谐谑的康塔塔(下)by dnax


XXVIII.归途
  二十多个乞丐受到警卫队的拘留,但安斯艾尔为他们说了情。
  他解释这完全是一场误会,他的马车可能在行驶过程中撞到了人,如果能够就此平息的话他也能减少点麻烦。当然,伯爵表示会为撞人事件支付一定的罚金,尽管有些围观的人看到当时他的马车是停着的,可没有人会上来拆穿这个不正常的谎言。
  好事者混在人群中,大约过个几天小报上就会出现歪曲事实的抨击文章,某位贵族的马车撞伤行人并殴打围观者,这样的内容很容易受到那些对王室显贵愤愤不平的人们的欢迎。
  造谣生事的小道消息比直接发表政治性言论的报道安全很多,效果却一样好,而且能很方便地让那些不通晓政治的民众看懂。
  真正的革命者决不会把心思花在这种事情上,他们大刀阔斧地把矛头直接指向国王和当权者,而这一类纯粹属于发泄的小事就让给好事之徒来博取叫好声了。
  安斯艾尔安慰了他的车夫,那位先生至今还胆战心惊。
  马车破破烂烂的,如果这样驶回贵族区一定会把事情的严重性扩大数倍,搞得沸沸扬扬满城风雨。
  伯顿先生按照主人的吩咐把马匹解下来,受命先带着马回去,安斯艾尔则和莫尔步行走到街口去租了一辆马车。
  市侩的车夫要求事先付租金,但是伯爵现在身无分文了。
  他只好像个同样市侩的平民那样和驾车座上的马车夫讨价还价,最后把手指上的一枚小戒指摘下来作为抵押品。
  直到这个时候才感到害怕,如果刚才有人趁乱夺取这枚戒指,说不定会连手指都被折断。
  “您能完好无缺真令人感到惊讶。”
  安斯艾尔跨上马车,开始解释说:“他们太过分我也会反抗,可你不是帮了我吗?”
  “是的,我看出来了,您全是故意的,您对装病装死这一类的游戏总是抱有无比的热忱,而现在已经发展到开始装可怜了。”
  “好了,您是不是应该给装腔作势的人一点鼓励,我确实受了伤,而且没有预料到这样的混乱,所以受伤的同时也受了惊吓。”
  “受了伤,在哪里?”
  “你看不到么?”
  莫尔用眼睛瞥了一下他脸上的那个小伤口说:“您记得么?我以前说过要让您的脸挂上点颜色,现在就当是兑现了诺言,别指望我会同情你。”
  安斯艾尔弯了一下嘴角,他被人揍了一顿却好像比来时开心得多。
  “那就算是吧,先生,就算是我自愿接受了教训。看得出来,您正在为刚才的事情光火呢。”
  “我么?”莫尔说,“我最多只不过是在担心这样送您回去不知道会被您的管家骂成什么样。”
  “可怜的安得烈。”
  “为什么要说可怜的?”
  安斯艾尔笑了,他说:“您不觉得安得烈很可怜吗?他一直在忍受着我们的双重折磨。”
  “我有没有看错,您在笑?”
  “是的,我笑起来下巴还觉得痛呢,您要是感到内疚就过来安慰我一下。”
  “可怜的安得烈。”莫尔认真地说,“我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他都忍受您这么多年了。”
  马车颠簸着,他们试图用轻松的话题来缓解刚才的灾难造成的紧张和不安,谁也没有继续提起上午说到的那些严肃沉重的话题。
  现实就像一个刚醒来的人那样,迷迷糊糊地又睡了个回笼觉把原来的梦接着做了下去。
  但是安斯艾尔知道梦境毕竟是不长久的,他要在莫尔下定决心之前先作出决定。
  “那么我们回去吧,我倒是想看看安得烈担惊受怕的表情了。”
  “我就送您到门口。”
  “我愿你一直送我到生命的尽头,到上帝的身边。”
  莫尔愣了一下,似乎还没能理解安斯艾尔的意思,但是他很快就明白了。
  这个说话不太会拐弯抹角的年轻人感到有点不知所措,他回答说:“我不能,您都已经瞧见了,我们出生在不同的圈子里,不可能在一起…”
  “在一起?我又不是在向您求爱…好吧,即使是求爱,一口回绝也太让人伤心了。”安斯艾尔看着他,出于对礼貌的冷静考虑,他选择了比较委婉的说法,“请不要以为我在对你演一出戏,那让我感到自己太做作,我只是想让你看到我可以接受改变。如果你不在我身边,又怎么能看得到呢?”
  “这里的改变包括什么?”
  “包括一切,路是自由开拓的,人生变幻无常,如果您断定我对变化存在恐惧,那我是否应该为了表明自己的无畏而请您留下来做个见证。”
  “这么说您也能放弃贵族的特权了?”
  “如果现实证明应该放弃的话,我不会为此感到难过。”
  “伯爵,您这样千方百计地说服我留下究竟是出于什么目的?要是感谢的话,您已经说过一次,我受之有愧,请想一个新的理由出来吧。”
  安斯艾尔并没有像莫尔预料的那样露出苦思冥想无言以对的表情,他看起来仅仅只是把寻思了很多次的答案大胆地说出口而已。
  “如果我说了,你也不要感到惊讶,这是我一直以来都想说的,是出于我对你的喜爱。”
  莫尔的声音果然带着惊讶:“您刚才还否认说不是示爱。”
  “冷静些,我们为什么非要围绕这个问题反复讨论呢?说真的,难道您觉得像热恋中的男女一样讨论爱和喜爱的区别很有意思吗?”
  “不,我没这么说。”
  “那么请大胆地接受挑战吧,到现在为止我们都还算做得好。”
  安斯艾尔向那个犹豫不决的人伸出了手。
  “如果您同意的话,就握手,请和我握手。”
  莫尔继续犹豫着,他每次听到安斯艾尔发表那种具有独创性的言论就会感到他是被什么东西伤害了头脑,而且巧合的是,这些言论通常都发生在他受了点外伤的状况下,不得不令人怀疑其理性和可靠性。
  “如果我拒绝握手呢?”
  “那么您打击到了一位诚恳的朋友的信心,会让他感到从未爱过人,甚至不知道如何去爱人。”
  “这后果可真严重。”
  莫尔伸出自己的手,就像是在哄孩子一样和安斯艾尔的手相握。
  我们就不再详尽地描绘有些人在这一刻赢得胜利的好心情了。
  “从朋友开始。”
  “是的,朋友。”莫尔看了他一眼,闷闷不乐地说,“您还指望想要往哪儿发展呢?”
  “就如安得烈所说,一位人生中不可或缺的伙伴,甚至终身不愿分离的亲友。”
  莫尔被这一下击得太惨了,他涨红了脸抬头看到安斯艾尔眼中的微笑,那简直就像是在宣告他的败北。
  “饶了我吧,您就是对我微笑一下我都感到受宠若惊,更何况是这样严肃的宣言。”
  莫尔感到头痛似的松开了手,安斯艾尔毫无疑问是个怪物,前一分钟他才刚刚露出那种忧郁而受伤害的表情,后一分钟就立刻神气活现地开始捉弄人了。
  如果可以自由选择的话,莫尔宁愿看他在人群中可怜兮兮地被欺负的样子,那至少还能让人生出些同情心来。
  这位伯爵先生如果被丢到歌剧院去,绝对会成为一个好演员。
  和他相处就得像那些童话故事里被巫婆领养的继女一样,每天战战兢兢地坐在火炉前,从一大盆灰烬里把真话和假话挑出来分开放。
  奇怪的是虽然莫尔感到自己受了戏弄,可又并不生气。如果安斯艾尔不开玩笑继续和他谈论政治反倒会让他心情低落。和什么人说什么话题,和伯爵就应该胡言乱语,伤感忧郁的事情最多只能当作调味剂。
  安斯艾尔看到莫尔愁眉苦脸就高兴起来,话语中又恢复了他的诙谐和轻松,开始开起玩笑来。
  “要是我还能从身上找出一点钱来的话,我准得要给安得烈带一份礼物回去。”
  “您是觉得他太可怜,所以要适当安慰他一下么?”
  “不不,我是想要感谢他。”
  安斯艾尔微笑着说:“他安排了一次非常好的出游,任何奖励都是值得的。”
  “像您这样狼狈不堪、衣冠不整地在我面前称赞这次美好的出游,只要是有眼睛的人都不会赞同的。”
  “我不需要赞同,只是表达一下自己的心情。”
  伯爵目光灼灼地望着那个刚答应成为他朋友的人,莫尔浅蓝色的眼睛里正满含着不同意的表情。由于安斯艾尔看出了他想要反驳的意图,所以很快就接住了自己的话尾。
  “因为我感到高兴,所以就说出来,这样您可以斟酌着考虑是否分享我的高兴。请不要取笑我,我已经打定主意这么做了。”
  “好吧。”莫尔对安斯艾尔热情洋溢地表达自己的快乐之情感到束手无策,他说,“那就让我看看您的高兴究竟能维持多久。”
  马车驶出了阴暗的街道,顺顺利利地穿过广场,经过干净的大路上了正轨。
  安斯艾尔作为一个享有特权的贵族在此时的表现非常好,甚至在车夫搞不清方向的时候也没有责怪他,反而非常热心和善地为他指路。
  对于这两个遭受了一番苦难的乘客而言,现在需要的不是互相安慰,而是快一点改变他们在车夫眼中的狼狈样。
  马车进入贵族区后,安斯艾尔就把车窗上厚厚的帘子全都放下了。
  要是在这里被人抓到把柄又不知道会有多少麻烦尾随而至。
  马车驶进花园,在外面看不到的角落里停下来。
  安得烈刚才还在揣测又是哪个白跑了一趟的不速之客,可从那辆看起来丝毫也不华贵的出租马车上下来的却是他尊贵的主人。
  管家先生被吓坏了,张着嘴一个劲儿地看着安斯艾尔和莫尔。
  “我说,我可怜的安得烈,假如您能动一动的话,是否能为我…为我们付一些小费给这位出色的车夫先生呢?”
  “大人…”安得烈的额头都冒汗了,他第一次冒冒失失地问道:“请问要给多少?”
  “您看着给吧,车费我已经付过了。为了证明您还清醒着,请适当地给愿意对外保持沉默的这位先生一点预支的奖励,因为我们的样子实在太难看了。”
  “大人,我已经汗流浃背了,在这种天气里。”
  管家从身边摸出赏钱给了等在一边的车夫,对方很高兴地接受了。他感谢了上帝也感谢了面前这位虽然看起来很糟,可对人却很慈善的伯爵。
  “愿您走好运。”
  “谢谢,愿您一路顺风。”
  安得烈还没等安斯艾尔把告别语说完就拖着他进了门。
  “请您快进来吧,莫尔先生您也快一点,这是怎么了?你们打架了?”
  “不是打架,是被人打了。”
  “可您看起来就像打赢了一样。”
  “安得烈。”安斯艾尔进来的时候悄悄对他的管家说,“我放弃了一场,可赢了另外一场,请为我表现得高兴点吧。”
  安得烈抬起头,他做出了一副严肃的样子。
  “高兴点?您不怕雷打吗?”
  XXIX.幻想曲
  医生第三次被叫来了。
  虽然路程很远,可这位以治病救人为职业的先生丝毫没有抱怨过,连出诊费也没有多要一点。
  他的高尚令伯爵都不好意思在他面前提小费的事。
  经过详细检查和诊断,伯爵只是受了点轻伤——虽然他本人认为很严重,仆人们也全都表现得小心翼翼,但他确实伤得不如莫尔厉害。
  那位正皱着眉让医生为他上药的角斗士没能在搏斗中占到便宜,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但幸运的是没有伤到内脏和骨头。
  安得烈松了口气,开始忙碌着为这两个麻烦不断的人准备浴室、用餐、柔软舒适的床和枕头,一直忙到傍晚。
  “我完全错了,从现在开始我不会向您提任何建议了。”
  “为什么安得烈,您给了我一个好建议,一次好的出游改变一生的命运。”
  “那是您自创的理论,我只不过想让您出去散散心,可您演戏演上了瘾,假戏真做可要有点分寸。如果您被打伤了怎么办?”
  “那将是一个极大的不幸。”安斯艾尔重新躺回他的床上,就像早晨一样用勺子蹂躏着碗里的粥说,“您听了整个过程,现在也还认为我是在演戏吗?”
  “人生就是一场戏。”
  “您不去当学者真是暴殄天物。”
  “好演员是不会让自己受伤的。”
  “可我是认真的。”
  “我看出来了,您太认真了。”
  “那么,我现在告诉你安得烈,看着我,听我说。”
  “我听着,您说吧。”
  “有钱有势的人是不愁没有朋友的,这从我以往的生活中您也看得出来吧。”
  “的确如此,今天您不在的时候我就送走了近十个您的‘朋友’,其中一两个还能列为您的‘至交’。”
  “我能想象得到,而且我想到当我变得一文不名或是身陷囹圄的时候,他们是否还会做出令人满意的友情的表现来呢?亲爱的安得烈,我今天遇到了很多事。我们在马车里争执过,谈到了一些尖锐的问题,像是王朝的某些制度,也谈到了贵族和贫民之间的差距。我看到他曾经是怎样生活的,而他对我的抨击更是毫不留情,在这之前可从没什么人这么对我说话。我不能生气,因为他对我坦诚相见了,如果这世上还有一个人能成为我的朋友,那么我希望自己已经做好了选择。”
  “啊,您真是太直白了,大人。”
  安得烈做出遗憾的表情,他的眼睛含着微笑,语气却是伤心的。
  “瞧您,一下子就把我给拦在外面了。”
  “我还没说完。”安斯艾尔说,“我从来没有把您当是我的朋友,您就像我的手足一样不可或缺,要是没有您在我身边,我一定早就完了。”
  “大人,您非要把我说得流泪不可吗?”
  管家笑着说:“去对别人说吧,今天的混乱虽然可怕,但可以看得出莫尔先生是个值得用心对待的人,这一点已经不需要考验了。”
  “安得烈,如果有一天我发生了什么事,请答应我去帮助他。”
  “您说什么?”
  “请答应吧。”
  “会发生什么事?我不能答应,我在您面前发誓,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让您受伤害。”
  “您不愿意看到我受罪,为什么不痛快地答应呢?”安斯艾尔平静地看着他的管家说,“我既怕死又怕疼,稍微硬一点的床也会让我整晚都睡不着,您认为我会鼓励自己去做危险的事情吗?我要您答应,只不过是因为现在正热情高涨所以想说点英勇的话罢了,您就当是凑个趣,答应吧。”
  安得烈没有办法,他总是拿他的主人没办法的。
  “好吧,我答应了,但誓言保留着。”
  安斯艾尔兴奋地说:“太好了,能让我拥抱您一下么?”
  “当然,但让我先抹一下眼泪。”
  安得烈过去拥抱了他的主人,很快又退开了。他认真地看着安斯艾尔,试图确定刚才的话只是一次因为兴奋过度而发表的即兴演说,可他失望地看到伯爵没有一点开玩笑的意思。
  “您要是出事,那我也完了。”
  “别这么说,高兴点安得烈,一切不都在慢慢变好么?”
  他把粥碗递给管家说:“现在去休息吧,我有点累了,晚安先生。”
  “晚安。”
  安得烈替他拉上窗帘,又回来帮他把床和枕头尽量弄得舒服些。
  安斯艾尔漱了口,安安稳稳地躺在床上,卧室里温暖如春,绣花的锦缎帷幔放下后就只剩下安详的黑暗了。
  他静静地躺了一会儿,忽然听到敲门声。
  安得烈不会这么鲁莽地去而复返打扰他的睡兴,那么会在这个时候敲门的就只有一个人了。
  得到允许后,房门被打开了。
  莫尔走进来,他的脚踩在柔软的羊毛地毯上没发出一点声音。
  “我以为您还没睡。”
  “是的,我还没睡,有什么事吗?”
  安斯艾尔让他把帷幔打开,莫尔正端着一支小蜡烛。
  “我只说几句话。”
  伯爵坐起来指了指旁边的独脚小圆桌,示意莫尔把蜡烛放下。
  “说吧,趁我还清醒着。”
  “伯爵…”莫尔看着他的眼睛,就像是在和他的灵魂说话似的,“我看穿了。”
  “您看穿了什么?”
  “我今天问您是不是和其他人不一样,而您当时没能答出来。”
  安斯艾尔看得出他的内心正混乱着,而自己的心情却是异常激动的,他们都有着急于要交谈的愿望。
  他望着莫尔说:“您不冷吗?”
  “什么?”
  “炭火一直烧着,仆人们看着火以免烧起来,可晚上还是很凉的,您站在这里不觉得冷吗?”
  “和露宿街头的人比起来,这里就像天堂一样暖和。”
  “别再说下去了,再说下去又得伤感情。”
  安斯艾尔看着他,然后往旁边挪了一点。
  “过来,这样能聊得舒服些。”
  莫尔犹豫了一下,但是他看到安斯艾尔的眼睛里没有表现出丝毫戏弄他的意思,看来仅仅只是让了一半床给他。
  那张宽大的床足够躺三个人。
  如果莫尔做得不够洒脱,他就会觉得安斯艾尔在嘲笑他。这是一种错误的揣测,但对于某些事却具有推动作用。
  他走过来爬上床,就躺在伯爵身边。
  被窝里是暖和的,而且有一种令人安心的干净的味道,被子柔软得就像云堆一样。
  “这真像天堂。”
  “那么让上帝的信徒给您讲个故事怎么样?”
  莫尔还想重提刚才的话题,可安斯艾尔已经擅自决定了。
  “把那边的书给我。”
  “哪一本?”
  伯爵指着小圆桌上一摞厚厚的书说:“最下面第二本。”
  莫尔伸出手拿到了那本书,他小心翼翼地把上面的书扶住,以免抽掉下面的时候令它们倒下。
  书的封面和里面写的都是莫尔看不懂的外国文字。
  安斯艾尔接过书翻到某个地方,然后把书脊架在自己的膝盖上。
  他年轻英俊的侧脸在灯火下巍然不动,眉间微微皱在一起,凝神地看着书页上的字。
  “上面写了什么?”
  “一段叙事诗。”安斯艾尔说:“等一下,用你能听懂的话来念。”
  “您随便念吧,反正在我看来,您就像个捧着咒语书的巫师,书里写的全都是叫人睡着的巫术。”
  安斯艾尔一下子笑了出来说:“有时候你还是很有想象力的。”
  他修长的手指在书页上移动了一下,念道:“有一位年轻的勇士名叫雷哲,他骁勇善战无人能敌。他愿为祖国捐躯,将荣耀和光辉埋于尘土里…”
  莫尔默默地听着安斯艾尔念那个故事。
  那是个非常简单的,勇士战死沙场的故事,诗人为倒在芦蔺中的死者歌功颂德,为他添加传奇式的功勋和让人潸然泪下的感情戏码。
  通俗的故事总能轻而易举地打动人心,人们在聆听的过程中就已经把那些事经历过好几百遍,可只要换个叙述的人,故事就变成全新的了。
  安斯艾尔的声音平稳安详,他的发音高贵纯正,即使那个从一开始就对整个故事不抱有任何憧憬的听众也感到了享受。伯爵说到爱情的部分时那么深情,说到战争的部分又让人热血沸腾。
  他使他的听众陷入了与现实隔绝的幻想世界,莫尔第一次在他说故事的时候保持清醒。他睁着眼睛一直望着帷幔上的刺绣,烛光为花朵染上了艳丽的神话色彩。
  安斯艾尔在最后的章节处停下,他掩去结尾,把书合上了。
  莫尔看着他问道:“怎么了?为什么不念下去?”
  “我不喜欢结局,所以不想再念了。”
  “雷哲和他并肩作战的同伴奥兰得最后怎么样了?他们胜利了么,还是战死了?”
  “一般来说,人们不是应该关心王子和公主怎么样吗?你为什么想着雷哲和他的同伴?”
  “幸福的油画前总是堆着高高的白骨,可欣赏画的人却好像都视若无睹。”
  “你不能责怪他们,人们总渴望幸福,希望能忘掉痛苦。如果有谁胆敢喊出那里有一堆白骨,他准会伤了人心。”
  安斯艾尔把书放到枕头边,他看了莫尔一眼。
  那个头脑中还保存着革新念头的青年侧着头,看起来就像被魔法石化了的雕像一样。
  “您的故事打断了我。”
  “是的,您进来时想对我说什么话呢?”
  “我想不起来了。”
  “再想想。”
  莫尔喃喃地道:“以后再说吧。”
  他的手从被窝里伸出来,摸到了自己的脖子,在靠近肩膀的地方摩擦了几下。
  “我止住了好奇心一直没去看那里的图案,我不知道您给我刺了些什么,但我想那并不是个侮辱是么?”
  安斯艾尔看着他,一切委屈和伤痛全都化为了乌有,仿佛有什么微妙的东西擦亮了他的眼睛。
  “是的,是的,那绝不是什么侮辱。”
  伯爵按住他的肩膀,轻轻地说:“那是给你的护身符。”
  XXX.惩罚
  清晨来临的时候,安得烈被伯爵的卧床给钉住了无法动弹。
  自从莫尔?柯帝士先生出现在这个家里开始,究竟发生过多少不可思议的事情,安得烈无法计算也无暇去计算。
  他露出意外表情的次数多得几只手都数不过来,但是可以肯定这绝对是最意外的一次。
  安斯艾尔好好地躺在床上,让安得烈感到吃惊的是莫尔就睡在他身边,看起来就像整个晚上都在和伯爵抢着被子似的那么疲惫。
  我们难以形容他的睡相究竟有多欠妥当,只能说他现在危险了。
  他睡到了床沿,两条胳膊就象尸体一样张开着。
  任何人能够在这种边缘保持住平衡都不容易,更何况他还在熟睡。
  至于另一边,我们的伯爵先生毕竟受过良好教育,这一点即使在他的睡梦中也丝毫没有被抹杀。
  他仰面睡着,脸优雅地侧向一边。
  安得烈苦笑着走过去,先拉开窗帘,然后把床边的帷幔也整个拉开,这么一来阳光就立刻像利剑一样把睡得晕头转向的两人一起刺穿了。
  “早上好,先生们。”
  “…好。”
  安斯艾尔用手挡住了刺眼的阳光,他试图让自己坐起来一点,可是人们刚醒来的时候总是觉得四肢无力。他才稍微动了一下就踢到了莫尔的腿,那个正用垂死者最标准的姿势熟睡的人被打破了微妙的平衡。
  安得烈还来不及叫一声,莫尔就从他的平衡木上摔下来了。
  他摔得虽然狼狈,可因为还不清醒所以也没有感到难堪。
  管家先生赶过去扶了他一把,让他能比较顺利又体面地从地上起来。
  “您似乎睡得不怎么好。”
  “如果不算刚才那一下,我睡得倒还挺好的。”莫尔发现自己在安斯艾尔房里睡了一整晚,他捂着的头说,“上帝,我连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都不知道,那可恶的巫师肯定是念咒语了。”
  “巫师?”安得烈露出了疑问的表情,可安斯艾尔把目标给转移了。
  “我们对没睡醒的人应该宽容点,他一定是梦到了天仙女王,并且和巫师们搏斗了一晚上,所以看起来才会这么累。”
  伯爵微笑着掀开被子,他的心情好极了。
  安得烈连忙叫仆人进来。
  “您会着凉的,今天天气又变冷了,您的病还没有好透呢。”
  “冬天明明已经过去了,安得烈,接下去会一天比一天暖和的。”
  安斯艾尔走到窗前,他甚至试图把窗户打开来呼吸一些清晨的新鲜空气,这个不谨慎的举动立刻就被管家严厉地制止了。
  安得烈用手指按着的额头,他知道自己对安斯艾尔是没有办法的,所以抱怨的话就全冲着莫尔去了。
  “劝劝伯爵吧,莫尔先生,别让他发疯了。”管家冷峻地说,“您刚来的时候让他高兴,后来又让他生气,现在已经让他发疯了。”
  “您对我的指控太严厉而且不符合事实,所以我拒绝认罪。”
  莫尔一边捡着掉在地上的枕头一边揉着自己的腰,他的动作充满了无奈。
  因此,安得烈也只好无奈地笑了,他把一切都丢下,下楼去忙他的事情。
  一个新的开始,所有的东西都应该是新的。
  虽然过去发生了不少事,甚至有些冲突,但经过昨天一整天已经和解了。
  矛盾依然存在,可那并不是痛苦不堪的。对安斯艾尔来说反而勾起了对未来美好的憧憬,令他感到幸福、自由、自豪,而对莫尔来说则是象征着驱赶阴影的阳光开始照射到了他的灵肉。
  他们用独特的方法照常闹别扭、吵架然后妥协、讲和,但是每次把整个过程重演一次就让彼此更接近。
  安得烈认为他们全都因为对方的不正常而渐渐使自己变得正常起来。
  这些是管家先生研究学问的最新进展,虽然有点小曲折,但结果是好的。
  现在最大的问题是当人们致力于解决内部矛盾的时候,往往就会忽略来自外界的压力。
  这一天下午,仆人从外面送来了一封信。
  安斯艾尔仔细地看了信封和上面的火漆封印,发现信是从亚尔弗里德元帅府送来的,封口上的纹章很容易辨认。
  他直觉地感到要发生不愉快的事,所以自己一个人进书房看了这封信。
  信纸上的字体很漂亮,这和瓦尔特的个性没有丝毫吻合的地方。安斯艾尔对于他能够从毫无余裕的糜烂生活中挤出一点时间来练习写字感到非常意外和惊奇。
  “亲爱的安斯艾尔伯爵,有一件重要的事想与您商谈,明天晚上在郊区安托尼大街的私邸等待您的驾临。您可以七时来,我向您敞开着大门。”
  下面签着瓦尔特?亚尔弗里德的名字。信的内容简短模糊,安斯艾尔反复看了几遍,可是对于这位骑兵团长究竟有什么重要的事要和他谈论,仍然是一点头绪也没有。
  安斯艾尔对瓦尔特存着敬而远之的念头,可是他就像是一块磁铁一样有力且难以推拒。瓦尔特积极主动地邀请他去私邸会面,而且事先连一点内容都不肯透露。
  安斯艾尔咬着自己的手指,眼睛一直望着那封内容简练的信。
  因为他看得太投入,以至于安得烈敲门的声音都没能听到。
  管家进来说下午茶准备好了,可他看到安斯艾尔一个人坐在书桌前发呆。
  “请问您没什么事吗?”
  “是的,没什么。”
  “收到不好的消息了?”
  “还不能肯定。”
  安斯艾尔把信折起来塞进信封里,他从桌边站起来说:“只是一个约会,而我正在考虑要不要去赴约。”
  “是哪位小姐?”
  伯爵露出嘲弄的表情说:“非得要是小姐吗?安得烈,为什么平时看问题如此英明透彻的您会以为我在为哪一位小姐而烦恼呢?”
  “这么说,难道是那位叫人扫兴的亚尔弗里德先生?”
  安斯艾尔作了个表示答对的手势:“您赢得了一次掌声。”
  安得烈的眼睛里露出了担忧的表情说:“大人,也许是我想得太多,但您不觉得最近这位先生接近您的次数太频繁了么?”
  “也许是因为他对某些事过于热心。”
  “真是的。”安得烈说,“您比我还心安理得,请认真点吧,他可是个危险分子。”
  “我知道。”
  安斯艾尔的回答饱含着牺牲精神:“可总得有个人去应付他。”
  “那么,您的意思是已经决定去赴约了?”
  “如果我对他视而不见,结果会怎么样?”
  “他会想出一个让您更加无法拒绝的邀请。”安得烈无奈地承认,对那个阴魂不散的男人是不能来硬的。
  “更何况,我可能会从那家伙的嘴里得到点什么消息。”
  安斯艾尔把那封信拿在手里掂了两下,放到蜡烛上点燃烧掉了。
  “别让莫尔知道,明天晚上您替我应付一下吧,我和那位骑士先生打交道费心费力,这里的问题就全都交给您了。”
  伯爵可能还不太习惯唉声叹气,虽然最近他变得有点多愁善感,也没有用心在发明什么新的捉弄人的方法上,可这种无奈的语气还是不怎么适合他。
  “我准备五点出发,请在那个时候为我套好马车,如果莫尔问起,您就随便说我去什么人家里用晚餐了…安得烈,他会问么?”
  “会的,您到花园里发会儿呆他都会问我您在干嘛,高兴了么?”
  “很高兴,自从他来了之后,你都快爬到我头上来了。”
  “那么我就向您道歉。”
  安得烈的目光中带着忧虑,他知道安斯艾尔做了决定,所以也就不再劝他放弃。
  管家先生只能尽量期望他能够小心应付好那个男人,虽然谁都对这次节外生枝的邀请怏怏不乐,可有人天生具有果敢精神,一旦下定决心就不可更改。
  两人把这件事隐瞒得好好的,而且也的确没有到处宣扬的必要。第二天傍晚,车夫在安得烈的吩咐下五点钟准时套好了马车。
  前几天的天气回暖了一下,可今天又变坏了,太阳一下山就刮起了大风,看来还有些像是要下雨的样子。
  安斯艾尔穿上外套和斗篷,转身对安得烈交待了一些无关紧要的话后就上了马车。
  到目前为止,一切都还很顺利,但毫无疑问瓦尔特的信有着不怎么令人愉快的气味。
  这位亚尔弗里德先生上一次出现的时候就制造了一场不小的惊吓。
  他就像是个专门扮演不吉利的恶魔角色的演员一样,总是一登场就带来难以挥散的阴霾,并且让人从心底生出不安情绪。
  安斯艾尔望着车窗外的景色,习惯性地把额头靠在车窗上,呼吸就把玻璃蒙上了一层模糊的雾气。
  夜幕降临,街上的灯火射进车厢,他望着车窗,又用手指在上面画了一个十字。
  这辆马车已经不是几天前和莫尔共乘的那一辆了,但他很想在不同的车窗上画上相同的十字。
  上帝是无所不能的,信徒们相信他的仁慈和权威,时时刻刻在他的震怒下发抖。
  人们受尽苦难仍然相信一切煎熬全都是考验,只要虔诚地向上帝请求就一定能够渡过难关。
  安斯艾尔第一次这样为自己在望弥撒的时候开小差而忏悔,他承认自己亵渎了神明,祈求主的谅解和宽恕。
  “…您是宽容的。”
  马车渐渐往郊外驶去,很快就看不到沿途的灯光了。
  伯爵忽然反悔起来,用手指涂掉了车窗上的十字,但是他露出微笑喃喃地说:“您一点也不宽容。您在用什么方法惩罚我啊,您让我爱上他了。”
  安斯艾尔望着那个已经变了一连串晕线的十字,他的声音只有自己和上帝能听到。
  “世上还有比这更严厉的惩罚么?爱情。”
XXXI.约会
  上帝没有作出任何回应。
  马车在一片安静的道路上顺利前行,七点还差十分的时候抵达了安托尼大街的小私邸。
  那些房子的外表具有十六世纪建筑的遗风,周围被古老的参天大树掩盖着,看起来神秘而幽静。
  安斯艾尔从车上下来,外面的风更大了,他把塔夫绸的篷形风帽往前拉了拉,抬起头望着黑暗中的建筑。
  有一个仆人听到马车声从里面出来迎接他。
  安斯艾尔跨过门槛,穿过前厅和客厅一直到了一间布置典雅温暖的小客厅里。
  瓦尔特?亚尔弗里德正坐在绒布衬套的沙发上等着他。
  小客厅的摆设美不胜收。
  出产自柏林工场的手工小挂毯有好几件,凡尔奈和夏尔丹的画作挂在墙上,轻柔闪亮的丝绸代替了厚重的丝绒和织锦。一个小柜子上放着德式座钟,房顶上百合花形状的镀金水晶吊灯闪闪发亮。
  在这个适合闲聊和互诉衷肠的小客厅里,细腻漂亮的装饰品体现出了主人的奢华享乐,而且还颇具品位。
  安斯艾尔脱下斗篷交给身边的仆人,后者接下后就为他们关上了门。
  瓦尔特一看到安斯艾尔就站起来说:“您可真准时,亲爱的伯爵。”
  “我提前了十分钟。”
  “是的,您就像是去觐见国王一样严谨有礼,这真令我感动。”
  “我希望能赶在午夜之前回家,不,最好不要那么晚,一个小时够了么?您要和我商谈什么重要的事情,如果是关于法兰西斯小姐的话,上次我已经给了您非常明确的答复了。”
  “啊,别去提那件事了吧,我总不能逼着您娶我的妹妹。”瓦尔特看着他的脸。
  大概是刚从外面进来的缘故,安斯艾尔的脸色在温暖的炉火照耀下也依然是苍白的。
  “真抱歉,这么坏的天气还让您到这偏僻的郊外来,要是您再生病,我的罪孽就深了。”骑兵团长从乌木雕刻的酒柜里取出两个玻璃杯,又拿起柜子上一瓶葡萄牙的波尔图酒。
  安斯艾尔不动声色地看着他说:“那么我适当地放宽一下,能在两个小时内把话说完么?”
  “两小时?”瓦尔特把其中一杯酒送到了安斯艾尔的面前,他露出了微笑说,“您怎么会以为我只有两个小时的话要对您说呢?”
  “两小时足够做一次演讲。请体谅我身体不好,需要足够的睡眠时间,来回四小时的车程已经让我很疲惫了,骑士大人。”
  瓦尔特听出他话中的反感和不耐烦,这是正常的,因为他自己也很清楚这不是个令人愉快的约会。
  “我邀请您共进晚餐,然后谈论一点您感兴趣的话题,这让您很讨厌吗?来吧,餐桌已经布置好了,我们可以边吃边聊。先把那杯酒喝下去,这会让您好受点,外面太冷了。”
  安斯艾尔没有拒绝,但他只喝了一口就把杯子放下了,跟着瓦尔特进了一个小餐厅。
  餐桌并不大,很适合关系亲近私密的朋友低声闲聊。
  仆人们很仔细地服务,瓦尔特举着酒杯说:“现在干一杯怎么样?我们难得能在一起用餐。”
  “今天晚上我决定只喝清水,刚才那一口就已经让我感到不舒服了。”安斯艾尔皱着眉说,“我希望您快点把要说的话起个头。”
  瓦尔特透过玻璃杯望着他,过了一会儿才说:“伯爵,我的精神上很不愉快。”
  安斯艾尔抬了一下眉毛说:“您特地写信把我叫到这儿来,是想向我倾诉您心里的不痛快么?真抱歉,我可不是心理学者,恐怕帮不了您什么忙。”
  瓦尔特继续看着他,眼睛里带着难以分辨的笑意说:“啊呀,您最近变得多冷漠啊,脸色就像是见到了仇人似的。我好心好意把您叫来,为了告诉您一点关于摩利斯侯爵不让我说出去的秘密,可您好像觉得我在害人。”
  安斯艾尔闪亮的目光一下子碰上了瓦尔特的酒杯。
  他努力使自己恢复常态,慢慢地说:“那位典狱长大人又颁布了什么管理监狱的新规则么?”
  “先不要谈论典狱长的事,令人感到不愉快的是财政大臣试图削减开支,而且宣称要向贵族和神职人员征税,您对此有什么看法?”
  “想法很好但行不通,他会像他的前任一样被赶出宫廷。”
  安斯艾尔想快一点结束闲聊进入正题,瓦尔特却利用了他迫不及待的心理,不断地绕着圈子勾引他的好奇心。
  “这太糟了不是么?这么做是要把国王和显贵们逼向破产,有些人饿了什么都能干得出来,他们甚至会扑上来咬你的肉…伯爵,听说您最近去贫民区了。”
  安斯艾尔一怔,他想不到风声这么快就传到瓦尔特的耳中,现在就好像时刻被这个男人关注着一样浑身不自在。
  “唔…”
  “您去那儿干嘛?听说您遭到了袭击,那些肮脏下贱的贫民砸坏了您的马车?”
  瓦尔特忽然伸出手,指尖碰到了安斯艾尔的脸颊。
  “您的脸受伤了,是被那些暴民弄伤的么?”
  安斯艾尔把头往后仰了一下避开他的手指说:“瓦尔特先生,您的消息真灵通,我只是路过那里出了点小意外,请不要以为我是专程去和人打架的。”
  “当然,谁都不会把打架这种野蛮的词和您——安斯艾尔伯爵联系在一起。”瓦尔特露出了别有深意的嘲讽笑容说,“可当时您身边有个英雄,您的堂弟马伦先生打起架来和那些贱民如出一辙。噢,请原谅我的用词不当,应该是势均力敌。”
  安斯艾尔冷冷地望着他,丝毫没有掩饰自己的不高兴。
  “骑士大人,您是故意这么说的是么?我的兄弟为了保护我而和人打架,这有什么不对的?就算他粗鲁了点,但不应该遭到嘲笑。”
  “您和您的兄弟感情可真好。”
  瓦尔特笑了起来,他收回自己悬在半空的手重新端起冰凉的葡萄酒杯。
  “知道后来发生的事么?”
  安斯艾尔看着他,等他自己说下去。
  瓦尔特好像感到很失望地回视着他,喝了一口酒之后又把杯子放下了。
  “您没有好奇心?您走了之后,几个抢东西的乞丐被带回了警察署,这是我从警察总监那儿听来的,其中有个叫托克威的男人,您有印象么?”
  “没有。”
  “理所当然的,您要是有印象那就奇怪了。”瓦尔特笑嘻嘻地说,“可那位穿着乞丐服的先生说认识您的堂弟,这真是太可笑了。”
  安斯艾尔的心脏停跳了一拍,他垂着眼睛看着桌子上的红酒,慢慢地说:“的确很可笑,他也从太平洋上来?”
  “警卫队的人盘问过他,托克威先生从出生到现在没离开过那条贫民窟的街道,他说自己饿死也要死在出生的地方。您不觉得奇怪,难道他是在梦里见到您的堂弟么?”
  “他准是认错了,要么就是想趁机敲诈。”
  “我也这么认为,可他说得可详细了,而且承诺能找到别的证人。”
  “就算他证明自己曾见过马伦,那又怎么样?”
  “见过一位贵族当然没什么好值得到处宣扬的,事实上下贱的人都是那么疯狂地在嫉妒着我们,不过这位托克威先生的话却很有意思。”
  瓦尔特靠过来对着安斯艾尔的侧面,就像是在说一个惊天大秘密似的。
  “我相信这是恶意中伤,那家伙居然说您的堂弟——马伦?克莱斯特先生和他一样是个乞丐,您向我保证听了可别生气。”
  安斯艾尔的脸颊慢慢地红了起来,但那并不是因为生气,而是紧张。
  他没有想到会有人认出莫尔,不,他早该想到,他应该更小心地把他藏起来,而不是让他暴露在外面。
  “您生气了么?”
  “是的。”
  “这样的反应很正常,要是有谁说我的兄弟姐妹是乞丐,我准得要让他们脑袋开花。”
  “请别说了,就当您没有对我说过这些话,我也不想再听到任何有关于此的造谣中伤。”
  “是啊,也许有什么人和您的堂弟长得一模一样呢。”
  瓦尔特适时地用酒杯挡住自己的视线,透过玻璃的边缘观察着安斯艾尔的反应。
  “接下去您要怎么办呢?出面澄清一下?”
  “我为什么要陪那些无聊的人胡闹,这些毫无意义的诽谤根本不需要解释,他们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吧。”
  “的确,没必要。”瓦尔特点了点头说:“谎言总有一天是会被揭穿的。”
  安斯艾尔的指节微微泛白,手中的餐具碰到盘子发出了一下很突兀的划动声。
  瓦尔特带着玩味的笑意说:“但是,我好心地提醒您,最好是想想法子辟谣,因为有些话传到别人耳中是会变成大麻烦的。”
  “别人?”
  “比方说,我们刚才提到的摩利斯侯爵。他生性多疑,无辜的人站在他面前也会被编派上点什么莫须有的罪名。您可能知道,侯爵先生有严重的犯人收集癖,喜欢把各种各样的人丢进监狱。”骑兵团长笑了笑说,“现在监狱里大概就少一位贵族了…您的脸色怎么这么难看?哪里不舒服吗?”
  “没什么。”安斯艾尔努力使自己恢复常态,他反问道,“理由呢?难道只是因为乞丐随口一句虚妄的证词就去轻率地质疑一位贵族的身份吗?这是哪里来的奇怪理论。”
  “仔细想想就一点都不奇怪了,伯爵,摩利斯侯爵的理论天马行空,可我觉得尚可接受。”瓦尔特在近处注意着安斯艾尔纯蓝的眼睛说:“主要是您的堂弟马伦先生出现的时机不对,有人一失踪,他就出现了,这巧合真要命。”
  “谁失踪了?”
  “您忘了么?还是在装傻。”瓦尔特低声说,“我指的是那个逃犯。”
  安斯艾尔露出惊讶的表情,他看起来就像是受了侮辱而感到气愤,苍白的脸上很快被红潮淹没了。
  瓦尔特甚至可以看到他握着餐具的手指在抖抖索索的。
  “瓦尔特先生,您怎么能在我面前说这样的话?”
  “我说了,可那并不是我说的。我只是好心给您一点忠告,也许您有些什么证明材料可以为您的兄弟洗脱这毫无根据的嫌疑…嗯,您真的有个堂弟叫马伦?克莱斯特么?”
  安斯艾尔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连嘴唇都开始发抖,的确是一个受到肆意污蔑的人应有的反应。瓦尔特还不肯放过他,继续说道:“先不论真假,可这是多么大的一件丑闻,请您无论如何要拿出证据来证明自己的清白,也证明马伦先生的清白。”
  “是的,我会的,如果这是摩利斯侯爵要求您转告我的话,我没有任何拒绝的理由。”
  “要不要我来帮忙?”
  瓦尔特把手放在伯爵的肩膀上,他感到对方在发抖。
  “如果您开口,我一定尽我所能地帮忙,不管是您还是您的堂弟,谁的名誉都不会受损。”
  安斯艾尔听着他的话,有一刻几乎就动摇了。
  他知道这个男人诡计多端,可是他的承诺又是多么的有诱惑力。
  瓦尔特不能算是个老谋深算的人,可他懂得利用人心的弱点。
  安斯艾尔看着他,瓦尔特的目光别有深意。
  “您就像一本书,伯爵。”
  骑兵团长忽然笑着说:“我一直认为从封面来判断书的内容是很错误的做法,您是一本很好看的书,只是内容不够色情。”
  XXXII.一次失败的天气预测
  “抱歉,我要走了。”
  安斯艾尔脸色铁青地中断了这次并不怎么令人愉快的晚餐。
  他用足力气放下手中的银制餐具,并从座位上站起来。
  瓦尔特看着他说:“您再次拒绝了我的帮助。”
  “是的。”安斯艾尔冷冷地说,“您大概以为我的好脾气可以容忍一次又一次的侮辱,但是有些事情和您想的不一样,请节制一些吧,上帝不会容忍这种大胆无耻的行为。”
  瓦尔特的眼睛里露出了尖锐的光。
  他笑着说:“伯爵大人,不要随意去揣测上帝的圣意,您在抨击我的同时,难道不会往好的方面设想一下么?也许我把您叫到这儿来,是救了您一命呢。”
  “救我?”安斯艾尔巍然不动地说,“请解释一下您所谓的拯救是什么意思?”
  “很简单,就是让您避免了一趟牢狱之灾。”
  安斯艾尔皱起眉,他的目光凝聚在瓦尔特的笑脸上,可看起来这个男人并不是在说笑。
  “我没有听错,您说我会坐牢。”
  “是的,如果您现在回去的话。”
  瓦尔特在椅子上抱着自己的双臂,悠闲地看着安斯艾尔,看着他原本不以为然的脸上慢慢露出愤怒之色。
  “别再那样看我了好么?亲爱的伯爵,我很理解您现在的心情。”瓦尔特抬头看了一眼挂钟继续说,“现在是七点半,还有半小时,摩利斯侯爵和警察总监的马车就到您的府上了。从这儿赶回去您要用两小时吗?如果是的话,那么我很高兴地告诉您,伯爵大人,您躲过了一劫。请用行动来感谢我一下吧,为了说服那个老顽固答应不牵扯到您的名誉,我花了这个数的钱。”
  骑兵团长松开他的胳臂,五指张开在安斯艾尔的面前晃了一下,安斯艾尔不知道他的意思是多少,也不想知道他究竟是开玩笑还是认真的,可瓦尔特的话却让他受了一次重击。
  他脸上的血色一下子退得干干净净。
  “大概…”瓦尔特不动声色地继续道,“您还不相信我说的话吧。”
  “我相信。”
  “您说过给我两个小时,可现在才过了半小时就要走了吗?”
  安斯艾尔不说话,他用行动表示决心,可瓦尔特在他走出门口的时候又用声音拦住了他。
  “如果我说是骗您的,您还要走吗?”
  安斯艾尔停了一下,他回过头来望着瓦尔特说:“恰恰相反,如果您说是骗我的,那就更没有什么好说的了,瓦尔特先生,我们以后最好不要再见面,那样对谁都好。”
  他说完就加快脚步走出去,过了一会儿外面传来马匹嘶鸣的声音,车轮滚过地面渐渐远去了。
  瓦尔特紧紧握住手边的酒杯,他凝视着血一样深红的葡萄酒,忽然一甩手把酒杯扫到了地上,骑兵团长眼中微弱的笑意瞬间变成了讥嘲。
  窗外已经开始下雨,风雨交加的夜晚是让人担心的。
  安斯艾尔坐在马车里,脸色苍白却没有闭上眼睛,他的目光直视着外面的雨幕。
  风雨阻碍了马车的速度,但是安斯艾尔吩咐车夫要用最快的速度赶回去。
  伯顿先生使出浑身解数,把车赶得飞快,他们走了一条近路,但是一路上颠簸得很厉害。
  车轮擦过路边的荆棘,泥泞把马车的车门全都弄脏了。
  安斯艾尔始终紧皱着眉,现在有一块巨大的危石在他头顶摇摇欲坠,要如何摆脱困境,如何使自己和莫尔脱离危险的境地,这些都必须在马车回到伯爵府邸之前想出对策。
  是的,要怎么做呢?
  安斯艾尔想到了逃亡。
  逃到外国去,可问题是他必须赶在侯爵和警察总监的前头回家,这在时间上来说是不可能的。
  如果莫尔被带走接受盘问,那么真相很快就会暴露,安斯艾尔为他编造的身份根本无法掩饰什么,他对克莱斯特家族的一切一无所知,甚至连他自己的事情都说不清楚。
  像摩利斯侯爵那样的人只要一两句话就能轻易把他的伪装剥光,更何况莫尔还并不想隐瞒身份。
  那个莽撞的家伙大概宁愿面对刽子手的烙铁也不愿意在他的仇人面前装腔撒谎百般狡赖,这一点正是最让人担心的。
  现在只能把一切希望都寄托在安得烈身上了,安斯艾尔希望他能够随机应变至少坚持到自己回家。
  雨下得越来越大,原本以为至少到半夜才会开始下雨的,可有人显然对天气的估计不足。暴风雨随时会来临,可安斯艾尔却对聚集在天空的厚厚云层视而不见,这直接导致了一次失败的预测,令他措手不及狼狈不堪。
  摩利斯侯爵现在只是怀疑,可用不了几分钟他就能确认了。
  安斯艾尔在车厢里胡思乱想,他知道现在应该冷静,可是满脑子全都是可怕的幻觉。
  莫尔按耐不住和警察起冲突是毫无胜算的,可要救他又真的不是件容易的事。就算做最好的打算暂时渡过了眼前难关,接下去仍然得把以往一切牢靠的安逸生活扔下逃之夭夭,亡命天涯。
  伯爵在颠簸的马车中想起了莫尔说过的话,他的生活太舒适,对变化有着深深的恐惧。
  是的,他恐惧了,怀着一种害怕的、患得患失的心情。
  半小时之后,这种恐惧更为强烈,车轮的一个小小颠簸都会让他感到胆战心惊。
  这个时候已经有人闯进他的家里了么?接下去又发生了什么事?
  他被种种得不到证实的揣测折磨得痛苦不堪,又过了半个小时,马车终于开始平稳起来,车子驶上了有规则的路面。
  安斯艾尔掀开窗帘,但外面什么都看不到,只是一片茫茫的雨幕。
  “就快到了吧,伯顿先生。”
  车夫在前面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他回答:“是的大人,快到了…”
  这句话刚说完,马匹发出一下嘶叫,车子骤然停了下来。
  “怎么了?”安斯艾尔已经承受不了更坏的事情了,他希望车夫的回答不是“车坏了”或者“路上有个大水塘”之类的。
  “有人挡着。”
  伯顿先生回头说:“大人,有个人把我们挡住了。”
  安斯艾尔打开门,一个提着灯的人跑过来,他浑身湿透,气喘吁吁,头发全贴在额头上。
  “巴尔尼,是你。”
  年轻的格里松斯人神色慌张,安斯艾尔的仆人中他是年纪最小的一个。
  还没有等这个年轻人开口回答,伯爵就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他紧张得不能自抑。
  巴尔尼会在暴风雨的晚上在这里等他,那就说明一切如瓦尔特所说,他并没有撒谎,的确发生了坏事情。
  安斯艾尔现在急切地想要知道情况究竟糟到什么程度了。
  “快说话巴尔尼,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谁让你来的。”
  “是管家先生。”年轻人擦了一下脸颊,他的脸上带着焦虑说,“安得烈先生让我在这儿等您,如果见到您的马车就告诉您不要回去,先躲起来。”
  “为什么?”安斯艾尔受了打击,他为了坚持住,用一只手撑着马车的门框。
  这个不幸的人着急地问:“他们找到他了么?”
  “不,管家先生请您放心,他让我转告您,答应您的事一定会做到的。”
  安斯艾尔的脸上有一瞬间露出感激之情,可是他很快又惊觉现在不是感动的时候。
  “安得烈现在怎么样?你出来很久了么,巴尔尼,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管家先生一看见摩利斯侯爵和警察总监的马车,就立刻让莫尔先生躲起来了。”
  “躲起来?”
  叫做巴尔尼的年轻人喘了口气说:“是让人把他捆起来关到地窖后面的那个小房间去了。”
  安斯艾尔松了口气,那个密室是不容易被发现的,至少短时间不可能被搜到。
  他不禁佩服安得烈的果断,也有可能是因为自己不在,所以为了保险起见用了最简练的方法,安斯艾尔已经可以想象到当时的情况了。
  “那么后来呢?如果他们要找人而搜不到的话,就应该没事了。”
  “我不知道,大人,总之请先不要回去吧。”
  这个请求是不可理解的,安得烈有什么理由阻止他回去呢?就算摩利斯侯爵和警察总监在场,可没有搜查到罪犯又没有足够证据能做什么?
  瓦尔特有什么把握说让他逃过了一次牢狱之灾?
  安斯艾尔忽然感到一阵恐惧,那是接近了真相,猛然间发现自己身处泥沼中的惊慌。
  “不,我们得回去。”
  “可管家先生说…”
  “他说什么不重要,难道我还要听他的命令吗?”
  巴尔尼战战兢兢地上了马车,他第一次看到这位温和的主人发怒,而且似乎并不是在演戏。
  “请快一点伯顿先生,我会对您终生感激不尽的。”
  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但是安斯艾尔丝毫也没有感觉到。
  如果上帝还有怜悯之心的话,希望还能赶上。
  安斯艾尔只能责备自己,他被一个陷阱困住了,设置陷阱的人有一双灵巧的手,巧妙地把他们全都抓住了。
  不只是安斯艾尔、莫尔,甚至连安得烈也不能幸免。
  他可以不回去,但是必定会有人成为替罪羊。
  安斯艾尔还以为一切全都在自己的控制之中,可是瓦尔特早就把一切都设想好了。他的计划分成两半,温柔的那一半失败,现在就开始干净利落的绝招。
  瓦尔特绝对是那种把好事做坏、坏事做绝的男人,大概从安斯艾尔拒绝了和法兰西斯结婚的时候开始,就已经慢慢地被逼进了绝境。
  伯爵在这个时候甚至回想起瓦尔特每次看到他的时候露出来的别有深意的笑容,那简直就像在嘲笑他为什么不按照比较温柔的方式来做非要自寻死路。
  本来这个道德败坏的男人对他还有些束手无策,可莫尔的出现却很戏剧性地带给了他希望。
  瓦尔特因为恨着这个打乱了他的计划,莫名其妙闯入他的剧本的人,所以从一开始就打算要查个清楚明白。
  不放过每一个破绽,即使找不到破绽也要凭空给他制造一点麻烦。
  安斯艾尔的心几乎蹦出胸膛,路灯一盏接着一盏熄灭了,他原来以为自己是在帮助莫尔。
  他以为自己是高尚的,是被那些高尚的书籍中剽窃而来的人类最高贵的感情所鼓动。可是现在真相大白了,莫尔可能只是个受害者,如果早一点放他走,让他在一个不知名的地方活着就绝不会变成这样。
  安斯艾尔后悔自己的任性和轻率,现在连安得烈也被害惨了。
  他强迫忠心的管家答应照顾莫尔,现在安得烈做到了,他给他的主人通风报信,把危险分子藏得好好的。
  “我该怎么办?”
  伯爵用手摩擦着脸颊,上帝真是太残忍了,昨天他还在幸福的顶端,现在就被重重推了一把,这一跤摔得太凄惨了。
  难道懂得了爱的人注定要受罪,他试图抚平自己焦躁不安的情绪,可脑子里尽是翻腾着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
  遥远深沉的黑夜里,忽然响起远雷。
  但是没有人知道这是寒冷的季节过去温暖即将来临的雷声,还是不祥的魔鬼在鼓噪着可怕的诅咒。
  XXXIII.罪名
  安斯艾尔经受住了时间的煎熬,他使自己支撑到了伯爵府邸。
  从雨幕中还能看到一片灯火通明,那表示事情没有结束。
  马车一停下,安斯艾尔就打开车门跳了下去。
  他不顾自己浑身被雨水淋湿,也没有听身后仆人的喊叫,直接奔向了门口。
  大门没有关上,花园里还停着两辆漆着不同纹章的马车。
  安斯艾尔看了一眼又把目光转回到室内,他早先还存有一线希望,最好瓦尔特是和他开了个恶劣的玩笑,但现在已经完全死心了。
  伯爵放慢脚步,在门外深吸了口气,他需要让自己那些扭曲着的神经都安定下来。
  安斯艾尔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指推开了虚掩着的大门。
  前厅已经蒙上了灾难性的色彩,十几个警卫站在那里,安斯艾尔打开门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他的脸上。
  他们看他的目光完全是惊讶的,但也有人在轻轻议论些什么。
  伯爵从容地从他们面前经过,没有任何礼貌的表示,就像这些不速之客根本就不存在似的。
  他走到客厅门口时脱掉了身上湿漉漉的斗篷,客厅的门开着,灯光从里面射出来,安斯艾尔一抬头就看了安得烈。
  他的管家睁大眼睛望着他,脸色也发生了变化。
  安斯艾尔没有给他先开口说话的机会,而是迅速坚定地走过去,一把抓住他的手,旁若无人地握紧了。
  “我回来了,外面很冷,请为我和我们的客人泡一壶好茶吧,安得烈。”
  “是的,大人。”安得烈的手指在发抖,但是因为被安斯艾尔握着所以感觉好多了。
  他转身离开客厅,安斯艾尔刚回过头就听到一个冷漠的声音说:“我想请管家先生留在这儿行吗?”
  “您在征询我的意见?”安斯艾尔望着沙发上的客人,摩利斯侯爵一点变化也没有,依然维持着他公正严谨的姿态,而坐在他旁边的是一个目光尖锐的男人。
  安斯艾尔知道这位精明干练的警察总监叫什么名字,也知道他为人处事的手段。
  现在由这位执法官罗克雷斯先生代替摩利斯侯爵说话,气氛立刻凝重了几分。
  他用一双灰色的眼睛回视着安斯艾尔,毫不含糊地回答说:“我征询了您的意见,但是希望您能给予好的答复。”
  “我请我的管家去泡一壶茶,您觉得这不行?”
  “只是暂时不需要。”
  “请问他犯了什么罪?”伯爵郑重地,言辞凿凿地问道,“如果您不需要喝茶,那么我让他去干点别的事。”
  安得烈回过身来拉住了安斯艾尔的衣袖,他低声提醒道:“请冷静一下,也许我可以让其他人去泡茶,这没什么。请放心吧,一切都很好,家里没出什么乱子。”
  他说前面那些话的时候声音刚好能让周围的人听见,说到后面就放轻了,安斯艾尔紧绷的心弦顿时松弛下来。
  他明白安得烈的意思,回来的路上一直磕磕绊绊让他的心情极度焦虑无处发泄,所以当这位警察总监罗克雷斯先生执意违拗他的意愿时,从没有被人这样无礼对待过的伯爵立刻发作起来。
  安得烈安慰了他的主人后,悄悄退到一边。
  “好了。”安斯艾尔用手指理了一下湿漉漉的头发,让自己稍微像样些。
  “摩利斯侯爵,还有您——执法官罗克雷斯先生,请问两位这么晚了究竟有什么事?而且还带着这么多人,您看起来就像是来抓罪犯的。”
  “事实上的确如此。”
  安斯艾尔扬起了眉毛,他的脸色一如既往是苍白的,在灯光的映照下有一种模糊的透明感。
  以往人们一直称此为“伯爵先生病态的苍白”,但是现在,执法官和典狱长看出来那不过是他天生的伪装。
  “伯爵大人,这是件不可思议的事,但是您应该相信我们的话,我和侯爵大人都相信一个事实,在您的府上藏着一个危险的逃犯。”
  安斯艾尔打定主意要否认这项指控,虽然他也知道执法官并不会因为他否认罪名就放他一马。
  “您从哪儿得到的这个消息?”
  “请不要说别的,我们只想听实情,有没有这种事呢?”
  安斯艾尔静静地说:“没有。”
  警察总监也看着他,追问道:“真的没有吗?”
  “您说想听实情,我就老老实实地对您说过了,没有那种事,相信您趁我不在的时候已经擅自把这里搜了个遍,请问您找到逃犯了吗?”
  安斯艾尔强调了“擅自”这个词,罗克雷斯却有条不紊地说,“的确没有,可我们也没找到您的堂弟,那位马伦?克莱斯特先生,他去了哪儿?”
  “他是个独立自由的人,我不能限制他去哪儿,也许他去和哪个姑娘幽会了。”
  “在这种狂风暴雨的天气里?”
  “我只是举例,而您没有权利来过问这些。”安斯艾尔带着超然的不介意的口吻说,“下次有机会您可以亲口问他今晚的事,您和摩利斯侯爵如果不想喝茶,现在可以走了吗?”
  “这么说,您什么也不承认了?”
  “承认?您逼着一个无辜的人承认什么?让逃犯逃出监狱是典狱长的失职,而把他抓回去则是执法官的职责。的确,上次我因为胆怯而隐瞒事实做得有欠妥当,可我已经对您澄清了,侯爵大人,您说过这不成为我的罪名,可现在为什么又这样纠缠不休地来影响我的名誉。”
  摩利斯侯爵被指名了,他抬起细长的眼睛来看了安斯艾尔一眼。
  他看到一个气急败坏,内心充满了恐惧的男人。
  侯爵不知道他究竟是在演戏还是真情流露,但是现在已经不需要去深究这些事了。
  “因为您超出了限度。”
  典狱长不紧不慢地说:“我们有了一些证人,证实您所谓的堂弟,那位先生其实是一个可耻的叛乱分子。”
  安斯艾尔沉默了一会儿,但是令在场的人感到奇怪的是,伯爵并没有因为这个打击而摇摇欲坠,看起来反倒像是被解放了一样,脸上露出轻松的表情。
  “既然这样,那么我就无从反驳了。”
  安斯艾尔瞥了侯爵一眼说:“您已经肯定了,还需要我做什么辩解呢?”
  “那位先生现在在哪里?”
  “您说的是谁?逃犯,抱歉,我不知道,我只能这样回答。”伯爵镇定地说,“您找不到他,我又怎么会知道他在哪儿。”
  “您是说他逃走了?”罗克雷斯用一种怀疑的声音问,“也许管家先生能给我们一点线索。”
  “安得烈什么都不知道。”
  “一切全都是您亲自安排的?是您让他逃走的,还是把他藏起来了?”
  “我已经明白您的意思了,所以不要一直重复相同的问题。反正就是想按一个罪名在我头上,随便吧,请想好了直接告诉我。”安斯艾尔冷冷地望着罗克雷斯,过了一会儿又把目光转向了摩利斯侯爵,他忽然露出一个意义不明的微笑。
  安得烈觉得事情要糟糕了,他知道安斯艾尔的个性,可是却来不及阻止。
  伯爵冷笑着对典狱长说:“请问您,那位高尚的瓦尔特先生给了您多少钱的贿赂,让您这样一个高高在上的正义使者心甘情愿地趴在泥地里打滚。”
  摩利斯侯爵的脸色瞬间就变了,安斯艾尔很高兴能看到他被惹恼的样子,那比他面无表情要好得多。
  “我只是行使自己的职责,挽回一个失职的错误。”
  “多么冠冕堂皇的话,您为自己开罪和罗织他人罪名的时候一样振振有辞有条不紊。”
  安斯艾尔心安理得地看着典狱长的脸色由青变红,脸上全是刻意雕凿过的虚假的冷漠。
  “安斯艾尔伯爵。”摩利斯侯爵说,“您这是想去监狱吧。”
  “这是一次威胁,还是对我下的判决?”
  “搞清楚这件事对您来说很重要么?”
  “当然,如果是威胁,我不会胆怯,如果是判决的话,那就更没意见了。安排一次公开审判,想怎么定罪都行,我想这应该会导致一场不小的热闹,皇家审查员又有事情可干了。”
  “现在是您在威胁我了,伯爵。”摩利斯侯爵继续维持着他冷漠的语调说,“我建议您还是不要这么尖锐,要知道尖刺一旦折断是会伤到自己的。”
  “是的,如果您亲手来折的话我倒是很乐意冒一下险。”
  “那么不必再说下去,如您所愿,您被逮捕了,罪名是窝藏逃犯。”
  “很好,绕了那么大一个圈子,总算有人说实话了,这不正是您的目的吗?”
  安斯艾尔比一般人处于这种情况下的表现要更轻松坦然一些,他甚至都没有露出吃惊和害怕的表情。
  安得烈在一旁听着紧紧皱起了眉,而伯爵却像个英勇的斗士一样一步也不肯退让。
  虽然他退个几步也不会有什么豁然开朗的好局面,可这样激怒对方实在有些让人意外。
  警察总监在安斯艾尔和摩利斯侯爵说话的时候一直没有开口,这时就像想起了自己的权限一样冲着外面喊了一句:“来人,逮捕安斯艾尔伯爵。”
  两个警卫立刻从前厅冲了进来。
  安得烈的脸色一下子变得苍白,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安斯艾尔也从没见过他这么惊慌失措。
  他看着那些走上前来的男人,毫无惧色地说:“请让我交代一些必要的事情。”
  “五分钟。”
  “不,用不了那么久,一分钟就行了。”
  安斯艾尔走到管家身边,忽然伸出手拥抱了他一下。
  “请带着他离开这里吧,我的好先生。”
  他低声在安得烈耳边说出这样一句,然后离开他说:“家里的一切就全都交给您了,记得把来信都放在一个地方,只要审判是公正的,我很快就能回来。”
  “是的,大人,请放心,我会料理好一切家务,就在这儿等着您回来。”
  摩利斯侯爵冷冷地看着他们,而执法官则有点不耐烦了。
  罗克雷斯先生因为刚才安斯艾尔对他的无礼而产生了坏情绪,恨不得立刻就把这个男人投进监狱关押起来。一分钟还没有到,他就嘲弄地开口说:“您到底过不过来?我还想在今年内上床睡觉。”
  安斯艾尔离开了安得烈的身边,他的眼睛转向这位心胸狭窄的执法官。
  “现在您可以交差了,但在判决下来之前,我还有权利处置自己的财产。请让您的人全都从这儿离开,这里是克莱斯特家族的府邸,而作为主人我临走前下了逐客令。”
  伯爵说着,大步向着奉命逮捕他的警卫走去,那两个警卫没敢用手碰他,像是领路般地走在了前面。
  安得烈看着他的背影,他知道安斯艾尔是个温和而温柔的人,但他从来没有如此强烈地感受到他的坚强和庄严。
  忠心的管家在这一刻忽然像是被利剑刺穿了心脏,在那个柔软而滚烫的地方留下了难以治愈的悲伤。
  XXXIV.结尾的部分
  莫尔快气疯了。
  他好好地在客厅里看书,却忽然间莫名其妙地被安得烈指使仆人按倒在地上。
  他们堵上他的嘴,一通手忙脚乱的捆绑又连推带拽地把他塞进这个狭小的地下室。
  现在莫尔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他首先想到这又是安斯艾尔策动的一次恶劣的玩笑。
  尽管他并不指望那个喜好恶作剧的男人在上帝面前发过誓就能心存相亲相爱的念头,可即使作为朋友,有些玩笑也太过头了。
  今天晚上安斯艾尔虽然佯装出去,可谁知道他什么时候又会出现在他面前嘲笑他的狼狈样呢?这种时候安得烈总会顺理成章地站在他的主人这边,变成一个称职的帮凶。
  莫尔在黑暗中气得脸都涨红了,但是却发不出声音也听不到声音。
  他试图自己挣脱捆绑,可仆人们太尽责,绳索之间连一点空隙都没有。
  时间凝固了,莫尔知道外面听不到响动,所以干脆就安静下来。
  他自我克制,节省体力以便等一下有精神和安斯艾尔对抗,他暗自发誓绝不在他面前生气,要镇定自若,应付自如。
  暗室中一片静寂。
  莫尔第一次诧异地想到,为什么自己对这种生来痛恨的事情变得习以为常。
  安斯艾尔一味顺从自己的性子,不受任何规则约束。他可以随心所欲地收留一个来历不明的逃犯,可以随意捉弄他、随意帮助他,为了博取他的信任甚至被乞丐围殴,也会真心诚意地向他伸出手要求成为最重要的朋友。
  莫尔心想:也许他错了,伯爵并不是恐惧变化,而是在不断地变化。
  虽然他禁止自己为他说好话,可同样的,恶毒轻率的讽刺讥嘲也已经没办法再说出口了。
  就在他无所事事地胡思乱想时,门闩响了,隐蔽的小门被打开了一线。
  这个声音立刻让莫尔的理智思考全部烟消云散,剩下的只有几乎要蹦出胸膛的心跳和熊熊燃烧的斗志。
  他看到安得烈走进来,手中拿着一盏小灯。
  莫尔没有表现出一个受困者应有的急切,静静地等待着管家为他解释游戏规则。
  可是令他意外的是,安得烈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走过去默默地为他解开绳子。
  莫尔拿掉口中的布团用手捏了捏发酸的脸颊,他刚想说话就听到安得烈开口说:
  “快走吧,莫尔先生。”
  “去哪?”
  “哪里都行,我为您准备了一匹马,您可以当好一个勇敢的骑士是么?”
  管家从身边取出一个卷着的小包塞到莫尔手里。
  “这些金币足够您去想去的地方。”
  莫尔疑惑地看着他问道:“管家先生,您不告诉我怎么玩这个游戏么?”
  安得烈也看着他,他的脸上有着难以掩饰的忧郁:“是的,我忘了告诉您规则。您尽量走远一点,去找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坐上十几个小时,等到天完全亮的时候您已经离开这儿很远了。只要到了那个时候,您就真正自由了。”
  “为什么?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莫尔的声音越来越疑惑,他直觉地感到发生了什么,可是一切来得太快,让他摸不着头脑。
  安得烈有些犹豫,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这件事。
  他应该说实话还是继续蒙骗下去,时间是相当紧迫的,安得烈可以肯定周围一定还有警卫在游荡监视着他们的行动,但让莫尔留下去是不行的。
  “难道这不是一个玩笑?”
  莫尔看到他不说话,于是更怀疑起来。
  “伯爵呢?他在哪儿?”
  “他被带走了。”
  安得烈难以控制自己的情绪,虽然他知道现在两个人之中必须有一个保持冷静,可他还是没能忍住说出了真相。
  如果莫尔听说这些事,感到了眼下的危机而决定立刻离开,那么安斯艾尔交待的任务就算完成了。
  但是同样的,如果莫尔因此毫不犹豫地听从安排逃走,安得烈就会感到遗憾和难过,这表示安斯艾尔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一厢情愿的无用功罢了。
  管家惶惶不安地等待着莫尔的反应,幸而上帝并没有让这个年轻人失掉良心,也没有让人失望。
  莫尔的脸色骤然苍白起来,他的眼睛在火光下不安地眨了一下,颤抖的双手一下子握住了安得烈的肩膀。
  “您说什么?他被带走了,谁带走了他?”
  安得烈被他捏得很痛,可是刹那间他的目光又坚定起来。
  “是警卫队。”他说,“警察总监亲自执法,罪名是…”
  莫尔像是受了致命的一击,他不等对方说完就自己接了下去。
  “罪名是窝藏逃犯是么?”
  “您说对了。”
  安得烈感到莫尔握着他肩膀的手指又用力了一分,可他已经没有再感觉到痛了。
  “现在就请立刻按我说的做,您必须离开这里。”
  “不!”
  莫尔大叫起来:“您想让我干什么?让别人代替我去受罪,而我却逃之夭夭,您告诉我吧,这是他的主意对不对?他总是把什么事情全都安排好了,他演出什么戏码我就得要配合他。绝不,假如我直言不讳让您觉得太粗鲁,请原谅我,但我不得不说,安得烈,您的主人——他真是太自以为是了。”
  “那么告诉我,您打算怎么办?劫狱?”安得烈冷静地看着他说,“我都忘了,您对那个地方还挺熟悉的。”
  莫尔被这种无法驳斥的反问折磨得沮丧不已,没法动弹也忘了出声。
  对他来说这的确是无法做到的事,如果能做到,那么他的朋友杜兰德也就不会死了。
  他放开安得烈的肩膀,但是把指甲掐到了自己的肉里。
  “安得烈,告诉我该怎么做,您一定有办法是么?还是说您的计划不需要我插手?”
  “我束手无策。”
  “可您绝不会放弃他,告诉我吧,什么事我都会去做。”
  “我的使命只是送您离开这里。”
  莫尔的眉间皱了起来,那是他即将发作的前兆。
  “他把我当成小女孩么?安得烈,现在别对我说什么使命,我容忍他已经到了极限了。无可厚非的,他懂得怎么让女人哭又让女人高兴,但我不是他的情妇,一遇到危险就装出一副英雄慷慨就义的样子来把我塞进马车送得远远的,这究竟是什么意思。”
  “大人可没说您是他的情妇。”
  “是的,他没说,可他让我感觉自己就像个女人。虽然我不能去劫狱,可我有其它办法。”
  莫尔站起来,推开安得烈走出了小小的密室。
  “您去哪儿。”
  “去监狱。”
  “您想自投罗网,那行不通。”
  “为什么?”
  “莫尔先生。”安得烈说,“您要是去监狱,除了断送自己的性命之外救不了任何人。”
  “他们要找的逃犯不是我么?”
  “曾经是的,可现在情况有了变化。”
  安得烈按住莫尔的肩膀说:“如果您非要留下来,那么听我的意见,待在这里不要出去。”
  “囚禁到什么时候为止?”
  “先生,您还像以前那样认为伯爵是个魔鬼,或者是个公众眼中的胆小鬼吗?”
  莫尔愣了一下,他很快给予提问者否定的答复。
  “不,我了解到那不过是他的伪装。”
  “是的,他是个有着坚定信念的人,过去曾经救过您,现在更是不计后果地帮助您,他勇敢地向我承认了对您的感情。”
  莫尔被这一连串的话说得无所适从,但是安得烈不让他仔细考虑。
  “忍耐一下吧,为了伯爵大胆付出的一切不至于落空。您现在决定留在这个斗室里,还是立刻去您的坐骑那边?”
  安得烈的目光在昏暗的灯火下不断闪烁,但是视线却是稳定的。
  摆在面前的不只是一场阴差阳错的危机,更是对几位权贵人物的殊死斗争,不凑巧的话还会引起公开的敌视情绪。
  安得烈不能让莫尔继续留在这里,警卫队随时会再来搜查,如果他被找到那么安斯艾尔的罪名就彻底坐实了。
  管家认真而严肃地看着莫尔,试图让他明白目前的状况,不要因为一时冲动而坏了大事。
  他的态度产生了良好的效果。
  “好吧。”莫尔打破冷场说,“我想我还是应该听从您的建议,但是有一个交换条件。”
  “请说说看。”
  “我可以暂时离开这里,但不离开这个城市也不去什么外国,从这儿出去之后我会找一个隐蔽的地方藏身,如果您方便随时都能来找我。”莫尔说了一个地址,安得烈听得出那是个很偏僻的地方,不经过指点也很难找得到。
  “我在那儿等您两天,监禁审判都需要一段时间才能定罪,何况他们并没有证据。”
  “您错了,他们有人证。”安得烈说,“那位执法官先生说了,一名叫做托克威的乞丐证实几天前他在贫民区的街上看到您,而当时您和伯爵在一起。”
  莫尔皱起了眉,托克威这个名字并不陌生,可就像是走在记忆的矿堆里被其中一块小矿石绊了一下似的让人感到意外。
  “托克威…”
  “您记得这个人吗?”
  “是的,我想我记得他,他是个彻头彻尾的坏蛋,对于比他弱小的人总是又打又抢他们的钱。”莫尔用手抚了一下自己的脸,看起来十分疲惫而且沮丧,“上帝,这个家伙在扮演什么角色。”
  “一个证人。”安得烈安慰了他一下,“我记住您说的地方了,现在赶快走吧。”
  他们走出地窖,莫尔不安地在背后说:“您答应我一定会来找我。”
  “请放心,并且相信我是没有办法孤军作战的。”
  上了一段阶梯之后莫尔发现整幢房子一片漆黑,仆人们吹灭了所有的蜡烛,让这里就像是被夜神光顾过一样。
  经过客厅的时候莫尔停下了,他的目光停留在一张安乐椅上,那里静静地放着一本书。
  那是他刚才正在看的书,安斯艾尔曾经给他念过书中的内容,可他再一次翻开书页仍然一个字也没法看懂。
  这种棘手的异国语言让他难受极了,可是却又不甘心地把书翻来覆去只是看上面的插图。
  在这个奇妙而危急的时候,莫尔不知道自己被什么神秘的力量驱使着,情不自禁地走了过去。
  他从座椅上拿起那本书,一直翻到最后一页。
  安得烈本来想催促他快一点,可是他被那种默默无言的气氛感动了,所以既没有阻止也没有催促。
  莫尔发现最后一页不知什么时候被撕掉,封底的白纸上写着一行漂亮的字。
  一行同样看不懂的外国文字,但是勾勒出了美丽的笔画。
  “安得烈,您能看懂么?”
  “是什么?”
  管家走过来就着他的双手看那行字,他的眼睛里露出难以形容表情,我们可以把那归结为一种微笑,可又并不是纯粹快乐的笑意。
  “您听过这个故事么?”
  “是的,我听过,只是没有听到末尾。”
  安得烈维持着那种复杂而难言的笑容说:“有人为它改了一个结局,而我觉得这个结局很好。”
  他用手指指着那行字念道:“亲爱的雷哲,我们可以放弃战场一起活下去。”
  XXXVI.囚犯和骑兵团长
  这一天晚上,风雨交加,寒冷和恐怖攫住了人心。
  法兰西斯面对困境,内心承受着难以形容的压力。
  那个逼迫她的男人站在正义立场上振振有词,让她连一点拒绝的理由都没有。
  “美丽的小姐,这全都是为了保证您的安全,您这样犹豫不决,是因为受了胁迫么?”
  法兰西斯露出傲慢而严厉的表情说:“请注意您的语气,先生。我相信您的任务中并不包括对一位女士进行言语上的调戏。”
  “噢,真抱歉,那么现在能让我看看车厢里的坐着什么人了么?”
  “如您所愿。”
  法兰西斯的语气在发生着变化,她冷静地开口说:“贝拉,把头探出来一下好么,这位先生想看看您的样子。”
  她的话一说完,对面的窗帘就被撩开,一位年轻侍女探出头来。
  警卫愣住了。
  那的确是个年轻女人,斗篷的帽子摘落在身后,灯光下能看到她洁白的额头和美丽的颈项,一双漂亮的眼睛里全是意外的表情。
  “您看清楚了?警卫先生,您在这样的坏天气里妨碍我们回家的路程,现在我们已经表明了自己的清白,还是您想要继续纠缠下去呢?”
  警卫犹豫了一会儿,他确实看到法兰西斯带着侍女出入伯爵府,可如果要说用交换的方式带走什么人也的确只是猜测而已。
  “您要进来搜查一下么?”公爵小姐把车门又打开了一点说,“我会把这段不愉快的经历如实告诉您的长官,罗克雷斯先生最近常会来我家做客,在餐桌上当作一段轻松的玩笑来说应该会比较容易活跃气氛。”
  警卫咳嗽了一声,做了个放行的手势。
  “即使是总监大人也会认同我的做法,这完全是为了您的安全着想。”
  “谢谢,我比谁都重视自己的生命,那么就不请教您的姓名了,这样晚餐桌上的故事才不会伤人。”
  法兰西斯用力把车门关上,并且放下窗帘,车夫驾着马匹继续往前赶路。
  警卫在马车后面耸了耸肩,脸上露出颇为无奈的表情:“女人。”
  女人是很容易记仇的,但是男人往往只记住她们非常具有代表性的特点,例如嫉妒、喜欢炫耀、华而不实等等。错误的是当他们被这些特征所迷惑的时候,就会盲目地无视女人的智慧。
  利用一个简单有效的盲点。
  法兰西斯在车上松了口气,她催促车夫加快速度,然后把头向后仰去靠在座椅的背上。
  “您可以出来了,柯帝士先生,车座底下很难受吧。”
  “我肯定这不是我呆过的最难受的地方。”
  莫尔从车座下出来,他向对面的侍女表示谢意。
  “您带了两个女伴,可让其中一个留在车里,我能把这看成是早有预谋吗?”
  “柯帝士先生,您应该知道这世上有种状况叫做巧合,意想不到的事往往能产生好结果不是吗?”
  这位小姐在紧张之余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她显得又骄傲又自豪,美丽的脸蛋上全是兴奋的红晕,冒险的因子已经完全渗透进她的身体了。
  “柯帝士先生,我不知道您究竟是不是逃犯,可我至少能看出来您不是个坏人。”
  “请叫我莫尔就行了,谢谢,虽然我不能对您这个见解做个肯定的答复,但是听到您这么说我还是很高兴的。”
  “那么伯爵会怎样?”
  “我不知道,窝藏罪和同谋罪都可能要坐牢。”
  法兰西斯慌张地瞪大了眼睛:“可他并没有恶意。”
  “是的,一切都是我的错,而且我们都知道伯爵没有恶意,只是有人的看法和我们不同。”
  他看着焦躁不安的姑娘说:“您的表兄是个阴险狡诈的人,今后最好离他远点。”
  “虽然我帮了您,但我始终不愿意相信瓦尔特表兄是那样的恶棍,一定是哪里出了差错,这不影响我们的交往是么?”
  “显然是的,我无权要求您无条件地听从我的话,但是给您一个好建议,也许瓦尔特对您来说是个好兄长,可对其他人就不是了。”莫尔的情绪也显得有些激动,他说,“我现在想要知道您的好兄长把伯爵叫去说了些什么话,他都对他干了些什么?”
  法兰西斯的手微微颤抖,在这之前她的人生从来都没有任何倾斜,一直都是四平八稳幸福美满的。
  “上帝,请不要逼我相信这可怕的事。”
  “您尽可以不去相信,我只是提醒您小心。”
  莫尔握住了法兰西斯的手说:“我就在这儿下车,不会给您带来任何麻烦,伯爵的事情交给我,无论如何我都会让他平安无事的,即使赌上我的性命。”
  “求您平安地活着,我对您和伯爵付出同等的关心,至于您的忠告我会牢记在心里。”
  说这些话的时候,她的脸不自觉地涨红,轻轻垂下了头。
  马车在不起眼的小路边停下,莫尔动作迅速地下了车,他不但担心自己会给这个好心的姑娘带来麻烦,更害怕自己在一个女人炯炯的目光下暴露出心中的隐痛。
  他知道法兰西斯的心意,但是爱情这回事不是一方面付出另一方就必须要接受的。
  此时此刻,莫尔所能回想起来的话,就是伯爵所说的“之所以希望你留下,是出于我对你的喜爱”以及“要成为人生中不可或缺的伙伴,甚至终身不愿分离的亲友”。
  安斯艾尔的语调在正经的时候总是那么温柔,令人无法拒绝。
  莫尔为自己以往的言行后悔不已,他们应该可以更友善地相处,可以更接近对方的心一点,他完全可以堂堂正正地接受安斯艾尔的心意,而不是百般回避不屑一顾。
  直到现在,莫尔回想起这些诚挚的誓言,才感觉到那种全心全意的爱。
  是的,灾难越接近,爱和温情就越深厚。
  好了,现在法兰西斯小姐的马车依依不舍地远去,莫尔躲在路边,已经不需要去赘述他复杂的心思了。
  在他离开城区后的几天,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这天晚上,押送伯爵的马车停在了监狱门口,安斯艾尔被夹在两个警卫中间。
  雨夜中没有其他马车在驿站交臂而过,年轻高贵的囚犯也看不出什么激动的情绪,一路上都只是看着窗外的雨幕。
  车子停下后他被送进了监狱,对安斯艾尔来说,瓦尔特对他的报复够彻底的了。
  即使犯了罪,像安斯艾尔这样身份的贵族也应该受到礼遇,可瓦尔特不知道用了些什么手段,让他住进地牢,接受和重型犯相同的待遇。
  提审到来之前,看来犯人还得要在里面受点罪。
  由于牢房里很阴暗,所以囚犯们看不清新人的样子,相信有人认出这位新邻居是一位贵族的话,那么他受得罪就更大了。
  但是很幸运的,安斯艾尔有个非常好的优点,就是总能对他人滔滔不绝的话装出一副认真聆听的样子来。虽然可能他一句也没听进去,却能适时地点点头表示赞同,并且还可以在关键的地方提出一两个小问题。
  这个优点是他从小在无聊的贵族社交圈中养成的,用来应付那些喋喋不休的说话狂。
  现在这个优点起到了作用,有一个隔着铁栅牢笼的囚犯对他产生了倾诉的欲望,透过墙壁的小缝隙在这个夜晚把他受的冤屈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由于安斯艾尔认真地打起精神听他说话,所以很快就得到了信任。
  伯爵正在心里盘算如何洗刷掉深陷泥沼的污垢,但在那之前他必须要勇敢经受住对他的讯问、审判和侮辱。
  如果公开审判的话这是必须经历的考验。
  他在宁静的监狱里开始思考起自己的出路来。
  对付有权势的瓦尔特?亚尔弗里德很难,光从他的父亲那方来的威信就足以左右很多人。安斯艾尔在困境面前需要有一位辩护人来为他申辩,而如果他被定罪,那么罪名肯定不会只有窝藏罪。
  虚假的罪名很多,随便哪一条就能轻易把犯人置于死地,比如说把他归类为叛乱者的同谋或者某件丑闻的主谋。
  民众敦促他把真相说出来,宫廷则尽量避免此类事情发生,最后闹得不可收拾。
  安斯艾尔知道尽管自己的处境很艰难,但他并不想向任何人抱怨,这全都是他自己选择的。
  关键是他保住了莫尔,让他留下做个见证,不正是想让他了解到自己可以为一些事情接受改变的事实么?
  虽然这所谓的“一些事情”存有相当部分的私心,而且有赌气的成分在内,但也足以作为证明了。
  伯爵先生甚至为此事感到颇为得意。
  他一边思索着将来几天将要面对的困难,一边盘算从这里出去之后听听莫尔对此事发表的见解。
  只要一想到那个家伙愁眉苦脸地承认错误,并且认同自己的行为时,安斯艾尔就忍不住忘掉了眼前的困境。
  可是他对于逃避难题实在缺乏经验,只是一味想那些让自己高兴的事是没办法改善现状的。
  一连好几天,安斯艾尔都没有见过任何熟人,也没有人来提审或是放他出去,他就像被完全抛弃了一样孤独无助。
  严苛的环境让人变得敏感,甚至于看到光线都会大吃一惊。
  黑暗的牢房里到处是咒骂声,这里的每一句话传出去都会变成一段惊世骇俗的言论,颠覆教廷,揭露宫廷的阴谋,可是挡着外面的一道围墙就好像让监狱变成了一个不透风的罐头,任人们在里面发疯也没人来管。
  安斯艾尔快被那些声音折磨得神经衰弱了。
  五天后的一个夜晚,一位身份高贵的客人通过阴暗潮湿的楼梯下来,进到这个不见天日的牢房。
  安斯艾尔正在异想天开,他的死对头就出现在门口了。
  瓦尔特从牢门外看着他,就像在马戏团里看一头表演得精疲力尽的狮子一样。
  他得到典狱长的许可让狱卒把门打开。
  另一个狱卒掌着灯,可那微弱的光线已经让安斯艾尔睁不开眼睛了。
  “把灯放在地上吧,请出去,我要和伯爵单独谈谈。”
  安斯艾尔真希望自己能有勇气说出“别走开,我不想和他单独相处”,但那样太示弱了也未必会拧得过那个男人。
  瓦尔特很快得到了他要的独处空间,他显然因为这种绝对的威势而感到愉快。
  “伯爵,已经五天了,您过得好吗?”
  “您希望我说好还是不好?”
  骑兵团长笑了起来,他站在门口挡住光线,安斯艾尔看不到他的表情,但可以肯定这个男人的脸上正带着一贯戏弄的笑容。
  “安斯艾尔伯爵,您看起来很憔悴,这都怪您不肯听从我的劝告,我说过您回去的话是会遭遇不幸的,您为什么总是不相信我善意的话呢?”
  瓦尔特用一种轻松的语调说:“请为我换一副好脸色吧,伯爵,虽然我可能给您带来不太好的消息。”
  “事情还能坏到什么地步?”
  安斯艾尔忍着极度的不愉快和这个男人交谈,而瓦尔特的心情刚好和他相反。
  骑兵团长用一种非常高兴的口吻说:“您的镇定真是让我惊讶,我还以为像您这样一个体弱多病的贵族少爷在这种肮脏阴冷的牢房里连一天都挨不住呢。伯爵,您的身体可不像我想象的那么弱。”
  安斯艾尔不说话,瓦尔特却以为自己占了上风,他微笑着继续调侃他:“瞧您这么镇定自若的,让我不禁要以为您做了什么万全的安排,对摆脱罪名稳操胜券呢。”
  他弯下腰看着安斯艾尔的眼睛,那双眼睛的视线凝结成一条冰柱,像是要刺穿他一样。
  瓦尔特惊讶地退了一步,他忽然又笑了:“我知道您恨着我,但这又有什么关系,这世上总有些人是被错爱而有些人是被误恨的,我能成为一个真正被您恨着的人应该感到万分荣幸。安斯艾尔伯爵,您真的是那么悠闲地在等待着审判么?我悄悄地告诉您,没有什么公开审判了,罪名马上就定下来,您要是有心,我让您写一封绝笔信交给您的亲友。”
  安斯艾尔一瞬间瞪大了眼睛看着他,瓦尔特因为他的这个眼神而笑出了声。
  “您害怕了?”
  “我只是很气愤。”
  “为什么?”
  “因为有人说了一件可耻的事。”安斯艾尔冷冷地说,“不经过审判就定罪,还有比这更卑鄙可耻的吗?。”
  “是啊,伯爵,您应该知道在没有阳光的地方会滋生些什么,黑暗中的脏东西永远比你想象的要丰富。”瓦尔特继续看着他的眼睛说,“我现在只想证实一件事,我究竟要说些什么恶毒的话才能够激怒您呢?”
  安斯艾尔的嘴唇紧闭着,他脸色苍白,但却依然控制着自己的脾气。
  “好好写信吧,亲爱的伯爵,我给您多拿些纸来。因为万事开头难,我看您准得要撕掉好几张才行。”
  “谁也没有权力随心所欲地处置一位贵族。”
  “特权在这个时候派不上用场了,谁让您和那种叛乱分子混在一起呢?国王陛下对这些事是很敏感的,大臣们也一样。随便编造一个公开推翻王朝的借口就能引起他们的激烈反应,这身份真是富有戏剧性,您就不用担心您的堂弟和您的家族了。”
  瓦尔特带着一如既往的恶意笑容说:“不管那位马伦?克莱斯特先生是真实存在还是虚构人物,您的家族都将不复存在了。伯爵大人,克莱斯特家族绝代了…”
  “砰”的一声,瓦尔特的话还没有说完,一个强而有力的拳头狠狠地砸在了他的脸上。
  XXXVII.营救计划
  瓦尔特受了沉重的一击,可以说从他出生到现在从没有一个人敢把拳头伸到他的眼前来。
  这位仪表堂堂,上战场就像去表演节目一样从来不会受伤的男人被安斯艾尔一拳打到了牢门上。
  瓦尔特用手捂着自己的嘴,血正从他的指缝间流出来,他靠着牢门有好一阵都没能让自己站直。
  骑兵团长撞上铁门的时候发出了一声响亮的撞击声,声音惊动了其他牢房中的囚犯,一瞬间所有人都为这位体面的先生挨了打而欢呼起来。
  囚犯们为他们的新邻居喝彩,瓦尔特狼狈地用手抓着栏杆让自己站起来,他松开另一只手,手心里全是血。
  “出乎我的意料,您的力气可真大,伯爵。”
  瓦尔特一边喘着气一边用手背擦着嘴角的血沫,但是安斯艾尔像个斗士一样不肯善罢甘休。
  他上前一步伸出双手揪住了瓦尔特的衣襟,把他压在牢门上。
  “还有更令您吃惊的,如果你不赶快从这儿出去,我可不能保证把你揍成什么样。”
  安斯艾尔的眼中充满了斗志,那是瓦尔特从来没有设想过的一种眼神,至少印象中这种眼神不太可能出现在这个柔弱的男人眼里。
  “您伪装得真是太巧妙了。”瓦尔特冷笑着看他,狱卒被声音惊动很快从外面进来。
  他们把安斯艾尔从骑兵团长的身上拖走,后来的人还举起手中的枪托用力给了他两下。
  囚犯倒在地上的时候听到瓦尔特说:“他疯了,危险的犯人应该用镣铐铐起来以免伤人。”
  他说着弯下腰来对着被压倒在地上的安斯艾尔轻轻说:“您的好脾气上哪儿去了,怎么我每次一提到您的堂弟马伦?克莱斯特先生您就这么光火呢?”
  “别用你的脏嘴喊他的名字。”
  “好的,以后再也不喊了,就留着让刽子手喊好了。”瓦尔特笑着说,“下次来的时候我还会给您带纸笔的,您要是愿意,就给您的管家先生写封信吧,他也快失业了。”
  瓦尔特得意地走出牢房,身后传来上镣铐的声音。
  沿途囚犯们的鼓噪让他心烦,可把他人玩弄于股掌中的快乐又很快战胜了这种烦躁。
  瓦尔特用手指揉着自己的嘴角,那里传来阵阵刺痛,没想到的是安斯艾尔居然能这么用力地揍到他的脸。这位年轻的伯爵至今在公众心中的形象都是个体弱多病的人,这就好像瓦尔特自己在这件事上从没有露出过陷害者的嘴脸一样,而现在他可以开始以一个无辜的受害者和被欺骗的人自居了。
  让安斯艾尔身陷牢笼对瓦尔特来说并没有任何利益产生,相反典狱长弥补了他的失职,警察总监立了一次大功。如果一定要说瓦尔特得到的好处,可能仅仅只是痛痛快快地耍弄了一次手段,更充满爱意的说法是不愿让他的宝贝表妹爱上一个逃犯。
  瓦尔特不想知道那个被安上马伦?克莱斯特名字的无赖现在躲在哪个角落里发抖,他现在要做的是好心地去求典狱长给予安斯艾尔一次传送书信的机会,仁慈的上帝看了都会感动得流泪。
  现实与骑兵团长的设想唯一有出入的地方在于,那位马伦?克莱斯特先生并没有躲在角落里发抖。莫尔在预定时间没有等到安得烈的联系,只好擅自行动起来。
  他应该知道的是现在街上到处是密探,为了能逮到他警察总监撒下了天罗地网。
  本来贵族区可能是安全的,但莫尔在社交界出名了,谁都能认得出这个安斯艾尔伯爵的堂弟,远航回来的冒险家马伦船长。贫民区更是危机重重,警卫队好像料到他离开伯爵府就只能重新投身到那块肮脏的地方去,所以现在街上连一般的乞丐也少了很多,谁都怕惹麻烦。
  莫尔几乎寸步难行。
  他开始了解到安得烈不来找他的苦衷,可是他又没办法一个人躲起来过舒服的小日子,那太没良心了。
  这个年轻人一开始还耐心地等了几天,生怕自己一走就安得烈错开了,他被难挨的时间折磨得几乎绝望。每次一想到安斯艾尔在监狱里过着不见天日的日子就会心痛,那家伙平时连手指上碰到一点灰尘都要大呼小叫的,被关在牢房里肯定快死了。
  到了第五天,他觉得不能再干等下去,必须下决心冒一次险。
  莫尔把自己认真打扮了一番,装成一个谁也不愿意接近的肮脏的乞丐,总不见得密探们会把每一个叫花子拉到眼前仔细辨认一番吧,通常这种事情是需要冒一点风险。
  他小心翼翼,装得像极了。
  街上的警察就像噬人猛兽一样可怕,但莫尔克服了恐惧心坦然地从他们身旁走过。
  一个上午过去,没有任何有用的消息在街上流传,不管是谁都没有提到最近会有审判,甚至没有人提起安斯艾尔伯爵被捕的事。
  莫尔沮丧地揣测着没有消息是不是意味着是个好消息,就在这个时候他看到一辆四轮马车停在市民区的附近。
  马车的鞍座上、车厢后都漆着某个家族的纹章。
  莫尔惊讶地发现那竟然是帕特里克斯公爵家的马车,他透过稍微掀起了一点的窗帘看到了法兰西斯的身影。
  马车停在那儿,公爵小姐可能准备下车,也可能只是让她的女伴下来买点东西。
  莫尔看了看街上,现在是用餐时间,市民区附近已经没什么人了。
  他很快跑过去等在车门前,用肮脏的手为法兰西斯打开了车门。
  “噢!”年轻姑娘显然被门外这个邋遢的乞讨者吓坏了,她张大嘴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对女伴说,“贝拉,您给他几个钱打发他走吧。”
  贝拉把几枚铜币放在莫尔手里,但乞丐并没有感谢她,反而更近了一步。
  法兰西斯吃惊地把自己的衣裙扯住,可她在那个衣衫褴褛的乞丐脸上看到了一双熟悉的蓝眼睛。
  “莫尔先生,是您,天哪,您怎么变成这样了?”
  “恐怕现在只有这样我才能在街上见到您。”
  “噢,是的是的,您太谨慎小心了,我正要去找安得烈先生呢。”
  “听着小姐,我没时间和您多说话,只想问您伯爵的事有什么消息么?”
  法兰西斯把自己的裙子从车厢的边缘漏下去,她低声要求莫尔扯住它。
  “我找人去监狱打听了一下,安斯艾尔伯爵被关在地牢里,现在禁止探视。”公爵小姐扯着她的裙裾像是在和一个无赖争执些什么似的,她的女伴也上来帮忙,这样能让她和莫尔多说上几句话,否则一位贵族小姐有什么闲情逸致和一个下贱的乞丐聊天。
  “那么公开审判呢?什么时候开始?”
  “没有公开审判,审理和判决都是私底下进行,也就是说除非有奇迹,否则没人能救得了他。莫尔先生,我和安得烈先生商量了一个办法,您明天早上六点能到瓦勒密大街的教堂去望弥撒么?”法兰西斯看到有个巡警朝这儿走来,于是立刻用力抽回了自己的裙子,她大声叫道:“快放手,你这个无赖。”
  巡警踩着漫不经心的步子走过来,他用棍子砸了莫尔的背一下,把他从法兰西斯的车边赶开了。
  “发生了什么事?小姐。”
  “先生,请逮捕这个无赖,把他关进监狱去。”
  “他干了什么?”
  “您自己看吧。”公爵小姐恼火地抖了一下自己的丝绸长裙,裙摆上被弄了几个黑黑的手印。
  “这真是太糟了,让我替您打断他的手怎么样?”
  “我只希望您能行使职责把他关起来,别让他再到处晃荡了。”
  “那可不行,小姐。”警卫很不正经地耸了下肩膀说,“监狱已经人满为患了,我可不想因此挨骂。”
  “太好了先生,您就是这样履行职责的,财政官真应该取消征收用来支付您薪水的这部分税款,因为您什么都不干。”
  法兰西斯“砰”一下关上车门,她看到莫尔远远躲开了才让车夫开始赶路。
  坐在另一边的贝拉心惊肉跳地说:“小姐,您的胆子真是太大了,要是那个巡警真的抓人怎么办。”
  “不会的贝拉,警卫们总是跟你对着干,他们从来就没有按照我们的要求去干过什么。”
  公爵小姐一边扯着自己的绣花手套一边瞧着裙子上的污渍,她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忧郁起来。
  情况发展到这一步,法兰西斯已经没有办法退却了。
  要她和自己的表兄作对,心里确实有些内疚,可谁又能放着那位无辜的伯爵不管呢。
  现在意外的好处是她和莫尔碰面了,他们交换了一点消息然后约定第二天早上见面。
  这位年轻姑娘充分发挥了自己的智慧,她考虑到可能会有人监视,所以还特地绕了一个圈子。
  可警卫队把目光全都放在莫尔这个逃犯身上,根本无暇去关注一位贵族姑娘的小动作。
  第二天早上五点,法兰西斯没有坐自己的车,而是到街上找了一辆出租马车。
  瓦勒密大街的教堂很安静,法兰西斯把斗篷的帽子压低了些,她看起来心事重重,但进了门之后就好多了。
  公爵小姐在角落里坐下,希望后来的人能够及时找到她。
  当法兰西斯抬头望着眼前的基督雕像时忽然闭起了眼睛,她首先要为将来的事情忏悔,但同时又祈求上帝帮助她。
  大约二十分钟后有一个男人坐在她右前方的座位上。
  法兰西斯看到他的侧面,认出他就是自己要等的人。
  公爵小姐压抑着紧张的心情低声说:“您不方便说话,现在听我说。”
  她用眼睛的余光看了看周围,并没有人注意他们。
  法兰西斯说:“安得烈先生不能来,但我们商量了,现在有一个机会能混进监狱。我们找到奥格里神甫,监狱的指导神甫答应带我们去见伯爵一面。”
  莫尔的肩膀动了一下,法兰西斯立刻接着说:“我们现在只能和伯爵见一面,监狱里是不可能逃走的,安得烈先生想好了计划,他去做安排,我们只要负责把计划告诉伯爵。”
  法兰西斯说到这儿的时候忽然停了一下,莫尔听到她用一种非常温柔的声音说:“如果我向瓦尔特表兄求情,他一定会答应让我去看望伯爵一次,可是我想让您也见见他。莫尔先生,您一定比我更想见他。”
  莫尔垂下了头,法兰西斯在自己的胸前划了个十字。
  “下星期一晚上六点,我和神甫说好了,在这儿的圣器室等您。”
  法兰西斯说完站起来,她扯起斗篷的帽子,慢慢地走了出去。
  被留下来的人开始用手捂着自己的脸。
  莫尔告诉自己要冷静点,他知道从监狱里直接救人是困难重重的,亲身尝试过之后更加深了这种感受。
  可尽管如此,法兰西斯告诉他仅仅只是去见伯爵一面仍然让他感到失望,他心急如焚地需要有谁提供一个一劳永逸的办法。
  只是去看一看。
  看看他在受什么罪,然后告诉他再等几天又离开。
  莫尔在那个地方呆了三年,他熬过来了,可现在只要想到自己的噩梦在安斯艾尔身上重现他就害怕了。
  这个年轻人抬头望着神像。
  他低声念了一句:“上帝,这究竟是谁的错?”
  XXXVIII.绘画者
  现在要说哪一部分才好呢?
  还是来说说伯爵吧,安斯艾尔对于两地分居的生活感到厌烦了。我们当然不能说他渴望着有个人进来给他念一段判决书的内容解闷,但牢狱生活最折磨人的地方的确就在于精神空虚。
  安斯艾尔已经把所有可供遐想的东西都着力地想象过一遍了,现在除了每天愁云惨雾地吃两顿难吃的饭之外,剩下的时间就是听他的邻居说故事。
  可那位喋喋不休的说话狂带来的乐趣是有限的,他有时狂笑有时嚷嚷,说着说着又会痛哭流涕。
  “艾米生了个男孩,她分娩了,她解放了,可她的儿子永远见不到父亲,因为我将老死在监狱里。”
  “您总算还让妻子生产了。”安斯艾尔无聊地拨弄着地上的一小撮灰尘,把它们堆成一堆又铺平。
  他挑了一下眉毛说:“我可连他的吻都没得到过一个。”
  “您的热恋还没开头,那我比您幸运多啦。”
  囚犯的心情好起来,开始唠唠叨叨地说起自己妻子的长相来,他说到高兴的地方会手舞足蹈,把瘦得皮包骨头的手伸到牢门外不停地挥动。
  就在这个时候,狱卒的枪托打在了他的手背上。
  囚犯哀叫一声,很快缩回了牢房的角落。
  安斯艾尔抬头看去,他感到自己大概沉下了脸,因为某位不速之客准时出现在了门外。
  “您今天的精神看起来好多了,安斯艾尔先生。”
  瓦尔特把着牢门往里面看,安斯艾尔冷淡地说:“是的,我的精神好多了,您的伤也好了么,想再来挨一顿打?”
  “监狱教坏了您,瞧您满脑子都是粗鲁野蛮的念头。”
  “骑士大人,我想知道是什么吸引您一天三次往这里跑,您每次花多少钱贿赂狱卒?”
  “一个金币。”瓦尔特戏谑地笑着,他的嘴角还在抽痛,所以笑容就显得不自然,“我坚持不懈地来看望您的行为受到了守卫们的赞赏,他们希望我每小时都来一次。至于吸引我来的原因——是约定,人要守信用,瞧,我给您带纸笔来了。”
  瓦尔特把纸笔和墨水从铁栅间塞进来。
  “您可以写点什么,不写信写点诗歌也行,就当是打发时间。”
  骑兵团长愉快地看着受戏弄的对象在自己爪下作垂死挣扎。
  瓦尔特给予安斯艾尔一次向外面传递消息的机会,让他在绝境中燃起一点希望之火再狠狠浇灭。
  犯人的双手被手铐铐着,所以拿起笔来不太方便。
  安斯艾尔把整整一叠纸都放在膝盖上,然后像是做了件令瓦尔特意外的事情一样慢慢地抬起头来看看他的反应。
  “您挡着我的光线了。”
  瓦尔特松开抓着铁栅的手,他掏出一块洁白的手绢擦了擦手心。
  “我把灯留给您了,您有的是时间慢慢写。”瓦尔特轻声轻气地说,“我明天晚上再来。”
  安斯艾尔收回目光,小心地捡起地上的笔看了两眼说:“我为您的钱袋心疼,您最好把进进出出的次数攒一下,这样能留着钱多买些首饰给您的几十位情妇。”
  瓦尔特一下一下擦着手指,语调轻浮地回答:“您错了,一百个情妇也不如我对您的兴趣大。”
  他擦完了小指头,又看了安斯艾尔一眼,但是对方已经把目光收回去了,所以他也只好转开视线感到有点没趣地沿着阴暗的走道离开牢房。
  安斯艾尔坐到门边,把羽毛笔蘸上墨水。
  他当然不可能给莫尔或是安得烈写信,瓦尔特只是在耍弄他,觉得他受的罪还不够多。
  伯爵偏着头,开始在白纸上涂鸦。
  一开始是直线,慢慢就变成了没有规则的晕线,安斯艾尔漫无目的地划着线条,就像在发泄心中的不痛快似的。
  他的理智在祈祷着莫尔和安得烈都不要有任何轻率的行动,可内心深处却又诚实地希望有人至少能像瓦尔特那样花点钱进来看看他,当然,一个金币大概是没办法打动狱卒的心的。
  安斯艾尔专注地划着那些线条,忽然感到眼睛一阵酸涩。紧跟着连他自己都没有发觉的,一滴眼泪顺着脸颊滑了下来。
  水滴把涂成浓黑的纸弄湿了,墨水化开渗透到后面的纸里去。
  安斯艾尔愣了一下,伸手擦了擦脸颊。
  他想到了宁静的花园,温暖的客厅和卧室,火炉里旺盛燃烧的炭火。
  在某个温馨安静的夜晚,他在床上为莫尔念那个没有结局的故事。
  安斯艾尔斯掉了一张纸,又撕掉了一张纸,他知道瓦尔特成功了。
  虽然他对可能发生的事情做好了准备,但恐惧还是毫不留情地袭击过来。
  瓦尔特说的话可能并不是吓唬他,克莱斯特家族要绝代了。
  安斯艾尔觉得自己本来还有可能是因为贪图享乐才活在这个世上,现在却受到了新的诱惑。
  留恋的东西改变了,可留恋的感觉却一样强烈。
  是啊,这是千真万确的。
  安斯艾尔对自己说,如果冒失地对那个人说出爱字,准会把他吓坏的。
  伯爵皱着眉笑了出来,他觉得自己本来是想哭的,可想到莫尔目瞪口呆的样子又真的很难忍住笑。
  一旦什么人爱得着了迷,他总会变得疯疯癫癫又哭又笑的。
  安斯艾尔感到自己好受些了,他撕掉所有残留着墨迹的纸,重新蘸满墨水开始在干净的纸上画新线条。
  他画了一个骑着战马手挥宝剑的骑士,战马高大有力,骑士从护脸中露出漂亮的脸庞。
  安斯艾尔仔细地在盔甲上画美丽的花纹。
  他忘却了时间,专注地描绘着每一个细节,但是等他画完了之后却只得意了几分钟。
  绘画者挑剔地觉得少了些什么,想了一会儿又在主角的身旁画了另一位骑士。
  画面中的主人公们互相注视着对方,他们并肩作战无所畏惧。
  安斯艾尔消耗了大半个晚上的时间,把以前所学到的绘画技巧全都用上了。
  他高高地举着那幅画,镣铐在手腕间发出令人齿酸的磨擦声,可在他耳中听来却像是战场上的吟唱。
  不知道看了多久,灯火燃尽了,四周又恢复了一片阴冷的黑暗。
  但即使在这黑暗中安斯艾尔仍然久久地、一动不动地凝视着手中的画面。
  时间的流逝是一种抽象的概念,天什么时候亮起来什么时候昏暗都无法影响牢狱中的光线变化。
  因为这无意识流淌的时间,安斯艾尔终于被睡意征服,捧着那叠纸睡着了。
  牢房里的温度让人在睡梦中蜷缩成一团,他清晨醒来的时候感到连胃都在收缩。
  很显然,伯爵娇生惯养的肠胃适应不了粗糙的牢饭,所以这天开始胃痛了。
  难以想象那些贵族夫人们看到他现在的生活环境会有什么反应,她们一直以为只要枕头稍微硬一点或者饭菜稍微油腻一点就会要了伯爵的小命,可安斯艾尔已经在这艰苦的地牢里待了一星期了。
  伯爵倒卧在牢房的地板上,现在他有了一点精神上的慰籍,骑士雷哲和奥兰得的故事温暖着他的心,就像被雪埋了一个冬天的花朵舒展花瓣,被宠爱的人嗅着芬芳。虽然他还看不到光明的前途,可有些东西却在默默地展现着婀娜的姿态。
  晚上狱卒来送饭时发现午饭没有动过,所以就连晚饭一起省略掉了。
  安斯艾尔并不觉得饿,他向狱卒要求一根蜡烛但是毫无意外地被拒绝了,伯爵从没有觉得黑暗是这么令人难受的事。
  七点差一刻的时候,外面传来了脚步声。
  安斯艾尔呻吟着,以为准是瓦尔特又来了,他简直怀疑这家伙是不是把钱存在狱卒那儿。
  他一动不动地躺着,装成睡着的样子。
  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果然停在了他的牢门外。
  出乎安斯艾尔意料的是,接下去并没有响起瓦尔特那惹人讨厌的声音,而是由一位声音慈善的人打破了冷场。
  “守卫,请把牢门打开。”
  安斯艾尔动了一下,他听出那是奥格里神甫的声音。
  牢房外的灯光把影子弄得摇摇晃晃的,安斯艾尔试图让自己看清楚些,他没办法对神甫视若无睹,狱卒开门后就被这位崇高而威严的神职者赶走了。
  囚犯们有时会很乐意和指导神甫聊聊天,安斯艾尔借着灯光看到奥格里神甫的身后站着两个人,其中一个已经把斗篷的帽子掀掉,看来并不介意有人认出她。
  伯爵惊讶地发现那竟然是法兰西斯小姐。
  站在她身边的另一个人,安斯艾尔在心理祈祷,希望她不是公爵小姐的闺中密友或者哪个心血来潮想来看看他的姑娘。
  法兰西斯拥抱了一下神职者说:“太感谢您了,奥格里神甫。”
  “没什么,我的女儿,我并不希望自己因为在为监狱服务就变得像狱卒一样不近人情。”
  “好了,让他们见面吧。”法兰西斯望着打开的牢门,在她说话的当口已经有人迫不及待地进了牢房。
  安斯艾尔一直说不出话,他对自己的嗓子失望极了,总在关键时刻就吐不出一个字来。
  伯爵看到同样穿着教士袍的人走过来,他注意到那人走到门口时伸手扶了一下门框,门的铰链不知道什么原因发出了一阵刺耳的磨擦声。
  安斯艾尔把目光从那人的衣饰上移开,试图仔细分辨对方的样子,可是却在忽然间感到眼前一晃,被人紧紧抱住了肩膀。
  那个人用下颌压着他的肩,安斯艾尔听到他激动的声音低低地传进了耳中。
  “看到您没事真是太好了。”
  斗篷的帽子从他的头上滑下来,露出了浓密而柔软的棕发。
  安斯艾尔没办法拥抱他,所以只好垂着手。
  他努力想按耐住自己怦然作响地狂跳着的心脏,可一时间的惊讶以及随之而来的不安却让他的努力消弥于无形。
  安斯艾尔不知道应该感激上帝在绝境中给了他这样大的一个惊喜,还是应该责怪他让最不应该发生的事情变成现实。
  莫尔忘形地搂着他的肩膀低声说:“对不起,伯爵,您比以前瘦多了。”
  “你在启发我向你抱怨监狱的饭有多难吃。”
  “不用说了,我知道有多难吃,我吃得肯定比您多。”
  安斯艾尔一下笑了出来,可他很快又露出不安的表情。
  “你太冒险了,安得烈怎么能允许你做这种事。”
  “请不要责怪他,这和他没关系。”莫尔望着安斯艾尔脸上的伤痕以及被手铐磨出了血印的手腕,他的心中产生强烈的怨怼,甚至连指尖都无法控制地在发抖。
  “别跟狱卒过不去,也别跟自己过不去,虽然饭菜很难吃,可您得好好吃下去。”莫尔艰难地笑了笑说,“我保证您不用忍受太久,别担心,我会在定罪前救您出去。”
  XL.公爵小姐
  “不要参与政治,不要去管别人的事。”
  瓦尔特追着他的表妹一直上了门外的马车,法兰西斯一出监狱就甩开他的手,她关车门不让他上来,可骑兵团长用了点力很快夺回了主动权。
  “我告诉你多少遍了,有些人心怀鬼胎,他们总躲在暗处让你在前面替他们射死那些卑鄙的畜生。你被人利用了,现在还回过头来对我发脾气。”
  “我有吗?我现在得到允许可以向您发脾气了么?”
  法兰西斯向前倾着身子对他的表兄说:“您所说的政治是什么?陷害一个无辜的好人,羞辱他折磨他。我全都听说了,您难道不为自己的行为感到羞耻。”
  瓦尔特的脸色发白,但他又不想和他的表妹决裂,所以始终用压低的声音和法兰西斯说话。
  “亲爱的,你应该知道我只是关心你,你所有的一切我都关心,而且绝不会害你。”
  “太好了,您除了不会害我,伤害其他人就对得起您的良心了?那么我是否可以拒绝享受这种特权?”
  “讲讲理吧,我亲爱的妹妹。你当初爱上安斯艾尔伯爵的时候我不是也试图撮合你们,只要你觉得幸福,我什么都会去做的。”
  “噢,正好,既然您说起这件事我就对您抱怨一下。”公爵小姐的蓝眼睛毫不回避地看着他的表兄,她说,“听说伯爵拒绝了,您就对他百般纠缠刁难,难道这次的事情就是因为这种私事而产生的恶果么?您真是太小心眼了,我求您给我留点面子吧,您的妹妹现在羞得抬不起头来了。”
  瓦尔特把目光转开看了一眼窗外说:“那么你要我怎么做?”
  “放伯爵出来,别再继续错下去。”
  “错?错的可不是我,法兰西斯,安斯艾尔伯爵窝藏逃犯罪证确凿,谁也没办法为他辩护。若是我真的陷害了一个无辜的、无可指摘的好人,那倒是值得被你狗血淋头地骂一顿,可现在是他自己害了自己。”
  “逃犯,您是指马伦先生?”
  “那名字是假的。”
  “就算是假的,就算他是逃犯,那么翻案吧,看看他究竟犯了什么罪。市民们不是应该清楚地知道每个罪犯的罪行,再看他们受惩罚么?”
  “法兰西斯,你得讲道理。”瓦尔特提高了声音,他开始失去耐心了,“你是个受过教育的好姑娘,不能爱上一个男人又爱上一个男人,更何况这个男人还是从贫民窟里爬出来的乞丐。这世上好男人多得是,你干吗要把自己塞给一个没前途的囚犯。”
  法兰西斯露出了轻蔑的目光,她用稳定的声音说:“您把我当成什么?一个没节操、没智慧、没尊严的巴比伦妓女么?您认为我生性放荡,轻率地把自己交给一个又一个男人,整天和他们在一起鬼混,现在又无理取闹地因为其中一个遭了点罪而来跟您发脾气。如果您觉得我是这样的话,那么很好,我告诉您,我将终生拒绝任何一个男人的求婚。”
  “法兰西斯!我要生气了。”
  “请尽管气吧,偶尔愤怒一下并不是坏事。”
  瓦尔特从来不知道他温顺可爱的表妹是这么伶牙俐齿,说得他哑口无言。
  “我不喜欢你开这种玩笑。”
  “我没有开玩笑,我是认真的。”
  法兰西斯静静地看着他的表兄说:“我决定了,我永远不结婚。”
  “你是想气死我还是气死你的母亲。”
  “我不敢让任何人生气,我要把我的生命贡献给上帝,您总不能对上帝发火吧。”公爵小姐说,“从明天开始,我就在修道院里生活了。”
  瓦尔特苦恼地望着她,眼睛里的愤怒已经变成了恳求:“法兰西斯,别折磨我。你知道我是爱你的,就像亲妹妹那样,所以求你把刚才的话收回去,告诉我你只是跟我赌气。”
  “我说过我是认真的了。”法兰西斯平静地说,“既然您坚定不移地决定作恶,那么我亲爱的瓦尔特表兄,让我代替您在上帝面前忏悔。”
  “不!”骑兵团长一下子又提高了嗓音,他愤怒地不可遏制地大声说,“你哪儿都不准去,从现在开始你被禁足了。回家之后好好呆在房里,这件事结束之前就做个好女孩,陪着你的母亲做些有意义的事。”
  “噢,您又对我下了一个命令,就像典狱长似的。我也被关起来了是么?那么我再说一句,只说一句。”法兰西斯说道,“如果您禁止我去修道院侍奉上帝,那么我就直接把自己送到上帝身边去。”
  瓦尔特一下子捂住了自己的额头。
  他用眼角瞟着他那坚贞的妹妹,现在骑兵团长是彻底的束手无策了。
  “好吧。”
  他妥协地说道:“我最多只能答应你不再插手这件事,可要我救他出来那是做不到的,你不能强迫我去做做不到的事。”
  “我明白,救人总是比害人困难。”
  “我已经妥协了,你就不能改改你的语调么?”
  瓦尔特痛苦地用手摩擦了一下自己的脸,他静静地看着法兰西斯,过了一会儿把她的手再次捧在手心里。
  这个对所有人都没什么好意的男人,此时用一种无比温柔的方式在他最疼爱的妹妹手指上印了一个纯洁的吻。
  “可怜的小东西,别生气了,我试着向检察长求求情,可结果怎么样我没法保证。”
  法兰西斯感受到他哆嗦的嘴唇,于是慢慢地心软了。
  她美丽的眼睛里消失了剑拔弩张和针锋相对的情绪,开始有一点平静柔和的样子。
  “我不要求您有一副侠义心肠,可看在同是上帝子民的份上,请至少宽容一点。即使我被伯爵拒绝了,或者以后被其他人拒绝了,那也应该是一种人生的经验。”
  法兰西斯握住了瓦尔特的手说:“您不希望我还是照往常那样快快乐乐地游戏、交朋友,和您一起在花园里散步么?”
  “我当然希望,小姑娘,你要是永远长不大就好了。”
  法兰西斯露出了一点微笑说:“我也在心里想念以前那个总带着我闯祸的小瓦尔特表兄。”
  狂风暴雨看来是过去一阵了,瓦尔特松了口气。经过法兰西斯这样一顿脾气,他已经无暇顾及安斯艾尔的事,更是完全忘记了和指导神甫擦肩而过的事。
  骑兵团长现在唯一能问的问题是他的表妹在监狱里和囚犯说了些什么。
  “伯爵受了伤,是被狱卒打的么?”法兰西斯问道。
  “唔——狱卒们总是比较喜欢使用暴力。”
  “可他还戴着手铐呢,以前也有贵族犯过罪,但他们应该单独呆在一个小房间里,甚至有机会还能出来散散步。现在这样对伯爵不公平。”
  “世上不公平的事情很多。”
  瓦尔特尽量回避敏感的话题,以免他刚安抚下来的那颗少女心又变得斗志昂扬。
  他装作漫不经心地问:“你都对伯爵说了些什么?”
  “我让他放心,我会帮助他离开监狱。”
  瓦尔特的眉头皱了起来,他皱着眉说:“你是骗他的?法兰西斯,你的好心可能害他更绝望。”
  “不,我没有骗他,亲爱的,我说真的。”
  “说说你有什么好计划。”瓦尔特故作幽默地说,“瞧我聪明的妹妹,开始策划起一次越狱了。”
  “那可不是越狱。”法兰西斯认真地说,“我是想去向检察长求情。”
  瓦尔特松了口气,他早该料到这位单纯的姑娘是不可能想到什么危险的方法的。
  去向检察长求情?
  那就去吧,我亲爱的妹妹,我就不对你说什么扫兴的话了。
  因为法兰西斯是必定会失望的。
  瓦尔特在心里露出微笑,这个时候可能连判决书都已经写好了。
  “您在笑话我么?”
  听到法兰西斯的疑问,瓦尔特立刻吃了一惊,但是他检查了自己,觉得并没有露出一点笑容。
  “怎么会,这是个很善良的好主意。”瓦尔特看着她说,“那么就让我陪你一起去吧。”
  骑兵团长的少年时期把所有的道德规则课全都逃掉了,以至于他当着谁的面都能顺顺当当地说假话。
  和他比较起来,法兰西斯是个好学生。
  可这位不爱说谎的姑娘却比他的表兄更胜一筹。
  瓦尔特甚至想象不到法兰西斯在他面前撒谎,他看到的是一个善良温柔,没什么心机的女孩子,她应该受到疼爱,而且没人可以伤害她。
  “您真的要陪我去么?”
  “是的,我愿意作陪,就当是今天对你大声说话的补偿…我真不愿意那么对你。”
  “那么就在审问当天,我们早一点去,您事先和检察长说一下吧,我们可不能太唐突了。”
  “好的,没问题。检察长总不能拒绝一位有身份的绅士和一位美丽小姐的拜访。”
  “我代替安斯艾尔伯爵谢谢您,瓦尔特表兄。”
  法兰西斯凑过去吻了一下瓦尔特的脸颊,她感到自己的心怦怦跳着,心中祈祷不要让她机灵的表兄看出什么破绽。
  为营救计划减少一个阻碍,瓦尔特对这件事的关心超出了正常的状态,法兰西斯难以肯定他是否会在当天起点什么反作用。
  说实话她的表兄很聪明,可聪明总不用在有用的地方。
  他喜欢吃喝玩乐,喜欢和情妇们混在一起,法兰西斯对此没什么意见,可现在却不免对他内心的想法产生了戒心。
  年轻的公爵小姐现在要树立起信心,要坚定地去做自己的事,哪怕她很不情愿地得罪了和她从小一起长大的亲人。
  车窗外的夜色看起来很温柔。
  法兰西斯坐在马车里,豪华的车厢内铺着漂亮的天鹅绒。
  瓦尔特和她一起看着窗外,他们各自怀着不同的心思,但没有人说话。
  不知道为什么,法兰西斯慢慢回想起了刚才在牢房里的情景。
  她看到莫尔紧紧抱着安斯艾尔的肩膀,他们就像真正的兄弟一样相亲相爱,像最无间的朋友那样彼此信任。
  当深陷牢狱的伯爵被所有曾经表示过亲密的朋友抛弃,这位真正的友人就从暗处走了出来。
  他们相处的时间肯定不长,都无法用年来做计算单位,可他却不顾一切无视危险地走出来了。
  如果莫尔真的是个逃犯,那么他无疑是最缺乏头脑的。
  因为这个时候留在伯爵身边得不到任何好处,没有享受、没有金钱,甚至没有安全保障。
  他需要有很大的勇气和彻底的牺牲精神才能站稳。
  这个难得的朋友自愿而坚定地站在安斯艾尔这一边,法兰西斯被深深地打动了。
  XLI.魔鬼柏易斯
  事情的真相究竟是什么呢?
  瓦尔特的确去拜访了检察长,但他说明的只不过是审判当天会带着自己的表妹来参观一下检察长的小书房。
  骑兵团长很无奈地说明了他单纯可爱的小妹妹是多么任性,执意要为一位犯了罪的心上人企求一点宽恕。
  “可您千万别答应她,女孩子总是一会儿一个心思,要是任由她们随心所欲就完了。”
  “您怎么会认为我会网开一面呢?”
  检察长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脸庞细长下颌尖锐,一双黑色的眼睛里总是不时地闪烁着精明的光。
  柏易斯先生有个不好听的绰号,叫作矮胖子。
  可这和他的形象极为不符,柏易斯检察长身材高瘦单薄,风一吹就会摇摇晃晃。
  他的绰号具有的是一种象征意义,我们可以先来看看这位先生以往的所作所为:从写诽谤小册子的人那里拿贿赂、搞女人、替有罪但同时又有钱的人开脱罪名。
  所有的这一切都让一位执法者的巨人形象缩短成一个不足五英尺的矮子,同时柏易斯先生吞食的财富之巨大也很难让人相信他过了这么久了还不发胖。
  当瓦尔特说出自己的请求时,看到这位正义使者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奇妙的笑意。
  “我说瓦尔特,如果你自己来求我,那说不定还有点希望。可您的表妹,一个小姑娘的话又怎么可能轻易打动我。”
  “那么我请您尽量委婉地拒绝她,别让她太难过了。”
  “真是个好哥哥。”柏易斯检察长微笑着点了点头,他蹙起眉头来说,“您看我有个更好的主意。”
  “请说。”
  “我们为什么不把念判决书的时间提前一点呢?这又不麻烦,以前也有好多犯人不经过公开审判就判刑的例子,一些不轰动的,没什么意思的小案子都是这么被了结的。”
  “…”瓦尔特试探着问,“您是说提早到上午?”
  柏易斯笑起来:“单纯的小伙子,干嘛要上午?提前个一两天,事先谁也不通知,临时去监狱把犯人提出来。这样等您的表妹想起这件事的时候,一切都结束了。”
  “您的好点子卖多少钱?”瓦尔特毫不掩饰地笑了,“我怕我带的钱不够。”
  “足够了,您要是愿意,请我去看场歌剧。”
  “今晚上演喜剧,您知道那个叫梵妮的小姑娘么?”
  检察长的眼睛里露出了暧昧的笑意说:“瓦尔特先生,您也认识她?”
  “是的,但我只是远远看过一两次。在舞台上,我爱上她纵情大笑的样子了,今晚我要请您去看她的演出。”
  “这真凑巧,今晚我刚好什么公事也没有。”
  柏易斯先生的公事永远不是最重要的,他花在女人丰腴的肉体上的时间远远超出办公时间。瓦尔特说到晚上的娱乐活动时,他们正好一拍即合,高级妓女们从舞台下来就到了检察长的床上,一切都那么简单自然。
  当晚,歌剧院上演了一出隆重而华丽的剧目。女演员犹如洛可可式的女神,年轻、娇嫩、妩媚、迷人、生性开放又卖弄风情,为一场不体面的审判做出了巨大的贡献。
  瓦尔特很容易得到这些女人的青睐,他也很擅长利用她们。
  于是,由于著名的女演员梵妮小姐这一个晚上的努力,使原来定好的审判日又提前了两天。
  这件事没有让任何人得到消息,柏易斯的目的在于制造一次让犯人深受打击的审问。他享受这种使他人绝望的过程,就像他陶醉于美女们的胸脯和细腰一样。
  那个不吉利的早上,天还没有完全亮,狱卒就闯了进来。
  安斯艾尔还在很不舒服的睡梦中,他看到有人打开牢门粗手粗脚地把他从里面拽出来。
  伯爵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是他没办法反抗,他们带他上车,途中一言不发。
  安斯艾尔感到奇怪,于是在马车上开口问身边的警卫。
  “我们要去哪儿?”
  “去受审,先生。”
  安斯艾尔吃了一惊,他确实记得莫尔对他说的日子。
  “今天是几号?”
  “17号。”
  日子没有错,但事情却不对头了。
  审问提早了两天,这件事有人知道么?
  安斯艾尔不安地试图透过隔着窗帘和栏杆的车窗看看外面的街景,可是一切全都被挡住了,他在两个警卫的注视下没办法东张西望、轻举妄动。
  监狱到检察长的办公处不需要多少时间,可安斯艾尔就像受尽了折磨一样,显然他和行动者们错过了。
  与其说自己很失望,倒不如说想到两天后莫尔在街上干等的情景让他感到难过。
  他们连最后一个机会都交臂而过地失去了。
  马车在凌晨五点时停在一幢小官邸前,警卫命令他下车。
  他们穿过一道门,从前厅到客厅,然后上楼到了柏易斯检察长的书房。
  安斯艾尔进去后警卫从外面把门关上,他看到在场的几位大人物。
  典狱长摩利斯侯爵、警察总监罗克雷斯先生,负责这次秘密审问的柏易斯检察长,剩下旁听席的沙发上还坐着一个人。
  毫无疑问,唯一的旁听者是精骑兵团的团长瓦尔特?亚尔弗里德。
  这简直就是最让人反胃的阵容了。
  安斯艾尔看着面前的几个人,他将面临众多凌辱和考验,但他宁愿自己是在公开审判中面对公众,坦然接受他们质疑的目光并为自己辩护。
  “安斯艾尔伯爵,请坐。”
  柏易斯很客气地指了指面前的一张椅子,他指定了一张并不怎么舒服的座椅给被告,然后目光笔直向前。
  检察长的眼神给人一种坚定的探询感,没有一点怜悯的表情。
  安斯艾尔既不说话也没有露出难受的样子,只是安安静静地坐了下来。
  “伯爵,我想您应该已经很清楚为什么会在这里,我就不启发您思考和回忆了。”
  “是的,检察长先生,请直接进入正题。”
  柏易斯望着安斯艾尔,目光中稍许露出了一点意外。
  安斯艾尔并没有像他想象得那么害怕,外界的传闻或许出了点差错。
  虽然这个年轻的贵族在牢房里呆了段日子,现在看起来很憔悴,可他的目光却变得平静了。
  安斯艾尔受过的良好教育和高贵礼仪在他陷入困境的时候也没有失去作用。
  柏易斯检察长第一回合没能赢得全面胜利,这让他有点不高兴,他决定在之后的几个回合里好好赢回来。
  检察长先是假惺惺地问了几个问题,安斯艾尔也据实回答了。那些全都是曾经对摩利斯侯爵说过的话,大致是从莫尔逃到街上开始的一些细节问题。
  “那么,您愿意承认您所谓的堂弟——马伦?克莱斯特先生,就是从监狱里逃脱的囚犯么?”
  安斯艾尔知道他的磨难到了,不管他承不承认,这些人都已经认定这就是事实,现在只是要听他亲口说出来而已。亲口说出自己的罪行,以前说过的谎话就全都会变成鞭子抽打他的身心。
  安斯艾尔看了柏易斯一眼说:“不,我不承认,马伦是我的堂弟。您尽管说我窝藏逃犯说我犯下不可饶恕的罪,但只有这一点我是不会承认的。”
  “哦。”检察长看了他一眼,眼睛里浮现出胜利的征兆,他扳着一张脸说:“您拒绝承认事实,这真是件糟糕的事,我给了您一次减刑的机会,可您拒绝了。”
  柏易斯试图从安斯艾尔的眼睛里找到一点追悔莫及的表情,可他又失望了一次。
  伯爵满不在乎,他戴着手铐的手动了一下,但那只是因为铁器硌得他的手腕有点难受罢了。
  安斯艾尔说:“我的血亲对我而言很重要,我不会因为自己的安危而随意去污蔑他。”
  “血亲?高贵显赫的克莱斯特家族何时接纳了那么肮脏低贱的血脉。”柏易斯冷冷地说,“他不是个乞丐么?”
  “您从哪里听来的谣言。”
  “执法官永远不会听取谣言,我说出的每一句话都是有事实依据的。”
  安斯艾尔看着他黑色的眼睛说:“您是要找人来和我对质么?”
  “要说对质也可以,我想请您听听一位证人的证言。”
  柏易斯说完摇了摇桌上的铃铛,书房的门就被推开了。
  安斯艾尔注意到一个穿着新衣服的中年男人抖抖索索地用两条瘦弱的腿支撑着走进房里来。
  他看上去局促不安,可是眼睛里又尽是让人讨厌的精明和狡黠。
  在这个男人身上没有任何高贵得体的气质,也看不到一点光明磊落,给人的感觉只不过是把一件漂亮衣服套在了一个无赖身上而已。
  “托克威先生,您现在可以开始说话了,我问您什么,您就回答什么。”
  “是的,大人。”
  托克威没有得到指定的座位,他只是站着接受提问。
  狡诈的男人不停地用眼睛瞟着坐在椅子上的安斯艾尔,他的目光中充满了一种急于表现的欲望。
  “您认识这位先生吗?”
  “我不敢说我认识,但我至少见过他。”
  “您在哪儿见到他的?”
  “贫民区的街上,废教堂门口,大人。”
  “您在撒谎吗?安斯艾尔伯爵是位身份显赫的贵族,您怎么可能在贫民区的街上看到他。”
  “千真万确,大人,您要是不相信我的话,那么我从这儿走出去就被那些歌剧院的婊子驾马车撞死。”
  安斯艾尔皱起了眉,他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在他面前说这么难听的脏话,对于这个男人的人品也就不用抱任何希望了。
  柏易斯显然对这句粗口不怎么介意,他继续问道:“那么您能描述一下当时的情况么?”
  “当然,我记得太清楚了,就好像昨天才发生的事。”
  托克威添油加醋地把那一天的情形叙述了一遍,当他谈及莫尔的时候更像是得到了立功的机会似的眉飞色舞。
  “请相信我所看到的,大人,和这位先生在一辆马车上的一个叫做莫尔?柯帝士的人,他和我一样,是出生在这个贫民区的。”托克威高兴得有点失控了,他结结巴巴地说,“是的,没错,那家伙,我小时候还抱过他呢。”
  “您确定么?”柏易斯做出一副公正不阿的表情看着他,“可这位安斯艾尔伯爵说,您指认的那个人是他的堂弟,是一位高贵的贵族。”
  “啊,那我准是看到幽灵了,他们俩简直一模一样,世上再也不可能有这么相似的人啦。”
  柏易斯转过头去看着安斯艾尔,他微笑着说:“您要对此发表什么独到见解么?”
  “钱的交易。”安斯艾尔冷冷地说,“多半是有谁给了这位先生一点钱,让他能够足够体面地站在这里胡言乱语。有人付钱给他,教他说几句别有用心的假话,这并不是没有可能的,检察长大人。”
  “当然,我不排除这种可能。”柏易斯摆弄着手边的长柄眼镜,他抬头看了安斯艾尔一眼说,“我们暂且相信世上有人长得神似,但是总不见得连伤疤和胎记都丝毫不差,要真是这样,那造物主就太偷懒了。托克威先生,您说说那个叫莫尔?柯帝士的男人身上有什么和别人不一样的特征?”
  “一个胎印。”托克威兴奋得脸色通红,好像早就在等着说出这句话似的用手拼命指着自己的脖子后面,“就在这儿,一个小印记,一辈子都在,您可以去查查。”
  XLII.判决书
  从开始到现在,典狱长和警察总监都一直保持沉默。
  瓦尔特交叠着双腿坐在沙发上,如果书房里的气氛不是那么剑拔弩张的话,我们几乎可以把这当成是一场小聚会,一场关于政治或学术的讨论会。
  旁听者们带着轻松自在的心情期待犯人作垂死挣扎,而他们的对手却显得比他们更心安理得,好像任何打压都不能让他露出绝望痛苦的表情来。
  当托克威兴高采烈地说出那个容易辨认的印记时,安斯艾尔像是松了口气似的说:“我不想再做任何辩论了,请送我回牢房去,您爱怎么判就怎么判吧,反正您都已经有十足把握来指控我了。”
  “这么说,您对您的命运已经无所谓了?”
  “我的命运?”安斯艾尔笑了,“我要怎么做才能显得关心自己的命运呢?我能跪下来求您饶了我么?”
  柏易斯从他的笑容和话语中觉察出了敌意,检察长凌厉的目光试图给对方一个打击,但是安斯艾尔坚强地抵挡住了。
  “请宣判吧,我知道您早就写好了判决书,让我坐在这张椅子上只是为了增加一点戏剧效果。现在您——还有摩利斯侯爵和罗克雷斯先生,你们全都满意了吧。瓦尔特先生,您满意了么?为什么我看到您的嘴角还一直往下弯着呢?”
  瓦尔特没有搭腔,但是很显然,他因为安斯艾尔的这句话而变得脸色难看。
  柏易斯及时打破了这令人尴尬的局面,他咳嗽一声慢吞吞地说:“那么,您可以回去了,回监狱去,书记官明天早上会来给您念判决书的,您就在那里等着吧。”
  安斯艾尔没等他说完就站起来,这也是相当不谨慎令人不愉快的举动。
  事实上,他清楚明白地了解到自己的言行有多么轻率,他完全可以表现得更顺从一些,尽量不和这些人产生言语上的冲突。
  可是这位年轻的受审者明知道危险迎面而来却依然没办法忍住自己的脾气。
  他需要的不是一点小宽恕,也不是任何人的温柔态度。
  安斯艾尔任性和不肯妥协的个性毫无保留地对着这些自以为把一切全都控制在手中的人释放出来。
  检察长和典狱长被忽视了,警察总监更是从头到尾没能和他的目光碰到一次。
  瓦尔特在沙发上活动着自己的手指,至今想不出一个办法让这个高傲的人向他低头。
  如果骑兵团长懂得读心术,那么他一定会对安斯艾尔的心思感到惊奇和意外。
  伯爵的决绝毫无疑问是出于一种任性的坚持,他维护一个人到了不讲理的地步。
  当安斯艾尔看某人很不顺眼的时候就会表现出异常冷漠的态度,可一旦改变看法情况就完全不同了,原本不顺眼的一切全都变成了优点。如果此时此刻不是在检察长的书房而是在某个舞会上,那么就算有人跳出来说莫尔的舞步不合节拍,伯爵也准会果断而不悦地回答那一定是音乐出了差错而不会想到自己当时被那家伙踩了多少脚,狠狠地骂过他多少次。
  安斯艾尔不想听的并不是柏易斯对他的审讯和侮辱,令他难以忍受的只是这些面目可憎、言语无味的人一直把矛头指向莫尔,好像他就是个十恶不赦的魔鬼,一切罪恶的根源。
  这个任性的贵族青年决定要在心里保留一个不让他所钟爱的人受到伤害的洁净之地,我们可以把那理解成一种心理上的洁癖。
  审讯结束后,警卫们带着犯人重新登上马车。
  整个问讯过程没有进行多长时间,非常轻率、草率而且不负责任。
  检察长和证人全都草草了事地把自己份内的事简化到极限,像演戏一样逐个登场又迅速谢幕,至于演出是否成功那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由于安斯艾尔这个蹩脚的演员不肯配合他们,所以戏码演到一半中断了。幸运的是观众并没有表示任何不满,他们就像那些心急的阅读者一样,只看个开头就把书翻到了最后一页。
  这件事需要有个结果,而在座的人只要能及时听到这个结果的发表就行了。
  莫尔?柯帝士作为一个逃犯现在正式由警察总监发布了通缉令,他的肖像被印刷成很多份布满整个城市的大街小巷。
  传单到处可见,人们用餐时会在桌子上发现,官员们的案卷下也压着一张,甚至连剧院的座椅上都能看到。
  虽然舆论把这个并没有犯什么大错的年轻人造就成了罪大恶极的恶棍,但非常奇妙的一点是,这些暗地里流传的小道消息因为一些偶然因素起了化学反应。
  舆论的制造者把箭头在碱液里浸过再射向自己的敌人,一般来说人们总是认为谣言是产自最肮脏下流的地方,可事实上大部分毒药却是由表面高贵无垢的人制造出来的。
  那些总是被安斯艾尔拒之门外的贵妇们,总是被冷落在一旁的宫廷显贵们原本都还努力克制着自己的火气,现在就可以毫无顾忌地在闲暇之余制造恶毒的流言蜚语了。
  玩乐和金钱粉饰下的友情是多么脆弱不堪一击。
  这些愚蠢的人们并不知道正在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喜欢吹牛的某几位贵族扮演阴险的角色败坏安斯艾尔的名声,同时也尽力描绘莫尔这个隐秘的、不可捉摸的人。
  他在公众面前没有色彩,稍微涂抹一下就能使他变成卑鄙无耻的罪犯、毫无道德观念的骗子。
  但是由于安斯艾尔为他塑造的身份有很长一段时间使他成了一位地道的贵族,所以这些蜚短流长的谣言把一个恶棍推到众人面前的同时,也进一步激发了人们对宫廷显贵的憎恶情绪。他们所受的苦难和挨的饿急需发泄,而贵族们正好具有一种难以理解的自我毁灭欲望,自愿为民众提供发泄对象。
  当权者只顾自己享乐,浪费了成千上万人的爱和幸福,王权的意志于是开始动摇。
  就在外面世界风雨飘摇的时候,安斯艾尔又在牢狱中度过了一个晚上。
  第二天相同的时间,他再次被带出牢房,警卫带他来到监狱上层的一个小房间里。
  安斯艾尔做了最坏的打算,他可能会被判入狱好几年,也可能要当众受辱受鞭打。
  如果事情真如预料的那样,那么他希望莫尔赶快离开这个国家,他要是肯好好在安全的地方呆一段日子,那么以后肯定还能见面。
  安斯艾尔一边胡思乱想一边进了房间,一位年轻的文书官站在他的面前。
  这位先生和蔼可亲,鼻梁上架着单片眼镜,一点也不像是个会带来坏消息的人。
  安斯艾尔看着他的时候,那位先生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仿佛对自己将要做的事感到遗憾。
  他开口说:“安斯艾尔?克莱斯特伯爵?”
  “是的,先生。”
  “…嗯。”文书官有些难为情地轻声说,“能请您跪下吗?”
  安斯艾尔愣了一下,但他很快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您是要我跪下听判决书的内容?”
  “感谢您的谅解,我不得不这么做,您得要在念判决书的时候表示认罪。”
  警卫在两边等着,如果犯人拒绝下跪,那么他们也能迫使他跪下。
  安斯艾尔从未在任何人面前放下他的膝盖,接受这特别举动的对象应该是某个心爱的人或是仁慈的上帝。
  文书官在等着他执行自己的要求,但是安斯艾尔却一动不动地站着。
  “您不愿意跪下?”
  “是的,我不愿意,先生。”
  文书官用一种平静的目光望着他,警卫已经上来按着他的肩膀了。
  他们惯于这种迫使人就范的手段,只要对着腿弯的地方稍微用力来一下就能让这个倔强的人跪倒,但他们还在等着指示。
  “您真是个骄傲的人。”
  官员说:“但骄傲总是容易让人受伤。”
  “我不知道这是否算一种骄傲,或者只不过是我对于自己不想做的事情表现出来的一点真实态度。先生,我很明确地告诉您我不乐意下跪,您可以使用您的权力强迫我跪下,但这肯定不是我心甘情愿的。”
  “您也不乐意认罪吗?”
  “是的。”
  文书官点了点头,他现在看上去不那么拘谨了。
  安斯艾尔说:“您是否觉得一个囚犯这样说话太不谦逊?”
  “不,我很希望您能保持本色,这会让您显得很出色。”
  年轻的文书官温和地笑了笑,他的笑容让人安心,对安斯艾尔来说,这大概是从被逮捕到现在遇到的最善意的一个陌生人了,虽然他很有可能会带来一个让他深受打击的坏消息。
  “那么,我擅自作主给您这个特权。警卫,请放开他,伯爵现在被允许站着听候判决。”
  “谢谢。”
  安斯艾尔衷心地表达了感激之情。
  文书官开始很平静地念判决书,他没有带任何幸灾乐祸的腔调,一个字一个字严格地按照纸面上来念。
  “…安斯艾尔?克莱斯特伯爵与国外权势及王朝的敌人进行阴谋活动,互通情报,密谋策划发动战乱,犯了叛国罪,将被判处死刑,查封家产,剥夺爵号。公告,判决将在最高法院的执法场执行。”
  文书官念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抬起头来看了面前的人一眼。
  他看到安斯艾尔原本就显得很苍白的脸褪去了最后一点血色,几乎连嘴唇都是发白的。
  “叛国罪?”他喃喃地念着这几个字,忽然间脸上露出了愤怒的表情,“那些无耻的魔鬼,他们怎么能这么干?我要申诉,我要求见国王。”
  “很遗憾,判决书已经由陛下亲自看过并签了字,叛国罪比欺君罪更严重,这您是知道的。”
  “可昨天才经过初审,不,那根本不能称为初审…判决书这么快就被签署了,陛下有足够的时间审阅所有文件吗?”
  安斯艾尔试图伸手去抓文书官的手臂,虽然他并没有恶意,但在警卫眼中看来却是危险的。
  他们很快走上来抓住他的胳膊把他压倒在地上。
  “我要求公开审判。”
  “我无能为力。”文书官真情流露,眼睛里充满了无奈的表情,可这对安斯艾尔来说意味着更深的绝望。
  他陷入一个深不见底的沼泽,现在已经没有人能救得了他。
  本来明天有一次机会,他很有希望从押送马车中回到莫尔身边,他们可以离开这个牢笼,安然无恙地得到自由。可现在这黑暗中唯一的光明熄灭了,随之而来的是无穷无尽的绝望,就像黑色而捉摸不透的触手一样把他缠紧,甚至活生生地把他绞死。
  莫尔的处境也不乐观,他要是想活命就不能轻举妄动,甚至根本不要有出来活动的念头。
  安斯艾尔指望他就此忘了明天的计划,聪明地趁着夜色在晚上悄悄逃走。
  死刑。
  如果他被捉到,那一定是另一场死刑。
  安斯艾尔回忆着整件事的经过,他看到的不是一个意外,不是一场因为一时有趣而闯出的祸事。事实上,就在他以往的生活上作出总结,那些他得罪过的人、不屑一顾的人、记仇的人现在都用各自的办法开始进行报复,散布谣言恶意中伤,为莫须有的罪名提供证据。
  在什么事都没有的时候,所有人都显得那么热情忠贞至死不渝,可一旦墙壁倒下世界就全走样了。
  莫尔这个小逃犯只不过是一个触媒,即使他不出现,那也只是把灾难往后延了一点而已。
  这个令人崩溃的时刻,安斯艾尔的头脑前所未有的清晰起来,他的失控只是一时的,之后忽然冷静了。
  他不能显得像个歇斯底里的死刑犯,不能让人讥笑自己是个懦弱的人,即使他感到无助和绝望,也必须勇敢地捍卫自己,面对命运。
  “伯爵。”文书官依然用这个称呼叫他,这个诚恳的年轻人好像因为自己做了件坏事而感到难过,他温柔地说,“如果您感到不舒服,可以在这里坐一会儿,您觉得怎么样?”
  “不用了。”安斯艾尔说,“让我在临死前看看光,那反而是件残忍的事。”
  “那么您有什么觉得遗憾的事呢?也许我能帮您一下。”
  “遗憾?”安斯艾尔苦涩地摇了摇头,文书官看得出在他的内心深处所承受的痛苦和难过,但是这个刚刚被判死刑的人却很快露出了高傲的表情,他说,“您问我有没有遗憾的事…那么我就告诉您,我曾经得到上帝给予我最珍贵的馈赠,令我感动欣慰,至今仍然如此。但是我知道命运赠送的东西暗中都标着价格,需要付出相应的代价。虽然我现在知道代价有多大,但唯一感到遗憾的,也只是没能对一个人坦率地说出真心话。”
  XLIII.海神的对手
  痛苦和快乐一样,永远不是可以均匀的东西。
  某些人陷入极端快乐就永远不会想到另一些人正在经历人生最大的痛苦。
  莫尔坐在一个简陋的地下室里,桌子上点着一根半截的蜡烛。
  地下室的地板是方砖铺的,年久失修,很多地方都凹凸不平,稍不小心就容易把人绊一跤。
  身在其中的这个年轻人用手抱着自己的膝盖蜷缩在冰冷的角落里,只从手臂间露出一双浅蓝色的眼睛。
  因为烛光的关系,那双眼睛暂时还看不出饱含着什么样的表情,它们的主人只是一味地维持一个动作,静静地看着眼前的一幅画。
  那是在监狱中安斯艾尔塞给他的。
  画面因为某些原因弄湿或是破损,现在有点模糊,但是可以清楚地看出那是一幅很不错的画,拿来当作小说的插图也不成问题。
  两位年轻骑士并肩作战,战马栩栩如生,仿佛在胯下发出的嘶鸣声都能够听到。
  莫尔总会在内心深处佩服安斯艾尔,因为他认为即使自己生在贵族家里也不可能对这些音乐、文学、绘画和艺术类的东西产生任何兴趣。
  他们本来就是完全不同的人,本来也活在完全不同的世界里,命运恶作剧地开了个玩笑,让他们相互尝试了对方的生活。
  莫尔回忆着自己是怎样闯入这个男人的生活的,他感到自己就像个让人讨厌的魔鬼一样给安斯艾尔带来了厄运,现在他处境困难,而自己却束手无策地躲在这里生怕被人找到。
  晚上十一点,这个隐秘的避难所终于迎来了一位期待已久的访客。
  安得烈出现在门口时看起来还很焦躁,可一关上门就立刻平静下来。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的不安情绪会影响到别人,所以虽然很着急,却还是努力克制让自己看起来比较轻松自然。
  “莫尔先生。”
  “安得烈,您总算来了。”
  莫尔一下子从地上跳起来,他几乎是飞跑过去的。
  安得烈保持着他的平静,但却很直接地给莫尔带来一个坏消息,因为吞吞吐吐是没用的。
  “判决下来了。”安得烈用绿色的眼睛望着对方说,“很遗憾,是死刑。”
  “死刑!”莫尔失控地叫起来,“为什么是死刑?他只不过一时心软收留了一个逃犯,绝不可能被判死刑。”
  “如果按照正常的审判的确不会,可主持审判的是谁?那个全城最坏的检察长柏易斯,他要是乐意,集市上偷了一个鸡蛋的小偷也能被安上叛国罪。”
  莫尔被这句话击倒了,他脸色苍白浑身颤抖,忽然用力握住了安得烈的肩膀。
  “您有办法救他是么?我们错过了一次机会就不能再犹豫。”
  “审判提前了,这谁都没有料到,可怕的是叛国这个罪名,一旦公开人人都会唾弃他把他当成一个叛徒。”安得烈感到自己也因为愤怒而在发抖,他说,“也许有聪明人能看出这是场阴险的陷害,因为大人从没有和任何外国人有联系,书信往来什么都没有,可是如今能够看清事实的善良人越来越少了,人人都喜欢落井下石。”
  “安得烈,能弄到枪吗?”
  “您想干什么?”
  “我要一支枪。”
  “不,刑场上的警卫肯定比你擅长射击。”安得烈摇了摇头说,“而且伯爵府被查封了,判决公布我就被赶出来,现在拿不到任何东西。”
  “听着安得烈,我要一支枪,不管您想什么办法,只求您答应我。”莫尔浅蓝色的眼睛直视对方,一步也不肯退让。
  “想想别的办法…”
  “还有什么别的办法?您不答应我就自己去找。”
  “莫尔先生,您要是出了意外…”
  “如果我死了,我感谢上帝,因为他让我不用承受愧疚的痛苦而活在这个世上。”
  “您愿意和伯爵一起死。”
  安得烈的眼中出现了难以形容的表情。
  “不,我只希望我们都能好好活着,您也一样。”莫尔看着他说,“我现在要上街。”
  “街上到处是密探。”
  “我会小心的。”
  安得烈做了决定:“好吧,我答应您,一支枪,但是您得答应天亮之前在这儿等我。”
  “好的。”莫尔的目光随着即将熄灭的烛光转向一边,他看着地上的那张画像慢慢答应道,“直到您回来,我一步也不离开。”
  安得烈并不是很放心地走了,莫尔在地下室等了十分钟,他立刻就要违背自己的承诺。
  这个大胆的年轻人吹灭了只剩下一点的蜡烛,把地上的泥土擦在脸上,又脱掉外套在外面裹了一条破旧的毯子。
  他把自己整个包裹起来,趁着夜色勇敢地走出去。
  莫尔尽量小心地掩饰着自己,他必须动作迅速,得在天亮前赶回来。
  他要赌一赌自己的运气,去铤而走险一次。
  安托新街的一幢破旧别墅里,住着一名危险分子。
  这个叫做格立弗里的男人被称为“狂吠的疯狗”,他具有一种无所畏惧的战斗精神,而且体力充沛头脑聪明。
  格立弗里先生所做的事情很有意思。
  他写各种带有讽刺意味的小册子,散布蛊惑人心的言论。他脾气火爆容易发怒,常常无所顾忌地抨击特权阶级而且善于先发制人,那些措辞强硬的文章和慷慨激昂的词句往往让高高在上的显贵们感到害怕畏缩。
  可以说,如果这个城市每天有二十份内容各异的小册子,那么其中至少有一半是出自于格立弗里先生之手。
  他是个高产的演说家,像一头怒气勃发的公牛一样到处乱冲乱撞,即使他的对手们手持利器也不敢轻易靠近,人人都觉得能躲开他的冲撞就已经很幸运了。
  莫尔在午夜的时候造访了这个疯狂的人。
  他站在门口时感到自己心跳得很快,因为开门的人会对他的命运做个决断。
  格立弗里如果也是个头脑僵化的笨蛋,那么莫尔就完了,他把自己——这个天天被人念叨的恶棍罪犯、叛国者的同谋自动献到一个充满“正义感”又“唯恐天下不乱”的人手里,接下去发生的事是可想而知的。
  刚打开门的格立弗里看起来已经睡下了,可精神振作、表情兴奋,就像他的外号一样不正常。
  “您找哪一位啊,乞丐先生?”
  “我找您,如果您是那个有名的格立弗里。”
  “是我。”疯狗先生用手抓了抓自己的头发说,“您要和我谈谈您的温饱问题吗?”
  “不,我想和您谈谈一个在逃犯和一个死刑犯的事。”
  “…”这句话让嗅觉灵敏的职业丑闻揭露者露出了感兴趣的表情,格立弗里把门开大了一点说,“您要是不介意…”
  “我可以进来讲,我保证您一定会有兴趣。”
  格立弗里很快就同意了,他总是在深夜接待各种鬼鬼祟祟的人,他们或是乔装打扮或是行踪诡秘,每次谈话结束都能给疯狗先生带来丰富的创作素材。
  他有时为此支付一点报酬,有时接受他人的委托金,可这些进进出出的钱并没有给他带来生活保障,反而因为各种原因使他债务缠身,唯一的好处是充分满足了格立弗里先生需要毁灭世界的精神欲望。
  莫尔通过小前厅进到客厅兼书房的房间里,可以看到这个房间到处堆满了一叠叠白纸和一团团废纸。
  格立弗里用卷着衣袖的手臂把沙发上的纸归拢到一个角落,以便让这个看起来很肮脏,但可能会给他带来值钱消息的年轻人坐一坐。
  莫尔的眼睛瞟到地上的一张肖像,他毫不意外地在这个言论制造家的工作场所看到了自己的通缉令,但这并没有让他感到恐惧,反而为一个艰难的开场白找到了合适的台词。
  当格立弗里想要开口问他问题的时候,莫尔伸手指了指地上的纸说:“您踩到我的肖像了。”
  格立弗里一时间没有明白他的意思,可这位先生毕竟是个聪明的无赖,他挪开自己的脚看到那张通缉令时就已经恍然大悟了。
  “啊,瞧我遇到了什么。”格立弗里放声大笑,眼睛里布满了狂热而兴奋笑容。
  莫尔被他的反应鼓舞了,因为如果这位丑闻加工场的场主露出害怕或愤怒的表情,就表示他和其他人一样对他有着坏印象,那么接下去的对话也不会进行得很顺利。
  现在的问题是这个男人有点兴奋过头,他在自己的小客厅里走来走去,然后神经质地回头瞪着莫尔,眼神就像是要把他狠狠揍一顿似的。
  “快说吧,快说话先生。”
  莫尔努力让自己适应他的节奏。
  “您是一位作家?”
  “作家?作家太优柔寡断,他们在文章这块蛋糕上加了太多软糖和水果,根本忘了那东西是用来扔的,一切用来扔的东西如果不能确实有效地打倒敌人,制造它就是在浪费时间。”
  “您呢?”
  格立弗里先生无声地笑了说:“我制造的是石头、弓箭、枪支、断头的刀和毒药。”
  “那么您有没有兴趣写一篇绝妙的报道?”
  “那要看我是不是喜欢您提供的内容。”
  “您会喜欢的。”莫尔毫不回避地看着面前的人,格立弗里虽然擅长运用纸笔来战斗,可同时又是个体魄强健、精力旺盛、正值壮年的男人。他长相丑陋,甚至可说面目狰狞,站在别人面前时总给人一种强烈的压迫感,好像随时要跳起来打人一样。
  莫尔也不否认自己看到他的时候确实吓了一跳,他不确定自己是否可以顺利说服这个男人。
  如果格立弗里把他往警署一送,那么毫无疑问就轻松地成了一个英雄,说不定在这位狂吠先生今后的回忆录中还能添上传奇的一笔。
  “我会长话短说,只为您的新报道提供一个纲要。”
  “请说。”
  “执法官收受贿赂的事…”
  “别说了。”格立弗里粗暴地打断莫尔的话,他来回踱步说,“我知道你说的是谁,那个瘦得不成人形的矮胖子柏易斯?魔鬼柏易斯?”
  “是的。”
  “那家伙的脸皮像大象一样厚实,不,说不定比那还厚呢。”
  “谁都知道,他可能是您终生的对手,因为您的抨击文章伤不到他一点皮毛。”
  “够了先生,够了。”格立弗里开始发脾气,他停止让人眼花缭乱的踱步对莫尔说,“别在我面前提这个人,我打赌他准会死在哪个小妓女的肚子上。”
  “需要几年?”莫尔冷冷地说,“您等着他寿终正寝需要几年?”
  格立弗里挥动着手势,但他还没有开始演讲,莫尔就打断了他。
  “检察长是个懂得把舆论当耳旁风的人,他泰然自若拼命捞钱,普通的抨击和指责伤不了他。您的石头、箭簇、子弹、毒药还没有碰到他的一丝油皮就已经被‘正义’这道铜墙铁壁挡下来了。”
  格立弗里又要发怒,他斗志昂扬,准备和面前这个不谦逊的通缉犯来一场辩论以维护自己的权威,可是从莫尔的嘴里却忽然蹦出了两个字。
  “诽谤。”
  格立弗里一愣,但他聪明地领会了莫尔的意思。
  “这世上再也没有比诽谤更犀利的武器,不要小看它,任何没有根据的、卑鄙荒谬的事只要编得巧妙,好事者们就会信以为真。人们会自觉地用嘴去接种恶毒的幼苗,让它像野地里的杂草一样疯狂迅速地生长,不可抑制地扩大范围,格立弗里先生——”莫尔盯着他的眼睛说,“您是这方面的专家,所以我在说这些话的时候,您肯定已经有了无数个腹案了吧。”
  格立弗里在那一刻,仿佛看到这个年轻人的眼睛里炽烈燃烧的火焰,一种被相当复杂的原因所激发点燃的光芒。那双浅蓝色略显冰冷的眼睛中偶尔迸发出的执着而热烈的光让愤怒的公牛先生也吃了一惊。
  莫尔说道:“这世上有哪一个魔鬼能抵挡得住惹怒了众人的诽谤?”
  “柯帝士先生。”格立弗里的目光落在那张通缉令上说,“您也是个了不起的煽动家。”
  “我和我的同伴曾经那么干过,我们为了要求减免税款和争取一点面包举行了一次抗议,但和您比起来我的经历太浅薄。那件事让我坐了三年牢,而且失去了一位重要的朋友。”
  莫尔看着格立弗里,目光重新又变得冷静而忧郁,慢慢地接着说:“现在我又快要失去另一位重要的朋友了,如果可以,我愿意用自己的性命和他交换。”
  “我知道您说的是谁,那位叛国的贵族伯爵三天后将在最高法院的小广场被处刑。”
  “他是被冤枉的。”莫尔并没有激动地跳起来说这句话,他很平静,而且在说一些非凡的话。
  “格立弗里先生,我不打算让您同情我相信我,我们只是做一个交易。我提供一个方案,让您能够顺利地打败痛恨的死对头。而您要是能在这三天里把这件事闹得满城风雨人尽皆知,那么我将终生感激您,我们或许能亲眼看到那个无休止地吞噬着税款贿赂的男人倒在刑场上。如果幸运,说不定还能附带一个典狱长或是警察总监什么的。”
  格立弗里想了一会儿,他的头脑开始迅速盘算起莫尔的建议,这个大胆而疯狂的建议很符合格立弗里的个性。他善于向不可能的事情挑战,而且对自己的人品也没有设置任何道德上的底线,如果能够看到柏易斯检察长那张伪善正义的面孔上露出害怕绝望的表情倒是非常有吸引力的。
  这位先生从身后扯过一张椅子坐下,对着莫尔道:“说下去,您应该听过一句话‘如果格立弗里开始兴风作浪,海神的三叉戟也没办法使浪潮平息下来’。”
  XLIV.背脊上的塞壬
  人们若要维护自己就必须大声说出来,为了不被战胜就得先征服对方。
  莫尔相信这句话是正确的,他开始为诽谤者出谋划策。虽然在以往的相处中,安斯艾尔总是说他缺乏教育,但这并不影响他思考和出主意,只要到了关键时刻人们就能拿出超越自我的智慧来。
  “柏易斯是个聪明的魔鬼,他背地里干肮脏勾当可表面就做得像个正人君子,他和其他法官们的关系也很好,一点点小罪名是没办法打垮他的。”
  要激起民众的愤怒就必须把他们最痛恨的罪名安在检察长头上,格立弗里也深深地明白这个道理。
  叛国虽然不是个最合格的罪名,却可以激发人们的爱国心。
  无辜的安斯艾尔伯爵被推上断头台作为一次阴谋叛国的牺牲品,可他是个真正的受害者。
  格立弗里在提纲里写上备注:伯爵之所以会陷入这种可怕的阴谋,完全是因为他的善心,因为他帮助了一个从监狱出逃的囚犯。
  这个囚犯被关押了三年,罪名模糊也没有公开审判,他是一位民众的代表,因为替饥寒交迫的人争取面包和木柴而被捕。
  简单的事情只要经过格立弗里先生的加工就会变成一篇令人热血沸腾的报道,而且他像是个领头人,一个权威的发起者,把最不为人知的事情提供给所有摇动笔杆的人。
  安斯艾尔很快能从那莫须有的、不可饶恕的罪状中解脱出来,他将会受到人们的同情和欢迎,他的行为暗示了人们,他是站在他们这一边的。他庇佑了一位出逃的革命者,这显得他仁慈无辜,并且品德高尚。
  人民会因为他被魔鬼检察长别有用心的判决推上刑台而感到愤怒,因为执法官发出了一个危险的信号——任何站在民众那边同情他们,为他们说好话的人都不得好死。
  接下去格立弗里又在文章里分析了整个事件的经过,那些事情就好象他亲眼看到的一样那么真实自然。他肆无忌惮地诽谤当权者滥用职权为自己的叛国罪行作掩饰,让无辜的人当替罪羊。然后这位专家又煞有介事地捏造通敌的证据,用密码和隐形墨水写的信和便条。
  这些伪造的证据获取途径不明,相关证人也暂时缺席,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人们头脑发热起来全都是一拥而上人云亦云的,等到真正有人站出来拿出真凭实据辟谣时,新的谣言又会根据时代的要求应运而生。
  “英俊的伯爵”被推上断头台。
  听起来是个有趣的故事,可故事背后又隐藏着很多内幕,格立弗里甚至可以想象到柏易斯检察长收到这份小报的时候脸上是什么表情了。
  柏易斯对自己吃喝玩乐收受贿赂的传闻根本不当回事,可是遭到如此大胆的诽谤就不同了,这就好像走在路上忽然有人无缘无故向他推倒了一块巨石,要压死他不让他翻身。
  莫尔非常满意格立弗里罗列的摘要,但他更佩服这位先生勇敢的下笔速度和条理分明的遣词造句。
  格立弗里以一种热烈奔放的语气向他承诺,在天亮之后的数小时里,第一份简要报道就会摆在公众面前,虽然数量肯定不多,但他会很快加印的。
  莫尔现在必须向他告别,而谣言的制造者正在忘我地挥霍他的才智和文字,无暇送他到门口,所以他就自己走向前厅出门。
  莫尔感到获得了一次小小的胜利,并因此看到了希望。
  当初他感到绝望无助的时候,安斯艾尔及时出现帮助了他,虽然他们的相遇不怎么愉快,可后来就越来越好了。
  莫尔想不到安斯艾尔会这样不计后果地牺牲自己来帮助他,他一直以为那是伯爵一时的心血来潮。现在现实告诉他,安斯艾尔是认真的,他抛弃了一切甚至要付出生命。莫尔重新陷入一种新的绝望和无助,但这次他求助于公众的力量,一种很微妙的情感让这个年轻人燃起斗志,浑身充满了献身和牺牲精神。
  从格立弗里家中出来的时候,天开始有点光亮,路上也有了一些行人,莫尔要躲开别人的视线回到地下室去等着安得烈。
  虽然他小心翼翼,尽量不引人注意,可还是很不幸地惹上了麻烦。
  莫尔走向一条小巷的时候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叫他。
  “喂,你站住。”
  他假装没有听到继续往前走,但很快就有人追了上来。
  莫尔加快脚步,开始跑起来,现在被抓住的话就完了。
  可是幸运女神没有眷顾他,另一个警卫在小巷的那一头堵着,后面的追兵喊道:“抓住他。”
  他加快脚步想要闯过去,并且举起拳头冲着前面堵截的人挥去,那个警卫把头一偏还是被打中脸颊,可他往旁边踉跄几步后吹响了哨子。
  街上巡逻的同事就赶过来,莫尔本来指望能趁隙逃走,可两三个男人把所有的出路都堵上了。
  他们迅速围上来,粗暴地拽住这个在街上打人的无赖,用棍子狠狠揍他。
  在一开始的几分钟里谁也没有开口说话,没有人问清发生什么事,也没有人顾得上开口。
  警卫们对一个乞丐拳打脚踢并不是什么新鲜事,所以那几分钟里莫尔遭到的毒打和虐待让他对后来发生的事感到非常模糊而不真实。
  一个年轻女人从小巷的另一头冒出来,她穿着有点暴露的衣服露出丰满的胸脯,清晨昏暗的光线下看不清她的长相。
  这个女人一把推开了警卫扑到莫尔身上,刚开始男人们还以为她是要上来保护他,阻止别人的拳脚。可令人意外的是,年轻女人举起她的巴掌就朝莫尔扇了过去。
  “诺西瓦,你这个可怜虫,快把我的钱还给我。”
  她用力打下去,莫尔本能地举手挡住,可这下好像惹恼了对方,她开始在他身上撒泼似地又踢又打。
  警卫笑嘻嘻地在旁边看热闹,女人就像变戏法一样从莫尔身上摸出一个钱袋。
  她装模作样地打开钱袋惊叫了一声。
  “上帝啊,只剩这么点了。你这个无赖除了喝酒赌博难道就不能想想挣钱的事,好啦,你去吧,让警卫先生们把你扔到监狱去吧。”
  钱袋里叮当作响的看起来还有不少钱,女人背转身从里面抓出一把,大概有五六个金币。
  她把钱塞在其中一个警卫手里低声说:“请您教训我丈夫的时候手下留情,他虽然无赖而且打女人,可我毕竟还有点爱他。”
  “夫人,您的运气可真不好,嫁给这样一个流氓。”
  “是啊,可我又有什么办法,请拿这些钱去喝点酒吧,我已经没什么好指望了,多几个金币也解决不了问题。”
  警卫们接过了小贿赂,他们一把从地上拖起受伤的人推到女人怀里。
  “快滚回家去吧,小诺西瓦先生,我们忙着抓通缉犯,下次有人叫你站住你就乖乖停下,别自讨苦吃了。”
  莫尔有点困难地站起身来,破旧的毯子因为警卫们的拳打脚踢掉了下来,其中一个警卫看到他的颈背上露出一小块刺青。
  “那是什么?”
  他一把抓住莫尔的肩膀看起来。
  一幅精致的图案,美丽的海妖像是靠着他的脖子坐在肩膀上。
  那聪明的小女人立刻跳起脚来:“啊,是啊,我亲爱的诺西瓦,您以前当水手的时候还挺好的啊,可现在怎么只知道鬼混了呢。别总在床上给我讲那些乌七八糟的往事,您现在得靠我的身体过日子,那就不要整天把我身上弄得又青又紫的。”
  这个小妓女回过头来对警卫们说:“慈善的先生们,你们要是有空随时过来找我,我就在那边的博塞尔小屋做生意。”
  警卫哈哈大笑,他们看到这对滑稽的小情侣走到一半,女人就跳到男人身上开始和他接吻,就像是在演一场低俗的闹剧。
  等他们走远之后,天又亮了一点,城市在苏醒,巡逻的男人们商量着拿刚才到手的小钱去吃点什么。
  一件小事就这么结束了。
  莫尔被那个女人拖到另一条小巷,这里离他藏身的地方不远。
  “亲爱的先生。”
  小荡妇对着巷子里小声喊:“您答应我的另一半报酬在哪儿?”
  “在这里。”
  安得烈从容不迫地在黑暗中回答她:“您做得太好了,哪个剧院的女演员都不如您的演技好。”
  小女人对他的称赞表示高兴,她接过安得烈递过来的布包,里面沉甸甸的。
  “我喜欢金币,您要是给我纸币我可就不太高兴啦。”
  “好了,去吧小姐,去做个快乐的有钱姑娘,请您的朋友玩一玩,您的任务结束了。”
  忽然之间有了一大笔钱的女人自然是快乐的,她像只快活的小鸟一样飞走了,小巷里只剩下莫尔和安得烈。
  “您生气了吗?”
  “不,我只是很担心,我回到地下室可您不在哪里。”安得烈拉着他离开小巷他说,“还记得我走的时候您答应了什么?如果伯爵安全了,而您却因为莽撞行动丢了性命,这难道不是一场更大的悲剧。”
  “抱歉。”
  莫尔很诚恳地道歉,他没有提起去见格立弗里的事,虽然说出来会比较容易得到谅解。
  安得烈看着这个年轻人的时候,并没有任何责怪他的意思。他知道莫尔现在做的所有事全都是为了能把安斯艾尔从刑台上救下来。
  他们的不同之处在于,安得烈出于责任感,莫尔却出于情感和本性。
  安得烈很高兴能看到他为安斯艾尔四处奔走,可他太年轻,缺乏经验,刚烈果敢的个性也容易出差错,这种不惜一切的勇气往往是最让人害怕的。
  管家先生把遍体鳞伤的年轻人重新带回了地下室。
  “您弄到枪了?”
  “是的,如您所愿。”
  “真是太感谢了,您是怎么弄到的。”
  “我去见了一位老朋友,顺便要了点钱。”
  安得烈把枪放在桌子上,看着莫尔说:“现在打算怎么办呢?一把枪,几颗子弹,打倒刽子手和卫兵,然后冲上去救人?独行侠只存在于故事里,您不可能做到。”
  “是的,我一个人做不到,但会有其他人的,相信我安得烈。”
  “可时间不多了,临时找来的帮手又不太可靠。”
  “不用我们去找,我想帮手们是自愿的。”莫尔用一种安慰的声音说,“因为伯爵是好人,好人总会得到善意的帮助。”
  安得烈忽然感到鼻腔一阵酸涩,他说:“是的。”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一切都会好起来。
  如果不是因为有这个信念,世上不知道会有多少人提前去敲开天堂的门。
  这一刻,莫尔好像是得到了一种迟迟才获得的力量,他相信,或者说他坚信有一种强大的、充满活力的力量正在与他同行。
  时代的变迁和人生的变幻并不是突然而至、不可思议的。
  当我们看清了一些事情内在的联系和发展,预言也会变得轻而易举。
  XLV.暴风雨前奏
  安斯艾尔?克莱斯特伯爵悲惨的末日没有狂风暴雨,但也不是风平浪静的。
  自从听到判决书的内容之后,安斯艾尔的心情反而变得平静了。
  判决下达的第二天,瓦尔特像是来收取遗言一样隔着牢门和戴着镣铐的死刑犯聊了很久。
  隔壁的囚犯听到一大堆没用的废话当中有一段是这样的。
  “真可怜,看在法兰西斯还惦记着您的份上,难道您就不能松松口争取一下减刑么?您这么坚定,究竟想怎么死呢…绞刑、断头、还是打断了四肢的车轮刑?”
  再迟钝的傻瓜都能听出这些话中带着什么样的毒刺来伤人,可是很奇怪,从牢门那一头却传来了安静的回应,对此一点都不感到生气。
  “您替我决定吧,反正司法都已经是这么随便的事情了,您可以为做我决定,就好像——”说话的人似乎笑了笑,又继续说,“——就好像有些您一辈子都不会正眼去看一下的人,或许将来会决定您的生死。”
  相貌堂堂的骑兵团长在这个时候愣了一下,显得有点尴尬,或者说他因为没能顺利惹火对方而感到不高兴。
  就像所有受害者的亲友一样,看到犯下滔天罪行的罪犯一脸不知悔改的表情总会感到愤怒,但问题是瓦尔特把受害者和罪犯的角色搞反了。
  这位有毅力没记性的陷害者沉浸在自己创作演绎的讽刺剧中,现在舞台即将落下帷幕,结局却没远能达到令人满意的效果。
  瓦尔特的内心一直在期待安斯艾尔向他求饶,请求他的庇护,不过最后他想通了,知道那绝不可能发生,所以再玩下去就没什么意思。
  他等着看这个执拗地一度以虚假面目戏耍他又屡次拒绝和破坏他异想天开的人上刑场,等待着听他最后的惨叫,那种面对死亡的恐惧和绝望才是尾声的最佳表情。
  瓦尔特离开牢房时说:“法兰西斯得到这个不幸的消息后悲痛万分,明天晚上她会来见您最后一面,为了她今后的幸福着想,我希望您不要让她太伤心。”
  对这个妹妹用心疼爱,大概是瓦尔特唯一的优点。
  但是这细腻而充满爱意的优点并不能掩盖他对其他人的刻薄无情。
  安斯艾尔在这仅有的时间里强打精神和他进行最终较量,他所能做的也只有这么多了。
  不让瓦尔特感到心满意足,保持自己的尊严并为自己感到骄傲。
  在向这个世界告别的最后几天,每一个小时,每分每秒都是极其珍贵的,告别时刻的神秘光辉仿佛穿透了黑暗来到他的身边,让他前所未有的镇定坦然。
  第二天下午,就像瓦尔特说的那样,法兰西斯来看望他。
  公爵小姐穿着一件白色的薄袍,看起来像个平凡朴素的女孩。
  她的脸色不太好,眼睛周围有点淡淡的红色。
  瓦尔特寸步不离地跟在她后面,眼睛一直看着他的表妹和安斯艾尔之间隔着的牢门。
  法兰西斯还没说话就开始流泪,瓦尔特把手放到她的肩膀上安慰她。
  “我的哥哥,让我和伯爵单独说会儿话好么?”
  “这个…”
  “求您了,不用打开牢门,我们就这样说两句,您担心什么呢?”
  公爵小姐的目光充满了哀求,眼眶中滚动着泪水,瓦尔特立刻投降了。
  “好吧,别太久,安斯艾尔先生很累,不要说太多话打扰他。”
  瓦尔特松开了法兰西斯的肩膀,又轻轻拍了一下以示关怀,这样发自内心的温柔举动让他看起来简直像换了个人似的。
  他作为一个兄长表现得无可挑剔,法兰西斯就利用这种关心顺利地把他给打发走了。
  瓦尔特一走,公爵小姐立刻收住将要掉下来的眼泪,把手伸进牢房握住了安斯艾尔的手。
  她感到对方的手指是冰冷的,于是就用自己的双手握紧了。
  “别担心,伯爵。”
  “谢谢,现在已经没什么值得担心的了。”
  “不,我求了瓦尔特表兄很久他才让我来见您,现在告诉您一个好消息。”
  “我听到好消息会害怕。”
  “可这真是个好消息。”法兰西斯急切地说,“您在这里与世隔绝,外面却已经闹翻了。”
  “闹翻了是什么意思?”
  “有人写了抨击柏易斯检察长的报道,现在全城的人都在谈论他的恶行,大家都说您是无辜的。”
  安斯艾尔一开始没能弄清楚法兰西斯在说什么,但他很快就理解了。
  “这种没根据的诽谤能持续多久。”
  “根据…”法兰西斯低声说道:“即使没有根据,事实也教会人们分辨是非。”
  “法兰西斯小姐,这几天您看了不少文章。”
  “是的,多极了,我从没有在一天里看过那么多小报。”
  法兰西斯说:“也许是人们的不幸一下子找到了起因,我们原来生活得太幸福,所以从没有去思索过这些事。现在我看到了,我知道民众为什么愤怒。至于您的案子,抨击文章中公开了一封通敌信,这封信让它的送信人成了乌利亚斯,最后落到告密者手里。”
  安斯艾尔不由地感到好笑:“民众需要宣传和指导,可不需要欺骗和煽动。”
  “亲爱的伯爵,这几天我一直忐忑不安,一直在想是否是因为我的自作聪明而弄巧成拙地搞砸了原来的计划。请您原谅我的轻率,您知道我讨厌政治,也讨厌撒谎和欺骗,但是这次我真心感谢那个造谣生事的人,虽然我也不知道他究竟是在诽谤还是说出了实情。伯爵,求您不要太勇敢,也不要放弃,只要您没有犯错,上帝的愤怒就不会降临到您的身上。”
  法兰西斯低声说:“虽然很遗憾,我没法得到您的爱,但是如果您爱着什么人那就为她坚持到最后一秒。不管那些用心险恶的人是出于什么目的,为了掩饰什么真相而陷害您,请相信,我永远是站在您这边的。”
  安斯艾尔沉默了一会儿,慢慢地说道:“法兰西斯,您要是能见到马伦…请为我转告一些话。”
  公爵小姐了解地点了点头。
  “请告诉他,我忍住没有给他写信,但是请放心,我还活着…我担心他的安全,没能按原来说好的计划进行肯定让人难过,可如果草率行事一切就都完了。我日夜受着监视,所以希望他不要冒险接近监狱,也不要上街。法兰西斯,请代我拥抱他,告诉他,他是我这一生最重要的…朋友…”
  安斯艾尔犹犹豫豫地说到“朋友”时,好像还没有尽兴似的,但是他终于没能说出后面的话,因为瓦尔特已经不耐烦了。
  骑兵团长走近几步但没有过来,只是远远地喊了一声:“法兰西斯,谈完了么?”
  公爵小姐没有理会他,轻轻地对安斯艾尔说:“我记住了,一定为您转达给应该听到它的人耳中,我得走了,但是请不要对我说永别,请相信一切都在变好。”
  “谢谢。”
  姑娘松开手整理了一下衣裙,瓦尔特就朝她走过来。
  “你哭了?”
  “噢,瓦尔特表兄。”
  法兰西斯把头埋在骑兵团长的怀里说:“请快点带我走吧,请紧紧地拥抱我。上帝啊,永别是多么令人心碎的事。”
  瓦尔特轻轻拍着她的背,吻她的头发安慰她。
  他的目光充满了体贴,可转向安斯艾尔的时候又变成了戏谑和讽刺。
  “再见,伯爵。”
  瓦尔特说再见而不是永别,因为他们至少还要再见一次。
  安斯艾尔明白他的意思,在刑场上他将会见到很多人。
  但是能见到那些他想念的、想见的人又是多么有诱惑力,虽然这最后一次相见意味着永别。
  可怜的囚犯在这座铜墙铁壁的牢狱中听不到一点声音,就像法兰西斯所说的一样,外面已经闹翻了。
  连着两天,格立弗里都在由他编写的小报上发表关于这个隐秘案件的“内幕”,他毫不在乎地用最粗俗的语言去迎合最底下社会等级的人们的口味,以便让这些刀剑箭簇的伤害范围迅速扩大。
  到了第二天下午,这些消息就成了全城最大的新闻。
  印刷和手抄的传单在桌子底下传递,书店老板偷偷把“案件”的小册子夹在书堆里卖。所有爱好拼凑杂文和喜欢煽风点火的人都从桌子上拿起羽毛笔,与此相关的内容就变得越来越多,连酒馆里的酒鬼也是一边喝酒一边大声骂着柏易斯?坎达特和他那几个淫荡的姘妇。
  莫尔的手边就有几份这样的报道,他准备好了一切,只等着行刑日的到来。
  明天是个庄重而严肃的日子,他和安斯艾尔一起从黑暗中走出来,慢慢接近彼此同时也接近死亡。
  莫尔不敢说自己胜券在握,因为和死神谈论价钱是需要勇气和冒险精神的。
  这一天的夜晚繁星闪闪,没有一丝风,大街上也一片寂静,月亮的银光把屋顶映照得熠熠生辉,这预示着明天将是个晴朗的好天气。
  一切都好像熟睡了,但是短暂的寂静并不能掩盖暴风雨到来的征兆,在这之前的许多个夜晚,异常和特殊的事情都曾经酝酿并发生过。
  人民从君王手中夺取权力,策划起义和改革。推动历史这个巨轮转动起来的往往只是一个很小的因素,比如拿走了一小块卡在轮子下面的石头。
  在这个寂静的夜里,莫尔从那个狭小的通风口往外看着天空和远处教堂的屋顶。
  暗云就像巨大的古铜色的鸟停在尖顶上,它们现在还在休憩,把头埋在翅膀下安睡。
  等到什么时候,这些不吉利的影子在城市上空扑扑振翅,大声呼叫,那就预示着一场暴风雨即将来临。
  次日凌晨五点。
  安斯艾尔一整晚没有睡,他不想把最后的时间浪费在已经没有必要的休息上,狱卒走来走去不时往里面看两眼。
  到了六点钟,有几个人来打开牢门。
  隶属于监狱的仆人进来问他是否需要吃点东西,或是换件衣服。
  安斯艾尔要求了一盆水。
  他洗了脸,换上干净衣服,仆人按照典狱长的要求送来一份比较像样的早餐。
  这位高贵而有教养的死囚在最后几小时里也没能忘记礼仪,他不希望自己在这一时刻看起来失魂落魄一点也不勇敢。
  安斯艾尔安安静静地享用他的早餐,想起某一天的傍晚,在他那舒适温暖的餐厅里也同样有一个戴着镣铐的人和他共享美食。那个放弃精致的银餐具直接用手抓取食物的傻瓜,以及那杯滚烫地灼伤了他的咖啡,现在回想起来是那么遥远,可仍然那么有趣好笑。
  只有几小时生命的囚犯一遍一遍地回想那些琐事,脸上偶尔会露出笑容。
  看守们发现他在笑的时候,全都以为他疯了。在这最后的时刻,狱卒对他的态度开始好转起来,虽然现在已经太迟了,但是这些冷漠的男人决定对一个即将要被夺去生命的人给予一点小小的宽容。
  守卫中也有人听了外界关于这个案子的流言蜚语,他们有些相信又有些怀疑,只是基于自己的立场不能说出来。其中有些人也很喜欢这个温和亲切的犯人,每次为他带来一点日常用品都能听到他真诚的道谢,而随着行刑日的到来所有人都变得沉默了。
  早餐进行了两小时,没有人来打扰他。
  到了八点的时候,一位穿着黑色法衣的神甫来到牢房。
  不是奥格里指导神甫,而是另一位看起来更年长,满头白发的忏悔神甫。
  他走进牢房,告诉安斯艾尔现在可以听他的忏悔,并且答应陪伴他走完最后的行程。
  XLVI.受害者的话
  “我没有什么要忏悔的。”
  安斯艾尔用一种轻快而无畏的态度说:“如果谁的人生是不自然地、人为地中断的,那么他想必不会有心思去考虑忏悔,所以等您哪天听到另一些人的忏悔时再来回想今天的事吧。感谢您神甫,但我不需要。”
  忏悔神甫很认真地看着他,这个年轻人目光清澈,虽然因为很长一段时间的囚禁而显得憔悴疲惫,可同时又让人感到一种干净利落的豪迈气概。这是通常很难在娇弱的贵族身上发现的品德。
  “好吧,我的孩子,你需要我陪你到最后吗?”
  “不需要。”
  “上帝与你同在。”
  忏悔神甫在胸前划了个十字,默默地说:“如果你改变主意,我仍然有时间听你忏悔。”
  安斯艾尔笑了,他说:“可我一点也不后悔,有可能就是因为这样固执我才会不知不觉地步上死亡之路,但是我还相信,有一天我们会得到幸福的。请忘了忏悔的事,为我祝福一下吧。”
  神甫念了几句致词,安斯艾尔听出他在代替他祈求宽恕,请求上帝赐福给他。
  “愿你爱的人在远处看着你。”
  安斯艾尔沉默了一下,他希望祝福成真,但又希望不要发生那种危险的事。
  在这个特殊日子里,安斯艾尔第一次流露出矛盾而焦虑的神情。
  日夜的思念让他心中充满了痛苦,而这种难挨的情绪谁也不可能了解知道,甚至连那个他想念的人大概也被蒙在鼓里。
  单相思是多么令人难受和苦恼的病症。
  他现在自身难保也无法再庇佑所爱的人,唯一能做的就是保持住骄傲。
  两个小时之后,刽子手进来负责为他剪头发。
  粗手粗脚的男人一把抓起那浓密的金发,握着剪刀十分随便地剪了下去。
  直到头发掉在地上的一瞬间,那个在发型造型上毫无天赋也没有鉴赏能力的刽子手才感到有点惋惜。
  但是略微有些过短的头发并没有损伤安斯艾尔外表,反而令他显得更精神些。
  人们有什么理由要求死刑犯保持一颗神采奕奕、漂亮的头颅呢?很多时候断头刀刃下的头颅只要能够满足观众发泄憎恶的情绪就行了,谁会在乎滚落在地上的首级是英俊还是丑陋。
  刽子手剪完头发就叫来守卫开始捆绑犯人。
  安斯艾尔没有反抗,任由他们紧紧地反绑住他的双手,虽然狱卒尽量不那么粗暴,可也丝毫不敢松懈。
  结束后他们带着犯人从牢房出去,四周是一片异样的安静。
  这个监狱用来关押最危险的犯人和死囚,一个人的名字被登录在监狱的名册上,那就意味着已经被判了死刑,即使有例外也是少之又少。
  这样的事经常发生,一个囚犯被押解出去,送上断头台或绞架,有可能下一次就轮到自己。
  其他牢房里的犯人全都沉默着,一种末日将近的恐慌和绝望笼罩着黑沉沉的铁狱。
  狱卒和押送者交接后,几位身强力壮的军官就把犯人带向他的囚车。
  安斯艾尔不知道自己究竟有多久没见到阳光,一瞬间,耀眼的光芒把他的眼睛都灼痛了。
  他侧过头避开一点光线,以便让自己慢慢适应这骄人的烈日和这晴朗得让人窒息的蓝天。
  负责押送的人用绳子牵着犯人以免他逃跑。可笑的是,有什么人能在荷枪实弹的军队看管下逃走呢?除非他想提前结束自己的性命,否则对绝望的囚徒来说,早几分钟和晚几分钟也没有太大分别。
  可能在安斯艾尔的一生中,从没有想到自己有一天会遭遇到如此不堪忍受的事情,这种侮辱几乎超过了他所能够承受的限度。
  在无数人的注视下,像牲口一样被牵到简陋的囚车上,再经过更长的路、接受更多人好奇而嘲笑的目光。
  忏悔神甫没有陪在他身边,因为安斯艾尔最终还是拒绝了宽恕。
  他向所有人公开表明,他对自己所做的一切没有丝毫悔意,而且问心无愧。
  人群本来是安静的,后来就变得有些吵吵嚷嚷。
  最高法院外的执法场上聚集了很多看热闹的人。
  人们纷纷占据最佳位置来欣赏这一场刑罚,站在前头的人并不感到害怕,也不担心等一下飞溅出来的鲜血会弄脏自己的衣服。
  来得早的人全都站在前面,这样等到犯人心不甘情不愿地被扭送上来的时候大家可以好好看看他怎么折腾。
  可是爱好看热闹的人全都失望了。
  年轻的囚犯从容不迫地从囚车上下来,除了那条被牵在行刑者手中的绳索看起来有点屈辱之外,一切都好像和死刑无关。
  安斯艾尔静静地穿过那些并不了解他,也不可能关心他生死的人群,走向小广场上搭建得简陋而粗糙的刑台。
  他看到瓦尔特和摩利斯典狱长站在台下,警察总监罗克雷斯领着他的部下维持现场秩序,并且顺便保护他那两个不怎么亲近的朋友的安全。
  安斯艾尔现在对这些人已经没有任何兴趣了,既不想对他们投以憎恶的目光,也不会做出任何愤怒的表现,甚至连看一眼都觉得浪费时间。
  他想要快一点走完这条路,只要登上高台就能把下面的人全看清了。
  安得烈会来吗?法兰西斯是否也在下面看着呢?
  最重要的是,他能不能在这生命的最后一刻看到他最想见的人。
  当他如愿以偿地登上刑台时,一种难以形容的失落感涌上了心头。
  底下黑压压的一片,要逐个分辨他们的长相容貌,从中认出某个人来简直是不可能的。
  即使莫尔来到这里,为了躲避通缉和追查,他也会尽量让自己淹没在人群中,在这一分一秒流失的时间里,安斯艾尔已经没有办法把他找出来了。
  但是他在内心肯定,或者说是自欺欺人地感觉到,他所想到的每个人都在下面看着他。
  文书官站上刑台重新读了一遍写着那莫须有罪名的判决书。
  这位善良的书记官并没有大声朗读,而是尽量放低声音,以避免判决书的内容激起围观者盲目的怒火。
  他的声音很轻但又有条不紊地传出去,有些人听到了,还有些人听了旁人的讲解开始窃窃私语。
  判决书的内容无疑早就被那位爱杜撰的格立弗里先生添油加醋地描述过很多遍了。格立弗里不愧是魔鬼柏易斯的死对头,他了解检察长的个性,而且似乎在个人风格上两人也有着异曲同工之处。格立弗里很轻易地捕捉到了柏易斯的想法,令人惊奇的是他所揣测的内容和事实相差无几。
  这一奇妙的巧合——我们暂且当作是上帝安排的巧合吧。这奇妙的巧合让人们对事件的可信度又增加了几分,围观的人群现在真正开始有了点骚动。
  从安斯艾尔?克莱斯特伯爵走上刑台的时候起人们就已经感觉到了,这个年轻的犯人没有一点负罪感,没有任何恐惧和颤抖,对死亡以及那些对他的指控全都表现出一种不同寻常的蔑视和坦然。
  民众辨别是非的能力参差不齐,他们容易受欺骗,容易受鼓动,所以也很容易像墙头草一样随便往哪个方向倾倒。
  由于连续几天闹得满城风雨的谣言和恶意中伤,柏易斯检察长原本就不怎么样的声誉遭受了更严厉的损毁,这次顺便还搭上了和他搭档的警察总监以及监狱的典狱长。
  罗克雷斯先生被描绘成一个只要给钱就能随便抓人的流氓,摩利斯侯爵则受到虐待囚犯的指责。
  即使在这样一个马上就会掀起腥风血雨的刑场上,还有人在下面翻阅着最新一期的小册子“矮胖子的餐桌”或是“一个真正的叛国者”来解闷。
  人们暗中奇怪这几个“堂堂正正”的大人物为什么在这么多道灼人的目光下还显得一无所知,和他们的待遇相比较,投向犯人的视线就温和得多了。
  姑娘们全都在惋惜这样一个出色的年轻男人被一群卑鄙无耻的混蛋送上断头台,她们互相握着朋友的手,心情紧张,盼望奇迹出现。
  如果光是看到格立弗里的小报,大概还不至于有这么多人在心里存着同情和惋惜,但是现在看到这个已经被死神按住了脖子的青年不屈不挠地站在台上,人们反而迅速滋生出了难以形容的愤愤不平,那是对当权者不公平的判决而发的怒火。
  可能在安斯艾尔看来,这是他最后的一次胜利。
  他被反绑着双手,默默地站在高台上,刽子手粗暴地把他推倒在地上,强迫他跪下。
  但是这种本来可以增加行刑效果的举动反而遭来了谩骂,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指责,突如其来的变化让刽子手也感到意外和尴尬。
  这个粗壮的人本来是习惯性地使用暴力来对待犯人,可这时却因为人们的怒吼而低声对安斯艾尔说了句:“对不起,先生。”
  这句话可能没有被人听到,下面的声音太吵了。
  在这些吵吵嚷嚷的人群中,有一个人的心像是被尖刀狠狠刺穿捣烂了一样。
  莫尔紧紧握着自己的手掌,他穿着破旧的衣衫隐藏在人群中,远远地看着高台。
  从安斯艾尔被带向断头台的那一刻起,莫尔就感到自己要窒息了。
  他看到那个永远显得高贵而有教养的人像动物一样被人观看、牵引,以一种被捆绑受屈辱的姿态在人群中穿行,最后被刽子手压倒在刑台上。
  世上还有什么比这种伤害更残酷,而这种残忍的待遇和他的行为没有任何关联,一切全都是因为被自己这个在台下看着他的人所连累。
  莫尔的头脑中不断翻腾着那些往昔的对话,安斯艾尔说因为感谢他而帮助他,因为喜欢他而希望他留下。
  但是这个被他感激和喜爱的人却没能给他带来一点幸运和幸福,反而令他陷入了无法抗拒的死亡深渊。
  莫尔的目光连一下都没法挪开,他的手指不断磨擦着斗篷下的枪,试图从中获取力量和希望。
  ——放弃战场一起活下去。
  如果可以的话。
  刽子手做好了准备,几个人抓住安斯艾尔,把他按在断头刀下的架子上。
  “您有什么话要说吗?”
  好心的文书官在这个时候拖延了一点时间,他希望能让这个没有经过公开审判而被判死刑的人有一次面对公众公开说话的机会。
  柏易斯检察长的脸色显得很难看,但是他没有阻止文书官的好心,因为一两句话是改变不了结局的。
  安斯艾尔的视线因为下跪的动作而改变了高度,他模模糊糊地望着远方,就在那个时候,仿佛出现了一个奇迹,天使的剑下出现了神秘的苍穹。
  那一瞬间,目光的一次没有焦点的晃动让他看到了人群中的莫尔。
  忽然好像连空气都凝固了。
  周围听不到任何声音。
  是的,事实上也真的没有一个人说话,闹哄哄的刑场上变得一片寂静,人人都在等着他说最后的遗言。
  安斯艾尔的目光笔直地望着前方,那双纯蓝的眼睛在日光下显得澄明而冷静。被注视的人显然感受到了爱和温情,不由得全身颤抖起来。
  安斯艾尔只对着他一个人说话。
  “虽然我要面对死亡,但是我们如手足,我爱你如初…圣加百列领我上天堂。”
  XLVII.转机
  事后回想起来,或许转机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的。
  安斯艾尔说出这些发自肺腑的话,希望浇灭莫尔心中的愤怒和冒险的火心,并且表达自己的心意。
  他说话的声音不响,可能也只有稍微靠前的人能听清楚,但是很快的,原来平静的人群中起了一阵骚动。后面的人迫不及待地想知道这个俊俏的死刑犯在生命即将完结的一刻说了什么话,而前面的人则在互相议论,骚动像是波浪一样扩散开来,最后不知道是什么人忽然在人群中喊了一句:“打倒魔鬼柏易斯。”
  “让那个矮胖子滚下台去。”
  随着着颇有勇气的喊声,唯恐天下不乱的热血分子和反对司法官员的正义人士也纷纷开始扩大动乱。
  有几个大胆的人甚至爬上刑台企图阻止行刑,检察长立刻要求刽子手执行他的使命,警察总监则命令警卫阻止这些疯狂的人。
  刽子手举起斧头,只要砍断绳子,断头的刀就会迅速落下致人死地。
  但是就在他动手的一瞬间,从乱七八糟的人群中响起了一个枪声。
  “砰”的一声枪响后,子弹击中了刽子手的肩膀,莫尔把那称为幸运。
  可是幸运点到为止,行刑人并没有放开斧头,反而因为疼痛手臂一沉,那沉重的利器就从他高举过的头顶往下落,一下子把并不太粗的绳子斩断了。
  莫尔大叫一声,刀刃落下的瞬间,他连心跳都几乎停止了。
  就在这短暂而惊心动魄的瞬间,安斯艾尔被一个人拉开了,那人在千钧一发之际挽回了他的性命。
  发亮的断头刀刃反射出了拯救者的面目。
  安得烈自己也吓出了一身冷汗,他随着激动的人群爬上高台需要巨大的勇气和运气,而上帝恰好慷慨地把两者全都交给了这位忠心的管家。
  “大人,您吓死我了。”
  安斯艾尔同样惊魂未定,他比刚才冷静地站在刑场上看来要生动得多,不停喘息,就像是死过一次之后又复活了。
  “安得烈,是上帝派您来救我的吗?”
  “是啊,上帝还给了我一大笔钱,您快走吧,莫尔先生就在下面等着。”
  管家站起来,从身边解下一个口袋。
  他把手伸进袋子里抓出一把金币。
  “看哪,这些全都是柏易斯检察长搜刮来的钱,它从哪儿来的,现在就还到哪儿去。”
  耀眼的阳光下金光一闪,随着安得烈的手势,一大把金币从高台上撒落下去。
  人们的愤怒和对金钱的欲望变成了不可抑制的动力,以至于大家都忘了原本聚在这里是要看一场行刑而不是听一场抨击法官的演说和进行一次无法无天的暴动。
  男人们全都爬上高台,有些人在捡着金币,更多人则发挥了了不起的英雄主义精神,冲着那些看不顺眼的人拉开战斗。
  柏易斯检察长的脸上露出了胆怯和害怕的表情,这和刚才安斯艾尔面对死亡毫不畏惧的平静形成了明显对比。
  不久之后,女人们也开始加入战团,年轻姑娘把裙子挽起来,趁火打劫地用高跟鞋踢打倒下的警卫。
  安斯艾尔趁着混乱之际跳下高台,他跌跌撞撞地在狂热的人群中穿行。
  希望之火重新点燃了,他知道莫尔就在人群中,他必须快一点找到他。
  第二声枪响的时候,在场的民众爆发出一阵欢呼,因为那个一贯趾高气扬的柏易斯?坎达特检察长吓得缩成了一团,头上的帽子被子弹击落了。
  人们肆无忌惮地嘲笑着这可笑的场面,只有开枪的人感到遗憾。
  莫尔觉得他要是能再瞄准一点一定可以射中柏易斯那颗总是盘算着怎么陷害他人的头颅。
  连续两次的射击让卫兵注意到他了,安斯艾尔听到枪声也往那个方向挤过去。他被捆绑着双手,有好几次都几乎被乱七八糟的人群推倒了。
  士兵们开始以武力来镇压暴动,安斯艾尔心急如焚,没人听得到执法者们在咆哮些什么,大把金币面前谁还会去注意那些语无伦次的叫嚣呢?
  “把这些暴民全都抓起来。”
  警察总监响亮的声音无疑是把炸药扔进火堆里,不满和敌对的情绪迅速升温,无意义的挑衅和蛮横的打压只会让人们的愤怒更炽烈地燃烧起来。
  安斯艾尔在沸腾的人群中绝望地寻找着,他筋疲力尽,视线一片模糊。
  他做了最坏的打算,就是士兵们提前一步找到他们两人中的一个,又或者在暴动平息之前谁也找不到谁。
  然而就在安斯艾尔头脑一片混乱即将倒下的时候,一双有力的手握住了他的肩膀。
  “我告诉过您要好好吃饭么?”
  说话的人温柔地在他头顶微笑:“这样逃跑的时候才有力气。”
  安斯艾尔热血上涌,几乎要落泪了。
  再也没有比这更艰难的相聚,莫尔搂住他的肩膀穿过人群,在一片混乱的庇护下逃离了广场。
  一次大胆的、铤而走险的出逃,从来没有人奢望过会如此顺利成功。
  逃亡者暂时躲进距离广场不太远的小巷,他们还没有彻底脱离险境。
  莫尔忙着为安斯艾尔解开手上的绳子,并且注意周围的情况,他们随时可能被追上,重新投入监狱判处死刑。为了避免这一切发生,就必须动作迅速。
  绳子打了死结,对于一个即将被断头的囚犯来说没必要考虑如何解开它。
  莫尔紧闭着嘴唇,他很仔细很耐心,但同时又保持着高度警惕。
  在这场生死攸关的战斗中谁也不能预测下一秒会发生什么事。靠着格立弗里疯狂的谣言,他们获得了一支虽不整齐但相当有力的友军。人们只是在发泄自己心中的不满,无意中却又帮了大忙。
  莫尔解开最后一个绳结的时候,安斯艾尔转身拥抱住了他。
  在那个不见天日的监狱里,安斯艾尔克制住了自己,甚至没有给他的管家写上一封信递过一张纸条。他保持沉默,死亡逼近的惊恐叫喊一声也没有传出那个牢笼让他的朋友听到。
  现在,我们可以想象,当一个人陷入绝望的情绪之中又忽然得到了释放,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忘形的。
  安斯艾尔热烈地拥抱他的救星,眼泪夺眶而出。
  “上帝,您原谅我了。”
  莫尔被他的热情鼓动,但是仍然有着现实的危机感。他并不是第一次从死亡线上逃回来,这一点就经验而言比认为“世间一切美好”的安斯艾尔要丰富得多。
  “我们得马上离开这里。”
  “是的,我们立刻就走。”安斯艾尔不肯放开他,说道,“可我现在心跳得停不下来。”
  “您又不是小孩子,在这里浪费宝贵的一两分钟,也许就坏了大事。”
  莫尔也拥抱他安慰他,毕竟没有什么人能在断头刀下逃过一劫还若无其事。
  安斯艾尔固执地停了一分钟,为了让自己镇静下来,并让他因为剧烈的心跳而梗塞住的嗓子恢复常态。
  “好了,我们走吧。”
  亡命之徒们通过狭窄的道路投身到更狭窄的巷子里。
  当他们开始跑的时候,身后传来一声巨响,临时搭建的断头台倒塌了一角,锃亮的断头刀在木板上散发着刺眼的光。
  今天刽子手没能向人们展示血淋淋的人头,广场上却比任何一次行刑都要混乱。
  在那惊涛骇浪的年代里,人人都担心能否保住自己的脑袋,可害怕和坐立不安有时却更容易让人产生反抗情绪。
  莫尔和安斯艾尔用尽全力向着他们的自由奔跑,往港口跑,安得烈为他们安排好了立刻就能离港出海的船。只要警察和密探们还没想到这一步,出逃计划就能成功。
  危险过去了,内心的感受又可以再次自由流露,安斯艾尔终于摆脱了苦恼得到自在。
  现在他可以尽情地表达自己的心意了。
  广场上人声鼎沸的吵闹依然还能听得到,警察总监罗克雷斯先生以及负责戒备的卫兵一个个神色紧张地应付着暴跳如雷的民众。现场秩序大乱,形势危急,也终于有人发现犯人逃跑了。
  罗克雷斯立刻指挥卫兵们围捕,一个年轻人向他扔了一块石头,警察总监光火地把头往后仰了一下,但还是被砸到了额头。
  再也没有哪个日子像这一天那么热闹的了。
  莫尔跑出巷子时正有一队士兵站在那里,过道的照明很差,阴森森的冷风呼呼吹着。
  士兵们手中林立的刺刀就像一道闪闪发亮的围墙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瓦尔特骑着马出现在这堵锋利的篱笆围墙前面,这个相貌堂堂的花花公子就像是要带兵出去打仗一样,脸上带着得意洋洋的表情。
  “您跑得可真快,伯爵,还有您——马伦先生。”
  骑士高高在上地笑着说:“这多有戏剧性啊,人民发起了一场暴动,您的兄弟就像个侠客似的赶来救您了。马伦先生,不,莫尔?柯帝士先生,这是您的本名吧。干得真不错,我还以为您会像个傻瓜一样从人群中冲出来大叫‘谁要拯救那个囚犯就跟我来’。”
  骑兵团长肆无忌惮地大笑,他的马儿为了配合主人小小颠簸了几下。
  瓦尔特尽情嘲弄着被他打破了美梦的人,在这条狭窄的巷子里抓获两个在逃犯好像比战场上打了胜仗还让他高兴。
  “你们是要束手就缚呢?还是上演一场壮烈的抗争戏,我保证无论如何都一定会好好配合…”
  莫尔后退了一步,想把周围的环境看得清楚些。
  并不是骑在马上的这个男人太残酷,而是现实太残酷了。一会儿让他们品尝绝望的苦涩,一会儿给予他们自由的甜蜜,现在现实又用一双看不见的手把他们从幸福的顶点推向无底深渊。
  没有什么比这种剧烈的起伏更让人难以承受。
  安斯艾尔的呼吸变得无法控制,他和瓦尔特的目光像闪亮的剑一样交叉碰上,但瓦尔特俨然以胜利者自居,丝毫也没有感到不安。
  “请不要那样看着我,决定好了么?”骑兵团长伪善地笑着说,“我去向柏易斯检察长恳请让你们同一天上断头台…”
  “您的话要是说完了,现在是不是可以让我来说两句?”
  莫尔从斗篷里伸出握着枪的手,这个举动让瓦尔特的表情小小痉挛了一下。
  “你在刑场上开了两枪,现在又把枪口对准我。”瓦尔特冷笑,“如果你有勇气像个公谊会的教徒那样当场让自己死于非命就尽管开枪,我会很乐意有两个人为我殉葬,六个银币的棺柩费亚尔弗里德家替你们出。”
  他的目光转向安斯艾尔接着说:“伯爵,我无论何时对您都是体贴的…”
  一瞬间,人人都听到了震耳欲聋的枪声,子弹穿过狭窄的小巷射向瓦尔特的心脏,但是好像天堂和地狱都同时拒绝接受这个浮夸的男人,他的坐骑刚好在那时走动了一下。瓦尔特身体一偏,枪响之后只擦到了他的胳膊。
  骑兵团长从受惊的马上摔下来,他没料到莫尔真的会开枪。
  在这一触即发的危急时刻,枪声就像是战场上宣战的号角。
  瓦尔特高估了莫尔的忍耐力,他只是习惯性地在言语上稍微戏弄一下安斯艾尔就遭到可怕的还击。
  从来没有受过伤的精骑兵团长恼羞成怒地大声吼叫:“抓住他们。”
  士兵服从命令地往前涌去,安斯艾尔紧紧地皱着眉望着莫尔的背影。
  XLVIII.自由之歌
  士兵们一拥而上,没有给可怜的逃亡者一点机会。
  可就在这个时候,他们听到一个意想不到的声音。
  “住手。”
  这动听又带着命令式的句子让受了伤正在接受照顾的瓦尔特也震动了一下。
  法兰西斯穿着一身雪白的衣裙出现在这个危机重重剑拔弩张的小巷子里。
  公爵小姐的脸色比前一天还苍白,她神态严肃、冷漠、持重、引人注意,可同时又美丽动人。
  瓦尔特看到他可爱的表妹这种缓慢庄严的姿态时,不由得露出了畏缩的表情。
  法兰西斯微微发红的眼睛和没有血色、缺乏生气的脸看上去就像在狠狠地生着某人的气,苍白的手指也紧紧绞缠在一起。
  “谁让你来这儿的,法兰西斯,快回家去。”
  “不,瓦尔特表兄,除非您答应放他们走。”
  “我在干正事,而你却在这里胡闹。”
  “啊,您说胡闹,那么我就无所谓了。”
  法兰西斯从她紧握着的双手中露出一段发亮的刀刃,这位年轻姑娘用锐利的刀尖对准自己的喉咙。
  “请您放了伯爵和莫尔先生,我用自己的性命请求您,瓦尔特表兄。”
  骑兵团长本来就苍白的脸色更加重了难以形容的苦恼,一时好像忘了敌人就在眼前,用可怜的恳求的语调说:
  “法兰西斯,求你放下刀。”
  “不…”
  “法兰西斯,你就不能让我这个受伤的人安心地躺一会儿吗?”
  “不…”
  “法兰西斯,我命令你把刀放下,否则的话…”
  “瓦尔特表兄,我应该说得很清楚了,我有献身的勇气和力量,上帝会张开双手拥抱我。但是,您是有决定权的,您还有机会可以和上帝争夺一下我未来的几十年岁月。”
  莫尔望着她果断决绝的侧脸,这勇敢的行为让他瞠目结舌。
  瓦尔特无计可施地垂下了头。
  安斯艾尔此时把手放在目瞪口呆的同伴肩膀上。
  “差距太大了。”
  “是的。”莫尔瞪着眼睛说,“她就像是胜利女神的化身。”
  法兰西斯命令士兵们退回去,而瓦尔特默许了。
  “谢谢您,法兰西斯小姐。”
  公爵小姐正扮演着悲壮的献身者角色,对于这句道谢没能做出回应。
  可安斯艾尔在这位姑娘的嘴角看到了愉快的笑容。
  上帝,如果不是这个角度可能还看不见呢,至少她的表兄就不可能看见。
  瓦尔特面色灰败地看着猎物从爪下逃脱,等安斯艾尔和莫尔离开巷子一会儿之后,法兰西斯丢掉手中的匕首扑上来抱住了他。
  “对不起,瓦尔特表兄,您受伤了,这真可怕。”
  法兰西斯紧紧抱着瓦尔特的脖子,用身体挡住他的视线。
  骑兵团长恼怒地挣扎了一下,可碰到姑娘柔软的胸脯就退缩了。
  “好了,我认输。”
  瓦尔特垂头丧气地道:“他们已经跑远了,你还不放过我吗?”
  法兰西斯从身边抽出一条白色的绣花手绢按住瓦尔特肩膀上的伤口。
  血很快就把手帕染红了,骑兵团长一边做出痛苦不堪的表情一边暗示士兵分头去追赶逃犯。
  那些忠于职守的男人收到长官以眼神和手势下达的命令,不动声色地转身追出了小巷。
  “我的哥哥,您在干吗?”
  “我的手抽筋了,亲爱的妹妹。”
  “可您神色紧张,胡乱比划些什么呢?难道您还没有放弃对付伯爵和莫尔先生么?”
  “呃,不…”
  瓦尔特一把抓住法兰西斯的手腕对边上的士兵说:“送这位小姐回帕特立克斯公爵府,注意你的礼仪规范。”
  “是,大人。”士兵大声答应。
  “我不想回去。”
  “你可以不想,但必须回去。”瓦尔特没好气地说,“我不准你再像个野姑娘一样在外面跑来跑去了,走吧,把她送走。”
  士兵上来胆战心惊地请求这位小姐挪动她尊贵的步子,并且诚恳地表示如果法兰西斯拒绝了他会非常为难。
  等到公爵小姐上了路边的马车后,瓦尔特就又好像获得了新生,连肩膀上的伤口也完全不痛了。
  “追上他们,他们肯定跑不远。”骑士先生兴致勃勃地发号施令,“封锁所有的路口,决不能让他们逃走。”
  他绑紧伤口,亲自骑上马追赶逃犯。
  现在让瓦尔特先生感到非常不愉快的是,安斯艾尔这个平时一副体弱多病、随时会去见上帝的男人,如今却跑得比兔子还快,才只是一眨眼的时间,他和莫尔就不见踪影了。
  瓦尔特不得不承认他演技超群,上断头台就像上舞台一样。刚才他在台上表现得多勇敢,征服了多少同情心泛滥的白痴。
  骑兵团长用力打了一下马,不顾一切地在路上狂奔,和他一样嚣张跋扈的坐骑随心所欲地踢翻各种挡路的东西,包括行人。
  这是多么戏剧性的一天。
  即使凡事不动声色的国王陛下看见了也会感到兴趣盎然,这比那些轻松愉快、谈情说爱的小说有趣多了,甚至比科克船长环球航行、勇敢旅行的故事更有意思。
  当然,被事件牵连在内的人肯定是不会这么觉得的。
  莫尔和安斯艾尔正在紧张地逃亡,他们处于一种险象环生的状态,只要短缺了一个幸运筹码这场赌博就会输个精光。赌上一切的最后几十分钟可能是人生中最艰苦和漫长的。
  莫尔已经可以闻到港口飘来的海浪味了,也许只差几步他们就能踏上那艘安得烈仔细描述过的、船头与众不同地装饰着海妖雕像的帆船,可命运女神总喜欢在最紧急的时候伸出脚来绊人一跤。
  瓦尔特虽然耽误了一点时间,但还是赶上了。
  这种孜孜不倦的精神确实应该用来增长知识学习技能,可“勇敢的”骑兵团长却把时间都浪费在了出坏主意陷害别人上。当瓦尔特第二次在路上拦下这两个亡命之徒的时候,心中充满了难以形容的高兴。
  这一次他什么话也没有说,直接从马上跳下来。
  我们勉强称那个是身手矫健英姿飒爽的下马动作吧,瓦尔特从身边抽出自己的佩剑。
  他回头看了一眼,有个英勇不逊于他、体力也很好的士兵一直跟在横冲直撞的马后面跑过来。
  “借你的剑用一下。”
  瓦尔特脱掉外衣,并把帽子扔在地上。
  他看了手中握着雕花手枪的莫尔一眼,又把眼睛转向了安斯艾尔。
  “伯爵——啊,现在也许不应该这么叫你,但是我对贫民窟出来的下等人没兴趣。请给我点面子,拿起剑应战。”
  安斯艾尔的脸色不怎么好看,可他如果表现得愁眉苦脸就称了这个男人的心。这是他决不希望看到的,如果可以,最好连瓦尔特那张总是胜券在握、放荡浮夸的脸也不要看到。
  他接过士兵递过来的剑,莫尔握着枪的手一动,安斯艾尔却拦住了他。
  “这是名誉之战。”
  “又是贵族那一套没用的规矩。”
  安斯艾尔知道以瓦尔特的个性是无论如何也不会轻易放过他们的,即使莫尔手里有枪,可谁也没指望过他那种破烂的瞄准能有什么好结果,而且还容易引来追兵。
  “我想速战速决,要是卫兵长赶来就麻烦了。”
  安斯艾尔平静地望着眼前的敌人。
  他用目光安慰莫尔,表示自己有把握能赢。
  “先上船去吧,就像以前你一直喊着要自由一样,为自由而战,我会赢的。”
  莫尔一愣,露出了不怎么期待的笑容说:“多俗套的台词,那我就在这儿看看您怎么赢得漂亮。”
  瓦尔特看着他们,眼睛里忽然闪现出了嫉恨的表情,虽然那一瞬间如此短暂,我们还是有必要指出。
  这位私生活混乱的骑士虽然不是以打架出名,但作为一名军人——是的,尽管所有人都忘了他是个军人。作为一名军人,一位骑士,瓦尔特在剑术上的造诣还不能算是一片空白。
  “来吧,伯爵。”
  瓦尔特先发制人,两把剑交叉碰上了。
  安斯艾尔没有试过在真正的战斗中和人交手,但是他觉得自己在剑术技巧上还是具有一些优势的。
  瓦尔特的攻势很猛烈,常常让人感到无从招架,可实际上却不能造成致命伤害。
  简单的说,他的破绽太多。
  对于一个习惯于猛攻的人来说,他往往看不到自己的破绽。
  进攻是最简单的求胜方式,不让对方有任何喘息的空隙,可一旦遇到善于防守的人就很难取胜了。
  莫尔非常不安地观看着这场攸关生死的决斗,虽然他并不认为安斯艾尔会输给那个令人讨厌的男人,可毕竟他在监狱里受尽折磨,体力和精力都不在最佳状态。
  这位全神贯注的旁观者完全忘记了自己刚才还在那个讨厌的男人胳膊上造了个伤口,现在这场决斗应该是公平的。
  人们总是毫不犹豫地倾向自己关心的人,事实就是这样。
  瓦尔特挥动明晃晃的剑朝着安斯艾尔直刺过来,这次攻击非常迅速有力。
  “铛”的一声,双剑相交,缠在了一起。
  瓦尔特拉进彼此的距离,脸上扯出一个微笑。
  “想不到您的身手还真不错。”
  “我也这么觉得。”
  “那个下等人有什么好呢?您为了他搞得身败名裂,连性命也差点不保。安斯艾尔伯爵,您要是死在这儿,我会可怜您的。”
  “您的可怜太珍贵,留着给别人吧,还有我不想再听您说‘下等人’这几个字,虽然您发音还挺纯正的。”
  “那么您想听什么?”
  安斯艾尔握剑的手一划,推开了瓦尔特的剑说:“我只想听听您的惨叫和求饶。”
  他的话音落下,手中的剑立刻往前一刺,从防守变成了凌厉的进攻。
  连续几声清脆的交击声,瓦尔特节节败退。
  两人都开始有点喘息,就在这时,安斯艾尔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枪响。
  莫尔发出一下沉闷的呼声,安斯艾尔回头看了一眼,警察总监罗克雷斯带着警卫队赶到了。
  最前面的警卫朝莫尔开了一枪,子弹打中了他的手臂。
  安斯艾尔的心被揪了一下,忽然听到瓦尔特在他耳边说:“您分神了,这个时候分神是很危险的。”
  随着这句话的终止,安斯艾尔感到肋下一阵剧痛。
  瓦尔特的剑尖划开了他的衬衣,擦着肋骨而过,在腰腹上留下一道血淋淋的伤口。
  IL.奔向星罗号
  安斯艾尔脚步踉跄,脸上布满了冷汗。
  瓦尔特的那一剑划得并不深,可伤口很长,而且不断地冒着血。
  比起自己受的伤,更让安斯艾尔焦虑的是眼前的情势。
  莫尔用手按着鲜血喷涌的伤口,可是却并没有要让开的意思。
  “你这个不专心的傻瓜,干吗不躲开…”
  “专心?您要是懂得这两个字就请专心用好您的剑,不然我们都得死。”
  死。
  安斯艾尔听到这个字的时候全身一阵僵硬。
  如果刚才莫尔躲开,那么子弹也许就会射中他的身体。
  ——傻瓜,你救了别人的命就要好好说出来,千万不要嘴硬,否则是没有人会感激你的。
  安斯艾尔紧紧皱起眉,手中的剑往前一挥,瓦尔特感到一股巨大的力量向他袭来,剑刃相交的撞击声响起后,骑兵团长的手腕一阵酸痛。
  这个柔弱的男人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力气,明明血都快要流光了。
  安斯艾尔完全不顾肋上的伤口,全神贯注地注意着对手的行动。
  “你们跑不了。”
  瓦尔特感到自己胜利在望,情势对他有利。
  警卫队给莫尔和安斯艾尔带来精神上的压力,而自己则给予他肉体上的痛苦。
  在这双重打击下没什么人能坚持得长久。
  安斯艾尔气喘吁吁,鲜血顺着他剧烈的动作不断洒落在地上。
  “该结束了。”
  瓦尔特的嘴角牵起了一个笑容,他已经把对手逼到了狭窄的小巷里,一条死路上。
  安斯艾尔靠着身后的墙不停喘息,冷汗一连串地从额头滚落下来。
  “再见,先生。虽然我现在不杀你,但是却可以让你在监狱里躺上一两个月。”
  他举起剑往前一刺,安斯艾尔迅速往旁边躲开,他的眼睛望外面一转,看到莫尔正往码头的方向跑去。
  隐约传来的枪声让他心神不宁。
  “您在让着我么?我刚才说了不要分神,您现在干脆就把心思全都放在别人身上了。”
  瓦尔特收回剑一把捏住了安斯艾尔的下颚。
  “专心点,先生。”
  “我一向专心,而你现在倒是得意忘形了。”
  安斯艾尔的右手往前一动,剑尖划上了瓦尔特的手背。
  骑兵团长猝不及防,他没料到他的对手伤成那个样子还有力气反击。
  剑尖毫不留情地划破了他的手背,瓦尔特惨叫一声,手中的剑掉落在地上。
  安斯艾尔反手握住自己的剑,拳头带着护手的剑柄一起砸向瓦尔特的脸。
  骑士先生摇摇晃晃地往后退了几步,一下子撞在背后的墙上。
  他抬起头看着安斯艾尔。
  “这是你第二次打中我的脸。”
  “我希望还有第三第四次,可惜现在没时间。”
  安斯艾尔从地上捡起瓦尔特的剑,他一边吃力地捂着腹部一边用剑指着瓦尔特的喉咙。
  如果不是肚子上正往外冒血,可能他的斗志还能更高昂些。
  外面传来了一声巨响,像是开炮的声音。
  两人同时吓了一跳,瓦尔特趁这个机会用手臂挡开剑尖向安斯艾尔扑过去。
  他们滚过地面,安斯艾尔的手被瓦尔特砸在地面上,失去了握剑的力量。
  “我说过很多次不要分神,可你总是不听。”
  安斯艾尔心急如焚,他关心外面发生的事,希望莫尔还活着,瓦尔特对他说的话一点也没有产生效果。
  他用膝盖猛撞瓦尔特的肋骨,骑兵团长被撞开后又再次锲而不舍地绊倒试图站起来的对手。
  我们曾一度用高贵、优雅、礼貌、得体…以及孱弱等词汇来形容的伯爵先生和那位身边总喜欢带一打白手绢的精骑兵团长,现在他们两个就像贫民区的小混混一样在陋巷里翻滚扭打。
  谁还会去管决斗的礼仪,谁还会注意保持风度。
  安斯艾尔现在只想知道他看不见的陋巷外发生了什么事。
  又是一声巨响,连地面都震动起来。
  安斯艾尔总算摆脱了瓦尔特的纠缠,他狼狈不堪地站起来,这时有人从外面进来。
  他没有站稳,一下子撞到了来人的身上。
  斗志昂扬的瓦尔特先生正试图从地上捡起剑摆出一副英勇的样子,如果他在战场上能有这样执著的劲头,我们就得承认他是非常有勇气和魄力的。
  可瓦尔特一站起来就立刻发现自己做了件蠢事。
  他的额头撞上了一根枪管。
  不幸的人!
  骑士很艰难地从肺脏深处呼出一口气,他很勉强才能让自己自在地呼吸,那根冰冷的枪管上有漂亮的花纹,莫尔发白的手指稳稳地握着枪柄,一动不动地对着他的额头。
  “我实在看不下去了。”
  是啊,上帝也看不下去了。
  “你们这样的打斗也普通得很,并不比我小时候和其他乞丐抢东西吃来得高尚。”
  安斯艾尔气喘吁吁地皱着眉摇了摇头,他想说不管怎么样,那比抢吃的总是高尚一点的,问题是莫尔不会听他的话。
  “放下剑骑士先生,不然我不能保证让您完好无损。”
  瓦尔特的表情有一瞬间是惊慌失措、失望沮丧的。
  他看到了最不希望发生的事,莫尔没有死还拿枪指着他,胜利女神站在了他的对面。
  还活着,这对安斯艾尔来说是多么大的一个喜讯,压在他心头的石头终于落地了。
  “天气可真好啊,您不觉得吗?骑士先生。”
  莫尔忽然说了句让人意外的话,就在瓦尔特按照他的要求迫不得已地放下剑的时候。
  “您介不介意在这样好的天气里看看星星呢?”
  “想干什么,你这个低贱的下等人。”
  “为了谢谢您对伯爵的招待,我给予您丰厚的回礼。”
  莫尔不在意他的恶言相向,一脚踩断了瓦尔特丢在地上的剑,然后举起握枪的手重重击在他的额头上。
  骑兵团长顿时感到眼前一片漆黑,对晕眩有经验的人很容易理解这种在一片黑暗中看到满天繁星的状态。瓦尔特试图让自己保持清醒,但是很快第二下就跟着来了。
  “不用再多了!”安斯艾尔阻止他的同伙继续行凶,“适可而止吧,海格利斯先生,看在法兰西斯的份上。”
  “哦,是的,为了法兰西斯小姐我已经手下留情了。”莫尔牵动了一边的嘴角说,“我们还有什么理由不为那位好姑娘留下一个四肢健全的哥哥呢,反倒是您…”
  “我怎么了?”
  “您究竟是在和他打架还是打情骂俏?”
  安斯艾尔愣住了,他认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就在于此。
  “为什么你在这种危机一发的时候还能开玩笑?”
  “这不是开玩笑,您有很多次机会可以打败他,让他低头认输,为什么不那么干?”
  ——上帝,要知道那是因为我在关心你,你一直乱蹦乱跳让我分心了。
  安斯艾尔的自尊心阻止他说出心里话,莫尔因此对自己的责难增加了信心。
  “承认吧。”
  “承认什么?”
  “您还不够格,在剑术上还仅仅只是个爱好者。”
  安斯艾尔没好气地扯开衬衣包扎身上的伤口,他说:“好吧,我对这伤口无力解释,但补充一句,剑术是我唯一的弱项。”
  “幸好这唯一的弱项没有让您破相,幸好伤在肚子上。”
  莫尔把自己还冒着血的肩膀靠过去。
  “不,我不需要你扶我。”
  “那就算我请您扶着我行了么?”
  安斯艾尔露出微笑,但是笑容转瞬即逝,他皱着眉说:“我们可没时间在这里悠哉地聊天。”
  “没关系,因为一切都结束了。”
  “结束了?”
  “就在您和这位骑士先生‘为自由而战’的时候,伯爵大人。”
  “别叫我伯爵,叫我的名字。”
  “安斯艾尔?”
  “很好,现在告诉我接下去怎么做?”
  “上船。”莫尔扶着他往小巷外走,瓦尔特的马还在街道上闲逛。
  走出陋巷才发现,街上已经一片狼藉,到处是被炮火袭击后的残骸。
  “这儿被海盗袭击了?”
  “海盗,我也觉得是海盗,可安得烈告诉我船长是一位彬彬有礼的绅士。”
  莫尔把安斯艾尔送上马背,自己跟着跳上去。
  “在仓皇逃走的罗克雷斯先生调派人手回来之前,我们要用最快的速度赶上船去。”
  莫尔用力夹了一下马腹,马儿不像在跑,而是在飞。
  安斯艾尔一直按着伤口,颠簸让他感到阵阵疼痛,可同时海风又带来了自由而诱人的气息。
  一些警卫赶来了,莫尔壮着胆子策马从人群中直冲过去。瓦尔特的马具有和平时期神气活现的战斗精神,对着还没来得及组成队形的警卫放心大胆地横冲直撞,一下子就突出了重围。
  “永别了!”
  骑手对着惊慌失措、四散奔逃的敌人们说,他尽量加快速度,以便躲过可能会射来的子弹。
  一艘坚固的大帆船已经跃入他们的视线中。
  “那艘船看起来有点眼熟。”
  安斯艾尔咕哝了一句,但是他的声音被风吹散了。
  莫尔把头伏低,安斯艾尔也只好随着他的动作低下头,从高高的船舷上出现了几个水手。
  他们正端着枪,为逃亡者扫除身后的追兵。
  “真不敢相信。”
  安斯艾尔低着头说:“安得烈花了多少钱雇用这些杀手?”
  “别问我,那是您的管家,您应该比我了解他。”
  “是的,我了解他,我知道你的良心没有的他的干净。”
  “在咬到舌头之前,您还要坚持不懈地和我吵架吗?”
  安斯艾尔一下子抬起头,莫尔被狠狠地撞到了下颌。
  “让您长了舌头,这真是万能的上帝犯下的最大的错误。”
  L.谚语
  我们历尽磨难的主角终于还是赶上了航船。
  六桅十二帆的海船从船舷上放下绳梯,把亡命之徒拉上去。
  水手们伸手帮他们爬上船舷,两个受伤的人狼狈地仰面躺在了甲板上。
  天气真好,风向也很好。
  柔软的白色云朵一大片一大片地在纯净碧蓝的天空中飘过,远处还能听到开枪的声音。
  真不和谐,扬帆起航的时候应该来点表示胜利的音乐不是么。
  安斯艾尔想起什么,一下子从甲板上跳起来,他的动作太猛烈扯到了伤口。
  “我们把安得烈给忘了。”
  莫尔难过地看了他一眼说:“作为主人,您实在太不合格了。”
  “是啊,我不合格,那完全是因为我不知道你们的计划,从头到尾只有我一个人被蒙在鼓里。”
  “好了大人,好了。”莫尔看着他满头是汗的样子,不忍心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休息吧,对您的伤口好。”
  “我们不能把安得烈丢下,他是个…”
  “他是个聪明的管家,而且比谁都了解您,他知道您什么时候又打算去做蠢事了。”
  莫尔向着甲板上泛泛地扫了一眼。
  船已经离港,但危险还没有结束,水手们是真正经过海上历险的战士,对于来自岸上的危险全都视而不见。
  炮火始终对准岸边聚集起来的卫兵,安斯艾尔看到警察总监在那里暴跳如雷。
  他的脾气真是太糟了。
  远处影影绰绰的建筑物看起来很熟悉,安斯艾尔在那里度过了二十多年的平静生活,现在他必须要向过去告别了。
  “再见,克莱斯特家族…”他靠着船舷,一些回忆跟随着他,就像是阳光下的影子一样形影不离。
  “这个高贵的姓氏在这儿绝代,但可以在别处延续下去。”
  莫尔轻声说:“我很抱歉。”
  “不,不要道歉,那并不是你的错。”
  安斯艾尔露出微笑:“没有爵位,我反而感到呼吸轻快…呃,如果伤口不是那么痛的话。”
  “那就快点去重新包扎一下,您的血快流光了。”
  “你也一样。”
  安斯艾尔抬头望着蓝色玻璃一样的天空,他用眼角瞟了莫尔一眼。
  那位懵懂的青年正看着船舷下的海浪发呆。
  “怎么办?”
  “什么?”
  “我脱离险境,现在心情激动想找个人拥抱亲吻。”
  莫尔露出一个鄙夷的表情:“这真是饱暖就思淫的典范。”
  “你现在说话变得很高明,我该表扬你。”
  安斯艾尔伸出手搂住他的肩膀说:“好了,你要的自由。”
  他紧紧抱住莫尔,而对方也给予了同样的拥抱。
  “你是自由的,你可以独立生活下去,可我需要你。”
  安斯艾尔吻了一下他的耳垂,慢慢地说道:“所以今后请留在我身边。”
  “安得烈怎么办?”
  我们不得不说这真是个煞风景的人——呃,当然不是指安得烈,而是眼前这个不解风情的家伙。
  安斯艾尔拉开距离看着莫尔浅蓝色的眼睛。
  “那么,我要吻你了。”
  莫尔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安斯艾尔一把抓住他的头发把他按到自己的面前。
  一个温柔的吻——印在莫尔的额头上…
  “噢,大人,您真是太腼腆了。”
  遗憾的声音从甲板另一头的桅杆后面传过来,安得烈和一个穿着细麻衬衣的男人走向他们。
  管家先生的脸上带着失望的表情。
  “我还以为您的热情有多高涨呢,修道院的修女们说不定都比您表现得更率直奔放些。”
  安斯艾尔完全怔住了。
  “安得烈…”他的目光转向另外一个男人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更是意外到难以形容。
  “安得烈,你从哪儿冒出来的?”
  “从断头台那里直接过来的,您知道,我总是比较擅长找近路。”
  “这么说你早就在这里了?一直都在?”
  “我比您先上船,您说呢?”
  “安得烈,这太过分了,我刚才还担心你…”
  “事实上,一听到您提起我的名字,我就情不自禁地想过来和您说话。”安得烈弯了一下嘴角说,“可后来您立刻扯开话题了,作为一个称职的仆人,我又怎么能厚着脸皮来打断您的闲情逸致呢。”
  “闲情逸致…”
  安斯艾尔不禁脸红了,安得烈继续摇着头说:“可您的表现太令人失望了,我和星罗号船长阁下打的赌也输了。”
  “打赌?”安斯艾尔叫起来,“您竟然用我打赌?”
  “很不幸,我把最后一枚银币输掉了,现在我身无分文。”安得烈无奈地说,“在广场上我撒光了小金库的钱,今后的几十年请允许我一直跟着您吃闲饭吧。”
  “我和您一样贫穷。”安斯艾尔微笑着说,“您不再是我的管家,安得烈,要是您愿意,我们可以成为朋友和兄弟。”
  “不不,我觉得还是管家比较好。”安得烈不动声色地说,“您的朋友和兄弟都已经够数了。”
  他望了一眼那个一直默不作声,但嘴角始终挂着微笑的船长。
  莫尔的目光也同样落在这位粗犷的男人身上。
  “这艘船的名字听起来很耳熟——星罗号,我打赌在哪儿听过。船长先生,这是艘很有名的船吗?”
  “不,也不是很有名。”
  船长露出微笑,他的眼睛也是纯蓝的,和安斯艾尔很像,但是要深一点,就像深邃的大海。
  他穿着敞开的白色细麻衬衣,脸上留着粗糙的胡茬,有一头蜂蜜色的短发。
  作为船长,这位先生的外表显然很合格。
  “感谢您帮我们逃过危机,您是我的救命恩人,刚才要不是您及时命令水手们开火,我就没法在这里和您说话了。”
  “不用客气,如果我不这么做,事后一定会被人怨恨的。”
  “怨恨?”
  “怨恨我的人正在您身边不停打手势威胁我呢。”
  船长哈哈大笑,莫尔转头看了一眼,安斯艾尔立刻尴尬地停止了比划。
  “咳…莫尔,让我来向你介绍,这位船长先生——我的堂弟,马伦?克莱斯特。安得烈,你能找到他帮忙,真是奇迹中的奇迹。”
  “一切全是天意。”安得烈笑着说,“我又怎么会知道马伦先生的船刚好停在港口呢?所以说人们在做的事,仁慈的上帝全知道。”
  莫尔完全愣住了。
  难怪他觉得星罗号这个船名很耳熟,那次在安斯艾尔的小书房里,爱撒谎的伯爵先生还故意说成是杜撰了一个船名呢。
  “我不得不说,您真是个无药可救的吹牛大王。”
  马伦船长笑着补充:“安斯艾尔堂兄从小就这样,我受不了总被他骗才决定离家出走,这个世上大概也只有安得烈能忍受。是啊,百忍成金,但这样的人太少了,而且现在没人肯炼金子,成本太高。您要不要听我说说我堂兄小时候的事情?”
  “您最好详细些。”
  安斯艾尔大声说:“马伦,你这个叛徒。”
  安得烈拿来纱布挡住了他的主人:“大人,您最好还是先处理伤口。”
  “已经没有在流血了。”
  “那就换件衣服…洗洗脸也好。”
  真正的马伦?克莱斯特先生是个豪爽的冒险家,他肯定会有很多趣闻说给我们听,但那些都是其他故事里的事了。
  海风吹满了帆,冒险者们的船快速驶向了汪洋大海。
  透过单筒望远镜依稀还能看到动乱的人群在吵吵嚷嚷。
  安斯艾尔趴在船舷上调整镜筒。
  “啊,是法兰西斯小姐。”
  公爵小姐站在马车前挥手。
  “她怎么知道我们在船上。”
  “法兰西斯小姐是同谋。”莫尔有条不紊地说,“有一天她带了您的遗言过来。”
  “…”
  “她按您的要求拥抱了我。”
  “…她真是个好信使。”
  “一点也不错,所以我写了回信。”
  莫尔夺下安斯艾尔手中的望远镜,看着他说:“其实我并不是个傻瓜。”
  “那是什么?”
  “总之我知道,就算以前不知道,但现在知道了。”
  他紧紧地拥抱安斯艾尔。
  “好了,给你的回信,我要吻你了。”
  他趁着安斯艾尔一愣的时候,迅速有力地吻住了他的嘴唇。
  “到底是莫尔先生有些魄力。”
  马伦船长耸了下肩膀说:“那当然,我了解安斯艾尔堂兄,他从小就是那样两面派,心里想的和做的完全不搭调。”
  安得烈点了点头表示同意:“那么现在该说些什么话呢?马伦先生,我们可能不会再回到这个国家。将来的几年中这里也许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历史是不会因为一两个人的放弃和离开就停止前进的。莫尔先生曾是个革命者,但他现在放弃自己的战场追求个人幸福,我们应该为此表示一点鼓励。人生只有一次,也许自私地为自己而活才是正确的。”
  “我同意您的看法。”
  马伦?克莱斯特船长微笑着说:“等他们的吻结束了我就说。”
  “说什么?”
  “别人要打仗,而你们,幸福的家伙,结婚去吧。”
  说完,这位年轻的传奇式的船长望了一眼天空。
  在蔚蓝的天空下,随时都会迎来暴风雨的洗礼,这个风雨飘摇的时代,寒冷能把雨水凝结成坚强的冰,气流会让空气盘旋成强劲的风,但是这一切都离他们远去了。他们去经历真正的风雨、航行、冒险、享受自然的快乐和刺激。谁来撼动王朝的根基、推翻统治者的王座都是没有人会去关心的事,我们又何必在结尾时喋喋不休地说这些无用的话呢?
  瓦尔特骑士离他清醒地睁开眼睛还需要相当长一段时间,当他醒来的时候很可能发现自己正躺在法兰西斯的怀里,但是这温柔的姑娘在短期内是不可能改变她的表兄对某些事情的执著和狂热的,那肯定得是个艰苦卓绝的感化工作。
  典狱长摩利斯侯爵和警察总监罗克雷斯先生遭受了前所未有的失败,受到人们毫不留情的抨击和嘲笑。至于柏易斯检察长,他可能就没有瓦尔特那么幸运了。
  这位在外表上徒有虚名的“矮胖子”先生第二天醒来时发现自己在一夜之间发福了。
  或许我们不应该用“发福”,而应该用“肿胀”。
  一位因为“外力”的神奇作用而骤然“肿胀”起来的执法官,格立弗里的小报又有了新题材。
  至于我们的主角,就像某个古老王室流传的格言那样。
  “别人要打仗,而你们,幸福的家伙,结婚去吧。”
  未来的路很长,下个故事再见。
  —THEEND—



  bydnax?2006.10.30
  谐谑的康塔塔·夫妻相性100问
  谐谑的康塔塔?夫妻相性100问
  1、请问您的名字是?
  安斯艾尔:安斯艾尔?克莱斯特…伯爵。
  莫尔:莫尔?柯帝士。
  2、年龄是?
  安斯艾尔:永远的25岁。
  莫尔:(什么叫永远的…)永远比他年轻2-3岁。
  安斯艾尔:…
  3、性别是?
  安斯艾尔:年轻英俊的男性贵族。
  莫尔:把贵族去掉,和他一样。
  4、请问您的性格是怎样的?
  安斯艾尔:你说呢莫尔,评价一下我的性格。
  莫尔:世上最无耻的骗子和人格分裂的变态。喜欢出风头,喜欢装病、装死、装可怜,自以为是、经常得意忘形…
  安斯艾尔:…好了,不要再说了。安得烈,您来说。
  【安得烈:伯爵是个好人,只是偶尔会闹点小别扭。】
  莫尔:您看出来了吧,管家先生说得多么违心。
  安斯艾尔:你又好到哪里去呢?一根没感情的木头、不懂礼貌的野人。
  【上帝和我们都明白两位的性格了…】
  5、对方的性格呢?
  安斯艾尔:回答过了。
  【那么回过头去补充一下第4题的内容。】
  安斯艾尔:我觉得自己的性格无与伦比的好,任何人和我相处都会感到如沐春风。
  莫尔:任何人?
  安斯艾尔:除了你。
  莫尔:好吧,性格不合,这是我们相处的最大难题。
  安斯艾尔:你应该去学习一下梅斯梅尔理论顺便受点刺激,也许这样会治疗你精神上的绝症。
  莫尔:听不懂。
  【…】
  6、两个人是什么时候相遇的?在哪里?
  安斯艾尔:某一天在圣德伦新街,我的马车上。
  莫尔:我不记得了,那时我正在逃命。
  安斯艾尔:一方面是逃命,一方面因为你是路盲。
  莫尔:好吧,我承认,但仅限贵族区。
  7、对对方的第一印象是?
  安斯艾尔(翻白眼):还能怎么样?一个连苍蝇都不敢接近的邋遢鬼。
  莫尔:您倒是很干净(要知道我不是每天都能见到这么干净的人),可就是浑身发抖、面如土色,一个符合各项标准的胆小鬼。
  【请求你们不要再说鬼怪的事。】
  8、喜欢对方的哪一点呢?
  安斯艾尔:喜欢他总是出洋相。
  莫尔:…哪一点都不喜欢。
  安斯艾尔:你又何必言不由衷?
  莫尔:…
  【安得烈:先生们,动口不动手。】
  9、讨厌对方的哪一点?
  安斯艾尔:…
  莫尔:想说的话就说,别吞吞吐吐的。
  安斯艾尔:…他对姑娘们说话比对我温柔。
  莫尔:难道您是在吃醋?
  安斯艾尔:我没有,我只是在向上帝抱怨这个世界太不公平了。
  莫尔:要我说,我讨厌你的地方就太多了,只是一时想不起来。
  【安得烈先生您在干嘛?】
  【安得烈:瞧,一本新本子,我们以后可以把他们斗嘴的经过写下来,这样天下就太平了。】
  【好主意!】
  10、您觉得自己与对方相性好吗?
  安斯艾尔:有时候还比较好。
  莫尔:不太好。
  安斯艾尔:将来可能会好一点。
  莫尔:那也很难说。
  安斯艾尔:为什么你总是要唱反调?
  莫尔:事实如此,相性是很微妙的。比如说我认为典狱长和警察总监先生的相性很好,而瓦尔特骑兵团长和柏易斯检察长臭味相投(听说他们共同拥有一位姘妇)
  【您的小道消息真灵通,可显然您不够了解他们。】
  安斯艾尔:谁告诉你的?
  莫尔:格立弗里先生。
  安斯艾尔:那个造谣大王…
  11、您怎么称呼对方?
  安斯艾尔:名字。有时候也叫“喂”“过来”…曾经试过摇铃和打唿哨,但是他没反应。
  【您养了一只稀有宠物。】
  莫尔:我叫他伯爵、大人、先生、混蛋、魔鬼、畜牲…等等。
  【亲爱的安得烈先生,您干吗站得那么远?】
  【安得烈:您应该听说过“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12、您希望被对方怎么称呼呢?
  安斯艾尔:我还能指望什么?只要他把我当个人我也就勉强心满意足了。
  莫尔:为什么每次都是您先回答。
  安斯艾尔:先发制人。
  莫尔:一般来说叫我名字就行了(您再摇一次铃试试看,我马上把它扔到海里去)
  13、如果以动物比喻的话,您觉得对方是?
  安斯艾尔:傻瓜(世上肯定有这种动物,事实上眼前就有一只)
  莫尔:披着羊皮的狼。
  【目前为止最标准的答案。】
  14、如果要送礼物给对方,您会选择?
  安斯艾尔:我为什么要送礼物给他?好吧,一定要的话,我会赏赐他一个高贵的微笑。
  莫尔:送给他一面镜子,以便他“赏赐”给我一个高贵的微笑之前能够充分练习,不至于让我太失望。
  15、自己想要什么礼物呢?
  安斯艾尔:一张柔软舒适的床(星罗号的贵宾舱太俭朴了)
  莫尔:大床(每天早上都发现自己在地板上)
  安斯艾尔:我让你睡靠里面的那一边。
  莫尔:那样我就会被您挤死。
  【马伦:瞧啊安得烈,好兆头,有个问题答案一致了。】
  16、对对方有哪里不满吗?一般是怎样的事情?
  安斯艾尔:没有经过我的同意就睡着了。
  莫尔:人权,我什么时候睡觉是我的自由。
  安斯艾尔:可速度太快了,您学会这门深奥的瞬间入睡技巧花了多少时间?为什么有人能做到前一秒钟还精神十足地和我吵架,后一秒钟立刻就睡得像个死人?
  莫尔:回应身体的号召。
  【您有什么不满呢?】
  莫尔:总是不让我睡觉,这就让我很不满。
  【安得烈:我们要往好的方面想,正直健康的思想是很重要的。】
  17、您的毛病是?
  安斯艾尔:我没有毛病。
  莫尔:听到他说自己没有毛病就光火。
  18、对方的毛病是?
  安斯艾尔:毛病太多。
  莫尔:总是喜欢说别人毛病多,还有爱撒谎。
  安斯艾尔:不肯承认自己的毛病也是他的毛病之一。
  【安得烈:一概而论,您就不见得有多高明。】
  19、对方做的什么事情(包括毛病)会让您不快?
  安斯艾尔:跟他说道理总是装傻,有时干脆直截了当地说“听不懂”(太受打击了)
  莫尔:说不过我的时候就会去做一些我做不到的事情来刺激我。
  【比如说呢?】
  莫尔:弹琴,我不会。画画,我也不会。最过分的是有一次他居然集合星罗号的水手排练了一场歌剧。
  安斯艾尔:在缺少女演员的情况下还很成功。
  莫尔:您是想告诉我,我们之间的实力差距有多大?
  安斯艾尔:不服气也没用,事实就是事实。
  【别生气莫尔先生,后面还有很多问题可以让您反败为胜的。】
  20、您做的什么事(包括毛病)会让对方不快?
  安斯艾尔:我做的事都是令人愉快的,他不愉快完全是他个人的问题。安得烈,您感到愉快吗?
  【安得烈:非常愉快!】
  莫尔:很简单,只要不理他,他就没那么愉快了。
  21、您们的关系到了哪种程度?
  安斯艾尔:还不错,从语言到四肢,从精神到肉体。
  莫尔:简单来说就是从吵架到打架的程度。
  【马伦:简单来说就是打情骂俏。】
  22、两个人初次约会是在哪里?
  安斯艾尔:约会?
  莫尔:约会…
  【就是单独相处的意思。】
  安斯艾尔:马车上、我的书房、卧室…
  【您真是太没情趣了。】
  莫尔:贫民区的旧教堂…
  【安得烈:上帝作证,我确实为他们安排过约会,可惜最后还是变成了打架。】
  【您的辛劳我们有目共睹。】
  23、那时两人间的气氛怎么样?
  安斯艾尔:哪一次?算了,哪一次不是轰轰烈烈、火花四溅地结尾呢?
  【都已经磨擦出火花了,应该气氛很好才对不是么?】
  莫尔:旧教堂那次我感觉很悲愤。
  安斯艾尔:我们被围殴了。
  莫尔:您没有看到,伯爵彻底入戏为一个高塔上的公主,楚楚可怜地等着人来救他。
  【结果您的英雄救美情结就不可救药地发作了?】
  安斯艾尔:人生如戏。
  莫尔:所以后来无论他再怎么装可怜,都没有办法打动我了。
  【安得烈:这一点我们可以作证,问题是您对伯爵的温柔攻势还是一点抵抗力都没有。】
  【马伦:但我相信只要努力,莫尔先生还是有可能锻炼出一副铁石心肠的。】
  【安得烈:拭目以待。】
  【马伦:我也是。】
  莫尔:究竟是问你们还是问我?
  安斯艾尔:…
  24、那时进展到何种地步?
  安斯艾尔:…嗯,有点喜欢。
  莫尔:什么?
  安斯艾尔:有点喜欢你,但由于你是根木头,所以把巧妙的暗示全都浪费了。
  莫尔:那么您为什么非要喜欢一根木头呢?
  安斯艾尔:可能因为这是根会让我感到有点温暖的木头。
  莫尔:您打算烧了我…
  安斯艾尔:不,我只是抱着那根木头睡觉。
  25、经常去的约会地点?
  安斯艾尔:最近有一个地方。
  莫尔:很危险。
  【马伦:我说过辽望台只能上去一个人。】
  【安得烈:虽然很危险,但是同时又很安静,站得高,看得远嘛!】
  【这对观众可太不利了…】
  26、您会为对方的生日做什么样的准备?
  安斯艾尔: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吻。
  莫尔:自从他没落了之后就只能这样了。
  安斯艾尔:您有什么理由拒绝一个荡漾着人性魅力的亲吻呢?
  莫尔:我对此是没什么抵抗力,所以回礼的时候就做了相同的准备。
  【俗话说,穷有穷开心嘛!】
  【安得烈:我对不起您和您的祖辈,大人,早知道就该多存几个小金库。】
  27、是由哪一方告白的?
  安斯艾尔:我要勇敢地承认这一点,是我。
  莫尔:应该不是我,但是我也从来没有听到他勇敢坦白地说过什么。
  【那么结尾时的那个吻又是怎么回事…】
  28、您有多喜欢对方?
  安斯艾尔:比普通的喜欢多一点(上帝,人们说谎总是有他的理由)
  莫尔:一点也不喜欢(谁会当着那么多人说真心话)
  安斯艾尔:你说的是真话么?(太没良心了)
  莫尔:…
  29、那么,您爱对方吗?
  安斯艾尔:不爱(…)
  【请不要怀着复仇的心情来回答问题。】
  莫尔:我爱他(管家先生正冲我打手势呢)
  安斯艾尔:这次是真的还是假的。
  莫尔:千真万确(相信安得烈是没错的,他最清楚怎么讨您的欢心了)
  安斯艾尔(高兴):那么请允许我收回刚才的话,我也爱他。
  【…】
  30、对方说什么会让您觉得很没辙?
  安斯艾尔:就是那句“我听不懂”,思想的断层比语言不通更令人束手无策。
  莫尔:他说我根本听不懂的外国语言…我觉得没辙就会直接告诉他“我听不懂”。
  【问题的症结所在!】
  31、如果觉得对方有变心的嫌疑,您会怎么做?
  安斯艾尔:他现在变心来不及了,除了留在我身边他还能去哪儿?
  莫尔:他要是变心,我就自由了。
  安斯艾尔:死心吧,一辈子不给你自由。
  【马伦:克莱斯特家族最典型的表白,我母亲就是这么对我父亲说话的。】
  32、能原谅对方的变心吗?
  安斯艾尔:除非令他变心的对象比我好上一百倍…不,两百倍,而且要处处都比我好(基本上排除了所有人类)
  莫尔:关于这种没节操的行为有什么值得讨论的?
  33、如果约会时对方迟到1小时以上,您会怎么办?
  安斯艾尔:尊敬的国王陛下都不会有这么大的架子,他以为自己是谁?
  莫尔:他总是提前十分钟到场,我可以享受国王待遇。
  【好习惯是不需要改掉的,别伤心了亲爱的伯爵。】
  34、您最喜欢对方身体的哪一部分?
  安斯艾尔:眼睛,我最喜欢的浅蓝色(不说粗话时的嘴也不错)
  莫尔:手指(只是手指,分开看每一根都很漂亮,合在一起肯定是一个耳光…)
  35、对方性感的表情是?
  安斯艾尔:巴德先生用大号马刷给他刷胳肢窝的时候,他的表情就很性感。
  莫尔:我很喜欢他在监狱里愁眉苦脸的表情。
  【多么美好的一个问题,可你们回答得就像是在互相揭短。】
  36、两个在一起时最让您觉得心跳加速的事情是?
  安斯艾尔:和我在一起,可旁边有个摩利斯侯爵(绝不是什么做贼心虚,就算是,那贼也不是我)
  莫尔:会心跳加速的情况只有一种,他忽然毫无征兆地开始撒娇。
  安斯艾尔:你被那个爱吹牛的格立弗里教坏了。
  莫尔:从某方面来说,他是我们的救命恩人。
  【安得烈:救命恩人先生有了一篇新报道,我在上个港口悄悄买到的小报“柏易斯检察长被解除职务,现在在裁判所的附属监狱里等待公开审判”。】
  安斯艾尔:格立弗里先生真是太能干了,为他欢呼,先生们。
  莫尔:真是见风使舵。
  【马伦:很有潜力。】
  37、您曾向对方撒谎吗?您善于说谎话吗?
  安斯艾尔:噢…您应该知道,在撒谎这方面我是个天才。
  莫尔:全世界都知道您喜欢撒谎,但您仅仅只是个撒谎爱好者。
  安斯艾尔:你是在嫉妒。
  莫尔:是的,我嫉妒极了,我开始同情那只在葡萄架下的狐狸了(我疯了吗?为什么我要嫉妒你会撒谎…)
  38、做什么事的时候觉得最幸福?
  安斯艾尔:他乖乖的躺在床上听我念故事。
  莫尔:我听得睡着了他却没有发现。
  【上帝啊,请让他们和睦一点吧!我问不下去了…】
  安斯艾尔:他要是睡着了就替他盖好被子,搂着一起睡。
  莫尔:嗯,抱着他,然后第二天醒来发现自己还好好地在床上。
  【…您回应我的速度可真快。】
  39、曾经吵过架吗?
  安斯艾尔:还用问?每天都吵。
  莫尔:这个问题我们没有分歧。
  40、都是些什么样的争吵呢?
  安斯艾尔:学术性的争论。
  莫尔:浅显易懂的辩论。
  【安得烈:请相信以上说法都不甚全面,真相应该是表面学术、内容浅显,本质上鸡毛蒜皮不值一提的斗嘴。】
  【马伦:令人叹为观止的总结。】
  41、之后如何和好呢?
  安斯艾尔:没有和好,换一个话题继续吵。
  莫尔:…是的。
  42、转世后还希望作恋人吗?
  安斯艾尔:因为可能不会有人像他那样具有持久的抗争精神,要是没有这样的人在身边,转世后我也会很寂寞。
  莫尔:那就做吧,反正也没什么损失。
  【上帝是万能的。】
  43、什么时候会让您觉得[自己被爱着哪]?
  安斯艾尔:很少,经常觉得自己被冷落着。
  莫尔:难道您不觉得我最近已经很体贴了么?
  安斯艾尔:有一点(但那是我努力装可怜的成果,别以为你有多好心)
  莫尔:至于我自己,只要睡觉的时候您不把我挤下床去,我就当作是您在疼爱我了,大人。
  44、什么时候会让您觉得[也许他已经不爱我了…]
  安斯艾尔:一提到革命,这个热血分子就会把我骂一顿的时候(我又不是自愿生在贵族家的)
  莫尔:…我还是很爱您的,即使您是位贵族。
  安斯艾尔:谢谢(为什么我一点都不觉得高兴)
  45、您的爱情表现方法是?
  安斯艾尔:拥抱和亲吻。
  莫尔:顶撞和唱反调。
  46、您觉得与对方相配的花是?
  安斯艾尔:我对花过敏…
  莫尔:孤挺花,脆弱、难养活,花语是喋喋不休。
  47、两人之间有互相隐瞒的事吗?
  安斯艾尔:没有吧,以前隐瞒过的事都曝露了(是不是马伦?他还以为你是个虚构人物)
  莫尔:要有的话也早就被他挖掘出来了,我打赌他要是去当个办报人,那格立弗里先生准得失业。
  安斯艾尔:谢谢夸奖。
  48、您的自卑感来源是?
  安斯艾尔:从来不自卑。
  莫尔:对小步舞始终无能为力(爱惜您的脚就别再拉着我跳了)
  49、两人的关系是公认还是极秘呢?
  安斯艾尔:想保守秘密,但是…(大家都在一条船上,再怎么隐瞒都有个限度)
  莫尔:公认吧,虽然我觉得我们没干什么坏事(但也没干什么好事就是了)
  50、您觉得与对方的爱是否能持续到永远呢?
  安斯艾尔:不是还有转世么?
  莫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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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1、请问您是攻方,还是受方?
  安斯艾尔:嗯——亲爱的马伦,请把门关上。
  【马伦:愿意为您效劳,我亲爱的哥哥。】
  莫尔:别犹豫了,这个问题不是讨论过很多次了么?我是攻方。
  【安得烈:上帝,我的伯爵大人,您一直站在前面回答问题我还以为您是攻的那个。】
  安斯艾尔:我只是谦让(而且谁规定先回答的就是攻)
  【难道不是约定成俗的吗?我们都说过了,贵族们总有一种自我毁灭欲望。】
  52、为什么如此决定呢?
  安斯艾尔:我不喜欢做粗暴的动作。
  莫尔:能者多劳。
  53、您对现在的状况满意吗?
  安斯艾尔:他经验不足有待学习。
  莫尔:您的经验也只是柏拉图式的。
  安斯艾尔:可显然您的动作不够规范,比如有一次…
  莫尔:别说有一次,就说昨天…
  【什么问题都能发展成一次学术讨论…】
  54、初次H的地点是?
  安斯艾尔:就这里(贵宾舱的床上,床太硬了)
  莫尔:暴风雨的晚上。
  【也就是说用身体来安慰从没遇到过风浪的伯爵大人,安斯艾尔先生,您光有丰富的航海知识却无用武之地。】
  55、当时的感想是?
  安斯艾尔:晕船晕得昏迷了,没有反抗之力,只能任由他摆布。
  莫尔:撒谎的时候请稍微脸红一下(您的脸皮未免太厚了点)
  安斯艾尔:我说的都是真话,趁火打劫的人不要发表意见。
  56、当时对方的样子如何呢?
  安斯艾尔:不清楚,光线太暗闪电又太亮,不过我能想象他手忙脚乱没经验的样子。
  莫尔:您不是已经昏迷了么?
  安斯艾尔:后来又醒了。
  莫尔:您昏迷清醒得倒是均匀。
  57、初夜的早上,您的第一句话是?
  安斯艾尔:早安。
  莫尔:上帝,我还活着。
  【为什么感觉似乎说倒了?】
  58、每星期H的次数是?
  安斯艾尔:交给上帝来决定。
  莫尔:看遇上暴风雨的次数。
  安斯艾尔:如果一个星期风平浪静…
  莫尔:那晚上就躺在甲板上看星星。
  【真纯洁,可为什么要对暴风雨夜如此执着呢?】
  安斯艾尔:因为只有晕船神志不清的时候才允许他乱来。
  莫尔:那个时候没事可做。
  【马伦:您就不能帮着收收帆么。】
  59、您觉得最理想的情况下,每星期几回最好呢?
  安斯艾尔:三次,可上帝和马伦都不答应。
  【马伦:我只是希望有个好天气。】
  莫尔:随便,又不是什么很重要的事。
  【安得烈:马伦船长,我们向最危险、气候最恶劣的海峡航行吧。】
  60、那么是怎样的H呢?
  安斯艾尔:笨拙的(你已经很努力了)
  莫尔:已臻完美的(言不由衷是您最大的毛病)
  61、自己最敏感的部位是?
  安斯艾尔:耳朵。
  莫尔:胳肢窝(连老巴德先生都知道了,还有什么好隐瞒的)
  62、对方最敏感的部位是?
  安斯艾尔:腰,还有众所周知的胳肢窝。
  莫尔:…从肚脐往下…
  安斯艾尔:…含蓄一点。
  莫尔:已经很含蓄了。
  63、如果用一句话形容H时的对方?
  安斯艾尔:只有这个时候他才肯顺着我。
  莫尔:不说话的伯爵比较可爱。
  64、坦白地说,您喜欢H吗?
  安斯艾尔:——呃,我非要回答这么低俗的问题么?
  莫尔:那么标准答案呢?
  65、一般情况下H的场所是?
  安斯艾尔:床上(还能在哪儿)
  【您太没想象力。】
  莫尔:他在床上,我在地板上。
  【这又太有想象力了…】
  66、您想尝试的场所是?
  安斯艾尔:只要没人能看见的地方我都勇于尝试(反正不是甲板上)
  莫尔:…辽望台?
  【马伦:咳…我说过那里只能上去一个人,你们想毁了我的船吗?】
  67、冲澡是在H之前还是之后呢?
  安斯艾尔:…船上的水很珍贵。
  莫尔:在没有仆人的情况下,我愿意为您效劳为您擦身。
  安斯艾尔:愿望是美好的,可就是手脚太笨(我还是自己来吧,真想念那些心灵手巧的女仆们)
  莫尔:只要靠岸,随您洗多少次都没关系。
  安斯艾尔:随便吧,反正我已经没有洁癖了。
  68、H时两人有什么约定吗?
  安斯艾尔:那种时候约定有什么用?
  莫尔:不谈政治和礼仪。
  安斯艾尔:…
  69、您与恋人以外的人发生过性行为吗?
  安斯艾尔:竟然没有。
  莫尔:很怀疑他的答案,但是我也没有。
  【我原本以为你们所在的那个国家已经够自由奔放、无法无天的了。】
  70、对于[如果得不到心,至少也要得到肉体]这种想法,您是持赞同态度,还是反对呢?
  安斯艾尔:大部分反对,但小部分赞同。对别扭的人来说,威逼利诱可能是好方法。
  莫尔:不怎么赞成,那样有什么意思(当然对某些人如果不这样,幸福就遥遥无期了)
  71、如果对方被暴徒强奸了,您会怎么做?
  安斯艾尔:…我不相信世上会有这种事。
  【如果有呢?】
  安斯艾尔(皱眉):那就提醒他注意,并要求尽量避免。
  莫尔:用枪打烂瓦尔特的头。
  安斯艾尔:…
  【您怎么就知道是瓦尔特先生呢?】
  莫尔:除了他还能有谁?(其实我什么都知道)
  72、您会在H前觉得不好意思吗?或是之后?
  安斯艾尔:不好意思的话就落了下风了(傻瓜才会示弱,用眼睛瞪死他)
  莫尔:什么叫不好意思?
  【就是害羞。】
  莫尔:都已经到了这样的地步了,还害羞干什么?
  【暴风雨掩盖了一切,你们就尽管装腔作势吧,万能的上帝和聪明的读者看得一清二楚。】
  73、如果好朋友对您说[我很寂寞,所以只有今天晚上,请…]并要求H,您会?
  安斯艾尔:只有今晚…我会告诉他先看天气。
  莫尔:觉得寂寞的话,我可以陪他吵架(还有那个说要看天气的人,贵族生活真是太淫乱了,必须要以坚定的理论将他带上正途)
  74、您觉得自己很擅长H吗?
  安斯艾尔:世上没有我不擅长的事。
  莫尔:包括躺在床上装死?(的确很完美,还以为您真的死了,怎么叫都没反应)
  安斯艾尔:反正我知道他不擅长就是了(我们为什么要讨论这么无聊的问题)
  莫尔:今天您的回答没一句是真话。
  75、那么对方呢?
  安斯艾尔:不擅长。
  莫尔:一样。
  【H和人生一样充满了争执和对立,矛盾和冲突,但我相信你们是因为害羞而没有说真话。】
  76、在H时您希望对方说的话是?
  安斯艾尔:我希望他保持安静。
  莫尔:唯一能耳根清静的时候,况且说话浪费体力。
  【星罗号上唯一的一道风景,可老实说太沉闷了】
  77、您比较喜欢H时对方的哪种表情?
  安斯艾尔:温柔一点的都很好(我知道你是个温柔的人,可我绝不会当面说出来)
  莫尔:又不是登台表演,只要不是装腔作势,他所有自然的表情我都喜欢。
  78、您觉得与恋人以外的人H也可以吗?
  安斯艾尔:但是和谁呢?
  莫尔:没指望了。
  【马伦:在星罗号上你们就这么绝望么?年轻英俊的水手很多。】
  莫尔:但他们都不晕船…
  安斯艾尔:…你越来越坏了。
  79、您对SM有兴趣吗?
  安斯艾尔:我对S先生略有耳闻,莫尔如果你有兴趣,我可以说给你听(悄悄地在房间里)
  莫尔:谢谢,但我和这位先生没有语言上的障碍,我自己看得懂(监狱和断头台锻炼了您,被囚禁和捆绑的时候都很让人心疼)
  80、如果对方忽然不再索求您的身体了,您会?
  安斯艾尔:除非天不再下雨,否则就不可能。
  【…】
  莫尔:是的,最近到了雨季了。
  【我只想知道这个奇怪的约定是从哪儿来的?】
  81、您对强暴怎么看?
  安斯艾尔:很像是野蛮人会做出来的事,但是最近我觉悟了发现衣冠禽兽更容易做这种事。
  莫尔:写在色情小说里会很受欢迎,真的发生了就很糟糕。
  安斯艾尔:您看过几本?
  莫尔:我不喜欢看书(听说那个瓦尔特曾经说您不够色情)
  安斯艾尔:…(为什么总有种奇怪的感觉好像他什么都知道)
  82、H中比较痛苦的事情是?
  安斯艾尔:雨停了。
  莫尔:他清醒了。
  【听天由命真是件痛苦的事。】
  83、在迄今为止的H中,最令您觉得兴奋、焦虑的场所是?
  安斯艾尔:还是在贵宾舱的床上,兴奋和焦虑是因为船进水了,有人要冲进来看看我们是不是还活着…
  莫尔:幸好冲进来的是安得烈(感谢上帝,您是唯一一个懂得掩饰内心的人,顺便掩饰了事情的真相)
  【安得烈:请一定谅解,而且我保证什么都没看见。】
  84、曾有过受方主动诱惑的事情吗?
  安斯艾尔:没有。
  莫尔:每次晕船都是在诱惑我。
  85、那时攻方的反应是?
  安斯艾尔:很紧张,把能找到的人都找来了(我是说晕船,没说诱惑)
  莫尔:因为周围的人太多,所以很镇定地装作没什么反应(第一次发现船上竟然有这么多人)
  86、攻方有过强暴的行为吗?
  安斯艾尔:每一次都是。
  莫尔:格立弗里先生到底是把谁给教坏了?
  【他在教坏全世界的人,包括我们的读者】
  87、当时受方的反应是?
  安斯艾尔:很无奈,没有反抗之力。
  莫尔:…(难道还有人不知道您曾经用一只手压住过我吗?)
  88、对您来说,[作为H对象]的理想像是?
  安斯艾尔:有修养和涵养,有知识、温柔体贴,像文书官那样的人(激起您的斗志了么,好好学习吧亲爱的)
  莫尔:我知道文书官先生对您很好,可他不过是个过场人物(连名字都没有的人有什么威胁可言)
  安斯艾尔:连过场人物都比不上(难道您就不觉得羞愧)
  89、现在的对方符合您的理想吗?
  安斯艾尔:我把理想的标准降低了,所以他勉强符合(绝不会再往下降了)
  莫尔:超出我的理想太多,以至于我有点不敢高攀(满足了您的虚荣心么)
  90、在H中有使用过小道具吗?
  安斯艾尔:这艘破船(噢,亲爱的马伦,您知道我喜欢开玩笑)…这艘干净的船上有什么精巧的小道具能用在那个方面?
  莫尔:不能用,船太摇晃了,万一受伤的话会很麻烦。
  91、您的[第一次]发生在几岁的时候?
  安斯艾尔:永远的25岁。
  莫尔:伯爵25岁的时候(我永远比他年轻2-3岁的时候)
  92、那时的对象是现在的恋人吗?
  安斯艾尔:是的。
  莫尔:真没办法,就是。
  93、您最喜欢被吻到哪里呢?
  安斯艾尔:嘴唇、眼睛。
  莫尔:只要不是会痒痒的地方都行。
  94、您最喜欢亲吻对方哪里呢?
  安斯艾尔:…额头(这不是勇气的问题,而是修养的问题)
  莫尔:嘴唇(这样可以阻止他说话,主要是阻止他数落我…)
  95、H时最能取悦对方的事是?
  安斯艾尔:昏厥(即使是假装的,被骗一百次也不会学乖)
  【您H的时候还真冷静】
  莫尔:亲吻。
  【从头到尾最令人感动的答案(其他那些实在太不像话了)】
  96、H时您会想些什么呢?
  安斯艾尔:今天是阵雨还是暴雨,到底要下多久…
  【我总觉得H已经升华为一种神圣的、向海神致敬的仪式了。】
  莫尔:一片空白。
  97、一晚H的次数是?
  安斯艾尔:看天气。
  【难道雨不停就一直做下去了么?】
  莫尔:打雷的话就多几次。
  【…】
  98、H的时候,衣服是您自己脱,还是对方帮忙脱呢?
  安斯艾尔:都说了是强暴,有自己脱衣服的道理吗?
  【安得烈:请注意您的用词,大人…(啊,简直像个土匪似的。)】
  莫尔:我倒是想知道尊贵的伯爵大人从出生到现在,有自己脱过一次衣服吗?
  99、对您而言H是?
  安斯艾尔:像海上的天气一样变化多端,难以预测(真可怕)
  莫尔:现在看到乌云会很绝望。
  【为什么,您是攻方,请拿出点狂风暴雨的气势来。】
  100、请对恋人说一句话。
  安斯艾尔:我不喜欢坐船,但我喜欢你(喜欢捉弄你,再简单的圈套也能套住你)
  莫尔:我讨厌贵族,但我不讨厌你(不讨厌你撒谎,因为其实我什么都知道)
  【安得烈&马伦(鼓掌):真是太完美了。】
  —THEEND—
  bydnax2006.10.30
  关于第101个小问题:
  【是的,我知道不符合规矩,但这是我们的风格】
  101、请问管家先生究竟是什么人?
  安斯艾尔:安得烈就像浩瀚的大海,是深不可测的人。
  莫尔:是的,是个好人,但是对主人宠爱过头。
  安斯艾尔:什么意思?
  莫尔:我希望无所不能的安得烈能站在我们中间保持中立,不管他是什么人。
  安斯艾尔:你嫉妒了。
  莫尔:我没有。
  安斯艾尔:你肯定是嫉妒了。
  莫尔:随您怎么说吧。
  安斯艾尔:你要是嫉妒了我们可以做个试验,看看安得烈究竟是不是对我…呃,按照你粗俗的说法就是宠爱过头(其实我想说忠心耿耿,你这个词汇贫乏的傻瓜)
  莫尔:可以,试验的内容是…
  安斯艾尔:比如有一天我们可以这样…
  【安得烈:先生们,我在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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