谐谑的康塔塔(上)by dnax

一个因为无聊空虚寂寞而装病弱受来玩弄他人但是心底其实也不坏的伯爵在某天捡到一位逃犯,然后对逃犯君调教(纯洁的……)和保护最终也被卷入其中……
还是dnax出品的好文,不剧透,推荐。
伯爵受的说。
  I.刚开始的事情
  我们可以暂时不去涉及这个故事的时代问题,因为那显然不是重点。
  简单的事情往往充满乐趣,事实如此,比如万事都有一个开头。
  这个故事的开头是一封邀请信。
  确切的说,是一个舞会。
  在当时,一个能够邀请到许多名人的私人舞会是很时髦并且压倒一切娱乐的。
  “我打算在周末举办一次舞会。”
  美丽的法兰西斯?帕特里克斯公爵小姐提着蕾丝小花边裙的裙裾从花园外走回来,她在梳妆镜前转了个圈,然后反复审视着自己的腰身。
  “虽然这和我无关,但还是稍微提醒您一下,您上个星期才刚办过一次舞会,这样一个月的次数不会太多了吗?”
  女仆姬玛为她解开束腰,而这位年轻的姑娘依然把她的小腰身挺得笔直,用力吸着腹部直到喘不过气来。
  “可是姬玛,上个星期伯爵先生没来。”
  “是的,听说他偏头痛了。”
  “您不觉得这很遗憾吗?”
  法兰西斯松了气,她懊恼地看着自己的腰部。
  “上帝,为什么它还是那么粗,我以为已经瘦掉一点了呢。”
  “在我看来它细得快不见了。”
  “您真会说话,可安斯艾尔伯爵一定不这么认为,他会觉得我像条塞满了肉的香肠。”
  姬玛用手擦着汗,脸上的表情极其痛苦,她皱着眉说:“这一点也不好笑。”
  “伯爵就爱这么称呼那些装腔作势用拐杖走路的绅士和臃肿的妇人,我该怎么办姬玛,您有办法让我在一天之内腰围再小上一圈么?”
  “我想您没必要那么做,舞会上绝不会再有哪个人比您的腰还纤细。”
  “但体重是大问题。”法兰西斯无奈地说:“如果我能多减掉一磅,那么伯爵在舞会上摔倒的可能性就降低了一分。”
  姬玛太太把换下来的衣裙抱走,她回头说:“是的,那位先生已经柔弱得连走路都成问题了,他还能嘲笑别人使用拐杖,这简直就是个奇迹。我怀疑他是否能在舞会上举得动您的手掌,更别提牵着它陪您转圈了。”
  “可是我打赌,所有女人都愿意把肩膀借给他依靠。如果他能够当场晕倒,那个当肉垫的女人一定是最幸运以及幸福的…这么一说,也许我不该让自己太瘦。”
  “好了,别再愁眉苦脸的了。如果您决定要举行舞会,那么这个周末就做个快乐的小妇人,和朋友们叙旧聊天,别去管什么体重的事。像您这样的身材在我的少女时代那简直是一种奢望。”
  “您真是太会安慰人了。”
  法兰西斯略微高兴了一点,她亲吻姬玛太太的脸颊一次,然后穿着换好的裙子离开了。
  舞会定在周末傍晚六时,邀请信由专人提前一整天送到了受邀者的手中。
  红色镶金边的信封像一团热情的火焰,封口处按着帕特里克斯公爵府的火漆纹章。
  一个典型的私人聚会。
  作为最重要的受邀者,安斯艾尔伯爵在第一时间收到了邀请信。
  现在我们的伯爵先生正用他十分自豪的修长手指——当然只用了其中的两根捏着这个信封,好像怕它烧到手指似的交给了管家安得烈。
  “又是舞会。”
  “没错大人,一个迷人的舞会。”
  “对我来说舞会等于酷刑。”
  “但是您必得参加,这是规矩。”
  “这该死的规矩是什么时候开始订下的?”
  安斯艾尔用另一只手撑着头,年轻的管家相信如果没有人去打扰的话,他一定可以一直保持这个动作直到周围长出蘑菇来。
  安斯艾尔?克莱斯特伯爵从出生到现在度过了二十五年“有惊无险”的好时光。
  他无疑是个美男子,第一眼看到他的人都这么认为,但是往往下一句就会变成:“伯爵先生的脸色总是不太好,也许他活不了多久。”
  如果他能够顺利平安地活到三十岁,那么这完全应该归功于上帝。当然,也有可能上帝下一秒钟就放弃了这个可怜人让他手捧心脏摔倒在床上,等着成群结队的贵族小姐来往他的尸体上撒花瓣。
  值得一提的是,以上这些都只不过是发生在窗帘外面的事。人们常说内外有别,所以在窗帘内,外界传闻弱不经风的伯爵也许还有些小小的强壮,至少他可以完全不靠拐杖走路,偶尔也会使用花式剑和细剑。
  我们可以暗地里给他取一个响亮的名字,叫做“某某剑客”之类的。
  即使它听起来的确有那么一点俗套,但是因为伯爵最多也只在“窗帘内”摆弄一下他的小刀剑,所以完全不用在意这点小事。
  “安得烈,难道就不能找个人代替我去么?”
  “这不可能。”管家无奈地摇了摇头:“您应该知道法兰西斯小姐的舞会通常是专门为您举办的,如果您不去,她一定会很失望。我已经能够想象到那位美丽的小姐正在用力吸气以便使她的腰身看起来又小了一寸。”
  安斯艾尔愁眉苦脸地在床上发出一下呻吟。
  “或者您就告诉她我病了。”
  “这个借口上星期已经用过一次,您要是继续装病的话,法兰西斯小姐会亲自前来探望您,带着一个星期都驱散不掉气味的红玫瑰。顺便其他女士们也会闻讯赶来,您的床头将会有无数美丽的裙摆不停晃动,眼花缭乱,那真是令人向往的景色。”
  安得烈有条不紊地说完,而且很自然地看到他的主人一副“世上我最悲惨”的样子掀开被子,从床上爬起来。
  “最近您装得太过头,是该起来活动一下。”
  安斯艾尔弯了弯嘴角说:“但我觉得还不够,如果能够装成一个死人就最好了,可惜我最多只能憋气一分钟。”
  “这对一个‘孱弱的病人’来说,就等于濒死状态。”
  安得烈召来女仆开始帮着他的主人穿衣服。
  “如果我真的死了,别人会有些什么反应?”
  “他们准会很镇定,因为那是理所当然的,大人。姑娘们会抹上两滴眼泪,而且如果您预定了却没有死,大家会很失望。一位好的绅士要言而有信,您决定要死,最好就死个彻底。”
  “安得烈,您真是太无情了。”
  伯爵穿好外套说:“今天的天气真不错,也许我应该出去走走。”
  “走?”安得烈特地做了个难以置信的表情来配合他:“您会吓坏那些真正在路上行走的人,要知道地上的一颗小石子、马车的一个颠簸对您来说都可能会致命。”
  安斯艾尔在窗前伸了个懒腰,他的背影挺拔,看不出任何孱弱病态的征兆。
  一个恶劣的,就算把自己赔进去也要把别人耍得团团转的男人。
  安得烈在心里叹气,他的主人把耍人当作一生最高的追求,即使在国王和王后陛下面前也是如此。人人都知道他是个多么高尚、体面、懂得礼仪、温柔但又命运多桀的贵族,即使季节没有变化也会哼哼着病倒,随时随地都有可能去和上帝会面的“可怜人”。
  一位真正的贵族。
  虽然独自在家的时候生龙活虎,但只要面前有一个人,他立刻就会紧皱着眉,用一只手按着胸口说出“上帝,今天我觉得好多了,也许能陪您多聊两句”之类的话。
  再没有什么比一个柔弱的美男子更令人倾倒的了,这种病态的美让那些贵族小姐心醉不已。军队的猛男们曾有一段时间可以轻易虏获美女们的芳心,但现在他们已经完全过时了。
  一个人如果能够引导时尚,那么他的一言一行就会成为关注的焦点,无论做什么大家都觉得“这简直太美妙了”。
  所以当安斯艾尔伯爵坐着他的四轮马车出去晃荡,不,我们应该说成是“为了能让病情好转,特地出来散心”。这个时候,就算是路边卖花的女孩也会在胸前划着十字说“愿上帝保佑您早日恢复健康”。
  这位比任何人都健康的先生目前正把自己埋在马车的座垫里,把窗帘打开一条小小的缝隙以供观看沿途的景致。
  街上正热闹非凡,车夫小心地把马车赶得稳稳当当,绝不会比走路快多少,两匹可怜的骏马因为无法忍受这种慢动作,不断地互相耳鬓厮磨。
  安斯艾尔一边摆弄着从袖口中露出来的丝绸花边一边听着窗外人声鼎沸。
  一次好的出游决定一生的命运。
  这虽然是个歪理,但伯爵先生的字典里没有歪理这两个字。一切歪理都可以用他自主性的、自造性的语言作出合理解释,进而转化成真理,所以这个世界是由“安斯艾尔理论”构成的。就算别人不以为然,但是发明这套理论的人却煞有介事,并且兴致勃勃地用自己的名字为其命名,毫无疑问,一切全都得按照他的规矩来。
  在我们叙述伯爵先生那一门神秘科学理论的期间,车窗外忽然起了一阵骚动,又好像传来什么东西被撞翻的声音。
  妇女们发出惊恐的尖叫,声音就像有一打老鼠从街上扬长而过,可能它们的尾巴还扫到了小姐们的脚背。
  安斯艾尔用手指轻轻撩拨着窗帘,他看到一个鸡飞蛋打的场面。
  水果全都被踩烂了。
  一只鸡在天上飞。
  穿着粉红长裙的葛瑞丝男爵夫人,她引以为傲的羽毛帽子上压着一个打碎的鸡蛋。
  这真是有史以来最混乱的场面。
  安斯艾尔看着窗外,他看到从乱七八糟的人群中挤出一个人。
  一个衣衫褴褛,穿着肮脏的麻布衬衣,满脸都是灰尘泥泞的男人。
  他的手上拿着刀,看起来就像个逃犯。
  正当伯爵这么想的时候,那个男人却直截了当地冲着他的马车过来,而且毫不犹豫地拉开了车门。
  这个无论从哪个角度看去都属于极端危险分子的男人像一只灵巧的松鼠一样蹿上来,不客气地坐到“受惊的”安斯艾尔伯爵身边。
  他脏兮兮的裤子在白色的坐垫上留下一块完整的黑印,但这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比裤子更脏的手用力勒住了伯爵“柔嫩的”脖子,发亮的小刀就架在他“尊贵的”喉咙上。
  “好了先生,我无意伤害您,现在请让车夫把车赶到安全的地方去。”
  安斯艾尔用“惊悚的、无助的”,甚至是“哀怨的”目光望着这个劫持者。
  “请告诉我您想去哪里?”
  “随便,总之现在马上走。”
  “好的,马上。但您得松开手,让我能对车夫说话。”
  “您就这么说,敢多说一句就杀了你。”
  “请不要说这么可怕的话。”安斯艾尔清了清嗓子,像是要开始表演歌剧似的准备呼唤他那正在努力安抚马匹的车夫,如果骚乱的人群把马逗引得直立起来就糟糕了。
  可就在这时,外面忽然有人敲车门。
  劫持者的手指一紧,伯爵立刻露出“痛苦”的表情,好像随时都要晕倒似的。
  他用手指撩开窗帘,只露出一只眼睛。
  外面是一位体面的军官,当然,他正在拍掉身上的菜叶和鸡毛。除了这点小小的,完全可以忽略的瑕疵之外,这位先生看起来就是一位体面的军官。
  “是您,亲爱的安斯艾尔伯爵。在您难得一见的出行期间发生这样的事,实在是太不幸了,希望这没有影响到您的心情和健康。”
  安斯艾尔把车门打开一点,比刚才多露出半张脸来对这位军官先生说话。他感到腰部被尖锐的东西顶撞着,于是“镇定”地问道:“发生了什么事吗?我听到可怕的声音,是暴动?”
  “不不,和暴动没关系,只是一个逃犯…一个十分危险的逃犯。先生,我来确定一下您的安全,另外想问您有没有看到他往什么方向逃走。”
  “上帝,一个逃犯!”
  安斯艾尔发出了夸张的喊声:“您得向我保证必须立刻抓捕到他,否则我一定会日夜失眠。”
  “那真是太糟了,请相信我一定会尽快把他抓回来,很快,非常快。”
  “感谢圣母。”安斯艾尔在胸前划了个十字,又探出头来对车夫喊道,“伯顿先生,请立刻调转方向,我们得离开这个是非之地,越快越好。”
  伯爵脸色苍白,大呼小叫地指挥着。
  “您今天看起来倒是很有精神。”军官为他关上门,他听到车夫用怀疑的声音问“您刚才说很快?”
  车厢里传来一声喊叫:“是的是的,能多快就多快。我感到很不舒服,也许今天不是个出门的好日子。”
  军官耸了耸肩,脸上露出一个不屑的表情。
  完全正确,这个时候出门是您一生最大的错误。
  马车以一种疯狂的速度往回疾驰而去,愿我们的伯爵先生安好,如果他还能有命回到他的床上的话。
  军官似乎忘记了自己的职责,用无限同情的表情向着马车消失的尽头行了个告别礼。
  II.逃犯
  “您真是太乱来了。”
  安得烈用严厉的语调对着正被歹徒“挟持”的伯爵说教。
  “你在说什么安得烈,难道你没有看到现在的状况有多危急么?”
  安斯艾尔把全部体重都交给了身后的人,就像靠着个舒服的座垫。
  管家先生很无奈地看着马车的内部。
  “我该怎么办呢,先生,是把您弄出来,还是请您自己走出来。”
  安得烈把目光转向那个始终稳定地持着小刀,眼睛里全都是警惕之色的歹徒。
  “我为您开门,现在能慢慢地走出来吗?小心一些,哦,小心,千万不要碰伤伯爵大人。”
  管家细心地看到对方戴着镣铐的手腕上流了点血,很显然他的主人也注意到了。
  “我看到血会晕过去。”
  “上帝作证,您太大言不惭了。”
  劫持者把柔弱但又很沉重的人质从马车中推出来。
  “好极了,现在请告诉我您想要什么?”
  安得烈很尽职地表示任何东西都比不上他伟大的主人重要,只要这位逃犯先生能说出想要的东西,一切全都好商量。
  “把镣铐弄开,给我找一套干净的衣服还有吃的东西。”
  他用迅速有效的方式和管家沟通,然后示威一样地晃了晃手臂说:“在一切准备好之前,伯爵就和我在一起。”
  “您还应该洗个澡。”
  安斯艾尔把头转过去提了个好建议:“您臭得简直像条从猪圈里爬出来的蛆虫,如果您停在垃圾堆上,苍蝇们准会觉得您影响了它们的食欲。”
  “我们可不是在草地上野餐。好了,伯爵先生,带我去您的房间,我就在那里等着。”
  于是安斯艾尔伯爵只得以一种弱质而可怜的姿态带领逃犯参观他的卧室,但是安得烈很明显地从他那蓝色的、无辜的眼睛里看到了一闪一闪的恶魔之光,而且可以肯定那是非常愉快的光芒。
  “愿上帝救救这可怜人。”
  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可安得烈仍然要同情这个逃犯,因为他还不知道自己陷入了多大的困境,也许在绞刑架上被绞死还会舒畅一些。
  管家心想,在伯爵大人华丽的卧室里,究竟会发生什么事呢?
  事实是这样的:逃犯用力把安斯艾尔推进卧室,伯爵则相当尽责地以人质应有的柔弱姿态直接摔倒在了弹性十足的床上。
  他作出一副害怕的样子说:“请不要使用暴力,我可以保证,您在这里是安全的。”
  “是的,我也这么认为。”
  犯人用一只手颠着那把破刀,四面打量这个房间。
  他看起来糟透了,一头乱糟糟的头发不知道多久没有洗,全都粘在一起。长出来的胡须让他看起来像个上了年纪的老人,不过眼睛是年轻的,有时显得忧郁,有时却炯炯有神。
  最重要的是眼珠的颜色是令人欣慰的、伯爵所喜欢的浅蓝色。
  安斯艾尔认真地望着那双眼睛。
  可惜他没能看多久,因为逃犯先生的眼睛很忙碌,对这个房内除了伯爵之外的其他东西都很有兴趣。
  他东张西望,不时用肮脏的手摆弄各种昂贵精美的物品,比如说椅子上厚实漂亮的兽皮,镶着亚历山大宝石和欧泊的小雕像…
  安斯艾尔在心中呐喊。
  ——别用你的脏手去碰它们,这个房间里所有的东西都是我的,是我的最爱。如果你胆敢碰坏它们,我一定要让你加以百倍地偿还。
  他一边眼睁睁地瞪着这个男人对他的珍藏品动手动脚,一边在内心最黑暗的深处和恶魔做交易。
  ——瞧他脏成那个样子,得好好洗洗,就用最大号的马刷。
  伯爵努力而且大胆地设想着要如何来折磨这个胆敢“劫持”他的逃犯,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了敲门声。
  “哦,小姐,您不能进去,伯爵大人正在睡觉。”
  “我进去一小会儿,几分钟,我只想让安斯艾尔伯爵看看我的新裙子,好看吗?管家先生。”
  “是的美极了。”安得烈的声音听起来有条不紊,“但是大人没法看到,他今天有点不舒服,您可以留着这美丽的裙子,等到舞会的时候给他一个惊喜。”
  安斯艾尔在房内点头,默默称赞他能干的管家。
  肮脏的犯人一脸警惕地看着门,手中的刀再一次迅速对准了伯爵的脖子。
  “如果我不吵醒他,只是进去看看他呢,这也不行吗?安得烈先生。”
  ——绝对不行。
  如果这位姑娘推门进来,她一定会吓坏的,这里有个像野人一样的逃犯还拿着刀。
  安得烈的声音依然彬彬有礼,但是却一点都没有退让的意思。
  “我恨您,管家先生。”
  “很荣幸。”
  “那么令人憎恶的管家先生,请您转告安斯艾尔伯爵,就说安娜贝尔?格拉契亚祝他身体健康。”
  “是,我一定如实转达您的美好祝愿。”
  外面响起了离开的脚步声,安斯艾尔松了口气,用眼角看看那个危险的人。
  “现在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您不是要洗澡、换衣服、吃饭么?对了,在那之前得先把手铐打开。”
  “顺序很正确。”
  安斯艾尔露出耐人寻味的笑容,而这笑容让对方恼火并且明显地流露出不安情绪。
  ——作为歹徒,您还是个新手,亲爱的。
  安斯艾尔笑着说:“现在顺序要颠倒一下了。”
  “什么?”
  “我同意您先洗澡、换衣服、吃饭,但是手铐必须要等我高兴的时候才能打开。”
  “先生,您似乎忘记了自己是谁。”
  “我没有,我是个年轻英俊的男人,一个体面的贵族绅士,世袭伯爵安斯艾尔?克莱斯特。我知道这和您的差距很大,不过没必要难过,我性格开朗经常会很高兴,所以您打开手铐的机会很多,瞧,我现在就很高兴。”
  安斯艾尔喋喋不休的说话让逃犯很愤怒,那位先生显然没法好好控制自己的情绪。但当他手里的小刀又一次架在安斯艾尔脖子上,企图把管家叫来问问一切准备得究竟怎么样了的时候,那个一直都表现得很好、很柔弱,甚至让人觉得稍微一用力就会丧命的男人忽然抓住他的手腕,翻身把他整个压倒在了床上。
  安斯艾尔夺去他手中的小刀,并且把他戴着镣铐的手按在头顶。
  “刚才我只是感到很高兴,现在却是非常高兴,请问您的心情呢?”
  “糟透了。”
  逃犯瞪着他,那双浅蓝色的眼睛里不但充满意外,怒火也是毫不逊色,没有一点高兴的样子。
  “是啊,糟透了。”
  安斯艾尔点了点头说:“可您好像很快就认命了,我还以为您会像个勇敢年轻的特洛伊战士那样高叫着‘杀了我’呢。”
  他用另一只手掩住自己的鼻子。
  “臭气和蠢念头一样是会传染的,现在连我都不能幸免,必须要去洗个澡了。”
  伯爵忽然提高声音说:“安得烈,您在外面吗?请进来一下。”
  门立刻就被推开了,管家镇定自若地从外面进来,就好像每天等着他的主人起床一样毫无新意,完全无视眼前发生的一切。
  “看到你真高兴,安得烈。”
  “大人,十分钟前您刚看到过我,这有什么好高兴的?”
  安斯艾尔一边用力按住下面不断挣扎的人,一边对安得烈说:“我每次看到您及时出现在我面前都会觉得高兴,所以现在请帮我把这位先生弄到浴室去好吗?为了增进感情,我决定和他一起洗个澡,在我们除去全身的束缚…”
  安斯艾尔郑重其事地补充了一下:“除了那手铐,在我们除去全身的束缚时,请替我把巴德先生找来。对了,记得让他带上马刷,就是‘海公主’最喜欢的那个大马刷。”
  “好的,一切全都按着您的要求来办,我的主人。”
  安得烈面无表情地走过来,他从左边挟起那个男人的臂膀,安斯艾尔则很卖力地挟住右边,两人一起用力把那可怜人从床上拖起来。
  “安得烈,要不要一起洗个澡呢?”
  “不,谢谢您的好意,但是不用了,我认为洗澡需要一个安静的环境,您的澡堂子里总是鸡飞狗跳乱糟糟的,我可怜的心脏可能会承受不住。”
  “你真是太谦虚了,我一直认为你的心脏还是很结实的,安得烈。”
  “这全都是因为有您的熏陶所致。”
  他们旁若无人地说话,好像根本没有看到在中间不断挣扎的人。
  人们经常会犯这样的错误,就是以为自己已经掌握了一切,可是实际上却正被别人掌握着。可怜的逃犯对将要发生的事感到难以预测,伯爵亲自押着他去洗澡,这件事真是太不可思议了。他难道打算把他洗得干干净净,喂饱了打上蝴蝶结再送回监狱?
  最令人感到难过的是从头到尾被这个可恶的男人给骗了。在他眼中看来,安斯艾尔是个天底下最无耻的骗子。
  如果这个男人在马车里就能表现得像现在这么健康强壮、活力十足,或许自己也就不至于掉以轻心,至少刚才在房里会把上好的床单撕开捆住他的手脚,让他不能动坏脑筋。上帝作证,那时候他还觉得自己动作太粗鲁,担心一不小心就会让这个孱弱的家伙一命呜呼。
  孱弱…
  和天底下所有可怜的人一样,他现在需要一杯浸桂皮的甜酒来平复心情增加信心。
  眼前这家伙有哪一点可以和孱弱这两个字挨上边?
  逃犯先生正因为自己的判断失误而感到万分羞愧。
  III.浴室的事情
  “我想您现在已经完全明白了自己的处境。”
  安斯艾尔手里拿着一把精巧的小刷子,悠闲地望着面前的人。
  “现在有两件事要告诉您,请竖起您的耳朵仔细听好。”
  他用小刷子敲打着自己的手心,慢吞吞地说:“第一,我说过两遍‘请尽量脱掉身上的衣服’,但是您对此置若罔闻,很好。第二,我刚才正在考虑是让可爱的女仆为您服务,还是让这些身强力壮的男仆来,现在因为您对第一件事的态度,让我做出了决定。”
  安斯艾尔用小刷子指挥着逃犯身后那些面部表情严肃的男人,微笑着说:“好了,先生们,现在请为我们的客人除掉身上所有的束缚…除了那手铐,然后把他扔到水池里清洗干净。这是初步的清洁工作,细致活还得要等到巴德先生的马刷来了才行,动手吧。”
  他的话一说完,对面那些男仆立刻行动起来,他们动作利落准确有效。逃犯发出一声惊叫,还没有等他有任何反抗动作就被扑倒在地面上,无数双手扯开他那肮脏凌乱,几乎已经不成样子的囚服,然后又扯掉裤子把他整个抬起来扔到了浴池里。
  “这很有趣。”
  安斯艾尔笑着说:“请洗干净了,记得耳朵后面,小地方总是最脏的。”
  他一边说一边让女仆为他脱去衣服,然后在另一边的水池里欣赏面前的闹剧。
  仆人们十分尽责地把可怜的逃犯按进水中,他不断挣扎,扬起的水花溅得到处都是。
  “…快放开我你这个混蛋…咳咳…”
  安斯艾尔泡在温热的浴池里,他伸开双手做了个无畏的动作:“虽然我很喜欢看您挣扎的样子,但是又不得不好心地提出点建议。如果您能够安静一点,那么那些被您身上的脏东西污染的水就会少一点进入您的肚子。”
  伯爵从女仆的手中接过银杯,慢慢啜着温热的葡萄酒。
  就在男仆们把那人身上的泥垢稍微洗掉了一点之后,最叫人期盼的巴德先生赶来了。
  这个看起来有点肥胖,但是又相当可爱的马夫用一种气喘吁吁的声音说:“伯爵大人,我把马刷带来了。”
  “太好了,我告诉过安得烈让您直接进来,他真能干。巴德先生,让我看看那刷子。”
  当马夫把马刷交给安斯艾尔的时候,对面那个男人很明显的发出了一声大叫,他挣扎得好几个仆人都被他掀翻了。
  “你不能用那东西来刷我,那是给畜牲用的。”
  安斯艾尔做出了很无奈的表情:“您这么说‘海公主’会很伤心,我最喜欢的白马贡献出自己心爱的刷子来让您变回一个干净体面的人,您应该心存感激不是吗?好了,别害羞了,像‘海公主’那样的大号美女都能够充分享受到用刷子清洁身体的乐趣,身为男人你应该表现得勇敢点。”
  伯爵把马刷交还给巴德先生,又指挥着男仆把那个狼狈不堪的人从水中提起来按在水池边的大理石地板上。
  仆人们尽心地分工合作,一个按住他的手另外两个按着他的腿,逃犯先生则卖力挣扎,水池边一片混乱。
  “姑娘们,你们的工作完成了,现在请回避这叫人难堪的场面。”
  两位年轻的女仆从外面关上门,只听到浴室里传来一声惨叫。
  “噢,求您轻一点。”
  “不行,巴德先生很有经验,他会控制力度,只要他觉得有必要用力的话您就该尽力忍耐。”
  “我会杀了你。”
  “这真可怕,没有人会因为别人帮他洗澡而杀人,除非您原来就是个杀人犯?”
  安斯艾尔听着他惨叫又笑着说:“现在为了分散您的注意力,我来问您几个问题吧。”
  “啊!!”
  “您叫什么名字?”
  “畜牲,轻点,我的背一定流血了…”
  安斯艾尔吮着杯中的红酒,从银杯的边缘看着对面说:“那么畜牲先生,您从哪儿来?哪个监狱收容了您这么久?”
  “别用你同类的名字来叫我…啊!!!”
  安斯艾尔放下杯子,用小刷子刷着自己的手指慢吞吞地说:“算了,既然您的注意力如此集中不愿分一点给我,那么看来应该是很享受了。好吧,巴德先生,背后差不多洗干净的话就请把我们的朋友翻过来,不只是脖子、胸口、肚脐——是的,那个小孔很容易囤积污垢,还有别忘了胳肢窝。”
  “是,大人。”
  仆人们把背后被刷得一片通红的逃犯翻过来重新按好,马夫又继续开始挥汗如雨地工作。这位木讷诚实的先生尽心竭力,几乎用出了吃奶的力气,于是挣扎愤怒的惨叫声不间断地响起,后来又掺入了无法忍耐却一点也不愉快的笑声。
  “…快让他们停下。”
  “啊,您怕痒吗?真是太抱歉了,我竟然没想到这点。可是清洁工作是必要的,这点毋庸置疑,所以请克制一下,相信很快就会结束了。”
  安斯艾尔用手撑着头,脸上带着微笑一直看着面前的混乱场面,他因为预计的事情走了样而感到有趣,但是过了一会儿却又愁容满面地皱起了眉。
  巴德先生擦了把额头上的汗,挺直他那略微有一些佝偻的腰。
  “刷干净了吗?”
  “是的,大人。”
  “全部都洗干净了?包括一些小地方吗?”
  “按照您的吩咐一点也不敢马虎,大人。”
  “太好了,巴德先生,您真是位不可多得的好先生,愿您再继续为我干上二十年,不,三十年。如果您愿意,请一直为我干下去,从今天起我把您的薪俸加倍。”
  老马夫惶恐地弯了弯腰,用一种有点笨拙的方式把那大号的马刷按在胸前表达自己的感激之情。
  “谢谢,大人,我只是做了份内的事,希望您能够满意。”
  “好了,现在让我看看您努力工作后的成果。先生们,把我的朋友带到这儿来,为了对巴德先生的工作表示敬意,我会好好检查。”
  男仆用温热的水冲了一下逃犯的身体,把他带到安斯艾尔的面前。
  “这多奇妙,瞧您那原本都看不出是什么颜色的皮肤,现在变得像瓷器一样光滑了。”
  安斯艾尔用他纯蓝的眼睛打量对方,那个男人虽然狼狈,但洗干净后就判若两人了。
  因为使劲搓揉而一大片发红的皮肤上并没有牢狱生涯带来的创伤,滚落的水珠滴在大理石地面,混乱不堪的浴室忽然就安静了下来。
  安斯艾尔的目光透过温热的雾气望着那双有正在隐忍着怒火的眼睛。
  他伸出手握住了对方棕色的长发。
  湿漉漉的头发触感奇怪,但是缠绕在手指上的感觉又很奇妙。
  安斯艾尔用他修长的手指反复地穿插着,然后抓住他一直看着他的眼睛。
  “我收回刚才说的话,不管您是因为什么而遭到下狱的处罚,但肯定不是个杀人犯。”
  伯爵漂亮的蓝眼睛熠熠闪光,而对方浅蓝的眼珠则像是某个东方国度出产的极品宝石一样。
  气氛寂静到了极点,可仆人们全都视若无睹,让四目相对的这两个人彻底忽略了他们的存在。
  可这样让人沉溺的气氛仅仅过了一小会儿,安斯艾尔的嘴角就露出一个迷人而优雅的微笑。
  他松开手指,把那个男人交还给身后的仆役。
  “我想如果您曾经是个杀人犯就应该表现得更穷凶极恶些,不会这么容易任人摆布。我的仆人全都举止温和,对付不了真正的凶徒,那么您犯的究竟是什么罪呢?”
  安斯艾尔微笑着,用手托着自己的头说:“是思想上的吗?”
  逃犯的脸色煞白,不知所措。
  “您像一只在逗着老鼠的猫那样耍弄我,还指望我有问必答?”
  他奋力挣扎,但一下子又被人拖开了。
  安斯艾尔说:“现在进行下一步,也是最后一步,请把这位先生的毛发剃到适当的长度,我就在房里等着。”
  安斯艾尔说着从浴池里站起来,他在湿漉漉的身体外面围上一条干净的浴巾。
  身后立刻传来一阵扑打挣扎的声音,但并不是很激烈也没有了叫嚣。
  安斯艾尔忍不住嘴角的笑意,往往是一个突如其来的人会让人生变得丰富多彩,充满了意想不到的趣味。
  一个年轻的、热血沸腾的、激动异常但又对他的恶作剧束手无策的逃犯。
  他犯的是什么罪并不重要,重要的只是他在混乱的街道上做出了一个选择,并且因此改变了自己的命运。
  当他慌不择路地打开马车门的时候,谁又能保证里面究竟坐着个什么人呢。
  也许是一位可能会爱上他的小姐,也许是一个随时都会杀了他的军官。
  上帝总是会做出最正确的判决,让这么一个有意思的家伙闯进了他的世界。
  伯爵愉快地坐回到他的安乐椅上,那些厚厚的兽皮让他的腿弯全都埋在了里面。
  他伸手摇一下铃铛,能干的管家立刻出现在他面前,安斯艾尔有时都不知道他究竟是从哪儿钻出来的。
  “现在几点了。”
  “半点钟声刚响过,四点半,大人。”
  “是吗,那么应该用晚餐。”
  “时间还早。”
  “今天没有为了祝我健康而要求共进晚餐的人吗?”
  “当然有,每天都有。除了安娜贝尔小姐,今天想来拜访的宾客有洛伦男爵夫人、拉佩里斯小姐以及亚尔弗里德先生…”
  “亚尔弗里德?”
  安斯艾尔皱了皱眉问:“是那个总让人扫兴的瘟神吗?”
  “不,是他的父亲,那位值得尊敬的老元帅。”
  “那么那位值得尊敬的元帅先生究竟有什么事呢?”
  “这我可不知道,您得亲自去问他才行,我只负责把他们挡在门外,今天晚上您有一位重要的宾客。”
  “我都快把主题给忘了,安得烈。晚餐请准备得丰盛一些,我想今晚的客人食欲一定很旺盛。”
  “是的,我会准备大量兽肉和多种葡萄酒,这点请您放心。”
  安得烈用他深绿色的眼睛望着安斯艾尔,在他目前所渡过的三十年岁月里,还没有被这位主人天马行空的奇思妙想和出人意料的行事方法折磨死,反而历练出可以接受一切不可思议的事情以及处惊不变的精神力,或者应该说是不幸中的大幸。
  “太好了。”安斯艾尔愉快地望着他的管家,一只手托着自己的下颚,食指在脸颊边轻轻敲打,“那么安得烈,我们的贵客做好共进晚餐的准备了吗?”
  “我想已经好了,就在您问我现在几点的时候。”
  “既然如此,请立刻带他来见我,他还能走吗?”
  “当然,我认为剃掉胡须并不影响人的步行。”
  安得烈翻了一下他的眼睛,往后退一步打开房门。男仆在门外把一个披着干净外套和白色衬衣,穿着马裤靴子的年轻人推了进来。
  安斯艾尔在他的安乐椅上发出“喔”的一声,脸上漾起了笑意。
  IV.莫尔?柯帝士
  仆人们的确很尽责。
  他们毫不气馁,也没有一点马虎,尽心地把这位贵客打扮了一番。
  镜子已经告诉过这个年轻人,他现在看起来虽然还有那么一点不合适,但确实比来的时候好多了。
  那些成年累月不去打理的胡须剃干净之后,他的年纪就像是走了一条没完没了的下坡路似的,足足减少了两个伯爵的份。
  安斯艾尔看看他,一个英俊的年轻男人。
  他既不像是穷凶极恶的罪犯也没有任何足以威胁到别人的地方。
  天鹅绒的外套和细麻衬衣只能披在肩上是因为唯一的“束缚”手铐没有打开,所以无法穿上。
  那一头浓密的棕发经过修剪和梳理后用黑色缎带绑在脑后,立刻就显得脸部轮廓俊美清晰,就像是一位有修养的贵族青年。当然,如果他能够不敞开着衣襟并且露出戴着手铐的双手的话,谁也不会把他和逃犯联想到一起。
  现在他站在安斯艾尔的面前,昂首挺胸,脸上也没有谦恭不安的表情,反而充满挑衅。
  “好了,我有幸和谁说话?”
  安斯艾尔挥动着他手里的羽毛笔,用一种施惠者特有的礼貌口吻说:“刚才由于您正处于失控状态,所以我仁慈地原谅您忽略我的提问。现在我再问一次,我要知道您的名字,如果您有名字的话最好立刻告诉我,否则我就用您认同的‘畜牲先生’来称呼您,这样可以吗?”
  “莫尔?柯帝士。”
  “很好,我们总算能够好好沟通了。”安斯艾尔微笑着说,“我希望您对仆人们的服务还算满意。”
  “满意极了,大人。”这位叫做莫尔?柯帝士的年轻人正用一种咬牙切齿的语调在说话,但这并不影响安斯艾尔的好心情。
  “安得烈,请为我关上门,我和我的贵客在晚餐之前必须尽量沟通,不要让任何人来打扰我们。”
  “好的,大人,我一定竭尽全力。即使阿喀琉斯要求见您我也会用剑刺中他的脚踝把他挡在门外。”
  “上帝见证,您真是一位可靠的管家。”
  “您的管家不止可靠,而且还很荒谬。”
  莫尔露出相当不屑的表情冷嘲热讽,他希望能够搞清楚自己的位置,但是又不甘示弱。现在他像只清理干净的流浪犬一样被带到这位有权有势的主人面前,下一刻会发生什么事还很难说,必须要随时戒备。
  他皱着那因为长久以来被凌乱的头发遮挡着,所以已经很久没有见到阳光的眉毛,眉间那小小的褶皱让安斯艾尔感到很心情愉悦。
  “您看起来真勇敢。”
  伯爵的羽毛笔在空气中划了一道漂亮的弧线,他说:“请坐。”
  “我看我还是站着比较好,以免碰坏您的东西。”
  “只要您像普通人那样坐好,我相信椅子应该是足够结实的,请坐。”
  莫尔很不高兴地找到椅子,并且确定上面没有什么扎人的东西才敢坐下去。
  安斯艾尔对他的小心谨慎感到有趣,并且认为虽然他对目前的状况有所了解,但了解得还不够透彻。
  “嗯——”伯爵捻着羽毛笔的笔尖,用那双恶魔般的眼睛仔细扫视着对方的全身。
  被观赏的人感到浑身不自在,但是他又不能表现出来,一点也不能。如果让这个可恶的男人看出他的心虚,那绝对会是件非常糟糕的事。
  逃犯先生——他现在当然已经没有了逃犯的样子,除了他的手铐之外。
  丝毫也没有逃犯风范的年轻人皱着眉用一种不屑一顾的目光望着对方,但是如果不是他的表达能力有问题,那就是伯爵先生的理解能力有问题。在安斯艾尔的眼中看来,那副皱眉的样子完全就是愁眉苦脸心事重重。
  沟通虽然有着令人感叹的偏差,但是谁都认为自己的想法是正确的。
  莫尔心里念叨着:瞧他那副惹人讨厌的样子,在马车上还装成一个弱不禁风的病人,真是太卑鄙无耻了。
  安斯艾尔则在盘算着接下去要做的事,他对那些追根究底的事情不感兴趣,所以监狱的事先放在一边。
  “呃——”
  “请不要吞吞吐吐的,有话直说,想把我重新送回监狱吗?我是个逃犯,刚从监狱里逃出来,说不定还为这个干净漂亮的房间带来了那里特产的大号虱子。”
  “先生,说真的,您对我说话的口气…”
  “让您觉得刺耳了吗?”
  “一点也不,我很喜欢您这样,要知道,这是具有一定意义的挑战。”安斯艾尔用他的小羽毛笔刷着自己的脸颊微笑着说,“您不想稍微配合一下吗?”
  “配合?什么意思?”
  “我们的沟通有问题,我是说配合,而不是结合。您完全可以不必这么惊讶羞涩,我又不是要和您谈情说爱,只是一项小交易。”
  莫尔警惕地望着他问道:“我能听听是什么方面的交易么?不,等一下,在谈交易之前,先把这个打开。另外,我并没有羞涩,您从哪儿看出来我惊讶羞涩了?”
  “不,手铐可不能打开,这个交易中它将是重点。”
  “…”
  莫尔不说话,他年轻的脸上流露出了困惑的表情,这是没办法掌控整个局面的表现,对安斯艾尔这个折磨人的老手来说他的确太嫩了。
  “我现在想知道这里谁比较成熟稳重,是你还是我,请问您的年纪。”
  莫尔继续皱着眉用他虚弱的抵抗声说道:“我认为年龄和成熟稳重完全挨不上边,我二十二…不,也许是二十三岁,被您耻笑了吗?大人。”
  “能够遗忘自己的年龄是多么令人向往的事,我绝不会为此取笑你。”
  安斯艾尔展露出笑容,这让他恶魔般诡谲的眼睛看起来蒙上一层天使之光。
  “现在我多少了解您一些,那么我要宣布一件事。”
  他交换了一下交叠着的双腿,微笑着说:“从现在开始…”
  为了表现严谨的时间观念,安斯艾尔特地望了一眼墙上的钟才继续说下去:“从此时此刻开始,您的任务将是留在这里尽量取悦我,让我感到高兴和快乐。我说过只要我足够高兴,随时都会为您打开那手铐,这很容易。我只要摇一下铃铛,安得烈就会让最好的锁匠赶来,也许他现在就在路上,明白吗?”
  莫尔一下子从软垫子的椅子上站起来,他的脸上流露出无比愤怒的表情,并且毫不掩饰,粗声粗气地喊道:“请问尽量取悦您是什么意思?我不是小丑,也不会任何杂耍表演。我想您应该去马戏团看看,那里的狮子也许会取悦您让您感到那么一星半点的高兴。如果您愿意,随时随地可以把我重新扔回监狱,我不介意,至少这三年来我洗了一次澡,而且还是占用了您最喜欢的大号美女的刷子,真是太感谢了。”
  安斯艾尔惊讶地看着他在眼前大发雷霆,直等他说完了才哈哈大笑。
  他丝毫不懂得克制,根本就不顾别人的感受,一边笑一边抹着眼泪说:“真是的,瞧,您这不就是取悦了我吗?从来都没有一个人敢在我面前这么大声说话,很新鲜很有趣。”
  “为什么不敢?您是国王?”莫尔冷笑着,愤愤不平地问。
  “不,他们不是不敢大声,而是善意地认为我会受不了。不错,也许我的耳膜和我的身体一样孱弱,不只是那些肉鼓鼓的年轻小姐,最近连上了年纪的男士们也会把嘴凑到我耳边来说话。他们生怕声音一响就会不小心把我送去上帝的身边了。”
  莫尔没有认真去听他的胡言乱语,他的目光落在左边墙上挂着的剑上。
  银色的剑刃闪闪发光,柄部的护手也华丽得让人心醉。
  但那无疑是一把用来战斗的剑,除了太过华丽之外完全符合一位剑客的要求。
  他听到安斯艾尔肆无忌惮的笑声后忽然站起来,只用了一步就跨到墙边,两只手握住剑柄从墙壁的架子上抽出剑来。
  一切全都在瞬间发生,发亮的剑尖直接指向了安斯艾尔的喉咙,在离开那个要害部位一点点的距离停下来。
  “伯爵先生,我设法为您在上帝身边安排一个位置怎么样?”
  “不,这太亵渎上帝了。要知道我们尊贵的国王和王后陛下也只能在上帝面前虔诚膜拜,我可不能比他们两位走得更近,是不是?”
  “站起来先生,取乐结束了。现在摇响您身边的铃铛,让您的管家把锁匠找来,我说就现在。”
  安斯艾尔站了起来,他放下手中的羽毛笔,伸手去拿桌上的铃铛。
  “贵族的恶习,以后请记得用名字来呼唤您的仆人,而不是像狗一样摇铃铛。”
  “我记住了,一个很好的建议。”
  安斯艾尔微笑着说:“但是您知道吗?铃铛有一个妙处,是我很喜欢的一种使用方法,像这样…”
  他的话没有说完,忽然把手中的铃铛向着威胁他的人扔过去。
  莫尔吃了一惊,他的头部往左一偏,剑尖也跟着偏了一下,虽然还是往前刺下去但却没什么效果。
  安斯艾尔的上身往后一仰,重新坐回安乐椅中,莫尔的剑就刺了个空。
  “您真的刺了,这可不好,开玩笑要有个限度。”
  伯爵绕开那失去准头的剑尖,一弯腰从下面穿过也来到了墙边。
  他伸手拔出另一把剑,迅速转身用剑抵住了莫尔的胸口。
  情势立刻逆转了。
  安斯艾尔的眼睛里流露出亮闪闪的笑意,他的手腕轻轻一转,准确地刺向莫尔握着的剑柄。剑尖从镂空花纹的装饰间穿过,紧接着往后一挑,剑就脱离了莫尔的手掌。
  失去武器的人用左手握着右手,往后退了一步,惊讶地望着面前这个男人。
  安斯艾尔则把握剑的右手贴在胸前行了一个漂亮的礼。
  “您的剑术不合格,先生。”
  他的笑容中荡漾着愉悦,可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了一阵嘈杂的声音。
  一个美妙的、年轻小姐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伯爵先生,您在里面吗?我要进来了。”
  “砰”的一声,门被毫不设防地推开,一位美妙的、年轻的小姐从外面闯进来。
  安斯艾尔迅速抓起床上雪白的被单盖在莫尔身上,把他全身裹紧按倒在安乐椅中,床单遮住了他的手铐。
  “法兰西斯小姐,是您…”
  “啊,真抱歉,我擅自闯进来了。安斯艾尔伯爵,听说您今天出门的时候遇到了骚乱,这令我非常担心,所以特地来看望您。”
  “今天真是太糟了,真的,幸好我及时离开那里,现在我很好没什么事,谢谢…”
  安斯艾尔一边说着“我很好”的时候一边努力按着心脏做出受惊的样子来。
  公爵小姐环顾周围立刻发出了一声惊叫:“您在干什么呢?这位先生是谁?”
  “一位…远房亲戚,是的,我的兄弟。要知道家族的旁系总是相当复杂,我很难在短时间内向您说明他的身份…”
  安斯艾尔看了莫尔一眼,后者正因为他忽然间变得柔弱无力,风一吹就会倒下的样子而感到困惑,所以没有任何扯后腿的意思。
  “…我亲爱的弟弟洗澡时着凉了,他有一些感冒,但是精神可嘉。我们正在研究这把剑,您瞧,它和您一样漂亮并且熠熠生辉…”
  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莫尔不得不佩服他说谎的技巧。
  从根本上来说,那简直就毫无技巧可言,大概也只有像面前这位把心思全都花在带羽毛的帽子和小花边裙上的年轻小姐才会相信他。
  法兰西斯的确全心全意地相信了。毫无疑问,对什么人撒什么谎,这一点这个拙劣的骗子做得相当好。
  现在,单纯而美丽的公爵小姐在一瞬间调整自己的面部表情,微笑着对莫尔说:“很高兴认识您,请问我该如何称呼您呢?”
  V.马伦?克莱斯特和餐桌的事情
  “嗯——”
  莫尔用眼角瞟着安斯艾尔,虽然他鄙视这个男人的作为,但又不得不承认现在还得要靠他来掩饰自己。
  伯爵正“气喘吁吁”地试图把手中的剑重新放回墙壁的架子上,但那对他而言显然太“困难”了。
  “小心些,安斯艾尔先生,要我来帮您吗?”
  “噢不,绝不要那样,女士们纤细的手是不应该碰这些野蛮武器的。让我来,您就在那儿和我弟弟聊一会儿好吗?这可怜的人正需要一位温柔善良,就像您这样的小姐来关怀安慰。”
  他的谎话又一次打动了姑娘的心。
  法兰西斯一脸哀愁地来到莫尔面前说:“您好先生,我知道生病的确是相当痛苦的。去年冬天我就病过一次,可让人难受了,但是别担心,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莫尔的确是愁眉苦脸地望着她,他不懂得如何与这些贵族女人打交道,以往的十年二十年都没有任何人传授这样的经验给他。
  “谢谢,请恕我不能亲吻您的手背,以免把病毒传染给您。”
  安斯艾尔听到这句话忍不住笑了出来。
  看来说谎也并没有那么困难,谁都会因为情势所迫而说一些为自己解围的话。当然,不能排除有些怪人的突发奇想和天生谎言癖作祟。
  他“好不容易”挂好了剑,转过身来说:“亲爱的法兰西斯小姐,请让我为您介绍我的兄弟,一位不折不扣的克莱斯特家族的后裔。以后有机会您将会在我们祖先的画像中一窥端倪,他是克莱斯特家中的一员这一点毫无疑问。我最亲爱的堂弟马伦?克莱斯特。”
  “噢,能有幸见到您令我不胜雀跃,法兰西斯?帕特里克斯向您问好。”
  她转向安斯艾尔抱怨道:“安斯艾尔伯爵,您可太坏了,从没有听您说起过这位英俊的先生,他从哪儿来?”
  “是啊,您从哪儿来马伦,快告诉法兰西斯小姐。”
  莫尔目瞪口呆,他不知道这个时候自己该说些什么,只能结结巴巴地嗯了两声。
  这位小姐说得一点都不错,他可太坏了,如果要撒谎的话就该负责到底不是么?
  从哪儿来?
  莫尔在被单底下绞着手指,从那个肮脏不堪,到处都是跳蚤虱子的监狱里吗?
  他痛苦地紧皱着眉,一点主意也没有。
  “啊,我想起来了。”
  看着他心事重重的样子,安斯艾尔忽然叫了一声,声音就像是在唱歌似的。
  “马伦才对我说过,我们刚才还在浴室中谈起。您刚从太平洋上的一个小岛来是吗?那个小岛正一片荒芜着呢,亲爱的法兰西斯小姐,我的马伦堂弟是位了不起的航海家。您知道,这样的人通常会被人忘得一干二净,因为他们总不在陆地上出现,就像克里斯多弗?哥伦布那样去发现新大陆,成天在海上漂泊。”
  年轻的小姐对这个满口胡言的男人毫无招架之力,立刻深信不疑。
  “这真是太伟大了,请一定对我说说您旅行的见闻。当然,我会等到您身体好些的时候,啊对了,明天,明天晚上我们有一个舞会。圣母在上,那么多日子我偏偏选择了明天,一定是特地等着为了欢迎您而办的。请和您的堂兄一起出席,我会热烈地期待着您的光临,我的朋友们也一定想听听海上的那些趣闻。”
  “…嗯,这个…”
  莫尔眉间的褶皱更深了,他觉得自己被逼进了一条死路,接下去更要任人摆布。
  航海家马伦?克莱斯特,那是谁?
  安斯艾尔牵起法兰西斯小姐戴着白色花边手套的小手在上面亲吻了一下。
  “好了,亲爱的小姐,本来我很想诚恳地邀请您留下来共进晚餐,但是您看我白天受了点刺激,而且我最亲爱的堂弟又身体欠佳…”
  莫尔想立刻站起来揍他一拳,这个家伙不但喜欢自己装病也爱把别人拖下水。
  安斯艾尔毫不介意他杀人的目光继续滔滔不绝地撒谎,莫尔则看着他的鼻子希望它已经开始渐渐变长。
  “…当然,如果您坚持要留下,我一定会打起精神令您有一个难忘而美好的夜晚。安得烈,晚餐准备好了吗?”安斯艾尔一边脸色苍白地按着胸口一边虚弱地呼唤他的管家。
  安得烈在门外答应了一声说:“是的,随时都可以开饭。但我得提醒您,酒被取消了,就您现在的状况来说不适合饮酒。”
  “别这样安得烈,我是多么荣幸才能邀请到法兰西斯小姐,如果餐桌上没有酒,那实在太扫兴了,即使陪上性命我也不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但是为了您的健康…”
  “健康又算得了什么…”安斯艾尔献演到这里的时候十分应景地咳嗽了两声,法兰西斯立刻牵动了一下她的裙摆。
  “我想我还是得让您早点休息,伯爵先生。晚餐的事下次再说吧,您得保重身体,不然明天的舞会可就糟了。另外我听说有个逃犯从监狱里逃出来,还没能抓到他呢,我该趁天还亮着早点回去。”
  “这真是太遗憾了。”
  安斯艾尔看了莫尔一眼,法兰西斯说到逃犯的时候,他很明显地抖了一下,大概连脚背都蜷起来了。
  伯爵皱着眉表示他遗憾的心情,而莫尔看到他嘲弄的目光时干脆把头转了过去。
  “安得烈,替我送法兰西斯小姐出去好吗?”
  “是的,大人。”
  “再见安斯艾尔先生,再见马伦先生。”
  “再见…”
  莫尔迫不得已转过头来向这位无忧无虑的姑娘告别,很快房间里又只剩下他和安斯艾尔两个人。
  “一个小小的意外。”
  安斯艾尔挑了一下眉毛说:“很有趣的小插曲,马伦先生,或者我还是应该称您为‘我亲爱的堂弟’。”
  “别再说了,现在要么把我送回监狱要么放了我,我没心情陪您演戏。”
  “您不喜欢演戏吗?”安斯艾尔看着他气鼓鼓的样子说,“如果您能做得像个歌剧院的著名演员,那就可以和贵族们相提并论。”
  “去他妈的贵族。”
  莫尔在这时咒骂了一句:“别在我面前重申您的贵族身份,也别告诉我您有什么特权,驾着马车在路上横冲直撞吗?别以为人人都喜欢像你们这些疯子一样,快放开我。”
  “不行,您刚才说粗话了,这个习惯很不好,必须改掉。我想应该适当地教您一些礼仪,毕竟身为我‘最亲爱的堂弟’,即使您长久以来一直流落在无人小岛上刻苦钻研,可是礼仪仍然很重要,随时保持风度明白吗?”
  “我不会改掉我的粗鲁,就像您没办法改掉那做作的礼仪一样。”
  “你缺乏教养,先生。”
  “是的,但比你稍微好上那么一点,因为你缺乏的是心。”
  安斯艾尔沉默了一下。
  这时安得烈回来了,伯爵没好气地问:“刚才是谁说要把阿喀琉斯拦在门外的?”
  “是我,大人。”
  “那么您难道没有找出法兰西斯小姐的弱点吗?她的弱点不在脚踝上,或许会在别的什么地方。”
  “也许。”安得烈耸了耸肩膀:“但是别人都有弱点,这位小姐没有。”
  “为什么?她是女神?”
  “当然不是,但她是一位可能会成为克莱斯特伯爵夫人的小姐。”
  “噢安得烈,安得烈,我看你准是故意的。”
  管家先生不置可否地望着他说:“您的急智,大人,就算是国王陛下亲临也一定能应付自如。我一分钟前听说这位先生已经成了您的堂弟,真是令人感到惊喜。让我亲自为您服务,晚餐将丰盛而热烈地迎接我尊敬主人的贵宾。”
  莫尔用手挣开身上裹着的被单,这令他上身的衣服也一起掉落在地上,露出了赤裸着的身体。现在他已经彻底看穿了这个地方,有什么样的主人就有什么样的管家,而目前看来安得烈的恶劣兴趣比起他的主人来也毫不逊色,甚至有更胜一筹的嫌疑。
  “您在干什么,先生。”
  安得烈从地上捡起白色的衬衣和天鹅绒外套,帮着莫尔重新披在肩膀上。
  “虽然伯爵大人总有些奇怪的规矩,但是用餐的时候不用脱衣服。如果您感到热,我可以适当地把餐厅的温度降低一些,只要稍微减少一点壁炉的炭火就行。”
  “我不得不再一次称赞你,安得烈。现在请带我们去温暖的餐厅,折腾了这么久,我们应该坐下来一边吃东西一边探讨一些礼仪方面的事了。”
  安得烈恭恭敬敬地弯腰行礼,为他们打开了房门。
  莫尔心情乱糟糟地跟在安得烈身后,而伯爵则很体贴地截断了他的后路。
  安斯艾尔就像一支装着子弹的枪那样令人不安。
  今晚的宾客只有一位,但是却有六个仆人。
  他们像影子一样无声无息地在地毯上倏来忽去,穿梭于椅子和餐桌之间,既不匆忙也不惹人厌烦,甚至完全让人忘记了他们的存在,而通常只需要安得烈一个眼神,仆人们就能心领神会,所以餐桌上始终静悄悄的。
  摆放着各种兽肉和葡萄酒的桌子上散发出了奇异的香味。
  莫尔一动不动地坐在长形餐桌的对面,他的眼睛没有再瞪着安斯艾尔,而是不断地看着面前的食物。
  伯爵举着他专用的银质餐具,仔细地从盘子里切下一小块肉送进嘴里,顺便用餐巾按了一下嘴角。
  “我以为你饿了,但看来不是,会用刀叉吗?”
  “至少不用你教我。”
  这个饥肠辘辘的人专注地望着香气四溢的食物,他的喉结滚动一下,还在犹豫是不是该享用它。
  如果在半天前,在他觉得自己还能掌控全局的时候,想必会毫不犹豫地动用手边的餐具奋力分割它们来填饱肚子。但是今时不同往日,现在做什么事都必须小心谨慎。
  反复地和自己的胃袋做斗争,这让莫尔年轻英俊的脸上充满了愁苦,他不经意表现出来的一点小渴望和皱眉的厌烦让安斯艾尔在用餐期间获得了小小的娱乐。
  伯爵喝了一份清炖肉汤,一整块鹅肉,并且饮了一杯泽雷斯葡萄酒。
  他抹了抹嘴角,抬头看着对面的莫尔,等着看他的骄傲什么时候会拜倒在食欲的脚下。
  安斯艾尔感到刚才那些食物对自己而言足够了,一旦人的胃得到满足思想就会变得迟钝。但是我们的伯爵绝不会受这种可笑的规律限制,他正盘算着继续逗弄一下这个可爱的对手。
  就当作是当初用那把破刀威胁他的小小惩罚。
  这种小惩罚通常很简单,比如说等到他一下定决心拿起刀叉的时候,伯爵就会对管家喊一声:“咖啡。”
  然后晚餐结束,撤掉所有的食物。
  非常简单。
  安斯艾尔微笑着扬起嘴角,他看到莫尔已经把那双铐在一起显得很不方便的手放到了桌上。
  很好,就这样。
  伯爵的嘴角裂开了一条小小的缝隙,马上就要喊出那种餐后饮品的名称。
  可就在这个时候,他看到莫尔伸出手,用那刚洗干净显得修长而苍白的手指一把抓起餐盘中的鹅肉,迅速塞进嘴里撕扯起来。
  安斯艾尔完全僵硬了,他感到自己变成了雕像,并且从什么地方传来龟裂的声音。
  安得烈在他背后发出一声不易察觉的低笑声,但却很快克制住,就像是什么人产生了幻觉似的,谁也没笑过。是的,谁也没有,因为伯爵已经石化了,笑声对他来说没有意义。
  上帝和圣母作证,这绝对是一个小小的惩罚,小到不值一提。
  VI.船长以及书房的事情
  我们来看看别人是如何打破那些无用的雕像的。
  用一把巨大的锤子,如果你兴致高涨的话可以从头部开始。
  一尊好的雕像总是凝聚了众多人的心血。工匠出力,艺术家出才智,然后上帝赋予它生命力。
  事实就是这样,当安得烈企图用一个小小的锤子敲醒他那变成了雕像的主人时,上帝重新把灵魂塞回了伯爵僵硬的躯体里。
  一杯热咖啡放在安斯艾尔的面前。
  他十分不高兴地用小勺搅着那红棕色的液体,眼睛一直望着坐在对面的人。
  那个没教养的家伙已经以最快的速度用完了他的晚餐。一大块鹅肉,比安斯艾尔享用的要多上一倍。然后是几只家禽的烤翅膀,大半瓶马拉加葡萄酒。他总共有两次在言语上要求仆从为他加满肉汤而不是暗示,虽然加满之后说了谢谢,但这并不能弥补他的没规矩。
  安斯艾尔的小勺子在漂亮的白瓷杯子里搅得叮当作响,连管家都不得不发出咳嗽声提醒他注意规范。
  伯爵深深地皱起眉,自从这个家伙出现在他的面前之后,他微笑大笑的次数变多了,但是相等的,皱眉的次数也不甘示弱地追赶上来,刚好把快乐的部分抵消。
  “晚餐让您满意吗先生?”
  他故作轻松地询问着对方的感受,而莫尔很中肯地做出了评价。
  “非常好,我从没有吃过这么美味的东西,如果您告诉我您每餐都是如此我想我会很嫉妒。”
  他开始慢慢使自己习惯于这种奇特的相处方式,先要熟悉环境,把自己摆在一个并不是很被动的位置上。
  要知道世界很大而且很危险,人生不可能一帆风顺,经常也会遇到很多奇怪的人,所以谁都要学会在逆境中生存。
  莫尔不拘小节地用干净的餐巾胡乱擦着油腻的嘴角,并且把它团成一团随手扔在餐桌上。
  安斯艾尔没有说话,他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但是立刻就叫了出来,杯子离开他的嘴边在手中荡漾一下,小小的水花溢出杯口溅在他的身上。
  “噢,我烫到上颚了。”
  仆人们赶过来为他擦拭身上的咖啡渍,伯爵捂着嘴,却看到坐在对面的敌人那张英俊的脸上,露出了仿佛英雄胜利式的微笑。
  莫尔第一次这样悠闲地笑着说:“风度,请不要生气,勇敢地把咖啡喝下去。”
  安斯艾尔瞪着他没有说话,后来也只是一直望着他像是看着个仇人似的。莫尔绝不会理解伯爵这么做的深刻含义,但是身为这个家的管家,安得烈却很清楚,他的主人并不是生气只是在等着咖啡变凉而已。
  过了好一会儿,安斯艾尔才伸出手拿起杯子,把里面温度适中的咖啡一饮而尽。
  虽然他也表现得有一点豪迈,但仍然没能忘了教养,没有“砰”的一声像那些酒馆里的海盗一样把杯子摔到桌上。
  安斯艾尔轻轻放下精致的瓷器站起来说:“跟我来。”
  “下面该干什么了?拷问?鞭打?还是把我扔到肮脏的厨房里洗盘子?”
  “您喜欢哪一样?对不起纠正一下,这个家里没有肮脏的地方,包括厨房。而且我并不放心让您来洗我用餐的盘子。”
  “那么就只剩下两个选择了。”
  莫尔表现出了一种奇怪的轻松,当他没有办法控制局面的时候显得有些不知所措,可一旦提到拷问和酷刑就变得自在起来,好像习惯了这种事情似的,看上去就像个慷慨就义的大人物。
  安斯艾尔对他的反应嗤之以鼻,他根本不相信这样一个粗鲁野蛮的人能有什么大作为。他会是个集体罢工的领头人还是一个能说会道的革命者,或者一个写抨击文章的办报人?好了,别开玩笑了,他最多不过是个在路上踩了某位贵族小姐的鞋子,或是顶撞了哪个大人物而不小心被关押起来又被遗忘了的可怜虫。
  莫尔没有看到伯爵像他设想的那样从壁炉上取下精致的三支烛台,然后找一个秘密入口。
  按照他的想法,应该再走一段往下的青石阶梯,最后来到一个阴森诡秘的地下刑室。
  这位年轻的先生想象力略嫌丰富,但是始终没能料到安斯艾尔只是打开了一扇门,从里面的摆设来看,仅仅是一个书房。
  莫尔像一个即将进行冒险的人那样犹豫不决,但现在他的考虑是多余的,如果他在门外继续多呆一分钟,谁也不能保证伯爵会等不及一脚把他踢进去。
  这样的场面没有出现对我们而言虽然很遗憾,但对莫尔来说是幸运的。他做了一个表示听天由命的表情,跨过门槛,门在他身后悄无声息地关上了。
  房间的地面上铺着奥比松地毯,走在上面没有一点脚步声。
  年轻人打量四周,一个漂亮的书房。
  四壁镶着玫瑰木的墙板,嵌着布尔的雕刻品,低垂的窗帘是刺绣精美的白底绣花羊毛织物。一张同样是玫瑰木的书桌镶嵌珐琅和瓷,上面摆放着漂亮的银烛台,点着三支散发出香味的螺旋花纹蜡烛。
  整个书房的色彩是浅淡而柔和的,淡黄色、樱桃色、浅蓝。色调适合纵情谈话、悠然自得地消磨时光,虽然东西都很昂贵,可是看起来却简朴而含蓄。
  安斯艾尔在他最喜欢也最舒适的安乐椅上坐下,从桌子上拿起一条编织精巧的黑色小马鞭。
  莫尔攥紧了双手,等着接受他的命运。
  这个恶劣的,现在看起来应该是恶毒的男人打算在这里逼问他,让他多少说点什么。但他决定绝不屈服,他从那深牢中逃出来也算是经历过地狱的历练,小小的鞭子打在身上肯定不会特别痛。
  安斯艾尔看到他紧张的表情,忽然露出了微笑。
  “你干什么?怕我打你吗?”
  “你会吗?”
  “这很难说,人们吃饱了总想运动一下。但是我是否会打你,那完全取决于您的表现。”
  安斯艾尔的脸上露出了戏谑的笑容,莫尔怒目相对。
  “我还是原来的话,如果您留着我是想取乐那就大错特错了。”
  “对错由我来判断,现在到这边来。”
  安斯艾尔用小马鞭指了指面前的椅子,鞭梢碰到扶手的时候发出了“啪啪”的声音。
  莫尔犹豫一下,但还是走过来坐下,至少这个命令并不是带有侮辱性的。或者说,只不过是个比较冷淡的邀请罢了,虽然和那家伙简慢的动作结合得不太搭调。
  他坐到椅子里,安斯艾尔却站了起来。
  “好的,现在把您的脑袋空出来,不要胡思乱想其他东西,我们来谈谈太平洋小岛上的事。”
  “太平洋小岛…”
  “没错,马伦船长先生,在明天出席法兰西斯小姐的舞会之前,您不是应该学习一点航海知识么?我们从头开始,就先从您的爱船开始。”
  安斯艾尔扬了一下眉毛当场开始异想天开:“嗯,我来取个好听的名字,普洛阿得斯号,这个怎么样?或者简单些,就叫星罗号,以你的头脑可能记不住太复杂的名字…”
  “等一下,为什么我要记住这些虚无的船名,我又不是真的马伦…马伦什么?抱歉,我记不住您的姓氏…”
  安斯艾尔做了个“果然如此”的表情说:“好了,就叫星罗号,一艘六桅十二帆的大帆船,有很多水手,等一下我们再为那些勇敢的男人取名字。船长先生,接下去我要为您规划一条合适的航线,您得周游世界。踏着先人的足迹不是您的风格,一位勇敢的冒险家要勇于开拓。”
  伯爵用小小的马鞭指着角落里漂亮的地球仪,他用鞭梢把那个硕大的球体转动了一下。
  “就从这儿,一条从未有人实践过的航路。您漂泊、靠岸,然后又继续航行,在人世间失去消息,但其实您乐在其中。未经勘探的土地不时涌现,只存在于想象中的怪物随时出没。帆船有时在浓雾中航行,有时在激流暗礁间穿行,有时遇到暴风雨,水手们就像拉奥孔和他的儿子与海蛇搏斗那样挣扎求生,但不同的是结果您化险为夷…”
  安斯艾尔毫不吝惜自己的言词夸夸其谈,莫尔听得目瞪口呆。
  “感觉怎么样?”
  “我总算知道骗子是如何取信于人的了。”莫尔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说,“我看连您自己都相信了这些鬼话吧。”
  伯爵用马鞭指着他的鼻尖给予回应说:“不管我是否相信这些话,但是您必须把它全部记住。好了,现在看清楚。”
  他伸手铺开一张大羊皮纸,开始讲解航海知识、地理、气候、帆船结构,还穿插着各种稀奇古怪的故事。
  不可否认,安斯艾尔虽然个性有那么一点恶劣,但的确是个博学多才的人。让莫尔难以置信的是他看起来苍白柔弱——虽然那是装的,但既然要装得柔弱,就不可能有机会出去游历。
  他的经验知识从何而来?
  这个问题其实也挺没趣,莫尔在心里打了个哈欠。
  要知道学习在自主的时候是充满乐趣的,一旦受到强迫就会变得枯燥无味。
  当安斯艾尔滔滔不绝地向着他那不求上进的学生灌输各种丰富多彩的知识时,这个温暖而舒适的书房里渐渐响起了轻微的鼾声。
  莫尔坐在那张铺着柔软坐垫的椅子上,旁若无人地陷入了甜美的梦乡。
  安斯艾尔停下来看着他满足的睡脸。
  那是一张平静而满足的脸,虽然只要他一睁开眼睛,说不准谁就会被他气个半死,或是因为莫名其妙的举动而被逗得哈哈大笑,但至少现在他没什么恶意。
  安斯艾尔看了一会儿,忽然举起手中的马鞭“啪”的一声打在他的肩膀上。
  莫尔吓了一跳,立刻从梦中惊醒了。
  他缩了一下微微发痛的肩膀,瞪大眼睛望着安斯艾尔。
  “您要学会尊重别人。”
  “这句话还给你,伯爵先生,对人动粗是最不尊重人的表现。”
  “我刚才说的话您记住了多少?”
  “很抱歉,我什么都没记住,连那艘虚无缥缈的船叫什么名字也忘了。管它船头装的是海神还是塞壬,那跟我没关系。”
  安斯艾尔感到自己快要生气了。
  圣母在上,他有多久没生气了?
  一个受过良好教育,有涵养的贵族是不容易被激怒的。但是安斯艾尔感到怒火正从他的心底炽燃起来,很快就要烧到头顶了。
  “先生。”他努力坚持继续使用礼貌用语,但却不自觉地用小马鞭拍打着手心,“我说过,您是不是会挨打,全看表现好坏。”
  “您曾在马戏团干过?”莫尔冷笑:“他们就是那样训练狮子的,真抱歉,我是一个人。”
  “既然我们同样是人类,那就应该容易沟通。”
  “我讨厌你用对待动物的方式对待我。”
  “我讨厌你顶撞我。”
  他们互相对视,谁也不肯让步。
  有一段时期,在这个国家里的人不管做什么都会有观众,围观者永远比做事的人多。
  安斯艾尔和莫尔互相敌视,企图用眼神来杀死对方,这个时候很需要有个旁观者来劝解一下打破僵局。但是很遗憾,小巧华丽的书房里除了两个一旦碰上就不肯拐弯的对头之外半个人也没有。
  他们就一直这样瞪着对方,一个说我讨厌你这样,一个说我讨厌你那样,直到实在挑不出对方的刺为止。天已经开始发亮,如果有谁看到体弱多病的安斯艾尔伯爵熬了一整个晚上还精神奕奕地和某人争论不休,一定会惊讶得合不拢嘴。
  早晨六点的时候,安得烈敲响了书房的门,这个时候伯爵从门内传来的声音还是精力充沛的,他活力十足地请管家先生进来。
  安得烈小心地推开房门,他看到了意料之中的事。
  莫尔在安乐椅中一动不动。
  “您把这位先生怎么了?”
  “安得烈,为什么这个世上会有人一边听别人说话一边就睡着,他们是怎么做到这一点的?”
  “大人,并不是每个人都像您一样平时积攒了那么多精力,他们总是有多少用多少。”
  安得烈用眼角瞟着他的主人,这是新的一天,他和往常一样例行公事地开口说:“早安。”
  VII.对手
  现在,这个晴朗的白天一到,有两个人知道自己犯下了错误。
  安斯艾尔明白昨晚的一切全都是徒劳,他根本不应该奢望能教会这个脑袋生锈的人记住任何有用的东西,舞会什么的就让它去见鬼吧。
  莫尔因为睡了一觉之后彻底清醒了,他懊丧地了解到自己失去了一个除掉手铐的大好机会,在舞会上那个混蛋是无论如何得让他双手重获自由的。
  两人在餐桌边默不作声,各自吃着自己盘中的食物。
  安斯艾尔彻夜未眠,但却看不出一点疲惫,只是在他原本就苍白——我们姑且称它为苍白。在他原本就苍白的皮肤上,有了一点点完全可以忽略的阴影。
  就在眼睛下面,就只有那么一点点。是的,如果不睁大眼睛仔细看,谁也不会发现。
  “大人,您看起来好极了。”
  安得烈亲自为他送上一杯牛奶,他不动声色地对主人的精神状况作出了正面的评价。安斯艾尔抬头望着他说:“好极了是指哪一方面?”
  “各方面,比方说您看起来又憔悴了很多,这将在今晚的舞会上为您带走很多麻烦。夫人和小姐们会允许您整个舞会都一直坐着,我对您为此而做的准备工作感到惊叹,您真是太细心了。”
  安斯艾尔用纯蓝的眼睛瞟了桌子对面一下,莫尔好像根本就没有在听他们谈话,只是非常认真地对付一个鸡蛋。
  “今晚的舞会我将独自出席,您就留在这儿。”
  伯爵又对他的管家说:“安得烈,把他交给你了,除了你我没有值得信赖的人。”
  安得烈弯腰说:“不胜惶恐。”
  莫尔盯着自己的盘子,正在思考如何避免手铐硌着他的手腕,但是他的嘴并没有闲着,一边咀嚼食物一边说:“这真是个好消息。”
  “是的,一个好消息。”安斯艾尔说,“对舞会上的宾客们而言,他们躲过了一次倒退回蛮荒时期的灾难。”
  “您说话拐弯的时候真灵巧。”
  “但比不上您的舌头,瞧它在您嘴里活动起来是多么随心所欲。任何一种兽类也无法像您这样嘴里塞满了食物还能如此清晰地表达自己的意思。我打赌您说德语的时候就像日耳曼民族,说起法语来又像地道的巴黎人。”
  “我明白,即使您用这种拐弯抹角的方法来讽刺我也伤不了我什么。我天生没教养,又没有受过好教育,所以对于您的话我只能听懂这么点。”
  莫尔用他油腻腻的食指和拇指比出了一个小小的距离说:“就这么点,所以请不要多费口舌,浪费您充沛的精力和丰饶的知识了。”
  长长的餐桌分成两半,从蛮荒时期向文明时期过渡的中间带就是美味的食物和一大捧热情的红玫瑰。
  谁也不能阻止仆人们在心里发笑,他们表面上一本正经,可是谁知道呢,每个人都有发笑的权利,即使他们不放在脸上。
  伯爵只要和这个人碰在一起,只要他们能够互相看到对方,不管中间隔着些什么,都立刻会演变成一场激烈的交战。胜负不是关键,主要是过程,比起最终的胜利,他们更注重的是谁在唇枪舌剑的过程中占的上风较多。
  这个早晨,包括安得烈在内的其他仆人们都觉得气氛非常好,是令人感到愉悦的。但对安斯艾尔和莫尔来说,早餐并不怎么愉快,毕竟费尽脑子的用餐是会影响食欲的。
  早餐结束后,安斯艾尔把自己关进卧室,但没有人会认为他在睡觉。为了晚上的舞会,伯爵一定得保持自己的苍白状态直到他的肩膀被贵妇和小姐们搀扶住为止。
  “他只是在生闷气。”
  安得烈这样告诉莫尔:“您可把他气得太厉害了,先生。”
  莫尔不以为然地摇晃着安乐椅,他把一双腿全都放上了客厅的桌子,戴着手铐的手摆在因为早餐过量而微微有些凸出来的肚子上。
  “管家先生,我该不该和您坦诚相见?”
  “怎么说呢?”
  “我是说,您肯定是站在他那边,即使我乐观地估计您站在中间,也一定是靠他那边比较多些。这毫无疑问,您总不见得是站在我这边的,所以请别来管我,不用安慰我,我会自己见机行事。”
  “见机行事又怎么说呢?”
  “就是在适当的时候,我会想办法逃跑。”
  “您有好计划了吗?”
  “目前还没有。”
  莫尔看了他一眼,忽然问:“您还在这儿干嘛?”
  “我负责看住您,伯爵大人交给我的任务,您忘了吗?”
  “哦。”莫尔咕哝了一声说,“我真的忘了,逃跑的过程中又多了一个障碍。”
  安得烈轻轻咳嗽一下,阳光正穿过前厅射进小客厅。
  玻璃窗外的花园里种植着一片低矮茂盛的玫瑰花。成百上千的花朵中那馥郁的绿叶就这个季节来说是相当罕见的,它们使阳光下的花园看起来温暖如春,就好像能隔着玻璃闻到阵阵袭来的沁人花香。
  莫尔漫无目的地摇着椅子,他听到安得烈说:“我只是因为好奇,您知道,管家的工作多而烦琐缺乏乐趣,偶尔能够有一点新鲜感就会显得弥足珍贵。先生,经过昨天一天,您对伯爵的印象如何?”
  “印象?”莫尔弯了一下嘴角回答道,“像他那样的人我只要看一眼就足够了,不需要一天。让我告诉您吧,他是个恶劣的、喜欢捉弄人的、自以为是的贵族,并不比其他贵族来得可爱。从某方面而言,我认为贵族具有相同惹人厌烦的嘴脸,更重要的一点是他有骗人的爱好,我说的对么?”
  安得烈面无表情地听着,然后说:“一针见血,但只是表皮的血,就像人们被刺扎到,没办法更深入。”
  “噢,那么应该说他其实是个诚实可靠的人了?”
  “也许。”
  “也许?”
  “人人都有两面,先生,您也一样。”
  莫尔沉默了一下。
  “也许…”
  安得烈点了点头,但是莫尔很快地接下去说:“您的意思是我应该刺得他更深一点,我是说刺激。”
  “…您完全曲解了我的意思。”
  安得烈现在可以体会到他那伟大主人的心情了,他们和莫尔的沟通完全不在一条线上,就像船在水面上漂浮,而石头沉在水底。
  这个时候或许自己应该摇摇头走开,即使是安斯艾尔的命令,管家先生也没有必要一整天跟在莫尔的屁股后面转。但就在这时,一辆马车停在了花园外。
  那是一辆双轮的轻便马车,车前挂着一盏小灯,正随着马车的运动左右摇晃。
  这辆轻巧舒适的马车慢慢停下,从车座上下来两位高贵而年轻的妇人。
  她们戴着晃动羽毛的小帽子,漂亮的发辫上有缎带和小巧的装饰品,衣服缀着亮闪闪的金边,华丽的裙摆随着下车的动作曼妙生动,脖子上的项链更是在阳光下亮得让人睁不开眼睛。
  两位努力把自己塑造成维纳斯女神的贵妇。
  “噢,请赶快回避一下,柯帝士先生。”
  “您可以叫我莫尔。”
  “莫尔先生,请站起来好吗?您这个样子会吓到那些女士。”
  “哪些?”
  “就是门外的那两位。”
  “她们是谁?”
  “艾尔伯塔夫人和她的闺中密友奥蒂列特小姐,您不必刻意去记她们的名字,因为她们不会对您产生任何影响,不论是好还是坏。”
  是的,我们也不能强求读者记住这些拗口的名字,那不但是在考验各位的记忆力同样也是在考验各位的耐性。我们尽量估计得保守些,就当是没人能记得住她们好了。
  莫尔点了点头,他慢吞吞地把脚从桌子上挪开。
  女士们已经开始敲门,她们把精致的遮阳伞挂在手腕上,戴着白手套的手拉动了用来叫门的铃铛。
  “请快一点先生。”
  安得烈很少见的有些急躁,这是理所当然的,一个称职的管家没有任何理由延误开门的时间,即使他聋了也不应该让女士们在太阳底下干等。
  “她们来干嘛?”
  “请把您尊贵的腿放下来,然后进里面的房间去好吗?”
  莫尔耸了耸肩膀,他总算站起来了。
  但是这时伯爵从他的房间出来并走下楼梯。
  “安得烈,我听到有人在拉铃,是谁?干吗不去开门?”
  “真抱歉,大人,我正要去。”
  安斯艾尔看到莫尔还在客厅里,并且没有要立刻躲起来的意思,他面无表情地对安得烈说:“请带这位不懂规矩的野人先生去隔壁的房间,这里的事就不用您操心了,我去开门。”
  他迅速地走下楼梯,并且强调:“我亲自去开。”
  安得烈拽住莫尔的手臂把他从安斯艾尔的面前拖开,事实证明这是完全正确的。如果不是他动作迅速,谁也不能保证这两个人眼神一对上就会完全忘记了周围的一切,开始针锋相对地为一些不值一提的小事吵闹不休。门外那两位让人记不住名字的夫人就请暂时在太阳底下等着吧,反正她们带着遮阳伞。
  安得烈把莫尔拖进一个小房间,果断地关上了门。
  安斯艾尔等他们藏好了才打开前厅的门。
  莫尔在他开门的时候也用手把房门拉开一条小小的缝隙。
  “先生,偷看别人可不是好习惯。”
  “没关系,这世上的好习惯我没沾上一点。”
  “您想看什么?”
  “他整天就埋没在这些贵妇小姐扑满香粉的头发里吗?”
  “伯爵是个充满活力的人,他的整天有很多事可以做,这只是其中之一,社交。”
  莫尔从门缝里往外张望,说话的声音充满了不屑:“您所说的充满活力是这样吗?”
  “怎样?”
  “就是这样。”
  他直起腰,把位置让给安得烈。
  管家把眼睛凑到门缝边。
  他看到安斯艾尔一脸虚弱无力,但是情绪万分激动,双眼噙满了感激的泪水说:“谢谢,真是太感谢了,有了两位的关心,即使是死神也无法把我这虚弱的身体带走。”
  莫尔愤怒地对着管家先生低声吼叫:“您还说他是个诚实可靠的人!”
  “我只是说也许。”安得烈苦笑着说:“也许,就是我也不能确定…”
  VIII.舞会
  那么,关于伯爵和两位女士愉快的会面过程我们就不再赘述了。因为这些事每天都会发生,毫无新意,而且要写出这两位夫人的名字还得往前翻上一整页看看才行呢。
  我们所能知道的,只是她们陪着伯爵在花园里散步,共进了优雅得体的午餐,然后是下午茶。安得烈在此期间出去过一两次,他反复告诫莫尔不要到处乱走,门关上后就变成了一道不可逾越的壁垒。
  应酬一直到傍晚时分才结束,安斯艾尔显得更虚弱了,虽然这一整天他什么都没做,只是坐着偶尔站起来走两步。
  “可说话是很消耗体力的。”
  伯爵向他的管家抱怨,就像个闹别扭的孩子似的。
  莫尔不屑地道:“您说话也会感到累么?那么昨天晚上是谁一刻不停地在我耳边滔滔不绝,尽说些骗人的话。”
  安得烈的嘴角微微上扬,但是很快恢复原状。不出所料,他的主人立刻接上去说:“我真为您的表述能力感到羞愧,光是这一句就让人误解。‘一刻不停地在我耳边滔滔不绝,尽说些骗人的话’,我又不是在对您调情,只是教您一些必要的知识。”
  “我只纠正一个词,把‘知识’换成‘骗术’。”
  “您不想想那是为了什么?”
  安斯艾尔瞪着他,很显然他的手段对付那些思想单纯、头脑简单的贵族们是绰绰有余的,但对于一个无赖则有些捉襟见肘,或者他只是暂时还没有适应。
  “如果你愿意,随时都可以走出去,让那些人看看这手铐,你立刻就会被扔回监狱和跳蚤虱子为伍。你所鄙视的东西不过是为了能让你变得不突兀,在这个上流社会变得容易藏身。”
  “对不起,我习惯了肮脏的地方,女人的脂粉和华服首饰让我浑身不自在。还有您,伯爵先生,请改改您那自以为是的毛病吧。别总以为是您救了我,根本没那回事,您只是觉得好玩,我没说错吧。”
  安斯艾尔一边瞪着他一边说:“安得烈,送这位先生出去。”
  “谢谢,我自己会开门。”
  莫尔丝毫不退缩地往前走,他走到门边打开门,又昂首挺胸地走到了花园里。
  连头都没有回一次,安斯艾尔攥紧了拳头,但他本来以为会发生什么事?那家伙会回头来求饶?请不要说笑,这个倔犟得像西班牙公牛一样的家伙是决不会求饶的。
  安斯艾尔看着莫尔快要走出花园的时候,对他的管家喊了一句:“把他抓回来。”
  “是,大人,就等着您这句话呢。”
  安得烈用眼神指示仆人们执行主人的命令,还没等到莫尔走出门口他就又被连拖带拽地带回了前厅,接着被按倒在沙发里。
  “您究竟想干吗?”
  “我现在上去换衣服,去参加法兰西斯小姐的舞会。您就待在我的卧室里,祝您有个好梦。”
  安斯艾尔不再说话,他上楼去换了适合舞会上穿的礼服。
  自从他下楼莫尔就一直在看着他,那应该算得上是认真专注了,而在此之前他们是没闲功夫去注意对方的形象的。
  莫尔看到一位高贵的美男子。
  安斯艾尔个子颀长,宽阔的肩膀,笔直的腿,他的脸英俊而毫无恶意,那双像忧郁的海水一样蓝的眼睛反射出坚毅的光芒,金发整齐地束在脑后由此给人一种好印象。
  但是这好印象仅仅只维持了几分钟,伯爵只要一开口,那不容置疑的语气就让莫尔对他刚刚升起的微弱好感大打折扣。
  “好了,我的卧室归您了。在我回来之前,安得烈把门锁上,让人守着窗户,这位先生能从监狱里跑出来,那就多少有些能耐,请一定好好注意容易被忽视的小细节。”
  安得烈答应后送他到门外,安斯艾尔最后望了莫尔一眼就上了他的马车。
  “我讨厌他。”
  “是的,我知道。”
  “但是我更讨厌舞会。”
  “是的,我也知道。”
  安得烈关上车门说:“祝您有个愉快的夜晚。”
  两匹苏格兰良种马拖着马车渐渐远去了。
  舞会按照请帖上的时间准时开始。
  帕特里克斯公爵官邸豪华壮观,比起王宫也毫不逊色的客厅里已经聚集了很多上流社会的高贵人士。女士们全都穿着华丽的晚礼服,摇动珍贵的扇子,她们勒紧束腰后一个个都腰肢纤细胸部丰满,可是却连身都弯不了。
  安斯艾尔进来的时候引起了小骚动,但这骚动并不是因为他仪表出众或其他什么,而是因为伯爵先生今天能够用自己的脚走进来,这实在是不可思议。
  “安斯艾尔伯爵,您今天看起来好极了。”
  某位过了适婚年龄仍然保持单身的年轻女士向他打招呼,她特地忽略伯爵眼睛下面那两道表示身体状况很不乐观的阴影,非常夸张地感叹着。
  “谢谢,很高兴在这儿见到您。”
  安斯艾尔亲吻了一下她的手背。
  “请问最近有什么有趣的新鲜传闻么?”
  那位小姐由于不情愿地维持着贞操所以对男士表现得不屑一顾,可她对柔弱的安斯艾尔伯爵是亲热的,一边用扇子挡住自己的嘴唇,一边十分亲昵地把头凑过来对准伯爵的耳朵。
  “这可不好说,您知道,我们总不能对着王后陛下说三道四。”
  “传闻是关于陛下的?”
  “可怜的安斯艾尔先生,您一定是病得太久了,没有人来看望您给您带去一些消息吗?就是那位先生——”
  急于表现的女士伸出手,用扇子指了指不远处的一位年轻贵族。
  “人们在传说那位先生是王后陛下的情人。”
  “上帝,这我可不清楚。”
  安斯艾尔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但却是看着那位贵族身旁的软靠垫椅子。
  “我能过去坐一下吗?您不用管我,请尽管去找一位年轻英俊的绅士跳舞,我就在那儿看着您。”
  “噢,是的,瞧我都忘了您的身体,要我扶您过去吗?”
  “不,不用,这些小事请不用操心,去跳舞吧。”
  打发走了一个,但还有无数个。
  安斯艾尔从侍者的盘子里拿了一杯葡萄酒,他攥着那个杯子愁眉苦脸。
  女人们谈论的无非是目前正流行的衣服、首饰、扇子和披风,头发的梳法,颜色的搭配,男人们则在高谈阔论政治和军队里的事。
  可重点是没什么人在说监狱的事吗?
  安斯艾尔稍微感到安心,至少这表示莫尔不过是个小小的逃犯,并没有引起什么重视。如果他是个穷凶极恶的杀人犯,那一定会令这里的人感到不安,要是重刑犯那就更不得了。
  伯爵喝了一口酒,他看到法兰西斯向他走来,于是在心里呻吟了一下。
  强打精神,现在必须要用毅力来克服了。
  公爵小姐今天看起来漂亮极了。
  她面色鲜艳,轮廓清秀,头发两边的小卷曲顺着脸颊散落下来,使小巧的脸蛋更加妩媚动人,一双蓝色的大眼睛犹如清澈澄碧的湖水。
  如果光是一位年轻小姐,安斯艾尔还是很乐意与之畅谈的,但是在这位小姐的身边还有另一个人。
  一个三十多岁,看起来纨绔而且浪荡的男人。
  他穿着得体的军官服,胸前的绊扣是纯金色的,梳得纹丝不乱的头发上扑着白粉。
  只是这样可能还不足以让人觉得讨厌。这是一种假设,假设这个男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么他只不过是个看起来有点装腔作势的人,但是现在这位先生却带着种十分暧昧的笑容望着安斯艾尔。
  瓦尔特?亚尔弗里德属于精骑兵团,承蒙国王陛下的赏识把一个团的人交给他指挥。
  这对于一个三十刚出头的年轻人来说实在是莫大的荣耀,可是精骑兵团团长这个头衔对于瓦尔特先生而言却像一首矫揉造作的赞美诗,或者用其他音乐来形容就是极其讽刺的谐谑曲。
  虽然安斯艾尔也经常伪装自己,但那既无伤大雅,也不会伤人。好吧,就算伤人也只是伤那么一两个。
  瓦尔特牵着法兰西斯的手走过来,那体面的礼服就像是他放荡生活的遮羞布。
  “晚上好,伯爵先生。”
  “晚上好,法兰西斯小姐,您今晚真迷人。”
  “谢谢。”小姑娘挽着瓦尔特的手臂说,“我的表兄一眼就看到了您,我都还没瞧见呢。”
  “那真是太荣幸了。”
  安斯艾尔举着酒杯和瓦尔特相碰,那个男人眼中戏谑的笑意更浓烈了。
  法兰西斯继续表达着她的兴奋心情,她用一只手按着自己丰满的胸脯,然后深深地吸了口气说:“真不敢相信,我刚才还在向上帝祈祷,求他一定让您来的…您的堂弟马伦先生没来么?”
  “…嗯…他的感冒加重了。”
  “可怜的人。”法兰西斯遗憾地摇了摇头。
  瓦尔特的脸上露出疑问的表情:“马伦先生?您的堂弟?亲爱的伯爵,您什么时候有了一个堂弟?这可从没听说过。”
  安斯艾尔在心底感到不快。
  瓦尔特?亚尔弗里德就是这样一个令人感到扫兴的家伙,完全无法和他的父亲相提并论。他站在那里甚至无需开口就能让人兴致全无。
  安斯艾尔讨厌舞会,更重要的原因是必须时时刻刻把自己真实的情绪隐藏起来。
  于是他微微笑了笑,用亮闪闪的、充满了善意的目光盯着正在质问他的瓦尔特说:“瓦尔特先生,从您向我投射过来的眼神来判断,您好像知道一切。”
  “一切?”
  瓦尔特为这个词感到困惑,他当然并没有真的想要质问安斯艾尔什么,只是纯粹对刚才的话题感到陌生。
  “亲爱的瓦尔特表兄,安斯艾尔伯爵的堂弟是位了不起的船长。”
  法兰西斯的气色很好,她用好看而白嫩的手玩弄着雪松扇骨的折扇,透明的雏鸡皮扇面上描绘着玫瑰花和卷曲的簇叶。
  公爵小姐迫不及待的插嘴让她那生性好事的表兄挑起了一边的眉毛。
  “一位伟大的航海家,那我可得要好好听听。”
  这世上有什么能阻止女人说话呢?
  安斯艾尔在心中苦笑。
  “那实在不值一提,瓦尔特先生,您知道人们总是喜欢夸夸其谈。”他不动声色地说,“比起那些来,我还比较关心摩利斯侯爵的事,那位典狱长大人最近没什么特别的吗?”
  “您要和我谈一些极为严肃的问题?”
  瓦尔特笑着说:“但今天是我美丽的表妹法兰西斯的私人聚会,我认为谈论一个富有魅力的传奇人物会比谈论那个老古板有意思得多,还是您尽想藏着您的堂弟不让他出来见人呢?”
  这个惹人厌烦的男人不肯放过任何一个调侃安斯艾尔的机会,他的嘴唇碰了一下玻璃杯,然后皱着眉表示自己的话还没有说完。
  “我大概能够想象到那位传奇人物的样子,他像刚从什么原始丛林中来的野蛮人那样么?他是否围着兽皮,或者干脆就用树叶呢?哈哈哈…”
  安斯艾尔用一种很轻微的声音附和道:“从某些方面来说的确如此,我第一次感到您说得对极了,瓦尔特先生。所以我们还是不要谈论那个野蛮人,换个比较高尚的话题吧。”
  他们再一次互相碰杯,法兰西斯带着责怪的笑容说:“伯爵先生真爱开玩笑,马伦先生一定在床上不停打喷嚏呢,哦上帝,祝他健康,也祝您健康。”
  IX.来自亚尔弗里德先生的恳请
  瓦尔特?亚尔弗里德的父亲,也就是那位值得尊敬的巴尔科?亚尔弗里德先生。
  这位大人在他五十二岁的时候受封了元帅的头衔,并且在某个时期起过重要作用。
  元帅大人的崇高地位影响广泛,即使他那私生活放荡的儿子到处招惹是非也无法动摇这位父亲在公众心目中的伟岸形象。
  “上帝是公平的,他给了元帅阁下那样高贵的人格,接下去的残渣就全都给了他的儿子。”
  安斯艾尔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公平可言,就算是父子,他们也应该是独立的两个人,所以上天的赐予是不应该混为一谈的。
  他喝完一杯酒,正在找个什么借口离瓦尔特远一点,但是对方比他抢先了一步。
  瓦尔特把空了的酒杯放在一边,然后松开自己的臂弯牵住法兰西斯的手。
  “亲爱的,能让我和伯爵独处一会儿吗?你瞧,他的脸色不怎么好,可能没法陪你跳舞…是不是安斯艾尔先生?”
  “您说出了我的心声。虽然很遗憾,但是请不要错过了其他的好舞伴,今晚我的目光随时都停留在您的身上,小姐。”
  法兰西斯露出愉悦而欣喜的微笑说:“希望我拙劣的舞步不会让您笑话。”
  年轻的姑娘扯了一下她的裙子微微行礼,转身去招呼她的朋友。
  瓦尔特重新拿了一杯葡萄酒对着他的妹妹举杯示意,然后回头来望着安斯艾尔。
  “这儿太嘈杂了。”
  “是啊。”
  “要找个安静点的地方吗?那边的角落就不错。”
  瓦尔特用执杯的手指了指一个偏僻的死角,那里摆放着一张舒适的椅子。
  安斯艾尔猜不透这家伙要说什么,而且还得要躲到角落里去说,但是他没有表现出反感的情绪,只是点了点头。
  “好的,说实话,音乐让我有点头痛。”
  他们离开人群聚集的中心,来到那个角落里。
  瓦尔特好像是无意地在安斯艾尔坐下时扶了一下他的腰。
  伯爵皱了皱眉,但看起来只是体力不支快要倒下的样子。
  “这样让我不自在。”他苦恼地对瓦尔特说。
  “什么不自在?”
  安斯艾尔皱着眉:“瓦尔特先生,您看,我坐着,而您却站在我面前。出于礼貌我想我不得不也站起来,但是那样我们的交谈不会很舒服。”
  “可这里没有多余的椅子。”瓦尔特装腔作势地环顾了一下四周,然后说道,“您就安心地坐着吧,和病人没什么好计较的。但是如果您心里觉得不安,我倒有一个折中的办法。”
  安斯艾尔大概知道他要干什么,果然,骑兵团长的话才一说完就走过来坐在安乐椅的扶手上,椅子摇晃了一下靠上后面的墙壁。
  瓦尔特手中的酒杯一晃荡,里面的红酒立刻溢了出来,有那么几滴洒在安斯艾尔的身上。
  “噢,瞧我,真是太不小心了。”
  ——我猜您一定是故意的。
  安斯艾尔用手抹着自己的衣服,骑兵团长则放下酒杯来帮他。
  瓦尔特不愧是情场上的老手,他的一条手臂从安斯艾尔背后穿过撑在椅背上,另一只手则掏出了丝织的小手绢。
  伯爵往旁边退了一下说:“请让我自己来。”
  “好的。”瓦尔特把手绢交给他,露出一个隐晦的笑容说:“对男士动手动脚可不是我的风格,我妹妹该吃醋了。”
  “法兰西斯小姐是位好姑娘,而且您并没有做什么越轨的事。”
  “是的,一点也不错,伯爵。您对这位好姑娘感觉如何?有没有那么点爱上她的可能?”
  安斯艾尔愣了一下,刚开始他觉得瓦尔特大概是想要戏弄他,从刚才那有意无意触碰他身体的举动来看,说羞辱和调戏也不为过。
  就表面而言伯爵的确是个柔弱的男人,他最多只能博得女性的同情,而对于来自同性的挑衅则显得无能为力。
  现在情况有一些出乎意料的是,这个讨人厌的瓦尔特用一种非常正经的表情望着他的侧面,在他耳边说:“您会喜欢上我表妹吗?”
  “如果您说喜欢…”
  “不,我是说爱,爱情,和她结婚。”
  瓦尔特用搁在椅背上的手握着安斯艾尔的肩膀,他压低了声音说:“我只是转达一个恳请,来自我那不苟言笑的父亲。”
  “元帅阁下?”
  “是的,您意下如何?”
  瓦尔特向安斯艾尔倾下身子,低声说:“做一个表示同意的姿势,我抓紧您的肩膀问您的意见,请现在就答应吧,别让我那可怜的妹妹失望。”
  安斯艾尔作出一个苦闷而虚弱的表情,并且适时地像是被呛到似的咳嗽了几声说:“瓦尔特先生,您应该知道我的身体很不好。法兰西斯小姐和我结婚后,如果迅速地变成了一位年轻的寡妇,那对她来说是不公平的。”
  他一边说一边真诚地望着对方的眼睛。
  瓦尔特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毫不掩饰贪婪的欲望,安斯艾尔很容易理解他的意思。
  可是非常遗憾,如果真的和法兰西斯结婚,那么他们准能白头偕老,前提是没有感情上的纠纷。
  这位精骑兵团团长大概正在心里盘算着如何把克莱斯特家那庞大的家产弄到手吧。虽然安斯艾尔很相信那位诚实威严的老元帅提出这个请求完全是出于一片好意,但是事情一到了他儿子手里就全变了样。
  可能瓦尔特早就已经把自己的那份财产给败光了,正想趁此机会打别人的主意。
  安斯艾尔摇了摇头:“瓦尔特先生,我很高兴您能用如此直爽的态度来征询我的意见。但是这可不是什么喝个下午茶那样随意的小事,所以请不要来得那么突然。”
  瓦尔特仍然握着他的肩膀,就像好久不见的老朋友那样说:“我知道这有点突然,但您没有直截了当地回绝,我不免还带着三分宽慰呢,这是否表示有希望。”
  “如果您为法兰西斯小姐的幸福着想,请至少为她挑选一个健康的男人。”
  “不不,安斯艾尔先生,这个时代的健康是存在于思想上的,我要如何再为我的表妹找一个像您这样正直诚恳的好人,大部分人不是醉生梦死就是怀有不良企图…”
  ——是的,您对自己的脾性还真是心知肚明。
  安斯艾尔在内心感叹了一句,他从头到尾都表现出无可奈何任人摆布的样子,脸上一片愁云惨雾地问:“那么法兰西斯小姐本人呢?我们可不能跳过她自己做决定。”
  “请放心,我和父亲全都尊重她的意见。您知道她的母亲也就是我父亲的妹妹,我的姑母已经把法兰西斯的终生幸福都托付给了我们。为了让她那生病死去的父亲感到欣慰,请您相信这完全是出于我表妹对您的爱意,丝毫不假。”
  安斯艾尔遗憾地摇了摇头说:“但我不能,帕特里克斯公爵是病死的,也许我也会是病死的,这对一个家族来说很不吉利。”
  伯爵流露出了一种对命运不公平的愤慨,显得既难过又无助。瓦尔特用力摇了摇他的肩膀,把那种哄骗女人的方法全都施加在安斯艾尔的身上。
  “好了,我们大家都退一步,我这可不是在逼您。您答应我再多考虑一点,而我给您更多的时间。”
  安斯艾尔对自己回答问题的演绎性以及产生的效果感到满意,毕竟这是他不点头答应谁都没辙的事。
  他现在需要用比较婉转的方法来解决问题,法兰西斯是无辜的。任何人对异性产生爱慕之情都不是罪孽,身为一个男人得要记住不能使女士伤心。
  “好吧,请让我再多考虑一些。”安斯艾尔虚弱地点了点头说,“我祈求上帝在我考虑的期间就把我召去,这样总比我答应了之后再去要好得多。”
  瓦尔特牵起一边的嘴角,他显得有点幸灾乐祸但又不是那么明显。
  “我禁止您这样说,谁都期待着您能平安无事地活上几十年,要不然我们一定会很寂寞。”
  他站起来,把自己的手从安斯艾尔的肩膀上拿开。
  “对了,刚才法兰西斯提到的那位马伦先生,您的堂弟。”
  “是的。”
  瓦尔特别有用心地问:“我还以为您的家族中就只剩下您一个人了,这位马伦?克莱斯特先生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也许是上帝看我一个人太孤单,所以可怜我才让他从那些凶险的无人小岛上平安归来。”
  “凶险的无人小岛。”瓦尔特摇晃着玻璃杯中的葡萄酒说,“那么这位先生肯定是个强壮的人了。”
  “他至少很健康,您刚才说这个时代的健康是存在于思想上的,但是恰恰相反,他的健康完全在于他的身体。”
  “哈哈,那真是太好了。”
  瓦尔特显然并没有什么感觉太好了的样子。
  他若有所思的是关于那个叫做马伦的男人究竟是什么来历,这可是今天的大消息。
  此刻,他对安斯艾尔及其家族成员的兴趣是多么浓烈啊。
  在他们交谈的期间,一曲热情洋溢的舞曲结束,法兰西斯向她的临时舞伴行礼告别,然后打开华丽而昂贵的扇子轻轻扇着风。
  “啊,真是太热烈了。”
  “瞧你都出汗了。”
  瓦尔特又从他的口袋里掏出一块白色手绢,安斯艾尔并不怎么作态地呻吟了一下。
  他究竟带着多少手绢?
  法兰西斯接过瓦尔特递来的手绢轻轻擦了一下鼻尖,然后望着安斯艾尔说:
  “这实在是太疯狂了,也许我应该选择一些比较优雅的舞曲。”
  “不,您跳得美极了,就像只快乐的小鸟。”
  瓦尔特微微一笑,他的手适时地放在安斯艾尔的腰上和他并肩站在一起。
  “伯爵先生,真希望看到您和我妹妹一起跳这热情欢快的舞蹈,这是私人舞会,没必要一本正经的。”
  安斯艾尔离开他的掌握牵起了法兰西斯的手说:“是的,虽然没办法和您共舞,但是至少请让我陪您散散步吧,您的表兄还有很多事要对那些先生们说呢。”
  他的目光瞟向了不远处高谈阔论着的男人。
  “真讨厌,他们把女士全都抛在了一边。”
  法兰西斯对于自己没能慎重地挑选宾客感到遗憾,而邀请这些没情趣的人有一大部分是出自瓦尔特的意愿。究竟是志同道合还是臭味相投,反正怎么说都可以。
  “马伦先生没能来真是太可惜了。”
  幸好他没来,安斯艾尔稍微觉得心情好了那么一点。一想到那个家伙用双手抓着食物撕咬的样子就让他浑身不自在,而且这种不自在正像慢性病一样吞噬着他,简直让他忘记了自己身处何方。
  法兰西斯正慨叹这美中不足的舞会时,伯爵却浑然忘我地脱口而出说:“多野蛮啊!”
  X.阿尔杰农先生的凿子和铁锤
  回到家的时间是晚上十一点。
  两匹马拉的四轮马车带着精疲力尽的伯爵回到了他的宅邸。
  当他把头靠在车窗上往外张望的时候,看到某个精力充沛的家伙正在院子里和仆人们争执。
  马车拐了个弯停在门口,安得烈赶来为他开门。
  这是安斯艾尔第一次看到他的管家如此狼狈,这样冰冷的天气里竟然在鼻尖上挂了一滴汗。
  “上帝,您总算是回来了,大人。”
  “安得烈,发生了什么事?我说过让那只野兽待在房里别出来,这么晚了他还不想睡觉么?”
  “您知道,出了一点小意外。”
  安斯艾尔跨下马车,他很迫切地需要知道发生了什么意外,有多小?
  就在他的脚尖碰着地面的时候,平静的夜空中骤然响起了一声巨响。
  枪声的回音一阵阵传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火药味。
  莫尔赤裸着上身,仍然没能得到自由的双手上握着一把柄部有漂亮象牙雕刻的枪。
  ——这么冷的天气,他难道就不觉得冷么?
  安斯艾尔在肚子里咕哝了一声,他看到莫尔的手指白得像蜡似的,但是脸上却一点也看不出苍白寒冷的样子来,简直就是乐在其中。
  “他怎么弄到枪的?”
  “您忘了吗?”安得烈鼻尖上的汗水被冷风一吹马上就干透了,他重新又恢复到一个体面而有经验的好管家的样子,“您让他在您的卧室里睡觉,如果我记得没错,枪就放在您的枕头底下。”
  “…我忘了。”伯爵揉着自己的额头。
  “所以莫尔先生就拿到了枪。”安得烈认真而洒脱地说着,因为现在他的重担卸下了,一切全交给安斯艾尔来处理。
  “枪比剑好用,人们都害怕那东西,一颗子弹能让人痛不欲生。”
  “安得烈,你应该及早阻止他。”
  “我试过,请您相信我已经试过了。”
  安斯艾尔现在的心情坏极了。他刚从一个喧闹浮夸的舞会上回来,正疲惫不堪地想安静一下,可是他的死对头却绝不肯给他这个休息的机会。
  对有些人来说,刺激像通电似的是会相互传染的。就在安斯艾尔看到莫尔握着手枪威胁企图捕获他的仆人们时,他的神经性器官就都被刺激起来了。
  顷刻间,这位明明已经在舞会上磨光了所有耐力和精力的人直截了当地、不可抗拒地发作了。
  “安得烈,我的手套呢?”
  “您忘在车里了,在这儿。”
  安斯艾尔戴上他的白手套向莫尔走去,后者在一瞬间反应过来把枪口对准了他。
  “是您,伯爵大人,真遗憾您在这个不怎么好的时机回来了,舞会有趣吗?”
  “有趣极了。”
  安斯艾尔压抑着怒火,可他表面上看起来一点都没有生气。
  “你在干什么?”
  “没什么,我打算离开这里,可是由于得到了您的命令,他们总是纠缠不休。”
  “所以你就用枪?”
  “您都看到了。”
  “把枪放下。”
  “不。”
  “好了,那么谈判到此为止。”安斯艾尔大踏步地走过去,莫尔很吃惊他的果断和决绝,没什么人能对着枪口这么无畏。
  “站住,不然我会开枪。”
  “那您就开吧,现在就开。”
  莫尔一愣,他的手指才刚动了一下就被安斯艾尔紧紧握住。事实上他并没有真的要开枪的意思,最多只是吓唬吓唬他。
  由于他的不果断,所以现在好运气到头了。
  安斯艾尔一抓住他握枪的手立刻挥拳狠狠击中他的脸颊。
  莫尔还来不及应对就被击倒在地。伯爵以眼神做了个暗示,好几个身强力壮的仆人立刻围拢上来,每个人都动作敏捷地控制着莫尔的手脚,用不了一分钟就把他搬进客厅里去了。
  “大人,刚才您可真让人担心。”
  “是啊安得烈,现在担心一下那个家伙的命运吧,我的生活变得一团糟,全都是因为他。”
  “您把莫尔先生的罪名定得可太严重了,他得上绞架不是么?”管家先生为他的主人打开前厅的大门,他说,“我倒是觉得您现在的生活更丰富更有活力了,不像以前那么死气沉沉。”
  “先生,您这么快就被他收买了?”
  安得烈微笑着说:“不,我永远是站在您这边的,就算我偶尔站在中间也是向着您这边多些。”
  安斯艾尔叹了口气:“人生就像一条污秽的河。”
  “您指的是谁的人生?”安得烈握着门把说,“再污秽的河流它的源头也是洁净的,所以我觉得您应该再往上游走走,努力找找。”
  安斯艾尔停下来,回头看着他的管家,过了一会儿说:“安得烈。”
  “什么?大人。”
  “您刚才是不是说了什么很有哲理的话?”
  “噢,是吗?也许我是从哪位很有哲理的哲人那儿听来的,管家可不作兴做学问。”
  安斯艾尔的嘴角上扬了一点,经过刚才的热身,热情和精力又全都回来了,他十分从容地走进了前厅。
  那么,以下就是发生在门内的事情了:
  莫尔在客厅里看见前厅的门被关上,还上了锁,他感到事情很糟糕。
  而且他现在的处境也很艰难,仆人们充分发挥了对主人眼神暗示的领悟能力和想象力。他们把莫尔抬到客厅让他双手高举,并将镣铐挂在墙壁的铁钩上。
  安斯艾尔进来后很快脱掉了右手的手套,白色的手套上有一点很不起眼的血迹。
  伯爵望着那只脏了的手套,又把目光转向怒气冲冲的对手。
  莫尔的嘴角还带着点血渍。
  对野蛮人就应该用野蛮的方法。
  事到如今自己才明白这个道理,那是因为从小所受的良好教育时刻在提醒他,但现在那些东西已经不管用了。
  安斯艾尔让所有仆人全都离开,只留下安得烈在身边。
  他用眼睛瞪着莫尔,而对方也毫不退缩地予以反击。
  “现在来说说我不在的期间您都干了些什么。”
  “没什么好说的,我做的事情从头到尾只有一件,那就是离开这里。现在又多加了一件,要让您那宝贝脸蛋挂上点颜色。”
  “噢,是这样,但是您能做到吗?还需要多少时间,一两天?一两个月,或者一两年?”
  “即使是一生…”
  “即使是一生您也没办法从这儿出去,更不用提弄伤我了。”
  “可怜的人。”
  安斯艾尔望着莫尔还带着血渍的嘴角,却忽然看到他的嘴边浮起了一个嘲笑。
  “我理解您的生活索然无味,稍微感到有那么点乐趣就抓住不放,这未免太可怜了。好吧,您就尽情地娱乐吧,我提供娱乐给您,就当是我可怜您。有人就算是走在路上也难免会施舍一点零钱给乞丐,我又怎么能对一个‘救’过我的人忘恩负义呢…”
  安斯艾尔静静地听着他发泄,一直等他告一段落了才开口说:“后面那一大段您说得太快,我没听清,就暂且忽略。我只想问究竟要怎样才能使您安安静静地呆着,而不是到处折腾。”
  莫尔感到自己根本是在和未开化地区的土著交流,安斯艾尔完全不把他的话当回事。看他那悠闲自在地坐在沙发里的样子,简直就像在剧院听歌剧似的。
  “娱乐和安静没办法同时给您,如果您想要安静,现在就给我自由,我保证一分钟内就消失在您的面前。”
  “自由…”
  安斯艾尔站起来,他脸上的表情显得很不以为然,但他的一举一动现在对莫尔来说都是至关重要的。
  莫尔看到他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他们互相对视,安斯艾尔的眼睛深处慢慢浮现出了一种奇怪的神色。仿佛是很气恼的,但看起来又十分冷酷,或者莫尔可以很艺术性地把那理解为怒火燃尽后的灰尘,有一种死灰般的颜色。
  就在这无畏的年轻人为此感到困惑的时候,安斯艾尔举起他那已经脱掉了手套的右手,一直向前伸去,“啪”的一声打在莫尔的脸颊上。
  看起来并没有用多大的力,可是一下就把对方的脸打红了。
  安得烈在他背后露出一个苦笑,立刻把目光转开不去看莫尔那不知道究竟是红肿还是被愤怒烧红的脸。
  这一下耳光之后沉寂了很长一段时间。
  莫尔偏着头,他那浅蓝色的眼睛转过来望着安斯艾尔,一时间也说不出话。
  他气急了,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却找不出合适的句子来表示他的愤慨,因为安斯艾尔的目光中既没有嘲笑也没有挑衅,他仅仅只是想要给他一下而已。
  “所谓的自由是么?”
  安斯艾尔点了点头说:“这年头就像得了流行病一样,人人都喊着要自由,好吧,您要的自由。安得烈,去把阿尔杰农先生找来,带上他的凿子和铁锤。”
  “是的,大人。”
  安得烈如蒙大赦地转身走开了,在他走开的这段时间,安斯艾尔和莫尔并没有交谈也没有互相冲撞。他们好像在彼此生对方的气似的保持着一段相当的距离,安斯艾尔坐回沙发上,而莫尔则像雕像一样维持着那不舒服的姿势。
  他们目光错开,谁都不愿多看对方一眼,就这么气鼓鼓地沉默着。
  过了十多分钟,是的,门外的时间过了十多分钟,但是在这个客厅里时间就像结冰了一样纹丝不动。
  安得烈带着一个强壮的男人进门来。
  “大人,阿尔杰农先生来了,还有他的凿子和铁锤。”
  “好极了,阿尔杰农先生,很抱歉这么晚了还把您找来,但我要给您一个好工作。”安斯艾尔在沙发上点了一下头说:“我支付您一个金币,请为我用上点力。”
  “您真是太客气而且太慷慨了,伯爵大人。我随时愿意为您卖力,请问您想要砸开什么东西?”
  安斯艾尔指了指墙壁,阿尔杰农看到一个年轻人被挂在墙上。他的双手戴着手铐,表情看起来是很生气。
  “伯爵大人,这是在干什么呢?”
  安斯艾尔看着莫尔一副像是不屈的英雄似的样子,心里有说不出的不高兴。
  如果莫尔肯露出一个期待的目光那么伯爵肯定会心平气和地让阿尔杰农替他把手铐打开,但是安斯艾尔一看到他那样,说出口的话就全都变味了:“您看到了,我打算照那个样子做一尊普罗米修斯的雕像。”
  “啊,那可不成,就算您慷慨地给我一个金币我也干不了这活。”
  莫尔听到这对话已经泄气了,安斯艾尔每分钟都会改变主意,和他作对就像是在捕风捉影,说不准什么时候就扑个空摔倒在地上。
  阿尔杰农先生握着他的工具,脸上笼着愁云一缕。
  ——得到教训了么?顶撞是没什么好处的。
  安斯艾尔显得有点疲惫,他说:“好了,好先生,我开玩笑的。”
  伯爵用手指抚着额头说:“请替我为他打开镣铐,我准是得了健忘症。安得烈,您记得钥匙放在哪儿吗?”
  “不,大人,我被您的健忘症传染了,我为自己的失职感到难过,但确实不记得您把钥匙放在哪儿了。”
  “别在意,很幸运现在阿尔杰农先生来了,他会干好的,我相信他。”
  身强力壮的工匠找到了工作的感觉,他卷起稍微有那么点污渍的衣袖往前走了一步,然后问道:“管家先生,能让人把这位先生放下来么,我还够不到那么高。”
  安得烈望着安斯艾尔,而伯爵只是看着没有发表意见。
  “阿尔杰农先生,我们一起努力试试看吧。”
  他走过去伸长手臂把勾着手铐的铁钩松开,莫尔一下就感到双手的磨难结束了。
  “谢谢您,管家先生。”
  不管主人怎么恶劣令人生厌,这位管家还是充满善意的,尽管安得烈也已经被传染了不少坏毛病。
  铁砧准备好了,阿尔杰农先生让莫尔把手腕放上去。
  安斯艾尔沉默地看着这一切,直到第一下敲击声传来,铁器和镣铐磨擦着溅出了小小的火花。
  XI.梦里发生的事情
  镣铐打开后,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阿尔杰农心满意足地带着工钱离开了,他是个诚实而健忘的人。
  莫尔活动着手腕,用手指摸着上面的一圈红痕。
  “好了,您要的自由我已经给了。您自由了,现在立刻滚出我的视线,我很累,要去睡觉。”
  莫尔握着手腕踌躇了一会儿,他不太确定自己该怎么做。安斯艾尔是来真的还是一个新的耍人游戏,等他一出门又被人像货物一样搬运回来的经验已经足够多了,而且他并不奢望这一次会得到幸运女神的眷顾。
  “怎么了?您还不走吗?说不定我马上就会改变主意。”
  是的,他的念头总是转得比什么都快,莫尔觉得不能浪费时间。
  他抬起脚往门边移动,目光还留在安斯艾尔的脸上,伯爵那双蓝眼睛里全都是赌气的表情。
  “大人,能让我去送送莫尔先生吗?毕竟他一度算得上是您的客人。”
  “好吧,安得烈,您总是那么镇定自若地试图为我挽回一点面子。好的,去送送他,送他到门口就行了,说不准又会被什么人追上,戴上手铐脚镣什么的。安得烈,转告这位先生,让他好好珍惜这短暂的自由吧。”
  莫尔一声也不吭,外面很冷,他还赤裸着上身,可是一向细心的安得烈也没有要为他准备外套的意思。
  “这边走,我带您出去。”
  前厅的门一打开,就有一股冷风灌进来。
  安斯艾尔坐在沙发上生闷气,安得烈和莫尔就走到了花园里。
  花园的草坪切割得笔直,树篱修剪得整整齐齐,露天的仿古圆厅里陈列着一尊白色大理石的爱神雕像,即使在黑夜中这迷人的景物也是那样明媚动人,丝毫没有失色。
  能生活在这里的人,一定是幸福的。
  莫尔呼出了一片白雾说:“请留步吧,我不想说再见,因为那可能是句谎话。”
  “您最好还是说上一句。”安得烈带上门,他抬头望了一眼黑暗的天空说,“您瞧这天,还一直都暗着呢。”
  “但它很快就会亮起来。”
  “是啊,人们总是厌恶黑夜喜欢蓝天,但实际上呢?天空是一样的并没有改变,可能有那么一段时间它看起来不怎么令人愉快,可是结论不能下得过早。”
  “管家先生,我想我知道您想说什么。”
  莫尔喃喃地说:“您想劝我回心转意。”
  “不,您为我定的标准太高了,我只是想为我的主人辩解几句。”
  “为他的个性?”
  “为他的行为。”
  “我愿意花一两分钟听听,外面太冷了,我该先适应一会儿。”
  “说真的…”安得烈向周围环视了一圈说,“我并不想夸大您的处境,但我想说,伯爵是对的,您应该留下。”
  莫尔悸动了一下,他不屑地说:“留下来供他消遣娱乐?他那么有钱,应该去雇一个小丑每天来取悦他。”
  “您完全误会了。”
  安得烈叹了口气说:“伯爵他只是害羞。”
  莫尔愣住了,他的表情看起来就像没听懂安得烈的话似的。
  “您在说希伯来语吧,害羞?是指那个家伙?”莫尔笑了起来说,“我还真希望他的情绪里能有害羞这一种,但是很遗憾,他的情感世界是残缺的。”
  “莫尔先生,我说了,看问题不能光看表面,看人也一样。”
  莫尔沉默着,然后说:“那么,您的意思是,他到现在为止所做的一切,全都是为了我好吗?”
  “的确如此。”
  “在马车上装病?”
  “那是为了躲过搜查。”
  “用畜牲用过的刷子来羞辱我身为人的尊严?”
  “没有那刷子您现在绝不会这么干净,污垢已经在您身上生根发芽了。”
  “那么说我刚从蛮荒的无人小岛上来呢?”
  “您应该感到荣幸,一位了不起的探险家,这个时代人人都崇拜英雄。”
  “一直不肯打开手铐?”
  “现在已经打开了。”
  莫尔郁闷地皱起了眉,但他刚要说话就被安得烈抢白了一阵。
  “伯爵大人为您做了这么多,可您连谢都没说过一声,还总是和他闹别扭惹他生气。当然,如果您要提那个耳光的事,我没法反驳您,但是在我服侍伯爵的这十几年来,他从未对人动手,您是第一个。”
  “这么说我还得要得意忘形地雀跃一下罗?”
  “莫尔先生,我打赌如果同样的话对着伯爵说一次,他一定也有一大堆苦水要吐。人总是觉得自己受的苦难多,别人都是快乐的,所以有时候我们该反过来考虑问题。”
  安得烈瞟了一眼灰暗的天空说:“夜还长着呢,先生,要不要进来喝杯酒?客厅的壁炉大概能让您忘掉烦恼,至少在这个寒冷的晚上。”
  “您在诱惑我。”莫尔愁眉不展地说,“事到如今就算我想回去也不行,刚才我们已经闹翻了。”
  “好了,伯爵不会在意,他会很高兴您回来。”安得烈微笑着说,“即使他脸上不表现出来,也会在心里高兴,因为他很寂寞。放心吧,一切交给我。”
  管家先生为他打开了身后的门,然后压低声音说:“请别告诉他是我说的,我还想要继续把管家的工作干下去呢。”
  不管怎么样,安得烈总算是说服了这位先生,身为旁观者他还能保持清醒的头脑,把两个闹别扭的人从冲动中拉回来。
  我们姑且称那是在闹别扭吧,因为除此之外实在看不到有任何实质性的内容。
  莫尔虽然很为自己的去而复返感到羞愧,觉得自己的尊严蒙上了阴影,但说实话他也确实没有想好离开这里要去哪儿,而且镣铐打开之后仇恨和厌恶又变得不那么明显强烈了。
  也许安得烈说的有道理,他至少应该对安斯艾尔说声谢谢。
  令人欣慰的是,安斯艾尔并没有嘲笑他那不坚定的立场,莫尔进来时他已经靠在沙发上睡着了。
  那么至少今晚是平静的,安得烈悄悄地带着莫尔去客人住的房间,一切都是悄无声息地进行。
  安顿好了莫尔之后,管家先生来到安斯艾尔的身边,他弯下腰在他的主人耳边说:“请您醒一醒大人,您应该回房去睡了。”
  安斯艾尔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到安得烈就在眼前。
  “我睡着了。”
  “是的,您睡着了,可是睡的地方不对。”
  “那家伙走了吗?”
  “谁?”
  “就是那个野人。”
  “噢。”安得烈恍然大悟地道,“您是在说莫尔先生?”
  “是的。”
  “莫尔先生在客房里睡觉,因为我怕他会弄坏您的东西,所以让他去客房睡,请您原谅我擅作主张。”
  安斯艾尔不明白地瞪着他:“我记得让他滚出这幢房子了。”
  “上帝,我不记得您下过这样的命令,您从舞会上回来就倒进了沙发,我看您一定是太累了。”
  伯爵感到有点头晕地捂着自己的额头,他的脸上带着愁绪,并且紧紧皱着自己的眉:“安得烈,也许我真的病了,我记得已经把他赶出去了,为什么他还在?”
  “我保证您很好,什么病也没有,只是该死的舞会把您累坏了,现在请到楼上去好好睡上一觉吧。”
  安得烈用温和但又不容置疑的声音告诉他的主人:“至于您说的那些事,我想只不过是一个梦,您做了一个和现实相反的梦。”
  安斯艾尔望着他的管家,他至少还分得清现实和梦境,但是安得烈用心造了一个梦给他,拒绝别人的好意是很没有礼貌的。
  伯爵点了点头,在他被睡意征服的时候还多少能够保留一些判断力和理性。
  “好吧,虽然我觉得那是个很令人愉悦的梦,但是梦毕竟是梦,谁也不能强求它变成现实是么?”
  “是的,大人。”
  安得烈一本正经地回应着,对于安斯艾尔的口是心非,他一直都心甘情愿地予以配合。
  管家先生现在正像那些专心致志的学者们一样在研究一项最新的学问,但同时他又是个彻底的旁观者。安得烈的理论很抽象,不同于伽利略或是牛顿学派,因为谁也不知道让这两个人同处一室会发生什么样的变化。
  他们是互相改变对方的生活还是接受被对方所同化,甚至干脆互相排斥越走越远,这些都需要很长时间的观察。
  安得烈感到了强烈的使命感,这不只是身为事无巨细样样都要安排得体贴周到的管家所应有的使命感,更是一个革新者所必须具备的精神。
  他感到自己责任重大,而且义不容辞。是的,现在在这位忠心的管家体内燃起了熊熊的斗志,如果有人试图要改变些什么,那他就得要让自己充满干劲。
  半夜一点的时候,安得烈才算打理好一切。虽然觉得自己安睡的时间不多了,但他还是坚持为清晨的来临做了一点小准备。
  一个和谐的早晨,对人们的心情来说是至关重要的。
  所以到了六点还欠一刻的时候,安斯艾尔看到早餐的餐桌上有一大捧鲜艳的玫瑰花、新鲜的草莓和一些甘美可口的果子。
  “安得烈,那是什么?”
  “您看到了,是一张精心布置的餐桌。”
  “您精心布置餐桌了,为什么?今天有预定的客人要来吗?”
  “是的,客人很快就到。”
  安斯艾尔大概能猜到他说的是谁,但是他没有露出什么不高兴的表情,而是一路下楼来。
  “您昨晚睡得好么?”
  “好极了。”
  安斯艾尔点了点头说:“只要不做什么奇怪的梦,那么睡眠就会是一种至高无上的享受。”
  他系好了餐巾,安得烈指示仆人们送上早餐。
  在这时刻,莫尔也走了进来。
  他穿着浅色的上衣,颜色看起来很柔和但又醒目,那张苍白俊美的脸上还带着点尴尬,大概是觉得这样的碰面令人不知所措。
  “早上好,莫尔先生。”
  “早上好,安得烈先生。”
  莫尔望了安斯艾尔一眼,他试图让自己看起来轻松自然。
  “早上好,伯爵。”
  “好。”
  安斯艾尔没有改变自己喝汤的动作,只是从嘴边很随意地滑出一句回应。
  莫尔把目光转向安得烈,意思是“我已经尽力了”。
  安得烈立刻露出赞赏的眼神作为回应,“是的,我看到了,您做得非常好。”
  管家先生现在十分理解安斯艾尔的心情,他被这个叫莫尔?柯帝士的年轻人给制住了。当然并不是说他被控制了,只是安斯艾尔因为他的缘故完全暴露了本性。
  伯爵在其他人的面前仍然可以装腔作势、应付自如,可一旦遇到莫尔,他的高兴和不高兴就全都写在了脸上。
  这是个好现象,面具戴久了谁都会觉得透不过气来,至少在这里请自由地呼吸吧。
  安得烈让仆人也为莫尔送上早餐,这应该是相当美好的一个开端。
  XII.舞步
  如果各位并不觉得这个故事特别繁琐乏味,那么应该还记得在法兰西斯小姐的私人舞会上,有一位先生曾经十分“诚恳”地向安斯艾尔转达了他父亲的恳请。
  瓦尔特?亚尔弗里德,这位精骑兵团团长所说的话经过了十几个小时,现在又重新浮现在安斯艾尔的头脑中。
  伯爵正为这件事感到不胜烦扰,人们如果对某些事感到心烦又暂时找不到解决的方法,通常来说他们可以选择逃避。
  所以安斯艾尔心安理得地把时间全都浪费在了别的地方。
  他看到莫尔正在客厅里闲逛,就开始调侃他说:“您不要自由了么?”
  “不。”莫尔的心安理得完全超越了他,“您说得对,短暂的自由没有意义,我愿意在这里好好使自己脱离一个囚犯给人的印象。回想起头天晚上您对我讲解的那些学问,让我对自己的知识匮乏感到难过,既然我已经决定暂时留下,您可别再生我的气了,伯爵大人。”
  “生气?不,请不要开玩笑。”
  安斯艾尔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揶揄口吻,这是非常有教养的人才具备的特长。他们能适当地在语言里掺进这样的语调而不显得唐突无礼,稍微迟钝些的人甚至无法理解他们真正想要表达的意思。
  “我还能教您什么呢?我所掌握的东西在您眼中看来完全就是废墟,一点用处也没有。”
  安斯艾尔显得很遗憾地说:“我们对这个世界的理解缺乏统一的态度,就好像这里大部分人都认为王后陛下温柔端庄,但的确有另一些人曾在歌剧院的舞台上见过她的身影。看到的东西不同,世界就不同。”
  莫尔开始为自己打气,他努力使自己看起来没有厌烦对方的调侃:“好吧,我承认您的知识我学不了万分之一。您尝试过但失败了,可是或许还有不怎么需要用脑子的东西可以教我,身为您…”他说到这里做了个很不成功的自嘲的表情,然后接着说下去,“身为您最‘亲爱的堂弟’,一位了不起的航海家、探险家,一艘大帆船的船长,我不是得要有一技之长么?”
  安斯艾尔的眉毛微微扬起,他确实因为莫尔的话而稍微感觉好了点,本来一觉睡醒后还以为又要开始一场新的唇枪舌战,他甚至为此作了不少准备。
  可现在看来,那些策略已经用不上了。打开了手铐之后好像连他那搭错线的神经也被打开了似的,现在这家伙说的话已经不那么具有攻击性了。
  安斯艾尔把自己心里想的事毫不保留地表达出来说:“莫尔先生,您的态度和昨天大不相同,是因为手铐打开的缘故吗?”
  “可以这么说。”莫尔回答的很认真,或是他的确这样认为,答案令安斯艾尔感到意外。
  “是的,也许在您看来仅仅只是为一个人打开手铐,但对我来说,这意味着我们之间的平等。我不再处于您随意控制的劣势,这对我的态度转变影响巨大。”
  安斯艾尔望着他那双浅蓝色的眼睛,这双眼睛是正直的。
  你绝不能要求世上的囚犯都有一双正直的眼睛,但是实际上谁也不能保证一个目光正直的人不会变成囚犯。
  “我想我大概是明白您的意思了。”
  安斯艾尔调整着自己的心情,他的头脑又重新恢复了活力,这一时段立刻有很多奇怪的念头争先恐后地涌上来供他挑选。
  在这些奇思妙想中,有一个非常鲜明突出,而且跳到了最前面,就像是灵感闪现的一种。
  安斯艾尔一想到这件事就忍不住露出微笑。
  “啊,我想到了一个好主意。”
  伯爵重拾了他标志性的轻松和幽默,微笑着说:“莫尔先生,您会跳舞吗?”
  “跳舞?”
  莫尔一愣,十分犹豫地回答说:“想必是跳过一点…以前在农场。”
  “和农民们一起跳?抱歉,我并不是对农民有任何贬义的看法,只是您要适应上流社会,就必须会跳宫廷舞。”
  “那么我承认,我从未跳过舞。”
  莫尔对自己的舞步表示无能为力:“如果我学会了…”
  “如果学会了,下一次的舞会您就可以堂堂正正地出席,没有人会去怀疑一个舞步优雅又懂得体贴女士的绅士。是的,我们还是得从礼仪学起,知识就暂且放在一边。”
  “算了吧,先生,我觉得您是在嘲弄我。”
  “一点也不,请看着我真诚的眼睛。”
  安斯艾尔的蓝眼睛里洋溢着笑意,但莫尔觉得那一定是因为他又找到一个捉弄他的新方法而表现出来的不可原谅的高兴。
  “…”
  “其实那并不难。”安斯艾尔乐观好心地鼓励他。
  的确,一点都不难。
  在莫尔十分勉强地点头答应之后,接下去他所做的事情,就是把所有时间、精力和力气全都花在踩伯爵的脚背上了。
  “上帝。”
  在踩踏的次数凑满了一个整数之后,安斯艾尔终于发作了。
  这个圆形大厅中,安得烈正在他的手腕上挂着毛巾,等他们停下来休息,可是还不到半小时,他的主人就气鼓鼓地回来了。
  “耐心点,大人,人们学东西总需要一个过程。”
  “是的,别人都需要,但是这位先生从头到尾学会过一点什么吗?”
  安得烈低声说:“他至少学会了妥协,您不应该做出点小小的牺牲作为回礼吗?”
  “小小的?可我觉得自己已经做出了很巨大的牺牲,您看我的脚背,也许骨头断了。”
  “骨头可没那么脆弱。”
  管家先生适时地叹了口气说:“您可以休息一下,但请不要这么快就放弃。”
  安得烈这么说的时候,看到莫尔一脸无奈地走过来。
  “好吧,也许这对我来说太难了。”
  “不,莫尔先生,您学得很快。才一个小时,您已经能记住大部分步法了,只要多多练习…”
  “多多练习?”安斯艾尔打断了安得烈的话,他生气地说:“那么从现在开始陪练该换人了,我可不想让他再踩满一个整数。”
  “可是这里找不到比您更出色的老师。”
  安得烈竭尽全力地鼓舞他的主人:“大人,半途而废不是个好习惯,往往成功就差那么一丁点,也许再多试一次您就触碰到它了。”
  “安得烈,这件事上,成功与否不在于我。”
  “但不可否认您起了重要作用。”
  安得烈抬头看了莫尔一眼,而对方也很不高兴地耸了耸肩膀。
  他磨蹭了一会儿,然后好像下了什么艰难的决定一样向着安斯艾尔走来。
  管家先生的眼中充满了鼓励,莫尔嘴角下垂了一下,他走过来对着安斯艾尔弯下腰。
  “夫人,您是否愿意让我挽住您的胳膊?”
  安斯艾尔听到这个称呼不禁打了一个哆嗦。
  这个震动是显而易见的,因为连站在他身后的安得烈也感觉到了,以至于他手上的毛巾都随之抖动了一下。
  “你是否神经错乱了?”
  “没有。”莫尔下垂的嘴角保持着那种严肃的样子说,“我想如果能够深入一些,我是说,如果能够更投入的话,也许就能减少失误,至少我对女士的脚会多注意一些。”
  “那是否要我换上女装?这么说您刚才那么用力全都是故意的了?”
  “当然不是。”莫尔控制着自己的声音说,“经过刚才的那些练习,我大概有了一点心得,失误会慢慢变少的,请相信我。”
  “我看你是以此为乐,就算再没脑子的笨蛋也该学会了,这又不难。”
  “算了吧。”莫尔咬紧牙齿说,“您又生气了,可您刚才脾气还是挺好的啊。”
  “这和我的脾气无关,我只是希望您能够稍微认真一点,别想都不想就一下子踩下去。您现在踩到的是我,这没什么,但是今后您得要面对那些穿漂亮高跟鞋的夫人和小姐,只要踩上一次就足够让她们记恨您一辈子,我可一点也不开玩笑。”
  “那我可以拒绝跳舞吗?可能这主意一开始就不怎么好。”
  “那么我另想办法,花钱给您准备一艘大帆船让您回海上去怎么样?这辈子就请别再回来了。”
  莫尔沉默了一会儿,可是很快又开口说:“您的话我一点儿也不明白,先生,如果有可能,您想捉弄我也直截了当些吧。”
  安斯艾尔用力吸气,和这个人拌嘴简直就是在侮辱自己的智慧。
  安得烈连忙按住他的肩膀:“大人,请注意风度,如果生气的话请消消气,那对身体可不好。”
  伯爵听从管家的话勉强冷静了一下。
  他望着莫尔,然后别扭地伸出自己的手,用一种没感情而又干涩的声音说:“很荣幸先生,这一曲我归您了。”
  莫尔握住他的手来到大厅中间。
  我们可以说,一个好的开场总是比较容易导致圆满结局。
  不过即使结局是圆满的,要让它富有戏剧色彩总还得要有一些准备和层出不穷的意外。
  “我不想白白受罪。”
  安斯艾尔和莫尔面对面,他毫无表情地说:“这是最后一次,前面的份我就宽容地不计较了。从现在开始你每踩我一脚就得在背上挨一鞭,自己数着数。要是现在想放弃也没关系,反正我已经彻底了解到你是个一事无成的人了。”
  “我很乐意接受这个挑战。”莫尔弯腰行礼,“对我来说这至少比让我背那些拗口的地名要容易些,只是曲子太严肃,让人感到很闷。”
  “忘了您那疯子一样的民间舞吧。”安斯艾尔伸出手和莫尔的手掌相碰,然后他们又分开,向着对方行礼。
  莫尔笑着说:“扮演女士的话您应该像她们一样行礼,否则我会不够投入。”
  “您就别挑剔了,记住下一步,好好为您的背脊考虑,尽量减少点折磨。”
  “我从不觉得跳这样死气沉沉的舞蹈有什么乐趣可言。”
  莫尔第二次和安斯艾尔的手掌相碰,他们互相交错而过。
  “把头抬高,眼睛看着前面。”
  伯爵先生没好气地说:“别以为看着地上就能踩对步子。”
  “踩错没有关系,只要不踩到您尊贵的脚背,我就躲过了一劫不是么?”
  他们换到了对方的位置又分开行礼,紧跟着拉近到咫尺的距离。
  莫尔看着安斯艾尔的蓝眼睛,从那里反射出他的影子。
  那双眼睛很平静,看不到波澜。
  莫尔想起安得烈说的话“伯爵很害羞,而且他很寂寞。”
  但是究竟什么是寂寞?
  他既年轻又英俊,这么近的距离来看更像是月神的情人,而且家财万贯无忧无虑。他的乐子还不够多吗?如果整天和美女们在一起觉得寂寞,他大可以去骑马打猎;如果自认剑术不错,或者去试着暗地里当个侠客解闷也行。
  那不是比把一个时时刻刻惹自己讨厌的人留在身边要强上很多倍吗?
  莫尔往前踏了一步和安斯艾尔擦肩而过,他因为对方转过来的目光而分了神,立刻就走错了步子。
  安斯艾尔没有挪动他的脚,只是皱着眉,但声音是愉快的,他说:“一次。”
  人们常说一步错步步错,接下去一连串的转圈让这位新手跟不上节奏了。
  “你总是记不住这一步,应该是左脚,只要错了第一步后面就全错了。”
  “闭嘴,别影响我用心。”
  “原来您还会用心,您刚才心里在想什么?”
  莫尔一愣,但却使自己闭上了嘴。
  如果安斯艾尔知道他的心事,结果一定会令舞曲结束后的鞭打再多加上几次。
  他已经记不住自己究竟得挨多少下了。
  莫尔头昏脑涨地握住安斯艾尔的手,另一只手放在他的腰上。
  安斯艾尔愣了一下,他一把打开莫尔的手看着他说:“这次严重的错误是怎么了?”
  “什么?”
  伯爵的目光直射在他的脸上:“我刚才教您的并没有这个动作,请问您真的有用心在学吗?还是根本就把我的话当耳旁风,从头到尾都心不在焉?”
  莫尔知道错了,但是又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这样精神恍惚,他懊恼地抬起头说:“是的,我错了,那么到此为止也可以。我忘了数数,就由您来说该挨多少下吧。”
  XIII.一个身体上的记号
  “请转过身去。”
  莫尔不情愿地转身面对着墙壁。
  “您刚才踩了我七次,所以按照我们的约定,您得挨七下。我一点都没有多算,那些擦着脚边过去的就算了。”
  “真是太感谢了,您的慷慨让我万分感动。瞧,都快掉眼泪了。”
  “我可以把那理解成是您害怕得想哭吗?”
  “请快动手吧,以免我反悔。要知道我可不像你们贵族那么‘品德高贵’,耍赖对我来说没什么羞耻的。”
  “我很高兴您能如此坦率,这是个好现象,说明您还不失为一个好人。”
  仆人们为莫尔脱下外套和衬衣,他的背脊光滑,线条柔韧,本来是没什么瑕疵的。
  但是当其中一个仆人将他束在脑后的头发放到前面去的时候,在他后颈偏左下的地方有一块小小的褐色印记。
  安斯艾尔皱了一下眉,上次洗澡的时候因为他披散着头发所以没能看到。
  他向前移动两步,一把抓住莫尔的肩膀,手掌碰到他的肩头就感到他在发抖。
  “请问您想干嘛?”莫尔一边发抖一边说着:“请快点,有点冷。”
  他好像生怕被误认为是因为害怕才发抖似的,特地在后面补充了一句。
  安斯艾尔的手指反复摩擦着那个印记,忽然问道:“这是怎么来的?”
  莫尔感觉到他手指的动作,随口说:“人总是难免有点伤疤胎记什么的,您要知道这个干什么?”
  “我只想知道它在您身上多久了?”
  “从出生的时候。”
  安斯艾尔有一段时间没说话,莫尔连声音都开始抖起来了。
  “我快冻僵了,先生。请把衣服还给我,我反悔了,随您用其他的方法惩罚我吧。”
  莫尔说着打算挣脱安斯艾尔的手转过身来,但是他才一转身就感到那只手上的力量加重,一下子把他按在了墙上。
  “我也改变主意了,把那七下鞭子给忘了吧,我有了更好的想法。”
  “请先让我穿上衣服再来听您的好主意…”
  “不,您不需要穿衣服,我们直接进入新主题。”
  安斯艾尔把管家找来,但这次和以往不同,他附在安得烈的耳边说话,而不像平时那样不管多奇异的事情也会大声嚷嚷出来。
  莫尔看到安得烈抬头望了他一眼,然后微微点了一下头,转身就离开了。
  “你们在说什么?”
  “你不用知道,现在请过来,跟着仆人们走。”
  莫尔狐疑地用手抱着自己的手臂,房间里虽然是温暖的,但这样赤裸着身体总会觉得冷,而且有时候寒冷来自于内心。
  仆人按照伯爵的指示把他带进了一个小房间,他们搬来一张小床,安斯艾尔让莫尔脸朝下地躺着,然后几个男仆找来绳子把他的手脚捆住了。
  “这是干什么?”莫尔对新的惩罚内容感到担忧,他努力抬起头来质问安斯艾尔,“如果您想做什么令人憎恶的事,我是不会原谅您的。”
  安斯艾尔不去理睬他,而是吩咐仆人把所有烛台全都拿进来,每个人都进进出出地忙着点蜡烛,也没有谁去关心莫尔在那里折腾。
  所以这个可怜人最后放弃了,他把自己的下颚支在床头,一声不吭地看着前方。
  过了半个多小时,小房间的门被敲响,安斯艾尔示意开门。
  管家在外面为身后的人让开一条路,莫尔看不清来人的面目,只知道他朝安斯艾尔行了个礼,又低声和他交谈了几句。
  紧接着有一只手摸到了莫尔的颈侧,在刚才安斯艾尔看到的那个胎记上来回摩挲。
  莫尔感到一阵阵发冷,他听到那人说:“先生,我问您几个问题。”
  那只手停了下来,声音问道:“您的伤口通常好得快吗?”
  “是的。”
  “那么如果被虫子咬到的话会不会很久才消退呢?”
  “不会。”
  莫尔不知道这些问题有什么意思,那人的手从他的肩膀一直往下滑到腰的部分,但是大片肌肤都很光滑。
  如果真的像莫尔自己说的那样在暗无天日的牢狱中待了三年,那么那些饥渴的虱子和跳蚤也并没有给他留下什么终身纪念。
  “很好,我们现在就开始吧。”
  “夏佐先生,就用这个图案。”
  安斯艾尔把一个小小的羊皮纸卷交给了那位叫做夏佐的男人,莫尔听到纸卷在他头顶打开的沙沙声。
  “真漂亮,就像是艺术品。”
  “是的,从我祖父那儿来的。”
  “我很荣幸能够描摹这样的图案。”
  莫尔从他们的对话中已经能够猜到些事实了,所以他很愤怒地挣扎起来。
  “您不能那么做。”
  “我当然能。”安斯艾尔有条不紊地说,“惩罚的内容由我来决定,您刚才同意了。”
  “我没有,你是个骗子,一个迟早要在广场上被处以车轮刑的骗子。”
  莫尔的愤怒简直到了极点,他相信安得烈对他说的那些话,也相信安斯艾尔或许真的是出于寂寞或者其他说得通的理由,但是这些并不能成为他伤害别人的借口。
  这个恶劣的男人要在他身上刺点什么,让他变成他的奴隶或是玩物,这些都是莫尔不能忍受的,超出了他所能承受的范围。
  “放开我,你这个魔鬼。”
  安斯艾尔面无表情地望着他,对管家说:“安得烈,请把他的嘴给堵上,我们最好快点结束。”
  “是,大人。”
  管家把准备好的毛巾塞进努力挣扎的莫尔口中,他召来仆人按住他试图扬起的头和挣动着的肩膀,这下莫尔就一点都动不了了。
  他感到一只手按了按颈背下方的位置,然后是冰凉的液体和软布擦拭的触感。
  惶惶不安地等了一会儿之后,有两根手指按着那一部分的肌肤,紧接着就传来一下尖锐的刺痛。
  莫尔的眼泪一瞬间就流了下来。
  眼泪表达情感,但它有很多种。
  比如悲伤,这是最常见的,也有因为感到难以言喻的幸福而流泪。
  痛苦、绝望、无奈,肉体上的伤痛、精神上的折磨都会令人流泪。
  但是莫尔的眼泪却是因为屈辱,那些原先的设想全都被打破了。
  安得烈说伯爵是个诚实可靠的好人,有一度他几乎就相信了。包括安斯艾尔整个晚上教他航海知识,教他礼仪,甚至教他跳舞,但这些现在看来全都只不过是他心血来潮的游戏罢了。
  可笑的是他还以为能够好好相处一段时间。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痛苦的磨难才算结束。
  莫尔已经不想动弹了。
  他默默地俯卧在床上,任由仆人们解开他的束缚,安斯艾尔还在赞叹夏佐的手艺,那语气就好像在谈论一匹骡马身上的烙印似的。
  安得烈过去把他从床上扶起来。
  “您觉得怎么样?莫尔先生。”
  “您还问我觉得怎么样?”莫尔感到羞耻地抹了一下眼角,“他是个魔鬼,把我给毁了。”
  “请不要这么说,伯爵大人有他的用意。”
  “好吧,让他来告诉我用意在哪里?不,先生,您还是先告诉我他让人在我身上刺了些什么鬼东西。”
  “这个位置是您看不到的吗?”
  “我当然不可能看到。”
  “那就行了,就当它不存在。”
  “我无权知道吗?还是您仍然是非不分地认为您那伟大的主人不管做什么都是对的?”
  安得烈为他披上衣服,他显得彬彬有礼,态度温和让人感到安心。
  “别这样,对您来说这或许是个小挫折,但谁又知道挫折什么时候会变成好事呢?我为您准备一次舒适的沐浴好么,然后再来一份丰盛可口的晚餐,您可以好好地睡一个晚上,这样等您醒来就会感觉好多了。”
  “不用了,我只要一想到背上有个记号就心里不舒服,请饶了我吧。”
  莫尔跨下床沿,他用力瞪了门边的安斯艾尔一眼,用一种仇人的目光像是要把对方刺穿一样。
  但是他的努力没有效果,安斯艾尔用同样不客气的目光回敬了他。
  “有谁同意让您离开了?”
  “这还需要同意,我想去哪儿完全是我的自由。”
  “您又在说自由了,难道就没有什么更新鲜的词可用吗?”
  安斯艾尔对他说:“只是我不再给你机会了,直截了当地说就是我禁止你离开这里。这话不只对您一个人说,其他人也都听着,只要这位莫尔?柯帝士先生企图走出这幢房子而又没有受到阻拦,那么包括安得烈在内,所有人都得受惩罚,明白吗?如果不想遭罪就尽量看好他。”
  伯爵说完,又确定在场的每个人都听清楚了才回过来望着莫尔。
  “现在回你的房间去,晚餐会让人送来。”
  “我不吃你送来的东西。”
  “你会吃的,或者你只是想以折磨自己来惹我生气。你的脾气是很难弄,但是死了那条心吧,身体是你的和我无关,安得烈,送他回房去。”
  “是的,大人。”管家拉了一下莫尔的手臂说,“请跟我来吧。”
  如果安得烈私下安慰莫尔一定会说“请不要和大人闹别扭了”,但是安斯艾尔在眼前,他只能希望莫尔能够领会他的意思。
  真是的。
  管家先生在心里叹气,气氛不是才刚好转了一点吗?他还以为那种友好之中带着点小别扭的状况至少能多维持一段时间呢。
  莫尔僵硬的身体在那种不甘心的情绪中半受胁迫地被带走了。
  “他为什么要那么做?”
  安得烈显出一个很无奈的表情说:“如果他想告诉您,一定会亲自对您说的,我可不能对这件事多嘴。”
  “这么说您是知道的了。”
  “或许吧。”
  “好了,那么您现在也是我的敌人。”
  “但我不会把您当敌人,有任何需要请对我说,现在就好好休息好么。”
  他为莫尔关上房门,并在门外露出一个苦笑。
  观察的时间又无限期延长了。
  XIV.在伯爵的宅邸中
  接下去发生的事可能就没有之前那么令人愉快了。
  要知道人们的群居生活中最让人觉得没趣的就是冷战。
  没有任何激烈的、热烈的事情发生,一切全都好像结了冰似的,但是战斗的气氛却一点也没有减弱。
  一日三次的餐桌上又恢复了伯爵独自一人用餐的状况,大家都觉得没趣极了。
  根据伯爵这几天的行为来判断,他显然有点心烦意乱,换一种说法就是对某件事情还很在意并且生着气。
  我们已经从尽职的管家先生那儿得知了这位大人有相当严重的口是心非的毛病,他对莫尔说一点也不会因为他拒绝吃饭而生气,但事实上他已经被气了很多天了。
  刚才就有一位负责送早餐去的男仆遭到拒绝,他差一点就被一个沉重而危险的彩釉花瓶给击中了,现在没人敢上去打扫房间把碎片捡走。
  “他究竟想闹别扭到什么时候?”
  安斯艾尔觉得自己低估了那家伙的忍耐力,他应该想到莫尔蹲过苦窑,所以耐饥渴的能力可能比一般人要强上一点。问题是不管他再怎么忍耐,现在也应该到极限了,为什么还能把东西砸得那么响。
  “安得烈,去看看他。”
  “不,大人,我可不敢去。”
  管家用一种恭恭敬敬的态度拒绝了主人的命令,他的眼睛笔直地看着前方说:“莫尔先生已经郑重地宣布过我是他的敌人之一,请看在我为您干了十几年的份上,别让我去那种危险的地方。”
  安斯艾尔沉默了一会儿,仆人又把送去的午饭原封不动地端回来。
  “好吧,让他饿死吧。”
  “大人,也许有个办法能行得通。”
  “撬开他的嘴把东西塞进去吗?”
  “不,您去向他道个歉。”
  “…”
  “莫尔先生是个好人,只要您去道歉,我相信他会原谅您的。”
  “你在开玩笑,安得烈,为什么我要去道歉,而且还得求他原谅我?”安斯艾尔问得理直气壮,但是管家先生只用了一句话就让他安静下来。
  “因为您伤害了他的尊严。”
  安得烈看着沉默不语的安斯艾尔,他谨慎仔细地继续说下去:“虽然您做了好事,您担心有人见过那胎记警察会按着线索到处搜查,监狱里常常会有装成犯人的密探,这一点也不稀奇。我知道您做的是好事,以防万一嘛,而且您把您祖父航海时当作护身符的幸运图案给了他,这决不能说是侮辱,只不过…即使您并不指望他理解和感谢您,但是好事得做到底,不然的话对谁都是不公平的,您和莫尔先生彼此敌视,他觉得您是个魔鬼,而您认为他不懂得感恩图报,情况只会越来越坏。”
  “安得烈,我想告诉你。”
  “请说。”
  安斯艾尔望着他:“我绝不会去向他道歉,就算他来向我道歉我还得要考虑是否接受呢。”
  安得烈露出了无奈的表情,该说的都已经说了,接下去的事他无能为力,一切全都交给万能的上帝。
  也许哪一天早上醒来,他们中的一个就消了气也说不定。
  但是在这样的奇迹发生之前,这两个人都好像是被气给填满了似的。不止是绝食的莫尔,到了这一天晚上,连安斯艾尔都感到满桌菜肴令人厌烦,一点胃口也没有了。
  但是在这天的傍晚时分,从外面传来了辚辚的马车声。安得烈出去看了,那是一辆双轮轻便马车,只有一位驾驭者在车座上。
  一位穿着很得体的信差。
  “您好,安得烈。”
  “您好,诺瓦卢。”
  诺瓦卢先生是法兰西斯小姐家的私人信差,不出意外的话,这位先生带来的信都预示着一场奢华的聚会。如果是平时,安得烈一定会为他的主人叹息一声,但是现在他由衷地感到也许一次闹哄哄的集体活动能够带来意想不到的转机。
  “诺瓦卢先生,您带来什么好消息?”
  “一次令人万分雀跃的聚会。”
  安得烈露出意料之中的笑容,但是在诺瓦卢眼中看来那是很愉快并且带着礼貌的期待的笑容。
  “真是太好了,我代替我的主人安斯艾尔伯爵向您表示感谢,并且请您带个回信给法兰西斯小姐,伯爵大人一定会按时出席。”
  “这真是太好了,我这就赶回去。”
  安得烈向他的老朋友行礼告别,跟着转身进了前厅。
  他把诺瓦卢交给他的信转交给安斯艾尔,而伯爵只看了一眼就把它丢在了沙发上。
  “我的大人,好好看看那封信吧。”
  “不,我最近没心情去应酬那些人,他们问起来您就说我病得快死了,就说是麻风病,总之别让人来看我就行。”
  “如果您不想看,我可以念给您听。”
  “不要来烦我安得烈。”安斯艾尔把手伸向沙发的角落里摸索了一阵,总算找回了那个漂亮的信封,但信封上的火漆却印着亚尔弗里德元帅家的纹章。
  “我一定要看这惹人厌的信吗,肯定是瓦尔特写来的。”
  “看看吧,反正您也没有别的事情可做。”
  安斯艾尔皱了皱眉,他拆开信封,目光在上面很轻率地扫了两遍,然后眉间就皱得更深了。
  “怎么了,是坏消息吗?”
  “比坏消息还糟,瓦尔特请我去帕特里克斯公爵家给他一个答复。”
  “答复?”
  “他希望我能和法兰西斯小姐结婚。”
  安得烈“噢”了一声,他问:“您打算怎么答复他呢?”
  “您有什么好建议?”安斯艾尔第二次把信封信纸一起扔到沙发的角落里,他用食指和拇指揉着自己的鼻梁,又接着说,“麻烦还不止这些,这位骑士先生诚恳地邀请我的堂弟,也就是那位——‘传说中’的马伦?克莱斯特船长一同出席这个私人小聚会。一个牌局,告诉我该怎么办?安得烈,您总能在关键时刻想出好办法。”
  安得烈叹了口气说:“大人,您变了,以前您会把这种事当成娱乐,现在呢?您愁眉苦脸得就像个无所适从的孩子,瓦尔特也邀请了莫尔先生,这不是很好么?从您开始着手教他礼仪和跳舞的时候起不就打算让他融入这个上流社会的社交圈么?一个私人的小聚会,您一个人去会成为焦点,如果莫尔先生也一起去,多少就能为您分担一点。”
  “但他已经快饿死了,我要怎么拖着一个半死不活的人去出席那个聚会。把他摆在椅子上避免他滑下来,然后对所有人介绍,这位就是我那了不起的堂弟。”
  安斯艾尔用那种刻薄的嘲讽的口吻说了这些话之后,安得烈已经看出他动摇了,他感到自己就像个教唆犯一样诱导着他的主人。
  “那么请去看看莫尔先生,就算他饿死了,您也应该第一时间知道这件事。如果莫尔先生死了,您可以举行葬礼,然后沉浸在无限的悲痛之中,这样结婚的事也就可以无限期延后了,因为人人都知道您受不了这种打击。”
  安斯艾尔直愣愣地看着他的管家,他有点惊叹地说:“说真的,安得烈,我真不理解你。”
  “我在您身边才只有十多年,要理解一个人这点时间实在是不足够的。”
  “那么愿我在接下去的时间里多了解您一点。”
  安斯艾尔站起来,他抬起头看了看楼梯,上面安安静静的一点声音也没有。
  他来来回回走了几次,显得漫不经心。
  “大人,您走了二十圈了,是不是应该改变一下方向。”
  “您是在嘲弄我?”
  “不,是在提醒您,时间是宝贵的。”
  “听着,安得烈。”伯爵说,“我知道该怎么做,所以不要每一步都提醒我。”
  “我的想法是,您需要有人在适当的时候给您一点鼓励,您看看那边。”
  安得烈的目光转向了客厅墙壁上的一幅肖像画。
  金黄色的画框散发着光辉,画中人是一位看起来非常有气派而且英姿勃勃的贵族男子。
  在画的右下方有一行黑色签名:卡勒纳斯?克莱斯特。
  “我看着呢,安得烈。”
  “您的父亲,卡勒纳斯伯爵。”
  “是的,那又怎么样?”安斯艾尔干巴巴地说。
  “好吧,就算您不在乎这幅冷冰冰的画像,但至少应该记得您的父亲曾对您说过的话。”
  “我父亲一生对我说过很多话,您打算让我记住哪句?”
  “您十二岁生日那天说的话,在他举杯为您庆贺的时候说的那句。卡勒纳斯伯爵的嘴唇几乎都已经碰到了杯口,但他又放下了,然后对您说了那句话。如果您不记得,就让我来复述一次。”
  安斯艾尔的目光从那画像上收了回来,他大声说:“不,安得烈,让我自己来。”
  他感到喉咙被什么灼痛了,有几个音节像是没办法好好发出来一样,使整句话听起来断断续续的。
  “我父亲说了。”
  “是的,他说了。”
  “他愿我永远快乐。”
  “您快乐吗?”
  “我在尽量让自己快乐。”
  “可是真正的快乐并不是想要让自己快乐,那绝不是一个酝酿的过程,而是一种自然的,突然而至的情绪。当您忽然感到了快乐,那才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快乐。这是我对快乐这个词的理解,但也许您有您的想法。”
  安得烈望着他的主人说:“您和自己闹别扭,在心里衡量究竟哪一个比较重要。是继续维持您的高傲,还是为一个并不是错误的错误去向莫尔先生道歉。”
  安斯艾尔也望着他,安得烈本以为自己胜券在握,可是就像他自己说的那样,要了解和理解一个人,十几年的时间实在太短暂了。
  就在他期望能够看到安斯艾尔走上楼梯去敲响莫尔的房门时,却看到他那执拗别扭的主人一脚跨到了自己的门前。
  “您说得很对,安得烈。经常复习哲人的话是有益的,我就听从您的意见再多衡量一个晚上,如果明天早上他还没有饿死,我就去向他道歉。他该满意了,这年头好人总是不断地在道歉。”
  安得烈苦笑了一下,他看到仆人正在撤走餐桌上的食物,那些东西完全没有动过,现在只好拿去扔掉了。
  “等一下,把那个留在桌上吧,明天天亮了才拿去扔。”
  管家先生的苦笑变成了微笑:“谁知道呢?我们偶尔应该为可怜的老鼠留点吃的,原上帝保佑他能活到明天。”
  XV.约定
  安得烈在早上四点的时候经过餐桌,如果他的记性没有出错,那么可以肯定已经有人碰过桌上的东西了。
  虽然动用得很仔细,但他看得出来。
  管家先生露出赞赏的微笑,莫尔是个懂得变通的人,而且应该不怕被人发现。因为他说过“绝不吃伯爵送来的东西”,但谁也没听到他说要把自己活活饿死不是吗?
  亲自下楼来找东西吃一点也不违背他的誓言。
  可怜的伯爵被他耍得团团转,安得烈觉得早上的时间应该花一点在这位先生身上,以免他得意忘形。
  管家轻轻敲开莫尔的房门,地面上一片狼藉,他几乎把所有能破坏的东西都弄坏了。
  安得烈走到床边,看到莫尔裹着被子把自己埋在枕头里,那张柔软的床就像是他的避难所一样。
  “先生,您该起床了。”
  “…天还没亮呢。”
  “天亮了所有人都会起床,您不想在这之前先醒醒吗?”
  “一点也不想。”
  “那么您虚弱无力吗?”
  “是的,我快要死了。”
  “可绝不是饿死的。”
  安得烈无可奈何地转开视线,忽然低声说:“好吧,我只说几句话。”
  他也不去管究竟莫尔是不是在认真听,只是自顾自地说:“等一下请您下去和伯爵大人共进早餐好么?如果他为几天前的事向您道歉,请不要讽刺他,好好地接受下来。”
  莫尔把他的头从被子里露出来,他咕哝了一声:“我不想那么做,如果他真的想道歉就应该再诚恳些。请求他人原谅应该是一种期待,还是说他觉得只要道歉就稳操胜券了呢?还非得要您这么早就来为他打通关系。”
  “别误解了他,全都是我太多事了,大人并不知道这些。”
  “这么说是您想要我们和解,而不是他本人的意思。”
  安得烈觉得自己的耐心也快要被磨光了,他做了一个放弃的手势说:“好吧,上帝知道我尽力了,莫尔先生,早餐六点半开始,请别延误了起床的时间。”
  他走到门边轻轻打开门,但刚要走出去的时候,听到莫尔埋在被子里的声音沉闷地传来。
  “管家先生,您确定他是个诚实可靠的好人吗?”
  安得烈的嘴角露出了一个微笑,他回答:“是的,就像在上帝面前一样问心无愧地回答您,虽然他有点小毛病。”
  这几天的冷战是有益的,因为太眼花缭乱的交战会令人失去思考的时间。
  安得烈觉得他们都已经在这几天里让自己冷静下来,气也该消得差不多了,现在的问题只是谁来打破这令人尴尬的局面。
  是的,学者们总要经历很多次失败的挫折才能获得成功,发明家要抵受住无数冷嘲热讽才创造出新东西,所以安得烈认为他虽然很辛苦地在两人之间周旋,但一切都在向着好的方向发展。
  早餐的餐桌上,莫尔比安斯艾尔来得早。或许是因为昨天晚上吃得太饱了,所以对早餐一点欲望也没有。
  他拿起一杯水放到嘴边,冰凉的水浸湿了他的嘴唇。透过玻璃杯和清水,莫尔看到一个扭曲的世界,而他的死对头就在这个世界里。
  安斯艾尔下楼来,他看到莫尔的时候显得很郁闷,但很快又摆出一副没表情的样子。
  “大人,早上好。”
  “早上好,安得烈。”
  管家为他拉开椅子,仆人则铺上餐巾,他们准是觉得又有好戏看了,所以谁都在嘴角挂上了一个自以为别人都没看出来的微笑。
  安得烈轻轻咳嗽一声,示意不要太露骨,仆人们就识相地退到了一边。
  “别退得那么远。”安斯艾尔没有动手边的餐具,也没有喝水什么的,他保持着自己准备开始郑重其事说话的姿态,并且提醒在场所有的人都听清楚。
  “有个好消息。”
  莫尔一边喝水一边装着没有听见。
  安斯艾尔继续说,他的语调就像主教在宣布大事。
  “我要结婚了。”
  “噗”的一声,莫尔把喝进去的水全都喷在了桌子上,仆人们连忙上来为他擦干净。
  他尴尬地用手捂着嘴,又把眼睛转向站在安斯艾尔身后的管家。
  ——您说过他早上是要向我道歉的。
  安得烈露出了苦笑,表示这是一个意外。
  真的是个意外,连管家先生都不明白他的主人究竟在想些什么了。
  “请问这就是您衡量了一个晚上的结论吗?您打算答应瓦尔特先生,和公爵小姐结婚?”
  “一点也不错,法兰西斯是个好姑娘,而且我觉得应该让自己有个正常的家庭了。”
  “正常的…”
  莫尔用手背擦干嘴角说:“祝贺您,那么早餐结束可以让我走吗?我不想妨碍您和那位小姐的幸福生活。”
  安斯艾尔看着他的眼睛说:“您的想法真轻佻,难道谁一说结婚马上就得把那姑娘带回家,一起滚到床上去吗?”
  “您这话也不见得有多好听。”
  安斯艾尔沉着地说:“今天是个好天气,我的心情也不错,所以不想和你吵架。”
  “我也一样。”
  “那么,为了您的健康。”伯爵举起水杯,他悠然自得地对着莫尔说:“为了您不再像个娇娇小女孩那样在楼上扔东西撒气,我为之前的事情向您道歉。”
  莫尔重重地把杯子放到桌子上,他说:“您的致歉词可真够新颖别致的,但是我不得不提醒您,我没有像个娇娇小女孩那样在楼上扔东西撒气。”
  “那么那满地的碎片是怎么回事?您在这里干一辈子也赔不起那些花瓶的价钱。”
  “好吧,我说不过您。”莫尔摇了摇头,“您只要皱一下眉,或是抿嘴微笑一下,鸡毛蒜皮的小事都会赋有重大意义。我不想讽刺您,就当我接受了您的道歉吧,行了吗?”
  他说完就站起来,但是安斯艾尔却开口说:“等一下。”
  他说:“你要学会把话听完,我还没说完呢。一个晚上得出的结论只有这么点,也未免太小看我的智慧了,莫尔先生。我们来定一个约定怎么样?这对改善我们之间的关系有好处,您既然勉强接受了我的道歉,也希望以后不要发生类似的事情吧。我都已经退到墙角了,如果您还不满足,那就干脆拔剑来解决好了。”
  莫尔像是在思索着什么,他看着安斯艾尔的目光有一种踌躇难决的表情。
  “如果您说约定的话…”
  “我可以再退一小步,上帝,我快嵌到墙里去了。先说说您的要求,我根据可行的程度来决定是否同意。”
  莫尔把萦绕在头脑中一直想说的话说了出来:“我不希望几天前的事情再次发生,所以以后您想对我干什么都得要得到我的同意。”
  “好的,我赞成。”安斯艾尔也看着他的眼睛,然后提出自己的交换条件,“相应的,当我觉得有必要教会您某些技能和学识的时候,您就最好认认真真地学习,那对您是有好处的。”
  “好。”
  “能做到吗?”
  “这句话应该问您自己。”
  “我言而有信。”
  “我也一样。”
  安得烈露出了一个微笑说:“为了这个约定,大人,我们应该把那瓶珍藏多年的托内尔酒拿出来。”
  “是否太隆重了?安得烈。”
  “一点也不会,好酒会增加约定的效力,如果只是清水,誓言是很容易被忘却和推翻的。”
  管家相当高兴地说:“请等一会儿,我这就去酒窖拿,我亲自去。”
  安得烈的心情好极了,所以连走路的速度都加快了几分。
  他似乎能够从这个约定看到一点美好的征兆。
  为了巩固这个好开端,消耗一瓶珍藏的好酒是很值得的。
  但是当安得烈想到刚才安斯艾尔宣布的,有关于和法兰西斯?帕特里克斯小姐结婚的事又不禁要感到纳闷。
  他是来真的吗?
  安得烈不敢相信伯爵会考虑再三地把自己送进婚姻这个牢笼,除非他找到一个特别的,合乎他个性的女人。
  那位现在还虚无缥缈着的姑娘至少要具备坚韧的神经,以便忍受安斯艾尔的各种怪癖和古怪的个性,另外她还得要有点爱捉弄人的小聪明。
  不可否认,法兰西斯是个没什么烦恼的快乐的小姐,但她显然还只是个普通人。
  如果单纯是这样的一位贵族小姐,那么安斯艾尔或许还有几分是认真的,可这位小姐背后却站着个叫做瓦尔特?亚尔弗里德的男人。
  他如此热心撮合这段婚姻的目的昭然若揭,只是没人去揭穿他,他就自以为是地当作妙计了。
  安得烈打开酒窖的门,在最深处的架子上找到了好酒。
  虽然他对安斯艾尔的举动一时难以明白,但人总不会把自己往火坑里送。就目前来说,伯爵的确是日渐地快乐着——和莫尔?柯帝士先生勾心斗角乐此不疲。
  安得烈回到餐厅时,餐桌上是一种相对柔和的气氛。
  不同于针锋相对的角斗,也不是冷冰冰地让人敬而远之。虽然谁都没有说话,但感觉上已经迈进了一大步了。
  安得烈为他的主人倒上一杯酒,然后又为莫尔倒了一杯。
  安斯艾尔把酒杯举起来,在早晨的微光中,杯子里的酒像流动的红色宝石一样闪着剔透的光。
  莫尔的视线穿过整张桌子也落在酒杯上,他看着安斯艾尔,然后又看了看自己手中的酒。
  “那么,不要辜负了安得烈的良好用心,来为这个约定干杯。”
  莫尔听到伯爵的声音从对面传来,他的心里在想什么连他自己都说不上来,只是随着那个声音的邀请,不加思索地、盲目地举起了手中的杯子。
  没有互相碰撞,但是在这个举杯的动作中,在场的人都好像听到了一下清脆悦耳的声音。
  XVI.牌局
  瓦尔特?亚尔弗里德先生的牌局安排在晚上七时。
  此时距离莫尔和安斯艾尔互相立下约定的那一天已经有一星期之久了。
  这一个星期的事如果要逐一说明未免太繁琐,但是我们应该相信,在这一周内,没有任何不愉快的事情发生。即使有,那也只不过是因为某些生活上的细节问题产生了一点小小的辩论。
  是的,纯粹是语言上的辩论,互相试图说服对方,在一次次没有人胜利的平局之后继续锲而不舍地寻找下一次辩论的机会。
  用安得烈的话来说,就是他们各自张开罗网来捕捉彼此的一举一动,随时都可能因为对方某个失措的举动或者有违常理的口误而展开一场上至天文下至地理的学术性讨论。
  当然,当讨论上升到学术的高度时,形势对莫尔来说就很不利。但他的长处是能用无稽之谈来颠倒是非赢取胜利,常常说得安斯艾尔哑口无言,令他所学的理论知识连同他的精神一起完全崩溃。
  暂且不去管这些鸡飞狗跳的事吧,把目光放回到一个高尚的聚会中来。
  这一天是传说中的“马伦?克莱斯特”船长第一次出现在社交场上的纪念日。
  四轮马车把莫尔和安斯艾尔一起带到了帕特里克斯公爵的府邸。
  瓦尔特借着表妹的名义理所当然地占用了这个豪宅,虽然是小聚会,但场面还是非常热闹。
  法兰西斯今天把头发盘得很高,上面装饰着可爱的小花和缎带,配合她手中的花边扇子以及发亮的绸缎衣裙,显得艳光四射奢华无比。
  这位年轻快活的小姐看到莫尔时非常明显而且自然地流露出了喜悦之情。
  “噢,马伦先生,能在今晚看到您真是太高兴了。上次的舞会您没来,让我失望了好长一段时间呢。”
  莫尔露出微笑,在周围那些带着疑问和一点点嫉妒目光的注视下牵起了姑娘的手。
  他在那小巧柔软的手背上轻轻一吻,然后用浅蓝色的眼睛望着对方。
  “和您一样,我也很高兴能再一次见到您。”
  法兰西斯习惯性地按着自己的胸脯,目光转向了站在一边的安斯艾尔。
  “伯爵先生,您和您的堂弟真是没法比。”
  “我有什么比不上他的地方吗?”
  “不,您看看他,马伦先生多健康,他的气色多好啊。相比较下来您的脸色就苍白多了,请答应我好好照顾自己好么?未来的日子还很长呢。”
  “您知道,我很乐意听您的责备,说不定是故意让自己看上去如此虚弱来博取您的同情。”
  “真的?”
  “千真万确。”
  安斯艾尔也在法兰西斯的手背上亲吻了一下,他的目光转向不远处的大厅,瓦尔特正朝这边走来。
  “亲爱的安斯艾尔伯爵,您终于还是来了,我简直等得望眼欲穿。”
  瓦尔特向他投去一个意味深长的眼色,表示他们参与过同一件事的讨论,但是安斯艾尔却故意装作没有看到。
  “我亲爱的瓦尔特表兄,让我来为您介绍这位先生。”
  法兰西斯带着美丽的微笑,目光从瓦尔特的眼前转向了莫尔。
  “安斯艾尔伯爵的堂弟,上次的舞会上我跟您提起过——马伦?克莱斯特先生,一位了不起的船长。”
  “噢,晚上好,马伦先生。”瓦尔特说着用一种很生硬而刻板的动作对莫尔表示了欢迎。
  他的目光停留在莫尔脸上,看得出这个男人正从心里燃起一股嫉妒和仇视的火焰呢。
  莫尔很年轻,身形挺拔出众,长相也容易博得女性的好感,这对一个像瓦尔特那样的花花公子来说是很不受欢迎的对手。
  他轻率地表现出一种不怎么友善的情绪,在场四人中,恐怕只有法兰西斯没有察觉,莫尔和安斯艾尔都强烈地感受到了敌意。
  瓦尔特至今没有用这种露骨的态度对待安斯艾尔,大概只是出于他少有的“仁慈”而对一个体弱多病的人所给予的有限的宽容。
  “马伦先生,听说您拥有一支船队?”
  莫尔对瓦尔特?亚尔弗里德的第一印象很差,而且在安斯艾尔的恶意描述中已经潜移默化地让他对这个男人产生了反感,现在想象和现实契合在一起,连一条缝都没有。
  他并不怎么掩饰自己的情绪,也带着三分冷淡地说:“您从哪儿听来的小道消息,一支船队?如果我有一支船队那我就不必穷困潦倒地从海上逃回来投靠我的兄弟了。瓦尔特先生,如您所看到的,我只是个懂那么一点点航海技术的无赖。”
  “您真是幽默,过分谦虚是骄傲的表现,马伦先生一定是在心里觉得万分得意吧。”
  “确实不坏,我对自己的败家还相当满意。您呢,瓦尔特先生,就这方面而言您一定做得比我好多了,不过我们幸运的是都有一位慷慨善良的亲戚。”
  安斯艾尔看着瓦尔特那张刷白的脸,忍不住就要笑出来,他努力克制的后果是让自己显得痛苦极了。
  “我亲爱的哥哥,有哪里不舒服吗?您的脸色看起来真差。”
  “是的,可能我站得太久了。”
  “我扶您进去坐一会儿。”莫尔抬头往大厅的方向望了一眼,而瓦尔特显然已经控制住他的情绪了。
  “您没事吧,安斯艾尔先生。”法兰西斯担心地望着他,瓦尔特说,“好了,都别站在门口了。进去吧,进去玩牌。”
  帕特里克斯公爵府的玩牌厅聚集了不少贵族和贵妇,安斯艾尔逐一向他们打招呼,然后在最靠里面的位置坐下。莫尔就挨着他,瓦尔特坐在安斯艾尔的另一边,而法兰西斯则坐在莫尔身旁。
  “马伦先生,您打算下多大的注?恕我直言,在那些无人小岛上大概是不需要用钱的吧,您用什么和那些土著人做交易?”
  瓦尔特露出一个开玩笑的表情说:“女士们先生们,在开始玩牌之前,来听听马伦先生的荒岛奇遇吧,这开场白一定有趣。”
  莫尔在桌子上摆弄了一下手指,他看起来有点腼腆。
  安斯艾尔则用酒杯挡住了自己的视线,什么话也没有说。
  莫尔的样子看起来好极了,更可贵的是举止得体,一个星期的努力没有白费,他很轻易就得到了在场众人的认可。但是再好的外表没有语言支撑也会显得空洞,在这些纨绔的贵族心里,或多或少都带有一点希望这位新朋友是个看起来还不错的傻瓜,拿他来取乐,或是臭味相投地混在一起就是最叫人高兴的。
  现在莫尔要开始说话了。
  他先看了身边的法兰西斯一眼,然后说:“您应该知道,这个世界很奇妙,有很多我们不知道的东西,您见过鹰头马身带翅膀的怪兽吗?那狮头羊身的怪物呢?”
  “上帝,您该不会是全都见过了吧。”一位贵妇用扇子敲打着她的胸脯问道。
  “这还不算呢,得加上那些专吃人尸体的女妖。我全看见了,在某位孤岛国王的宫殿里,有好几百只。”
  “天呐,这太可怕了,您确定您说的是真话而不是在唬弄我们?”
  安斯艾尔用手捂着自己的额头,但是没人觉得这个动作有什么不对,伯爵就算立刻晕倒在地也不会引起恐慌,因为这是常有的事。
  莫尔继续编他的故事。
  “那位国王是一个残暴的暴君,我和我的水手们经过小岛时船只搁浅了,我们只能下船来,顺便看看那个无人抵达过的小岛,我们就在那里遇到了一大批我刚才说的东西。”
  “吃人尸体的女妖么?”
  “是的,但不用担心,她们只吃尸体,活着的人她们可不去碰。”
  法兰西斯用手按着心口,听得简直入迷了:“请快说下去,后来呢?”
  “后来我们没能逃走就被捉住了,被带到那位残暴的国王面前。那个时候我想我完了,我就要死在这儿了。”莫尔的目光从众人的脸上扫过,然后落在正扶着脑袋的安斯艾尔身上,他说,“我不断地在想如果我死了,那我亲爱的堂兄该多伤心,他的身体一直都不好,兴许还会为此大病一场。”
  安斯艾尔彻底被他打败了,人们常说青出于蓝不是么?
  “然后呢?您是怎么逃出来的?”
  “别急小姐,我想先说说那位国王的宝藏。”他镇定自若地说,“来到这位国王面前时,我简直就被惊呆了,他埋没在一大片宝石之中。是的,成千上万的宝石,可全被他踩在脚下,就像我们对待铺在地上的鹅卵石一样不在乎。”
  整个玩牌厅响起了一片唏嘘的惊叹声,莫尔的夸夸其谈虽然很幼稚,但是他说话的语调却很认真。即使中途有人露出怀疑的表情他也没有立刻强调故事的真实性,他的声音很低很诚恳,所以就算不是人人都相信,但至少没人笑话他。
  “我们被关进牢房,那里暗无天日。”莫尔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又变了,安斯艾尔抬头看着他,发现在那张年轻的脸上慢慢流露出一种真正的回忆似的表情。
  “我在那里遇到了我的朋友,一个同样被暴君关押起来的囚犯。”
  “是他帮您逃出来的吗?”
  “是的是的,没有他我现在还在牢房里呢。”莫尔的眼睛忽然泛起了一种淡淡的红色,眼泪在他的眼眶中聚集,谁都看得出来他就快要哭了。
  法兰西斯不由自主地握住了莫尔的手掌问:“您的朋友没有逃出来么?”
  “他死了。”
  “上帝,这真遗憾。”
  安斯艾尔看着莫尔的眼睛,忽然明白他正在说自己的亲身经历,那些话是真的,如果他再说下去,那就把什么都说出来了。
  “亲爱的马伦,别再说那件不幸的事了,你存心想让我们都不快活么?好了,赶快把这个故事结个尾,大家都等着玩牌呢。”
  “噢,是的,我太忘形了。”
  莫尔吸了一下鼻子,接着说:“作为结尾,我想该有一点能证明这故事真实的证据。”
  他从口袋里摸出了一样东西。
  一颗榛子一样大小的钻石,莫尔把它放在手心里。钻石在烛光下看起来纯净无瑕、光辉夺目,就像是一道闪光在手上流动。
  这一下,惊叹声就在这个玩牌厅中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
  “啊,这多壮观啊。”
  法兰西斯无法抑制自己的情绪,她的目光一动不动地停在这颗钻石上。
  “是的,就如各位所看到的这样,这是我从那位国王的宝藏中偷偷带回来的一小块。它在这儿看起来是这么耀眼夺目,这么令人着迷,可在那位国王的王座下,可就是最不起眼的了。”
  “马伦先生,您不打算把这个小岛的位置说出来吗?”瓦尔特冷笑一声。
  “很遗憾,我已经不记得它的确切位置了。您知道我受了惊吓,几乎是头也不回地在逃命,当时只想着要离开那里越远越好,您就尽量嘲笑我吧,那地方我可不想再去一次了。”
  瓦尔特望着他,脸上带着讽刺的笑意说:“那么您现在拿出这块惊人的宝石,难道是想用它来下注?”
  “不。”莫尔也用同样的笑意回敬他,“请允许我吝啬地把它收回去,我们尊敬的国王陛下还想要控制下注的额度呢,我总不能一回来就破坏规矩。瓦尔特先生,请让我的堂兄代替我下注,一个金币。”
  XVII.月光
  人们玩的“法老”游戏是一种纯粹的赌博。
  瓦尔特总是习惯用金币来下注,虽然一开始还比较谨慎小心,但是渐渐地连自己都没有发觉,他把口袋里的钱全都输光了。
  安斯艾尔保持着清醒的头脑应付自如,表面上的确是相当用心地在参与这项娱乐,但目光却一直注意着身旁的莫尔。
  他正和法兰西斯低声说话。
  对于这种窃窃私语,安斯艾尔并没有什么不愉快的情绪,反倒是瓦尔特不时投去了憎恶的目光。
  他可能是输急了,而且感到自己的计划出现一个大阻碍。
  安斯艾尔开始觉得今晚到此为止会比较好,因为只要牌局一结束,气急败坏的瓦尔特就会一把拖住他并且语气强硬地要求他立刻答应和法兰西斯的婚事。
  伯爵现在庆幸让公众认为自己是个半死不活的病人有多方便。
  瓦尔特在一刻钟内下了二十回注,现在是最后的最后,再赌下去他那华丽的遮羞布就得要被剥光了。
  安斯艾尔伸出手,他看起来像是要把钱币放到赌桌上去,但是下一个瞬间,这个动作就变成了重重地支撑着桌面。
  伯爵的脸色一下子就发白了,谁也不知道他是从哪儿学来的这项特技,看起来却逼真极了。
  安斯艾尔的举动让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起来,莫尔停止了和法兰西斯的对话,也一样把头转了过来。
  “伯爵,您怎么了?”
  “没什么,我感到有点头痛。”
  “瞧您的脸都发白了,我想是这里太闷了。各位,请让一下,让伯爵先生出去透透气。”
  莫尔站起来,脸上露出关心的神色。有那么一瞬间,他还以为安斯艾尔真的病了。
  但是当他倾下身体伸手扶住他的时候,看到那个装腔作势的人对他使了个眼色。
  “您一定是太累了,亲爱的哥哥,我送您回去吧。”
  莫尔领会他的意思,立刻转过头来对法兰西斯说:“真遗憾,我得先走了,今天晚上我们过得很愉快。”
  “好的,马伦先生,您快走吧。好好照顾伯爵先生,我期待着下一次的会面。”
  “抱歉,我真是扫了您的兴。”
  安斯艾尔用十分虚弱的声音表达自己的歉意,法兰西斯却非常体贴地安慰他说:“不,这没什么,您能来我就已经尽兴了。”
  她为他们拦出一条路,莫尔很谨慎地向众人道别,但唯独忘记和瓦尔特说再见,因为哪怕是多说一句话,他都感到愉悦的心情打了折扣。
  坐上马车后,安斯艾尔立刻恢复了正常。
  他对着窗户微微吐了口气,然后把头靠在上面。
  “您看起来似乎不太高兴。”
  安斯艾尔“嗯”了一声说:“是的,有一点。”
  “我做得不够好么?”
  “刚好相反,您做得太好了。”
  莫尔望了他一眼问:“超出您的期望了?”
  “超出了很多。”安斯艾尔望着车窗外的景色说,“我忘了告诫你这点,你太会惹人注目了,我是希望你能融入到他们之中,但却不希望引人注意。”
  “现在呢?”
  “现在您都已经成了焦点。”
  “那有什么坏处?”
  “你明明看到瓦尔特眼中的恶意,却还故意去惹恼他。这对你没什么好处,他是个卑鄙小人,有必要的话什么事都能干得出来。”
  “我被您吓到了。”
  莫尔不在意地说:“他能把我怎样?”
  “他让你没命。”
  “您生气了?”莫尔望着他,“您干吗生气?他憎恨我、讨厌我,就算让我没命那也是我的命,这和您有什么关系?”
  “你问我为什么生气?好吧,把那颗钻石拿出来,谁让你擅自把我的东西拿出去显摆的?”
  “我只是借用一下,又没弄坏。”
  “您认为它在那么多人贪婪的目光下还能保持完整吗?就算这颗钻石可以,你也不行。”安斯艾尔用他的手指按着额角,他真的感到头痛了。
  “那些无所事事的拜访者肯定又要大量增加了。”
  莫尔把钻石放在手心里玩弄着,光线折射下,那闪闪发亮的宝石美丽得让人转不开视线。
  “您对法兰西斯小姐怎么看?”
  “她怎么了?”
  “您不是要和她结婚吗?”
  “我说过她是个好姑娘,但她对她表兄的所作所为一无所知。”安斯艾尔忽然转过视线来望着莫尔,他表现得就像个好事之徒,“您刚才都在逗她发笑吗?说了些什么?”
  “没说什么。”
  “那好吧,既然你不想告诉我,那就算了。但是我提醒您以后要为自己的一言一行负责任,年轻小姐们很轻易就会把男人的话当真,今天您吹嘘的那些鬼东西她就全信了,下次请节制一点。”
  安斯艾尔感到目前的状况虽然棘手,但还不算太糟,莫尔的确惹恼了瓦尔特,因为他的表妹找到了新目标。我们决不能要求一位小姐在爱情还很朦胧的时候就表现得坚贞不移,少女们的心思是很容易改变方向的,她对某位男士怀有憧憬,又在别的地方找到了真爱,这都是随时可能发生的事。
  法兰西斯显然对莫尔的神秘莫测产生了浓厚的兴趣,这在她的表兄瓦尔特眼中看来是错误的。她选择结婚的对象应该是那个体弱多病随时都会倒下的伯爵,而不是他精力充沛身体健康的堂弟。
  莫尔在这个初次露面的小聚会上为自己博得了一个传奇人物的名声,这并不奇怪,也不困难。
  他过去的经历是一片空白,没有一个贵族子弟认识他,如果不自我介绍就没有人叫得出他的名字。
  在今后很长一段时间里,莫尔要努力巩固他给别人留下的印象,这样他身为逃犯的影子就会日渐淡化,最后完全被马伦?克莱斯特的形象覆盖了。
  安斯艾尔所想的只是如何让他脱离追捕,一开始可能仅仅像莫尔自己说的那样,纯粹是好玩和刺激,可到了现在游戏的目的却变得模糊了。
  他对莫尔了解得并不多,他为什么入狱又怎么逃出来,这些事没人知道。
  虽然谜团的体积很大迷雾的范围又很广,但是就像安得烈说的那样,莫尔是个不错的好人。这一点安斯艾尔在口头上死也不会承认,可他在心里表示认可。
  因为这个家伙比想象中还要单纯得多,别人惹恼了他只要肯来道歉,不管什么事他都能原谅。
  一个嘴硬心软老好人。
  安斯艾尔极力维护他,不使他露出破绽,这事目前看起来还是挺简单的,但是公众就好像骑士手中握着的剑,在他曝露于这个上流社会的社交圈内时,一方面得到了庇护,另一方面也步入了危险。
  那些有头有脸的人当中,说不定就有哪个监狱的典狱长或是他们的亲朋好友。
  只要有一个人站出来证实莫尔并不是什么马伦?克莱斯特,或者干脆更直接些,就说他是个越狱的逃犯,这么一来莫尔就该倒霉了,而且顺便连庇护他的人也跟着一起倒霉。
  这一连串的苦心虽然也有一些寻求刺激的意味,可谁也不能否认安斯艾尔是在努力地帮他,问题是那家伙还不时地来点冷嘲热讽,一点感激之情都没有。
  伯爵用眼睛扫了莫尔一眼,他正望着车窗外发呆。
  银月的光辉因为窗外的建筑物而断断续续地洒落在他的脸颊上,安斯艾尔看到了一个宛如雕塑一样的侧面。
  莫尔因为倦怠而显得温和的目光笔直地停留在车窗外的景物上,也许他并没有在看什么,只是想把自己的目光留在那些迅速消失的东西上而已。他的目光被带走了,正在追逐着遥远而虚无的光影。
  安斯艾尔感到一种不同于窗外寒冷的热力,那是一种非常令人感到舒适的、暖洋洋的热意。
  他的心情也立刻随之舒畅起来。
  人们常常会因为某一个触动了心弦的场景而一下子感到幸福快乐,那种状况难以言喻,无法用语言来表达。
  此时此刻,安斯艾尔在颠簸的马车上望着对面的莫尔,他们一言不发,目光各自投注在不同的地方。伯爵在那一刻感到,能够一起回到家里,由安得烈送上一杯年代久远的葡萄酒,在壁炉里添上几块炽烈燃烧的木炭,闻着蜡烛融化后散发出来的清香,那可能就是热意产生的最根本的原因。
  一个温暖的、安心的,又不会太寂寞的家。
  月色是清冷的,但是往常那总代表了孤独和虚度光阴,而现在他有更多事情可做了。
  周旋于显贵们之间的目的不再是单纯装腔作势耍弄他人,安斯艾尔有了更重要的任务。
  他开始需要经常性地检查自己的行为,要随时准备好为某个人收拾残局填补漏洞,这些小小的付出并不期待能获得多少回报,甚至刚好相反会遭来莫尔激烈的反抗。
  这个家伙好像有相当严重的被害妄想症,不时地催生自己的倒刺拒绝别人靠近。
  安斯艾尔一动不动地注视着他。
  莫尔用手指抚摸着那颗钻石,眼睛也不眨一下地望着窗外。
  他不爱这些宝石,钻石在他手里就好像是玻璃玩具。
  人总有很多缺点,但是相对的也至少会有一两处优点。
  马车开始走一段小小的下坡路,车厢颠簸了一下。
  莫尔回过头来,他的目光刚好和安斯艾尔碰上。
  “怎么了,您在看什么?”
  “没什么。”
  安斯艾尔依然看着他,然后指了指他手中的钻石。
  “噢,抱歉,我忘记了。”
  莫尔把手伸出来说:“安得烈告诉我,这是您的祖父出海远航时从一位东方商人手里得来的,您的祖父是位真正的船长?”
  他总算知道安斯艾尔的航海知识是从哪儿来的了。
  “是的,他的事迹永远也说不完…而且他真的没来得及说完就死了。我就不对你叙述了,你总是把我的话当催眠曲来听。”
  莫尔像个做了错事的孩子一样说:“抱歉…但有时候还挺有意思。”
  安斯艾尔伸手去拿他手中的宝石,却忽然听见他说:“其实您可以算是个好人。”
  硕大的钻石在月光下闪闪发亮,安斯艾尔感到被什么东西灼烫了一下。
  马车终于走完了那条颠簸不平的下坡路,车轮就好像试图表达一个完结符号似的压上了一块小石头。
  车厢骤然起了次小震动,安斯艾尔冰凉的手指擦着了莫尔温暖的掌心。
  XVIII.安娜贝尔?格拉契亚小姐的假面舞会
  一则小消息在社交圈中传开了。
  安斯艾尔?克莱斯特伯爵的堂弟,一位年轻英俊的船长结束了他的远航回到这个国家。
  大部分参与帕特里克斯公爵家牌局的人们全都证实了这则消息的真实性。
  女士们为了尽量表达自己能够在第一时间见到这位传奇人物的优越感,在不同的时段和地点为马伦?克莱斯特这个名不副实的男人添油加醋说了很多夸张的话。
  “是的,他英俊得就像个王子,可说起话来又像那些传说中的英雄一样豪迈,您听说了吗?马伦先生独闯孤岛的事,是的是的,我亲眼看见了,那战利品有这么大,这么大的一块钻石。”
  好事的姑娘们张开自己丰腴的手掌尽量为那颗钻石增加面积,以表示它的持有者是多么勇敢。
  华而不实的流言总是比什么鸟儿都飞得快。
  紧接着的一个星期,安斯艾尔伯爵的宅邸中就再没有一刻是安宁的了。
  安得烈每天三次地跑去开门,门框上的拉铃都快要被扯落了。来访者清一色地要求拜访马伦?克莱斯特先生,然后顺便来看望一下可怜的安斯艾尔伯爵。
  “世情是多么冷淡啊,安得烈。”
  安斯艾尔躺在床上向他的管家抱怨:“您看就在不久之前他们都还以围拢在我的床边为乐,现在却好像已经完全忘记了世上还有安斯艾尔?克莱斯特这个人存在。”
  伯爵长吁短叹,安得烈则在一旁保持着他一贯不动声色的风格。
  “我可以把这理解为您是在嫉妒吗?”
  “嫉妒?”安斯艾尔发出了一下呻吟,他把头转向窗户外的花园,莫尔正在和几位年轻女士散步。
  “安得烈,您看看,快看看那儿,您看见了什么?”
  管家朝着花园里望了一眼,他把目光转回来说:“我看见几张可爱的脸,特别是莫尔先生的。”
  “他觉得那样有趣吗?就这样走来走去的,我可是觉得一点意思都没有。”
  “那不是刚好吗?”安得烈微笑着说,“您不喜欢,莫尔先生代替您承受了,您该感谢他才对。”
  “安得烈,安得烈…”安斯艾尔不断地喊着管家的名字,但是却什么吩咐也没有说出来,他只是很郁闷地看着花园中的人影在那里生闷气。
  安得烈就像是在哄孩子似的点了点头说:“好吧,我的主人,我这就下去告诉他们您又不舒服了,而且不舒服得很严重。我会想办法让那些姑娘们快点回去,我会让莫尔先生上来陪您说话,这样总行了吧,请不要再一遍一遍地叫我的名字了。”
  “您得端正态度,而且谁说过要让他上来陪我说话的?他只会和我吵架,可没对我说过什么好话。”
  “莫尔先生没说过吗?”
  “他说魔鬼、骗子、恶棍、混蛋…总之什么都用过了。”
  “我听到的可不是这样,他对我说您不是个坏人,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做好事。”
  安斯艾尔的眉间微微隆起一小块,那是他即将开始闹别扭的征兆。
  “请您把他叫上来吧,安得烈,我想要亲自问问他究竟在我背后说了些什么坏话。”
  “这可不是坏话,莫尔先生是认同您的人品。”
  “一边狠狠贬低一边认同吗?”
  “我认为他并没有贬低您,相反地,您总在抱怨他的不是。”
  安得烈又把目光转向了窗外,莫尔已经在向姑娘们道别了,但是管家先生还没有熬出头呢。
  他回过头来继续等着他的主人向他倾吐一些毫无重点的抱怨。
  可是出人意料的是,安斯艾尔却忽然沉默起来。
  他的眼睛一直望着窗户外边,过了一会儿才说:“那么请告诉我,这样做是正确的吗?”
  “您指的是哪件事?”
  “整件事。”
  “您自己觉得呢?”
  “我就是不知道所以才问。”
  安斯艾尔望着窗外金色的阳光,花园里的玫瑰花整齐地摆放出了一幅优美的图案,这是身处花丛中所无法看到的景致。
  当人们站得高一些来看待这个世界的时候,往往就会有颠覆性的收获。
  “如果我当时放他走,那么现在会变成什么样?他会在某个地方好好活着吗?”
  “大人,我认为这个设想完全没有必要。”
  “但偶尔想想总可以吧,您不觉得可怕?只是一时兴起的一个小念头就能改变一个人的命运,上帝不允许我们这么做。”
  “您想得太多了。”
  “在此之前我可没有去想那些事,但是贵族的社交圈是个藏污纳垢的地方,谁知道什么时候会出什么事呢?”
  安斯艾尔的目光又转向了靠墙的雕花橡木小桌,上面摆放着一个圆形的小盒子,那颗漂亮的钻石就在盒子里放着呢。
  “任何宝石在没有被发现的时候都只是普通的石头。”
  “是的,只要肯挖掘,人们总能发现好东西。”安得烈望着伯爵那漂亮的蓝眼睛,现在这双眼睛里正充满了困惑,也就是说它的主人正在为什么事而烦恼着。
  “挖掘工作虽然辛苦,但只要找到了一颗宝石,那就是最好的回报。”
  安斯艾尔说:“安得烈,您认为那家伙是宝石?可为什么我总觉得他是块冥顽不化的烂石头。”
  “如果是烂石头,就不能用冥顽不化来形容它。大人,您应该可以理解,一个一无所有的人比一个乐善好施的人更有可能做出高贵的行为。”
  安得烈又望了窗外一眼,他打算结束这次对话,因为说得太多会造成混乱。这混乱并不是说伯爵,而是说他自己,他感到自己快要神经衰弱了。
  安斯艾尔现在需要一位能说会道的医师,而不是一位绞尽脑汁的管家。
  “您看,姑娘们上马车了,您也该起床了。”
  “现在是几点?”
  “四点刚过。”
  “让我睡一会儿吧,我会下来吃晚饭。”
  安斯艾尔说着把被子拉了上来,他把自己埋在被窝里,很快就不再动弹了。
  安得烈无可奈何地为他关上门,他下楼来,刚好看到莫尔从花园回来。
  “莫尔先生,和女士们散步还愉快吗?”
  “别提了。”筋疲力尽的年轻人走进来,很不规范地把自己摔进宽大的安乐椅中。
  他在那里独自摇晃了一会儿,又感到很没趣。
  “他呢?”
  “伯爵正睡着呢。”
  “他可真懂得享受,我的腿快断了,没人告诉过我陪着姑娘们散步就会这么累,真不敢相信她们还穿着高跟鞋。”
  安得烈扯出一个笑容,他刚结束一段煎熬,现在新的折磨又开头了。
  “您说话的语气有点像伯爵了。”
  “是说我被他带坏了?”
  “不,我可没那么说。”安得烈转换了话题问,“您对那些知更鸟一样姑娘们说了什么俏皮的恭维话了么?”
  “没有,我只是称赞了一下她们的头发,谁在为她们梳头?特别是那位…那位穿粉红衣裙的小姐…”
  “安娜贝尔?格拉契亚小姐。”
  “好像是这个名字。”莫尔回想着说,“她快被那高耸的头发和丝缎饰带给压垮了。”
  “格拉契亚小姐是时髦的代名词,我看她准是想出什么新鲜的娱乐了。”
  “您猜得一点都不错。”
  莫尔摇着椅子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他说:“我被邀请去参加一个歌剧院的舞会。”
  “那真该感到荣幸,格拉契亚小姐筹划的舞会即使招待国王和王后陛下也丝毫不会显得寒酸。”
  “您说得我紧张起来了。”
  “别担心,所有舞会都一样是人潮涌动的,您被淹没在里面根本不会有谁注意到,而且伯爵大人也会在您身边指点您。”
  “我想如果可以避免出席的话…。”
  莫尔一边摇着椅子一边发呆,他显得有点无所事事,又好像心事重重。
  “您一个人呆着行吗?我得去安排晚餐的事了。”
  “好的,去忙您的吧,不用管我。”
  安得烈点了点头,他转身走开的时候还特地回头看了一眼。
  伯爵正在楼上蒙头大睡,而这位先生则在客厅里独自蹂躏他的座椅。
  分开看的话谁都是挺没意思的,但是他们又都不甘示弱,好像只要表现得冷淡就能保住自己骄傲的立场。其实在旁人看来,这纯洁无瑕的感情并没有什么罪过,人们总是希望周围的人能爱着自己,这是无可厚非也没什么好害羞的。
  管家先生完全可以想象得出他们正耐心地,同时又很不耐烦地在等待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期待着一同用餐的时间。
  当然,这个时刻真正来临的时候就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了。
  安斯艾尔好像真的刚睡醒一样从楼上下来,他看了看餐桌,然后把目光分给了莫尔一点。
  “您今天看起来气色好多了。”
  “那是因为我的病是装出来的。”
  伯爵没好气地在餐桌边坐下,他不知道是在对自己生气还是怎么的,自从那天结束牌局回来之后他就总在有意无意地制造一点不痛快的气氛。
  安得烈一开始猜测是莫尔在牌局上出了点差错,但根据莫尔本人的叙述他干得还挺好。
  那么就是回来的路上发生了什么不愉快,可安斯艾尔又说很好,那段路走得安安静静,除了有一点小颠簸。
  人心是很难揣测的,尤其是面前的这位伯爵大人。
  安得烈为他倒上酒,又用眼角瞟了莫尔一眼。
  “莫尔先生今天受到了邀请,您不想听听吗?”
  安斯艾尔端起酒杯来,漫不经心地问:“是么?那是什么样的邀请?”
  “一个豪华的假面舞会。”
  莫尔点了点头:“那位…”
  “安娜贝尔?格拉契亚小姐。”
  “是的,这位小姐邀请我和您一起参加。”
  “您就答应了?”
  “我没法拒绝,那位小姐的头发快砸到我脸上了。”
  “你这个花花公子,女人一求你就什么都答应了,我不去。”
  莫尔抬头看了他一眼说:“好吧,反正我也没有真的想去。”
  “不不,您尽管去吧,没人拦着您逍遥快活。”
  安得烈感到他是真的生气了,但是为什么呢?这点小事根本不值得安斯艾尔动怒,可这位先生却像已经被气坏了,把餐具弄得叮当作响,礼仪规范全都扔到了一边。
  莫尔没有作声,但是他越冷淡伯爵就越生气。
  最后,彼此都期待了很长一段时间的晚餐就这样不欢而散了。
  XIX.摩利斯侯爵
  伯爵很容易拿定一个主意,但同时他也很容易改变主意。
  我们很难去揣测他的心思,当然也就无从寻找到有关这方面的规律。
  不过有一点值得庆幸,在收到了由安娜贝尔?格拉契亚小姐送来的正式邀请信之后,伯爵同意了一起出席这个盛大的舞会。
  这绝不是私人性质的小聚会,歌剧院的大厅肯定得容纳好几百人,先上演歌剧,然后就是大型舞会。如有可能,那个显赫的家族说不定真的会把国王和王后都请来。
  安斯艾尔不想让莫尔在太容易引起人们注意的聚会中露面了,但如果是一个假面舞会,一个有无数身份显赫的达官显贵出没的地方,大概他所能吸引的目光就会少很多。
  而且安斯艾尔觉得有必要了解一下时下的情况,这些天他光顾着和莫尔斗气,都快要和这个世界脱节了。
  “临时的约定。”伯爵跨上马车,他开始进行例行的说教,“第一,不要去招惹不认识的人;第二,不要让自己喝醉;第三…”
  “第三,您召唤我的时候我就得出现在您面前。我知道了主人,您一个眼神我就飞奔到您的面前总行了吧,请别再罗嗦了。”
  莫尔一边摆弄着手里的黑色面罩一边没好气地发泄着自己的不痛快。
  安斯艾尔瞪着他说:“我希望您能记住。”
  “我记住了。”
  “能复述一遍么?”
  “我记住了,真的。”
  “好吧,别等到出了差错才想起来,您的考验期还没过呢。”
  他们来到剧院时,舞会已经开始了。
  安斯艾尔和莫尔下车来,他们在车上戴好面具悄无声息地混进了一大片奇装异服的人们之中。
  “如果走散了找不到我,去那边的露台上等着,我会过来找你,别到处乱跑知道吗?”
  他们起先尽可能肩并肩走在一起以免失散,但是越到后来人群就越像是旋涡,根本不能避免自己被卷走。
  安斯艾尔一把抓住莫尔的手,把他带到一块清净的地方,他打量着那些喧闹的人群,从每个人的行为举止来分辨他们的身份。
  “那位穿着黑色礼服的人是卡斯德勒男爵,是个地理学者,他要是向你走来你就远远躲开,否则你的那些破烂地理知识一定会闹笑话。在他身边的那位贵妇是王后陛下的闺中密友,别去和她搭讪,也不用记住名字。因为有那一层关系,所以这位夫人和她交友圈中的人对其他贵族的态度很粗暴;还有那一位…”
  安斯艾尔就像是在聊天似地逐个为莫尔加深社交对象的印象,提醒他该注意哪些人,该避开哪些人,有时候也聊聊某位小姐的长处。
  莫尔起初很认真地在听,但是后来就有点不耐烦了,他对这些人全都没有好印象,也记不住名字。更重要的是,现在所有人都戴着面具,看起来全是一个样子。
  他左顾右盼张望了一会儿,发现有一位年轻小姐正在看着他。
  她和她的女伴一开始在说笑,但是目光和莫尔碰到就立刻撇开了她的朋友。
  这位小姐穿过半个舞池来到安斯艾尔和莫尔的面前,她的呼吸还很急促,也可以看到在那缀着亮片的半幅眼罩面具下的双颊正绯红着。
  连莫尔都看出来,这是法兰西斯?帕特里克斯小姐。
  “是您吗?安斯艾尔伯爵,还有马伦先生。晚上好,我真幸运在这么多人中看到了你们。”
  “亲爱的法兰西斯小姐,您今晚真漂亮。”
  莫尔把自己的嘴唇贴上了她的手背,法兰西斯没有急着把手抽回来,她微笑着说:“这机会多难得,能和我跳个舞吗?”
  “呃…”
  莫尔犹豫了一下,他看了安斯艾尔一眼,表示自己可能还不行。
  可这个眼神让法兰西斯以为他是在征询安斯艾尔的意见,因为伯爵总没办法和她跳舞,所以这位先生觉得自己去快活了会让他的堂兄感到难过。
  “噢,亲爱的伯爵,我们只跳一支舞。”
  莫尔是希望安斯艾尔替他拒绝这热情的姑娘,可安斯艾尔的目光正看着别处呢。
  他听到法兰西斯的恳请后居然说:“去吧,马伦,去陪陪这位小姐,一首曲子正开头。”
  “太谢谢您了,我真高兴。”
  “请高高兴兴地去吧,我看到您的表兄瓦尔特先生也在那边看着您,我过去和他说几句话。”
  莫尔很不情愿地被法兰西斯拖走了,他们融进舞池,那是一支非常优雅的小步舞,安斯艾尔的确教过他怎么跳。
  就在这两个年轻人步入舞池后不久,安斯艾尔来到了身穿军官服的瓦尔特身边。
  他之所以走过去是因为有另一个男人正在和瓦尔特聊天,他们互相碰杯,一起看着舞池中的人群。
  “晚上好,瓦尔特先生。”安斯艾尔朝他举杯,然后又向他身旁的男人示意,“您好,摩利斯侯爵。”
  伯爵的特技是对认人很有一套,即使对方戴着面具。
  那个叫摩利斯的男人有一头参杂着几缕白色的棕发,大约四十多岁,只看下半部分的脸也让人感到很严肃,打招呼的时候嘴角没有一点笑容。
  “晚上好,安斯艾尔伯爵。”
  瓦尔特露出了不怀好意的微笑,他的声音带着一丝调侃说:“我正在和典狱长先生谈您堂弟的事呢。”
  安斯艾尔不动声色地笑着说:“都谈了些什么?可别去相信他的鬼话,他喜欢开玩笑,那全是骗人的。”
  “可我和摩利斯先生都觉得很有意思,您不找他过来让我们的侯爵大人认识一下吗?”
  摩利斯侯爵的脸上根本没有什么觉得很有意思的表情,他刻板得叫人害怕。但是或许就是这么一个面无表情的男人才可以轻松地管理一整个监狱,囚犯们只要看到他那张严肃的脸就连话都不敢多说一句。
  “现在恐怕不行。”安斯艾尔把目光投向舞池说,“马伦刚和您的表妹去跳舞了,一时半会儿大概没法结束,我们还是来听听摩利斯先生的近况吧,听说有个逃犯从监狱里逃出来,有这件事吗?”
  “是的,您的消息真灵通。”
  典狱长先生开口说了第一句话,他的声音低沉稳重,就像沉重的牢门那样发出让人无可奈何的声响。
  “我听法兰西斯小姐说起过,而且…”
  安斯艾尔的嗓音听起来有些发颤,他说:“而且那时候我刚好在街上,目睹了那场混乱。”
  “您看到他了?”
  “不,没有,如果我看到他,现在我就没法站在您面前了,光是听到那吓人的声音就让我好几天都睡不着觉。侯爵大人,您的下属大概能证实这件事,他答应我一定会很快把犯人给抓捕回来,现在您来告诉我,那个犯人归案了吗?”
  “很遗憾,被他逃走了。”
  “上帝,这真是个坏消息。”
  安斯艾尔用他的声音表示内心的害怕,他表演得很好,如果瓦尔特能碰到他,就会发现他连身体都在发抖。
  “太可怕了,您能给我点安慰,告诉我他犯了什么罪吗?我希望他至少不是个杀人犯。”
  “这次我可以给您好答复了,这个男人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政治犯,他和他的同党煽动那些下贱的工人造反,就在三年前,那事情闹得还挺大,您知道吗?”
  “是的,我略有耳闻,但知道得不详细。”
  安斯艾尔握着酒杯的手指有一点发白,瓦尔特显然注意到了,他从不会放弃任何一次观察安斯艾尔的机会,希望从他的一举一动中判断出他还能活多久。如果安斯艾尔还没有和他表妹结婚就先去见了上帝,那对他而言无疑是最失落的事了。
  “安斯艾尔伯爵,您又不舒服了吗?瞧您的手指连一点血色都没有。”
  “不,我很好,只是因为摩利斯先生说的事而感到紧张。”
  “紧张?”
  “是的,但现在已经好了,那只是个政治犯,我放心了。哦,这样说对摩利斯先生是很没礼貌的,可您真的让我安下了心,请和我干杯。”
  他把自己的杯子在摩利斯侯爵的酒杯上碰了一下,后者的目光依然冷漠。
  “政治是很麻烦的事,但他是个政治犯至少就不会像罪大恶极的犯人那样闹出流血事件来。”
  “和您想得刚好相反。”
  摩利斯侯爵说:“他和他的同党一起越狱,他们得到了一支枪,就从我的部下那里,而且还打伤了一个看守,不过我的部下为他共事的朋友报了仇。”
  “他也打伤了逃犯?”
  “不,他打死了一个。”侯爵的目光毫无热意,就像在谈论什么杀鸡宰羊的事。
  “但是另一个逃走了,我们正在追查这事。”
  “请恕我多嘴,您知道逃走的那个长得什么样子吗?”
  “您对此很感兴趣。”
  安斯艾尔的嘴角露出一个十分巧妙的笑容,就像是被抓到了把柄的孩子那样。
  “瞧我,尽想从您那里挖出些别人都不知道的隐私来,我想透露给为此事惶惶不安的小姐们以博取好感,如果不方便,请保守秘密吧。”
  摩利斯侯爵望着他说:“长相方面确实有些模糊,毕竟是三年前的事,他逃出去的时候像个野人,在监狱里可没人会去关心犯人的长相。不过经验很重要,有可能我一眼就能认出他,但也有可能他就在我身边我却不知道。”
  当他说到这里的时候,舞曲结束了。
  巨大的舞池中人人都在向自己的舞伴行礼,从这儿看过去,可以看到法兰西斯和莫尔也正在做同样的事。
  “马伦先生真是讨女人的欢心。”
  瓦尔特有点酸酸地说了这么一句话,安斯艾尔回头看了一眼说:“他其实很害羞。”
  “我看到了,整支舞他都僵硬着身子呢。”
  诚如瓦尔特所言,莫尔非常小心谨慎地在跳这个舞,他回忆每一个安斯艾尔教他的动作,努力模仿一位有教养而熟悉舞步的绅士。
  虽然比起其它舞者来显得生涩,但是法兰西斯却认为这是一种优雅的表现,他认真极了。
  “您喜欢这舞吗?”
  莫尔回答说:“有点闷。”
  “是啊,其实我挺喜欢热烈的舞蹈,而且适合大家在一起跳。”
  年轻活跃的公爵小姐脸色红润,显然还没有过瘾。
  “能再陪我跳一曲吗?”
  “…您不会觉得累也不闷?等一下,我有个好主意。”
  他对美丽的姑娘松开了手,挤出人群来到乐队面前。
  法兰西斯看到他向其中一人说了些什么,而对方也点头表示同意。
  当莫尔再次回来牵住她的手时,整个大厅里响起了一首热烈欢快的曲子。
  XX.注目礼和掌声
  人们被吓了一跳。
  音乐是忽然响起的,大家都还没能来得及做出反应。
  法兰西斯刚开始还有点惊奇,但很快那双蓝色的眼睛里就露出了兴奋的表情。
  莫尔说:“我觉得这才算得上是跳舞。”
  他拉着法兰西斯的手,热情奔放。
  “不用担心脚步,这很容易,谁都能跳。”
  他们绕着舞池转圈跳跃,法兰西斯发出了咯咯的笑声说:“噢,慢点马伦先生,我快跟不上了。”
  快乐的情绪感染了周围的人,原本还对这并不高尚的舞步感到鄙夷的人也逐渐加入进来。
  一个假面舞会,戴着面具就好像别人都认不出来。
  自欺欺人有时也会有好处,大厅中很快就被一片愉快兴奋的嬉笑声淹没了。
  安斯艾尔望着那疯狂的一幕,女士们华丽的裙裾就像一阵阵风一样席卷而过,他原本已经放松的手指又骤然抽紧了。
  瓦尔特露出戏谑的笑容,他语调轻松地说:“啊,您的堂弟真是个令人惊讶的人,摩利斯侯爵您觉得呢?瞧他把那种粗鄙不堪的舞跳得多好?”
  “他准是疯了。”
  安斯艾尔喃喃地说道。
  是的,他准是疯了。
  安斯艾尔原本以为这很不起眼,把莫尔放到人群中,最多只是远远指一下当作介绍就算蒙混过关了,可现在还有谁的目光不停在他身上。
  这个把脑子忘在了别处的傻瓜。
  伯爵快把手里的杯子给捏碎了,摩利斯侯爵正在看着呢,还有那个唯恐天下不乱的瓦尔特。
  他现在满脑子回荡的都是典狱长说过的话。
  “经验很重要,有可能我一眼就能认出他,但也有可能他就在我身边我却不知道。”
  摩利斯认出来了吗?他看起来没什么反应,难道是没有认出来吗?
  安斯艾尔不断地想从那位没有一点表情的侯爵脸上找出点蛛丝马迹,但是他失望了,摩利斯侯爵只不过像是在看一场表演一样看着舞池。
  瓦尔特在这时又火上浇油地给了安斯艾尔一下:“伯爵,等这一曲结束了,让马伦先生过来和我们聊上两句吧,他的风趣幽默可能是这个舞会上唯一的亮点。摩利斯先生百忙之中才抽出点时间来出席舞会,以后可不一定能有这种好机会了。”
  “我想侯爵大人是不会对那种浮夸的人有兴趣的…音乐太吵了,我感到有点不适,请让我去休息一会儿。”
  他编造了一个顺当的脱身的借口,但是瓦尔特显然不肯这么轻易地放过他。
  “真是的,您每次都这样,让我来扶着您吧,曲子马上就结束了,坚持一下亲爱的伯爵。”
  瓦尔特把手伸过来试图要去扶他的肩膀,但安斯艾尔把他推开了。
  他的脸色微红,那并不是装出来的,而是对瓦尔特的阻挠和纠缠不休感到愤怒,这个男人是存心想要给莫尔制造点麻烦。
  在那位典狱长的面前稍微造谣生事一下,谁都可能会惹上是非。摩利斯侯爵看人的方法是很奇怪的,他总是很容易就把别人当成罪犯。让安斯艾尔担心的是莫尔本来就是犯人,而且很有可能被认出来。
  “我为我这无用的身体向您道歉,但是请让我一个人呆一会儿,就当是给我留下点尊严,瓦尔特先生。”
  精骑兵团团长被推开的手一直留在半空,他露出别有深意的笑容说:“好的,好的,请便。”
  这是安斯艾尔第一次对瓦尔特表现出强硬的态度,在此之前他总是装得对他束手无策。
  虽然也曾对莫尔说过不要惹恼了这个睚眦必报的人,但是今天他自己却有点按耐不住了。
  就在安斯艾尔转身的那一刻,奔放的舞曲奏响了最后一个音节,全场的人都安静下来,一时间就只能听到此起彼伏的喘息声。
  瓦尔特放下酒杯,他站在台阶上一下一下地鼓掌,好像刻意说给安斯艾尔听似地大声喊道:“为马伦?克莱斯特先生鼓掌,您是这个舞会的灵魂。”
  随着他的掌声和话语,大厅中跟着响起了一片鼓掌的声音,场面热烈得无法形容。
  几乎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了莫尔,他同时被二十几位夫人赞扬着。
  法兰西斯一边喘气一边拍着手掌,她的眼睛被幸福快乐的笑意给填满了。
  安斯艾尔远远地看着这一幕,他看到莫尔有点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他的目光从无数人的肩膀和头顶越过,最后落到了伯爵的眼中。
  可这微妙的视线被打断了,安斯艾尔转过头去看着那位典狱长。
  摩利斯侯爵深不可测的目光也正停留在莫尔的身上。
  “这是我的堂弟——马伦?克莱斯特。”
  介绍在半受胁迫的状态下进行,瓦尔特似乎抓住了安斯艾尔不情愿的痛脚,不断地在摩利斯面前谈莫尔的事。
  舞曲结束之后,法兰西斯和莫尔就一起被叫到了典狱长的面前。
  “向摩利斯侯爵大人问好,小姑娘。”
  法兰西斯还没有静下心来,她听了瓦尔特的话立刻低身行了个礼,然后打开她的扇子小小扇了两下。
  莫尔望着这个严肃的男人,半幅眼罩在他的脸上看起来有点滑稽。
  “亲爱的表哥,您把侯爵先生的身份都给说出来了。”
  “啊,是啊,我都忘了。”瓦尔特故意笑了笑说,“不过我还保留着一点呢,我可没对马伦先生说出摩利斯侯爵是位嫉恶如仇的典狱长。”
  “瞧您,准是故意说漏嘴的吧。”
  法兰西斯用扇子挡住了自己的嘴轻轻笑了起来,在她眼中,她的表兄是个风趣幽默的男人。
  安斯艾尔站在莫尔身旁,他很明显地感觉到当瓦尔特说到典狱长的时候,莫尔全身都震动了一下。更明显的是他的目光改变了,安斯艾尔看到那双浅蓝色的眼睛里浮现出了愤怒的征兆。
  这是很出人意料的,通常一个逃犯听到典狱长的名字时都会显得心虚胆怯,可是莫尔显然是被激怒了,他的眼睛里射出仇恨的火焰,像是要把对方烧尽似的。
  安斯艾尔被他的样子吓坏了,他知道这样下去谁都能看出不对劲的地方,尤其是在摩利斯侯爵的面前,这么做简直就是自杀。
  急智。
  是的,他需要急智来摆脱这个困境。
  安斯艾尔往后退了一步,他看到有位侍者正端着盘子从他身旁经过,于是适时地伸手碰着了莫尔的肩膀。
  他只喊了一句:“马伦…”
  声音让莫尔转开了视线,连摩利斯、瓦尔特和法兰西斯也一起转过头来看着他。
  安斯艾尔就这样在众人的注视中身体一晃向后倒了下去。
  莫尔惊讶地望着他,像是条件反射一样要伸手去抓住他,但他的手指仅仅只是碰到了安斯艾尔的指尖。
  在那一瞬间,安斯艾尔看到莫尔眼中的怒火全都消失了,他的蓝眼睛里只有纯洁直率的关切剧烈地迸发出来。
  法兰西斯在一旁发出了一声惊叫,就在这叫声中,安斯艾尔把自己重重地摔到了那位侍者的端着的酒杯上,随之而来的是一片玻璃打碎的声音。
  “噢,上帝。”
  莫尔赶过来,他看到安斯艾尔紧闭着眼睛,脸色是苍白的。
  他摔下去时发出的声音那么响,在场的人被那个声音吓到,全都停止了交谈。
  法兰西斯用手捂着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紧靠着她的表兄不停地喊着上帝。
  莫尔扶起安斯艾尔,手指碰到他的后脑摸到一片血红。
  “不不,请不要和我开玩笑。”
  他有点手足无措地看着手上的血。
  “医生,这里需要医生。”
  摩利斯侯爵走过来递了块手绢给他,他看也不看就抢了过来。
  莫尔用手帕按着安斯艾尔的伤口,但听他说:“没事的,只是撞了一下,我还能说话不是吗?别大惊小怪的,现在请带我回去吧马伦,我们把大家都吓坏了。”
  “别说话也别乱动,我按不住伤口了。”
  他看到安斯艾尔对他示意才稍微安心了一点,很快把他从地上抱起来。
  “各位,请让一下。”
  “马伦先生,您得找医生。”
  “我知道,我会的。”
  莫尔一边回答一边抱着安斯艾尔往外走,他走得跌跌撞撞,周围的人都为他让开了一条路。
  法兰西斯用手擦着眼泪,她把头靠在瓦尔特的肩膀上,瓦尔特用力搂住她在她背上轻轻拍了几下。
  “没关系,只是小伤,伯爵不会有事的,你明天就能去看他。”
  瓦尔特一边安慰他的宝贝表妹一边望着莫尔消失的背影若有所思。
  他起初以为安斯艾尔是在演戏,他总是这样,一到关键时刻就喜欢哼哼几下,可是后来就不对了。
  以瓦尔特的想法,没有什么人会故意把自己伤得那么重,除非他有什么攸关性命的事情要隐瞒,否则谁也没法对自己下这种狠心。
  瓦尔特猜不出安斯艾尔这么做的原因,所以暂且相信了他真的是因为体力不支才倒下的,他刚才不就说感到有点不舒服吗?
  法兰西斯在他的怀里感觉好些了,她抬起头来祈求得到安慰。
  “伯爵没什么是么?他只是摔了一下,我们小时候都摔过跤。”
  “是的,安斯艾尔先生不会有事的。”
  瓦尔特心不在焉地应付了她一下,如果伯爵现在死了,对他来说可不是什么好消息。
  骑士转过头来,看到站在一旁的摩利斯侯爵一言不发地端着酒杯,他的杯子里早就已经空了,可这位先生却好像完全都没有发现一样。
  人们回过神来,舞会就在一种仿佛被扑灭了烈焰,只剩下一点火星的残余气氛中不怎么热烈地继续下去。
  XXI.谢礼
  莫尔扯掉脸上的织缎面具,也把安斯艾尔的面具揭下来。
  他尽量小心地让受伤的人靠在他怀里,避免被颠簸的马车震到。
  安斯艾尔的脸色就像纸一样白,但是他又没有失去知觉,只是一动不动地看着外面。
  “您为什么这么做?”
  莫尔的声音干涸得叫人难过,安斯艾尔回答说:“别惹我生气。”
  “惹您生气…我做了什么?”
  “求你别说话。”
  安斯艾尔闭上眼睛,他感到很累,需要在睡眠中获取一点安详的力量。
  这个时候如果和莫尔对话,他一定会控制不住地发脾气,他需要一个相对安定的环境来处理这件事而不是在这个晃荡的车厢里。
  那家伙居然还敢不断地问他干吗这么做,难道他做了多余的事吗?
  莫尔闭上了嘴,开始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
  马车一直回到伯爵府邸,安得烈和仆人们要开始忙碌了。
  他们将找到的最柔软的垫子全都堆在床上,然后小心翼翼地把伯爵安置在上面。
  可是一切安顿好了,安斯艾尔却禁止他们去找医生。
  “请不要在我面前晃来晃去的让我感到头晕。这没什么,只是擦破了点皮,已经没有在流血了。请让他们散开吧,安得烈,别围在这儿了。”
  “您确定吗?您的脸色可不太好。”
  安得烈担心地望着他的主人,莫尔则在一旁保持着安静。
  “莫尔先生,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你们碰上暴徒了吗?”
  “没有。”
  安斯艾尔看着他对面的人,然后对安得烈说:“您下去吧,时间很晚了,去睡觉吧。”
  安得烈又站了一会儿,但是他最终还是遵从了主人的命令。
  管家打开门又关上门,把莫尔留在了房里。
  这个温暖的卧室看起来还很平静,但是当事人感觉到一种神经质的激动情绪在来回撞击着。
  “您今天差点暴露了。”
  莫尔不作声,但是他的双手却紧紧蜷成一团,安斯艾尔还能听到骨节发出来的咯咯声。
  “您遇到了自己不能左右的事情吗?”安斯艾尔说,“请坐吧,莫尔?柯帝士先生,我请求您坐下。”
  莫尔离开了他倚靠着的小橱柜走到安斯艾尔的床边,在一张曲腿的缎面椅子上坐下来。
  “说说您今天都干了些什么好事?”
  安斯艾尔的语调充满讥讽,莫尔看得出他没什么大毛病,只是存心要找茬吵架。
  如果在平时也就算了,但是莫尔看着他发白的脸色,实在不想和他斗嘴惹他生气。
  他低声说:“我和法兰西斯小姐跳舞了。”
  “噢,我都忘了这件事。”安斯艾尔用像是对待敌人一样冰冷而干燥的声音说,“您还跳了舞,是指那种发疯一样的民间舞吗?我有警告过你吗?在出门之前我是否说过不要做出格的事?你干吗拉着那姑娘发疯?还是说你爱上她了…”
  “我没有!”莫尔大声说,“我只是想让她高兴一下,没有别的意思。”
  “别忘了您的身份,你是个逃犯,记住了,不要总是试图引起别人的注意。”安斯艾尔感到自己的头部一阵阵抽痛,但他不可抑制地想要痛斥莫尔一顿。
  他差一点就给毁了。
  “看见摩利斯侯爵了吗?你明明看到了自己的克星却还露出一副要吃人的表情。摩利斯侯爵,摩利斯典狱长,他一个眼神就能让你重新滚回监狱去,这辈子别想再出来了。”
  莫尔再度听到他提起这个名字,一下子就抬起了头。
  安斯艾尔纹丝不动地瞧着他说:“你干什么?我只是提到摩利斯侯爵的名字,你就好像要杀了我一样。”
  “是他下的命令。”
  莫尔的声音激动,但他的身子却像雕塑一样毫无反应。
  他说:“是那个男人下令开枪,他杀了我的朋友。”
  “那又怎么样?”
  莫尔吃惊地看着安斯艾尔对此表现出来的冷淡和漠然,他浅蓝色的眼睛里流露出了愤怒的表情,简直就快要丧失理智了。
  “那又怎样?您是位真正的贵族吧,从来都不会有人拿枪对着您。您衣食无忧,生命也不会受到威胁,您的朋友全都将安安心心地死在舒服的床上,那我呢?您大概是不会了解平常人的生活的,谁被关进监狱,被拷打、受侮辱,并且永远成为阶下囚,这些都和您没半点关系,既然如此,您又何必煞费苦心地演这出戏给那位典狱长大人看呢,直接把我交给他就行了。大人,我时时刻刻记得自己的身份,一个囚犯,虽然逃走了,但还是个囚犯,这条命还不如路边的一条狗。我说完了,很抱歉让您为我受了伤,如果您想回敬我一记耳光什么的就请便,我不会躲开。”
  他的胸膛不断起伏着,脸色也成了一片激烈的红色,但是安斯艾尔却只是看着他。
  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看着,直到莫尔冷静下来,伯爵的眼睛就好像在抚弄着一只狂暴的野兽肚子上的软毛那样温柔。
  “请考虑一下。”
  安斯艾尔说:“再多考虑一下吧。”
  他的声音缓和下来说:“当您觉得愤怒的时候,就多想想您的朋友,不要每次只想到表层就放弃了,您想到深处了么?”
  “不,我不愿去想。”
  安斯艾尔看着他痛苦的表情,忽然向他伸出了手。
  “过来扶我一把好么?我快陷下去了。”
  莫尔过来把他从柔软的垫子里拔出来,又为他垫高了枕头。
  “现在你是否觉得有点奇怪呢?”
  “是的,我在奇怪为什么您的手还没有朝我的脸上挥过来。”
  莫尔为他拉上点被子,但是安斯艾尔的手却捧住了他的脸。
  他的手指穿过莫尔的头发,然后抓住他看着他。
  “你被什么人关押起来,被拷打、受侮辱,成为了什么人的敌人,这些都不重要。从现在开始,你只要记住一位永远活在你内心深处的朋友,记住你是我安斯艾尔?克莱斯特伯爵的堂弟,这样就足够了。就算想要复仇,也需要有一个过程,在那之前不要让别人看出来你是谁,不要让他们有任何机会伤害你,明白吗?请牢牢地记在心里,我并不是因为觉得有趣才帮你。”
  “那是因为什么?”
  莫尔倾下身子的时候感到自己头昏脑涨,耳边嗡嗡作响。
  安斯艾尔在他的额头亲吻了一下,说:“是因为感谢你。”
  他准是撞到头了。
  莫尔跌跌撞撞地回到了楼下。
  他一点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应该回房去睡觉,而不是一个人呆呆地坐在客厅的沙发里发呆。
  墙边的钟敲响了十二次,经历了一个如此疯狂而又波澜壮阔的舞会,谁都会感到精疲力竭只想睡觉。
  可是莫尔却完全忘记了他的床和那柔软舒适的枕头。
  他用冰冷的手指按着自己的额头,那里就像是发烧一样传来了热度。
  是因为感谢你。
  一个人为了感谢他而付出一份谢礼,帮助他渡过难关,可问题是莫尔对于自己究竟做了什么令他感激的事却一点都摸不着头脑。
  他琢磨了快有一个小时了,可还一点儿都没有弄明白呢。
  这个年轻人苦恼地在沙发上翻来覆去寻求答案,但最后还是自暴自弃地把它归结为:伯爵先生撞到头了。
  安斯艾尔一定是受了严重的创伤,所以才会神志不清地说出感谢他的话来。
  莫尔回想从开始到现在自己和安斯艾尔相处的种种,他们总是在闹别扭,实在谈不上谁对谁施予了恩惠。如果要严格计算,可能还是自己所受的好处比较多些。
  他站起来又坐下,然后又站起来,开始到处找安得烈。
  “管家先生,您睡了吗?”
  “不,我还醒着,今晚得看着伯爵。”安得烈开门让这位坐立不安的年轻人进来,他看到莫尔神色古怪,于是问,“您怎么了?伯爵大人出了什么事?”
  “…我想有点严重。”莫尔皱着眉说,“您去看看他吧,他也许把脑袋撞坏了,我们应该找个医生来给他看看。”
  “可他刚才还说很好,而且也没有再流血了。”
  “您又不是医生,怎么能下这样的定论呢?有时候我们见到一个人撞伤了,表面看起来没事,可里面就说不准了。”
  “请镇定一点,先告诉我大人怎么了?”
  “他开始说胡话了。”
  安得烈一边开门一边问道:“他说什么呢?”
  莫尔回答:“他说他感谢我。”
  “哦…”安得烈把打开的门又关上了。
  “怎么了,管家先生,您不打算上楼去看看吗?”
  “我想没那个必要了。”
  安得烈给莫尔端了张椅子,并且说:“请坐一会儿吧。”
  莫尔坐下了,他喃喃地问:“那不是胡话?”
  “我想不是。”
  管家露出了微笑:“让我惊讶的是,伯爵大人很难得地说了一次真话。”
  “但是我做了什么?”
  “是啊,让我们来好好想想,您都做了什么。”
  安得烈在他对面为原本只点了一支蜡烛的烛台又添上两支,他的目光并不是炯炯有神的,但却闪着细碎而睿智的光。
  “莫尔先生,您有没有遇到过给您带来光明的人呢?”
  “是指哪一方面。”
  “心灵上的,某些人可能会占据您的灵肉挺长一段时间。当我们出生时,上帝把光分给我们每个人,所以人人都拥有自己的那一份光亮,这些光亮会随着我们成长而产生变化,或者增加,或者减少,有人看到了悬崖绝壁就干脆放弃,把它给熄灭了。”
  莫尔有点艰难地思索着安得烈的话,他说:“那么伯爵说的是…”
  “您把你的光芒分给他,所以他说感谢您,这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可是…”
  莫尔还不太通晓高贵的人之间应该如何交流,虽然安得烈说的话并不深奥,但他还是难以理解。这些话可不像表面读起来那么通顺,只要把头盖骨打开放进阳光就行了。
  他停止了刚才想说的话,然后看着自己的手。
  “那么我现在该怎么办?”
  安得烈也看着他的手,他回答说:“心安理得地接受。”
  XII.一位访客
  可怜的安斯艾尔伯爵在舞会上受伤的事很快就传开了。
  发起这次假面舞会的安娜贝尔?格拉契亚小姐为了表示她照顾不周的的歉意——虽然那并不是她的错;这位小姐为了表示她的歉意特地准备了华丽的礼物,并且亲自驾着双轮马车来看望伯爵。
  那些不甘落后的夫人和小姐们也纷纷从自己的私房钱里抽出一部分来购买慰问品和美丽的鲜花,安得烈为了方便,从午后开始就把大门一直开着。
  安斯艾尔的伯爵府邸现在就像公园一样向公众开放。
  莫尔望着堆放在房间角落里的那些壮观而夸张的礼物,担心总有一天它们会坍塌下来。
  女士们总是很热情,特别是对着一个年轻英俊又很不幸的男人。
  在一切都很完美的时候来上那么一点小小的不幸,这是多么令人心动的事,妇人们的母性和同情心全都不可救药地发作起来。
  但是最让安斯艾尔头痛的并不是女士们身上的香粉味,也不是一刻不停地躺在床上装病。最不能忍受的就是连那些并不怎么叫人愉快的家伙也全都趁此机会登门造访,以此表示自己并没有被流行拉下。
  这些讨厌的人当中,以瓦尔特?亚尔弗里德先生为最。
  某天早上七点的钟声刚响,一辆四轮马车就顺着对面大街的坡道下来了。
  瓦尔特从车厢中出来,他的车夫把马车赶到毗邻的街道上等着,这是个好现象,表示这位先生不会耽搁太长时间。
  毫无骑士风范的骑兵团长拉响了门铃,这个时候克莱斯特伯爵府还没到开放的时间呢。
  安得烈让仆人去开门,他故意装作很忙晚了一步,没能亲自殷勤地迎接瓦尔特先生。
  “您来得真早,亚尔弗里德先生,太阳都赶不上您的速度快。”
  “您真是风趣,管家先生。”瓦尔特弹了弹帽子上根本就不存在的灰尘,他露出一个不怎么热切的微笑说,“我刚好路过这里,顺便来探望一下伯爵,他好些了吗?”
  “我代替我的主人感谢您,伯爵大人恢复得很好,现在已经能坐起来吃饭了。”
  安得烈热情地为瓦尔特带路,客人穿过前厅和客厅,跟着管家上了楼。
  “大人,亚尔弗里德先生来看您了。”
  “请进来。”伯爵在里面回答道。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瓦尔特走进卧室的时候看到安斯艾尔正躺在床上,他的脸色并不怎么好,但是比起平时的苍白又有一点异样的潮红。
  “噢,亲爱的瓦尔特先生,您能来真是令我受宠若惊。”
  “是真的吗?伯爵,我还以为打扰了您的睡眠会让您不高兴呢。”
  瓦尔特看了一眼安斯艾尔的脸说:“您的脸色似乎还不太好,上帝为我证明,如果我知道您当时真的不舒服,我决不会强迫您站着的。”
  他做出了非常诚恳的歉意表情,但是话语中却着重强调了“真的”这个词。
  安斯艾尔望了他身后的安得烈一眼说:“请为我们把门关上,瓦尔特先生看来要和我谈上一会儿。”
  “是,大人。”
  安得烈关上门出去了。
  “请坐吧,瓦尔特先生,您要是总站在我床前,那我也不得不站起来陪您了。”
  瓦尔特随随便便地把帽子放在身旁的桌子上,然后拉过床边的椅子坐了下来。
  “伯爵,我并不是想要抱怨什么,可您的身体还真是虚弱。”
  “家族遗传的不幸。”
  “这太糟了,您是真的非常不幸。”
  “是的,我受到身体所累,看来以后应该减少出席正式场合的次数,以免影响了别人的兴致。”
  瓦尔特叉着两条腿,他看着安斯艾尔的眼睛说:“您知道,我是顺路过来看望您,之后还得要去别的地方,所以多余的慰问话就不说了,请您直接答复我吧。”
  安斯艾尔知道他迟早要问出这个问题,但他还是装作懵懂地问道:“您想要什么答案,我最近浑浑噩噩的,都快不记得自己的名字了。”
  “亲爱的伯爵,请不要再装傻了。”
  瓦尔特挑了一下眉毛,他凑近了问:“我上次向您提过,关于和我表妹法兰西斯结婚的事,您想好了吗?”
  “瓦尔特先生,您在这个时候向我重提这件事,我只能说很抱歉。”
  安斯艾尔皱着眉说:“为了法兰西斯小姐的终生幸福着想,我怎么能用这样的身体去拖累她呢,请原谅我吧,恕我不能答应这件事。”
  瓦尔特的脸上毫不掩饰地露出了失望的表情,这是安斯艾尔预料之中的表情。
  计划落空的失落感是很难掩饰的,看得出来瓦尔特非常想要把他的宝贝表妹当作诱饵来勾引这位单身又富有的年轻伯爵,可问题是他一开始就搞错了。
  如果从安斯艾尔的身上去掉病弱这个因素,那么他和其他有钱的年轻贵族相比也就没有什么值得瓦尔特去期待的优势了。
  安斯艾尔非常遗憾地望着他,眼睛里盛满了难以形容的忍痛割爱。
  虽然伯爵自己也曾经开玩笑地在私人餐桌上说过“和法兰西斯小姐结婚”的话,但现在已经到了可以没有顾忌地回绝瓦尔特的时候了。因为那位姑娘显然找到了新目标,虽然那个目标也是令安斯艾尔感到棘手和不痛快的,可至少现在回绝不会伤了她的心。
  谁又能保证姑娘们什么时候会再一次改变心意呢。
  “您拒绝了…”瓦尔特皱着眉说,“不再考虑一下了么?”
  “很遗憾,我无法答应您。”
  瓦尔特非常不情愿地放弃了,但是令安斯艾尔感到奇怪的是,这个男人忽然露出一种明显而刻意的戏弄表情。
  “那好吧。”他说,“这件事就到此为止,我不会再来继续烦着您了。”
  安斯艾尔看到他站起来,还以为他是要告别,但是瓦尔特却走过来,走到床边弯下了腰。
  他一只手放在床架上,另一只手就压着床沿,柔软的床很明显往下沉了一些。
  瓦尔特的目光像出弦的箭一样,直射到安斯艾尔的眼睛里。
  伯爵从那双隐含着官能性暗示的眼睛里看到了他的不良企图,或者说这个男人正打算用他最擅长的方式来为刚才被拒绝而受到的打击作出点小小的报复。
  我们不得不承认,瓦尔特?亚尔弗里德是个情场老手。
  这不仅仅是指在对待女人这一方面,他贪图享乐,出入舞厅和歌剧院,随心所欲地伤害风化,把时间和精力全都花费在娱乐场而不是校练场上。
  安斯艾尔了解到他寻欢作乐的对象不只是歌剧院的小姐,也包括她们的男同伴,甚至是她们的兄弟。
  “伯爵,告诉您一个秘密。”
  瓦尔特的嘴唇快碰到他的耳朵了,安斯艾尔往旁边退了一点,但是那位情场高手毫不气馁地继续逼近,都快爬到他的床上来了。
  “您不想听吗?是关于那个逃犯的事情,我还以为您很有兴趣呢。”
  安斯艾尔的身体颤抖了一下,他停止了躲闪,转过眼睛来望着瓦尔特。
  “那个逃犯怎么了?”
  “他没怎么样,瞧您,立刻就来了兴致,这是您的怪僻好么?”
  安斯艾尔掩饰着自己的情绪,知道瓦尔特只是想捉弄他,并不是故意那么说的。
  他八成是想用逃犯的事情来吓唬他,看着他浑身发抖的样子然后肆无忌惮地进行一番嘲笑。
  害怕得发抖,这也正是安斯艾尔惯用的武器。
  他僵直着身体不动,任由瓦尔特凑在耳边说话。
  “我本想您和我的表妹结婚,我就可以像对待自己的手足一样关心照顾您,可您却拒绝了。”
  瓦尔特继续说道:“像那样的逃犯有什么可怕的,您将永远得到精骑兵团团长的庇护。”
  安斯艾尔露出了受辱的表情,他知道瓦尔特就希望能产生这样的效果。
  “瓦尔特先生,请别再说下去了。”
  伯爵愤怒地把脸转过来说:“您刚才说的是庇护,请不要说这样令我感到羞惭的话,虽然我没法和您相比,但身为男人我也同样拥有自尊。”
  “我伤了您的自尊吗?”
  瓦尔特退后了一点说:“您看看,您是多么脆弱多么无助,难道您从来没想过找个人来照顾您吗?这么多年您一个人独自生活,难道从来不会感到寂寞吗?”
  “我很好,谢谢您的关心,而且我也不寂寞,现在马伦会照顾好我。”
  “啊,我都忘了,您的堂弟马伦先生,他什么时候再出海?”瓦尔特微笑着说,“您可别再让他去那种危险的小岛了,下一次就不会有这么幸运能靠着牺牲朋友而逃出来。”
  安斯艾尔在被褥中握紧了手,他感到一阵头晕,不知道是因为瓦尔特的话还是其他什么原因,但这种不适在他的脸上却一点都看不出来。
  安斯艾尔好像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又像是不敢惹怒这个男人似的流露出了一种胆怯和近乎求饶的表情。
  “请放过我吧,瓦尔特先生,即使我拒绝了您的恳请,那也是出于我的善意,我不想伤害任何人。”
  瓦尔特从他的肩膀上捡起一缕头发,并把他放到鼻子底下,他的嘴唇碰到了发稍,但安斯艾尔的肩膀一动就把头发从他的指尖抖下去了。
  “您这是什么意思?”
  伯爵的声音已经因为隐忍而颤抖起来,瓦尔特的脸上露出了笑意。
  他干吗要让这病恹恹的男人娶他的表妹,安斯艾尔从哪方面来看都是那种懦弱无用的人,稍微逗弄他一下就会立刻生气,可是偏偏又不敢发作,大概就是因为这样才会抑郁得让身体日渐垮下来。
  瓦尔特无疑是个对男人和女人同时有着强烈兴趣的人,即使失去了第一个目标也没能忘了继续追求第二个,他在心里盘算来盘算去,眼睛看着安斯艾尔的侧面。
  他苍白的皮肤下涌动着薄弱的血色,僵硬的身体就像是被古老的魔法冻结了一样。
  “瓦尔特先生,您不是还有事要办么?请不要耽搁了。”
  “是的,我这就走。”瓦尔特回答。
  他放在仿哥特式床架上的手回过来抓住了安斯艾尔的脖子,手指稍稍用力把他的脸转过来,然后在伯爵的脸颊上印了一个长长的吻。
  安斯艾尔一下子就把头转开了,他伸手抹了一下自己的脸。
  “礼貌。”瓦尔特认真地微笑着说,眼睛里全都是放荡戏弄的笑意。
  他拿起放在一边的帽子戴上,又向安斯艾尔行了个礼。
  “祝您早日恢复健康,伯爵先生,我下次再来看您。”
  安斯艾尔没有说话,他看着瓦尔特走到门边又忽然回过头来说:“忘记了,我是特地给您带来好消息的,那个逃犯…摩利斯侯爵说,他很快就能捉到他了,请安心吧。”
  房门就这么关上了。
  安斯艾尔望着紧闭的门,他的表情是平静的,如果瓦尔特是想戏弄他,他自己又因为感到受戏弄而生气,这次就算彻底输了。
  安斯艾尔并不生气,不,或者说他并没有生很大的气,对于那个说是“礼貌”而实际上过于暧昧的吻也没有过多地放在心上,他将要付出努力的是瓦尔特最后留下的话。
  典狱长开始行动了吗?
  他要怎样展开他的行动?有了线索吗?
  要解决这些亟待思考的问题就像考古学家们尽力去搜刮古代遗迹上的文字一样困难重重,解决起来更是头绪全无。
  但瓦尔特显然是知道得较多的一个,安斯艾尔从一开始就打算要远远避开这个让人讨厌的人,现在看来,也许稍微把距离拉近一点能知道更多的事。
  虽然那实在太讨厌了。
  外面传来敲门的声音。
  “大人,我可以进来吗?”
  “进来吧,安得烈,您把那位先生送走了?”
  “是的。”安得烈进门来说,“但是有更棘手的客人来了。”
  “说吧,告诉我是谁。”
  安斯艾尔用手揉着自己的额角,他听到他的管家回答说:“是摩利斯侯爵,那位令人闻风丧胆的典狱长大人。”
  安得烈望了一眼窗外说:“刚看到侯爵的车从街角那儿过来,现在该到门口了吧。”
  XXIII.线索
  到目前为止,我们对这位摩利斯侯爵的了解还仅仅只停留在那张半幅面具上。
  我们甚至无法为读者勾勒出一个确切的形象,这位令人生畏的先生在一个情况复杂的假面舞会上登场,戴着面具、寡言少语,让人摸不着头脑。
  当安得烈把典狱长大人即将到来的消息告诉安斯艾尔的时候,伯爵所有的思路全都中断了。
  他忘记了刚才瓦尔特的所作所为,甚至忘记了自己正在装病,几乎就要从床上跳起来。
  “安得烈,告诉我莫尔在哪儿?”
  “在他的房间里,还睡着。”
  “您得保证让他睡着,侯爵离开之前别让他出来。”
  “是的,大人。”
  “现在去吧,去开门,但让他在客厅里等。”
  安得烈答应了,他下去安排一切,安斯艾尔自己起来穿上衣服。
  他感到头晕,但还是勇敢地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说:“好吧,现在您的考验到了。”
  楼下传来拉动门铃的声音,安斯艾尔很快做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走下了楼梯。
  “摩利斯侯爵,我真没想到您会来。”
  一个穿着天鹅绒和绸缎服装的中年男人站在客厅里,听到安斯艾尔的声音后慢慢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现在可以详细形容一下这位先生的长相了,他在假面舞会上的露面太简短而且太模糊,以至于让人无从入手。
  摩利斯侯爵有一张非常严肃的脸,眼睛细长闪动着锐利的光,一个典型的希腊人的鼻子,嘴唇就像刀刻出来似的,不说话时让人感到他的上下嘴唇大概从没有打开过一样紧闭着。
  安斯艾尔丝毫不奢望摩利斯先生会露出礼节性的笑容,只要典狱长不露出怀疑他是犯人的眼神就已经足够令人欣慰了。
  安得烈推出一张舒适的椅子,为他的主人和主人的客人做了最好的聊天准备后就消失在了客厅的门口。
  “您看起来好多了。”
  侯爵用不怎么动听的声音起了个头。
  安斯艾尔微笑着说:“我总不能老躺在床上,即使是健康人整天躺着也会被闷坏的。”
  “所以您就起床了吗?”
  摩利斯侯爵环视了一下四周,他直截了当地提到:“您的堂弟马伦先生不在么?”
  “他出门了,今天可能不回来,您找他有事?”
  “不,我只是随口问问。”
  安斯艾尔的内心正在琢磨典狱长大人究竟在想些什么,他又竭力想从对方的神态中研究判断出侯爵来这里的真正目的。
  他总不见得是特地来看望他的。
  可是不管安斯艾尔怎么看,他都无法从一个面无表情的人脸上读到他的内心,他们彼此沉默了一会儿,甚至不知道该怎么交流下去。
  安斯艾尔决定冒个险。
  “侯爵大人,您来的时候有没有看到瓦尔特先生呢?他刚离开,可能和您擦肩而过。”
  “没有,看来我们是错过了,瓦尔特先生也来过么?”
  “是的,他给我带来一个好消息。”
  安斯艾尔露出期待的表情微笑着说:“瓦尔特先生好心地告诉我,您就快抓到那个逃犯了,这是真的?您来看我,是来告诉我这个好消息么?”
  “瓦尔特先生这么说了?”摩利斯侯爵皱了一下眉,他显然对那个男人也没有多大好感。
  “是的,他说了,您对此怎么看?”
  “他说得对。”侯爵说,“我确实有了一点线索。”
  安斯艾尔的心脏猛烈地跳动起来,但是他不动声色地望着典狱长。
  “能说说您的线索吗?哦,很抱歉,我又来了,但我只是好奇。如果那不能对外人说,就请您严厉地回绝我吧。”
  “事实上,我正打算回绝您。”
  摩利斯侯爵毫不客气地说道:“那虽然算不上是秘密,可一旦说出来就很可能会失掉这个线索。”
  “听您话中的含义,似乎对我的诚意很不放心,您认为我会把您告诉我的事说出去吗?”
  “伯爵,未来的事很难说。”摩利斯用他细长的眼睛望了安斯艾尔一眼,“就算是真正的预言者卡珊德拉也会被她的父亲和兄弟当成骗子,而我们这些对未来没有一点预知能力的人难道不应该更加小心谨慎些?人心难测,请原谅我对世上的一切都疑神疑鬼,这或许是我的职业病,等我捉回那个逃犯之后才告诉您整个追捕的过程吧,我相信很快您就能听个过瘾了。”
  “希望如此…”
  摩利斯又看了他一眼说:“请再原谅我另一个坏习惯,不要以为我是在盘问您,您上次说那个逃犯逃到街上的时候,您刚好在现场是么?”
  “是的,我没法否认,警卫全看见了。”
  “您不觉得这很奇怪吗?”
  侯爵目光灼灼地望着他说:“事实上才一眨眼的功夫,那个男人就不见了。他不可能逃远,可附近又完全找不到人影,我们只能猜测他逃到某个不引人注意的房子里去了,但事后对周围的住所和店铺都进行了搜查却一无所获,他就这么消失了。”
  “这真是不可思议。”
  典狱长继续说:“您应该知道,对于唯物主义者而言,世上并没有什么所谓的不可思议,一切无法想象难以理解的事情只是因为没找对方向。我不会去相信什么凭空消失的解释,所以现在来设想一下,如果当时有人接应了那个逃犯,结果会怎么样呢?”
  “您是说接应?”安斯艾尔皱着眉回答,“如果那个逃犯有人接应,他就能从容地逃走了。是的,我很肯定,当时的情况的确十分混乱,有什么人趁乱带走他也是很容易的。”
  “大胆地承认吧,伯爵。”
  摩利斯的声音低沉而有力,让安斯艾尔的心脏再一次剧烈地跳动起来。
  在他面前的这个男人不愧是掌管整个监狱的典狱长,在逼问口供方面的手段是任何人也比不上的。
  “您要我承认什么?”
  “这里不是法庭,别紧张,就算您承认了也不会被判罪。”
  “您要判我的罪?”
  “如果您有意隐瞒了什么的话。”
  “我隐瞒了什么事?”
  “这我可不知道,警卫队看到犯人是朝您的马车跑去的,他们追过去就不见了,您不能提供一点线索吗?如果您明明看到他往哪儿跑了,或者您知道他在哪里却没有说出来,这将成为一项罪名,伯爵。”典狱长说,“不要为那些低贱的人犯罪,他们本来就应该待在监狱里一辈子。”
  “您吓到我了。”
  “我真不愿意那么做。”
  安斯艾尔沉默了一会儿,他的表情看起来犹豫不决。
  “摩利斯先生,如果我下定决心告诉您一些事情,您可以向我保证不说出去么?”
  “您先说说看。”
  “我确实隐瞒了事情的真相,但请您相信我,一切全都是迫不得已。”
  安斯艾尔愁眉苦脸地说:“那天我看到那个逃犯从人群中挤出来,就在我的车门前,上帝作证,以下的一切都是我的肺腑之言。”
  “我在听,请继续说下去。”
  “他来到我的马车前拉开了车门。”
  “然后呢?”
  “然后?然后他就上了车,还能怎样。”安斯艾尔好像回忆起那个恐怖的场面似的,脸色一下子就白了,“他拿着刀,就架在我的脖子上,我没法反抗。”
  “所以您就屈从了?”
  “我只能这样。”
  摩利斯侯爵点了点头,又问:“接着你们去了哪儿?”
  “那个可怕的男人胁迫我带他回家,就在您坐的那个地方。他换了衣服,还吃了一顿饭,拿走了十几个金币,您大概能从那些钱财上入手找到点线索。他威胁我不准对任何人说这件事,否则他和他的同党随时会来找我的麻烦。是的是的,他们知道我是谁,也知道我住在哪儿,侯爵先生,请您让警察总监派警卫队来巡逻。”
  摩利斯当然不会去找警卫队,警察还没有闲到放着逃犯不追来保护一个胆小鬼的地步。
  “那么按照您的说法,您完全是个受害者了?”
  “难道您看不出来吗?我已经违背了自己的诺言把一切都告诉您,说不准这附近就有什么人在看着呢。在您抓到那个逃犯之前,难道不应该找些人来保护我么?”
  “请放心,我想他只是吓唬吓唬您,我敢断定他根本就没有什么同党。”
  “您确定吗?”
  “千真万确,我向您保证您会很安全,而且您勇敢地对我说出了实情。这很好,应该受到嘉奖,那个恶棍将会在被捕的时候加上胁迫和勒索这两条罪名。”
  摩利斯侯爵的目光深邃难测,他看着安斯艾尔的眼睛,而对方的眼睛里完全是一片担惊受怕的表情。
  “请原谅我之前对您撒了谎,并且请相信我屡次向您探听逃犯的事完全是出于害怕。”
  “我相信。”
  典狱长收回了自己的目光,他确实相信。
  因为一切都符合实情,从警卫们的报告来判断当时的情况,能够逃脱的唯一机会就是安斯艾尔的马车,而且这位懦弱的伯爵又很容易受控制,稍微用点小手段就能让他就范。
  只不过这么一来,线索断了,那个逃犯往哪儿走了现在没人说得清。
  摩利斯经验丰富,但是他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他追捕的人现在正舒舒服服地躺在楼上的大床上睡安稳觉。
  在这位目光灼灼的典狱长临走之前,我们不妨设想一下伯爵当时的处境。
  才只有短短的几个星期,没有任何征兆的,也没有任何造谣中伤、恶意诽谤,可是摩利斯侯爵仅仅只是依靠自己的直觉就找上门来。他的经验的确如他自己所说的那样,丰富得令人感到胆怯。
  安斯艾尔低垂着眼睛,双唇紧闭着,带着心神不宁的表情让他的马车夫伯顿进来为他所说的话作证。
  伯爵的心里藏了无数秘密,但是他所表现出来的慌张和恐惧完全让摩利斯相信他是出于对自身安全的考虑。
  一个胆小怕事的人是很少在大事上说谎的,他们总是忍不住就会把实情全都说出来为自己开脱,企求得到保护。
  伯顿先生也一点都没有说谎,认真而诚恳地重复了当天发生的事。
  他是个真正的老实人,连典狱长都不得不相信,如果这位木讷的先生也会造谣的话,世上就没有诚实的人了。
  摩利斯侯爵专心一致地听取了各方面的证言,最后相信安斯艾尔说的是真话。
  事实上伯爵只在最后撒了点小谎,大部分是真实的,这就让人无从怀疑他的诚恳。
  但是对典狱长来说,这世上没有任何东西能够克服猜疑心,他可能得到了一部分真实的情报,可又失去了最重要的线索。
  一直以来他习惯于把所有人都当作猜疑对象,这范围虽然有点广,但是不放过任何一个疑点好处是显而易见的。
  典狱长现在看着面前这个脸色苍白的男人。
  安斯艾尔因为受到了他的怀疑而显得非常难过,像是再也无力应付任何对话了。
  他面色难看地坐在沙发里,用一种受了打击的目光望着摩利斯。
  那种充满忧愁而又像是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孽,祈求得到谅解的眼神连冷酷无情的典狱长看了都不禁动了恻隐之心。
  “请问我刚才告诉您的事,足以定我的罪吗?”
  “不,请不必担心,正如您所说的,伯爵,您是受了胁迫,是受害者,所以完全不必为此感到困扰。”
  摩利斯很出人意料地安慰了他一下:“更何况您还被抢走了不少金币,这些都是那个逃犯的罪孽,请不要放在心上。”
  “哦是的,侯爵大人,您知道我一直担心因为我的胆怯而让他逃跑,让您没法儿捉到他,这是多么令人心寒的事,每当我看到您的时候就会感到内疚。上帝,我在安娜贝尔小姐的舞会上还装得若无其事的,请原谅我吧。”
  “那不是您的错。”
  典狱长站起来,他显得有点不耐烦了,想要快一点结束这次交谈。
  “我确实为自己洗脱了嫌疑么?”
  安斯艾尔用一种可怜巴巴的眼神抬头望着摩利斯,而后者正往自己的头上戴帽子。
  “是的。”典狱长说,“再次请您不要把这件事放在心上,这纯粹是我的坏习惯,从一开始就说了不是在盘问您。您本性高贵,即使对什么事闭口不谈,最后也能够得到我的谅解,只要您还保有您的骄傲和尊严,并且让所有人都相信您是一位值得信赖的人,这样就足够了。”
  “谢谢,您让我对自己因为懦弱而隐瞒事实感到羞愧万分。”
  “没必要那样,我向您保证,一定会让那个罪大恶极的家伙付出代价,他将会像古往今来所有犯下重罪的恶徒一样被吊死在广场上。”
  安斯艾尔发出了一声惊呼。
  “这太可怕了。”
  “放着恶徒不管才是真正可怕的事。伯爵,我先告辞了。”
  “那好吧。”安斯艾尔的表情看起来稍微自在了点,摩利斯侯爵也感到他是放心了。
  “在您走之前,我想最后说几句,假如您对我怀有戒心,而我又害怕被您当作是对头的话,那么我就什么都不会说了,这一点请您记在心里。”
  “我对您的诚实丝毫也不怀疑。”
  摩利斯开始告别,他们礼节性地互相说了再见,典狱长在踏出门口的时候忽然转过来说。
  “请代替我向您的堂弟马伦先生问好,很遗憾的是我连一句话都没能和他说上。”
  “我一定转达您的问候。”安斯艾尔的内心却在默默地感谢上帝,值得庆幸的就是他们两人没能说上一句话。
  前厅的门打开又关上,把安斯艾尔和典狱长隔绝在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里。
  XXIV.保护者
  安得烈看到摩利斯侯爵走后,才把卧室的房门打开。
  莫尔睡得不熟,而且在瓦尔特造访的时候就已经醒了,只是他对那个男人感到厌烦,更不会想要特地起床来给骑兵团长一个热情的欢迎仪式。
  等到瓦尔特离开,典狱长又登门拜访的时候,安得烈比他快了一步。
  管家先生把这位只要一听到“典狱长”三个字就会像被火烧着了尾巴的猫一样跳起来的人关在了卧室里。
  “他来干什么?”
  “我不知道,但是我却知道如果您发出点什么小声音惊动了他,那么受罪的就不止您一个了。”
  莫尔对那个不苟言笑的男人无疑带着刻骨仇恨,但是在这仇恨中又不乏三分恐惧。
  他想起安斯艾尔曾对他说的话,最后听从了安得烈的劝告,在卧室里憋了一个多小时。
  赦免令是由伯爵亲自颁发的,得到了这个准许的管家立刻为莫尔敞开房门,恭敬地请他下楼去。
  “在我睡着的期间您招待了几位客人?”
  “已经多得耗尽了我全部的精力。”
  安斯艾尔看起来疲惫极了,他用手指支撑着自己的前额,闭着眼睛回答莫尔的提问。
  莫尔注意到他有点心不在焉,而且好像真的生病了一样,眼睛布满血丝,脸上也缺乏血色和生气,特别是他的手指。
  安斯艾尔的手指修长苍白,他感到疲惫的时候总喜欢用手指来支撑额头。这种情况在以前并不多见,但是安得烈却说自从莫尔来了之后这个举动出现的次数就越来越多了。
  “您不舒服吗?”
  “不,我只是没睡醒。”
  “那就再去睡一会儿。”
  莫尔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他知道有些人来了又走了,不管他们是为谁而来,现在已经全都被安斯艾尔给打发走了。
  他就像是一个保护者,让莫尔可以安心地睡觉。
  在这样一个充满了阴谋和诡谲的风暴时代,他做到了一个保护者所能做的一切。
  莫尔所看到的安斯艾尔已经和第一次的印象错开了。
  华贵的四轮马车中柔弱胆小的伯爵,浴池中恶作剧般大笑的伯爵,还有被他气得烫着了上颚的伯爵,这些印象和面前这个紧皱着眉苦思冥想的男人有何相似之处呢?
  莫尔觉得自己可能还不够了解他,也许下一个瞬间,安斯艾尔又会有出人意料的变化,他的新面目总是层出不穷。
  时间在一点一滴流逝,但是伯爵完全没有感觉到周围的人都在看着他。
  安得烈试探着问:“您要来一杯咖啡么?”
  “不,不用。”
  安斯艾尔在思索刚才的表演让摩利斯侯爵相信了多少,他做得够好吗?那么典狱长在离开的时候要他代为向莫尔问好又是什么意思呢?仅仅只是出于礼貌,或者是一种隐讳的暗示。
  安得烈第二次打断他的思路时,安斯艾尔非常不高兴地把头抬了起来。
  “能让我安静一下吗?请不要一大早就围在这里,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去吧。”
  莫尔看到他原本苍白的脸色有一点发红,或许那是因为他生气了,但是毫无疑问,那种红色有点不自然,就像被什么火烤着似的。
  “您确定没事?”
  “是的是的,没什么,如果你一大早也被乱七八糟的人吵醒,忍受他们言语上的逼问一定也不会觉得好过,但这和身体没关系,只是精神上的压力。”
  “精神上的压力总是会让人生病。”
  莫尔看着他,忽然走过去拉开了他支在额头的手指。
  他把自己的手覆上去。
  安斯艾尔一时间忘记了思考,直愣愣地看着面前的人,看着他把手掌放到自己的额头上。
  他知道已经无法隐瞒了,早上起来感到不舒服,但直到摩利斯侯爵离开之前他都还觉得并不怎么严重。
  有时候人们的精神力过于集中会使肉体的痛苦削弱,等典狱长离开后,安斯艾尔就完全松懈了。
  他感到疲惫而难受,眼前一片混乱,脑后的小伤口也像是起哄似的一蹦一跳地传来了疼痛。
  如果这个时候他是站着的,那么他必将摔倒,即使他现在坐在沙发里也不由自主地要倒向一边。莫尔的手覆上他的额头时,只感到一阵滚烫。
  “天呐,管家先生,伯爵在发烧。”
  安得烈立刻上来确认了安斯艾尔的状况,他的脸色也不好看,说道:“我这就去找医生。”
  “不用了,让我去床上躺一会儿就会好,几个小时。”
  安斯艾尔推开了莫尔的手,虽然那冰凉的温度让他感到很舒服,但是他还是推开了他,并试图自己站起来。
  莫尔没有阻止他,因为用不了一秒钟他又倒回沙发中去了。
  “您错误估计了自己的力量。”莫尔伏下身说,“我们轻易相信您的错误估计也是不可原谅的错,早在您受伤的时候就应该请医生,现在晚了快一个星期了。”
  他弯下腰,一只手穿过安斯艾尔的腋下,另一只手勾住了他的腿弯。
  “莫尔先生,您一个人行吗?”
  “是的,您去找医生来吧。”
  莫尔虽然觉得很费力,但又绝不能中途放手,只好努力把病人运送到卧室的床上去。
  “…请让我自己走。”
  “等您滚到楼下让我再来一次么?这种事我肯定做不到两次。”
  安斯艾尔说不出话来,晕眩是很奇怪的,前一秒钟什么症状也没有,下一秒就天旋地转一下子失去意识,病人们往往说不出来究竟哪里不舒服。
  伯爵忽然间昏过去更加重了莫尔的负担,他几乎是靠着墙一步步挪上楼梯的,最后总算是把安斯艾尔安顿到了他的床上。
  他的脸烧红了。
  莫尔脱掉他那繁复的外套,让他能更顺畅地呼吸到空气,接着又为他盖上被子。
  医生到来之前,似乎没有更多的事可做。
  他用手背擦拭着安斯艾尔的额头,但是那里虽然滚烫着却没有一滴汗。
  莫尔感到自己的手也很快被烫热了,医生却还没有来。
  从那手背和额头的接触面不断传来热意,这让人产生了近乎可怕的联想。
  谁能知道人类的异常体温究竟代表什么,是燃烧之后获得新生,还是把生命和活力全都带走。
  莫尔改变手势开始握着安斯艾尔的手掌,过了十分钟,这位先生就为他的过度担心狠狠地掐了自己一下。
  瞧他胡思乱想到哪儿去了。
  他竟然在想就算只是普通的发烧,以安斯艾尔这样孱弱的身体也一定难捱过去。
  莫尔用力掐着自己的腿,他被这个男人给搞糊涂了。
  安斯艾尔的体弱多病,全都是装出来的不是么?
  他强壮到用一只手就能够把戴着手铐的自己压倒在床上,一点点小热度有什么值得担心的。
  莫尔对自己赌气的同时又松开手,把安斯艾尔的手塞回了被窝里。
  “出汗吧,出了汗就会好的。”
  安斯艾尔痛苦地呻吟了几下,又把莫尔叫回来了。
  他第二次手足无措地在床边坐下,看着神志不清的病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折腾。
  接下去他该要说胡话了。
  莫尔想起上次他撞到头之后说的是感谢他——虽然安得烈说那并不是胡话。
  那么现在他准备说点什么?
  可是安斯艾尔让这位年轻而缺乏照顾病人的经验、只是满怀着担心和好奇的男人失望了。
  他不断地挣扎像在做一个恶梦,可吐出来的呼吸全是热的。
  “好了好了。”
  莫尔手忙脚乱地安慰他,期待医生能早点来。
  谁也没有规定过一位贵族在他失去意识的时候也必须保持礼仪规范,而现在能让他安静一会儿的方法太少了。
  莫尔坐到床沿,伸手把安斯艾尔扶起来抱在怀里。
  “好了。”他拍着他的背说,“没什么,人人都会生病,现在您知道自己装病装得有多蹩脚了吧。您应该多观察一下病人,虽然您此刻没办法观察自己,但我能告诉您,现在您病得逼真极了。”
  他不知道是在对自己开玩笑还是在对安斯艾尔开玩笑,总之后来安得烈推门进来的时候,管家先生和医生只看到他紧紧地抱着伯爵,而伯爵的头靠在他的肩膀上。
  “呃…我只是想让他感到舒服一些。”
  这个解释甚至比没有解释更添乱。
  可是医生是高尚的,在他救死扶伤的理想中没有恶念,所以看到这幕景象就大大地赞扬了莫尔一番。
  “您做得很好,病人们奋力挣扎不是好事,他们会弄伤自己,您让伯爵安静下来了,这措施很不错。先生,就这样抱着伯爵,管家先生,请去找冷水和毛巾来。”
  医生开始施展他的本领。
  他就着莫尔的动作来为他怀里的病人诊断病情,医生的表情一开始很严肃,但是很快就松弛下来。
  “只是发烧。”
  “是的,我看出来了,是发烧,然后呢?”
  “我请伯爵先生好好休息,他太累了,而且着了凉。”
  “和他的伤口没关系吗?”
  “伤口?在哪儿?”
  “就在这儿。”莫尔扶住安斯艾尔的头,把他的后脑转过来给医生看,“在这儿。”
  医生的手指顺着那个伤口摸去,但那里已经结痂了。
  “没什么,小伤口,而且痊愈了。请相信我吧,伯爵只是太累了。”
  莫尔低头看了一眼安斯艾尔烧得通红的脸。
  “他要是再说胡话怎么办?”
  “您就听着,没准能听到什么秘密呢。”
  医生开始从他的药箱里找退烧药,安得烈已经把冷水和毛巾弄来了。
  “用毛巾敷着他的额头,好了,接下去只要按时吃药就会好。让伯爵睡着吧,不过最好找人看着他,有任何事都请来找我。”
  “任何事?您是说还会有其他问题,难道您不能一下子把他全看好么?”
  “先生。”好心的医生解释说,“这是我出于谨慎的一种善意的交代,请不要以为我是在敷衍您,任何一位病人对我来说都是重要的。伯爵先生需要的是休息,但是请看护好他,在他额头上洒点凉水,注意别让他碰伤或是从床上摔下来。您需要注意的就是这些,他很快就会痊愈。”
  医生留下了药就打算告辞,安得烈为他开门并送他出去,他交付了相应的出诊费,回来的时候看到莫尔还在安斯艾尔的床边。
  “我去找仆人来替换您。”
  “不,暂时不用。”莫尔在床边用手撑着自己的头说,“反正我没有事情可干。”
  “那么我去为您准备一份早餐。”
  “我不饿。”
  安斯艾尔的额头开始出汗,他整个埋在被窝里,莫尔一面擦着他的汗水一面说:“这事情看起来也不难,您出去吧,等我有需要的时候会叫您的。”
  “好吧,您随时都可以叫我。”
  “是的,随时。”
  安得烈看了他一眼,莫尔却好像在思考着什么严峻的问题似的。
  这位先生想必是等着听病人说胡话呢。
  管家的嘴角上扬了一下,露出微笑。
  安斯艾尔在迷糊中哼哼了几下,莫尔立刻就把耳朵凑了过去。
  伯爵都说了些什么?安得烈只能到事后再去了解了。
  当莫尔把耳朵凑到安斯艾尔嘴边的时候,他听到病人用干枯而模糊的声音喃喃地念着:“…请保护我…。”
  XXV.被保护者
  莫尔忽略了自己的需求。
  他忘了喝水、忘了吃饭,也忘了休息。
  如果这该死的高烧不退下去,他不得不去怀疑刚才那位医生的医术,甚至怀疑他是否有能力治病救人。
  医生跑来查看病情才只用了几分钟,这么短的时间里就作出诊断是否过于草率了。
  莫尔显然对病人太没有经验,他还以为只要吃了药,热度就会立刻消失,而伯爵先生也马上能在他面前活蹦乱跳指手画脚的了。
  安得烈进来看过几次,却没什么能插手的。
  安斯艾尔吃完药后已经安稳地睡着了。
  他的脸色还是潮红着,鼻息浓重,也流了很多汗。
  莫尔所做的事只是定时地更换他额头的毛巾。
  这位病人有时候会忽然冒出一两句莫名其妙的话来,但大部分时间只是哼哼。
  对莫尔来说,伯爵始终是以施惠者的身份自居的,这让他反感,所以总在和他作对。
  一个高高在上的人并不是每次都能让人感到心悦诚服,他若是太自以为是,通常会遭来不良的抵触情绪。
  正因为莫尔习惯了他的居高临下,所以现在看到他可怜兮兮地躺在床上的样子,反而觉得难以适应。
  如果他能够从过往的经历中总结出一点经验教训,或许就能够心安理得地接受这种骤然拉近的距离感,但是他的心却已经被打乱了。
  他因为对这个男人产生的微妙的同情心而感到心烦意乱,甚至莫名其妙地在担心这种医生眼中微不足道的小病会夺去他的性命。
  是啊,死神总喜欢在生病的人周围徘徊,或许他什么时候心血来潮就把病人给带走了。
  我们都看到了,莫尔的担心显而易见是多余的,但他所能想的也就只有这些了,除非他再深入一些。
  这个年轻人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的死对头,但这个时候说死对头可能已经不合适了。
  安斯艾尔的脸朝着另一边睡着,他的下颚向上仰起,颈部的线条全都拉直了。
  莫尔静静地望着他,他失去意识的时候还挺让人心痛的。只要安斯艾尔不露出那种时时刻刻都责备他的眼神,不要每次都喋喋不休地数落他的过错,那么这位娇贵的伯爵还算是个值得相处的对象。
  莫尔在意他失去意识的时候说的话,他祈求神的庇佑,寻求保护。
  他需要一个保护者。
  莫尔单纯地只想到保护的问题,而没有去考虑究竟应该由谁来保护谁。
  上帝是万能的,只要人们诚心祈祷就能够受到他的庇佑,但是那种神圣而高深莫测的庇佑有多少人真的能够得到呢,如果得不到,是不是就表示人们必须互相保护?
  清醒着的人开始混乱了,他不知道自己究竟应该是一个保护者还是一个受保护者。
  安斯艾尔为他做的事在他看来早已经过了头,他甚至不清楚自己应该心安理得地接受,还是应该寻思一种回报的方法。
  我们都知道当人们在为一件事情伤神的时候是很容易感到疲惫的,更何况莫尔已经一整天没有从床边走开了。
  所以这可怕的一天到了晚上,他终于被疲劳和无聊…征服了。
  安得烈推门进来时还以为会看到一幕感人而温馨的场面,可现实就是现实,并不会因为人们的期待就有所改变。
  管家先生没能看到想象中莫尔尽心竭力照料病人的样子,反而是那人不像样的睡姿让他大大惊讶了一番。
  他都睡到伯爵身上去了。
  安得烈不知道要在怎样疲惫的状态才能让这位先生下意识地寻求这种舒适的睡姿,明明坐在椅子上,可上半身却全都压在了安斯艾尔的胸腹上。
  他难道就不怕病人在睡梦中因为呼吸不畅而闷死吗?
  安得烈望着这两个清醒的时候谁都不肯多让对方一步的人,他们睡着的时候却像连体婴儿一样密不可分。
  一幅群雕在人物与人物相连的地方总是很简单又毫不起眼,实际上却有着无法忽略的微妙细节。
  安得烈不愿意去当一个破坏艺术品的粗人,但是为了他们的健康着想,管家先生不得不扮演一个粗鲁而不懂欣赏的工匠。
  他上前去拍了拍莫尔的肩膀。
  “莫尔先生,我请您回房去睡好么?”
  “…现在几点了?”
  半梦半醒的人揉着眼睛从他的肉垫上抬起头来。
  “七点半,我准备了晚餐。”
  “可我一点都不饿。”
  “那么请回房去接着睡,这里让我来照看。”
  莫尔看了看安斯艾尔,他睡得还是很安稳。
  “好吧,我想他可能没事了。”
  “大人肯定是没事的。”
  ——如果您继续趴在这儿,那就很难说了。
  安得烈耐心地把莫尔劝走。
  可以肯定这个年轻人不是什么罪大恶极的罪犯,不管他以前做了什么,至少他对人的态度是诚恳而善意的。
  管家对自己的判断感到满意,而且也很容易理解安斯艾尔为什么帮助莫尔。
  绝处逢生在一片黑暗中看到了光源,谁都会因此而不眠不休地奔跑起来。伯爵一个人在黑暗中待得太久了,他需要有点东西来刺激他。
  莫尔走出去的时候关上了门。
  安得烈来到床边为他的主人掖好了被子,他听到安斯艾尔用微弱的声音问:“他走了吗?”
  “是的,大人,我让莫尔先生去睡觉了。”
  “他太重了。”
  “我看得出来,您忍得很辛苦。”
  安斯艾尔显得虚弱、疲惫,他的眼睛睁开着,脸上尽是因为捂着被子而热出来的汗。
  “您觉得好一点了吗?”
  “是的,虽然还有点头痛。”
  “要不要吃点东西?”
  “请给我一杯水。”
  管家帮他把枕头垫高,然后倒了杯水过来。
  安斯艾尔接过水杯,他的目光落在床单上,那里好像还残留着某个人的体温似的。
  他的头脑中有着千奇百怪的联想,但最后总结出了一些重点。
  “安得烈,他一整天都在么?”
  “丝毫不假,莫尔先生一整天都看着您。”
  伯爵含含糊糊地咕哝了一声,因为他已经把杯子放到了嘴边,所以管家先生听不清他说的话。
  安斯艾尔喝完了水,一边用自己使不出什么力的手指转动着玻璃杯,一边前言不搭后语地问:“安得烈,您最近还在看富有哲理的书吗?”
  “我并没有在看书,大人。”管家半开玩笑地说,“对我而言,研究毕达哥拉斯的哲学和研究莫利那的神学都一样是件痛苦而困难的事。您如果想求教人生哲理,我大约只能从我的生活经验中给您一点小建议,而且还不能保证是正确的。现在您请说吧,您想要知道什么?”
  安斯艾尔转动手里的杯子,他看起来好了一点,但还没有完全好。
  这无疑说明他的身体很健康,恢复能力很强,和装出来的体弱多病刚好相反。
  只不过身体的健康并不代表精神上就没有病症,安斯艾尔始终显得忧郁不安。
  “安得烈。”他忽然说,“我很害怕。”
  “您害怕什么?”
  “一些不知名的东西。”
  “它们会伤害到您吗?”
  “不,也许不是伤害。”
  安斯艾尔苦恼地说:“我对自己所做的事感到胆怯,这些话请听过之后就忘记吧。安得烈,你是好的,我总要依靠你来排遣心中的烦闷。我把烦恼全都扔给你,就好像那些烦恼从来都不存在,如果您觉得烦了,就请告诉我。”
  “我很乐意听您的倾诉,请说下去。”
  伯爵感激地看了他的管家一眼,然后说道:“我们在下决定的时候并不知道结果会怎样,一切全得等到报应来了才能见分晓。安得烈,我觉得我可能走得太远了,我每走一步都会感觉到危险重重。”
  “理论上,我不赞成您继续走下去。”
  安得烈望着他说:“因为以我的立场而言,我希望您平平安安的,不要遇到任何危险,但是,感情上我却希望您能继续。”
  “您是说让我继续下去?”
  “因为您用您的双手保护了一个人,他是一位特别的安慰者,一位善良灵魂的宾客,他给了您一个温柔的安息所。在我看来,那是人生中必不可少的伙伴。大人,虽然我在这儿煽动您去做危险的事,但是同时也希望您能随时注意自己的安全,保护他人的同时不要拒绝别人的保护。”
  “我能保护得了他么?”
  “上帝与您同在。”
  安斯艾尔把杯子交还给了管家,他说:“谢谢,虽然我胆怯了,看到死神披着白色的裹尸布在周围游荡,可您又重新给了我勇气。”
  他伸出手拥抱了安得烈一下。
  “您即使什么书都不看,也能说出令人折服的道理。”
  “我说的只是我的想法,仅仅给您当作参考。”
  安得烈说:“莫尔先生是好人,您也一样。上帝是仁慈而公正的,他不会任由善良的人面临痛苦绝望,即使您感到不知所措,那也是暂时的,一切都会好起来。”
  管家安慰着他的主人说:“请打起精神来,大人。”
  安斯艾尔有理由彷徨,他从出生到现在完全是个不知人间疾苦的贵公子,他想象不到贵族圈外的平民是怎么生活的。
  那些阴暗牢狱中的囚徒为什么犯罪?
  他们有时仅仅只为了一个面包就被关押起来,这些事他既没有想过也不会知道。
  他伪装自己戏弄大众,把欺骗和演戏当作人生唯一的乐趣,而现在,这一切都变得荒唐而俗不可耐了。
  安得烈说得对,他应该冒险的,不要害怕从死神身边走过。
  因为死神在寻找的是熄灭了光芒的人,他们胆小怯懦,每一步都胆战心惊,用畏惧的眼神频频向死亡发出邀请。
  XXVI.一个醒来的梦
  我们先来赞美一下那位医生的功德。
  他有着悬壶济世的崇高理想,而且具备了与之匹配的高明手段,仅仅只是用了一点点退烧药就把我们的伯爵从“死神”身边领回来了。
  虽然连仆人都看出来他们伟大的主人只是生了一点小病,可这小病却被某个外行夸大了数倍。
  安得烈禁止莫尔到处嚷嚷,以免传出去大家以为安斯艾尔终于有幸蒙受主的召唤了。
  但是莫尔最终赢得的胜利,是在他反复要求和伯爵屡次反对把医生叫来复诊的冲突上,现在那位医生从他的诊所辛辛苦苦地坐车赶来,就像是走到了天涯海角似的。
  安斯艾尔躺在病床上板着脸,他的失败是因为安得烈临阵变节地站到了敌方的阵营,伯爵感到自己被背叛了,脸涨得通红,脉搏每分钟有一百多下。
  “您得静下心来。”医生皱着眉。
  莫尔问:“有什么问题吗?”
  “不,没什么,也没有炎症,伯爵正在恢复,可他同时又在生气。”医生说,“我希望病人们在恢复期间保持轻松愉快的心情。”
  医生作完总结之后给了一些修养方面的建议,安得烈很尽心地为他雇了马车,送他回自己的诊所。
  他回来的时候看到安斯艾尔一个人坐在床上喝粥。
  “莫尔先生呢?”
  “被我赶走了。”
  “您又在生他的气吗?”
  “不,今天轮到我生您的气了。”
  安斯艾尔用精致的勺子蹂躏着碗里的粥,他顺着时钟的方向搅了一会儿又回过来逆向而为。
  安得烈不由得笑了起来说:“您和昨晚上判若两人。”
  伯爵的手势停止了,他抬头看了管家一眼问:“有什么呢?”
  “没什么?您瞧今天天气怎么样?想不想出去走走?”
  “去哪儿?”
  “随便,哪儿都可以。”安得烈说,“来吧,和莫尔先生一起出去走走。我让伯顿先生套好了马车,你们可以去郊外散散步,那里的新鲜空气对身体是有好处的。”
  “可我不想。”
  “您不想避开那些恼人的访客吗?趁他们还没来,您应该动作快点。”
  这句话比什么花言巧语的劝说还有效,安斯艾尔几乎是立刻就把手中的碗放下了。
  仆人进来为他穿衣服,安得烈打开门说:“请放心地去玩吧,这里的一切我会应付的,去晒太阳,但不要再让自己着凉了。”
  安斯艾尔起床后也觉得自己睡得太久,站在地上感到轻飘飘的。
  管家把他的主人赶下楼,又赶进马车里,紧跟着把一脸茫然的莫尔也塞了进去。
  “祝你们玩得愉快。”
  安得烈很高兴能把这两个人送到看不见的地方去,他夹在中间已经有点力不从心了。莫尔和安斯艾尔的个性有相似之处,他们看不到对方的时候都会在安得烈面前颂赞对方的好处,可是一见了面就像两只好斗的公鸡,试图扯掉对方身上最后的几根羽毛。
  也许让这两个人神志清醒地单独相处一会儿会有点用,安得烈在成就这段曲折离奇的友情的过程中,也看到了不少人性当中的劣质因子,比如说不诚实,特别是对自己不诚实。
  安得烈不知道他们究竟要花多少时间才能够坦诚相见,但宽阔的河水总要经过一整个冬天才能结成任人踩踏的坚冰,时间是能够改变很多东西的。
  这一天确实是个好天气。
  在寒冷的冬天即将过去的季节里,空气干燥而新鲜,阳光下的温度绝不会让人感到太冷,而且也不会像夏天那样流汗。
  路边的野花开始抬头了,它们带来一点春天的气息,连青草的味道也沁人心脾,或许那种味道仅仅只是想象,否则不可能隔着玻璃窗都能闻到。
  安斯艾尔靠着车门,他的呼吸让车窗产生了一点小小的模糊,伯爵就伸出手指在上面画了一个十字。
  莫尔在对面看着他,目光有时会投向窗外的风景,试图从那些连续不断的景色中找出一点话题来,可是他失败了,所以只能旧话重提。
  “那位摩利斯侯爵…”
  “现在别说起他。”
  安斯艾尔打断了他的话,声音果断而且毫无转寰余地。
  莫尔被他击退了,但又毫不气馁地重新组织了一次提问。
  “他怀疑我了吗?”
  “没有,他怀疑的不是你。”
  “那么他怀疑谁?”
  “谈些愉快的事吧,医生说过我要保持愉快的心情。”
  莫尔再一次后退了,他望着窗户上那个小小的十字。
  只是简单的横竖交叉就给车厢带来了一种莫名其妙的宗教气息。
  “也许我应该走了,我毕竟是个逃犯,不想牵扯连累任何人。”
  莫尔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注意到安斯艾尔微微震动了一下,但他迟钝地以为那是因为马车颠簸的缘故。
  “你想去哪儿?”
  “没想过,但总不能一直待在这里?”
  “为什么不能?”
  莫尔愣了一下,他喃喃地说:“难道您想养着我一辈子?我又不是您真的堂弟。”
  “这里让您不自在吗?”安斯艾尔的语调很明显地起了波动,他又开始按耐不住生起气来,如果安得烈在身边一定会提醒他不要忘了微笑,可惜现在管家先生不在。
  莫尔被他问住了,他看着安斯艾尔的眼睛,那双蓝色的眼睛里不时反射出窗外的阳光。
  马车在斑驳的树荫下穿行,把他们带往远离市镇的郊外。
  “好吧,您回答不出,我们就跳过这个问题谈正经的吧。”
  安斯艾尔的手指拨弄着窗帘上的流苏,他向窗外瞟了一眼。
  “不妨先说说事情的来龙去脉。”
  “什么?”
  “我从未问过你这些事,为什么会被逮捕,为什么会被判刑,你的朋友和逃出来的事,如果愿意的话,可以现在告诉我,我洗耳恭听。”
  莫尔震动了一下,他在那一瞬间露出的表情难以形容,就像是忽然被惊醒了,发现自己犯了错又不敢面对,显得既难过又害怕。
  “怎么了?为什么那样看着我,如果您觉得难以启齿就永远藏在心里,我不会逼你说的。”
  莫尔沉默着,过了很久才问出了一句:“您是和其他人不一样的吗?”
  “指哪一方面?”
  “贵族都是不管别人死活,只顾自己奢华享乐,您和他们一样么?”
  安斯艾尔怔了怔,他反问:“你认为呢?”
  “我想听您自己的回答。”
  伯爵感到这个问题很棘手,他当然可以说“不是”,但事实上哪一个贵族曾经去关心过那些贫民区的人过的是什么日子,他不愿意当着莫尔的面撒谎。
  那么应该回答“是”么?
  如果回答“是”,莫尔又会有什么反应?
  安斯艾尔被这个问题难住了,他的犹豫和苦思冥想已经给出了一个答案。
  “您不用再考虑了。”
  莫尔的声音冷淡,目光直盯着安斯艾尔的双眼。
  “如果您想要打听的是这些事,我倒是很乐意说一点给您听。”
  安斯艾尔没有出声,他的确想要了解莫尔,至少想知道他从哪儿来。现在他看出来了,自己触到了他的伤口,他就像只被弄疼了的野兽一样跳起来为自己的伤痛嗥叫。
  “就跟您推测的一样,我来自贫民窟,您大概会猜我的父母是农民。您错了,他们连农民都够不上,只是乞丐。”
  安斯艾尔玩弄着穗子的手指停了下来,他不敢说自己是因为这句话而受到震动,只是觉得在莫尔说这些话的时候做任何下意识的动作都是过分的。
  “伯爵,您施舍过什么给那些乞讨的人么?”
  “有时…”
  “您很幸运生在王室贵族的福荫下。”
  “那不是我的错,谁也不能选择出身。”
  “是的,谁也不能,可谁都能为自己争取生存的权利。”
  “谁剥夺了他们的生存权么?”
  “不是他们,是我们,是谁让我们变成乞丐,在济贫所里病死饿死,真该有人好好研究一下这个问题。”
  安斯艾尔也忍不住开始和他辩白:“您提到了济贫所,那不是当政者表现出来的一种关心么?作为国王,陛下应该比他的祖辈做得都好,税款大大蠲免了,官员们也很少对穷人施暴,慈善工场和济贫会也经常设立。”
  “可这能改变什么?王朝已经坏死了,一个濒死的人就算有一两个好器官在活动着又有什么用?能让他继续活下去吗?”莫尔就那样看着安斯艾尔说,“相对于那一两个健康的器官,其余的一切都在承受着苦难,结束这苦难的只能是死亡。”
  “摩利斯侯爵说你们煽动了一场叛乱。”
  “叛乱?”莫尔摇头说,“不,那绝不是什么叛乱,是革新。”
  “难道你就不能试试不破坏事物的本质而创造出新的东西来么?”
  “伯爵,您过得太舒适了,对变化有着深深的恐惧,但是对有些人来说他们的糟糕到了底线,所以没什么好犹豫的。”
  “我承认,或许我并没有看到太多的东西,或许真的如你所说我们正活在一个风雨飘摇的时代,可是那又怎么样?你以为只要有勇气就能撼动王朝的根基吗?你会再次被捕,被处刑。”
  “像杜兰德一样?”
  莫尔平静得连晃荡的马车都无法动摇他的声音。
  “他被打死,尸体肯定被吊在哪个广场上示众。他原来可以逃走,但为了我他在我背后站住了。”莫尔把目光转开看着车窗外,毫无征兆地骂了自己一句:“真他妈的见鬼,我到底在干什么?杜兰德为我死了,我却在这里跟一个不知人间疾苦的贵族讲道理。”
  安斯艾尔像是受了侮辱,他的脸一下子就红了起来。
  “你要向我道歉。”
  “为什么?我又没说错。”
  “为你的粗话道歉。”
  “那是骂我自己,我总不见得跟自己道歉,可以了,请让我下车。”
  莫尔抬起头但很快又低下了,他因为看到了安斯艾尔的眼睛所以放低了声音:“对不起,我向您道歉,但不是因为粗话,而是因为我指责您挥霍享乐。我承认了,舒适安逸的生活很容易让人沉迷,这段时间我把过去那些悲惨壮烈的事全都忘记了,甚至想就这样留下来彻底变成马伦?克莱斯特,即使这种卑劣的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也让我感到羞愧。今天您问起我以前的事,所以我想应该结束了,伯爵,梦醒了。”
  安斯艾尔看到他转过脸去,他心跳得厉害,因为他知道自己做了件无法挽回但又必将会发生的事。
  梦醒了,现在他要从他的生活中消失了。
  可安斯艾尔不想这样,不让他下车,不让他消失在人群中。
  伯爵知道这是他不可救药的任性,但有时候任性也是执著的表现,难道他就不能更往前地踏进一步来帮助他么?
  安斯艾尔在马车中望着莫尔一动也不动的身影,忽然回头来对小窗后的车夫说:“伯顿先生,请掉个头,请把马车赶到…这个地方去。”
  莫尔没有听清他说的地名,但是却看到车夫犹豫了一下。
  “您真的要去么?”
  “是的,请照做吧。”安斯艾尔如此吩咐道。
  XXVII.Lumencordium
  马车差不多已经抵达郊外了,可是按照伯爵的命令,车夫又把马头调转过来重新走了一段回头路。
  一路上谁也没说话,安斯艾尔和莫尔都只是各自看着自己这一边的窗外。
  一段时间后,车窗外的景色就渐渐改变了。
  马车来到一条荒僻的小街上,街道两旁的建筑看起来灰暗而沉重,而且仿佛连阳光都照不进来似的。
  莫尔看到这条街的时候忽然愣了一下,紧跟着皱起了眉。
  “您刚才说要去哪儿?”
  “就是这里。”
  安斯艾尔瞧着窗外,他的眼睛里也全是意外的表情。
  “请停下吧,再往前走就没什么好看的了。”
  “我是特地来看风景的吗?”
  “那么您想干什么?”
  “我想看一看贵族圈外的人是如何生活的。”
  “您以为看一看就能了解到全部?”
  如果贵族们能走进一户市民的家,参加一次科学院的会议或是参观一间医院和市场,或许就能够对平民的生活有所了解。可是没有人去做这些事,风情万种的贵妇们所承担的重任就是社交界的信息收集和发布,纵情大笑、尽情享乐,而男人们更是只需要呆在上流社会狭窄的娱乐圈就行了。
  安斯艾尔对这些事心知肚明,所以就默默地接受了讽刺。
  车轮碾过不平的地面,地上湿漉漉的一片泥泞。
  他们经过一个斜坡,坑坑洼洼的石子路让车厢颠簸得很厉害,安斯艾尔透过车窗往外看的时候,看到路边聚集了很多衣衫褴褛的乞丐。
  早上出来时明明是好天气,可一进了这条街就好像连天空都变得阴沉了。
  路边那些可怜的人睁大眼睛望着这辆华贵的马车,眼睛里全都是可怕的愤恨和嫉妒。
  乞丐常常会沦落为小偷和无赖,贫穷未必会造就高尚的品德,相反因为生活所迫做坏事的不在少数。
  安斯艾尔让车夫把马车停在一座旧教堂门口。
  教堂的尖顶高高矗立着,但外围已经破旧不堪了。围墙外的角落里蹲着互相取暖的人,栏杆上黑漆剥落,到处都堆积着散发恶臭的垃圾和灰尘。
  没有人会来这里望弥撒,这个神圣的地方已经彻底沦落为避难所。
  安斯艾尔抬头看着教堂的顶部,天空中的云层变厚,就把阳光给遮挡住了,灰暗的光芒倾洒下来,让人感到一股阴湿的寒意。
  “我曾是他们中的一个。”莫尔开口说。
  “现在也要回到他们中去吗?”
  伯爵感到很难过,他从没有见过这样的景象,那些衣着破烂的孩子有时为他开车门,他还曾给过他们几个钱。
  但这能改变什么?
  安斯艾尔想起莫尔刚才说的话,的确什么都改变不了。
  给一两个人施舍大概是能让他们解决一顿饭,然后呢?也许几天都吃不到,也许就饿死。
  那些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的穷人在为了区区几个铜币而牛马般干十几个小时苦工的时候,贵族们却把各处搜刮来的金币花在赌桌和钟爱的情妇身上。他们一辈子都不可能去设想蜷缩在街头的人会怎样步入死亡,喝上一碗浓汤就能让那些可怜人看到希望,而大部分显贵们只要被减少了一点国王的赏赐钱和恩给金就会像个严重的受害者一样大叫起来。实际上他们所受到的伤害,最多也只不过是因为奢华糜烂的生活而为自己添上了几条纵欲过度的皱纹和一点不痛不痒的富贵病罢了。
  安斯艾尔看着面前这座古老而荒瘠的建筑物,车厢里没有风,但他却像是被冻僵了,连手指都没办法动一下。
  “有了比较,您会知道距离有多大。”
  他现在知道了,不需要莫尔来提醒他,可是他对这种差距无能为力。
  伯爵一直望着那建筑物的顶端,就在这个时候,他听到一声巨响。
  一块石头从对面扔过来打破了马车的窗玻璃。
  安斯艾尔下意识地用手挡住自己的脸,但是碎玻璃还是划破了他的脸颊,在上面留下一道小小的口子。
  莫尔吃了一惊,他立刻站起来,但是车厢一阵摇晃,马匹发出了嘶叫声,更多石头从车窗外飞了进来。
  车夫伯顿在前面大叫,他努力控制受惊的马,可那很困难,所以车厢一直都在不安稳地摇晃着。
  安斯艾尔原本听到的嚷嚷声现在因为没有玻璃的阻挡就扩大了好几倍,几乎是震耳欲聋地在响着,人们怒吼:“砸烂它。”
  “给他们点颜色看看。”
  石头越来越多,莫尔用身体挡住了一部分,但是这没有多大用处。
  乞丐们爬上车轮,伸出肮脏不堪的手去抢车夫手里的缰绳,跟着就有人打开车门。
  莫尔看到有人拉住安斯艾尔的衣袖,想把他从车座上拖下来。
  那些为生活所迫而变得有点疯狂和不正常的人全都因此兴奋起来,他们大声起哄,用力扯着伯爵的衣服,甚至有人抓住了他的头发。
  莫尔看准那个人的胸口一脚把他踢了下去。
  “放手,你们这群疯子。”
  他左右开弓,一只手撑着车窗,又连续把两个暴徒踢了下去。
  莫尔以为伯爵会生气的,就算他没带着他的剑,可未必就会比他下手客气。
  安斯艾尔无疑是个从小被娇生惯养的贵族,而且有着贵族通常都有一点的洁癖,这从他第一次遇到莫尔的时候就能看出一二了。
  像他这样的人大概从来就没有被那么粗鲁地对待过,要说不生气发怒是绝不可能的。
  所以莫尔一开始就反对他进这条街,乞丐们想必是被这奢侈华丽的马车给气坏了。
  虽然不希望安斯艾尔生起气来直接让车夫撞倒几个乞丐作为威慑,可他没料到的却是伯爵在车里一动也不动。
  他的眼睛一直看着那些人,莫尔孤军奋战却快挡不住了。
  “您在干吗?”
  莫尔被一个乞丐捉住脚踝往后仰了一下,但是很快他就把对方踢开了。
  周围聚集起来的人越来越多,开头可能还只是想出口气,后来就渐渐变成了抢劫。
  人们尽情搜刮,把一切有价值的东西都拿走,连车夫的口袋都无法幸免。
  安斯艾尔做了最低限度的抵抗避免自己受伤,他没有打任何人,虽然别人都动了手。
  他们抢走他身上的钱,甚至把衣服上的扣子也扯落了。
  伯爵从来都没有这么狼狈过,可他忍住了。
  莫尔拳打脚踢地和那些抢劫犯做着殊死搏斗,心情比自己受罪还要难过。
  安斯艾尔可以不必忍受这样的屈辱,他可以不用让这不堪入目的场面玷污自己的眼睛,现场实在太混乱了。
  莫尔被人群淹没,那群人用石头砸马车,顺便趁火打劫。
  他看到安斯艾尔没能挡住几个男人的暴行,他们把他从车上拽下来,可能是被揍了一拳,伯爵用手捂住了自己的下颚。
  莫尔感到一阵难以抑制、无法形容的愤怒,他不要命地推开人群,就像只狂乱的野兽一样。
  周围响起的叫喊声让他头昏脑胀,脖子上挨了一下,有人用棍子砸到了他的肩膀。
  但是疼痛激发了潜能,使他发挥了不屈不挠的精神,排除万难终于挤到了安斯艾尔的身边。
  伯爵正徒劳地抵挡着围攻。
  莫尔看到他永远干净英俊的脸上多了几条红印沾上了灰尘,衣服也被撕破了。
  一时间,这个同样出生在贫民窟的年轻人对周围的乞丐发起火来,他跳到一个男人身上卡住他的脖子,这个举动立刻引发了一场新的混乱。
  莫尔踢打着蜂拥而至的敌人,不仅用拳头、用脚,而且动用了所有可以给予对手打击的部位。这场混乱彻底演变成不可收拾的殴斗,任何象声词也无法把那种乱糟糟的场面表达得更完善一些,连胆小怕事的车夫最后也被激发出了同仇敌忾之心,他挥舞着马鞭加入战团,试图帮着他的主人脱离险境。
  就在这个时候,街上响起了一阵哨声,从街道的尽头出现了期待已久的救兵。
  警卫队大约由十几个男人组成,虽然这还够不上现场看热闹的人来得多,甚至不足以一对一地解决暴民,但是毫无疑问,手持武器的警卫是有着威慑力的。
  他们举起棍棒没头没脑地打在那些乞丐身上,也不管会伤到什么部位,只打到他们在地上哀号为止。
  被逮进警察署的话,这些人中有一大半会被送去当苦役,还有一部分就送去监狱。
  如果不想蹲苦窑,最好的办法就是立刻逃走。
  动乱结束了,看热闹的人因为怕惹麻烦都散开了,现场一片狼藉。
  莫尔被揍了不少拳,他用手背抹着自己破裂的嘴角,外套被撕破了,非常凄惨地挂在身上。
  他喘着气,跌跌撞撞地往已经被破坏得不成样子的马车走去,安斯艾尔就坐在车辕边。
  他们互相看着对方,伯爵的脸上受了点伤,但是并不严重。
  “您保住了您的颜面么?”
  莫尔的看着他微微有点红肿的脸颊,上面被玻璃划伤的伤口也隆了起来,如果那是在某个莽汉脸上倒也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可是这小伤口出现在安斯艾尔的脸上就很严重了。
  莫尔觉得自己做错了事,他不该对安斯艾尔说那些话而导致他赌气地跑到这里来,他痛惜让这位手指上划开一个小口都要大呼小叫的人伤到了脸。
  “您干吗不还手?”
  “…”
  莫尔看着他的眼睛,伯爵说:“我无权向他们动手,可能我的理解有差错,但是按照你的说法,人民缴税养活了我们,如果真是这样我可以把拳头送到他们的眼前吗?”
  “上帝,您是太单纯还是在考验我?”
  安斯艾尔也看着他,一个机灵的旁观者是很容易看出他的心情的,伯爵那被血污和灰尘弄脏的脸上露出了微笑,他说,“感谢上帝。”
  他示意莫尔过来坐到他身边。
  他们相互看着对方狼狈不堪的样子,莫尔一坐下来就感到全身的骨头都散架了似的痛。
  安斯艾尔说:“我们讲和了?”
  “您这算是在向我施苦肉计?”
  “不,你要是不帮我,那就太不讲义气了。”
  “伯爵先生,您现在说话就像个土匪。”
  “我把身上的钱分掉了,告诉那些警卫放了他们,所以我们能不能讲和了?”
  莫尔像是拿他没办法似的,只好扯开话题问:“您刚才是不是想说什么?”
  “我说了。”
  安斯艾尔和他并肩坐着,就像是劫后余生的人那样看着天空。
  “我说了,我说感谢上帝,他让我看到了心的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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