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生杀手(下)by dnax


《天生杀手》———— dnax




  【30. 抹去】

  “我需要一把枪。”

  第二天利奥对尼克说,他的表情很认真,而且并不是商量的语气。

  他们马上要离开这个小镇,虽然还没来得及观光,但这毕竟不是徒步旅行。他们的准备工作已经做得很不错,一些伪造的证件,不会引人生疑的装扮。尼克甚至还准备了一张地图,他们把旅行袋换成背包,看起来就像两个无忧无虑的游客。

  可是利奥还需要一把枪。

  “你不愿意去是么?”

  “也没有特别不愿意。”尼克说,“只是我不知道该上哪儿去弄一把。”

  当然,正规枪店是不行的,利奥也没想过要去那种地方。

  但他有办法,除了生活常识,他的歪脑筋总是动得不错。于是他在傍晚时闯进了一幢小别墅,用一根捡来的高尔夫球棒砸碎了楼下的玻璃。

  别墅主人气势汹汹地带着他的枪下楼,尼克不得不庆幸他们运气不错,下来的是个男人,脾气不好,没有报警想自己解决。他一直在外面祈祷不要出事,按照他的预想可能需要经历好几次失败,可是利奥一次就成功了。

  他们得到了一把自动手枪,不是左轮,子弹充足。

  这是一次真正的犯罪。

  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利奥说,这是一种曲径。为了达到目的,他们必须跳过很多障碍。他的道德观念尚未完善,尼克心想,慢慢来。

  最近他陆陆续续地挖掘出了利奥的过去,在他周围有关道德和教育的废土越来越高,他知道没办法在短期内把利奥的空洞填满,因为他失去得太多。那些从家族带来的根深蒂固的坏习惯、忽然而至的惊悸、无处不在的提防,还有永无止境的暴力解决一切。他总是不自觉地沉浸其中、跋涉其中、深陷其中。他被错误地塑造了一次,然后又被错误地改造了一次,要纠正过来可真不容易。

  但是尼克已经决定要和他在一起,只有这件事是已确定的,他想与其改变别人,不如先改变自己。首先他要学会保护自己,不让自己受伤害,这样就不会拖他的后腿,不会让他犯更多错误。

  尼克忽然想起了许久之前的那部电影——《盲眼的贝蒂》。情形有些相似,但要好一些,至少他不穿高跟鞋,跑起来也很快。

  他们离开萨提小镇,又搭了一辆便车。这次是敞开式的货车。

  利奥说他们必须不断转移,最好不要和熟人联络。

  “连露比都不行?”

  “他们知道康斯坦丝模型店,所以你一回休维特海岸,霍里斯就得到消息。要是他们发现我还活着,我们又得回到以前那种艰难的境地。不到万不得已,就不要用电话。”

  一路上烟尘弥漫,“父亲”已经死了,但是家族仍然存在。这暗示着一件事,家族早已改朝换代,雷根·锡德已经不是领头人。

  “要小心领头人。”利奥说,“‘父亲’是这么说的,一个集团只能有一个领头人,决不允许出现第二个,任何人有这样的念头都必须立刻打消。”

  “打消的意思是?”

  “杀了他。我干过不少这样的事。”利奥摆弄着枪,尼克希望他能把抢收起来,他可不希望被人看见。

  “二号人物的出现意味着一场政变、大屠杀,历来如此。”

  “看来他隐藏得很好。”

  不但隐藏得好,而且导演了一出好戏,若是拍成电影肯定卖座。

  “他利用你干掉了‘父亲’,这样他就名正言顺了。”

  尼克不禁怀疑这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精心安排的骗局,从刚开始的邮船家族聚会,不,更早一些的话,应该从那个叫“投弹手肯特”的人开始。

  “你没有想过么?”他问利奥,“也许根本没有什么罪证,那张磁盘是假的,什么都是假的。”

  “我想过,那段时间我每天都在想。”

  “有结论了?”

  “是假的,但我知道有真的存在。”

  他一点也不笨,如果他显得被欺骗了,那也是装出来的。那是一个曲径,他必须借助这个曲径来达到其他目的。

  利奥说:“他们以为我上了当,我就该让他们如愿不是么?他们假装一直追杀我,每次又不尽全力。”

  “这么说,我也被算计在内了?”

  “你是个大意外。”利奥说,“这个计划没有固定规则,他们可以毁掉一切我关注过的东西。所以你要留神,他们可能怀疑过我发现了整个计划,以为你是我的同伙。”

  所有人都在玩一种游戏,这个游戏规则不明,重点是谁能活到最后。

  “如果‘父亲’死了,家族会改头换面,但是本质并不会有变化。只是从一个领头人换成另一个,从一种风格换成另一种。”

  “如果他们知道你还活着……”

  利奥沉默了一会儿。他们知道么?他无法确定。

  他们从未放弃过对他的观察,他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家族的眼线。他们可能在酝酿一个更大的阴谋,等到一切都成熟了才把他推出去,让他暴露在空气中,让他像苹果一样氧化掉。那时他可以是个叛徒,可以是个告密者,他还可以是个罪大恶极的杀人犯,总之一切都是他的错。这样就完美了,一个新的家族破壳而出,就像一个剥干净的煮鸡蛋,光滑洁白,毫无瑕疵。这么一来他们就可以继续醉心于慈善事业了,可以继续暗中倒卖军火毒品。至于暗杀——穷乡僻壤的地方有的是聪明孩子,培养一个杀手不需要多大代价,只要他能撑到长大,就会是个令人满意的杀人机器。

  但是那个领头人是谁?

  尼克想到了霍里斯,利奥却说不可能。

  “霍里斯是个变态,他对付同类有一套,总能想出办法不让人安生,但他动别的脑子就不够好了。”

  利奥说:“他的注意广度不够。”

  “你还会用这种新鲜词。”尼克意外地看着他。

  “是啊,新鲜词。”利奥笑起来,“‘父亲’是这么说的,说他注意广度不够,持久性也不够,他对什么事都三心二意。”

  “看来他并不得宠。”尼克说,“还有什么值得关注的人么?那个躲在幕后的家伙,你有没有什么印象?至少有个焦点,这样我们也好有防备。”

  “防备什么?”

  “他的风格,他的行为习惯,他的爱好,总有点什么吧。”

  “我不知道,我又不常和他们在一起。只要‘父亲’不谈论他们,我就什么也不知道。”

  雷根·锡德有时会谈论他的“孩子们”,但那种时候很少,通常是有谁闯了祸。可要是真有人闯了祸,那也最多是一个仪式。

  利奥对尼克说:“仪式就是处刑,但是不会有辩解的机会,就是单纯的处刑。每人上去给他一枪,但不能打中要害,如果把他打死了,我们也一样要受罚。这说明我们疏于练习,或是手抖了、心软了,这些都是错误,要被狠狠纠正过来。”

  尼克皱起眉,他问:“最后他会被杀?”

  “不知道。”利奥把目光转开,他说,“没人知道。”

  其实他们都知道的,每个人都知道,只是谁也不说罢了。

  利奥靠着货车的挡板,仿佛在侧耳倾听。现在他们暂时安全,而且敞开了心扉。他们算是无话不谈了。

  可他为什么还那么情绪低落,还觉得如此孤寂呢?他在担心什么?

  尼克拍拍Agro的脑袋,让它代替自己去安慰那个时常会陷入泥沼中的人。

  Agro用后腿直立起来,前肢搭在利奥的肩膀上。它湿漉漉的鼻子蹭着他的脸颊,舌头温热还伴随着呼哧呼哧的鼻息。

  利奥笑起来,似乎想躲开它的亲热。

  “开心一点。”尼克说,“想想好的一面。”

  “我在想……好了,小狗,你的口水都沾到我脸上了。”利奥一只手勾着Agro的脖子,用目光威胁它别再乱来。

  “尼克。”他一边摸着Agro的皮毛一边问,“你怕我么?”

  “什么?”

  “你会害怕和一个杀手朝夕相处么?”

  “也许会。”尼克说,“拜托别再提这个,想得越多就越糟。”

  “可又不能不想。”利奥说,“过去可不是那么容易抹去的。”

  “但我不在乎。”尼克发现自己的道德观念也不怎么样,虽然以前他总对艾勒说得头头是道的。现在他要做的就是继续挖掘,他还想知道利奥更多的事,他的真心、他的真实想法。他不知道它们埋得有多深,但总有一天会被挖掘到的。

  他们并肩坐在晃荡的卡车上,天空一片纯蓝。

  “不管怎么样,我还是感谢你。”

  “能帮个忙么?”尼克问。

  “当然,乐意效劳。”

  “教教我。”

  尼克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枪,有时他也能接触到枪械,但是这类东西在利奥的生活中显然扮演了更为重要的角色,他可能同时在和很多武器打交道。

  利奥用手指擦了一下枪柄上的三支箭标志,那是枪械公司的一种暗示:易瞄准、弹道平直、命中目标。

  他又开始侧耳倾听,好像抓住了什么重点。

  周围总是潜伏着很多危险,他们时刻在偷听这些谈话,想知道下一步这两个四处逃窜的人要做些什么,他们总是在暗地里狡猾地看着这一切。

  利奥忽然意识到他的敌人远不止家族和警方,如果他大胆设想,这个名单还必须包括那群收了家族贿赂的政府要员。

  想想这个消息多么让人惊慌失措,一直和他们保持友好的领头人突然遇害,紧接着罪证被一份接一份地传真到联邦调查局和检察机关,到时候那些一说到性丑闻就会眉飞色舞的新闻播音员又会找到新乐趣了,能公开数落站在自己头顶上的人总会让人激动莫名。

  这要是真的就好了。

  要是真的有那些罪证,他就有足够筹码反败为胜了。关于这一点,他连对露比也没有说真话,不过有可能露比已经知道了,所以才表现得兴趣缺缺,不再为他提供庇护和帮助。他对报酬一向看得很重。

  “我该怎么瞄准?”尼克还在问他,用他独特的温柔。

  利奥把枪举起来,然后又放下,耳边好像有一个男人的声音在鼓励他,轻声说“哦,干得不错啊”。并不是他的父亲,也不是雷根·锡德。

  “你不需要瞄准。”利奥说,“你只要看着目标,心里想着杀了他,子弹会遵从你的意愿。你一定会射中的。”

  他从来就对这些话深信不疑。

  【31. 三支箭】

  一小时后,利奥和尼克在一条宽阔的公路边上被放下来。他们沿着公路向前走,骄阳直射而下,到处都是灰尘。虽然偶尔会有车辆经过,但大多不会再停下了。

  他们得步行至下一个城镇,在那里呆个两三天,最好是等利奥的身体恢复如初。

  “我听说过一些事。”尼克说,用询问的语气,“你要听么?”

  “关于什么?”

  “超能力。”

  利奥又笑起来,似乎这世上只有尼克能让他笑,而且还能让他痛快地哭,他煽情的功夫总让人措手不及。

  “说说看。”虽然利奥自己觉得这是无稽之谈,但他仍然抱有好奇心,这是他错失的童年的某一部分,找回来的感觉其实也不错。

  “在秘鲁南部……可能是南部,一个南部村庄,那里的人都有很强的自我治愈能力。”

  “他们都是不死身?”

  “不,但是他们伤口愈合的速度明显快于常人。”尼克说,“据说是因为地磁效应和水质的关系。”

  他一边走一边看着利奥,人们对于“超能力”寡廉鲜耻的杜撰总是层出不穷,虽然相信的人不少,但抱持怀疑态度的人更多。好像社会发展得越快全世界的人就越是陷入一种不信任的漩涡,人们渐渐开始对什么事都心存疑虑,包括爱和亲情。

  这是件可怕的事,最好永远不要发生。

  “你也是从那个南部小村落里来的么?”

  “什么?”利奥看了他一眼。

  “你的伤也总是好得很快。”

  有时不注意,利奥已经能够跟得上他们逃亡的步伐了,从表面看他似乎一点也不痛,与常人无异。

  可是难道真的毫无感觉?

  伤口在行动中被摩擦着,血液运行局部中断,溃烂,增生细胞留下的疤痕,这些都不是常人能够忽视的。

  尼克有时不禁会怀疑,他是否在年幼时就已被注射了某种奇怪的药物,导致神经麻木。这想法当然毫无根据,更好的解释是他喜欢把自己置于肉体痛苦的境地,喜欢制造各种血淋淋的裂缝,这样也许就有人能够过来一窥究竟,就可以看穿他的内心。他害怕并期望着有人能来探索他。

  尼克把背包往肩膀上提了一下,伸手勾住利奥的脖子。他摸到那几道刮痕时发现早已经结痂了。

  “你怎么办呢?”他说,“既然你不是从那个南部小村落来的,也没有主角必备的不死身,你要怎样才能活得更长久?”

  “你知道,我并不是在演戏。”

  “是的。”尼克忽然停下来说,“我知道得很清楚。”

  “那么你还想知道什么?”

  “他们到底把你怎么了?”

  “没怎么,就像你想得一样,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哦,你被剥夺了不死身后,现在又学会了读心术。”尼克开玩笑地问他,“那么你能知道我到底是谁么?”

  利奥用黑眼睛看着他,他的目光高深莫测,他的确需要集中精神,最近他走神走得越来越厉害。

  他们凑得很近,烈日下的公路上一个人也没有。

  这个时候最好来点冰水,要是没有也没关系,可就在他们的嘴唇要互相碰上时,尼克却一下把他推开了。他正经地说:“不,不能这样,你还没说答案,我是谁?”

  利奥转开目光看着灰尘弥漫的公路,阳光太炽热了,他只穿着背心,手臂裸露在外,那个惹人注意的纹身被纱布裹住,从外面一点也看不出来。

  “嗯……你是一个,把别人摸硬了却不让干的混蛋。”

  尼克往前走,他的声音带着笑:“别人是谁?”

  利奥皱着眉,似乎在考虑怎么回答,但下一刻他就像只蓄势而发的猛兽一样向尼克扑去。

  尼克往前跑了一段,转身向Agro拍了拍手,就像他在沙滩上常干的那样,他大笑:“快过来,亲爱的,别让别人追上你。”

  “别人”在利奥的生活中扮演着很重要的角色。

  他们没有具体面目也没有具体数目,有时是单个,有时是两个,有时是一伙。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锲而不舍。

  “别人”的存在时刻提醒利奥,不要放松警惕,不要大意,不要得意忘形,否则他就会失去一切。

  太阳爬得更高了,不断加强其射线的力度。

  他们沿着公路一直走,沿途的风景始终没有变化。黄色——和海岸相差甚远。

  按照上一趟车的车主描述,离这不远就有一个小镇,那里有的是各种各样的享受。

  “各种各样的享受到底指什么?”

  尼克走在前面回答:“享受总是差不多,酒和女人,也许还有赌博。”

  “我只希望有冰水和面包圈。”

  “刚好也是我要的,前面有一家餐馆。”

  一家叫做“奥丽可丝”的小餐馆,来往的游客都会在这里享用一顿午餐。餐厅提供的饭食相当棒,真正的虾和鸡肉。门外的广告牌上贴着厚厚的巧克力甜点照片,咖啡也很诱人。

  当尼克想推门进去的时候,忽然看见路边有一个警察正从警车上下来往这边走。

  利奥动作迅速地躲到转角的阴影中,他不能心存侥幸。

  尼克若无其事地在餐馆门口的自动售货机边站了一会儿,那位警官经过他身旁时看了他一眼,但并无异常,很快就径直走进了店里。

  “我们得换个地方。”

  利奥没有反应,既不同意也不反对。他的脖子后面有些痒痒,那是伤口结痂的缘故,他不能让人看到他的伤口,否则就会加重嫌疑。人们会想起来,想起曾经在哪儿见过他的样子,然后就有大麻烦了。

  ——宝贝儿,你倒霉了。

  尼克用手臂搂住他,慢慢从门口走过去。没有人追来,也没有人大喊。

  阳光虽然温热,但是走在路上却忽然有股凉意,刚开始尼克还以为是店内的冷气,可当他回头时却发现门关得紧紧的。他不禁责怪自己的疑神疑鬼,可尽管如此,他还是觉得觉四周隐藏着一双双眼睛,正在暗处闪闪发亮。那些假想中的嘴正咧开着微笑。

  大概这就是逃亡的感觉,心惊肉跳。

  幸运的是,他们又拦下了一辆车,开车的是个热情健谈的小伙子。

  “你们要去哪儿?”

  “哪儿都行。”

  “我正要去天堂镇,如果顺路,可以带你们一程。”

  “这小镇的名字可真不错。”

  “我们喜欢这么叫它,去了你就会知道。”

  尼克上了车,可利奥却一直看着身后飞扬的尘土。

  “怎么了?快上来。”

  利奥最后望了一眼在视野中已变成一个黑点的路边餐馆,然后拉住了尼克伸向他的手。

  他们从未去过这个被称之为“天堂”的小镇。不过尼克也许在什么明信片或图册上看到过类似的风景。置身其中的感觉令人很兴奋,只是尼克没想到有这么多人,这么近地挨在一起走路、说笑、大声欢呼、匆匆忙忙地找同伴。

  似乎他们遇上了一个热闹的庆祝活动,尼克想起今天是休息日。

  庆祝会办得很周到,有仪仗乐队,自制的彩旗飘舞,还有气球放飞以及没有危险又很愚蠢的小镇招牌活动——套袋赛跑、接力跑、宠物比赛和游行,甚至还有吃热狗大赛。

  食物都是免费的,大多是主妇们的拿手项目,有玉米棒、土豆沙拉、甜饼、蛋糕,男人们则带自装和瓶装的威士忌。到处都充满了喊叫和喧闹的笑声,热闹的气氛让尼克放松下来,开始享受这一切。

  “小心不要走散了。”利奥说,他的眉间并没有放松。

  尼克握住他的手,他们来到一张小桌附近,上面摆着各种玻璃罐头,还有标签写着“什锦”或“李子”蜜饯。茶巾和蜡纸盖着食物以防苍蝇叮咬,盘子里放的是馅饼,包着黏黏的柔软的馅儿。

  尼克尝了一块。

  “味道不错。”

  某位年轻的女士对他抱以一笑。

  “你要来一块么?”他问利奥,但是利奥的心思不在这里。他的黑眼睛让人觉得心不在焉。

  一声哄笑和欢呼从河边传来,尼克抬头望去,有个年轻男人被大伙儿合力扔进河里。这种天气下水并不冷,很快,另一个也被扔下去,接着也有人自己跳下去,又湿漉漉地爬上来。看来这是另外一项招牌活动。

  “你们是来观光的么?”年轻姑娘好客地问,她递过来一个漂亮的手绘瓷盘,盘子上铺了一张装饰纸垫,中间放着几块稍微有些烤焦的薄饼。

  “嗯……是的,我们正在旅行。”

  “你的朋友要尝尝么?这块不太焦,我总是掌握不好火候。”

  尼克回头看了看利奥,然后和那热情的姑娘道了别。他拉住利奥问:“怎么了?”

  “人太多了。”利奥说,“有十几个人。”

  “什么?”

  “别到处看,他们会发现的。跟我来。”

  他们来了。

  尼克只想到这个,虽然他什么都没察觉。等他醒悟过来时,发现自己正跟着利奥踉踉跄跄地走着,速度很快。虽然勉力想使脚步稳当些,但根本没用,他一直撞到迎面而来的人。

  利奥越跑越快,险些撞翻一个举着酒杯的女孩。尼克回头时,发现有几个男人正盯着他们,这些人一开始还把自己隐藏得很好,现在已经开始小跑了。

  他们有的从口袋里掏出了枪,挤过人群一直向这边接近。

  尼克看见前面有另一群人,正穿越喧闹的人群冲过来。截断了他们的去路。

  利奥的手又握得更紧,但是忽然之间,他们被冲散了。抛人游戏进行到了高潮,一个男人被他的同伴们抬起来穿过人流往河边去,他们不得不松开手以避免被撞翻。等人群过去之后,利奥就找不到尼克了。

  他在阳光下浮起一层冷汗。

  他想大喊尼克的名字,但是不能那么做,只能往回走,逆流而上。

  利奥摸到了枪,他的手指又一次触碰到那个三支箭的标志。

  “当然。”

  他莫名奇妙地想,他只会做这件事,这本来就是他的专长。

  利奥伸手推开挡住他的人群,他忽然又冷静下来。

  【32. 天堂镇】

  尼克焦急万分。

  他以为自己可以找到利奥,他们只是分开了一下,彼此应该离得不远。可是更多陌生的面孔穿透了他的视野。

  这是一种危难,隐现着杀机。

  虽然他清楚地知道危险就在利奥体内,这个男人本身就是危险,但他却很乐意接近。因为利奥的危险并不是诱饵或陷阱,而是一座悬崖,只要有胆量接近就能看到前所未有的美景。

  尼克决定先保护自己,他发现有人朝他挤过来,几个他毫无印象的脸孔,像上了浆一样没有表情。他可不能让人逮住,否则利奥就会处于劣势,他还没忘记上次的鱼缸事件。

  尼克挤出人群,Agro紧跟着他。

  他穿过草坪拼命往前跑,当他这样做的时候,那些人也立刻行动起来——快跑。

  他跑进一条小路,全镇的人好像都去参加狂欢了,一些住宅区的路上空荡荡。尼克迅速穿越无人地带,跑进一间小工厂,一家木制工艺品的手工作坊。尼克确信他躲过了追踪者们的视线,他对自己的体力还是相当有信心的。现在他闪身躲进到处堆着雕刻工具的房间里,把生锈的门拉紧,接着又动手把一张堆放木料和刻刀的工作台推过来顶住门,并从门缝中往外张望。

  他们来了,但是好像失去目标,有两三个人,带着枪。

  下一步该怎么办?他问自己。

  现在利奥不在身边,他必须自己保护自己了。

  尼克蹲下身,这样就能低于窗台的高度,避免被外面的视线扫到。他在墙角摸到一根铁管,虽然他没有把握能用这个和手枪抗衡,但有总比没有好。现在他很需要拥有一些东西,什么都好,否则就会觉得自己孤立无援。

  他挪到另一个工作台后面,把自己藏得更好。

  外面传来推门声,好像有人并排用肩撞击着。但是门把手卡住了,他们需要多用点力才行。

  Agro静静地蛰伏在墙角,尼克对它作了个安静的手势。

  地面上那一大块被阳光照亮的地方出现了一个人影,尼克摒住呼吸,忽然听到一大片玻璃碎裂的巨响,窗户被打破了。

  有人跳进来,紧接着又有一个。

  尼克的心脏跳得很剧烈,他艰于呼吸,可还不能动,现在不是好时机。

  人影慢慢接近,尼克把额头抵在冰凉的铁管上,那个人的小腿出现在眼前时,他用尽全力举起铁管砸向对方的膝盖。

  一种令人惊讶的骨折声,接着是惨叫。Agro扑倒了另一个,并勇敢地咬住那人的手腕。

  尼克站起来,捡起地上的手枪又在倒地惨叫的人额头上补踢了一脚,立刻让他停止哀号。

  没想到自己也能如此干净利落地解决对手,可他丝毫不敢怠慢。

  Agro松开了停止挣扎的对手,男人的手腕上一片血肉模糊,脖子上也有血,但并没有被咬断喉管,他是被吓晕过去的。

  “干得好……”

  就在尼克气喘吁吁地站起来时,他的额头忽然遭到一下重击。

  一瞬间好像有什么东西凭空爆裂,眼前变得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感到自己的背部撞上了工作台,把上面的东西全都摔在地上。接着有扣动扳机的声音,但是枪声响起却没有射中他的身体,等他的视线稍微恢复一些,看到Agro被一脚踢开。

  他的爱犬发出一声哀鸣,凶手抬起手臂朝它开了一枪。

  “不!”

  尼克一跃而起,全力向那人撞去,他记得自己开了枪,但他不记得是几枪。

  那时他的脑子里只有一句话,是利奥说的,他说“你不需要瞄准。只要看着目标,心里想着杀了他,子弹会遵从你的意愿。你一定会射中的。”

  他确实射中了,鲜血溅得满身都是。那种激射而出力度令他摇摇晃晃站立不稳。手枪发出奇怪的声音,“克”的一下,然后又是一下。一开始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声音,后来才发现是自己在扣动扳机。一下接着一下。他为什么控制不了自己?从另一方面说,何必太在意呢?反正又没人看见。

  他喘着粗气,好像生怕那个人还会站起来朝他开枪,但是他很快醒悟,这个人死了。

  尼克往后退,丢掉空枪跑到Agro身边。

  地上都是血,它被射中了腹部,仍在不断喘息,褐色的眼睛一直望着尼克。

  “你不会有事的,好孩子……”尼克听到了呜咽声,就像印在连环漫画气泡中的那些字,发音古怪。那是他自己的声音,泪水顺颊而下。

  他一直把它照顾得很好,从未使它受伤,他们可算得上亲密无间的伙伴。

  尼克从背包里翻出利奥用剩下的绷带,他得立刻找个地方安顿Agro。

  ——别让血流光,别停止聊天。因为失血和沉默都象征死亡。

  他把伤口堵住,Agro湿漉漉的眼睛仍然望着他,不是错觉,他觉得那里充满信任。

  “我会治好你的……”可他并没有把握。

  就在那时,一支枪顶住了他的后脑。

  他僵直起来,但不是因为恐惧。当然也有恐惧的成分在内,可光说害怕又不确切,更多的是愤怒。他抱着Agro不动,全身抖个不停。

  尼克忽然听到脑子里有个声音说:开玩笑的!别要我的命噢!

  “砰”的一声,枪声响了。他全身一震,声音就消失了。

  身后的人摔倒在地,手枪被甩得很远。

  有人从背后一把抱住他的肩膀。

  “尼克!”利奥的声音惊慌失措,一点也不像他,他应该镇定自若杀人如麻。

  “我没事。”尼克说,“帮帮我。”

  他回过头,利奥就站在他身后,从后面搂住他,嘴唇擦着他的脖子。

  “我们得去找医生。”尼克发现自己几乎说不出话来。

  利奥说:“我们不能找医生,我们要立刻离开这里,他们还会来的,警察也要来了,你刚才开了很多枪。”

  他已经看到了墙角边的男人,身上布满枪眼,血流如注。

  “你做得很好。”

  “不,不好。”尼克说。

  一阵风从打破的玻璃窗外吹进来,远处响起警笛声,有人报了警。

  利奥伸手接过Agro,他的手也一样在发抖,他的伤还没有痊愈,摆脱那群追兵消耗了他太多体力。

  “先离开这里。”他拉住尼克,两人一起越过窗户。

  尼克不知道他们是怎么离开的,他只是跟着利奥走,他们穿过了很多草丛和高矮不一的房屋,天堂镇的庆祝活动因为警车的到来嘎然而止,那个血淋淋的手工工厂将会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成为镇上人们的心头阴霾。

  利奥带着尼克来到一片即将被拆除的旧屋区,这里将来要造些什么谁也不知道。

  废弃的房屋四周到处是未修剪的灌木,盛开着红色和紫色的花,杂草已经当茂密。

  利奥选了一间中等大小的屋子,前门是锁住的,但窗户都被打碎了。

  这个位置很好,从外面完全看不到里面的情况,杂草灌木挡住了一切。

  利奥用脚清理出一块干净的地方,尼克从背包里找出几件衣服垫在下面,他们小心翼翼地把Agro安置其上。

  利奥检查了它的伤口,没有打中要害。

  “会有点疼,尼克,来压住它。”

  “你想干嘛?”尼克吃惊地说,“你不能这样做,它和你不一样。”

  “我可以忍受,它也一样。”利奥说,“我们都知道,动物比人坚强。”

  “你会弄死它。”尼克厌恶地瞪了他一眼,厌恶他,然而又是他的同谋,因为他知道别无他法。利奥明白那厌恶的眼神只是一种单纯的发泄,可他仍然轻易就被击中了,他害怕尼克眼中的责备,他开始默不作声。

  尼克把浸湿的纱布拿下来,红黑色的血仍然不断涌出来。

  利奥沉默地进行着他的“手术”,尼克想称其为“虐待”,但他帮不上忙,他的急救措施无用武之地。

  Agro挣扎得很厉害,让人想起那些纪实节目中关于野兽捕猎的残酷画面,它像被咬住要害的羚羊那样挣扎求生,发出可怜的求救声。

  尼克用力抱住它,抚摸它的皮毛,它在他怀里低声呜咽。利奥满手是血,经过一番苦战,他终于把那颗子弹找出来。背包里有一盒火柴,是从上一个小镇的魔幻旅店里带来的,现在派上了用场。火柴盒上画着一堆奇怪的图案,像玫瑰,又像一团被揉乱的绒线。

  利奥用纱布擦了擦手,从盒子里抽出几根火柴。他把它们并排捏在手里,轻轻一划就燃起了一丛火焰。Agro猛然跳动了一下,发出凄惨的悲鸣。伤口的皮毛间传来烧焦的味道,尼克几乎压不住它。

  他慌张地抬头看了利奥一眼,他的注意力原本全都在Agro身上,但那一刻他还是看到了利奥的眼睛。目光从血淋淋的画面中直刺出来:漆黑的眼神,直率的、忍耐的、受到伤害的,然而没有动摇,仿佛忽然间松了口气。他用低哑的声音说“好了,没事了。”他还说“我爱你,尼克。”

  毫无疑问,他的话让尼克震惊。因为他从不说这样的话,他从不说爱,甚至从不会说喜爱。

  当尼克抱紧萎顿于地的爱犬时,他忽然清楚地醒悟到,自己在这场艰辛的逃亡中为眼前的人增加了多大的重担。本来他还以为自己做得很好,他还以为自己和那个爱穿高跟鞋的女人有所不同。

  他还以为自己敞开的怀抱能够给予他足够的信心和希望。

  然而最坏的想象在现实面前也会黯然失色,他现在需要的是一面让他反躬自省的镜子。

  “好小狗,你会好的,你现在是英雄了。”

  利奥低下头,他避开了尼克注视自己的目光,从地上捡起干净的纱布为Agro扎起伤口。

  他的动作谨小慎微,就像认真动手术的医生。他在为自己处理伤口时那么粗暴,仿佛心怀怨恨,可此时却小心翼翼地为一条狗细心包扎。

  尼克伸出手,把他连同Agro一起揽在怀中。

  “对不起。”

  他说:“是我太大声了。”

  “那不是你的错。”

  “也不是你的。”

  利奥不出声,尼克吻了他的耳垂和头发。

  “对不起,我不该对你发脾气。”

  “没关系。”利奥忽然在他耳边说,声音像某种动物用以疗伤的呼噜,“这是常有的事。”

  以前就是常有的事。

  那时他完全没有犯错,有时只不过在吃饭、看电视,或者只是坐着。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激怒那个悲伤的女人,让她发疯一样开始乱扔东西。

  她有和他一样的黑眼睛,还有无止境的绝望和悲哀。

  “妈妈……”

  利奥动了动嘴唇,脸颊碰到尼克的脖子,但是他没有发出声音。

  【33. 黎明】

  “得找个地方安顿它。”

  尼克用厚衣服把Agro包起来,他们沿着废弃的建筑墙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一辆停在路边的旧车。利奥从地上捡起石头打碎了窗玻璃,他弓身坐进去弄开车锁。

  这一次尼克并未阻止他,他们只是想要活下去。

  天空从佛青转为靛青。

  这些颜色本身就奇迹,自然的奇迹,无视人们的存在自由发挥。

  利奥专注地开着车,他们彼此都不说话。尼克知道他在想办法,他在很多方面都很聪明。

  几小时后,他们停在一个路边的电话亭旁,利奥开门出去打了个电话。他的动作很快,丝毫不耽搁时间,打完就又重新回到车上。

  “今晚我们要在这里过夜。”

  他把车子停在路边的草丛里,一阵冷风吹来,尼克打了个寒噤。四周一点光也没有,在这条荒凉的公路上。

  “你会觉得冷么?”

  利奥问,黑暗中看不清他的面目也听不出他话中的含义。

  “有一点。”尼克回答,他命令自己快点入睡,可是没有效果。这样的晚上谁也不可能睡着。

  忽然间,一件厚厚的衣服盖在了他的身上。还带着体温,有一股火柴味。

  “我想念玛格丽塔披萨和海员沙司了。”

  尼克笑了一声:“你会越想越饿的。”

  “但是我有办法应付。”利奥说,“我早就习以为常了。”

  尼克无法理解这样的习以为常,至少他还很不习惯饥饿、寒冷和提心吊胆。虽然他了解了不少关于利奥的过往事迹,但还远远不够,他渴求能更多地揭示他生活核心处的隐秘之物。

  他渴望知晓那些东西,也许在他内心一直觉得不能让他独守着过去的日子。

  “说说你是怎么离开家的?怎么会遇上雷根·锡德?”

  利奥看着窗外,好像这些问题不值一提,微不足道。

  “我忘了。”

  “你没有忘。”尼克说,“你记得很清楚,我知道你记得。”

  “你为什么总想要知道这些?那又不是什么有趣的故事。”

  “因为你总是提起,每次提起这些事的细枝末节,你就会难过。”尼克说,“你为什么要一个人难过?”

  “我没有难过。”利奥一边说,一边放低了声音。他说话就像叹气。

  “过去都发生了些什么?那个变态的老混蛋是怎么强迫你杀人的,那时候你几岁。”

  “我说过了。”利奥回答,“我以前告诉过你的,十三岁,或者十四岁。我记不清了。”

  很好,尼克心想,十四岁是定型期,家族的人教育有方。

  “还记得那首歌么?”尼克问,“好国王文西斯劳斯?你会唱的。”

  利奥有些意外,好像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唱过这首歌。尼克哼了两句,又停下来问他:“你唱过的,在艾勒家里。”

  “尼克。”利奥说,“你脑子里在想些什么?你干嘛要为此发愁?我已经把过去的事情都忘了,难道这样不好么?为什么你一定要我去想。”

  “因为你要是不回想出来就会一直胡思乱想,你并没有真的忘记,这点你比谁都清楚。”

  “是的……”利奥看着外面的黑暗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没有忘。”

  他目光游移:“只是关于那四五年里的事情,我确实记不太清,只记得那是个很乱的城市。”

  “哪个城市?”

  “这很重要么?一个很乱的城市,我靠偷窃维生。”利奥说,“就是我杀了自己的父亲,又遇到下一个‘父亲’之间的那段时间。”

  “可那时你还是个孩子,你应该有更好的地方可去?”

  利奥笑起来,他的笑容掩饰了一种他觉得好笑的轻蔑:“什么地方?像我妈妈那样?她去了疯人院,你觉得那是个好地方?”

  尼克对他的笑容感到害怕,他已经很久没有见他露出这种冰冷的笑容了,就像结了冰的湖面,脆弱而危险。

  “既然你想知道,我不妨回忆一下。这就是你要的。”

  利奥说,他在那个城市经历了从儿童向少年转变的过渡期,那时他的身手已经相当灵巧。他比那些流浪汉过得好,虽然难免被人抓住一两次,有时候会被狠揍一顿,但他毕竟活下来了。

  有一天,他又被抓个正着。这次是个高大的白人,强壮有力。

  “他的阴茎长而多毛。”利奥忽然提到这个,尼克吃惊地望向他,可他平淡如常。

  那男人狠狠揍了他一顿,把他推进一个小房间。

  “他要求我跪在他面前,这样他的宝贝就和我的脸一样高了。”

  尼克也转头去看外面的黑暗,利奥说:“怎么了,你不想听么?”

  他满不在乎地笑着说:“又没有真做,他还没来得及挤出奶油,我就把它咬断了。他难免落得和我父亲一个下场。”

  他还记得那个人的惨叫,只是不记得他的长相了,不过那根长而多毛的阴茎他倒是记得很清楚。

  “我从那间小屋跑出来的时候撞到了亚利克斯·麦斯。”

  “我没听你提到过这个人。”

  “是的,要是你不叫我回忆,连我自己都忘了这个人的存在。”利奥说,“亚利克斯是‘父亲’的好帮手,他是个机灵的男人,有一双鹰一样的眼睛。”

  ——瞧我发现了什么。

  亚利克斯·麦斯用手抓着他的两颊,他的嘴里还残留着那个男人的气味,嘴唇两边不断冒出血浆。

  他意识到自己有多骇人,连他自己都被自己想象中的样子吓住了。

  但他没有意识到他正用一双想杀人的眼睛瞪着眼前这个体面的男人。

  他没有意识到这样的目光会带来什么后果,他在恐惧和仇恨中失去了观看未来的眼睛。这正是亚利克斯在寻觅的,他翻山越岭,走过很多穷乡僻壤,他还花过钱去买那些可能会拥有这样目光的孩子。亚利克斯的要求不高,如果没有这种想杀人的劲头,光有健康的身体也行。

  利奥记得自己被一把抱起来,那时他的个子已经不矮,那个男人却能让他坐在自己的肩膀上。

  ——好孩子。

  亚利克斯说,你该洗澡了。

  “我是好孩子么?”利奥发出了一声嗤笑,把自己埋在阴影里。他喜欢黑暗,不喜欢发光发亮。

  总的来说,家族的人对他还算不错。除了没完没了的各种训练和测试,他比一个人在街上晃荡时吃得好,也有衣服穿。他甚至还能听圣歌,因为雷根·锡德是个虔诚的信徒。

  每当他做得比其他人好的时候,或者是亚利克斯,或者是雷根·锡德本人都会说同样一句话。

  “干得好,你是个天生的杀手。”

  这是对他的最高评价,好像他出生于此就是为了这个目标而不断前进。

  有时候他会受到某种催眠,让他笃信确有其事,他的确是个天生杀手,如同空中的猛禽,地上的野兽。

  “他们对你不错?”尼克气愤得用力捶了一下车门。

  “至少表面不错,他们还挺喜欢我的。”

  “他们不是喜欢你,是喜欢钱。”

  “不管什么,那时我就当他们是喜欢我的。”

  “包括那些酷刑?”

  “什么酷刑?”

  “他们毒打你,不让你们睡觉,他们毁掉了一个孩子的一生。”

  “别人我不知道,可我不算被毁掉的,因为在那之前我已经毁了。”

  毁得够彻底的,没什么遗憾可言。

  尼克伸出手,把他的脸转过来,他要改掉他喜欢凝视黑暗的坏习惯。

  “你还没有被毁掉。”尼克说,“今天是我不对,我不该责怪你,这是我们两人共同应该承担的责任,我不该让你一个人承受。”

  “没什么,Agro受了伤,这是我的错。”利奥说,“我总是没办法保护好别人。”

  “不,你做得很好。”

  不管怎样,他已经在尽力做个称职的保护者,这让他的旅途充满艰辛。

  尼克搂住他的肩膀,车厢里冷得要命,要是有暖气就好了。

  利奥一动也不动,他在黑暗中大可以表露自己的沮丧而不为人知。

  尼克把手伸过去,从下面伸进他的衣服里,他的手冰凉。

  他们只有过一次互相探索的经历,还是在利奥神志不清的时候。确切地说,当时尼克自己也不太清醒,那些皮草中大概有人类尚未知晓的催情成份,让人化成野兽癫狂发情。

  但这次不一样,冷空气使得他们全都清醒异常,仿佛能够看透彼此的灵魂。

  利奥呆坐了片刻,似乎在适应尼克指尖上的凉意,他的体温慢慢把手指煨热了。

  “你在想什么?”

  “我什么都没想。”

  尼克弓着背慢慢接近他:“你本该留点什么给我的,为什么不呢?”

  为什么总是把自己团成一团弃置路边,即使他想抛弃过去也应该留下点什么才对。

  利奥好像感到窒息一样用力深呼吸,给自己补充氧气,鼻翼不断翕动。尼克吻了一下他的嘴唇,然后轻轻地把舌尖探入。这样他就成了他的一部分。

  利奥用双臂抱住他,他已经退无可退,但是这样的被动状态反而让他感到鲜活生动。他已不需要去争取什么,不需要去讨好谁。

  他们开始互相脱对方的衣服,但是没有全脱掉,还留着一部分。

  尼克的嘴唇贴在他的胸口,然后忽然抬起头。

  他的绿眼睛充满笑意,利奥低下头,在他的手臂上留下一行吻。

  这是久违的感觉,他感到连自己的肌肤也重新获得了生命,他孜孜以求的东西就在对方体内。

  寒冷的车厢里忽然热起来,尼克拥他入怀,向他揭示最本质的自我。

  “你并不是一无所有,也没有被毁掉。”

  “如果你坚持这么说,我会信以为真的。”

  尼克嗯了一下,他觉得自己像个箱子,在利奥的动作中被打开,他愿意与他分享所有的宝藏。

  “慢一点。”尼克说,双手抓着利奥的头发。他们互相抱紧对方,缩小在这个狭窄的空间里,越来越紧密,直到剧烈地震颤,直到无法动弹。

  尼克的手指离开那片湿漉漉的黑发,用掌心抚摸着利奥后颈上的新痂。

  他想剥落它们,让那里重新变回一片平整柔嫩,但是他又不想伤害他。伤口恢复如初需要有一个漫长而耐心的过程。尼克对自己说,不要操之过急。

  他浸满汗水的眉间松开,抬头仰望着车窗外的黑夜。他忽然发现夜晚充满魅力,因为黎明必将到来,光明来临之前的黑暗并非代表绝望。

  他们都应该享受这样漆黑的安详,放松、睡眠、做梦。

  尼克一边看着天空一边抚摸着利奥的脖子。

  “你做梦了么?”

  利奥“嗯”了一声。

  “我梦见那个小姑娘的男朋友变成了一条鱼,他们一起回海里去了。”

  尼克低头,吻了一下他的头发。

  【34. 刺客】

  黎明到来时,空气变得比夜晚更冷。

  尼克和利奥靠在一起,身上盖着两人的外套。

  他们仅有的几件衣服都给了Agro,自己就只能靠彼此的体温来取暖。幸好,谁也没有冻出病来。

  尼克是被敲门声吵醒的,他用手揉了一下眼睛以抵挡朝阳的刺激。远处的云层像一层薄纱,阳光从中透出粉红的微光。

  他让自己坐起来一点,利奥也醒了,伸手放下车窗。

  “早上好。”

  一个年轻男人的脸出现在车窗外。

  他有一双漂亮的蓝眼睛,微笑亲切动人。

  “需要早间服务么?”艾伦笑着说,“今天天气不错。”

  利奥穿起外套,尼克从另一边推开车门。

  艾伦从后面把受伤的Agro抱出来,他的车就停在不远处。

  “可怜的大狗,你们带它去参加野战了?”

  利奥刚想说话,尼克就开口说:“只是一次意外。”

  “不错,人生到处是意外。”艾伦抱着Agro走向自己的车,驾驶座上的人伸出手,他们相互拍了一下手掌。

  “有没有好好说早安?”

  “我说了。”艾伦把Agro交给尼克,让他们先坐进车里,然后又从后备箱中找出一条毛毯。

  麦克从后视镜里看着他们,他的目光停留在利奥的脸上。

  “很高兴,至少你还信任我们。”

  信任这个词对利奥来说并不轻松,至少有十几年他未曾把自己交到一个“值得信任”的人手上。就在他不知该如何回答的时候,尼克握住了他的手掌。

  “谢谢。”他代替他说道。

  “不用客气,就当是荒野旅行。”

  艾伦打开前车门,坐在麦克身边。他系上安全带,然后对着邻座微微一笑。

  “我喜欢这种旅途,想想看,当初你多有意思。”

  “哦,当初,听起来挺不对劲儿。”

  麦克不置可否地发动了汽车,艾伦把手臂伸到他的椅背上说:“当初你还揍过我,记得么?”

  “要是你现在想重温旧梦,我还是可以效劳的。”

  艾伦笑起来:“开玩笑的,你比当初有意思多了……”他忽然又回过头问利奥,“听说你杀了雷根·锡德?”

  “有这种可能。”

  “你为什么不能肯定?”

  “我有一种直觉。”利奥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觉得他并没有死。”

  这种感觉日渐强烈,“父亲”在他心目中的形象因为年幼时的种种经历而神化,即使他亲手向他射出子弹,也无法肯定(或者说是相信)他已经死了。

  艾伦找出一副墨镜戴上,深色的镜片遮住了他的蓝眼睛。

  “很有潜力。”他说,“你和露比一定能谈得来,他也怀疑雷根·锡德没有死。”

  “你不应该说他怀疑。”麦克指出他的漏洞,“这是事实,他已经确认了。”

  “说实话,我真想看他出一次错,只要一次就行了。”

  “所以你就一直故意给他制造麻烦。”

  “我并没有给他制造麻烦。”艾伦说,“只是给他增加一点乐趣,战无不胜的人总是很寂寞。”

  麦克扬了一下眉毛,开始专心开车。

  “不过假设一下,只是假设。如果雷根·锡德死了,家族必定有一番大动作,清除内部的不稳定因素,收买人心,新领袖会很乐于给你一个逃亡的机会。”

  利奥看着车窗外,似乎没有听到他的话。

  麦克说:“但也有可能,他会用为前任领袖复仇作为借口来巩固自己的地位。”

  “有可能。”艾伦说,“似乎什么都有可能,这就是问题所在。有时我很庆幸自己是人类。”

  “难道你还有想做动物的时候?”

  “偶尔会想想。懒得动脑子的时候就会想,动物界只靠蛮力和技巧取胜,我一定能过得很好。”

  “不妨去试试看当一只银背大猩猩。艾伦,你的话未免太多了,而且毫无重点。”麦克无可奈何地看了看后视镜,后座上的人一直默不作声。他很希望利奥或尼克能说点什么,可是不管他们如何开玩笑,车里的气氛始终是死气沉沉的。

  车子经过一阵颠簸,躺在尼克怀里Agro忽然发出一声低鸣,从毯子底下探出了头。

  尼克伸手摸摸它:“感觉怎么样?好孩子。”

  Agro抬起头,用友爱的目光望着他。尼克握着利奥的手,把他的手放在Agro的脑袋上。

  “好好躺着。”他说,然后让利奥的手在自己的爱犬头部轻轻摩挲,“别跟自己过不去。”

  利奥的手指勾住了他,他们同时轻抚着那柔软的皮毛,相视一笑。

  艾伦露出微笑,用手指往鼻梁上推了一下墨镜,很自然地掩饰了自己的笑容。

  “你为什么戴墨镜?”麦克问。

  “宝贝儿,你会明白的。”

  他们又回到了康斯坦丝模型店。

  最近店面的生意有点清淡,不过露比很高兴他所经营的杀手行业没有淡季。

  “我们来玩一个游戏。”

  他用一根黑丝带把头发全扎起来,让所有人都坐在对面的沙发上。

  “首先,杀人不是生产性的。该行为本身不产出商品,因而不能赚钱。”

  艾伦点头:“同意,虽然你在这上面赚了不少钱。”

  “那是因为杀人为其他活动提供了便利,现在我们来假设如果你是家族的领头人,为了能够通过杀人这一手段达到赢利目的,你必须减少实行这一行为的障碍,那么你会怎么做?”

  “如果没有我这样的专家,就必须要有一个强大的杀手集团,更多的武器,更多的人。”

  “你总是不忘自吹自擂。”露比说,“接下来呢?”

  “需要一些潜规则。”麦克说,“虽然我不想这么假设,但是至少有一股暗中给予扶携的力量。”

  “它来自何方?”

  “好吧,它最好来自公认正义的一方,有足够的说服力和掩盖真相的手段,至少表面上要像真的一样。”

  “很好。”露比看着利奥问,“那么要如何来取悦公认正义的一方呢?”

  “你要听我的真实经历?”

  “我只是假设,可如果你要用自己举例也未尝不可。”

  “为他们铲除异己,扫除仕途上的障碍,金钱贿赂,让他们获得更高的权利和更多的钱。”

  “然后他们就会大开方便之门,对于杀人行为点头默许。这种暗中进行的活动循环重复,以获得更多幕后支撑并维持平衡。”

  露比转动了一下手中的铅笔,他的习惯动作无处不在。

  “这样一来,一个无坚不摧的杀手集团就初具雏形,和我们的运作方式不太一样。”

  “你想说什么?”艾伦一边喝啤酒一边问。

  “区别。”露比说,“把啤酒沫擦干净。虽然他们能够量产尸体,但我们以质取胜。这就是工匠和艺术家的区别。”

  “好极了,你绕了一个大圈子,到头来也不过是在自吹自擂。”

  “你错了。这个游戏的目的是让你思考。因为能让你思考的时间总是不够多。”

  露比说:“理想状态下,为政界要员当清道夫,收取有形或无形的报酬,附加一份足以威胁对方的证据。这是种十分精细的计算,最后也不要忘了做些善事来树立自己的正面形象。”

  “久而久之,这正面形象就变成了真的。”艾伦放下啤酒罐,现在连尼克也开始注意听了,起初他确实不知道他们在说些什么。

  “下面是冲突。”露比说,“我们不能假定一个反派因为做了几件好事就必然会上瘾而变成好人,实际上背地里家族一直在进行非法活动,只是这些活动被加上了一些良性规则。这么一来,必然就会有无法适应规则的人出现。”

  “是你想象出来的?”艾伦问。

  “不,我不喜欢想象。”露比转而望向利奥,“你对‘刺客’这个名字有印象么?”

  “有。”利奥说,他对这个名字记忆犹新,家族的杀手都有属于自己的名字,就像“叛逆”、“投弹手”,霍里斯也有一个,他叫“陷阱”。雷根·锡德的审美观,他喜欢意有所指的词汇,所以常常亲自给他的孩子们取名字,就像真正的父亲那样。

  几乎所有人都知道“刺客”,但是没有人知道他是谁。他以一个模糊的影子形象出现在各人的头脑中,人人都在心里给他留出一块需要防范的空地。

  “我一直觉得‘刺客’并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种告诫和威慑力的象征。”利奥说,“他所负责的事是处刑,处罚家族的叛徒。”

  “也就是说,‘刺客’只对自己人出手,是么?”

  “是的。‘父亲’认为有必要让所有人知道他们只能在他允许的范围内自由发挥,他有的是王牌,而且不允许底线受到威胁。他对别人的挑战总是采取彻底打压的态度,如果有人要背叛他最好能藏得深些,否则只有死路一条。”

  尼克觉得一股凉气从背脊升了上来。

  艾伦说:“对家族而言,‘刺客’是督战部队,要压住那些如狼似虎的手下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其中不乏精英。要是我,一定先从‘刺客’入手,有他的支持事情就容易多了。”

  露比做了个赞同的动作,他说:“说到点子上了,有谁能轻而易举地接近‘刺客’,还有谁能够煽动他‘临阵变节’?”

  他看了看利奥。

  “我不知道。”利奥回答,他对这些事关心得不多。

  “好吧,这个问题暂时跳过。”露比往后靠了一下说,“假设那个人已经已经大权在握,接下去呢?”

  艾伦嗤笑了一声说:“接下去他该征服宇宙了。”

  “这一点也不好笑,认真点。”

  “接下去,他就该对付‘刺客’了。”尼克忽然开口,“是这样么?”

  所有人都看着他,其实没什么好想的,艾伦和麦克都知道,露比早已有了一个答案,他并不是个喜欢提出问题任人讨论的人,这样的过程只是让问题和答案深入人心。

  “你说得不错。”露比说,“有人和你有同样想法,事情就是这样。起因是一次拙劣的叛变,休维特海岸事件拉开序幕,然后‘叛逆’出逃,‘刺客’展开追杀。如果不是‘刺客’先生手下留情,利奥,你觉得你能活多久?”

  利奥无法回答,他一个人也许能活久一些,可他并不是一个人。

  “他们任由你回到家族去发现那里只是一个空巢,‘父亲’孤立无援。但是‘父亲’并没有死,只是个替身。也许幕后主使者还需要从真正的‘父亲’那里得到点什么,只不过现在还未得逞,但这并不妨碍他实行‘篡位’计划,从你杀死替身的那时起,你们遇上的才是真正的追杀,是要演示给所有人看的一场追猎游戏,一场复仇好戏。”

  “你是怎么知道的?”利奥问。

  露比说:“我清洗了某位重要人士的电脑,检查了他的存档和邮件。”

  他从桌上拿起两份文件。

  “另外,这是来自同一位委托人的两份委托,其一的目标是‘刺客’,其二是那位被我清洗了电脑的重要人士——一位大有来头的国会议员。要是我们完成了这两份委托,他就算把所有知情人都清理干净了,无后顾之忧。”露比微微一笑,“这也是White
Falcon历来的宗旨。”

  【35. 到家族去】

  “你就答应了?”

  “我为什么不答应?”露比说,“我为什么要和钱过不去?”

  “我以为你是正义的。”艾伦又开了一罐啤酒说。

  “正义的化身也需要钱,我们可不是蜘蛛侠,没人会免费给你提供紧身衣。”

  “我不需要紧身衣,而且那衣服看起来就是廉价货,每次都破破烂烂。”

  “即使我不接受也没用。”露比说,“我们和家族之间也有平衡关系,拒绝会毁掉我们长久以来的和平共处。这不是普通的委托,而是一个信号。”

  他说:“一个危险信号,我们也被盯上了,家族迟早知道利奥和你我的关系,如果我装作若无其事他们也乐得继续演戏。可要是利奥栽了我们一样倒霉。”

  “所以你制定了一个新计划是么?说出来听听。”

  “你是好演员么?”

  “当然,麦克可以证明。”艾伦把目光投向他的好搭档。

  麦克用手指捏了一下眉间说:“不错,我不得不承认,他演戏确实有一套,特别是那些没有赚钱技能的角色,硬着头皮去做男妓,或是变卖财产为生的混混。”

  “我喜欢这些角色,因为能让人掉以轻心。”

  露比说:“很好,但这次你只需要演你自己。‘刺客’就交给你了艾伦,而这位……查理·泰伦议员先生让麦克来处理。”

  “你真要杀了他们?”

  “没错,这是工作,关乎信誉,答应了就要完成到底。”

  “那我干什么?”利奥问。

  “你要回去。”露比说,“回到家族去。”

  “为什么?”尼克说,“他不能再回那种地方。”

  利奥好不容易才从那个地狱中逃出来,他们一起经历了如此惊心动魄的旅程,尼克无法接受一切再倒退回起点。

  “说下去。”利奥看着露比的眼睛,他看到了他的别有深意。

  “你曾经说过,你从家族带来了一份罪证。”

  “我说谎了。”

  “我知道。”露比说,“现在我想要那份罪证,金钱往来的记录、私人信件、暗杀任务的存档,这些在查理·泰勒先生的电脑里虽有蛛丝马迹,但太过隐晦,不足以当作证据。主谋者相当谨慎细心,这些文件并未存入电脑,而是通过手写方式记录。如果想彻底毁掉家族,就必须有足够的证据来揭露整个阴谋。”

  “我并不知道那些东西放在哪儿。”

  “你会知道的。”露比说,“因为幕后先生也想知道。要不是他的秘密被窥探,他也许还能蛰伏一段时间。利奥,对于家族,你比我们熟悉得多,你知道他们会把人藏在哪儿。”

  利奥也目不转睛地看着露比,他忽然转而望向地面说:“我累了。”

  “我和艾伦麦克还有别的话要谈,你们可以先去睡一觉,晚饭时昆汀会来叫你们。”

  利奥站起来,他转头去看尼克,于是尼克也跟着站起来。

  “这是否太冒险了?”麦克等他们走了之后问。

  “没有冒险就没有新生。”露比用手支着自己的下颌说,“你们都知道,而且经历过了。”

  “可这样一来他的性命便处于危险之中。”

  “问题是迟早有一天他都是要走到这一步的,我们都清楚这点。”

  艾伦笑起来,他说:“别这样,干嘛去担心这些事,他可不是柔弱的小女孩,他有的是办法致人死命。”

  露比的眼睛朝天花板上望了望,似乎在想什么重要的事。然后他叹了口气说:“现在我只担心一个问题,我该怎么劝那位勇敢的救生员留下来。”

  “真难得,你也会遇上棘手的问题。”

  “通常来说不会太难,可你应该深有体会,要让一对刚开始热恋的情侣分开,哪怕是一分钟也难如登天。你们要看看委托书么?”

  “我还以为那两份委托书是你编出来的。”

  艾伦接过露比递给他的文件夹,和麦克手中厚厚的一叠不同,他的那份只有一页内容,照片空缺,细节不明。

  “这位‘刺客’先生真有趣。他像冒险漫画中的隐藏人物。”艾伦举起那张近乎空白的纸说,“就这样?你指望我怎么杀了他?”

  “这不用你操心,因为幕后先生会替你制造机会。他是这么说的,他为你伪造一个家族叛徒的身份,然后‘刺客’会找上门,这样就免去了你四处奔波的麻烦。”

  露比又对翻着文件的麦克说:“至于议员先生,先监视他,当作前期准备工作,保持随时可动手的状态,到时我会通知你的。”

  “你让我觉得自己像个恐怖分子。”麦克说。

  “恐怖分子是个微妙的词,谁会觉得恐怖,这一点需要好好研究。这位先生可做了不少叫人恐怖的事,但必须等利奥拿到证据之后才动手,目前我们还不知道会牵连多少人。我不喜欢和政府打交道,可没办法,偶尔也会有这种麻烦。是谁说的,生活就是不断解决难题。”

  “说这句话的人一定是个工作狂。”艾伦把委托书扔还给露比,“我也累了。”

  露比说,“珍惜时间,你们已经不是初恋,但我体谅所有相爱的人对时间的斤斤计较。”

  “要我感谢你么?”

  “感谢我吧,我会欣然接受的。”

  麦克笑出声来。

  Agro已经好多了。

  它得到了最好的照料,现在饱餐一顿躺在朱蒂为它精心准备的小窝里睡觉。

  尼克替它盖好毯子,他看到利奥正在沉思。

  就算他是在沉思吧,虽然看起来他不过是在发呆。

  尼克叫了他一声,他花了一分钟才缓过神来:“噢,怎么了?你叫我。”

  “你在想什么?”

  “没想,为什么我非得要在想什么?”

  “可你看起来心事重重。”尼克停了一会儿又说,“你真的要回家族去?”

  利奥没有立刻回答,他还在考虑,但他是否想得太多了?他是否就该像以前一样冲锋陷阵,不顾一切单枪匹马地为自己而战。

  尼克走过去,坐在他身边的床上问:“你相信露比的话么?”

  “我只相信一半。”

  “你全都知道。”

  “至少知道一部分。”

  尼克瞪着他:“那么上次你去家族暗杀‘父亲’,也知道是个陷阱么?”

  “有可能是个陷阱。”

  “你差一点就死了。”尼克说,他想起那天在海里摸到他冰冷的身体,他的头发缠绕着自己的手指,一切历历在目。他说:“你为什么要这么干?”

  “我总是很笨。”利奥忽然说,“可我很高兴还有这个方法,这是一种试探,我必须去试一试。”

  他伸手搂住尼克的脖子问:“你的父母是什么样的?”

  “为什么忽然问这个?”

  “我想知道,你从来不说自己的事,也从不和他们联络。”

  尼克叹了口气。

  “有很多原因。”他说,“他们不在了,因为一次意外。当时我们在游艇上,结果遇上了飓风。他们把我送上救生篮,救生员下海去捞的时候,他们已经不在了。”

  他看着利奥,然后问:“你站在海边时看到了什么?”

  “海浪。”

  “还有呢?”

  “沙子。”

  尼克摩擦着自己的手指,目光转向地面,他说:“我总是看到他们。他们并肩站在海里,告诫我不可大意,鼓励我从海里救更多人。”

  他忽然又抬起头,望着利奥黑色的眼睛:“告诉我,我要怎样才能救你?”

  利奥沉默了一会儿,他们四目相对,一时间整个房间都安静下来。

  尼克那些关于大海的描述打动了他,和利益无关,宽广的、自由的海仿佛就在眼前。这片大海曾经夺去了尼克最重要的双亲,可是他并没有憎恨它,因为它孕育了大量的爱。

  “也许只需要一些信任。”利奥说,“只要你相信,我就能做好。”

  “至少你得活着回来。”尼克继续望着他,他也有他自己的烦恼。

  “我会的。”利奥承诺,“不然我为什么要这么拼命地逃跑,在这里,没有痛苦地死去也不是件难事。”

  “什么时候出发?”

  “我看最好明天就走。”

  尼克说:“那今晚怎么办?”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小小的暗示:“你不给我留点什么吗?你要去几天?一两天还是一两个星期?我会想你的。”

  这是第一次,尼克主动说这样的话。也许这正是他吸引利奥的地方,因为他总是会在某些小细节处坦然说出自己的感受。

  “其实你心肠很好。”尼克说,他突破了某道防线,利奥抬头看着他。

  “想要我答应你么?”

  “是的。”他想进入他、改造他,让他变得焕然一新,也让自己留下拥有过的余韵。

  “好吧,我答应了。”利奥说,“就今晚。”

  过了今晚,他将面临巨大考验。可他并不害怕,相反有些跃跃欲试,这也是第一次,因为这次他不再为任务而杀人。艾伦曾经说过,如果对杀人厌倦了,不妨换一种方式。

  【36. 同行者】

  晚餐很丰盛。

  至少对这几天来辛苦跋涉的尼克而言已经算得上丰盛了。

  他尝到了正宗的蔬菜浓汤和家乡鸡,还有意想不到的烤奶酪丸子。虽然利奥一直认为进餐只不过是羊群之于牧草,只要能够填饱肚子,他决不会在意口味,但是面对这样一张虽然简洁却毫不粗糙的餐桌谁都会感到心情愉快。

  利奥用手指蘸了一点白糖放进嘴里吮吸,他喜欢甜的东西。

  晚餐后尼克在走廊上抓住他,往他手心里塞了一样东西。

  一颗锡纸包裹着的巧克力糖。

  利奥笑着问:“从哪来的?”

  “背包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放进去,可能很久了。”

  尼克知道他并不需要糖果,但那是他现在唯一能给予的东西。就像拥抱和安慰,其他的事他一概帮不上忙。

  他们一起回到房里,利奥感到手心里的巧克力糖已经变形了,它早就融化过,后来又变硬,现在不过是再一次融化而已。

  利奥把锡纸剥开,椭圆形的糖果表面印着两个字母,中间用爱字相连。这是个讨人喜欢的牌子,似乎还未入口就让人品尝到甜蜜。现在这行字因为融化而显得有些扭曲模糊,利奥用手指捏起来,放进嘴里。

  ——别用不干净的手去拿糖,你会把手上的细菌吃进肚子里。

  然后你就会生病,就会死掉。

  他似乎又听到母亲的声音。她站在很远的地方怒目瞪视他,因为他违反了她定的规则。

  利奥紧缩着鼻子,巧克力的味道消失了,中间的夹心是一种酸梅味。

  为什么这声音总是挥之不去?难道他并不想忘记,是他一直在提醒自己记住她,以一种固执的、儿童特有的、哀婉动人的力量来挽留住自己诞生的证据。至少他曾经在这世上存活过,他还想要继续活下去。

  尼克把他的脸转过来,轻轻吻着他的嘴唇。

  他尝到了甜味,也尝到了酸味。这样刚好,他喜欢这种值得回味的味道。

  回想起过去的想法,真有点不可思议。那些过往的记忆就像不断被揉捏重塑的面团,变得越来越稀薄,越来越容易破裂。他已经不需要那些理性思考,他觉得自己的观念大概出了问题,所以才会如此频繁地做爱。

  尼克望着这个男人,心中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不知自己为什么竟会做了这样一件令人吃惊的事。可这种感觉又让他觉得无限安慰。

  他得到允许,在考验之前留下一段值得回味的记忆。

  “准备好了么?”

  “是的。”利奥说。仿佛他是一片沙地,平静地展开在他眼前。

  尼克压在他身上,手臂穿过他的腋下轻轻托住他的头部。利奥用双手搂住他的脖子,他们立刻紧缠在一起。

  ——嗨,你们好。

  ——怎么办呢?

  ——你知道的,贝蒂,我爱你。

  利奥在昏暗的灯光中看着他,他的脸颊上有一道阴影,随着尼克的动作来回移动。他面带微笑,眼神涣散。

  尼克吻了他一下,在额头,然后小心进入他的体内。

  一瞬间,利奥的笑容扭曲起来,尼克感到他的身体在发抖。

  “放松。”他低头说。

  “我活着么?”利奥问。

  “是的。”

  “我活着。”

  “是的。”

  利奥感到他在冲刷着他,就像一片海浪,每一次涌来就把他身上凌乱的痕迹冲刷得一干二净。

  他第一次露出痛苦的表情,也许这正是尼克想看到的。他希望看到他的痛苦,以免因为他有意掩饰而使自己忽略了这种痛苦。

  利奥的右手紧紧抓着什么,是那张揉皱了的锡纸。尼克把他的手指掰开,把食指放进自己嘴里。利奥的手指上还留着巧克力的味道,不是血腥味,是甜味。

  尼克让那股味道久久地在舌头上停留,然后他闭上眼睛,情欲像巨浪一样涌来,把他们一起淹没。

  ——我梦见那个小姑娘的男朋友变成了一条鱼,他们一起回海里去了。

  “我的美人鱼。”

  利奥低声说,他的黑眼睛遥远而深邃,带着绝处逢生的表情。

  尼克在他的眉间吻了一下,接着是鼻尖。他们赤裸裸像两条鱼,喘息着,汲取氧气。

  “我还活着。”利奥说,他感到如释重负,“我还以为自己会死。”

  “要是会死,我已经死过两次,你才一次。”

  “别这么斤斤计较。”利奥弓着背,用手肘撑起自己,他吻了尼克的嘴角,心怀感激。

  “我做了一个决定。”

  “什么时候?”

  “就刚才,你要听么?”尼克问。

  “说说看。”

  “我要和你一起去。”

  利奥有些不解:“去哪儿?”

  “家族,你要去的地方。”

  “不。”

  “只要一点点信任。”尼克说,“只要你相信,我就能做好。”

  “不行。”

  “为什么不行?”尼克用手指拨开他的黑发,他的额头沾满了汗水,“除了不会后空翻,我什么都能做到。”

  利奥沉默了一会儿,他说:“我也不会后空翻,干嘛要会那个?”

  他们同时大笑起来。

  出发的时间推迟了一天,露比对此并无反对意见,即使他听说尼克要一起去也丝毫不觉惊讶,甚至还免费让他们使用地下射击场。

  “我不喜欢控制别人的行动,因为若不是心甘情愿,迟早会出事。”

  “这想法很好,值得推广。”艾伦说。

  “他打算让他干嘛?背着急救箱等着给他包扎伤口?”

  “一定比这个强。”

  “好吧。”露比说,“至少他愿意干,不管是什么活儿。”

  “我要走了。刺客先生正到处找我呢,代我祝他们好运。”

  “我会的。”

  露比望着正往手枪里填子弹的利奥说:“祝他们好运。”

  靶子上布满了弹孔,但是距离中心还很远。

  “很不错。”利奥说,“至少你还能找得到目标。”

  尼克放下枪说:“我对自己的视力很有信心,也许还需要一点……嗯,节奏感。”

  “是的,节奏感。”利奥盯着他的眼睛,忽然抬起手臂随便往靶子上开了一枪,正中靶心。

  “喔,你是怎么做到的?”

  “让射击变成一种习惯,而枪械是你身体的一部分。”利奥说,“但是你不用把这放在心上。”

  “什么意思?”

  “我们去掉杀人这一环节,因为你不会杀人。给你枪只是要求你保护好自己,尼克,我要你仔细听清楚。无论遇到什么危险,都要把活命放在首位。不要冒险,不要反对他们,一直等到我来为止。”

  “你不会是要我去观光的吧。”

  “我不是开玩笑。”

  “我也不是。”尼克检查着手里的枪,现在他也搞得自己一身硝烟味。

  他说,“你知道我是认真的。如果你被困在荒岛上,剩下的食物还够做最后一次探险,你会怎么办?你会冒险去找出路,还是继续消耗食物枯坐等死?”

  “我会去找出路。”

  “我也会。”尼克换上新的弹夹,听到卡榫发出“咔”的一声。他抬头望着利奥,然后又抬起手臂,举枪对着远处的枪靶。一连串子弹射击的声音响起,在整个射击场中回荡。

  “二十发子弹,总有一枪能命中的。”

  利奥用手指抚着额头,看着尼克放下枪走出去。他不擅长安慰别人,也许他伤了他的自尊心。露比说不定会拍拍他的背,对他说不必介意,这种事常有发生。这番对话会在那里进行?在露比的办公室,或在朱蒂精心布置的餐桌旁?

  都有可能,尼克是个好相处的人,他和谁都谈得来,可利奥没想到他们会在康斯坦丝模型店的地下军火库里。

  那里透露着一股阴冷的气息,火药味浓重,金属和防锈油的味道也很刺鼻。

  “怎么回事?”利奥望着露比,他是唯一能做出解释的人。

  “没什么?尼克说要找些东西。”

  “你要找什么?”

  尼克说:“你看到了,我在找枪。”

  “你已经有一支枪了。”

  “你平时带几支?”

  露比做了个无可奈何的表情:“尼克说你们马上要出发,我觉得不错,越迟越危险,家族的人找不到你们会起疑,防备也会更严密。挑好了武器来找我,我会替你们准备车的。”

  他关门出去了。

  利奥走过去,从尼克手上拿走枪,然后发现他的另一只手上握着一把折刀。

  “你准备干什么?去拍电影么?”

  他用双手捧住尼克的脸,看着他的绿眼睛:“你担心什么?”

  “我担心再等下去我又会动摇。”尼克叹了口气说,“我开始怀疑自己根本帮不了你。”

  这不是他的专长,他难免心存疑虑。

  “这可不是好事。”利奥忽然说,“‘父亲’说过,不管什么时候都不要怀疑自己,不要担心害怕,他总有说对的时候。”

  “别提你的‘父亲’,他把你害得还不够么?现在你满脑子都是他的影子、他的残骸和有毒物,就像核战后的废墟。”

  利奥捧着他的脸,吻了他的嘴唇。

  “不错。”他说,“你是我想要的同伴,‘父亲’还说过同伴是一种危险的关系,最好不要对此寄予希望。可别人的狗屁话我们都听了不少,没必要什么都放在心上。”

  他贴着尼克的鼻尖看着他的眼睛:“去他妈的‘父亲’,我相信你,你也该对自己有信心,二十发子弹,总有一枪能命中目标。”

  “那我到底命中了多少枪?”

  “别管了。”

  【37. 家族·上】

  尼克在黑色的芳纶背心外加上外套,再穿上同样黑色的防弹衣。

  利奥为他扣上背后的肩带,也许他并不能成为一个称职的搭档,但利奥依然感激他。想想看,如果不是尼克,有些东西他永远不会知道。他甚至无法一个人把填字游戏玩到底。想想那些词:英国诗人,救援信号。

  “感觉怎么样?”

  “很好,就像SWAT。”

  利奥微微一笑,开始往自己口袋里塞弹夹,然后把枪插进右腿的装备带中。

  他忽然变得沉默不语,目光专注。他被某种东西攫住了。是什么?尼克心想,他是个自诩的杀人狂,他靠这个词来自我催眠,以满足某些人的利益欲望。此刻,利奥弓着背,细心而又熟练地做着这些他习以为常的准备工作,尼克忽然感到难受,但他没有表现出来,他不希望再影响到利奥的情绪。

  露比为他们准备了车,一辆不起眼的旧车,他还为他们规划了一条没有阻碍的近路。只要按照地图上的路线行驶,天黑就能抵达目的地。

  现在他们该知道为什么White Falcon总能在最短的时间里完成委托任务,露比不只是中介人,他所做的大量前期工作对艾伦和麦克的成功不无助益。

  车子停在偏僻的小巷里,倒车后右转就能进入一条小路,从那之后畅通无阻,没有检查站,也没有巡警。

  他们再一次经历了天空由湛蓝转为橙黄,尼克不敢打开窗户,他担心路上有人看见他们这样的装备还以为出了什么事。不知道那些休假中的特警在接到临时任务时是否会像他们一样全副武装地自己开车赶路。也许吧,他想,电影里都这么演,他们好像几分钟就能从地球的这一头赶到那一头。真不错,他又开始胡思乱想了,以前他最怕利奥不着边际的走神,现在他也染上了这种毛病。

  不过还挺好的。天空很美,云层很高。

  利奥一直不说话,尼克觉得也许他比自己更紧张。

  这种说法不正确,他对自己说,重来。事实上他自己就紧张得发抖,感觉像某次学校考试,一点准备也没有,也许在考官分发试卷之前,他应该再把题目看一遍。

  再看一遍。尼克用手指摸着枪身。

  太阳已经完全落下去,橙黄混合着靛青,渐渐变成紫色,夜晚降临了。

  利奥把车停在一片荒草从生的路边,他们一起下车,接下去必须步行。

  令尼克意外的是,出现在眼前的并不是一座铜墙铁壁的堡垒,也不是高耸的现代建筑。

  庞大而豪华的别墅矗立在空地上,仿都铎风格,厚重的木石结构,长排窗户。

  “你在这里住了多久?”尼克低声问。

  “我不记得了,也许十年,或者更长。”利奥用手按着地面,看起来整幢别墅安安静静,毫无防备。

  “跟紧我。”

  尼克不知道什么叫跟紧,要有多近才算得上跟紧。他还不习惯黑暗,利奥虽然近在咫尺,可一旦融入黑暗就好像整个消失了一样。

  他们穿过茂盛的草丛,在一堵死气沉沉的围墙下停住。

  利奥抬头看了看,对尼克说:“借你的肩膀用一下。”

  “我希望你不太重。”

  “我的体重一向标准,你知道的。”

  尼克把双手贴在墙面上,面对围墙蹲下来,等利奥踩上他的肩膀才慢慢站直。

  “……我想知道如果你一个人来该怎么办?”

  “一个人有一个人的办法,两个人有两个人的。”利奥轻轻地攀上墙头,弓着背伏身从那里往下看了一眼。院子里有一群狗,正悠闲地四处张望着。“父亲”的习惯是放养这些凶猛的宠物,随它们喜欢地在院子里闲逛,看来即使“父亲”势力不再,有些习惯却依然保留着。

  这也是一种假象,一种暗示。这表示并没有人推翻“父亲”,一切只不过是理所当然的延续,雷根·锡德已是个老人,现在是时候把权力交付于他人了。

  利奥把头缩回来,他不想让那些野蛮的猎犬看见他、知道他就在上面。

  “一二三……四,那里还有一只。”他从绑在腰间的装备袋中取出早就准备好的麻醉枪,如果最近没有新朋友加入,这个院子里至少有六只黑色的纽波利顿,四只公的,两只母的。利奥甚至还叫得出它们的名字,虽然他从不亲近它们,但他看过它们一边吃食一边流口水的样子,也看过它们聚在一起撕咬尸体。他可不想变成那样。

  新型麻醉枪是露比推荐的,弹头是装有绝缘线的金属针,一旦射中会放出五万伏电流。利奥抬起手臂,把枪口对准离他最近的一只纽波利顿犬,它的脖子上扣着有蓝宝石的项圈,名字叫“阿萨辛”。

  利奥迅速准确地向它射出一枚金属针,阿萨辛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哀鸣便摔倒在草丛里。剩下的三只也被依次解决,还有两只去向不明。

  他转身向尼克伸出手,把他拉上来,然后自己先跳下去。

  “要我接住你么?”利奥低声说,向他张开双手,尼克轻轻地跳下来,落在他身边。

  “谢谢,幸好围墙并不高。”尼克看了看周围,几只失去知觉的大狗倒在地上,周围布满了它们凌乱的足迹。这些畜牲聪明能干,要不是利奥对此了若指掌,也许他们走在半途就会遇上一只潜伏在拐角。

  它们会把不速之客掀翻在地,用利爪和獠牙给他们开膛破肚,并津津有味地吃掉五脏六腑。

  “这些狗看起来真恶心。”

  “哪只都不如你的Agro可爱。”利奥说,“我讨厌会流口水的狗。”

  “你真会说话。”

  利奥沿着围墙往前走,他的脚步很轻,大概走出几十米,渐渐接近了巨大的别墅。就在这时另一只黑狗从灌木背后转出来,尼克还没反应,利奥就射出了麻醉弹,看着那只狗全身痉挛地在灌木中抽搐,尼克简直想不出还有谁能干得比他更利落。

  利奥一分钟也不停留,跨过失去战斗力的猎犬继续往前走,他忽然听到尼克在身后低声叫:“后面!”

  利奥转身时,一道巨大的黑影从他和尼克之间的空隙窜出来,似乎它早在那里等了很久,发亮的獠牙在一片漆黑中明显而刺眼。“伊万”脖子上的项圈镶嵌着有六颗钻石,是狗群中最凶残最诡计多端的一只,也是它们的首领。它不同于其余同伴,有时甚至会向陌生人示好,然后再伺机咬断对方的脖子。

  尼克以为利奥会被咬到手腕,但他毕竟还是快了一步。利奥感到伊万的牙齿已经碰到了他的手,他迅速往后退了一步,这一步让他抢到射击的时间。

  轻微的电击声响过,抽搐声却还在继续。

  “刚好六发。”

  利奥把麻醉枪塞回去,他没有多余的地方放更多装备,只要够用就好。

  他回头看看尼克说:“我们要进去了。”

  “我会跟着你的,别担心。”

  利奥点点头,同时看了看脚下,看看有没有什么他不愿踩到的东西。

  他对家族的一切很熟悉,十年中他几乎走过这里的每一寸土地,“父亲”对他钟爱有加,给他大量时间留在别墅,而不是像其他人一样分散各处。

  按理说,他早该察觉到幕后有人心怀不轨,可事实却是被蒙在鼓里。

  为什么呢?

  ——哦,亲爱的,你不需要知道呀。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他耳边说,你只要去做就行了。

  他们一起穿过灌木,利奥边走边想着这些事,他试图让自己回忆起这个声音的主人是谁。可这些话毕竟只是他的想象,他并未真的听到耳语。

  当他们走出灌木丛时,别墅就已近在眼前了。利奥抬头向上看了看,整整一排窗户都是锁住的,但其中有一扇的锁曾经被替换过。当他还算是个孩子的时候,即使在这里,他也曾有过一两个“朋友”。利奥在计算窗户的高度,微型射钩枪的力量有限,现在不容有失。

  可就在他专心致志时,忽然一股巨力从背后撞来。他本能地闪身避开,后背却撞上了墙面。

  一条白色的狗扑倒在尼克身上,本来他会扑倒利奥的,但是尼克把他推开了。

  一条小狗。比起那几条黑色纽波利顿的庞大身躯,这条狗算得上体态娇小了。

  它用四肢按住尼克,嗅着他的气味,喉咙里发出渴望的嘟哝声。利奥看到它的牙齿露在外面,它闻出了他们的味道,它想吃东西了。

  利奥没有再耽搁,他已经没有麻醉枪了,在这只凶猛的畜牲咬断尼克的喉咙之前得立刻采取行动。

  他伸手一把扼住狗的脖子,把它从尼克身上拖开,右手拔出身边的匕首。

  那只狗盯着他,尼克的手抓住它的上颚,让它只能发出低低的嘟哝。利奥看到它细长锐利的眼睛,耳朵向前支楞着。它似乎打好了主意,表情就像在狞笑。如果它是人类,那一定就是在狞笑。

  尼克认得出它的品种,虽然体型不大,但它能在几分钟内咬死一条德国黑背,它向来是善于暗中行刺的凶手。这些凶猛的宠物,要是它们再聪明一点,人类就完了。

  利奥一刀刺进了狗的脖子,它哀叫一声,尼克则拼命抓住它的嘴,它下颚的咬合力有多强谁也不知道。利奥死死压着它,任由它的四肢在泥地里挣扎,划出一道道可怕的爪印。

  他的手背被抓破了,流了不少血,但并没有失去力道。

  曾几何时,他经历过比这更可怕的搏斗,他仿佛又回到了那段蛮荒时期,在血池里打滚,不动声色地制造尸体。

  终于,身下没有动静了。利奥站起来,把狗的尸体扔进花坛里。它的白色皮毛太显眼,很容易被人发现。尼克坐在地上看着他,利奥就向他伸出手问:“怎么样?”

  “我很好。”他说,然后自己站起来,“你流血了。”

  “没什么,一会儿就好。”利奥把射钩装好,对着一扇小窗的边缘射击,他不想再浪费时间,也许下一分钟还会有更多品种的狗从黑暗中窜出来,并排横冲直撞,它们懂得团队合作,而且有的是肌肉和利爪。

  利奥往下拉了拉绳子,回头看着尼克。

  “我会跟上的,不用每次都这么看着我。”尼克气喘吁吁,用手背擦了擦鼻尖,他在冒汗。

  利奥没有说话,他先抓着绳索爬上去。尼克学着他的样子往上爬,等他低头往下看时,忍不住在心中祈祷了一声。利奥在上面打开窗户,进去后又转身把尼克拉上来,再把绳子卷起来收好。

  这是一间储藏室,到处堆放着纸箱和杂物。

  看来至少有一段时间这里没有任何人光顾过。尼克不禁在心中激动地想,现在他已经在这里,在这个传奇式的“家族”之中。他感觉到自己离利奥又近了一步,但现实也提醒他,不管怎样,这房子不会给他多少好处。现在他们更要加倍小心。

  利奥轻巧地把门打开一线,往外面看了看。走廊上没有人,安安静静,也没有亮光。

  他若无其事地推开门,站在空无一人的走廊上。

  尼克本以为他会更小心,他会考虑该如何避开监视器,这些东西的普及和进化程度早已让人无所遁形,他该有所觉察的。

  但是利奥站在门外对他说:“没关系,‘父亲’不喜欢这些。”

  因为太过全能的设备会让人失去警惕,他更喜欢让手下在黑暗中蛰伏巡走,去发现潜在的威胁。就像那些在院子里四处游荡的狗。

  这多有趣?像捉迷藏。

  【38. 家族·下】

  走路对尼克来说已成了一种训练。他必须非常小心,特别是脚步声。

  不能让任何人听见脚步声。

  这种感觉使他全身紧绷,心跳加剧。现在他走在一条铺着厚重地毯的走廊上,从走廊的另一头传来有人走动的声音。利奥紧贴着墙,尼克听到心跳声,他知道利奥一定在计算对方的距离,可他自己又在想些什么?他想到了那个叫吉米的孩子,海边的红桶和小铲子,他还想到玛丽·苏·斯班塞小姐的男朋友,还有女护士安吉拉。

  他需要回想起这些不相干的人,以证实自己并没有在梦游。

  那个巡视的男人正要转身往回走,利奥从背后勒住了他的脖子。

  窒息让他发不出声音,利奥托住那人,把他拖进附近的一个小房间藏起来。可就在这时,走廊里又传来另一个人的脚步声。

  危险无处不在,或者危险就在他们周围,像一只尖牙利齿的怪物从黑暗幽深的洞穴往外张望。

  利奥重新拔出匕首。

  不要杀人。

  他在脑子里提醒自己,但如有必要,他仍然会用最擅长的方法来保护自己和尼克。

  可当他转身时,忽然发现尼克并没有跟上来,他不在他身后了。

  突然而来的恐怖感让他浑身发冷,几乎忍不住要冲出这黑暗的走道。

  接着外面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呻吟,然后是摩擦,走廊里的脚步声消失了。

  “帮个忙。”

  是尼克的声音,在黑暗中出现,他还在喘着粗气,把一个失去知觉的男人交到利奥手中。

  他们相互沉默了一会儿,利奥不自然地笑起来,那是因为之前太过紧张的缘故。

  “你从哪儿学来的?”

  “……救生员讲座上,是一种……错误的方法。”

  “你确定那不是杀手讲座?”

  利奥松了口气,他不免为自己的惊慌失措感到好笑。在这件事上,他们两个相加永远不会等于二,因为他们并不是艾伦和麦克。既然如此他为什么还要答应让尼克参与其中呢?与其这样担心,不如让他留在康斯坦丝模型店,那里不会有任何危险,而且他自己也能放手大干一场。但是另一方面利奥又是知道其中原因的,即使他们不能互换,不能相加,他们仍然无时无刻不需要彼此。

  他带着尼克来到一个大房间门口,用工具和一点蛮力打开了门锁。

  那是个干净整洁的书房,放着一张书桌,一些高高的书柜。

  利奥说:“有件事要让你去做。”

  “什么事?”

  “我们得分开行动,我去找雷根·锡德,你在这里等我。”

  “为什么?”

  “我怕我赶不上,没人知道证据藏在哪儿,我也不知道。我们大概还有二十分钟安全时间,很快院子里的死狗就会被发现,然后所有睡着的人都会醒来。给我十分钟,在这里等我的电话,十分钟后我打给你。”

  “你呢?”

  “我会走另一条路。”利奥捧着他的脸,在黑暗中看着他,“这是你能帮到我的地方,很重要。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事,听到枪声或是别的声音都不要停留。”

  尼克也看着他,他们相互对视,现在没有时间可耽搁。

  “你的电话开着么?”

  “是的。”利奥回答,他们来时买了带卡的新电话。除了对方,还有谁能打给他们呢?

  “好的,我等着。”尼克说,“十分钟,要是你不打来,我会去找你。”

  “我会打来的,现在就可以开始计时。”

  “利奥。”

  尼克叫住正要离开的人,他要去冒险也不是第一次了,似乎利奥总有数不过来的麻烦要处理,他总是一个人包揽了全部重任,即使尼克在他身边也提供不了多少帮助。

  “假如我是你,我一定早就被烦死了。可我想那就是我和你的区别。”尼克说,“小心点。”

  利奥露出微笑,尼克知道他在笑,尽管他看不清他的样子。

  “为什么这样看着我?”

  “我在努力记住你。”

  “待会儿见。”利奥说。

  每天晚上,尼克都会想,清晨醒来时他会不会发现自己做了一个长梦。

  他发现自己在沙滩上睡着了,海风照看了他一晚,等他醒来后利奥·德维特就完全从他的记忆中消失了。没错,只要你醒来不立刻去回想梦境,多半你是不会记得梦见了些什么的。

  每天睁开眼睛,尼克都会庆幸这不是梦。他们有时在地下旅店,有时在动荡的货车车厢,有时也会在租来或偷来的车里相互依偎取暖。他有时甚至会想,要是自己不记得了,Agro一定会提醒他,它不会忘了利奥的气味,他的火柴味,他把自己烧着了的味道。

  上帝,这不是开玩笑的。

  尼克在黑暗中默念,你得让他活下来,要不然我也完了。

  可上帝怎会听他的祈祷,怎会去庇佑背叛性别的人,一切只能靠自己。

  利奥穿过长长的走道,沿途尽量解决掉守卫和保镖,虽然他知道这样做同样也会增加被发现的可能性,可比起正面冲突,总能争取到一些时间,而且也为尼克减少危险和麻烦。

  他本可更肆无忌惮一点,但如今他少了几分冲动,多了几分忧虑。

  不过至少有一点还令他感到安心,今天“家族”并不是空无一人。再往前不远有他的目的地——最高一层的阁楼。那是从未有人上去过的地方,从不亮灯,有一道楼梯通向那里,楼梯几近垂直,走在上面得备加小心。那是“父亲”独处的地方,是他设置的禁区,若是他要思考什么重要问题,他也会去那里。

  没有人爬过那道陡峭的楼梯,那里并没有人看守,没有什么可怕的陷阱,可就是没人敢去挑战“父亲”的禁区。他们看不见他独自在阁楼的样子,但却都能感觉到他的存在。

  要是他被人囚禁在那里,一定也不会有人怀疑那是囚禁,他们会以为他又遇上了难题。

  不错,这本来就是难题,大家心照不宣。

  利奥本以为他需要暗中干掉几个棘手的新派来的守门人,至少在楼梯边或者门边会有人看守。可实际上这些地方仍然和以前一样保持宽松自在。这样才不会惹人怀疑,当你要改变什么的时候记住不要一下改得太多,除非你有足够的自信让所有人接受改变,或是有足够的力量请他们闭嘴。

  利奥从腿边抽出手枪,左脚踏出一步,踩上通向阁楼的楼梯,木板陈旧的程度比想象的更严重,发出的声音在安静的环境中令他大吃一惊。

  可他并没有放慢脚步,他的时间不多了。

  来到这里多么不容易?他可不能轻易放弃这个得来不易的机会。

  楼梯尽头是一扇刻着菱形图案的木门。利奥转动门把,并没有上锁,他深吸了口气,一下推开门,举枪对准室内。

  阁楼的地板上铺着厚厚的地毯,没有光。这是间挺不错的房间,墙上有一幅巨大的壁画,因为光线太暗,利奥看不清画面,只能隐约看出是几个女人,波浪般的金发,面目模糊暧昧。

  他又轻轻地往前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他碰到了桌子,桌上有一盏小台灯。

  利奥拧亮了那盏灯,昏黄的灯光下是一本翻开的书。

  那一页上印着这样的句子:一条出路,一个得到拯救的途径。

  他忽然吃了一惊,转身面向灯光照射不到的黑暗角落,那里有一双眼睛正望着他。

  那双眼睛即使在黑暗中也足以显示出稀薄和暗淡,不能反射光线,像是蒙上了一层薄膜。

  “父亲”已经苍老了。

  这是谁也无法改变的事实。

  多么不幸的事。不管他年轻时如何强大残忍,如何随心所欲,可面对时间这狡猾无情的敌人,谁也无法立于不败之地。或许正是因为没人能战胜时间,所以人们对永生就充满自欺欺人的忧虑。无穷无尽的寂寞和空虚,美丽的女人和腐朽的房屋。这类电影总能让人热泪盈眶,可这一切都是假的,没有人相信,即使他们都流泪了。

  利奥从未见过“父亲”流泪,他的两个父亲都不流泪,因为他们不相信眼泪。

  雷根·锡德在黑暗中看着他,像一具干枯的尸体。他前所未有的苍老,眼睛下有着深深的黑影。利奥和他对视的一瞬间以为他死了,但他并没有死,只是安静地坐在椅子里,以一种孤独的,毫无热意的目光望着他。

  利奥举枪对准他的额头。不久之前,他就朝那里开过一枪,可现在他又复活了。“父亲”就像一个影子,一种象征符号。他无处不在,永恒不灭,在过去那段漫长的岁月,雷根·锡德也死过几次,可每次事件过后他又活着回到这里。他究竟有多少个替身?真奇怪,利奥心想,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活着只为了做别人的替身?说实话,他并不觉得那些替身有多像,有些甚至颠覆了雷根·锡德本人的形象。可不管怎样,还是不断有人上当,不断有人自以为终结了这位了不起的黑道教父的性命,就连他自己也被欺骗了一次。

  现在,谁能确定眼前这个苍老的老人就是真正的雷根·锡德,而不是另一个替身呢?

  一个替身,一个引诱他上钩的陷阱。

  这一切听起来太戏剧化,他不得不找些真实感来巩固自己。

  “我看见你了。”坐在椅子里的老人忽然说,声音就像磨擦着铁器,他已经生锈很久了。

  利奥不出声,只是看着他,还一直提防着门口。

  “我知道迟早你会找到这儿来。”雷根·锡德说,“你一直是个聪明的孩子。”

  “我已经不是孩子了。”

  他不再是那个需要父亲抚摸头顶,需要母亲温柔拥抱的孩子,早就不是了。

  “你知道我来干什么,你知道我想要什么。”

  “我知道。”父亲说,“可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呢?你为什么不自己想想。”

  “我没有时间。现在就告诉我,谁安排了这场好戏。”

  以前他从没去想过那个“投弹手肯特”为何要背叛家族,没有理由也没有同伙,一个人是怎样获得足以毁灭家族的罪证的?

  “肯特和你不同,他不是个聪明的孩子。他被人利用结果送了性命,直到被人剥光毒打,他依然相信只要坚持下去就会得到自己想要的报酬。他在外面养了一个女人,一个通过网络卖淫的娼妓。不聪明的孩子总是这样,要么为了钱,要么为了女人,但他还不是最蠢的。”

  雷根·锡德用昏暗的眼睛看着利奥,他干瘪的嘴唇蠕动着,吐字却异常清晰。

  “还有更愚蠢的人为了自由,这种无聊的理由而背叛我。”

  【39. 捕风】

  “父亲”的名字是杜撰的。

  在他建立锡德家族之前,他编造了不少谎言,包括他的名字,他的家庭,他的一切。

  但是有了家族之后,这个姓名就顺理成章了,谁也不会去深究他的过去。

  就像一件翻新过的物品,如果仅仅只是放在架子上观赏,谁又会在乎他本来是什么样子。

  他已足够让人敬畏。

  “你错了,我并不是因为自由才离开家族。”利奥说。

  “那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另一个我。”

  “哦,对。”雷根·锡德点点头,他苍老黯淡的目光转向台灯能照射到的墙面,那幅被黑暗遮盖着的壁画显出了全貌。

  一幅美人鱼的壁画,背景是浩瀚的海,快活的少女们坐在礁石上,金发像阳光一样耀眼。她们都有一双刚刚发育成熟的乳房,羞涩的、纯洁的双臂略作遮掩,缀满亮片的尾巴轻轻探入水中。

  利奥也看着这幅画,他又想起了那个变成泡沫的小姑娘的故事了。

  “过来,‘叛逆’,到我身边来。”雷根·锡德一动不动地说,“我很高兴你在这儿。在此之前,我多么需要一个可以聊天的人。”

  利奥转过头来,他看了一眼时间,过了五分钟了。

  在这短短的几分钟里,他忽然惊讶地发现“父亲”萎缩了,只剩下一副干瘪的骨架,那些丰腴的少女作为人类完美基准的尺度,现在拿来和眼前的人相比,他小得只剩下这么点了。为什么还要怕他呢?

  为什么不把他关起来,不把他的一切都夺走呢?

  利奥慢慢走过去,他对父亲仍然心存畏惧,这和体型无关,和健康也无关,是一种本能的畏惧。

  这一点,雷根·锡德也看出来了。

  “你在害怕。”他说,“你为什么害怕,我已不能对你做什么。”

  他举起一只手,手背上布满苍老斑痕,瘦骨嶙峋。

  “过来。”他再次说。

  利奥反而在他面前停下,枪口离他的额头更近了。

  雷根·锡德的脸上泛出笑容,灯光加深了阴影,使他如同一具骷髅。

  “我喜欢你。”他说,“你是所有孩子中最特别的一个,我喜欢你不苟言笑的样子,就像一只忠于职守的小狗,时刻竖着耳朵。”

  他微笑着,此刻如同老父一般慈祥。他望着利奥的目光不无慈蔼,同时又充满期盼,似乎眼前的人是一团希望之光,让他重新燃起斗志。

  “其实你早知道是谁在搞鬼。”

  “是亚利克斯。”利奥说。听到自己说出这个名字,他自己都感到吃惊。

  雷根·锡德又笑了。他看上去却毫不吃惊,也许他想听的就是这个。

  “哦?”他说,“为什么是他?”

  “除了他,谁还能让肯特心甘情愿地去送死?”

  他们都知道,家族的杀手全是由亚利克斯·麦斯挑选出来的。他救他们于水火之中,给他们父母足以活命的钱。他们被双亲用温情和恋恋不舍的目光送走,或是像利奥一样,从一个可怕的地狱中被救活,亚利克斯把他放在肩膀上,让他看到更远的地方。

  他们都对他心存感激。

  也许吧。利奥心想,有多少人觉得现在的生活比以往好呢?他们把“好”的标准定得太低了。

  “亚利克斯夺走了你的一切,你为何还要替他隐瞒?”

  “你是从哪儿看出来我在替他隐瞒呢?”雷根·锡德说,“我不允许任何人背叛我,亚利克斯也不行,他想要的东西永远无法从我这里得到。如果他得到了,我就要毁掉它。还记得家族聚会之前的事么?有一天我的房间发生了爆炸。”

  “我记得,那时你并不在房里。”

  “当然,要是我在,他们就不会这么干了。”父亲说,“他们找不到可以拿来威胁我的证据,所以干脆毁了那里,这是迟早要做的事,亚利克斯可不希望这些东西流传出去,他要的是一个完整的家族,而不是一推废墟。他利用肯特那个蠢货暗示我东西已经被取走,要是不想让罪证公诸于世,我就得集中精力应付。”

  这么一来,亚利克斯的小动作就不会被关注了,他可以尽情地继续他的计划,一步步达到自己的目标。

  “他逼你跳海逃走,让我怀疑你背叛家族,派‘刺客’追杀你,再故意放过你让你回来杀了我。纠正一下,是杀了我的替身。”

  雷根·锡德的话语中不无欣赏,亚利克斯的确是个聪明的家伙。

  可聪明的家伙还不足以用来形容他,利奥说:“‘刺客’也早就被收买了,他也是亚利克斯挑选出来的杀手。”

  “不。”雷根·锡德说,“‘刺客’是我挑选出来的,也是我最大的错误。”

  他昏暗的双眼中忽然闪现出微弱的光,带着种难测的笑意。利奥觉得他是在考验他,故意出了个难题。

  “可‘刺客’还是背叛了你。”

  “是啊。”他说。

  利奥又看了一眼时间,只剩下两分钟了。

  “但是亚利克斯也犯了个错误,他从一开始就错了,为什么他以为我会把那些攸关家族存亡的东西藏在自己房里呢?是因为我不相信任何人,也包括他在内么?”

  炸毁了“父亲”的房间,让“投弹手肯特”当替罪羊,之后还有多少牺牲者?多少人因此丧了性命,那个在网络上出卖肉体给窥淫癖者的可怜女人呢?

  “我并不需要留下那些大人物的罪证,如果我想毁掉他们只要让你去就行了,我们不需要依靠法律来扳倒他们,只需要一颗子弹,就这么简单。亚利克斯本想拿来威胁我的罪证,实际上是我准备用来制约他的,用来制约想从我手中夺走家族的人。”雷根·锡德在黑暗中望着利奥,“我要结束这一切,你来帮我,现在只有你能帮我。墙桓和栅栏自有其存在的理由,我之所以保存那些证据并不是要抵抗外力,而是要把身边的人关起来。我们都需要一种不会让自己轰然倒塌的屏障。”

  “东西在哪儿?”

  “在亚利克斯的书房,一个他从未想过的地方,他几乎每天都会去看,保险柜的最下一层,密码是三个3,三个4,一个3。”雷根·锡德目光狡黠,仿佛他又重新变回了那个手握生杀大权的黑道教父,他不再缺乏行动力,毁掉的双腿也充满力量。他微笑着问利奥:“你还来得及么?不惊动任何人把东西带走?别犹豫,去杀光他们,去屠杀,我知道你喜欢这样,他们就快上来了,我听到脚步声了。”

  利奥从身边取出手机,用一只手翻开输入号码。

  “尼克,你现在在的这个房间,靠墙的书柜后面有一个保险柜,密码是3334443,东西在最下一层。”

  他停顿了一下,眼睛望着雷根·锡德隐藏在黑暗中枯瘦的脸。

  “拿到后立刻离开。”

  利奥关了电话,“父亲”正目不转睛地瞧着他。

  “你有了新朋友。”

  “是的。”

  雷根·锡德有些难以置信,他看着利奥,以一种直视的、没有笑容的目光。

  “我以为你不会再有新朋友,他们都怕你。”

  “我也这么以为过,可我现在有了一个。”利奥说,“我不再是孤身一人了。”

  “年轻时我也曾有过朋友,可是朋友又有什么用,凡事都是虚空捕风。”

  “并不是这样。”利奥冷漠地望着他说,“传道者撒谎了,上帝也撒谎了。他欺骗过以色列王亚哈,只要有过一次,就难保会有第二次,谁还会全心全意地相信他。”

  这是“父亲”给他们灌输过的圣经故事,他还记得清清楚楚,现在他有足够的力量来挑战父亲的信仰,他对这些故事也有自己的理解。

  雷根·锡德无声地笑起来,他看起来挺高兴,笑了一会儿又停住。

  他说:“全靠你了。”

  利奥抬手对准亮着的台灯开了一枪,整个阁楼瞬间陷入一片漆黑。

  “父亲”说,全靠你了。他并不是个肯轻易交出信任的人,他一直认为不轻信任何事情应该成为一个人的基本防线。

  这样才能好好保护自己,这样才能活下去。他也同样把这一点传授给他的“孩子们”。

  利奥朝着黑暗中开枪,让弹夹中只剩下一颗子弹。

  这支枪最后被放在雷根·锡德那双毫无知觉的膝盖上,亚利克斯夺走了他的一切,让他失去支撑自己的力量,但他仍然是“父亲”。他腐朽的身体里仍然积聚着骄傲与自负的能量,他还能为自己的一生写上句号。

  雷根·锡德在黑暗中大笑,恐怕他一生都从未如此高兴过。

  利奥替他关上门,拔出备用手枪。

  刚才的枪声已经引起了骚动,他要尽量引人注意,把那些尚未清除的,正在四处游荡的保镖们聚到一处。他得尽量为尼克争取更多安全时间。

  【40. 第二方案】

  尼克打量着这个房间。

  很干净,也很柔和,第一眼的印象甚至是朴素。可细心观察,就可以看到金钱在其间流淌而过的痕迹。一些细小摆设,不起眼的某件物品,甚至是一本早已绝版的旧书。

  书桌后放置着一张柔软光滑的真皮椅子,货真价实的克什米尔手工地毯编织着繁复精美的图案。整个书房散发出一种厚重的冰冷,和室外那些冒充的旧时代风格装饰感觉大相径庭,显得格格不入。房间主人的品位呈现出十分奇怪的组合:要求简洁现代,但又无法排除怀旧的伤感。也许他对此深感愤怒惹火,不免将那些仿古摆设安置在不起眼的角落中。

  虽然还不到十分钟,但在尼克的感觉中却已有几小时甚至更长,他感到自己被关在这个封闭的空间里,一分一秒地数着时间,后来他几乎乱了方寸。

  两分钟、五分钟、八分钟。

  一分钟、五十秒、三十秒。

  终于手中的电话发出了令他大吃一惊的震动,他几乎整个跳起来。

  是利奥。

  “你在哪?”他忍不住问,“回这儿来。”

  尼克心急如焚,没有一刻不在担心,早知道就不应该答应留在这里等待。

  利奥说得很简单,可东西在哪儿、密码是多少、接着该怎么办全说得一清二楚。他的冷静果断也给了尼克一剂强心针。

  尼克转头看着那个书柜,然后安慰自己。

  “别担心。”紧接着他就听到了一连串枪声。

  “他会照顾好自己,现在该完成你的工作了。”

  尼克努力使自己平静。

  他来到那个书柜前,双手抓住架子用力推到一边,那里有个嵌在墙内的保险柜。他跪在地上,用利奥告诉他的密码打开柜子,里面是些厚厚的档案,还有一把沙特左轮。

  尼克翻起那些陈旧的档案,拆掉最下面那层挡板,从里面找出一个大号牛皮纸做的纸袋。

  他抽出信封里的东西看了几眼,看到查理·泰伦议员的名字以及惊人的金钱数额。再往下是被暗杀的政府官员名单,大多都是查理·泰伦的对手和政敌。

  他喘着气,紧张得几乎冒汗了,急着把这些东西塞回纸袋然后再塞进自己的防弹衣里。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了推门声。

  有人正试图从外面闯进来。

  尼克被吓了一跳,他来到窗边往下看,下面也有人在走动。

  推门声变成了撞击,尼克转身把靠近门边的书柜推过去顶住门。

  虽然这些东西让他争取到了一点时间,可他要怎么离开这里,要怎么保存好罪证?

  如果那些人撞开门,他很可能连一分钟都无法顶住,他们会把他扫成蜂窝,然后轻而易举地拿走他们想要的。

  他是否应该准备好求饶?还是应该勇敢地来一次冒险?

  尼克知道不能心存侥幸,那可能是几倍于他的敌人,而且身经百战。如果他们不想让他活命,他便控制不了局面。

  尼克深呼吸了一次给自己鼓气,回头看看书桌,然后拨通了康斯坦丝模型店的电话。

  他想出了第二方案。

  “咔”的一声,最后一颗子弹射完,手枪空仓挂机。

  利奥卸下用完的弹夹换上新的,他又一次拨通了尼克的手机。

  黑暗中已不知有多少人倒下,他们在玩一场大型的捉迷藏游戏,不禁止暴力行为,直到你动弹不得为止。

  这本是他习以为常的游戏,他对规则了如指掌,可不知为何,此时他却心跳得很快,因为焦急或害怕,或两样的混合。利奥不知道尼克是否已经拿到东西安全离去,要是那样最好,可如果不是呢?

  电话一直忙音,然后咔嗒一声就什么都没有了。

  尼克在给谁打电话?要是他已到了安全地,这是不太会发生的事,利奥把手机塞回去,手指有些发麻。他在黑暗中紧皱着眉,不禁怀疑自己是否把一个太过艰难的任务留给尼克,他估计得太乐观,也许就像上次返回家族一样,这里早已设置了陷阱,等他自以为得逞后猎人就会全副武装地出现,欣赏他惊慌失措的样子。

  利奥站起来,忽然一发子弹擦过他的脸颊,击中身后墙上的一幅油画,画框掉落于地摔得支离破碎。

  他从装备袋中摸出一枚微型手雷,拇指挑开撞针往黑暗中扔去。紧接着爆炸的巨响和火光就充满了整个楼层,其间不乏惨叫和各种碎裂声。

  利奥趁着浓烟冲出重围,越过楼梯的扶手来到下层。

  他的脸上在流血,伤口很浅并不疼痛,可他还是用手擦了一下抹去血渍,因为尼克不喜欢看到他流血,即使那不过是个小伤口。

  利奥转身回到刚才来时的走廊,闪身躲在角落里往外看。

  书房外聚集着几个男人,他们看来已经过了一番努力,房门被踢开大半。

  利奥原本以为他们不会这么快找到这里,他们本该有更多地方要巡查。他在黑暗中也看得分明,实际上,现在他比任何时候看得更清楚。

  黑暗像一块石头挤压着他,让他呼吸困难。

  一个高大的男人站在门外,他们都像剪纸,被贴在某个画面之上。只有身形,没有影子。

  是亚利克斯。利奥确定了。

  他还是老样子,穿着缺乏个性的黑衣服。现在这种状况,他本可以更随心所欲一些,可他暗中改变了很多却没能改变自己。

  利奥用手指触摸着枪柄上的防滑纹,他可以一枪杀了他么?

  他准备得并不好,他在等待,他害怕。

  他可以选择静观其变,可尼克在里面。

  “砰”的一声,厚重的门被撞开了,利奥不由自主地看了一眼时间。

  他对自己说,该动身了。

  尼克知道那些书柜撑不了多久,他已尽力把有份量的东西移到门口拖延时间,可是随着撞击越来越剧烈,书架上的书像雪崩一样纷纷摔落下来。

  这些书肯定花了很多时间分门别类,现在却像废纸一样倒得满地都是。

  令尼克很惊讶的是,其中大部分是应用逻辑学、修辞学、应用语义学、相对论和心理学之类的书籍,若不是陷入眼前的危机,他简直怀疑自己是否真的在一个恶名昭著的黑道家族之中。

  如果这里的主人并非爱好幼稚的虚荣修饰,那多半是个可怕至极的家伙。

  他该怎么办呢?

  尼克再一次看了看书桌,那里的传真机已传到最后两页,他从来没抱怨过传真机的速度,因为他很少使用它们。现在有人在门外虎视眈眈有备而来,专等着抓住他杀了他。当你确认危险近在眼前,一切等待都会变成难熬的折磨,就像在一台顶端钢缆被人砍断的电梯里,不断下坠、下坠,不知何时会跌得粉身碎骨。

  尼克检查了手枪的弹夹,按照利奥教他的方法确认无误。

  “你要我怎么做?”

  他对着即将毁于一旦的房门喃喃低语,手指不停发抖。

  “蠢货,你连这点事都做不好么?冷静点!”

  虽然有所准备,可他还是被那突然而至的巨响吓了一跳,尼克发现自己置身于一片废墟之中,汗水流过皮肤时带来了一阵刺痛,幽闭恐惧和体力消耗不断在压迫他。空气密度很大,似乎惊慌在这里经过了压缩,还没来得及弥漫开。

  “别动。”他喊。

  门外的人停了一下,但并没有听从他的命令,他们手中同样有枪,而且数量悬殊。

  “我说了别动。”

  尼克握紧枪,这是他唯一的依靠。他站稳脚跟,一直往后倒退,直退到书桌边的时候,传真机发出“嘀”的一声,文件最后一页传送完毕。

  他忽然松了口气,尽管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何会有这种感觉,可他毕竟在这项危险的任务中起了作用。

  尼克把目光转回来,他看到了一个熟人。

  霍里斯悠闲地从被破坏的房门外走进来,伸手打开了房内的吊灯。

  他看着尼克说:“你好。”

  他说你好。

  这句简单的问候让尼克反胃,他还没有忘记那天霍里斯在直升机上说的只字片语,他说来不及,死了,救不了他。这些话和他可憎的嘴脸一样让人浑身不适,尼克觉得自己想吐,但不得不拼命忍住。这个男人的外号叫“陷阱”,他总有名副其实的时候。

  尼克不得不承认有些害怕,他知道被他们逮到了会有什么下场。虽然了解得不详细,但他确实知道一些,从利奥所受的伤就能推测出来。

  也许是他紧张的表情让霍里感到愉快,那个男人微笑起来。

  “又是你,你不应该在里面搅和。”他说,“谁也不会愿意被牵扯进去,到头来你会变得很惨。”

  “站住。”

  尼克警告他,现在他只剩下最后一点安全距离。

  “你干了什么?”

  霍里斯的目光投向尼克身后的书桌,他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尼克想,他的级别不够高,知道的就不会太多。这种想法让他觉得有点幸灾乐祸。

  霍里斯走过来,他似乎看穿了尼克,要是他真聪明就不敢开枪,否则下一秒钟就会变成一具不成人形的死尸。他应该有一些概率学的基础,现在能活命的几率几乎为零。

  霍里斯如果看到那些文件,他会有什么反应?

  尼克的手指扣在扳机上,要是他开枪,这么紧的距离准能立刻要了霍里斯的命,可那之后呢?他自己又会怎样。

  就在霍里斯快要走到他面前时,忽然有人说:“站住。”

  这句话不是尼克说的,而是别人。那声音听起来很有威慑力,但又不暴力。如果在别处听到,多半会让人以为说话的是个正派的好人。

  霍里斯立刻就停下了,就像被施了暂停的魔法。

  尼克越过他的肩膀,看到一个高大的男人站在门口。

  霍里斯的脸色越来越阴沉,但他不敢违抗这个命令,就像尼克想的那样,他的级别不够高。

  那个男人有一双很浅的灰绿色眼睛,细长锐利。他迎着尼克凝视的目光,眼神镇定沉着,一时间尼克就像被他抓住了似的无法掉开视线。这种对视中含有一种不无惊愕的成分,尼克忽然觉得他见过这个人。

  【41. 爱】

  尼克试着在脑海中回忆。

  把他认识的人们从各自的栖身之处唤醒。

  他需要回想他们的样子,否则这一刻就会变得混乱不堪,头疼不已。

  尼克很想知道究竟在什么地方见过这个人,他看起来那么陌生,但又好像曾经无比深刻地烙印在他脑中,在那里留下一道抹不去的印记。

  这个男人的目光扫过凌乱的书架和墙边被打开的保险柜,接着又回到尼克身后的传真机上。

  乱七八糟的房间里只剩下呼吸声此起彼伏。

  他要做什么?这个问题在尼克脑中思考了不下百遍,他从未遇到过此类事件,有可能在电影上见过,但没有人告诉过他该怎么应付。利奥是对的,他高估了自己的应变能力。该去怪谁呢?那些个人英雄主义的电影么?

  他看到那个男人从霍里斯手中接过手枪,没有说任何话就朝他开了一枪。

  疼痛很剧烈,虽然起初只不过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可随之而来的疼痛却犹如巨浪,丝毫不给他喘息的机会。尼克往后摔倒,他在散乱一地的书本上翻滚了一阵,发出连自己都感到惊讶的惨叫。他想控制自己的叫喊声,却一点用也没有,最后只能拼命呼吸,勉强用手支撑起自己的身体。

  他只有一只脚能用了,对方的枪口又对准了他的另一条腿。

  霍里斯饶有兴味地看着他,目光带着愉悦和享受。他准是想着要是让他开抢就好了。

  尼克止住了自己的声音,他用被汗水模糊的眼睛瞪视着眼前的人,等待着下一轮的剧痛。

  真不明白,为什么利奥能够忍受这种剧痛而一声不吭。

  他忽然感到欣慰,有种说不出的安心。他总算体验过利奥的感受,不但了解他的灵魂更了解他的肉体,还有他的一切,细微到神经末梢。

  又是“砰”的一声,子弹钻进他的另一条腿。

  尼克呜咽着撑住自己,他永远也没办法习惯这种疼痛。

  水从他脸上向下滴落,落在地面上,他看不清眼前的东西,那些书,那些句子。

  在他的两腿之间有一本拼装版的苏非派格言集,被血染红的书页上只有几行字仍依稀可辨:“心为真正麦斯只”“克服任何你所可能面对的痛苦,因为要付与你的痛苦尚未满额……”

  这些话倒可以刻在他的墓碑上,标新立异,一定会受到好评。

  尼克不知道这种奇怪的想法从哪儿来,但他忽然明白利奥为什么可以忍受这彻骨的疼痛,他站得笔直永远不会弯曲,因为他清楚痛苦所包含的精神价值,痛苦能够帮助他洗涤心灵。

  当尼克把模糊不清的视线从书本转移到眼前的人时,仿佛被触动了某一处的机关,就像对电脑输入了一道指令,他忽然想起这个人是谁了。

  “亚利克斯……”

  利奥曾经提起过他。

  他和尼克印象中的样子惊人一致,是利奥描述得太完整么?可他只不过说了他很高,强壮有力。可为何这种形象能够具体化到这种地步,就好像他亲眼看过一样。

  就好像他获取了利奥的回忆。

  亚利克斯似乎对于尼克能喊出自己的名字而感到意外,但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轻轻移动枪口,对准他的手臂。

  尼克穿着防弹衣,所以他并不朝他的要害开枪,当然,他也能一枪打爆他的头,可显然现在他还不想要了他的命。

  他在等什么呢?

  尼克几乎不敢看那漆黑的枪口,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还能撑得下去。他的手依然握着枪,可利奥说对了,枪对他来说没用,他没办法让它变成身体的一部分,所以它根本就不听使唤。

  当亚利克斯的手指即将扣下扳机时,尼克的目光抖动了一下,他闭起眼睛,咬紧牙关准备承受这一下难忍的剧痛,可是过了很久,枪声也没有响起来。

  尼克听到周围传来凌乱的脚步声,当他睁开眼睛时,那些黑衣人已全都围绕在亚利克斯周围,原本对着他的枪口转向了门外。

  他什么也看不见,只能猜测。

  “看谁来了?”霍里斯低声说,他对亚利克斯也心存畏惧,他只想让尼克听到这句话。

  可即使他不说,尼克也猜得到是谁,他看到了利奥的鞋子。

  奇怪的是,当他看到那双黑色的军用靴时,却忽然想起了小美人鱼的故事。

  她的每一步都如同走在刀尖上,就像她的血在往外流。

  利奥的枪口对准亚利克斯的后脑。

  他有没有受伤?刚才响了很久的枪声,和他有关么?

  尼克感到滚烫的血液迅速从体内流走,他浑身冰冷,如坠冰窟。

  利奥的脸色有些苍白,黑眼睛此刻更深得叫人吃惊,他的脸上有一种被冰雪冻伤了似的冰冷,没有表情,紧闭的嘴唇显示出他的心情并不轻松,可即便如此,他的手臂仍然稳定如常。

  “你终于回来了。”亚利克斯说。

  他的声音毫无起伏,听不出是高兴还是恨,抑或是意有所指。

  “别像个白痴似的拿枪对着我。”他说,“你应该很清楚枪的作用。”

  说完,没有任何预兆,亚利克斯的手指再次扣动了扳机。子弹射进尼克的肩膀,巨大的冲击让尼克往后摔倒,重重撞上后面的书柜。大量书籍翻落下来,几乎把他整个都埋住。

  “住手,亚利克斯。”

  “你输了。”亚利斯克的枪口继续转移,他的目光冷淡毫无感情,尼克靠着高低不平的书柜,手臂上的汗毛全都竖了起来。

  他们赢不了,他们输了。

  亚利克斯所说的输赢甚至不包括自己的死活,他并不是尼克原先设想的那样——一个人口贩子,若只是那样,他做不到这些。

  利奥仍然维持着原来的动作,嘴唇紧闭,脸色苍白。即使处于这样的劣势,也没有人敢掉以轻心。父亲说他们都怕他,不但怕全副武装的他,也怕手无寸铁的他。他们对他的麻木和拼命有着无法诉诸言表的敬畏和恐惧。

  “要是以前,你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开枪,所以你才能一直活到现在。”

  亚利克斯说着忽然笑起来,利奥看不到他的表情,但是能看到他手的动作,于是他也扣下了扳机。

  他不想再让尼克受伤,不想看到他流血痛苦。

  利奥开了枪,但他并没有射穿亚利克斯的脑袋,而是枪口下移,击穿了他的肩膀。

  亚利克斯握枪的手一颤,但他的手指并未因此松开。

  枪声骤然响起,在尼克周围不断溅出细小的火花,他不得不用剩下的一只手去护住头部。他以为自己死定了,刹那间浑身发冷,寒意如水一般渗进皮肤。枪声让他感到心惊肉跳,他再也见不到利奥,再也见不到海岸了。

  不过这样也好。这样他们就没办法再拿他威胁利奥了,他不希望利奥做这种选择,他自己也会受不了。

  要是那样,他宁愿死。

  枪声停止了,尼克动了动手指,他听到自己的呼吸声,急促的呼吸,并未停止。

  他试着放下护住头部的手臂,还活着,子弹全都打在地板和墙上。

  利奥用枪顶着亚利克斯的伤口,他呼吸浓重,仿佛在极力忍受痛苦,又好像愤怒难当。

  他说:“这样,我们是否有足够时间说话?”

  “是么?”亚利克斯声音不大,口气也无动于衷,“虽然我没有直接射穿他的头颅,可他流了很多血,你居然还能继续在这里和我对话。你应该尽力……”他停顿了一下,“想办法带他出去……”他又停顿了一下,“找个好牧师。”

  一瞬间,利奥似乎觉得自己的手在发抖,他希望没有人看出来,可至少亚利克斯已经感觉到了。接着亚利克斯又做出了一个出乎意料的举动。他扔掉枪,对周围的人挥了挥手,让他们全都退到门外去。

  他转身面对利奥,凑得很近。他的个子很高,几乎像在俯视他。利奥看到他锐利的灰绿色眼珠近在眼前,还有双颊上细细的纹路。他的声音又轻又低,细微得几乎不可听闻。

  “你想说什么?即使你杀了我,你们也不可能离开这里,你拿什么来和我谈判。”

  “我并不想谈判。”利奥说,他没有筹码,只想等待机会。

  “你没有机会。”

  “我想试试。”

  亚利克斯轻松地笑起来,他一点也不老,四十出头正值壮年。他和十年前的变化并不大,可那时他还不敢表现出太大的野心,他甚至很少说“我”而总是说“我们”,他了解把他人包括在内的重要性。

  可现在一切全变了。

  他的手常常会不经意地去碰一些无关紧要的东西,无视利奥威胁他的枪口,那些他根本不会喜欢的古董摆设,与这个简洁的房间格格不入的装饰物。他的手指一一碰过那些东西,有时候利奥会觉得他想狠狠把这些东西打碎,就在他眼前。亚利克斯不喜欢多话,他觉得语言对某些人而言纯属多余,但是他的手在代替他说。那只手说“我的,我的”。

  “你什么时候发现是我?”亚利克斯忽然问,好像他全然不关心那些已被传真出去的罪证。

  可利奥没法不关心尼克的情况,他血流得太多,即使离得那么远,也能闻到他身上的血腥味。

  “开始我只是有些怀疑,但就在刚才,我确定了。”

  “刚才?”

  “那条狗。”利奥说,“那条白色的牛头梗犬,它本来不该在这儿的,‘父亲’不喜欢白色的狗,所以你从不把它带回来。还记得么?你把它寄养在那个叫珍妮的小女孩家里。”

  利奥仍然用枪对准他,慢慢向前走了几步,他离尼克更近些了,这样他就能看到尼克的眼睛。

  那双绿眼睛里的痛苦很明显,可又没有失去希望。

  利奥从那里得到了鼓舞。

  “这里从没有过白色的狗,为什么Hate会在这里?‘父亲’不会轻易改变他的喜好,可你却把它带回来了。”利奥说,“我看到那条狗的时候,才确定是你。”

  “你把它怎么了?”亚利克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我杀了它。”利奥说,“它已经不再是一条可爱的小狗了。”

  “你知道为什么我要为它取这样的名字么?”

  “为什么?”

  亚利克斯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因为我希望它足够凶猛,能撕碎一切爱。”

  【42. 弹片】

  “我可以养一只狗么?”

  “不可以。”

  “那么猫呢?”

  “也不行。”

  “那么我可以养些什么呢?”

  “什么都不可以,除非你能养活自己,否则就别想。”

  她的脸上浮现出“我可不会答应”的冷笑,继续着毫无意义的家务活。

  他不作声了,虽然他很想要一只狗,或是猫,或是其他什么小动物。

  不是小动物也行,他降低了标准,退而求其次。于是在生日的那天,他得到了一只大狗形状的枕头。

  “这是最好的,你不必照顾它,不必担心它随处大小便,而且不高兴的时候你还可以打它。”

  这些都不是重点,他心想。重点是它不会主动离开他,他拥有它并且能够完全控制它。

  他叫它“Love”,搂着它睡觉,要是弄脏了就放进洗衣机里,洗干净后晾在窗台上。

  “落水狗。”他说,然后用手指去戳它的鼻子。

  “Love”是一只好狗,又大又软,不会流口水,而且没有跳蚤。

  他很喜欢它,可他还是想要一只真狗。

  亚利克斯看着他,提起了以前的事,他存心想让尼克的血流光。

  “还记得给Hate取名字的事么?”

  利奥记得很清楚,小时候的牛头梗犬很可爱,它应该有一个属于它的可爱名字。

  “我想叫它‘Love’。”

  但这个名字被亚利克斯否决了,他说,这个名字太柔软太危险。

  为什么会危险?

  “因为这样每次你呼唤它的时候都会充满柔情蜜意,它将要成为一条咬人的狗,温柔和爱会要了它的命。”

  可事实证明亚利克斯也错了,即使它不叫“爱”也照样会送命,爱和憎恨是一样危险的。

  他们瞒着“父亲”把Hate寄养在邻近小镇的一个农场主家里。

  那时亚利克斯对他的态度与众不同,他们白天常出去玩——想在那些他妈的可怕的小镇上找点事做做。现在回想起来,亚利克斯从那个时候就已开始播种,那条白色的牛头梗犬是从他体内分离出来的憎恨和欲望的实体,他慢慢将它养大,等待着它能食人而肥的一天。

  利奥又往前移了一步,亚利克斯的肩膀在流血,但他并没有失去控制力,没有任何迹象表明在他稳操胜券之时会大意失防。

  尼克努力维持着清醒,他不希望利奥对他有所暗示时被错过。他们还要一起回海岸治好利奥的恐水症,一起回康斯坦丝模型店接回Agro。

  可是利奥没有看他。好像他们并不认识,他的生死与他无关。他想让亚利克斯掉以轻心,或是让他明白尼克并不是自己所关心的重点。

  ——你太不老练了。

  这样能骗得了谁?你应该更投入一点,不要流露出你的想法,也不要刻意掩饰。

  “我给你一个机会。”亚利克斯调整了谈话的控制键,他用左手按了一下肩膀上的伤口,双眉皱紧。他的手指被自己的血染红了。

  子弹没有留在他体内,而是穿过肌肉射到了对面的墙上给他的肩膀来了个对穿。

  “你有一次选择的机会。”亚利克斯说,“作为对你的感谢,你可以从这里离开,接着进行我们之间的追杀游戏直到分出胜负,或者现在,就和你的朋友一起死在这里。”

  “我还可以杀了你。”

  “没错,但它包含在第二选择之中。”亚利克斯把手指上的血擦在一个古董花瓶上,白色的瓷器表面留下一道鲜红的指痕。

  他是故意的。他故意给出这样的难题,他知道利奥两样都不会选,他太了解他,就像第一次为他洗澡一样。他为他洗掉了身上的泥垢和嘴里的脏血,洗掉了他的过去,让他只剩下一具空空的躯壳,好装更多他们需要的东西。这些事本应该让别人去做,把买来的孩子们关进浴室用水冲洗,就像一群小猪,可他却亲自动手。

  来啊,小猪们,让我看看你们有多大能耐。

  这么看来亚利克斯对他确实与众不同。

  “我会变成一只鸭子么?”有一天利奥问,他很罕见地表现出一点早就应该被挤干净的忧虑,就像往伤口外挤脓血一样,经过让人尖叫的痛楚之后,就只留下一道泛白的口子。

  他已经好久不忧虑了,也好久不欣喜、不微笑、不皱眉、不对着淋浴器发脾气了。他成了一颗史密斯维森产的子弹,冰冷、沉默,迟早会要了什么人的命。

  亚利克斯说:“什么鸭子?”他大概误解了利奥的意思。

  “像厕所清洁剂那样。”

  洁厕剂的开口就像只鸭子的嘴,可整个形状又更像一支射击手枪。

  他很怕自己变成能杀死一切的人渣。

  “你可不是什么鸭子。”亚利克斯说,“你就是你。”

  可以想见这句话多么让人震惊。

  于是在之后的数年,他一直不断地想起这句话,“你就是你,你永远是你”。他对着心里的种子喊,这句话长成了一棵树。

  这就是亚利克斯希望的么?他让他不那么忠于“父亲”,让他保留了一份“自我”。亚利克斯知道,迟早有一天这份“自我”会醒过来,会帮助他完成最后的工作。

  “我甚至还为你安排了一个女人。”亚利克斯望着那道鲜红的指痕说,“一个可怜的女人,演过流行小电影,她演那种年轻而受过伤害的人最绝妙,可我没想到她还来不及登场,你就自己找到了一个。”

  亚利克斯的目光转向靠在墙上喘息的尼克,忽然问:“你不喜欢女人么?”

  利奥说:“我不喜欢被欺骗。”

  “好吧,那就选择。”亚利克斯点头,利奥紧盯着他,霍里斯从他身后走过来,拉下手枪的保险拴对准了尼克的头部。

  “不,别对准头。”亚利克斯说,“往下一点,对准心脏。”

  霍里斯照办,枪口下移,对准了尼克穿着防弹背心的胸口。

  “不管你作出什么决定,我都会让你的爱人保留一张完整的脸,我会允许你吻他,这是谢礼的赠品。”

  利奥没法选择,尼克的命运已经被决定了,即使霍里斯对准的是他有所保护的心脏。

  “听说他是救生员?”亚利克斯说,“也许你可以赌一下,霍里斯只开一枪,说不定不会要了他的命。”

  但是他当不了救生员了。

  子弹没法打穿防弹衣,只会打断他的第五或第六根肋骨。

  利奥知道这些碎骨最容易造成什么样的后果,锐利的骨头变成二次弹片,穿过他的肺叶,切断脉间神经、静脉甚至动脉血管。他会死得比头部中枪更痛苦,即使不死,他也不能再回海里了。利奥不敢想象他残缺不全的样子,不敢把他从阳光海岸的背景上撕下来。

  他慢慢放下手,不再用枪对着亚利克斯。

  他认输了,他弯下腰,仿佛试图求饶。

  “不。”尼克说,“别这样。”

  他哭起来,脑子开了小差,有一瞬间精神进入了恍惚状态。等回过神来,他发现他已经抬手把枪管对准自己的太阳穴了。

  在这之前,尼克从来都没有如此蓄意地接近自杀。谁都有过低落的时刻,谁都可能会想到不如死了好,可大多时候都只有冲动没有付诸实施的手段。他从未如此清晰地接近过死亡,死神贴着他的鼻尖,骷髅般空洞的眼睛一直看到他的灵魂。

  如果还有需要做出决定的最后一刻,那就是这一刻了。

  “砰”,枪声比他料想的要安静得多,也温和得多。

  他忽然感到一种难以形容的撞击,有人把他推倒了。手脚上的伤口一起传来剧痛,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尼克能够看清楚的时候,他看到了无法解释的场面,利奥一只手抓着他,把他拖到窗口。亚利克斯倒在对面的书堆里,霍里斯挡在他身前,胸口被血浸湿。一切全乱套了。

  利奥抓紧他,从窗口跳下去。

  刚开始是抓紧,然后变成用双手抱着他。他们正遭到树枝的行刑,横七竖八的枝丫变成了防不胜防的凶器。利奥用手臂护住自己和尼克的头部,从手臂间的缝隙,尼克似乎看到有什么东西抛向了半空。血像羽毛般向后甩去,有利奥的也有他自己的。

  当他们快要着地时,下面亮起了一片闪光。利奥带着尼克在灌木丛中滚了几圈,他抬起手对准尼克的脸颊就是一拳,然后又把他拖起来,在闪光弹尚未失去作用时逃离了那里。

  尼克的脚不能走,他知道利奥为什么生气。

  他想道歉,可又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他应该说话么?还是保持沉默最好。

  他已成了他的累赘,不能再让他更生气、更受伤、更担心、更爱、更恨。他只能假装一点也不疼,尽量减轻他的负担。

  亚利克斯没有追来,追来的是一群狗。

  一群白色的牛头梗犬,就像一群白色的幽灵在黑暗的灌木中穿梭。

  那种伴随着喘息的脚步声令人觳觫不已。

  利奥亲眼见到了亚利克斯的壮大,他获得了一切,暗中孕育了如此多的“憎恨”。

  尼克感到自己摔倒在地上,他听到利奥在摆弄什么。

  一枚微型手雷扔向飞奔而来的狗群,利奥抬起手瞄准即将落地的手雷射击,轰然巨响中混合着惨叫和悲鸣。

  他紧闭着嘴,火光映在苍白的脸上。躲过爆炸的狗群继续往前飞奔,子弹射中它们白色的身躯,鲜血飞溅。

  ——狗是人类的好朋友。

  别开玩笑,狗和子弹一样,给它们戴上金色的项圈,就像弹头,真货。

  你要懂得运用。

  “他妈的。”利奥说。

  他开始一遍遍地说这句粗话,直到那些狗不再上来,爆炸的火焰把灌木烧着了。

  利奥卸去空了的弹夹,转身从尼克手中拿走了他的枪。

  他低头看着他,仿佛想再给他一拳。他的眼睛怒火重重地燃烧起来。

  “你干了什么?”

  利奥把他从地上拖起来,一只手绕过他的腰,另一只手握枪。

  “你很久没有这么粗暴地对我了。”

  “我还能怎样?”他大吼,“我给了你枪,可你却想用它来干掉自己。你的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你他妈的到底想干嘛?”

  尼克看着他的侧脸,他就像换了一个人。

  “我真该把你绑在床上,就像以前那样,该死,为什么我要答应让你一起来。”

  恐惧像电波一样在他的声音中炸响。

  “别再那么干了,听到了么?”

  “听到了。”

  尼克乖乖回答,他听得很清楚。

  【43. 亚利克斯】

  为了找个安全的藏身之处,利奥想尽了办法。

  出路被封死,只要靠近围墙就会遇上家族的杀手。

  他尽量将自己藏在黑暗中悄然行动,黑暗给了他久违的安全感,仿佛光线是会让他消弭于无形的致命武器。

  尼克失血有两品脱,他几乎已说不出话来,脸色苍白得让利奥心惊肉跳。

  利奥把他放在墙角的草堆里,拨开草丛,露出一个竖着铁栅的下水道口。

  他用力踢开铁栅,从装备袋中找出绳子绑住尼克的腰,然后又绕过他完好的另一只手。

  “抓紧。”

  尼克照他说的做了,并为自己感到难过。

  “对不起。”他说。

  利奥在黑暗中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然后用沾血的手捧住他的脸。

  尼克感到那黏稠的液体弄湿了他的面颊,利奥的手穿过他的头发,手指依依不舍。

  “不,别道歉。”他说,“道歉只会让你再犯。知道么?当你准备对自己开枪的时候,我的第一个想法是:那儿有个人,我有义务把他杀死。”

  “那儿有个什么人?”

  “不知道。”

  “也包括你自己么?”

  “不知道。”利奥说,他确实不知道,可就连“义务”这种词也出现在他的脑海里了。他将会退化成一个不分敌我的杀人狂。

  “你给了我很多爱。”利奥继续望着他,“如果你不在了,这些爱全都会消失,到那个时候,我就什么都不是了。”

  当他没有那么多爱的时候,他至少还有杀戮和憎恨,那些劣等填充物如今已被去除干净,若失去了爱,他就会变成一个空壳,脆弱、透明、没有生命。

  利奥吻了他一下,将他拥入怀中。

  “你能办到,给露比打电话,求他救你。”

  “为什么要给露比打,你要去干嘛?”

  “以防万一。”

  “会有什么万一?”

  “再见,尼克。”

  利奥把他塞进下水道的入口,尼克感到脚下一空,几乎要摔下去。利奥抓住绳子,慢慢地往下放。

  人太过分了,按照自己的意愿行事,喜欢为他人决定命运。

  尼克想爬上来问清楚,可只有一只手办不到。

  忽然间他心如刀割。

  利奥为什么要说“再见,尼克”?

  下水道的气味让他头晕目眩。

  “利奥·德维特。”他冲上面大叫,“我等着,要是你不把我拉上去,我会一直等下去。”

  他的脚碰到了地面,绳子一下就松了,从上面掉落下来,四周一片漆黑。

  尼克坐在地上,仰望着头顶的黑暗,几只受到惊吓的老鼠从他身边跑过,似乎有水滴的声音。他泪流满面。

  他想跳进那不知在什么地方的地下污水里,他想用盐酸把自己冲个体无完肤。

  如果没有刚才那种下意识的自杀举动,也许利奥不会把他赶走。他们说好要一起行动的,可他把利奥吓坏了,不敢再和他冒险。他后悔莫及。

  尼克伸手摸了摸自己的伤口,肩膀和左腿的还不太严重,主要是右腿,这样一来他行动不便。也许亚利克斯打得就是这个主意,要是利奥执意带着他这个累赘,无论如何也不可能逃出去。

  他用没受伤的手取出手机,白光在伸手不见五指的下水道中惊人的耀眼。

  尼克愣了一下,仿佛不习惯这样的光线,过了一会儿才开始拨号码。

  电话铃响了两次,是露比本人接的。

  “喂,尼克。”他一下就猜对了,“东西我收到了,干得好,你还活着么?”

  尼克过了好久才能说话:“利奥让我打电话给你。”

  “他也活着?”露比的声音听起来很轻松,就像在聊一个有趣的话题。

  “我受了伤,利奥不在我身边。”他的声音却有些发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说出这些话的。

  “噢。”露比说,他故意延宕,“他为什么让你打电话给我?既然你们已经完成了任务,应该赶快离开,有了这些证据,家族迟早会覆灭。”

  尼克试图说话,但他的声音被自己的手掌捂起来,他被自己搞懵了。

  “喂?尼克,你在听么?”

  “是的,我在听。”尼克说,他爬不上去,他想知道利奥在干嘛,后来他听到自己断断续续地在说话。

  “我帮不上忙,我他妈的什么都干不了。”

  尼克双脚分开坐着,肘部撑在膝上,手指插进头发里,直接对着肮脏不堪的地面讲话。

  露比沉默了一会儿,电话里传来轻轻的叹气声。

  “够了吧。”露比说,“我一直奉行想做就做的原则,既然是你自己的决定就算失败了也不要后悔。”

  “我还能做什么?”

  “你现在在哪儿?”

  “下水道,我不知道能通向哪儿,他让我在这里等着,可又说再见。他为什么要说再见?”

  “是啊。为什么?真不像他的风格。”露比说,“他希望你好好想想这句话。”

  尼克想起父母对他说再见时的情景,在暴风雨的海里,妈妈里已经撑不住了,陷入半昏迷。爸爸托着他的背,他记得妈妈无意识地一遍遍吻他的脸和额头,后来就沉下去了。

  “再见,尼克。”

  后面好像还有一句,但是风浪太大了,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什么也没听到。

  从那时起,他对“再见”这个词感到讳莫如深,他猜不透这个词要表达的意思。

  “别担心。”露比又说,“利奥不会出什么大事。”

  按照露比以往的习惯,他大可以到最终才公布答案,可是他忽然心软了。

  “虽然我不知道实际情况如何,但利奥并不是一个人。”

  “还有谁?”

  “尼克,我只有两只手,还能有谁?你应该相信我也相信利奥,你相信他么?”

  “我相信。”

  “那就好。”他挂断了电话。

  尼克听着忙音,过了一会儿才试图让自己站起来。他用未受伤的右手撑起身体,子弹在他体内像悠游的鱼一样摇头晃脑往更深处钻。感到疼痛是件很自然的事,他不知道自己能否在这种疼痛中继续走下去,沿着漆黑一片的下水道缓慢行走,用手机照明。

  他决定为自己找一条出路。

  利奥握着重新填满子弹的手枪,他的腿边还装着另一把。那是尼克的,尚未开过一枪。

  尼克最初很排斥枪械这类武器,他对暴力总有一种本能的反感,但是现在,他已被利奥改造,对此觉得理所当然。

  利奥曾希望他理解他,可现在,他顺着枪筒看去,黑暗中泛着冷光的武器让他意识到自己的愚蠢。

  他重新回到别墅内。荒谬的是,经过刚才的一阵混乱,他反而感到更安全了。

  回想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就在霍利斯要向尼克射击的一瞬间,一枚5.8mm口径的子弹破窗而入,击中了他心脏。

  霍利斯是唯一明确地站在亚利克斯这一边的人,他毫不在意向众人展示自己的不忠诚,他对“父亲”并无敬意。

  利奥知道那个狙击手是谁,而且也因为他的这个举动而了解了更多内幕。

  这件事从头至尾他都在扮演工具,按照亚利克斯最初的设想,他会输得一干二净。如果此时在利奥身边的是那个扮演年轻而又受过伤害的角色的女人,想必最后的结局会令亚利克斯满意。可他毕竟还是错误估计了尼克的存在,他不是女人,所以和亚利克斯的剧本有了严重出入。

  事态发展似乎事与愿违,只是结局尚不明朗。

  大概是因为没人料到利奥会回来,大多数人手都往各个出入口而去,别墅内部反而显得空旷安静。利奥穿过走廊,直接回到亚利克斯的书房。

  亚利克斯也许不在那儿了,但除此之外利奥想不出他还能去哪里找。亚利克斯对他而言至今是一个谜团,他所看到的全部是假象,是亚利克斯要灌输给他的自己的形象。他的微笑和语言都是虚假的,这些幻影让利奥一下子混乱起来。

  他推开了亚利克斯的房门。

  那一瞬间,他看到了一团死光。

  室内没有灯,依然维持着刚才的凌乱。

  亚利克斯背对着门口,坐在那张宽大的皮质椅子里。

  利奥几乎以为他死了,整个房间没有一点暖意和活人的气息。

  他抬起手臂,枪口对准亚利克斯的后脑。

  “哦,是你。”

  亚利克斯说,仿佛他在等待一个老朋友。

  “我知道你会回来,因为你不放心我还活着。”他的声音透露出笑意,“你从以前就这样,小心谨慎,从不放过一丝隐患。”

  “转过身来。”利奥命令他,他本可立于不败之地,却又故意给出这个破绽。利奥难以确定他在打什么主意,不管什么主意,总之不会是什么好事。

  亚利克斯听从了他的命令,慢慢转动椅子,直至他们面对面。

  利奥看到他的眼睛。灰绿色的眼睛,周围的纹路似乎比刚才更深,仿佛岁月忽然在他身上加诸了十年的时光。在他胸前的白色衬衣上沾满了鲜红的血迹,一种夸张的浸透感,就像被红色的颜料泼洒过。

  他看上去更像一个死人。一个捉弄人的死人。

  亚利克斯带着微笑,他浑身是血的模样在利奥眼前不断放大,使他觉得应该制定一项法律来加以禁止,把这种死亡式的微笑赶走才好。

  “你看上去很好。”

  “你却不太好。”利奥说。

  不管他胸前的血是谁的,至少肩膀上的伤口货真价实。利奥虽然也受了点伤,但都很轻微,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我喜欢你穿这类衣服。”亚利克斯看着他,眼中不再是刚才面对尼克时的冷漠。

  他说:“防弹衣、军用短靴、黑色芳纶织物、伯莱塔92型枪。”

  这些装备有何关系呢?他穿上这身衣服,仿佛就更接近了亚利克斯的标准。

  “你全副武装时,是否感到一种力量,因为杀戮而使自己性感起来。”

  “没有。”利奥一口否认。

  “你在说谎。”亚利克斯说,“如果不是那样,你会一直沉溺于无法自救的深渊,你永远无法保护自己。是我给予你这样的力量。”

  “你错了。”

  “我那里错了?”

  利奥看着他说:“我并不需要这种力量,我没有选择权,这一切只是你强加给我的。”

  他的手指微微曲张了一下,仿佛想使自己摆脱僵硬。

  利奥说:“这一点,你比任何人都清楚,因为你是‘刺客’,你接受这一切比我更早,更痛苦。”

  【44. 消亡】

  “那就告诉我一件事。”

  亚利克斯说:“你是怎么知道的?”

  “因为那一枪。”利奥说,“那一枪本来是应该射向你的。你不但错误估计了尼克,也错估了你雇用的杀手。如果不是为了阻止霍里斯,那一枪应该会准确无误地射入你的心脏。据我所知,这是他第一次狙击失败,足可作为纪念,艾伦不会杀和委托无关的人,所以你就是‘刺客’。”

  “原来如此,我还以为他早就追着那个不存在的‘刺客’去了外地。”

  “你故意想把他调开,因为你知道我和White Falcon的事,如果白猎鹰插手,你的麻烦会更多,可惜事与愿违。”

  “的确可惜。”亚利克斯说。

  他等着,沿着利奥的目光一直看到他的深处。

  这几个月来,眼前的人已完全变了个样,仿佛找到了长久以来一直在寻找的东西。他所经历的一切使他本已归于死寂的心脏又跳动起来。亚利克斯不得不承认,他对于利奥的改造是失败的。他对未来预料不足,没想到在这么短的时间内,那枚深埋在利奥体内的关于自我的种子已生长得如此生机勃勃。

  “真奇怪。”他说,“究竟是谁改变了你?”

  “没有谁。”利奥回答,“这是我自己想要的样子,你也曾经想过,但是你失败了,你变得比以前更糟。”

  亚利克斯并未反驳他,因为他觉得利奥说得没错。

  “人人都应该有一个为自己的失败辩解的对象,你把自己的失败归咎于‘父亲’,经过这么久之后,你毁掉了他的一切,夺走他的全部,但这并不表示你成功了,你将永远是个失败者。”

  亚利克斯看着他,以及那黑洞洞的枪口。他说:“我讨厌对人过于残忍,你是因为那样而被我救的,霍利斯也一样。我遇见他时,他正被人开膛破肚。现在少年期的经历全被他回想起来并学了个十足,他忘记了那些残忍的施与者,以为自己与生俱来就有这种能力。但他唯一没有忘记的是我为他缝伤口,到处都是血。他受益比你多。”

  “但他活得并不比我好多少,至少在家族存活期间是如此,而且他死得也并不值得夸耀。”

  “那你认为什么才是好呢?”

  “我不知道。”利奥说,“我只觉得现在很好,非常好。如果你一定要我解释什么是好,我只能说,就是离开你,离开‘父亲’还有家族。”

  亚利克斯笑起来,灰绿色的眼睛带着微光。

  他离开了椅子。

  利奥漠然地看着他,与他保持安全距离。

  如今他已有足够和亚利克斯匹敌的能力,但他仍然会感到紧张。面对再强的对手也能保持镇定,唯有眼前这个男人会让他胆怯。他曾经像他的家人,像他的父亲或兄弟,甚至于像一个家。若不是有亚利克斯,他何必去忍受那些痛苦,他可以像其他不听话的孩子一样逃走,侥幸的话或许能逃出去,不幸的话死了也不错。亚利克斯一直是他的支柱。

  “现在你已得到了家族,但我不会让你使用它。”

  “别把话说得那么高尚,你是为了自己。”亚利克斯说,“我活着,你就永远不能安心和你的情人共浴爱河,瞧他中枪时那张忍耐痛苦的脸。他要是不当救生员,倒可以去当个小明星。想知道为什么我能捉到他么?我确实没想到雷根·锡德会把东西藏在我的房间里,我漏了这一点,他的确了解我,你也一样,否则就不会让你的朋友在那里等着。你知道家族没有安装监控设备,的确,在‘父亲’执事期间是如此,但你忘了他已不是家族的首领,我为什么不能改变这老旧的习惯?”

  他当然可以,他已能光明正大地在花园里养白色牛头梗犬,那么理所当然可以安装监视器。

  利奥和尼克踏进这座别墅之时,亚利克斯就已把他们的一举一动看得分分明明。

  “可我还是疏忽了一点。”亚利克斯不无遗憾地说。

  他故意对利奥去见“父亲”不加阻拦,因为他知道雷根·锡德一定会把秘密说出来。

  既然他弄断了“父亲”的腿也无法问出来,能由别人代劳当然最好。他监视了所有通道,亲眼看着他们一步步闯进来,就像一场拍摄绝佳的电影,真实、刺激、出乎意料。

  亚利克斯唯一的失误是没有在自己的房间里安装监控器。他需要保留自己的隐私,这是底线。作为补救,他安排了众多手下把守逃生的出路,包括窗户下的庭院。可他忘了桌上的传真机。

  “你的朋友很聪明,通常人们处于这种状态总会惊慌失措乱了方寸,可他还能记得自己的任务。就这一点,我不能再说他是个外行。”

  “我也认为他做得好,虽然他总觉得自己没帮上什么忙。”利奥说,“他帮了大忙,要不是这样,我们几乎就是惨败。”

  “那么现在。”亚利克斯问,“你还想做什么?”

  利奥看着他,仿佛又回到了过去,亚利克斯把他放在肩膀上说“好孩子,你该洗澡了”。

  他的确把他洗干净,但是干净过头了。

  “再见,亚利克斯。”

  他说,然后扣动了扳机。

  “砰”的一声巨响,由手指的震动传来了麻木感。

  亚利克斯侧身躲过了子弹。利奥不知道他是如何做到的,他拼命至今从未用过这样的方法。通常为了活命,他总是先咬牙挨一枪。他的拼命和疯狂总是让人因为震惊和害怕而忘了行动,如今却有人做了比他更为惊人的事。

  亚利克斯躲过了子弹,从利奥说“再见”之时起他就已有了准备。利奥被他猛地一撞,整个人往后摔去。

  他忘了亚利克斯的真正身份,他是“刺客”,对于杀人他比谁都在行。尽管利奥知道亚利克是“刺客”时感到惊讶并加以警惕,但是他对于“刺客”缺乏认知。亚利克斯从来不亲自动手杀人,他总是西装革履,头发纹丝不乱。他长久以来带给利奥的印象只有不动声色的睿智。

  利奥用手撑住身体不让自己摔倒,但是腹部立刻重重挨了一下。亚利克斯膝盖的力道也让他吃惊,利奥蜷起身体以减轻伤害。亚利克斯的手掌迎面而来击中了他的额头,并且借着向下的力量把他的头紧紧按在地面上。利奥听到耳边传来左轮枪转轮的声音。亚利克斯的手掌压着他的双眼和鼻梁,冰冷的枪管对准了他的太阳穴。

  这是利奥第一次明白他们之间的悬殊,在此之前,亚利克斯从未展现过自己的身手。

  “这是我们的‘父亲’给我的枪。”

  那把收藏在保险柜中的沙特左轮,漆黑的枪身散发着冷光。黑色也是“父亲”的喜好,他总是把自己的喜好强加给别人。

  这是亚利克斯第一次杀人时用过的枪,他曾把它遗落在杀人现场。雷根·锡德把它捡回来,亲手擦去上面的血污和泥泞。这把型号老旧的左轮手枪第二次交给他是在监狱里。那可不是一个可以轻松进行交易的场合,“父亲”买通了一个狱警,交给他一个袋子。

  他在厕所里把袋子拉开,把它小心翼翼地搁在膝盖上,不让它碰到沾满尿迹的地板。

  亚利克斯忽然陷入了回忆,他想起那时虔诚地取出枪来,黑色的枪身,散发着冷硬光芒的转轮。他用双手捧着,小巧、沉重、美丽、致命。他好像获得了新生。

  “但是这不能改变我的看法。”亚利克斯对着身下的利奥说,“你也曾经亲手杀过人,应该知道救你的人并不一定就是正确的。”

  “我当然知道。”利奥看不见他的样子,“否则我就不会来找你。”

  他感觉到亚利克斯的枪口,闻到枪械防锈油的味道。这种嗅觉和触觉的综合效应真让人受不了,要是换了别人,一定早就失去理智。

  亚利克斯忽然松开了按住利奥头部的手,一瞬间,利奥只觉得眼前一片模糊。亚利克斯直视着他黑色的眼睛,枪口纹丝不动,一副无坚不摧的样子。

  在亚利克斯的眼中,那双敌视的警惕的眼睛正是他所喜爱的地方。或者换一种说法,复仇本身就是一件性感的事。

  利奥用力呼吸,现在他已无反击之力。

  亚利克斯笑起来,利奥的手枪已摔向一边。他用左手拨开利奥的黑发,就像在确认他的安危。

  ——感觉怎么样?

  你还好么?

  他受的苦比他更多,为了预防屠杀带来的不良反应,他为自己注射麻药。

  他曾经站在尸堆中翻检幸存者,然后再逐个加以杀害。

  亚利克斯看着利奥,仿佛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但是这个影子不够悲惨,不足以引起他的共鸣。

  “我还要毁掉你的什么才能让你显得更痛苦些?是那个救生员么?”

  他用枪口碰了碰利奥的嘴唇,并用手擦掉他脸上的污物。

  他忘了自己的手上沾着血,所以在利奥苍白的脸上留下了一条红痕,就像留在那个白瓷古董花瓶上的一样。

  “你爱他么?”

  利奥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亚利克斯露出了微笑。

  “那么我们换个说法,你操过他么?”

  他的手顺着利奥的身体摸到了他的腿根。利奥浑身一颤,他从未想过这件事。少年时亚利克斯也曾检查过他全身,看看他有什么疾病或是无法成为顶级杀手的缺陷。他曾和很多孩子一起赤身露体地接受体检,他未曾想过有一天亚利克斯用手触碰他的身体,也会让他感到难堪和羞辱。

  不只是这种色情的抚摸,包括亚利克斯直视他的目光,也同样让他感到惊讶。

  “你操过他么?”

  亚利克斯追问,他极度想知道这件事。

  利奥忽然明白了他的用意。

  “你是故意的。”他说,“你并不想得到家族,你只想毁掉它。”

  他从亚利克斯的眼中看到了消亡的痕迹。

  即使亚利克斯不做这些事,家族迟早将由他来控制。

  他不但是雷根·锡德最得力的和信任的手下,同时也是他唯一的养子。

  “我等不到那天。”亚利克斯说,“等到他死了之后才慢慢让家族毁损。”

  他不断地看着利奥的双眼:“我要在他还能看到的时候毁掉这一切,在他眼前,把所有东西付之一炬。”

  也包括他自己。

  利奥吸着气,亚利克斯吻了他的额头。

  只是额头。

  “叛逆小狗,我不会放过你,但我保证不会很疼的。”

  他的手指扣下了扳机,利奥在他身下弹跳了一下,全身绷紧,鲜血开始从他嘴里涌出来。

  【45. 重生之地】

  “不会很疼的,我保证。”

  “可是已经很疼了。”

  尼克紧紧捏住自己的腿,艾伦正熟练地替他把子弹挖出来。

  他随身带着这类工具,安全卫生。

  “你看,自从我受过一次伤之后,就再也不需要医生了。我学会了怎么用最快速的方法解决问题。”

  “可你干得不见得有多好。”

  “那是因为我缺乏临床经验,谢谢配合。好了,没问题,你不会残废的。”

  “我想也是。”

  “他显然不想要你的命,而且也替你保住了工作。”

  “这么说,我还得要感谢他。”

  尼克泄气地说。本来他以为在地下已经走了挺长一段路,可是直到头顶的有光亮起来才发现,他只不过从花园里走到了围墙外。距离真不能算长,平时只需要不到一分钟的时间,可他足足走了二十分钟。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他受的是那种无聊的好莱坞式的枪伤,一种擦边球式的肉伤,子弹穿过手臂和腿部时精确地避开了肱骨。这种伤正是观众们最喜欢的,可以令英雄浑身浴血继续战斗,令他们承受痛苦但绝不低头。

  也许他的确得感谢那个开枪的人,至少对他的枪法予以肯定。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尼克问。

  “露比给我打电话了。”艾伦卷起手中的纱布说,“这件事必须加钱,我的任务并不是救人。”

  “可你也没有完成任务。”尼克说,“利奥去找那个家伙了,他没死。”

  “我知道,所以我还得去一次。”艾伦说,“这也是钱,一次又一次,不过我总是很难和露比算清帐务。一般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他站起来,检查了一下自己的手枪,然后看了尼克一眼。

  “你的枪呢?”

  “被利奥拿走了。”

  “哦。你没事吧。”艾伦忽然问。

  “没有。为什么这么问?”

  “你看起来很没精神。”

  “也许是失血的关系。”尼克用手捂着额头,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感到悲伤,难以抑制的悲伤。他不知道还要忍受多少次这样的悲伤,每次想起利奥说“再见”,他就会感到悲伤如潮水般将他淹没。

  艾伦让他藏身在树丛里。

  “我进去找他,在我们出来之前别乱动。”

  “好的。”他习惯了,他在这个领域毫无作用,身边的人总是不断对他说“别动,别这么干”。现在他终于不再尝试了。

  艾伦和利奥的作风完全不同,他是即兴式的。尼克看着他越过围墙消失在花园里,没有枪声也没有出人意料的动静,艾伦没有心理负担,只是把这当成一个任务一项工作。

  尼克放松了身体,但是无法放松精神,现在他只剩下祈祷这件事可做了。

  “亚利克斯·麦斯就是‘刺客’。”

  露比给了艾伦一份新资料。就在他即将出门的时候。

  “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这么赶,我才刚准备好一切。”

  “这是对你的考验。”

  艾伦对目标人物“刺客”有着极大兴趣,可是从委托来看,这位“刺客”先生又实在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地方。艾伦不知道什么地方出了错,直到最后一刻,露比才说了真话。

  “正如我们所知道的那样,亚利克斯·麦斯曾因为武装抢劫被判了三年牢狱,在那期间他的境遇十分糟糕。”露比说,“监狱总是很糟糕,特别是对孤僻的人来说,哦,我应该说,特别是对不‘合群’的人。”

  “他怎么了?”

  “他遭到了虐待。精神和肉体双重的虐待,这还是在头一年的前三个月,要是他坐足三年,一定连骨头都不会剩下了。”

  露比说:“他在监狱里杀人,于是又加刑,他是个可怕的杀人犯。”

  “我还以为他是个——”

  “什么?”

  艾伦说:“我还以为他只不过是个诱拐贩,一个人口贩子,或是专负责想坏主意的人。”

  “你真可爱,艾伦。他不但是个杀人犯,而且还是那些杀手的老师。利奥就是他的得意门徒,他们对他的态度敬畏有加,同时又感激他。和雷根·锡德不同,他扮演‘慈父’的角色,倾听他们的心声,悄悄地安慰他们。这是他聪明的地方,他获得了一大批忠诚的死士。真正的‘父亲’被蒙在鼓里,他的部下们表面忠于他,心底却恨他入骨。雷根·锡德太信任亚利克斯,他对别人都有所防范,唯独对这个养子信任有加。”

  亚利克斯是“刺客”,他有甄选杀手的权利,他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把那些不听话的人除掉,留下听话的,不断壮大自己的队伍。

  艾伦小心地穿过庭院,院子里的灌木在燃烧,地上凌乱地布满了死狗的尸体。

  院子里一个人也没有,虽然偶尔会遇上受了伤半躺在角落里的保镖和守卫,但没有人足以威胁到他的行动。

  他不禁感到奇怪,放慢了脚步。

  不只是庭院,连别墅内部也空空如也,仿佛经历了一张大灾难,所有人都撤离了似的。

  艾伦来到刚才亚利克斯所在的房间。那里一片狼藉,满地书籍和血迹。他跨过书堆小心防备着室内,慢慢走近了那张巨大的书桌,一股浓重的血腥味传了过来。

  艾伦收回枪,他看见利奥躺在那里,浑身是血,红色的血液从他嘴里冒出来,身边的地上血量更多。

  他吃了一惊,但很快又重新举枪转身向着后面。亚利克斯的枪口对准他,他的枪口也同样对准了亚利克斯。

  “他怎么了?”艾伦问。

  “这是我们之间的事,和你无关。”亚利克斯浑身浴血,他原本英俊体面,现在却像个血人。

  “好吧。”艾伦说,“那么说说和我有关的内容,‘刺客’先生。”

  他轻松地微笑:“我们该谈谈,如果我杀了你,那么委托的余款由谁来支付?”

  “你真的有把握,能拿到那笔钱么?”

  “为什么没有?”

  “我喜欢自信的人,他就是因为不自信,所以才落得这样的下场。”

  “他是谁?”

  艾伦当然知道他说的是谁,他有点担心利奥的情况。他死了么?还是重伤。不管怎么样,对于亚利克斯最好速战速决。

  “他中了两枪。”亚利克斯说,“不过都不在要害,而且我相信他还有意识,能听得到我们说话。”

  “这是你的专业看法?”艾伦问,“你想说什么?”

  “我想让他看清楚,用心地看,不要想着其他事。”

  亚利克斯望着艾伦,手中仍然握着那把沙特左轮。

  “你要他看清楚什么?”

  “我做的一切。”

  他的目光转而望向地上的利奥,手指扣动了扳机。

  艾伦有一瞬间全身绷紧,他知道这是他最关键的一刻,他和亚利克斯的机会相当,但是这一枪是无法躲过的。

  “看来我又得打破中枪的记录了,希望这不会成为习惯。”

  那一瞬间是极短的,艾伦听到自己手中的枪发出巨响的时候,亚利克斯的左轮枪却只发出“咔”的一声。第一颗子弹穿过亚利克斯的身体,击碎他身后的玻璃,他的手枪没有子弹。

  艾伦知道已经结束了。

  第二颗子弹击中亚利克斯的头部,他的头骨被揭开,血像活的一样向后泼溅。但他仍然没有失去视觉,那一刻,艾伦十分肯定他还能看得清楚。

  亚利克斯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利奥身上,尽管他的眼睛已经移动了位置。

  他的身体一下子软瘫了。

  他用那种不可理喻的,执著的目光一直望着利奥,直至死亡。

  艾伦放下枪,他慢慢走过去,从亚利克斯手中拿走那把沙特左轮。推出转轮,里面还有三发子弹,但是不在击锤的位置。

  艾伦把枪放了回去。

  “你觉得怎么样?”他检查了一下利奥的情况,还好并不是太糟,他断了两根肋骨,另外一枪在左下腹。他已说不出话来。

  艾伦把他抱起来的时候,忽然从楼上传来一下枪声。

  单调的枪声从阁楼上传来,之后就再也没有任何声响。

  艾伦跨过地上的废墟,走到门外。

  “要是你痊愈了,你就会有一个新生。听起来不坏。”

  他感到有些奇怪,回头看了一眼亚利克斯的尸体。

  那具惨不忍睹的死尸失去了一半头骨,但是嘴角却奇异地带着弧度。那是因为肌肉失去控制而产生的痉挛,还是一个别有深意的微笑?艾伦相信后者的可能性更大,因为他也无法解释为什么可以连续发射的左轮手枪会产生空弹。

  “再见。”

  他说。

  【46. 母亲】

  利奥在医院里待了九个多月,这是他有史以来所受的最周到的一次照料。当然,其中不乏露比的功劳。

  这并不是利奥最重的一次受伤,但他似乎失去了自愈能力。大面积外伤,还有脑震荡,他在手术台上死亡大约半分钟。

  他失去了目标。

  尼克用了三个月治好手脚上的枪伤,医生说利奥可能只能活个半年,但尼克拒绝相信。他每天花好几小时对利奥说话,告诉他自己有多重视他,希望他能好好地活下去。

  他实在不知道利奥失去了什么,他没法在一片茫然中重新为他找到活下去的目标。

  “他究竟看到了什么?”

  艾伦无法回答,亚利克斯的死状对利奥来说应该不算什么,他应该目睹过更可怕的死亡。

  “他看到了亚利克斯的死。”艾伦说,他隐瞒了一个细节,因为他一直以为那是自己看错了,他看到亚利克斯的头骨开花时利奥露出了微笑。

  九个月后,利奥可以起床,他开始在理疗师的帮助下慢慢行走。

  他假装出一副正常的样子和尼克愉快地对话,他活过了医生预期的半年,他可以活得更长了。

  尼克无从知晓亚利克斯的死对于利奥的影响,他挖掘出来的过去还不够多。

  家族事件之后,警方清理了整个别墅。他们从阁楼中找到雷根·锡德的尸体,他在那里用枪对准自己的喉咙开枪,斜行的子弹从他的颈部背后蹦出,皮肤向外牵拉,紧紧贴住椅子具有阻力的坚实表面。鲜血溅满了整个墙壁,他的头往后仰去,好像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潮,在那幅巨大的血色背景下,如同一位受刑就死的圣徒。

  “父亲”达到了自己的目标,以他所喜爱的方式结束一生。虽然在亚利克斯面前,他曾一败涂地,但结局却让他非常满意。家族在他死亡之后彻底分崩瓦解,也许这正是他想要的。

  亚利克斯也达到了目的,就某方面来说。

  露比是这么认为的,他将那份有效罪证的复印本寄给了查理·泰勒议员。

  “为什么要寄给查理·泰勒?”艾伦说,“这里面至少有一半是他的犯罪记录。”

  “所以我只是选择性地寄了一部分。”露比说,“在他能力范围内能够处理的那些。要是他足够聪明,他会让那些人渣不能说话。”

  “然后呢?”

  “然后就轮到麦克。”露比说,“我们是杀手,没办法对付政治腐败,但可以对付个人腐败。”

  他总是说,子弹可不是免费的,要合理运用,尽量节俭。

  “这样一来,只要暗杀一个人就足够了。亚利克斯先生可没有给多余的钱。”

  “你可以直接寄给联邦调查局,这样连一颗子弹都免了。”

  “不错,但我不放心,即使他们坐牢,也有机会重见天日。我相信泰勒议员的方法要简单得多,他和家族打交道不是一两天,应该早就学会了该如何除掉知情人来自保。要是他忘了,我还会提醒他。”

  “你真是只狐狸。”

  “谢谢。”

  “麦克去哪儿了?”

  “他说有个老朋友要见。”

  “我认识么?”艾伦问。

  “想必认识。”露比说,“但你最好不要去打扰他们,这是一个聪明的伴侣应该做到的事,别去干涉他的私事,除非你不自信。”

  “当然,我干嘛要不自信。”

  他对自己充满信心。

  奥斯卡·塞缪尔警官忘了这是第几次来休维特海岸,但今天他不是来工作的。

  他从驾驶座出来,打开后面的车门,从里面抱出他最近疯狂宠爱的小家伙。

  一个可爱的,金发小婴儿。

  “嗨,小姑娘,看到海了么?”

  他把小女儿举起来架在肩膀上,沿着海岸慢慢散步。

  “我就知道你会喜欢,我早该带你来的。”

  他总算有了一个长假,家族覆灭后,上头撤销了对家族成员“叛逆”的通缉令,并确认其死亡。奥斯卡并不满意这个结果,他认为那个自称“利奥·德维特”的男人仍然活着。在这个案件中一定有什么人动了手脚,杜撰出他已死亡的结论。

  这样的结果令他沮丧,但他并不想放弃调查,即使答应了艾许莉度假的要求,可地点却故意选择了休维特海岸。

  也许在这里他能找到点什么。

  晚餐过后,他和妻子一起去海岸看烟火。奥斯卡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度假了,他拒绝搭档一个人承担双份工作的时候就已经忘了假期这回事。

  “亲爱的,抱着莉莉,我去买冰激淋。”艾许莉把孩子交给他,并在他的脸上吻了一下,“你该刮胡子了。”

  “它扎到你了?”

  “它刺中了我的心。”

  奥斯卡看着远处的烟火,周围不断有人走动,忽然有个影子盖在了他的身上。

  他从沙滩椅上抬起头,看到一位快餐店的外卖派送员。

  “先生,您的晚餐。”

  奥斯卡说:“我没有叫过,你准是弄错了。”

  “奥斯卡·塞缪尔先生?”派送员看了看送货单。

  “是的。”

  “没错,也许是您的朋友叫的,钱已经付过了,请在这里签字。”

  奥斯卡签了字把温热的纸袋接过来。他想可能是艾许莉叫的,她生了孩子之后总是吃不饱。打开袋子,里面装着刚出炉的奶酪迷你百吉饼。

  奥斯卡取出一个,还不能确定是否可以食用。

  “噢,是百吉饼。”艾许莉不会买有奶酪的东西,她得照顾好奥斯卡的胃。

  以前他们在同一个警局时艾许莉就常提醒他注意。

  麦克也会。

  奥斯卡的怀念嘎然而止,他站起来,环顾着四周。

  莉莉用好奇的目光看着她的父亲,艾许莉捧着两个冰激淋回到他身边时,他离沙滩椅已经很远了。

  “奥斯卡,你在干嘛?你把莉莉一个人丢在沙滩上。”

  “是麦克。”

  “什么?”

  “是麦克,麦克在这儿。”

  “在哪儿?”

  奥斯卡一下子把她抱起来,香草和巧克力的冰激淋球掉在艾许莉雪白的胸脯上。

  他大笑,抱着她转圈。

  “我爱你,亲爱的。”

  “我也爱你,但是别忘了洗我的泳衣。”

  “他一定过得挺好。”

  “我想也是。”艾许莉捧住他刚长出胡茬的脸,“我们都爱他,但要是你每天剃须,我会更爱你。”

  他们在沙滩上接了一个长吻,差点把莉莉给忘了。

  关于人处于低落时的状态,你几乎无话可说。

  虽然利奥已从那种身体上的疾病中恢复过来,但他继续游离在一种梦境里。

  有时尼克对他说话,他总会慢一拍才反应过来,有时从睡梦中苏醒,他的全身会不可理喻地泛青,仿佛在熟睡时窒息了。

  利奥的双腿在卧床期间有一些萎缩,但经过这段时间的恢复,已能正常行走。

  尼克有时也会试探着问他关于亚利克斯的事,想知道现在他在思考些什么。

  “亚利克斯对你说了什么吗?”

  “没有。”他不肯说。

  “他肯定说了什么,不然你不会变成这样。”

  “我变成了什么样?”

  “变得我不认识了。”尼克握住他的手,从指尖传来了冰凉的触感,“也许你不想告诉我,但我知道你在难过。亚利克斯死了你很难过,而且他不是被你杀死的。”

  “这是一场闹剧么?他杀了自己。”利奥说,“我一直在想,亚利克斯是否比我活得更好。他有时就像一个幽灵,我害怕他,但又想抓住他。他曾说我像一颗子弹,而不是枪。他说要是你按照规定的轨迹走你准会让人致命。哦,尼克……”

  他把头埋在尼克的手掌里。

  “他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话,要是他不说这些话,我就不会去思考那些事,我不会去想如果不按规定的轨迹走,我会变成什么样?我会更幸福么?我就不会致命了么?他在利用我毁掉他痛恨的家族,但是我却不能恨他,因为他也毁了自己。”

  尼克感到手掌中的温度:“他一直想杀了你,那么你恨他么?”

  “我不知道。你要我说什么?”

  “什么都好,只要你说实话。”尼克说,“你恨你的父亲么,还有你的母亲?还有我。”

  “不。”

  尼克用双手捧着他沮丧的脸,他已不再是那个冷酷无情的杀手,他浑身是伤地从荒野中出来,发现自己孤身一人。

  “我在想,现在是时候重新开始了。”尼克边说边用拇指在他脸上画了一个小圆圈,“跟我来。”

  他们开车去了一个郊外的疗养院。

  仿安妮女王时代风格的建筑,菱形的窗户,院子里有一个莲花池形状的喷泉,中央坐着一位端庄的仙女,一只脚探入水中。大理石的颜色已经有些脏了。

  “这是哪儿?”利奥问,“为什么带我来?”

  “这个地方并不坏。”

  的确算不上坏,除了有些偏僻,院子里的花草修剪得不太好。

  几个老人正在花园里散步。

  尼克带着他走上木板的楼梯,走廊上阳光充足,温暖明亮。

  他们来到其中一个房间,有一位老妇人坐在靠窗的轮椅上。她背对着窗户,利奥看不清她的脸。护士刚离开,房里没有其他人。

  老妇倚在轮椅中,厚厚的眼睑。她穿了好几件衣服,这让她看起来相当臃肿,皮肤褶皱着,手臂浮肿,没什么力气。

  她和利奥记忆中的形象已经不一样了,她不再有高高的、洁白的额头,她不会再用挑剔的目光看着他对他发号施令。她不认识他了。

  “你是谁?”老妇人望着利奥,她并没有疯,也没有患上帕金森氏病,她的脑子很清楚,但她不认识眼前的这个年轻人。她的目光始终带着警惕和怀疑,还有苦苦思索。

  “抱歉。”利奥说。

  他不知道自己这么说的目的是什么,他只是想尽力掩饰自己的惊讶。

  他说:“我走错了房间。”

  【47. 海、杀手、泡沫】

  “你来看望什么人?”老妇问。

  “一位……长辈。”

  “也许在隔壁,你可以问问劳拉,她是这里的护士长,她什么都知道。”

  “我会的。”利奥直视着她,现在不会再有人对他说“该去睡觉了,你洗手的时间太短,别再弄坏东西了,真糟糕,我们爱你。”

  非常爱你。

  在他们维持那段不美满的婚姻期间,他们会轮流这么说。但现在已经不说了。

  利奥望着眼前的老妇人,她那么老了,她不该这么老的。

  她是他的母亲。

  利奥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怎么办?他应该走过去么?他该怎么说?

  “你在这里觉得好么?”

  “什么?”老妇说,“你是指福利?我已经忘记好的标准了。”

  她露出漫不经心的笑容:“我不喜欢这里的食物,全都捣碎了,好像我没有牙齿或是不会用刀。他们肯定不会给我刀,因为我的手还能动。主要就是这个。”

  “有人来看望你么?”

  “没有。”她说,“看望是一种折磨,没人愿意来。要是他们来了,我会把他们赶走。”

  “是什么人呢?”

  “都是些慈善机构的人。”她忽然觉得奇怪,也许她想起了什么。

  “你是来看望我的么?”她问。

  “是的。”利奥说,“就算是,我该走了。祝你健康。”

  他离开了那个房间,他害怕极了。

  他逃回了车里,仿佛外面的一切都消融了,他从内里曝露在死光之下。

  尼克跟在他身后上了车,他们在车里拥抱。

  “尼克,你是怎么找到她的?”

  “是露比帮我查到的,你知道没什么事能难住他。”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希望你能回到现实中来。”尼克看着他的眼睛说,“亚利克斯死了,‘父亲’也死了,那只是个噩梦。我也常会做梦,你的母亲还活着,她才你真实世界的证明。”

  利奥知道尼克并没有骗他,毫无疑问,那的确是他的母亲。回想起她苍老的面容和以前的作对比,他的眼前变得模糊不清。

  “除了你的母亲,还有我,你想和我一起回家么?”尼克问。

  “想极了。”

  “我们这就回去。”尼克说,“Agro一定等急了,要是我们不立刻回去,他会被艾勒折磨死的。”

  “艾勒可不喜欢我。”

  “他不喜欢的东西很多。”尼克说,“何必去管他呢?”

  “他是你最好的朋友。”

  “你是我最爱的人。”

  他在利奥的嘴边吻了一下。

  Agro在黎明前醒了。

  它从床上跳下来,倾听着门外的声音。

  窗外是一片鼠灰色的光。

  尼克翻了个身,今天他还有工作,但是他没有设定好闹钟。

  利奥就躺在他身边,他悄悄起床,为Agro装好狗食,然后淋浴准备早餐。

  当他做完这些事的时候,发现利奥已经醒了,站在楼梯上看着他。

  “睡得好么?”

  “不太好。”利奥回答。

  “怎么了?”

  他走到尼克身旁,黑色的眼睛望着他。

  尼克吻了他的嘴唇。

  “这样感觉好些么?”

  “好一点。”

  尼克用手抓住他的黑发:“这样呢?”

  “很好。”

  利奥含糊地说,等这个吻结束,他对尼克说:“我想起亚利克斯最后说的话了。”

  “他说什么?”

  “他什么也没说。”

  利奥望着他,他的身体已经恢复了柔软,不再冷硬得像坚冰,但是他的目光中却带着刚硬。

  尼克知道那是必备品,他喜欢利奥的刚硬,这是吸引他最多的地方。

  “好吧。”尼克说,“老实说,我很喜欢这个答案,想去见见我的父母么?”

  利奥愣了一下,尼克说:“过来吃早餐,我们到海边去。”

  “对你来说,海是什么?”

  利奥望着一望无际的海岸线,朝阳尚未升起,一切都还是灰色的。

  “海是最好的清洗剂。”尼克回答,沙滩上已经有游客等着看日出,他松开Agro的牵绳,伸手摸它柔软的皮毛。

  “亲爱的,要跑一圈么?”

  Agro伸出舌头舔着尼克的鼻尖,他开怀大笑:“好孩子。”

  利奥仍然在思考他的回答,尼克站起来,拉着他往前走一些。

  海浪漫过他们的脚,又退回去。冰凉的。

  尼克用脚在地上写了一个“PAIN”,海浪涌来,退去时把沙子抚平了。

  “这是我常做的事,每当我想念他们的时候。”尼克转过头来望着利奥,“怎么样?你看见他们了么?”

  利奥望着远处的海平面,他想起了那些消逝的时光碎片。

  “是的。”他说,“我看见了。”

  天海交接之处露出一条金色的细线。

  “他们真漂亮。”

  “还有更好的。”尼克也望着那条渐渐变宽变广的金色说,“我们没有变成泡沫。”

  利奥笑起来,忽然间惊讶地发现自己泪流满面。

  太阳高过了地平线,正持续不停地向上升,透着让人惊叹的金黄色,周围则是粉红和紫色。

  尼克弯下腰摸了摸Agro的头。

  “过来,小家伙。”

  他跑起来,Agro追上他,把他扑倒在沙滩上。

  尼克按住它的脑袋,在它的鼻子上吻了一下。

  人们正在举行晨间仪式,日出带来了前所未有的美景。

  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他们参加了一个海岸婚礼。

  玛丽·苏·斯班塞小姐和她新男朋友的闪电结婚并没有让谁感到吃惊,艾勒说她迟早会干出这种事来。

  “爱情就是这么回事。”艾勒总结。

  从某方面来说,他对利奥仍有戒心,即使人们早就忘了这个曾经被通缉过的人确切的长相,他却总是有种想去告密的欲望。为了避免被认出来,明天尼克就要和他的亲密爱人进行一次漫长的旅行。

  艾勒被Agro说服了。

  现在Agro喜欢待在利奥身边,对他则敬而远之。

  “好了,我相信你的选择。当初你不是不喜欢凯西·温斯顿那小妞么?”艾勒拍了拍Agro的头,它正叼着斯班塞小姐的花球。

  “我会帮你找条可爱的小公狗,就像你的主人那样。”

  斯班塞小姐过来拥抱了尼克:“欢迎回来,小彼得,海岸永远是疗伤胜地。”

  这是她的经典名言。

  “谢谢。”尼克吻了她的脸颊,她在他耳边悄悄说,“噢,尼克,你知道,他看起来真性感。”

  “我也这么觉得。”

  斯班塞小姐笑起来:“祝你幸福。”

  “也祝你幸福。”

  “你知道什么是幸福么?”艾伦摘掉了自己的太阳镜,远远地看着沙滩上的婚礼仪式。

  “你为什么要问这么深奥的问题?”麦克反问。

  “因为我忽然想到了。”

  “说说看。”

  “我们应该养一条狗。”

  “一条狗?”

  “没错。”

  “你给它洗澡。”麦克说,“还有喂它吃的,还有清理排泄物。”

  “噢,我有经验,我养过邻居的狗。”

  “你只是照看了它几小时,那不算养。你为什么会想要养一条狗?”

  “并不是非要狗不可。”艾伦说,“孩子也行,总之养点什么。”

  “别开玩笑了。”麦克揉了一下他的头发,“想想雷根·锡德的下场,还有亚利克斯的下场。”

  他们互相对视了一眼,艾伦点了点头:“我看还是狗比较好。”

  麦克笑起来。

  海风穿过车窗,带来了大海特有的气息。

  —— FIN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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