溶尚且不知道,石秀怎么会知道。总之它就是在那了,石秀明年要参加恩科,这件事也就这么定了。
  然而石秀对恩科兴趣缺缺,准确地说,他一整个夏季都很难受,到秋天才好些,横竖他也没打算报名,即使他出现在榜单上,那也没什么区别。做他的扇子看他的书,秋月春风等闲度。
  水溶也差不多,他只比他多一点活动,时不时进宫找水溟。他当然不会那么勤快,上朝都是能躲就躲能逃就逃,只是水溟时不时赏点东西下来,他觉得好吃的菜,地方上贡的玩的用的,都不是值钱的东西,不过水溶却要进宫谢恩,如此往宫里去的次数便频繁多了,石秀渐渐地就习惯了他不在北静王府的日子。
  中间宝玉几次送来大观园里的女儿诗集,将名字一一抹去了,水溶随手翻了两页,没甚兴致,然而每每指出黛玉的诗来,分毫无爽,再论诸人个性,居然八九不离十,宝玉以前只道北静王当真不学无术,成日里只知道种草养花,未料却有此眼力见识,叫他好生佩服,只觉自己还不如一个外人明白自家姐妹心思,十分惭愧。没事便要过来看看问问,听他是如何想法。水溶自己不愿出门,有人来找却极欢迎,闲来无事教教他讨好姑娘们的办法,很好。
  秋季过了很快就到了年关,人事来往暴增不少,水溶经常带着两个乌青的黑眼圈被陆声从被窝里拉起来梳头洗脸然后架上马车出去拜访名流或者在正堂里接受别人的拜访,再要不就是进宫。
  “哥让我再睡一会么……呜……”
  皇帝大人温言软语地劝了好一阵,水溶总是迷迷糊糊道“再睡一会”,等他明白这个“再睡一会”其实是再睡一天的意思,那就忍无可忍无须再忍了。
  皇帝大人亲手把和被子纠缠得难分难舍的水溶拖起来,伺候的人连忙过来,擦脸洗手刷牙漱口换衣服,水溶还半梦半醒间被收拾得妥妥当当地套上朝服由皇帝拖出去了。
  今天是正月十九,南安王出征的日子。皇帝大人亲自送他出去,北静王也必须到场。
  水溶是不想去的,这场必败之仗,想来就伤心。南安王人不错,又年轻,就是太仁慈了些,皇帝怎么会派他去呀!
  “他需要军功。”皇帝笑道:“所以这次让他出去,白守着不干活,坏不了事的。”
  “皇兄这又不是在扶持太子,要军功做什么?”水溶趁人不注意悄悄扯个呵欠,用扇子挡着嘴,道:“皇兄怎么想的?”
  水溟摸摸他的脑袋:“你乖乖看着就行了。”
  皇帝和水溟只送到城门,城外旌旗飘飘,仪仗绵延三十里,南安王拜谢过宗庙,过来在城门上接受了皇帝的赐酒和祝福的祷词,同样也要呈词一番,听得后面的水溶更加犯困了。
  光是送个人就要这么长的时间更别提之前还要祭祖,告天地,沐浴,战书……为毛他也要被拖进来!义忠王府和忠顺王府明明不用这样的。
  “因为你是我弟弟么。”皇帝大人把北静王送回王府,临走摸摸他的头:“明天茜香国来使者,你早点准备。寅时我叫人来接。”
  寅时……寅时!!现在已经亥时了好不好!水溶在心中大叫,面上还得毕恭毕敬地谢恩。皇帝大人最后留给炸毛的水溶一个挑衅极了的微笑才爬上龙撵离开。
  打发走石秀以前你就这样过着吧,你叫我不舒服那我也叫你不舒服,哼。
  皇帝大人多年的郁闷,终于在这一年彻底爆发了。
恩科(完)
  皇帝大人终究没爆发多久,看着水溶总是挂着黑眼圈在寒风里来来去去,没几天自己先心软了,又饶了他这回,只对卫若兰的父亲夸奖了几声若兰,直说该娶妻了。想必卫大人明白怎么回事。果然卫家不久就定下日子,中秋议婚,皇帝大人御笔一改,不如就六月吧。卫家自然千肯万肯。
  水溶好容易得了个清闲,要睡个天昏地暗来着,无奈贾宝玉和冯紫英却又来了,他只好又爬起来待客,心里早把这不识趣的骂了多少遍,面上自然也无好颜色。
  水溶淡淡地喝着一杯浓茶提神,道:“你们近日不常来,我这里也懒懒的,准备不周倒叫你见笑了。”
  宝玉笑道:“近日家里又多了几个妹妹,几乎都忘了外间的事。林妹妹托我带几个香包来,一半是给王爷的,一半请王爷帮忙给林大人送去。”
  水溶让陆声点收好,道:“我知道了。”想到前日卫若兰来辞别之时,说起柳湘莲的事,便问道:“紫英,我听说柳湘莲避祸远走了,却是怎么回事?”
  冯紫英先看一眼贾宝玉,他只叹气不说话,紫英自己也不好说。水溶只是随口那么一问,未曾想难为了贾宝玉,忙又加道:“我只是奇怪他为何不来找我帮忙?”
  冯紫英这才笑道:“那日他送我回去,路上就说往日错看了王爷,自觉有愧,哪里还敢拿自己的事烦扰?便就这样罢了。”
  “倒把我看的太小心了。”水溶按按额头,道:“最近我没精神,外面的事竟然不知道什么。你们常来,倒是极好。只是以后可晚点时间。大清早的就来,我可吃不消。”
  冯紫英笑道:“正是得了个天大的好消息才急急忙忙过来找你。若兰六月旬假回来,就要正式议婚。听说是圣上亲定的日子。说不定今晚他家请你通信的帖子就该到你手上。可给他长脸,媒是你保的,议婚的日子是圣上定的,哎,可让我跟你去偷个酒喝?”
  “这么快?”水溶惊道:“三年国孝还没满呢?”
  冯紫英解释道:“已经一年了。这个年过了就算完。若兰也大了,他家又子息单薄,只这一个男丁,圣上当然会成全。所以你这清闲的日子,怕是没几天好过。”
  宝玉听说是卫若兰要与湘云议婚,虽然早就知道史湘云终有一日会出去的,仍白生出一段无趣来。水溶明白他老毛病又犯了,对他道:“怎么,宝二爷看着不高兴?”
  宝玉道:“又要去一个姐妹,自然我会失落。只是想想卫家公子人品才学都是好的,该高兴才是。”
  水溶道:“这就是了。知道你巴不得她们姐妹在园子里住一生,这岂不太耽误了些?就是你身边的丫头,也不知道有多少因你误了终生大事的。”
  宝玉对他这句话似懂非懂,回家里袭人麝月晴雯秋纹迎上来打水的打水,端茶的端茶,换衣的换衣,方有点明悟,可不就是误了人家终生。然而再看家里那些老妈子,十分可恶,若这些钟灵毓秀的女儿家嫁了人就是这等模样,可是不嫁的好?若能嫁一个全心全意珍惜着的人,那就好了。
  冯紫英和贾宝玉去后不久,卫家的帖子就到了,直说圣上给指的六月十三议婚,虽卫家和史家已经说好了,正式的过程却一步也没开始,水溶少不得依他们的步骤一一来过。皇帝的恩科也开在六月,虽然是六月底,两件事连在一起,时间非常紧张。
  水溶不过休息了一个月多一点,四月的时候,贾府的老人贾敬没了,水溶接到贾府的报丧的帖子,明白自己的清闲日子又没了。接下来就是柳湘莲和尤三姐那档子事。水溶对柳湘莲甚为欣赏,尤三姐烈性他也喜欢,少有的红楼里的一对绝配,若是因误会而落了个一死一出家的下场,太可惜了。思及此,水溶命人给柳家留了话,叫柳湘莲回来先往王府里来,十分要紧。柳湘莲不过是觉得侯门公府里,龌龊的太多,他若早知道尤三姐的烈,大约不会错看了这位美人。就算尤三姐之前有许多错,既然悔过了,当给一个机会才是,有缘便是有缘,无缘各自分散。好过一场误会。
  
  至于贾琏偷娶尤二姐的事,水溶不想插一只手。他对感情看得很重,最见不得朝三暮四的事,就是贾宝玉他也看不来,招着一个扯着一个,若非黛玉情根深种,宝玉总归还有几分痴心,他的北静王府,贾宝玉休想进来。尤二姐虽然堪怜,他却对破坏婚姻感情的人无甚好感,自然是绝不会出手的。
  再不久贾二舍偷娶尤二姨的消息果就传了过来,水溶知道了,只摆摆手,做事这样不严密,他一个外人都知道了,瞒里边的正房老婆能瞒多久?水溶忙着准备上史家通信,然后两家纳采,他也不能不到,后面问名、纳吉的事就更加繁琐了,他还要安排石秀应考的事,这下不用水溟找事给他做,水溶自己就能把自己给累死了。终于史家收了卫家的婚书,使者向卫家复命,婚前的礼就算完了,算起来足足忙了他一个月,本不用这么赶急的,三个步骤拖上个一年半载是常有的事,谁知道卫家竟这样着急,书上不是说史湘云订婚之后过了很久才嫁么,看这架势,只怕秋末冬初就能完婚了。
  实际上不用到秋末,皇帝给的日子是八月二十六,好吧。恩科结束之后,卫家几乎立刻就要准备大婚,卫若兰连过来问问石秀恩科考得如何的时间都没有,只能托人传了句客套的问话。倒是柳湘莲从外面回来了,因他救了薛蟠,薛姨妈对他好生照顾。又兼贾宝玉与林黛玉的婚事已得了皇帝的默许,贾府不能再图,薛姨妈便拐着弯地问了些京中大户,柳湘莲自己并不十分清楚,薛姨妈失望归失望,仍万分感谢。柳湘莲从贾府出来回家,听闻北静王留话找他,次日本打算去找宝玉的,也推掉了,改去找北静王。
  水溶知道他定亲的事,先恭喜过一遍,柳湘莲便道:“但不知是何样人物?我与她素不相识,何以就看上我了?”
  水溶沉吟再三,道:“我却让人打听过一轮,我们进去,我慢慢说与你听。这事却有些难为。”
  柳湘莲听了一个“难为”,问道:“可是人品不好?”
  水溶携他进侧厅,撇开其他人,道:“背后论人,不论好坏总不是好事,此事因为是你,我才找人打听,你莫要外诉。先依我这个,我们再慢慢说话。”
  柳湘莲赌咒发誓一番,水溶便道:“这个女子姓尤,生的极好,是万里挑一的绝色,姐姐就是那个尤二姨,让贾琏偷娶了做妾室。”
  柳湘莲捉紧了膝盖,道:“不好,姐姐如此,想必妹妹也好不到哪去。”
  水溶道:“确实之前做错过许多,如今却悔改了。她素习为人,刚烈直率,认准一件是一件再不改易的。她说要等你,一年不到等一年,五年不来等五年,便是等不到,哪怕做姑子去也不嫁别人。你若不信,大可继续打听。叫我说,她原是你一等一的良配,你是个漂泊的人,她能与你一起漂泊,你厌恶京里的来往逢迎,她也痛恨这些人事,你要娶一个绝色,她便是一个绝色,性子又烈,不正中你的意思?”
  柳湘莲却犹豫着不知怎么回答,水溶笑道:“你大可再细细打听打听。只是她既然如此烈性,你一说要退亲,她立刻就要抹脖子。所以你也顾全顾全人命罢。”
  柳湘莲冷情冷心,却不至于要逼人到死,听到这里,向水溶谢过他帮忙打听的情谊,自返家门再细细查来。
  卫家亲迎史湘云的前三天,柳湘莲最后还是认了这门亲,托人向水溶致了谢礼。
  水溶了却一桩心事,突然想,他这算不算是又做了一次媒?
  
  卫若兰和史湘云的亲事,皇帝也在里边掺和,不仅是亲定了日子,他还想出宫去掺和,于是亲迎的前两天,皇帝把水溶又接到宫里,预备第二天一起去看史家铺房。水溶便抱怨说,他最近总给别人做媒,自己的事不知道应在哪里。皇帝只笑,不说话。
  
卫家大婚·上
  八月二十五,史家人到卫家铺房。湘云的嫁妆早已抬了过去,虽她婶子吝啬不肯出钱,无奈皇帝插脚,史家不敢怠慢,整理了六十八箱陪嫁,还有两处别院几处田庄。皇帝对这铺房很有兴趣——毕竟他也有了几房侧妃,然而谁敢到皇帝的寝宫来铺房?
  史家的人在新房里呈设帐幔被褥,还有室内玩物,不少是水溶上次赏的,可见史家铿吝。一个儿女双全家境富裕的好命婆主持,一面让人铺房,一面还要说些吉祥话。皇帝在帘帷后面看着,水溶作为媒人光明正大地与卫家人笑闹。
  史家的下人来来往往地搬东西,大红色绣孔雀牡丹的覆纱双层罗帐支了起来,外面挂上两层是同样为大红色的水波纹乔其纱覆莨绸的帐幔,雕二十四节气花卉的拔步大床上铺六层棉褥,正红素缎的面,鸳鸯戏水的四角龙凤呈祥的主花纬锦面的大被,鸳鸯芙蓉的枕面,脚踏上也覆盖着一块暖而厚的贴双喜字的绢面棉垫,珐琅彩绘百子图的高腰花瓶一对,插着宫纱堆的花和新鲜的桂花,瓶身也贴着双喜字,呈设的屏风是上次水溶送去的梅兰竹菊的四扇小屏,另有一块檀木的单扇大屏风,双面刻八仙醉酒和四美人图,桌上一双鹰栖熊肩的合卺杯,果盘之类是金鱼五蝠的呈设,新鲜的瓜果点心要到亲迎当天才会奉上,翡翠盆饰也已经送过来,一盆寿石狂兰,一盆佛手,上下错开放在高脚架上,多宝格里呈设着送子观音、宫纱花、玉寿山、菊花石雕、西洋钟、玻璃屏、琥珀摆件、和田玉编钟、嵌宝石琉璃树。卫若兰手绘的芍药海棠各一幅,挂在墙上,湘云平日里写的字画的画,也有四幅装裱好的,挂在旁边。地上铺波斯来的红金交色的花织斜纹地毯。房顶上挂着一盏彩灯,绘着夫妻和合、孟母教子、侍养公婆、状元及第的图案,四周窗户门框贴着剪纸的喜字蝴蝶和对联。好命婆念完祝词,把许多干果五谷洒在房中,边洒边念有些什么吉祥寓意。
  皇帝悄悄叫水溶过来,道:“铺个房都有这么多步骤啊?为什么我没经历过?”
  水溶笑着在他耳边道:“都是皇帝了,还羡慕这些升斗小民?”
  皇帝歪歪嘴,道:“人生自古难两全,我想试试么。等卫家闹完了,你去我那铺房给我看。”
  水溶随口笑道:“皇兄开玩笑还是说真的?婚前三礼都没有就急着铺房,皇后可在哪里呢?”
  皇帝拿扇子狠敲他一下:这个呆瓜。
  史家铺房花了一整天,两个妇人两个婢子守新房。次日一早,卫家呈设好桌椅,史家准备好筵席,早晨于史家喝嫁酒,湘云在房内由众娘家姐妹开脸梳妆绾发。卫若兰是个从四品的官,湘云随他的身份,用四品的婚服,一身大红的缂丝双凤大衫金色云霞孔雀纹饰的霞帔,金银丝编的髟狄髻,金质头面,脂光粉艳的妆扮,她无父母,婶子亲自给她捧着蒙上描金凤的盖头,等待卫若兰前来。
  卫若兰在家,用本职朝服,深绯色的麒麟袍云雁补子,戴四梁冠立笔,腰缠金鈒花革带上以黄绿赤紫云鹤花锦绶掩之,下结青丝网,金绶环,素色大带赤罗蔽膝,系牙牌佩药玉,足蹬白袜黑履。初昏时刻,卫家家长携青衣九章朝服装扮的水溶和盛装的若兰来到祠堂,若兰跪拜两次,受水溶的酒,再跪地祭酒,然后起身喝酒。卫大人命道:“往婴尔相,承我宗事,勉率以敬,若则有常。”卫若兰恭恭敬敬地答道:“诺,唯恐不堪,不敢忘命。”
  醮子完毕,卫若兰乘马往史家等候。史家家主亲迎,卫若兰携一双活雁,由西阶蹬堂,将大雁置于地上,跪拜家主,家主受雁后卫若兰再拜。不一会周奶娘便奉着湘云出中门。
  史湘云父亲已死,由其叔叔告于宗祠,出来醮女,与卫若兰相仿,叔叔命道:“敬之戒之,夙夜无违尔舅姑之命。”史湘云默应行礼不语,婶子送她至西阶,亲手整理霞帔覆上盖头,也要命之:“勉之敬之,夙夜无违尔闺门之礼。”史湘云仍默然行礼应下。出中门,娘家姑嫂与她整理裙衫,再命之:“既听尔父母之言,夙夜无愆。”史湘云再应,周奶娘奉她出门。
  卫若兰一礼,接手湘云,仍从西阶下,然后转出门,卫家家主并不跟从,只有奶娘、陪嫁相随。出门便要凳车,周奶娘辞了,卫若兰便将车挽绥递给史湘云,史湘云轻轻接过,坐进四下垂纬帘的车中。卫若兰亲自赶车,车轮转过三周之后,才让位给车夫,自己乘墨车先行回卫府,在厅前等湘云的马车。待湘云下来,卫若兰先一揖,然后小心翼翼地照顾她入府。
  入得府来,先是三拜,然后入新房。新郎从者与新娘从者已经布好两人的席位,新郎从者设史湘云之座于西,新娘从者设卫若兰之座在东。从者先为两人沃盥净手,沃盥结束后卫若兰方揖拜史湘云,请她入席。从者设菜肴、斟酒,好命婆还在一旁说吉祥话,从者伺候卫若兰、史湘云同食一份牛肉,交换合卺杯喝了合卺酒,再不用别的菜肴,卫若兰出门去别的房间更衣,房内几个从者把剩下的食物用尽撤走,周奶娘服侍史湘云脱去盛装,待卫若兰再次入新房,方带着蜡烛一起走了。
  水溶和水溟在新房外看着里边蜡烛的光消失,水溶微不可闻地叹息一声,水溟牵着他离开花园去往客厅。卫家早早准备好谢媒礼和酒菜,水溶饿了一天了,放开胃口大吃大喝,皇帝见四下只有他们二人,自己不吃,只给水溶夹菜。水溶吃了七分饱,不好意思再吃了,道:“皇兄不饿?”
  水溟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包:“不饿。宫里准备了一袋各色杂点。我一直吃着呢。”
  水溶打开一看,是吃剩的牛肉干、点心、果脯,只有一点点残渣,于是道:“为啥不告诉我,我饿了一天。”
  水溟诧异道:“我不是一直在吃么,你为啥不找我要?”
  水溶委屈道:“我只顾着看新人了,谁想到你这还有食物呀。你明明只带了一个人的份么。”
  水溟温温柔柔地笑:“受教训了吧?若多分一点心思留意我干啥,不就没这事了。”
  水溶抽抽鼻子,道:“皇兄这么大的人了,又不是不会照顾自己,我为啥要留心?”
  水溟转移话题,从另一只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包,道:“你最喜欢的蓼花糖桂花酥山楂糕,要不要?”
  ……要!
  新房里边,卫若兰也从袖子里掏出了一大包点心,和同样饿了一天的史湘云一起狼吞虎咽,完了才想起来,这原是在新房里,两人看不清对方,可是这并不妨碍他们借外面微弱的光线对视,然后不约而同地闷笑。
  
  闹过卫若兰的大婚,还有柳湘莲的,柳湘莲没那么多事,随便选了个时间,六礼具备,亲朋好友吃一顿也就算过了,婚后一个月,两口子就要出去玩耍,果然是漂泊无根浮萍一样的人,这事过了,差不多就到了十月底,十一月初就是恩科放榜。
  参加恩科的人不多,阅卷格外地快,石秀并不抱希望,谁知这日放了榜不久,那为石秀看房子的老人就带着孙儿上门报喜来了,说是官衙递的帖子,红通通的他看不懂,于是就给把人带来了,石秀接过去瞄一眼,顿时愣在当场。水溶也接过看了看,石呆子名列第三。
  水溶忙给公差和老人打赏,把他们都打发了方来恭喜石秀。石秀看着他,道:“我交的白卷。”
  水溶“啊”一声,不会有人知道石秀一直住在他府里,所以给了他绿灯吧?可是明明是糊了卷头的,就算知道,也不会如此啊?况且前三甲的卷子,皇帝也要过目的,谁敢这么大胆?
卫家大婚·下
  水溶知道石秀这事闹大了,连夜进宫找皇帝商量,皇帝笑眯眯道:“无妨,我皇榜都发了,总不能收回来吧?横竖不问他话就完了。将来给个闲职,不也很好么?难道你打算让他一辈子住在你府里?”
  水溶一想也是,石呆子又不能一辈子靠着他养。只是这样对其他士子太不公平。
  水溟一眼就能看出来这呆瓜在想什么。不公平?要不是为了把石秀解决掉又不让水溶伤心,他哪里用折腾这么一出。天下其他士子都是沾了他一个人的光,还不公平?
  总归石秀稀里糊涂地得了个第三,要御前待诏。排在他前面的两个都是很好的贤才,声名水溶都听过。为了不让石秀显得太笨以至于让人觉得挑他做第三的皇帝太没眼光,水溶提前与石秀说了皇帝可能会问到的问题该怎么回答,又告诉他那些朝臣脾气如何,喜欢什么话,强行逼迫他背下来,几天时间北静王府里鸡飞狗跳地折腾。总算石秀能磕磕巴巴地把几句话说明白了,水溶这才放过他。
  放榜一个月后,皇帝召见前三甲,石秀失眠一整晚,第二天天还黑着就被水溶拖起来梳洗,当天清晨顶着俩黑眼圈换上进士朝服和水溶一起上朝。卫若兰婚后调入京中,正与冯紫英说话。两人一见水溶吓了一跳:“王爷今天怎么上朝来了?”
  水溶一把抓过熊猫一样的石秀给他们看,道:“还不是他。”
  冯紫英和卫若兰是知道石秀的,恭喜一番,卫若兰只看着水溶笑:“他这一得高兴,辛苦的那个原是你。”
  水溶也不谦让,道:“何尝不是呢。”想想又把话题转开:“上次我打发给你的金麒麟呢,带着没?”
  卫若兰笑着摸出来,道:“我那个给内子了,她那个给我。只小一圈,别的倒也不差什么。可巧你偏给了我。”
  水溶笑笑,道:“你们琴瑟合鸣,我也就放心了。你素来身子弱,闲暇时可多保养。我打发人送的补药,你可吃了?”
  卫若兰谢道:“正用着,果然大好。谢王爷关心。”
  水溶点点下巴,道:“差不多是时候了我们进去罢。”
  卫若兰和冯紫英便朝他躬身,他是亲王,平日只要他也来上朝,第一个进朝堂的人肯定是他。
  皇帝上朝来在龙椅上坐下,看见水溶站在最近的位置,不由恨得牙痒。不就是个石呆子么!值得水溶这么早起这么忙碌!还好今天要把这个问题一劳永逸地解决掉。
  皇帝和蔼可亲地先与第一名说话,不过就是些嘉勉的意思,然后亲自为他簪花,然后是第二名,然后是石呆子。石呆子这天穿着大红的朝服,戴乌纱,倒也有几分味道,只是那脸色实在是惨不忍睹。皇帝强忍着想笑的冲动,拿过一束花也为他簪上,带他拜谢过后,皇帝又悠悠问了几个问题。石秀按礼节谢恩回答,总算被水溶几天折磨没答错话。皇帝随口给了他一个编修,嘉勉几句,继而道:“卿家今年年庚几何?”
  石秀笨笨地答:“回圣上,二十二了。”
  皇帝装作思考的样子,目光在卫若兰头上飘过,又问道:“可成亲了没?”
  石秀当然还是个孤家寡人。皇帝不顾左督御史大人在下面咳嗽得脖子都要抽筋了,换只手托着腮似乎是很认真地在想,最后他的目光落在御史头上。
  “卫卿家,朕记得你好像有个女儿还没有出嫁,在做玉屏郡君的陪读,是么?”
  御史大人一个没注意,干咳变真咳,脸都涨红了。皇帝还在继续道:“都是朕没注意,耽误了好韶华。朕看石卿一表人才才华出众,想把你家的女儿指婚给他,卫卿家的意思呢?”
  所有人一起看向石秀,就他这面黄肌瘦,还一表人才!到底是皇帝审美有问题还是他们审美有问题?
  水溶也很吃了一惊,接着却又高兴起来:石秀他看着觉得是个会忠诚于感情责任的人,绝不怕他娶二房或者在外面拈花惹草。显然卫若兰也想到了这一层,并没有反对的意思。
  卫御史的最大的特点是忠心。皇帝说话了,他哪有不听的。一双儿女,婚事皆由皇帝钦赐,多大的荣耀。至于赐婚对象到底如何……卫御史偷偷看看儿子,他不反对,那就是好了。
  卫家大人都没意见,下边得有疑问也没理由说,皇帝大人终于一次解决了两个问题,心情舒畅无比,退了朝,还留水溶一起在花园走走。至于石秀,已经被卫若兰拖走了。
  水溟虽然解决了两个问题,然而再见水溶,却有点惴惴不安,问道:“……我贸然赐婚,你没意见吧?”
  水溶道:“臣弟觉得很合适。卫家姑娘活泼烂漫,石秀老实稳重,再搭也没有了。”
  水溟听他很赞同,大为高兴,转身见水溶一身红色的袍子,如墨的鬓角,立在雪地里,丰神俊朗,分明如画,一时不觉有些怔住了。
  水溶还在数着卫沁梅和石秀的如何合拍,一面掰着手指,一面微低着头走,水溟叫他一声,他茫然地抬起头,“哎呦”一声被一根树杈打了个正着还被洒了一身雪,顿时那风度翩翩的少年郎就成了落难的小凤凰。
  水溟笑着过去给他拍干净身上的雪,水溶愣一下,道:“哥,你真好。”
  水溟勾勾唇角,道:“后天又该喝腊八粥了。你留下来罢。喝完粥再回去。”
  水溶想想,道:“皇兄案头上弹劾我的奏折有多少?”
  水溟算一算,道:“一座山。”
  水溶于是无奈地摊手,水溟正要失望,却听他道:“债多不愁背了,那就留下吧。皇兄可别秋后算账。”
  水溟微微眯一下眼,只笑,有算账的时候。
琐事
  水溶在宫里住过了腊八,惦记着石秀的事,皇帝便叫几个太监回去料理,他于是又留下继续住着,不过白天趁着水溟上朝时回府里看看,用过午膳仍回宫中。黛玉零零碎碎捎回些消息,尤二姐还是死了,她问,世间男子果真如此薄情么?水溶还真不大好回答,最后只含含糊糊地回道,宝玉痴情就行了。天下人哪样的都有,如何能只看着一个贾琏。黛玉再没寄过信来。
  沁梅得了指婚,年前就搬回卫府。她在府里时不时地代湘云往大观园里传些诗作,又把大观园的诗作传回去给湘云,信差的差事做得好极了。空闲的时间里,她要给自己准备嫁妆。石秀为人如何,她大略地也知道一些,总归比随便嫁一个不认识的人好。
  水溶留在宫里过年。皇家的年节赏赐用度拨下去,黛玉来谢恩的时候两人说过话。黛玉特意托他把一些礼物带给沁梅添妆。水溶看了一遍,没有违制的,便送去卫家。有不少人去给水溶拜年,水溶嘱咐石呆子该收的都收,不可以答应任何事。如此半个月,石呆子的彩礼便凑齐了。
  水溶一直在宫里住到柳树发芽,水溟没说他该离宫,他也就忘了这回事。直到确实该操办石秀的婚礼了,他才向水溟提出回家。
  水溟有点失望地打发他回去,回头就给石秀置府,离水溶远远的,水溶在城中偏东南,石秀就被扔到了城接西北郊的一个特别大的庄园里。总归水溟还把那庄园装饰了一番,不至于太寒酸。卫府恰好就在城中偏西北,皇帝非要说是为了沁梅省亲方便给找的地方,水溶也不能说不是。总之花朝的时候,石秀拜别了水溶,搬进了新家。皇帝给指婚的日子在六月。五月是恶月,恶月一过,六月初六就是正日子。四月份就要紧赶着把婚前礼全部做好,到五月所有的事都得暂且中断,水溶少不得要帮石呆子做安排,又要应付皇帝时时召见,还好这几个月贾府里安安静静的没什么事。不然水溶哪头都顾不上。闹过端午,节礼也都赏下了,等黛玉再次进宫谢恩,差不多就要预备着去催妆,然后女家铺房,事情就越发忙起来。
  石秀大婚,水溶不是媒人,只做贵宾去喝过一盅酒。因为和石秀、沁梅的关系都不错,水溶还给两人准备了丰盛的礼品。皇帝也很识趣地升了给石秀升一级官,给的仍是编修文史的闲职,倒没人敢说皇帝用人不当。婚后一个月沁梅回家省亲,仍是婚前的小姑娘的性格,回来就嚷嚷,原来她的那把扇子是石秀做的,说不得是天生的姻缘。再说起家中的事,多半是她欺负石秀,卫御史于是再不担心女儿受委屈,反倒担心女婿被他女儿压得太狠连累整个卫家声名受损。
  石秀婚后仍不辞辛苦地常来找水溶,皇帝看在眼里,七月份石秀修完旬假,接到皇帝一纸调令,再升一级,外放到南方,作为钦派的巡查史监督湖广两地修地方志的大事——这时皇帝却忘了要方便沁梅省亲,立刻出发,准带家眷。石秀匆匆与水溶喝过一碗离别酒,便走了。
  石秀一走,水溶的生活完全空了下来。冯紫英过完年和父亲出征,柳湘莲在外漂泊,卫若兰婚后与史湘云过着蜜里调油的生活他也不好意思下帖子请,一时间寂寞如影随形,逼着他只能频频入宫找皇帝唠牙。虽然他很清楚应该避嫌,然而不想一个人独处的时候,他就什么都忘了。
  琪官知道水溶这里没什么人上门之后,倒是常来,有时候兴致上来唱几曲,那身段曲音,实在是美极了,然而很快有个财大气粗的戏班子请他一起去洛阳为洛阳一个高官贺寿,给的赏金实在让他无法拒绝,所以不多久琪官也离开了京城。
  这下彻底安静了。水溶无聊了一个月,终于来了桩事让他有聊。中秋刚过,他陪水溟赏过月,第三天回府,没几日就收到了宝玉的求救信。生活终于有色彩了。
  晴雯还是被逐出府,水溶只能道一声无奈,宝玉难道还没发现就是他那些痴病引来的祸患么?想想他还是叫人安排了大夫给晴雯看病,宝玉自然是要千恩万谢一番。水溶没接他求见的帖子,只做书一封,问他可明白晴雯到底是给谁害的?宝玉回了四次,才大约明白水溶这么问的意思,行为举止便收敛多了。水溶知道他懂事了。然而晴雯这丫头断不能留在宝玉身边,除非黛玉绝不肯嫁给宝玉,那又另当别论。水溶想想,一纸书信将晴雯打发到林海身边。林海身体不好,又善心,身边缺个厉害的丫头压压那些个惫懒的仆役,晴雯性子烈,人却不错,正合适。晴雯也知道这条命就是水溶给抢回来的,病好了二话不说,铺盖一卷就去了姑苏。
  这件事完了之后,人生还是一样的寂寞。
  “人生就是寂寞如雪。”水溶早早地抱着个手炉包着一大床被子窝在皇帝身边看一本游记,炕上的小矮几上放着精致的茶点和一壶香片。一个红泥小火炉上咕嘟嘟地煮着温酒的瓷容器,里边是一壶桂花酿。
  皇帝大人拿朱笔画一个圈,把那本奏折放在一旁,又拿一本来看,道:“你要是无聊帮我看看折子。”
  水溶哼唧几声翻过身去,k,他还不想短寿呢。水溟都看了大半天了,那座小山一样的折子也没见少。
  皇帝也觉得烦了,暂时搁下笔,伸手慢慢倒杯茶喝,他略用了一点,把茶盏放在矮几上,然后就见水溶眼睛盯着书,伸手捞过他的那杯茶,喝了。
  皇帝不动声色地添满水,继续批折子,渴的时候喝一点,喝了就满上,然而水溶仍盯着他的书,想喝就去拿皇帝的杯子。皇帝便没心思继续批奏折,心不在焉地想水溶什么时候才会发现自己拿错杯子了。
  水溶看完游记,把它扔一边,皇帝换上人畜无害的笑容道:“你看书的时候很认真。”然后示意他看自己那只青色的绘梅花喜鹊的杯子。
  满满一杯冷茶。而皇帝的那个牡丹龙凤杯子里还有小半杯温温热的水。
  水溶露出鄙夷的神情:“皇兄吝啬一个杯子?”继而又马上低声下气道:“对不起,臣弟无状,冒犯您了。”
  水溟顺手把手里的奏折扔向他:“装什么乖,你心里自然是不以为然。这在外人看来可就是大事。以后若不是只有我们两个,你仔细点别漏把柄给别人。”
  水溶乖乖应了。水溟道:“你看看那份奏折。我知道你跟贾府走得近。但是他们也太大胆了些。”
  水溶打开一看,是参贾府亏空的,连带还参薛家、史家、王家。四家全在,条条分明。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
  水溶合上奏折,问道:“元妃你打算怎么办?”
  水溟笑道:“勾结外臣,一条就够了。这些年她给贾家偷送的消息还少?”
  水溶只轻轻地叹息一声,这个皇帝,对人究竟有没有情?虽然从一个纯皇帝的角度看,他并没有做错。这两年的军费很高,若要民不加赋,必得有这样的大家倒台。而四大家还真的都送上门来了。
  水溟看出他在犹豫,继续道:“有个消息一直瞒着你。南安王吃了败仗被擒,消息已经传回来了,然而究竟那国要如何才肯放人,我也没底。少不得多备一些银两了。”
  水溶“啊”一声,顿时没了主意。
  “你放心,你的林妹妹我会提前先接出来放着,断不会连累于她。”水溟知道水溶从来看不上那样的世家大宦,只要把他关心的人预先摘干净,他对其他人一向冷面冷心。
  水溶茫然道:“我不知道。他府里有很多不错的人。”
  水溟继续笑道:“放心,我不害人命,如何?他们若能补上亏空,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未尝不可。就怕他们补不上亏空。”
  如此水溶根本就不会反对,只叫他略微考虑下元妃的感情。水溟口里应着,先打发了黛玉过完这个年开春回去省亲,剩下的先忙南安王大败的事,其他的还可以压一压。唯一难办的是元妃。可是偏巧,元妃就病了。水溟觉得水溶对其他人一向冷面冷心,他自己何尝不也是如此。元妃好歹是陪了他多年的老人,从他还不是太子只是宫里一个普普通通的皇子起就是他的侍妾,到后来才选凤藻宫,朝夕相对,然而不是那个他在乎的人那就可以随时抛弃。
  御医说元妃要戒甜食、油腻、荤腥,水溟叮嘱他不得外泄,转身就赐下蜜汁乳猪、糖醋鲤鱼、红烧狮子头之类给她添菜。而水溶过去身体不好,御医说要戒火燥植物,水溟就让他喝了半年的薏仁粥白菊茶吃了一整年的龟苓膏、苦瓜炒丝瓜、丝瓜炖苦瓜、苦瓜丝凉拌丝瓜条……水溶那年之后,再不吃这三样东西,全是水溟害的。
  水溟想到水溶早晨起床发现早餐是浇着苦瓜汁的龟苓膏和一叠凉拌丝瓜的表情,突然很想再整一顿丝瓜宴给他当午餐,只是这个季节,哪来的丝瓜。
第几章我忘了
  贾元春卧病在宫,外边的事一概不能过问。水溟这才放下心地去查贾家的事。偏这时候贾宝玉闻得二姐姐要嫁给孙家,过来打听孙家形状如何。水溶露出大惊的脸色,道:“我素听闻孙绍祖为人暴虐,又好拈花惹草,你们府里的贾琏好歹还知道自己爱惜房里人,他却一定要自己作践,如何使得?你的姐姐,必定是公府千金,倘若落入此人手中,只恐花柳玉质,一载黄粱!”
  宝玉听了大为惊恐:“这可如何是好?我不知道是这样的人。荣宁二府好歹是有头面的人家,他敢如此?”
  水溶强按住告诉他贾府必败的冲动,道:“我只听说你府中有人欠孙家白银五千。恐怕就是为这个拿你姐姐抵债。你只悄悄和老太太说,先把这五千白银结了,再买通合八字的人,只说八字不合,两边都好说话。过了这个,立刻许你姐姐出门,京中最不缺的就是公子少爷,你看看若兰,紫英,石秀,哪一个不比那白眼狼好?”
  宝玉细细索之,确实如此,他未曾经历过这样的事,连声道了谢,回去就悄悄讨了老太太的主意,老太太把贾赦夫妇大骂一顿,勒令他们把银子补上,婚事黄了。过几日贾赦将迎春许给了一个从五品京官做续弦,水溶找卫若兰问过,知道那个京官早几年死了正房,品行不差。迎春是庶女,在这个时代,庶出的女儿能做嫡子正房已经是天大的福气。于是水溶只传话给宝玉说人还可以,旁的就没什么可说。
  贾迎春的事过了,就轮到薛蟠娶夏金桂的事,香菱着实是个可怜人,她的父亲甄士隐更可怜。偏水溶还没有理由把香菱保全,只能暂借皇帝的手把薛蟠之前打死人的消息抖落出来,夏家一时间不敢送女儿过门,便说要南下去看桂花种苗离开了京城,亲事暂时就这么拖着。拖过了再往后四大家覆灭了,要买下罪犯的一个侧室还不容易?
  年后黛玉回去省亲,得了北静王的暗示暂且在家住着。晴雯这半年来照顾林海极其得力,黛玉在大观园里时一直与她关系不错,到了林府更是不差。有日随口说北静王让她先回来住,却不知道是为何,大鹏、鲲儿知道怎么回事,不说,紫鹃也知道,也不说。晴雯心直口快,立刻就反应过来,笑道:“姑娘大喜了。北静王爷这是让姑娘避嫌呢。”
  黛玉回过味来,猛地烧红了脸,晴雯和紫鹃躲在一旁吃吃地笑了好久,黛玉啐一口,拿宫扇追着她们打。大鹏和鲲儿,一个过去拦着一个在旁边添油加醋,五个穿红着绿的女儿家就在林府郁郁葱葱的小花园里闹起来,比春风里烂漫的鲜花还生动。
  然而北静王一直没传回消息,黛玉初时还觉得羞涩,后来就只剩下担心,试着做书去问,北静王只说很好,叫她安心住着,多的话一句没有。黛玉也不好意思继续追问。
  
  南安王被俘的消息很快就正式传过来,那个名字摆出来北静王一个字也不认识的国家要求将南安王的妹妹赐嫁给他们才肯放人。南安王就一个妹妹,南安王太妃如何舍得,这时候她就想到贾府里的三小姐了。
  水溶这次没拦着,反暗中叫皇帝托一封信给探春,叫她带去给南安王。皇帝把信送出去之后,想方设法地拐水溶说那封信的意思,水溶懒懒地趴在栏杆上望着来来往往给贾府送嫁妆的太监,道:“还不知道成不成呢。等成了再告诉你也不晚。”
  水溟问过两遍,都是一般答复,也就收起了那点好奇心,转而想办法如何把南安王这次失利造成的影响补回来,再就是贾府抄家的事。水溟尽可能地找那些能财产充公又不会要人命的罪名给罗织上。要不是顾及水溶,他才懒得管人死活。
  这天下午水溟在计算贾府的家产时,金羁得了下边的回禀,来道:“圣上,您要找的裁缝今日已经到京城了。下边的给安排在布庄里。还有上好的绣匠也到了,宋锦也已经运抵早早备下。打首饰的工匠也到了,现在齐全了。”
  水溟笑道:“办的不错。走,陪朕去找北静王。”
  金羁唱诺,立刻叫人给皇帝换上便服,通知宫门放行,然后调禁卫也换上便服,随行出宫。
  水溶这几日迷上了养仙鹤,从珍异苑强索了八对仙鹤养在自己家,皇帝登门时他还在后院逗弄一只爆炭性格的雄鹤,被啄得狼狈不堪。
  皇帝很不平地扫了那只雄赳赳气昂昂的仙鹤,琢磨着什么时候把它炖了,大补。金羁道:“回圣上,据说仙鹤有毒,不补。”
  皇帝方惊觉自己把心里话说出来了,水溶正面色不善地看着自己,忙“哈哈”干笑两声,道:“今天出来找你,是想着这几年你都没添什么新衣。这几天来了个苏州制衣的匠人,找你一起去裁两身。”
  水溶对这些无甚兴趣,不过皇帝想去,他也没意见,权当是陪这个一年三百六十天天天都在工作的人放风了。
  这家布庄常给外命妇们制衣,水溶多少听说过一些,所以那个量体的老妈子上来东量西比的时候,他还想问给男人量身和给女人量身有什么不同,只是看见哥哥在一旁很有兴趣地打量着自己,又打消了这个念头。那个老妈妈量过身,竟还要量头围,水溶躲着道:“怎么,我用的冠不合适了?”
  皇帝命他站好,道:“定一整套衣服,自然要全量一遍,你给我站好。站好!”
  水溶只得乖乖站在那任老妈子给他量头围。皇帝自在一旁很有兴致地拿着几匹布翻来覆去地看,不时还跟掌柜讨论什么,看那掌柜忍笑忍得脸都快抽筋了就知道水溟肯定问一些很没常识的问题。
  老妈子量过一遍,又量一遍确认,方道:“好了。这位爷,量完了。”
  水溶穿好外衣,对水溟道:“哥,今天你来找我就是为了给做衣服?”
  水溟笑眯眯地道:“你以为呢?最近你无聊,我也没事干。你哥哥的事,只能尽人事听天命。能做的都做了,急也没用。”
  哥哥?哪来的哥哥?水溶半天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南安王。宝玉随探春远嫁的船队一起南下,昨日出发,可不就是尽人事听天命。可是他非要掺一脚的话,不知道天命会怎么变?
  量身完毕挑好布料,两人转到大街上,皇帝很久不曾在街上逛了,对什么都很有兴趣,买碗豆腐脑,吃两口不吃了,水溶吃,买鹅脯兔丁,一买就是一钱银子的分量,吃两口,也扔给水溶,买果子蜜饯烧饼糖缠……若不是水溶拦着,他们在一家小汤粉店休息的时候,水溟大概会说“老板,所有的东西都来一份……什么?我吃不完?我吃不完他带走!”
  索性水溟还是听劝,水溶说这家店的汤头好,最好就喝汤吃馄饨,他就只要了几碗三鲜馄饨,自己一碗,水溶估摸着他吃不完,剩下的还得给自己,于是没单独要。其他的侍卫们每人一碗,金羁也有一碗。果然水溟吃了两个,剩下的大半碗,愣压着水溶吃光了。
  水溶从这天起,提到馄饨就不舒服,后来偶尔抱怨水溟那天太任性,水溟皱着眉听他抱怨完,当天就赐了他一大碗三十个分量十足的苦瓜汤头丝瓜蓉馅的馄饨做宵夜,然后温文尔雅地笑着看他吃完喝尽。
  元妃的身子一天不如一天,大约也看出来皇帝对自己的家族没什么好感,就等着她一命呜呼后下手。好歹皇帝还没打算当着她的面收拾贾家,也算是给足了她面子。
  元妃是个聪明人,这天天气很好,打听到皇帝和水溶在御花园散步,她强撑起来也去了御花园。
  水溟和水溶的笑闹声隔很远就能听到,水溟一直在欺压水溶,可是那说话的语调,可有半点真的在欺负的意思?
  笑闹间水溶被水溟插了一脑袋桂花钻过树丛来,迎面撞上贾元妃忙又缩回树丛那边,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行礼。水溟随后也到了,他只是气定神闲地道:“都是一家人,不必多礼了。爱妃连日抱恙,今日可好些?”
  水溶扯扯他的衣袖,道:“怪累的,我们去亭子里坐着说话吧。”
  皇帝把最后一大簇开得十分旺盛的丹桂插在他衣领上,笑道:“就依你。走吧。”
  水溟再不看元妃一眼,和水溶咕哝着说沾点桂花的味道好,等八月十五到了,宫里陈酿的桂花酒就该好了,到时候遍洒桂花,喝桂花酒,才更有风味。水溶因元妃在后面,一时间放不开,只好任水溟说些无边无际的话,他一句也不回。
  元妃低着头小心地跟在后面,前面的人说什么,似乎跟她一点关系也没有。走过一段满植秋桂的石径,前面到了凉亭,水溟拖着水溶在上座坐着,元妃小心翼翼地坐在一角陪着笑。
  水溶看出来她将言又止,心软地暗中牵牵水溟的袖口,水溟打定主意以后一并讨回来,方道:“爱妃今天不在宫中保养,是有事?”
  元妃敛着泪光,回道:“只是想着快到中秋,妾身在深宫,家人在外,十分不忍。是以想来折一枝金桂传回家中,聊表我心。”
  皇帝听她的意思,能硬的下心肠打发,然而水溶却有点愧疚,因为贾府之败他早已知道,却不能为之谋算一二。让她与家人再见一面倒也无妨,横竖元妃只是劝他们退步抽身,圆她一个心愿并没什么不合适。水溟一见水溶心软,便想他成全一次,让水溶欠他一次人情,何乐而不为。
  “行了,八月十四,让你家人进宫来探你。”皇帝大人爽快地答应了,又道:“好好说话。”
  元妃大喜,行礼谢恩,接着便是一顿剧烈的咳嗽,抱琴忙上来扶着她回宫。
  水溶怅然若失地望着元春远去的背影,忽听得皇帝问:“你怪我薄情?”
  水溶摇摇头,笑道:“你对我好,说明你重情重义,怎么会是薄情。只是这些后宫女子,天生就不能指望夫君疼宠,太可悲了。”
  
众芳摇落
  “我哪来那么大的心胸将这多女子都痴情个遍。”水溟笑道,“我本以为这辈子不会经历一回痴情,其实已经痴情多少年了。”
  水溶奇怪地看他一眼:“皇兄今天说话怎么和宝玉一个语气?全不着调。”说着他见元春已经消失在拐弯处,便松口气跳起来道:“元妃也难做。一面顾全你,一面还要惦记着家人。自古忠孝难两全。好歹给她留几分面子。给个封诰吧。”
  水溟道:“我知道。只要她识趣,我怎会小气。别把我看得太小心。外边风大,天也快晚了,我们回暖房去吧。”
  “哎。”水溶很自然地伸手扶着哥哥——金羁远远地被打发在花园外边,他便少不了这些小动作。水溟乐在其中,当然不会拒绝。两人边继续商量八月十五的过法边往皇帝的书房去。
  许是刚才吹了冷风有点难受,水溟看过七八本折子就有点难受,便揉揉眉心,搁下笔不看了,抬头看着水溶道:“这几天我总是心神不宁的。难为你一直陪着。”
  水溶早早地递过一杯热参茶,道:“喝一点养养神。刚才金公公送一壶来,我可想试试参茶是什么味道,却不敢喝。”
  水溟接过参茶呷一口,温不冷不烫度刚刚好,他随手把茶盏搁在桌边,道:“你想知道?”
  水溶“嗯”一声,水溟也未多想,手指从参茶里沾过然后点在他唇上。
  水溶呆呆地舔一下沾到的参茶,道:“苦的。”
  水溟笑道:“是药呢。”说完忽然下手把他有点松散的头发彻底揉乱了,继而道:“你就快要行冠礼,长大了。”
  水溶算算时间,差不多自己活了两个冠礼的时间还多,抱着一个苍老的心态混迹年少之中,竟忘了这茬。
  水溟见他又呆滞住了,刚要说话,外面有人急报,金羁问过,回来道:“圣上,南安王下落不明。”
  “啊?”水溟和水溶同时倒抽一口凉气,水溟先反应过来,道:“叫报信的人进来。”
  金羁去传人,水溟调头问水溶:“你给探春的信上说什么?”
  水溶仔细思量,不解地回道:“叫她转给三哥一首打油诗:尔提十万虎狼军,旗卷都门气势吞,如何肯陷夷人手,不遣天军遣昭君。这只是叫他困境自救,他如何会下落不明?”
  水溟无奈地敲一敲水溶的头,道:“这时又能作这不通的诗了。你三哥一看到那诗,还不羞愤欲死。本来他受你撺掇打小就最恨和亲,你还招他。”
  水溶讷讷地低下头,他算着南安王的反应不应该是下落不明,这家伙,到底在玩什么?
  详细的战报呈上来,原来那国接到探春一行,待要举办大婚,不料当日软禁南安王的宫殿走水,连带整个宫殿群被烧了个精光,探春和南安王下落不明,随行的人也只聚拢了五六成,正沿海路返回,贾宝玉也是音讯全无。
  ……他是算着南安王能闹腾一下趁乱把探春弄回来,而仍在那国附近徘徊的中原武力顺便可以趁火打劫。然而却没想到南安王放个火也能把自己烧没了。
  “得,过几日八月十五,好好给他们祈福吧。你这惹祸精,又是你在捣鬼。我以前怎么会以为你很乖巧?”水溟几句话就说得水溶后悔不已——他插这一手,原指望着能让三姑娘不要重蹈原著的命运。然而若是为了探春把自己的哥哥搭进去,那可真是要后悔一辈子了。
  贾宝玉和探春下落不明的消息很快传到贾家,整个贾家都罩在阴影里,只有赵姨娘竟高兴起来,只是她哪里藏的住心事,叫贾母看见了,少不了劈头盖脸一顿骂。元妃染恙的消息也报给了贾府,更是雪上加霜。薛家上下忙着救薛蟠的官司顾不了这头。史家、王家各有各的问题,在皇帝的授意下,各种弹劾这两家的折子像雪片一样飞上皇帝的书桌,大有超过弹劾水溶常宿宫中的那座小山的势头,关注水溶的大臣也少了许多。
  八月十四,元妃终于得到机会见了贾母、王夫人一面。
  派去伺候元妃的人回来向水溟汇报,元妃不过叮嘱家人早早退步抽身,皇帝正在折子上画圈的手不由得一抖——元妃倒是个合适的妻子,无奈他不喜欢,再好也是白搭。水溟挥手叫他们下去,刚想叫水溶过来说贾府的事,却发现身后没了动静,他绕回炕边一看,水溶斜倒在炕上,已经睡着了。
  他倒是安稳。皇帝为了不伤着他的玻璃心要费多少心思算计。想到这里,皇帝又起了捉弄的心思,于是找金羁拿一些蜂蜜来抹在水溶发梢上。当晚水溶沐浴出来,跟他抱怨说他的书房里好多蚂蚁爬了他一身,头发上都是,皇帝假惺惺道:“谁教你睡着了呢?以后仍和我一起看折子吧,蚂蚁就不来了。”
  水溶当然不信,然而没奈何,只能强打起精神窝在皇帝边上陪他看那永远看不完的国家大事。如果不小心睡着了,蚂蚁就会找上门,如此再三,他便再不敢投机取巧,老老实实地陪着水溟处理政事。
  八月十五过了,还有重阳,正是河蟹肥美的季节。水溶天天吃螃蟹,皇帝拦也拦不住,小一个月下来就有些虚寒了,御医给开了温补的方子和膳食,皇帝命令将食材全部剁成馅做成馄饨,水溶眼泪汪汪地又吃了一个月的馄饨喝了一个月的补药,总算到十月底的时候恢复过来,然而螃蟹早过了季。
  这时候总算有了贾宝玉的消息,约莫十二月他就可以到家。只是仍没有探春和南安王的下落。水溶唯恐南安王有个什么万一,早已经失了平常心,水溟看得开些知道急也没用,先把眼下的事做好是正经。元妃病重,水溟去陪过一个晚上,答应了她会给宝玉指一门亲事,第二天元妃便去了。元妃的死直接让水溶的负罪感陡然加重,连续一个多月噩梦不断,人转眼就瘦了好几圈。水溟哪里还有心思去挖四家的财产,给了自己的意思完全交由下边的人去处理,他只一门心思地照顾水溶。水溶得他照料周全,又有御医不断地灌安神药,再加上过了年喜气一冲,慢慢地也就回转过来。只是他接连两次生病,到除夕前后已经瘦的颧骨都有些突出了。水溟费了老大的心思像养小猪一样地养,好容易才给他补回来。这一场闹,倒叫水溟升起了以后逢年便南下避寒的念头。
  水溶二月初才得机会回北静王府,知道贾府已败,忙叫人去问各人下落,终究晚了些,早已是死的死散的散。琪官把贾宝玉接到家中住着,贾宝玉记挂着林黛玉,还没想着要遁入空门。水溶忙打发人送银钱去,接着回了信给黛玉告之宝玉过得还好。至于他的去向,水溶随信征求了林海的意思,林海不反对接宝玉去苏州,水溶这才一面回了水溟讨宝玉完婚的旨意,一面要遣宝玉去姑苏。宝玉经此一劫,有了点懂事的意思,谢过水溶后登上了去苏州的船,从此与京城的是是非非再无挂碍。
  贾宝玉走得潇洒,水溶却还有一堆烂摊子要收拾,接宝钗、香菱、莺儿出来,暂时安置在梅痷别院,安抚卫若兰史湘云夫妻,给迎春那家送信,刘姥姥此时已接了巧姐回村他也悄悄地给添补了些,琪官已娶了袭人,他也打发人补足了礼。琪官这次回赠的是袭人准备的香料之类的东西,水溶闻着那些珍贵的香料,却怀念起以前琪官送来的栀子、蔷薇、木香。人还是小时候天真干净的好,虽然容易得罪人,却分得清自己真正的想法。
  水溶本不需要做这些补救,他却要做,只因他旁观了大观园的众芳摇落,未曾有所助益。宝玉真的当他是朋友来的,他却辜负了这份友情。
  
  大观园被封,在皇帝的默许下成了水溶的花园。这天水溶听看园子的老妈子说怡红院的桃花开得好极了,便一乘小轿过来看花。
  水溶来之前,园子里已安排着人打扫过一次,各处倒还干净,只是不过剩下些敞屋蔽门,一应呈设俱不见了踪影,有些萧索。水溶和清和、宁真慢慢行来,怡红院、潇湘馆的风景确实与别处不同,清雅异常。怡红院前的那株西府海棠,更是身姿曼妙,风致极了,引得水溶下定决心四月还要拐水溟来一次,专看海棠花。
  水溶看过怡红院的碧桃,又往各处转了转,大观园里空空荡荡的,花草自芬芳,只是没了那赏花踏春的人。水溶难过一阵,马上又自我安慰地想到,已比书里的好,还要如何?他与水溟有一份血肉牵连,水溟对他而言绝对比书中的人重要,他绝不会罔顾水溟的意思一昧的要救人,这便是私心。世人谁没有私心呢?
  水溶遣开清和、宁真,独自走一阵,最后再沁芳闸桥边一块石头上坐下,石边的桃花开得一片烂漫。他把一片落在手中的桃花拈在嘴里细细咀嚼,好苦。水溶一面细细咀嚼,一面腾出手来拖着腮。这里就是宝黛共读西厢的地方了,今年花胜去年红,可怜伊人无芳踪,当年的情谊不知道在婚后会走向何方——那已经不是他能触及的范围了。
  他正这样胡思乱想着,冷不防后面有人拍他一下,水溶未来的及应声,那人便笑道:“二哥哥!我就知道她们都去了你也不会去的!”
探春
  水溶回过头一看,是个神采飞扬的女子。她一见认错了人,惊呼一声立刻拿宫扇挡住脸躲到树后。
  水溶估摸着能叫贾宝玉“二哥哥”的,总不过就那么几个,便道:“你是宝玉的哪位妹妹?我是北静王,与宝玉相交已久,小姐无须多疑。”
  “原来是王爷,请恕我不便相迎。”
  她不便说自己是哪个妹妹,水溶也不能强求,道一声“小姐自便”就转出园来,特意叮嘱看管园子的人任刚才进去的人进出自由,不必阻拦。清和、宁真听得有人竟然也进去了,不由要把门房骂一顿,水溶拦下,催着要回去。
  及到了王府,早有公公迎上来道:“王爷,圣上叫您立刻入宫,说是南安王爷回来了。”
  “果真?”水溶喜上眉梢,马上叫人备车马,自己便要去更衣,公公又笑道:“圣上说知道王爷记挂兄长,叫直接进宫就可以,车马也都备下了。”
  水溶便乘着皇帝备下的车马进宫,一路直往皇帝的书房来,进门就见水溟正和人说话。
  水溶辨认出这个消瘦黧黑的人竟是当初俊雅的南安王,不由得“啊”一声,叫道:“三哥!”
  南安王还是老脾气,直接上来抱抱他,笑道:“好弟弟。哥哥我回来了!哈哈!一把火烧得可真痛快。”
  皇帝笑道:“知道你这次英雄得了。水溶快来坐下听他说怎么回来的。今天听说南安王府的人都被他们的主子吓了一大跳呢。”
  南安王坐回皇帝对面,道:“盘缠没带够,后半截路我和妹妹几乎是乞讨着回来的,可算是尝尽民间疾苦。皇兄,百姓不容易啊。”
  水溶的位子被南安王占了,皇帝便叫他在自己旁边坐下,听到这里,水溶便问道:“三哥这一路可苦了。”
  南安王笑道:“好说。倒是我那妹子,也是侯门公府的千金,那放起火来却比我不差。回来的路上讨吃喝也是放得下身段。好。母妃总算没挑错人。说起来我这个妹妹和溶弟的妹妹原是一家人。”
  皇帝接道:“若不是为了救你将她远嫁,她便要和贾府里的人一道沦为官婢。个中因缘,确实奇特。听你这么一说,她倒是不差。”
  “确实不错。”南安王道,“可惜是庶女,可巧母妃又给我认成了妹妹。将来会有大出息。她今日去重游当初做小姐时的旧园子,不然叫来皇兄一问,就知道好歹了。”
  原来是她。水溶知道了那个女子是谁,满足了好奇心,其余的事就只当是在听历险记了。
  皇帝看出水溶心不在焉,笑道:“好了我们兄弟三个难得一聚,说外人做什么。我叫御膳房准备了酒宴为三弟压惊接风。晚上一起喝个痛快,不醉无归。”
  “好!”南安王和水溶两个没心没肺的,立时就答应了。
  南安王甚好酒,耍酒疯时喜欢强灌别人。皇帝刚开了宴,吃了点心爱的菜,金羁来回有急事,他只得临时退场,临走嘱咐两人喝尽兴。
  南安王得了准许,先把自己灌得大醉,然后拖着水溶喝,水溶酒量很好,却也经不起这般灌法,装醉耍赖什么手段都用上了,还是躲不过,最后被比他醉的厉害得多的南安王给灌趴下了。
  皇帝在灯下慢慢地检查一遍刚送到的皇后的凤冠、翟衣、中单及各佩饰,外间伺候的人来回禀道:“圣上,两位王爷已经醉的不省人事了。”
  皇帝不放心,道:“喝了多少?”
  小太监比划一下,道:“二十多坛。奴才看多数是北静王爷喝的。南安王爷只在灌。”
  皇帝一拍巴掌:“好极了,朕就知道老三一定能把人撂倒。去,你们几个轻手轻脚地把北静王给朕拖进来。至于南安王……让他在那睡一宿,别惊动了他。”
  金羁等那小太监去了,过来道:“恭喜圣上宿愿得偿。”
  皇帝“嘿嘿”地笑,道:“你叫人烧好水,等着下饺子。明天记得把南安王给朕引进来。”
  金羁一躬身,道:“奴才知道。”
  不一会,几个公公馋着醉成软泥的水溶进来,水溟让他们把人放在床上就打发他们去了。金羁过来熟练地把皇后接受册封时所穿戴的冠服从沉香木的箱子里取出来,当着皇帝的面给水溶换上。
  内中,中单,翟衣,玉绶……最后是凤冠。水溶在床上死赖着不起来,金羁有点犯难地望着皇帝,皇帝哼一声过去扶起水溶让他靠在自己肩上,然后叫金羁拿来梳子来,他亲自给水溶梳髻。
  水溶的头发有点粗硬,但是密密绵绵如墨染一样的黑。皇帝没给他梳出鬓角,也没做成女子的发式,只是给凤冠留出能戴上的地方。皇帝练习梳髻很久了,本应做得熟练的事此刻却变得陌生起来,握着梳子的手,在发间穿梭的手,抖得不听使唤。最后一缕头发在指尖缠绕着理不清,绾了三次才绾上去。
  梳完头发,皇帝亲自将饰金玉的点翠九龙九凤三搏鬓的凤冠戴在水溶头上,大小刚刚好。皇帝对着搬过来的妆台镜细细看一回,问金羁道:“好看么?”
  金羁默然不语。
  “是挺怪的。”皇帝自己答道,“他一个男人打扮成这样好看才怪,穿上翟衣也不是皇后。不过人合我的意思,其他的便顾不得了。真难为我这几年筹划。”
  金羁明白皇帝这是要独处和北静王说话,很知趣地退了出去,将伺候的人赶得远远的,自己把守寝宫的门。
  皇帝絮絮叨叨地抱怨这几年怎么难受了,末了见水溶满面潮红紧闭着眼睡的十分安宁。睡睡睡睡睡,就知道睡。皇帝不由得伸手拧了好几把,拧完换戳,戳几下换搓,搓圆捏扁地折腾一番,终于一口咬了上去。
  
  水溶被噪噪杂杂的声音吵醒,睁开眼,只觉得从头痛到脚,于是又闭上。
  但是他旁边的人显然没打算放过他,一阵死命的摇晃后,水溶总算恢复神智。一睁眼,熟悉的房间,可以赖床。他于是闭上眼,道一声:“别吵,难受。”翻过去接着睡。
  南安王惊恐万分地看着水溶压在皇帝身上,他叫水溶起床没成功,却把皇帝弄醒了。皇帝一双眼睛看不出七情六欲,好碜人。
  皇帝皱着眉道:“把他拉起来。压得朕胸口闷死了。”
  南安王得了授意,才敢过去拉人,只拉一把,叫一声:“天啊!水溶!!你快给老子醒过来!”
  水溶迷茫地睁开眼,怎么,今天不准赖床?可是他难受。
  南安王再摇几下,水溶方慢慢看清现状:他压在皇帝身上,皇帝大人正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再往下看……水溶脸上一红一白一青,一把抓住被子蒙住头蜷成一团。
  皇帝道:“三弟你下去,今天的事不准外道。”
  南安王愣愣地点点头,还未说“领旨”就被金羁拉出去了。
  皇帝接着拍拍那一团被子:“喂,你敢不负责?”
  水溶在被子里大叫:“不是我干的!!”
  皇帝粗鲁地把被子掀开,道:“不是你还有哪个男人敢和我同宿一床?”
  水溶抽抽鼻子,道:“我也好难受。”说着他怀疑地看看皇帝。他可不是什么都不懂的纯洁青年,做和被做分得一清二楚。
  皇帝奸诈地笑笑,道:“那当然。你欺负我,我依样欺负回去。到底是你先开始的,怎么?做了要跑?”
  水溶看到皇帝露出来的半个身子上的“惨状”,那一身青青紫紫,还有刚才一不小心看到的OX模糊的场面……于情于理他都该说点什么吧?可是……水溶动动腰,顿时疼趴下了,皇帝用被子把他裹起来放在身边轻轻抚着背,却听他道:“那我呢?你也不负责……啊等等,我为嘛要你负责……”水溶的声音在皇帝的笑盈盈的目光中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就成了:“……好吧,你说怎么善后?”
  皇帝一笑,露出两个虎牙。
  
  皇帝为了做戏做全套,这个早上没去上朝,白天和水溶在床上躺了一天。水溶的北静王府自这日起彻底荒废了,皇帝一道圣旨,水溶的所有物件都被搬进了寝宫。水溟顾及他身体,每晚同榻而眠也只是纯聊天。因为心虚,水溶在皇帝面前总是平地矮三分,皇帝有时有那么些出格的举动他也就只当没察觉到。皇帝与他这样过了几日,知道这孩子还没转过弯来——真当他是在报复呢。不过无妨,反正水溶已经答应了这辈子所有的事都交给他,他慢慢地磨,总有一天石头也能开花。
  南安王平安归来,临逃出来还闹那么一出火烧皇宫,出逃的经历又那样的一波三折,几天之内就成了轰动京城上下皆知的故事,还被人写成小说四处流传。探春的身份也正式定了下来,也是郡君,暂居大观园旧宅。探春进宫谢恩的时候,水溶因自己现在长居宫中出入不便,于是将梅痷别院的宝钗三人托付给她,探春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
  探春离宫回自己的地方,水溶这时才算所有的心事都了结了。水溟明显感觉到他自探春得封后,有了些变化,与他却是大好的。
  于皇帝当然是大好。水溶自谓大观园诸事落幕,剩下的完全是生活,再无《红楼梦》的故事,与这个世界的联系就只剩下骨肉亲情,水溟便成了所有情感所系。问题是他不清楚这个“所有情感”到底包括些什么?那一晚的事,绝非兄弟之谊,或是倾心之情?水溶一想到这就会抱着头抓狂——他是穿来的,对血缘没那么禁忌对龙阳没那么避讳,可是他两辈子都算上除了和水溟那一晚,再没和任何人牵过小手,他不懂什么叫爱情……
尾声
  南安王把水溶和皇帝捉奸在床,误以为是水溶对皇帝不轨,成日里对水溶不假辞色地说教。皇帝在自己的座位上喝茶吃点心,十分惬意地看水溶在南安王的强势下乖乖地点头保证以后再不犯错保证对皇帝绝无二心……然后伸个懒腰把南安王请回去。欺负水溶有他就够了不需要再加个人一起欺负。
  水溶在南安王走后,长舒一口气,狗腿地贴到皇帝身边,道:“皇兄今天还好吧?”
  皇帝摸摸他的脑袋,然后让他坐上来揽进怀里,不说话,只叹气:这个呆瓜什么时候才能开窍?
  水溶任皇帝在他头上摸来摸去,胆战心惊地怕皇帝想起那晚下手把他的脖子给拧了。
  两人沉默很久,水溶忍不住道:“哥,那晚我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做了什么当真都不是本意……”
  皇帝用很温柔很温柔的声音说:“我知道。可是那晚我醒着,你觉得我做的事也不是出于本意么?”
  水溶抬起头看他,皇帝一本正经的脸色。他早该明白的,水溟对他与别人不同,那晚事后他也没发火,根本就不觉得他们做了不该做的事。水溶鸵鸟地一声不吭地低下头去。
  水溟半强迫地把他挖起来,与他对视:“你很聪明,早猜到我的心思了。你只给我一个答复,接受或者不接受?”
  水溶眨眨眼:“哥,你如何知道你所怀的感情是情人而非兄弟?”
  水溟听了有点恼火地一口咬在他脖子边上,疼得水溶惨叫两声,水溟松了口,道:“我不会想对别人这样。好了,你接受还是不接受?”
  水溶一边用手轻轻揉被咬的地方,一边道:“接受又怎么样?不接受又怎么样?”
  水溟想想,道:“没区别。”
  水溶郁闷地回道:“然则我接受不接受也就没区别了。”
  “有区别。”水溟笑道:“你如果觉得是被强迫的,我会难过。你如果跟我一样心思,我会高兴。”
  水溶望天……他的心思他自己也不知道啊。
  水溟看出他的意思,道:“知道你自己也不清楚。所以我退而求其次,暂不问你喜不喜欢,只问你接不接受?我有很多时间等你想清楚。”
  水溶看着水溟无比认真的眼神,情不自禁地点点头,继而又想起这人是皇帝,又道:“可是你有后宫佳丽三千,我算什么?若是你从此再不理她们,我固然高兴,你却没有后嗣,终归还是要个儿子的。你要和她们好,我却绝不能忍这个。我虽不知道自己动心是何样的场景,然而我却肯定我必求一个一心人。可是你若要遣散后宫,趁早死了心,估计她们还没走呢我就先被御史们逼死了。你可怎么解决呢?”
  水溟笑道:“我既然要做,自然是考虑过你的性格。你放心,我会好好善后。”
  
  水溟说什么就做什么。水溶对他放心极了,不管他怎么处理这个矛盾,自己只管好自己努力让自己变成小透明不被朝臣们发现免得给他添麻烦。
  水溟无比庆幸自己发现感情时间比较早,后宫的妃嫔不多,处理起来也容易,不过就是给她们的家族增加点荣誉。核心问题在于后嗣。水溟和水溶一样,很有自知之明。他很清楚若不是先帝太思念二人的父亲,这个皇位不一定能让他坐上。坐了这几年,每天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被御史指着鼻子骂,他还得陪着笑,现在刚好一并解决了。
  “所以我们就这么走了?”水溶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在马车上,旁边坐着水溟。
  水溟笑不露齿,道:“是呀。就这样走了。今儿起请叫我太上皇。想必你三哥正在头痛怎么跟御史们交代吧。”
  水溶无所谓。他爬起来掀开车上的帘帷往外看看,车外是陌生的山水,于是又放下帘帷,问道:“我们这是去哪里?”
  “南方。巡查地方,然后在别庄住下。”
  “别庄?什么别庄?你在南方有别庄?”
  “对呀。”太上皇大人笑眯眯。
  水溶面色变了好几轮,最后道:“为什么我觉得我非但没有补偿你什么,反倒欠你越来越多了?”
  太上皇握着他的手道:“你可以一点点地还嘛。我的时间很多。”
  水溶迷迷糊糊地反应过来他的意思,脸刷一下就红了,他嘟哝道:“可是我还没弄清楚自己的心意。你怎么知道我会留下来陪在你身边?”
  太上皇笑道:“你可以在我身边慢慢想。反正我看再没有人会像我这样磨你了。”
  水溶哼哼几声,道:“就算你说的对吧。对了我们是在南下?”
  “嗯。”太上皇大人道:“你想去看看林海和石呆子?”
  水溶被他说中心中所想,道:“是。不知道黛玉和贾宝玉相处得如何。好歹是我妹妹,她若过得好我也就放心了。还有林海,不知道现在如何。”
  “当然可以。去看看也无妨。”
  水溶笑笑,接道:“还有石秀呢。也要去。”
  “也行。”太上皇大人点头同意。就算是去谢媒好了。要不是石秀和卫沁梅给他强烈的危机感,说不定他要到水溶娶妻的时候才会发现自己的心意呢,到那时候做什么都晚了。哪像现在有好几年可以细细筹划最后顺利得手。不过……太上皇看看水溶兴奋的表情,突然又不那么想去谢媒了,于是又加一句话:“不过从今儿起,你得每天吃一条苦瓜。”
  “为毛啊!这跟苦瓜有关系么!有关系么!”水溶的脸一下变成苦瓜脸。
  太上皇大人笑着捏捏他的脸不顾他的抗议把他抱进怀里。你让我不快活我就让你苦瓜,夫妻本是一体的么,哈哈。
  
  <正文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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