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鹅奏鸣曲(上)byE伯爵

二战时期的故事。一个法国贵族由于祖国被德军侵略而遭遇了德国军官攻,在那混乱的世道里法国贵族先生失去了他挚爱的未婚妻,为了复仇,他和军官攻的关系也越发复杂……
好文不剧透,推荐。


(一) 

  今天是星期六。 

  天刚破晓,巴黎上空有一层遮天蔽日的烟霭,阳光穿不透那团死气沉沉的乌云,变成了灰蒙蒙的幕布,闷得人透不过气来。 

  我坐在马克辛饭店的餐厅里,面前放着咖啡和面包,但一点儿没动。和所有的女士与先生们一样,我无心于自己的早餐,却把目光放在了窗外。 

  这是我见过的巴黎最悲惨的一个早晨:没有花香,没有阳光,没有轻音乐,也没有喧闹的欢声笑语,报纸没有准时送到我的手里,食物都是冷冰冰的;角落里的侍者心不在焉地干活儿,有的则干脆和客人一样直直地看着窗外。 

  仿佛一切都静止了。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戴眼镜的男人急匆匆地走进来,噔噔噔的脚步声让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到他身上。但他显然没有注意这些,苍白瘦削的脸上惊惶不安,汗水沿着额头流下来。 

  他径直走到我身边,凑近我的耳朵用颤抖的声音说到: 

  “……伯爵大人,巴黎……沦陷了!” 

  是的,1940年6月14日,我的祖国……沦陷了! 


  5月份,德国人绕过形同虚设的马奇诺防线,踏进了法国的土地。从两天前开始,巴黎城外响起了加农炮的怒吼,断断续续的枪炮声搅得人心惶惶,各种谣言汹涌而至:法国彻底失败了?纳粹要把巴黎夷为平地?德国人已经渡过英吉利海峡打到了伦敦……街头巷尾充斥着诸如此类的消息,不知所措的市民别无选择地接受了所有传闻。工厂停工,电台停播,报纸不再发行,一切猜测得不到证实,于是是古老的高墙和青砖中撞击了几下后,又渐渐平息了,巴黎人在麻木的平静中开始等待命运的安排。 

  而今天早上判决来到了,德国人像蝗虫一样开进了巴黎。 



  我觉得脸上的血一下子都退到了心脏,抓起帽子和外套嚯地一声站起来:“皮埃尔,叫车来,我要去学院“。” 

  “大人,大人。”我忠诚的贴身秘书急忙拦住我,“德国人已经涌上街了,外面很乱,您还是先回阿曼德庄园避一避吧。” 

  “我要去看看玛瑞莎!” 

  “吉埃德小姐现在一定很安全!”他焦急地追着我出了大厅,“请听我说,大人:几条大路上全是军车,咱们过不去了!况且伯爵夫人很担心您……” 

  我掏出笔,飞快地写了一张字条儿:“给我母亲打个电话;如果邮局还在工作,立刻把这封电报发给她。我会先找到玛瑞莎,然后尽快离开巴黎。” 

  我把纸条塞进他手里,不由分说冲出了大门。 



  街上的人不多,大都躲在人行道上,妇女和老人用惊惧和戒备的眼神望着纳粹冲锋队的摩托车飞驰而过,年轻人的拳头攥得紧紧的,眼睛里燃烧着怒火。更多的人藏在屋子里,战战兢兢地看着看着窗外的动静! 

  卐字旗一面接一面从眼前略过,呼啦啦作响。我把帽檐压低,从刺槐街拐角穿过去。一些行人小跑着擦过我身边,匆匆忙忙地逃回家,到处都是一片混乱。 

  玛瑞莎,玛瑞莎,你千万别出事!我真不该把你孤孤单单地留在学院,即使你坚持!等着我,玛瑞莎,我这就来接你! 

  我一边想着,一边加快了脚步,这时街对面传来的一阵叫嚷,几块碎玻璃砰地砸在我面前。 

  几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正对着一辆德军军车高声叫骂,并把石块儿和玻璃瓶扔过去;一个端着冲锋枪的大个子士兵从车上跳下来,威胁地把枪口对准他们乱晃,这更激起了年轻人们的愤怒,一个淡黄色头发的男孩子甚至把胸膛堵上了枪口…… 

  天哪!那不是约瑟吗?我心跳起码快了一倍! 

  这帮傻小子,他们为什么不乖乖地呆在学校,现在可不是当英雄的时候! 

  眼看士兵的神色越来越狰狞,我来不及多想就冲过去,一把抓住那男孩儿的手臂:“够了,约瑟·吉埃德,给我闭嘴!” 

  所有的人都对我的出现感到意外,趁他们一愣神儿,我连拖带拽地把这些孩子赶回了人行道。还好德国人也没再干什么,得意洋洋地跳上车扬长而去。 

  “伯爵先生,您为什么要拦着我们?”冲动的卢克·佩奇首先表达了对我的不满,其他人也瞪着我,“对这些侵略者不能给他们好脸色,应该把他们赶出法国!” 

  “对!对!不能让德国猪以为我们是懦夫!”马上就有慷慨激昂的附和。 

  我真的快发火了:“是啊,你们是勇士,敢赤手空拳地对抗机关枪!等着吧,当子弹穿透你们的胸膛,母亲对着你们的尸体失声痛哭的时候,你们才知道为了一点口头上的发泄付出了什么代价!” 

  “我们……不怕死!”年轻人的脸上有一瞬间的后悔,不过依旧怒气未平。 

  我叹了一口气,拍拍佩奇的肩:“法国没有失败!相信我,留着你们的力气,将来有机会好好教训德国人!现在赶快离开这里,听我说,不要为了临时争一口气而白白牺牲性命。” 

  他们沉默了片刻,又相互看了看,似乎被说服了,对着扬威耀武的背影恨恨啐了一口,慢慢散开。我叫住约瑟,询问他是否看到了玛瑞莎。 

  “姐姐?她应该还在学院吧?恩……至少我们去找她的时候……她……还在……” 

  我眯起眼睛:“她到底在哪儿?” 

  约瑟有些不安地转过头:“我不知道,她应该留在学院里,但是她说要和我们一起出来……” 

  我就猜到了! 

  远处隐隐有些零星的枪声,让我心惊肉跳的。我叫约瑟先回家,又继续奔向学院。 

  我工作了两年的巴黎音乐学院早已经停课了,没有人能在枪炮的威胁中若无其事地学习,这个原本高贵的地方此刻静得让人心慌,除了一些外省的还来不及离开以外,大部分老师和学生都回家了。 

  我用最快的速度找到了玛格丽特·索莱尔教授的办公室,门开着,静悄悄地,一个娇小的身影正在窗前张望。她淡黄色的头发披散在肩上,穿着长裙和高领衬衫的身影显得很苗条,但是她的背绷得很直,抱着双臂,好象在咬指甲,似乎很紧张,连我走进房间都没发觉。 

  “玛瑞莎!”她还在这儿,感谢上帝! 

  “夏尔特!”她转过身,惊喜万分地跑过来抓住我的手,“见到你真是太好了!德国人已经进城了,我很担心你!” 

  “我也一样啊,姑娘!” 

  “你没出什么事吧?” 

  “我不会有事的!我还舍不得让人有机会夺走自己美丽的未婚妻呢,再说少了我这个巴黎最迷人的美男子,你又该嫁给谁呢?” 

  看到她完好无缺地站在我面前让我很安心:“听我说,玛瑞莎,我们现在就回阿曼德庄园,那儿比巴黎安全多了。我已经告诉母亲,我要带你回去,我们可以在那儿结婚,怎么样,亲爱的……亲爱的?” 

  我感到有点不对劲儿,她的眼睛没看着我,只是用手抓着领口,有点神经质地咬着下嘴唇。 

  “你怎么了,玛瑞莎?”我扶着她的身子,突然发现她的领子里有大片殷红的血迹,“上帝啊,你受伤了吗?怎么回事?你碰上德国人了?” 

  “不,不是我。”她局促不安低下头,想遮住衬衫里的血迹,“对不起,夏尔特,我……我没好好呆在这儿……”接着她像下定决心似的指着侧门,“我们需要你的帮助,就是现在!” 

  我们? 

  我叹了一口气,闭上双眼。 



  玛格丽特·索莱尔教授躲在她的小休息室里,沙发上躺着一个满身是血的年轻人,他吃力地把脸转向我,叫了一声“伯爵”。 

  是阿尔芒·费塞尔,教授最出色的一个学生,未来的长笛演奏家。但是现在他的腰部中了一枪,正用纱布捂住伤口;不过这显然没用--血不停地从指缝中渗出来,染红了身后莱尔教授的衬衫。 

  “哦,天哪。”我低声说道,连忙脱下外套开始翻急救箱,“是德国人干的?” 

  “对,我……我向他们扔了几颗汽油弹!” 

  谁来告诉我该怎么阻止这些急躁的孩子? 

  平时缺少笑容的索莱尔教授此刻像母亲一样抱住这个年轻人,不停地为他擦去冷汗,显得非常焦躁不安。 

  “这样下去不行,伯爵先生。”她几乎用命令的口吻对我说,“您在这里也无法处理伤口,我们得送他去医院。” 

  “是的,如果可以我很愿意这么做,可是,教授--”我一边用力压住纱布一边告诉她外面的情况,“--街上到处都是纳粹,他们已经控制了整个巴黎,每个路口都有盖世太保盘查,如果您的真的想保护这个莽撞的小伙子,最好的办法是让他乖乖呆在这儿。” 

  “他会死的!” 

  “至少现在不会!”--哦,我的衬衫和领带,它们全完了! 

  我和教授轻轻地把伤员放平,让他闭上眼睛休息,然后开始收拾一地的血污,玛瑞莎端来一盆水,我们仔细地洗干净双手和皮肤上沾到的血迹。 

  “接下来该怎么办?”她忐忑不安地望着我,“咱们总不能一直躲在这儿吧?” 

  “别担心!”我搂住她的肩安慰到,“等阿尔芒稍微好点儿,我就打电话叫皮埃尔把车开过来,他可以装成病人和我们一起去医院。从瓦格拉姆林荫道旁边的小路走,我想德国人还没不至于在那儿设卡。” 

  “能行吗?” 

  “只有试一试,否则他们开始搜查找到这儿,我们都得死!” 



  接近十二点的时候外面已经开始戒严了。一小队一小队荷枪实弹的德国人踏着坚实的步子从街上跑过,让人心里更加恐慌,从夏洛街的交叉口后面可以看见无数侵略者像狼群一样趾高气扬地通过凯旋门。 

  而我现在担心后座上那个伤员,虽然他换上了干净的外套虚弱地靠在玛瑞莎和索莱尔教授中间,但是惨白的脸色显示出他失血过多,随时都可能昏过去;可更在糟糕的是前面的盘查,没想到在这种僻静的小路都能撞上德国人的流动岗--我真该为上次礼拜时偷偷亲吻了玛瑞莎而向上帝忏悔。 

  皮埃尔双手攥着方向盘,紧张地望着前面转弯处的两个士兵,当他们示意把车开过去时,小伙子指关节都泛白了。 

  “没事,伙计。”我安慰他,“打起精神来,一切照安排好的那样做。” 

  “是、是的,阁下。” 

  一个端着步枪的矮个子士兵把头弯下来看了看,用生硬的法语问我们要去哪儿。 

  “医院!”我接过话茬儿,“我的秘书得了急症,也许是阑尾炎,得立刻去检查!” 

  士兵带着狐疑的神情打量着后座上的三个人,最后把目光落在一脸苍白的阿尔芒身上。 

  “是他吗?”他用手指着问到。 

  “对。” 

  “这两个人是谁?” 

  “他的妻子和母亲。”--我真不想撒这样的谎。 

  也许是玛瑞莎和索莱尔教授脸上焦急是神情很有说服力,矮个子士兵最终相信了,挥挥手示意我们过去。 

  我真正的秘书松了一口气,正要发动车子,旁边却突然传来一个极低沉的声音: 

  “等一等。” 

  矮个子士兵转过身,啪地一下立正、敬礼。 

  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从吉普车上下来,走到我的车窗前。 

  “对不起,先生,能看看您的证件吗?” 

  车里的空气骤然紧张,我暗暗叫苦;他来得可真不是时候。 

  我掏出身份证和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塞进他手里。这个军官向我略一颔首,开始一张、一张地检查。 

  时间变得特别漫长,我打量着他的肩章和帽徽,猜测他的军衔与职务:黑色的制服和银色的饰带徽章告诉我这家伙好象是个党卫军上尉,就外表来看,他是“纯种”的日尔曼人,一头金发,蓝眼睛,身材挺拔,轮廓分明,长着一张足以和阿波罗媲美的英俊面孔。如果他不是纳粹,我倒很愿意请他当素描模特。 

  “抱歉,伯爵先生。”他把证件还给我,“能告诉我您要去哪儿吗?” 

  我又重复了一边刚才的谎言。 

  “啊,是这样。”他用湛蓝的眼睛看向我身后的三个人,“您可能还不知道吧?今天早上,有几个暴徒在乔治五世路上向我们的士兵投掷汽油弹,我们当场击毙了一个,逮捕了其他人,不过还有一个负伤逃走了,所以我们必须小心点,绝对不能让他漏网!您会配合我们的,对不对,伯爵大人?” 

  他富有磁性的嗓音却让我们不寒而栗。 

  “当然了,先生。”我勉强笑了笑,“如果有情况,我一定报告--” 

  “那么可以请各位下车吗?” 

  “干什么?” 

  “我得仔细检查!” 

  混蛋!我的心都提到嗓子眼儿了:“可是,先生,我的秘书病得很重。您看,他疼得非常厉害……” 

  “就一会儿。” 

  “您太强人所难了,先生!” 

  我的话让这个军官稍稍皱了一下眉,他直起身子做了个手势,后面的五六个士兵立刻如狼似虎地拉开车门把我们统统拽下来! 

  “放开我,你们要干什么?”玛瑞莎尖叫起来。 

  我使劲挣脱手上是钳制,推开她身边的两个士兵!而这时那个上尉一把抓住摇摇晃晃的阿尔芒,掀开了他的外套! 

  殷红的血从里面浸满了衬衫下摆。 

  一时间我手脚冰凉。 

  “啊哈!”上尉嘲弄地看了我一眼。 

  “不,你们别碰他!”玛格丽特·索莱尔教授扑上去扶住她的学生,“他受伤了,必须接受治疗!” 

  “我这就给他治疗!”上尉走到他们身后,掏出手枪抵上阿尔芒的脑袋-- 

  啪! 

  血和脑浆溅到了索莱尔教授脸上! 

  现场一片寂静,所有的人都吓呆了,我只看见阿尔芒的尸体沉重地摔在地上,一动不动。索莱尔教授发出一声愤怒的叫喊,死死抓住凶手的上衣! 

  “法西斯!刽子手!”她像母狮一样对他又踢又打,“你们应该下地狱,魔鬼!撒旦!” 

  上尉一脸厌恶地挡住她的手,掐住她的脖子把她推倒在地,别过脸就是一枪。 

  现场再次安静下来,不一会儿我听见皮埃尔跪在地上作呕的声音。玛瑞莎把脸埋在我怀里哭起来,我紧紧抱着她颤抖的身子,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涌。 

  两个人,两个人顷刻间死在我面前!一种不知道是恐惧还是愤怒的东西填满了我的脑袋,我盯着那个穿军装的恶魔,浑身僵硬! 

  他慢慢地把枪插回腰间,做了个手势让士兵把尸体拖走,然后踏过一地的鲜血来倒我跟前,高大的身影立刻严严实实地挡住阳光。 

  “伯爵先生,我想提醒您,”他微笑着对我说,“下次不要再撒这种蹩脚的谎,因为我对血腥味很敏感。现在,就请您为您的愚蠢付出代价吧!” 

  巴黎警察局,不久之前已经被盖世太保和党卫军接管。我从来没有想到身为法国公民的我居然会坐在审讯室里接受德国人的盘问。 

  “夏尔特·德·诺多瓦伯爵,29岁,世居巴黎,法兰西音乐学院名誉教授,教的是巴洛克音乐史以及作曲,也常常写一点独幕歌剧。”那个高高在上的凶手慢条斯里地续完了我的档案,“啊,原来你是一个音乐家。” 

  “不!我现在是你的囚犯。” 

  他作出无奈的表情:“不用这样饱含敌意,伯爵大人,我是例行公事。” 

  一股怒火冲上我的脑袋:“先生--” 

  “罗斯托克·冯·波特曼上尉。” 

  “好的,波特曼上尉,”我真想为他的镇定给他一巴掌,“告诉我您的‘公事’就是光天化日下枪杀手无寸铁的伤员和妇女吗?” 

  “您错了,伯爵大人。我杀的是一名漏网的暴徒,他藏在您的车里,被发现后企图逃跑,于是我从背后击毙了他。至于那位夫人,很明显她是他的同伙,在协助他逃走的时候被流弹伤到了!” 

  “真是太可笑了!”我受不了他轻描淡写的语气,“你以为这样就算了吗?这里是法国不是波兰!” 

  “都一样,或许过段时间我甚至可以不用动脑筋为这种事编什么借口。”这个党卫军抱着双臂走到我面前,孤单的白炽灯灯光从正上方泻下来,在他脸上造出可怕的阴影。我做在椅子上,只能微微仰起头看着他。这个样子未免有点狼狈,但我还是忍不住狠狠瞪了他一眼。 

  他发出一阵刺耳的笑声,然后缓缓地把脸凑到我面前,一股烟草混着柠檬水的味道钻进我鼻子。 

  “您的表情真滑稽,大人。现在您应该具备战败者应有的态度,而不是像这样对我摆出一副贵族的架子。您得明白,您没有任何资格指责我。” 

  “您真是一个恶棍!” 

  “或许吧,”他耸耸肩,“真遗憾,伯爵大人,其实我挺喜欢您!” 

  “那真是我的不幸,如果有枪,我会立刻杀了你!” 

  “别尝试激怒我,”他恶意地朝隔壁歪了歪头,“我想那位小姐对您很重要吧?” 

  脑袋里的一根弦嘣地断了,我猛地跳起来,一把抓住他的衣领:“你们要把她怎么样?不准动她!” 

  一只粗糙的大手握住我左腕,像铁箍一样越收越紧,我的骨头都快断了,钻心地疼。 

  我忍不住哼了一声,迫不得已放开他,跌坐在椅子上。 

  “脾气暴躁对您来说没有好处,伯爵大人。”上尉用同情的眼光看着我,“我相信您一定愿意和我们合作,这对您和那位小姐都好。” 

  疼痛让我的额角渗出冷汗,我抚摸着手腕没有开口,而这个野蛮人却胸有成竹地掏出香烟在我面前点燃。” 

  “吉士牌的,您要吗?”他把烟雾喷到我脸上,“或许它能帮您想起几个小时前的事!” 

  我厌恶地咳嗽了几声,转过脸。 

  波特曼上尉似乎并不介意:“据说烟头的火星刺激人的痛觉神经时,大脑就会更清醒,不过我却老是担心这样的温度会在女人细嫩的皮肤上留下永久性的疤痕。” 

  混蛋! 

  我捏紧了拳头,努力压下揍他的冲动,勉强清了清喉咙:“……这不关我们的事,随便你信不信,我和玛瑞莎只是想帮助他……我们只是帮助一个受伤的人而已……” 

  “这么说您是一个好心人?” 

  “我们和他搞的袭击没关系,我发誓!” 

  上帝啊,我恨自己这副口气。 

  波特曼上尉用他冰冷的蓝眼睛死死盯着我,然后啪的一声打了个响指儿,我看到他的嘴角浮现出得意洋洋的浅笑,或许他认为最终能让我低头是一件很有成就感的事。 

  “好了,就这样吧,”他走回桌子,“您看,说清楚不就行了吗?您可以走了!” 

  我猛地抬起头--他在开玩笑!或者又准备怎么捉弄我! 

  “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大人,”他笑了,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我没想过为难您,您说清楚了,这不是挺好的吗?好了,现在您和您的未婚妻--”他朝门边抬了抬下巴,“--赶快走吧!” 





  天鹅奏鸣曲(二) 

  用白粉刷过的墙上有一些潮湿的水渍,白炽灯照在上面,似乎烤出了一丝丝发霉的味道。皮靴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过来,还夹杂着铁牢门哐啷的巨响和高亢的咒骂。不过这咒骂声往往在一阵拳头击打在肉体上的声音之后中断。 

  我在这条走廊的尽头来来回回地踱着步子,焦急地咬着牙。 

  上帝啊,那个混蛋是在骗我吗?已经过了一个小时了,我还没看见玛瑞莎的影子!他们把她怎么了?他说过他不会为难她! 

  哦,不对!我真是个笨蛋,我怎么能相信一个纳粹?如果玛瑞莎出事了,我一定会-- 

  “夏尔特!” 

  尖锐的女声从走廊那头传过来,在刺眼的灯光下,一个纤细的身影拼命挣脱身后的人,不顾一切地冲进我的怀里。 

  “玛瑞莎!玛瑞莎!”我用尽全身力气死死地搂住她,感觉自己的心跳强烈地像鼓点儿,“亲爱的,还好你没事!好了,好了!没事了!我们立刻回家,立刻!” 

  说不清是因为恐惧还是因为愤怒,她啜泣着把淡黄色的头颅深深地埋在我的胸前,双手用力抓住我的衣领。我抱着她向门口走去,现在我一秒钟也不想呆在这里--这幢房子充斥着德国猪的味道,让我作呕! 

  大门外天色已经偏暗,皮埃尔把车停在马路边等着我,他的嘴角青了一块,看样子也是刚刚从里面被放出来。 

  我搂着玛瑞莎钻进车里,就在皮埃尔发动车子的一瞬间,我看见那个高大的身影站在二楼的窗户后面,微笑着碰了碰帽檐。 

  这个混蛋! 

  汽车把我带回了塞尔比皮埃尔一世林荫道上的公寓,我让秘书停好车,赶快进屋来。 

  多利奥小姐正在铁栅栏里焦急地张望,看见我们时露出一脸的欣喜。她打开门,小心地望了望周围:“感谢上帝,您总算回来了!”这个老妇人用白手绢捂着胸口,“我一整天都没有您的消息,真怕您出了什么事……” 

  我把玛瑞莎扶进来,勉强笑了笑:“没事,只不过被几只狗拦住了。你看,我们好好的。” 

  “上帝保佑!” 

  “我母亲打过电话来吗?” 

  “都打了十几个了!”她在我们身后关好大门,“夫人非常担心,希望您尽快跟她联系。对了,吕谢尔先生和麦伯韦西先生也一直在等您。” 

  我愣了一下,接着果然在客厅看到了我大学时就认识的两位忠诚的朋友;西蒙·吕谢尔在窗前吸着烟,而拉丰·麦伯韦西则不耐烦地用手指头把沙发扶手敲得邦邦响。当我拥着玛瑞莎推开门时,他们不约而同地跳起来冲到我面前。 

  “夏尔特,该死的,你跑到哪儿去了?” 

  “我们到处都找不到你,出什么事了?” 

  一股热乎乎的东西从我心底升起来。我拍拍他们的肩,示意大家坐下来,吩咐多利奥小姐拿三杯白兰地。 

  大概是我们疲倦苍白的神情和皮埃尔嘴角的伤让他们明白了,西蒙·吕谢尔小心地问到:“我看外面很乱,你们……是不是碰上德国人了?” 

  “对,有点小麻烦。”我没有否认,“是党卫军……他们都不是人……” 

  “天哪,别说了--”玛瑞莎抓住我的手,“别说了,亲爱的!太可怕了!” 

  她领口泄露的血迹让拉丰·麦伯韦西大吃一惊:“吉埃德小姐,您受伤了吗?” 

  “不,我没事,这个……是沾上的……”她的脸色发青,勉强冲他摇摇头,“对不起,拉丰,我、我觉得心口疼……可能我应该给家里打个电话……” 

  她现在真的需要休息,我轻轻握了握的她的手说到:“楼上的房间里有电话,就是你常住的那间--去吧,告诉他们你在我这儿,然后喝杯酒,好好睡一觉。” 

  她感激地吻了吻我,多利奥小姐体贴地挽着她一起上了二楼。 

  拉丰·麦伯韦西向我略略倾过身子,低声问到:“夏尔特,到底出什么事了?” 

  我深深吸了口气,尽量平静地告诉他们:“玛格丽特·索莱尔教授死了!还有她的学生阿尔芒·费舍尔。是德国人干的!” 

  “什么?” 

  “真的!阿尔芒和几个人袭击了德军军车,受了伤,我们想送他去医院,但是……在路上……党卫军把我们拦住了……他,一个上尉,没经过审讯就杀了他们!” 

  他们脸上的表情青一阵白一阵的,瞪大了眼睛半天没有说话。 

  我们都在和平的环境中生活得太久了,可能在这个时候,他们和我一样明白了战争究竟离自己有多近。 

  西蒙咳嗽了几声,首先恢复常态,他看着皮埃尔狼狈的样子,小心地猜度:“所以……你们……被抓走了?” 

  “是的。” 

  “他们还揍了我几下。”我的秘书恨恨地按了一下嘴角,疼得拧起了眉毛。 

  这时街上响起了一阵喧闹的声音,好象是在用高音喇叭说着什么,不一会儿守在外面的男仆安德烈进来告诉我德国兵和警察在宣布“宵禁”。 

  “真是太‘棒’了!”我站起来拉开窗帘看了看,“你们今晚都不要回去了。皮埃尔可以先去休息,请多利奥小姐给你上点儿药吧。西蒙,你和拉丰到书房去等我一会儿好吗?我们得商量一下剧团的问题。” 

  我现在应该可以下定决心离开了。 

  事实上这几个月中已经有巴黎市民陆陆续续地迁到了南部,甚至一个月前我也动了这样的念头,最后还是玛瑞莎和工作把我留了下来。 

  但现在我不会天真地认为自己可以安全地呆在这座城市里了:这里不再是我熟悉的地方,这里是沦陷区,是一个被侵略者的铁蹄践踏的地方,没有一个法国人可以像以前一样拥有自由和尊严,德国人可以在这里扮演上帝的角色,我们都是他们手中的羔羊。今天死的是我熟悉的同事和学生,我不敢保证明天同样的命运不会降临在自己的头上。 

  现在我想起波特曼上尉的眼睛就觉得身上一阵发冷。他是一个喜欢愚弄人的家伙,喜欢操纵对手的情绪,剥夺一个人所有的抵抗意志--我看得出来,说他是活生生的魔鬼也不为过。可能是直觉吧,我认为他不会这么轻易地放过我和玛瑞莎,接下来或许还有更大的麻烦! 

  必须尽快离开巴黎,我要用最快的速度处理一切遗留的事情:学院基本上停课了,只要让安德烈送一张形式上的请假条就可以了;交易所里的事情也全部冻结,在几年里即使没有一分钱我不至于穷到吃不起饭;比较麻烦的是剧团的事,今天晚上我一定要和西蒙他们找到解决办法……然后,我就可以告诉母亲,我要回来了。 

  我松开领带走进小客厅,拨通了电话-- 

  “喂,您好,这里是阿曼德庄园。” 

  “你好,雅克。”我用轻松的口气说到,“请叫我母亲来听电话好吗?” 

  “是、是的,大人。”我的声音让老管家惊喜万分,我甚至听到噔噔噔跑开的声音,片刻之后,一个略带焦急的女声从那边传过来。 

  “夏尔特,是你吗?” 

  “是我,妈妈。” 

  “感谢上帝,你怎么整整一天都没有消息。” 

  “我去接玛瑞莎了,我们可能过几天就回去,不用担心。” 

  “听说德国人已经进城了,巴黎不安全,快点儿离开那里!” 

  “我会的,但必须处理完其他的事。” 

  “别让我担心,夏尔特。” 

  “我不会出事的。我爱你,妈妈。” 

  “我也爱你,孩子。” 

  …… 

  是的,我必须好好地活着,我要保护自己,为了母亲和玛瑞莎,为了我的朋友和我爱的一切。 

  西蒙和拉丰是非常可爱的朋友,当我来到书房的时候他们居然在玩象棋!从大学时代开始的七年里我是受够了他们的粗神经,没想到这个时候他们还能让我发笑-- 

  “车向右走三步。” 

  “什么?”身处劣势的拉丰转过头看了看我,“你在开玩笑。” 

  我挑了挑眉毛,而西蒙的脸色已经开始变了。 

  拉丰好像明白过来了:“好吧,听你的--” 

  “我反对!这是作弊,不算!”西蒙急忙把他的马抓在手里。 

  “好了,先生们。”我忍住笑,“这就是你们缓解压力和恐惧的方法吗?我现在可是刚刚逃离虎口,你们多少应该表现出一点感同身受吧。” 

  “我们只是努力把生活的乐趣保持下去。”拉丰把象棋收好,在我的书桌前坐了下来,“你想跟我们商量什么,夏尔特,是不是有关剧团的事。” 

  “对,我准备离开巴黎。”我从抽屉里找出那些放了很久的文件,“原本想和你们一起找到解决剧团危机的方法,这毕竟是我们从大学时代就用心经营的共同财产,但是现在看来我是没有这个时间了。” 

  是的,我们三个因为对歌剧的热爱而建立的小型剧团--“夜莺”,在战前巴黎的各个沙龙中是最受欢迎的,但是当德国人开始在边界上威胁法国安定、浪漫生活时,许多演员都请假离开了,但每个人都不想这个可爱的集体因为野蛮的战争而消失。西蒙他们和我都认为可以先观察形式再考虑怎么办,可是现在我觉得有必要做出最后的决定了。 

  “你是怎么打算的,夏尔特?” 

  拉丰和西蒙都认真地看着我--可能是因为我小了五岁的原因,他们对我一向很宽容,很多时候都先听我的意见,这让我非常感激:“对不起,我想……我想我得尽快离开巴黎,所以必须放下在这儿的一切工作,包括剧团的事。” 

  “你的意思是暂停剧团的活动吗?”西蒙偏着头问到。 

  “是的,至少是这样,我不希望它解散,但现在没办法像以前那样运做下去。即使德国人允许它存在,可谁又愿意在这样的情况下若无其事的表演呢?可是如果我离开巴黎,你们两个的负担又要加重一些,我希望你们最好能和我一起回阿曼德庄园。” 

  “是今天的事让你做出这个决定的吗?” 

  “对,”我一点儿也不想否认,“我觉得事情没完,一定是这样!党卫队可没有什么心慈手软的家伙,他们不会这么轻易地放过我和玛瑞莎!那个上尉很有可能会再找我的麻烦;他是这种人!我能看出来!” 

  西蒙皱起了眉头:“我明白了。” 

  “你是对的!”拉丰赞同地点了点头,“别抱什么侥幸心理,趁他们还没找上门赶快走!别担心这里的事,我们会把一切都打理好的。” 

  “怎么,你们不打算走吗?”我很意外,他们在外省有几处不错的房产呐。 

  拉丰裂开嘴笑了:“不,厄尔娜惦记着她的姐姐,暂时还不愿意;西蒙也得说服他固执的老妈妈!” 

  “不用担心我们,”另外那个皱着眉头的人站起来拍拍我的肩,“毕竟德国人在表面上还是遵守日内瓦公约的。” 

  “谢谢。”我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们的笑容总是这样亲切,“如果平静下来,我会立刻回巴黎。” 



  洗了澡之后我轻轻推开客房的门,在暗淡柔和的台灯灯光下,玛瑞莎安静地躺在床上。 

  我放下擦头发的毛巾,在她身旁坐下来:她是一个多么纯洁、漂亮的姑娘啊,有着最无邪的眼睛和最小巧的鼻子,粉红色的双唇饱满而诱人,淡黄色的头发衬托着她白皙的脸蛋儿,那么地赏心悦目。我知道她的内心和她的外表一样美丽动人,她善良而且热心,每个人都喜欢这个开朗的女孩。我想自己是第一眼见到她的时候就爱上她了,更庆幸自己真的能拥有她的爱情…… 

  这双敏感的眼睛似乎感觉到有人正在注视,缓缓地睁开了:“夏尔特……你怎么在这儿?” 

  “我在回想第一次看见你时,你穿着白色连衣裙,戴着扁圆形无边帽的样子。” 

  她笑了,伸出手摸了摸我的脸:“怎么了,睡不着吗?” 

  我抓住那只手贴在了胸口:“我是担心你,好些了吗?” 

  “没事了,我想没事了,我只是觉得这一切太突然、太可怕了……我原本、原本只想帮助他们……哦,天哪!” 

  我把她搂进怀里,抚摸着她单薄的双肩低声安慰,告诉她这一切不能怪她,这就是战争:“跟我回阿曼德庄园吧,我们在那里是安全的,我可以保护你!我想立刻跟你结婚,我不希望你出事!” 

  “你太好了,夏尔特,我爱你。” 

  “我也是!我一直感激上帝把你给了我,我真是个幸运的男人。” 

  她又笑了,并用双手托起我的脸:“傻瓜夏尔特,我才应该感到幸运。你知道奥黛丽她们都怎么说吗?她们说你有巴黎最美的黑发和蓝眼睛,有最精致的面孔和最高贵的心灵,我一定是上帝的宠儿才能和你在一起。” 

  我紧紧抱着她,再一次向她求婚。 

  “我愿意,我一直都愿意!”她在我耳边低声地说,“我们离开这里吧,我害怕像阿尔芒一样什么也来不及说就突然地告别这个世界,我不想这样失去你……我请我的父母都去参加婚礼,还有约瑟……” 

  一阵巨大的喜悦让我差点浑身发抖!我使劲地搂着她,吻她的额头。 

  这是我一生中听过的最美的话语! 

  如果一切都可以照着我们的愿望发展,那么我也许一辈子都不会知道命运可以残忍到什么地步…… 



  第二天我变得比往常更有决断力了--我和西蒙他们利落地吃完早餐,吩咐皮埃尔先把玛瑞莎送回家,然后就先去了剧团,用近两个小时的时间和我的两个合伙人宣布了昨晚做出的决定。接着是关于交易所里的事情,其实在德国人进入巴黎之前,所有的经济人都自觉地停止了工作,我要作的只是把授权书签署以后交给西蒙,让他全权代理罢了。在晚饭之前我回到家里,写好了给学院的请假条--但愿还有用--几乎在我刚放下笔的时候,多利奥小姐就来告诉我,玛瑞莎来电话了。 

  我迫不及待地拿起听筒,里面传来了她喜悦的声音:“夏尔特,夏尔特,好消息!我把我们的决定告诉了爸爸和妈妈!” 

  “他们同意吗?”我突然觉得自己又变成了一个等待成绩的小学生。 

  “他们赞成!感谢上帝,他们祝福了我们!” 

  “太好了!”一股无比轻松的感觉立刻充满了全身,我忍不住露出了微笑,“他们真是太好了,我今天晚上会过去当面感谢他们!亲爱的,我会正式向你求婚!” 

  “哦,我太高兴了,我会等你的!我得告诉奥黛丽她们,对了,你还要通知西蒙他们是吗?” 

  “是的,我还计划请他们当主婚人。” 

  “快去办吧,马上!” 

  我怀着无比幸福的心情结束了这次通话,放下电话就叫来了安德烈,吩咐他把请假条送到学院去,顺便通知西蒙·吕谢尔先生和拉丰·麦伯韦西先生:“请他们今晚到我这儿来吧,我有好消息告诉他们!” 

  “是的,大人。”连他的脸上都是一副明白的浅笑。 

  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乱了我愉快的心情;皮埃尔急匆匆地从客厅里进来,外套脏兮兮地挂在臂弯上,好象在土里打了一个滚儿。我意外地皱了皱眉-- 

  “怎么了,小伙子,看看你!” 

  “大人!”他喘着气抹了抹额头,顾不上自己满头大汗的狼狈样,“对不起,可是--出事了、太糟糕了!” 

  “到底怎么回事?” 

  “我们走不了!” 

  “什么?”我差点跳起来,“快说清楚!” 

  他困难地喘了口气:“今天早上我去车站买三张到默伦的票,他们要看身份证,我就把您昨天准备的拿了出来--是啊,就是您、吉埃德小姐和我的--但是他们却叽叽咕咕了好一会儿才说什么不能把票卖给我!” 

  “为什么?” 

  他的脸色越发地难看了:“这个……我听他们的口气,好象是德国人命令的……” 

  我突然感到一阵恐惧:“船呢?你去买船票了吗?也许我们可以沿着塞纳河--” 

  “我去了,但是得到了同样的答复!” 

  我几乎有一瞬间的手足无措,一种不详的念头从心底冒了出来:是因为昨天的事吗?他们已经盯上我了? 

  “怎么办,大人?”皮埃尔焦急地问到。 

  我摇摇头没有回答他,只是不停地猜测着一切可能-- 

  “大人?” 

  “别问,皮埃尔。”我烦躁地坐下来,“你先去休息一下吧,让我……让我想想办法!” 

  这个年轻人走出了客厅,我抬头看着安德烈脸上焦急的神色,挥挥手叫他也出去。 

  我撑着头,想起走出警察局大门的那一刻映在玻璃上的脸:波特曼上尉,一定是他搞的鬼!我应该知道他不会轻易放过我们,但是,但是接下来我又该怎么做呢? 





  天鹅奏鸣曲(三) 

  我不能离开这里了,所以我看到了接下来发生的一切。 

  巴黎成了征服者的乐园,德国人在这片土地上心满意足,过得逍遥自在。我看到士兵们用一钱不值的军用货币在商店里大肆“采购”,没有人敢说个“不”字;他们用刺刀邀请姑娘们约会,同她们上床,然后拍拍屁股大笑着离开;高卢人的英雄纷纷被推倒,树起一个个德国名人的塑像,那个留着可笑的小胡子的男人在许多大楼外面恶狠狠地盯着来来往往的人…… 

  不到一个月的时间,这座城市变得连我也不认识了。 



  不过我也没有太多的精力来哀悼它,因为我--被监视了。 

  这是几天来我看得很清楚的一件事:自从知道我成为德军和法国警察局的“管制人物”之后,我每次出门都能荣幸地看见身后的几个盖世太保;他们那种目空一切的傲慢和蛮横即使穿着便衣也难以遮掩。 

  但是更糟糕的是我得知玛瑞莎也受到了同样的待遇。 

  我们果然不会轻易逃脱他的魔掌。 

  是啊,我能一口说出这一切的主使者--罗斯托克·冯·波特曼上尉,正是他!因为在我被告知不能离开巴黎的第二天,我又一次见到了他。 

  那居然是个阳光明媚的早晨…… 

  把那个坏消息告诉玛瑞莎和母亲后,她们都陷入了一种可怕的惶恐之中,我尽量安抚她们,因为管制并不代表监禁,只要以后“规矩”些就安全了。我费尽口舌度过了一个焦虑不安的夜晚,刚刚起床,多利奥小姐就大惊失色地跑来通报,说有不速之客。 

  客厅里的沙发上坐着我最不想看到的人,穿着一身黑色的军装,胸口有一枚刺眼的铁十字勋章和一枚银质负伤勋章,帽子放在茶几上,头发在晨光中像黄金一般耀眼,湛蓝的眼睛平静地看着我,嘴角竟然还带着微笑。 

  “早安,波特曼上尉。”我冷冷地打了个招呼,“很抱歉,我很久都没开舞会了,您穿得这么正式实在是浪费。” 

  这个恶魔的笑更浓了,但只是轻轻扬扬手,对我的讥讽毫不介意:“不,我只是对您表示一点礼貌,我听说您是个很……讲究的人。” 

  “快说吧,”我讨厌把时间花在这种人身上,“你到底有什么事。” 

  “道歉。”他突然异常认真地望着我,“我要为自己那天的无礼向您说声对不起,那是个误会,现在搞清楚了,我……弄错了一些事。” 

  “哦,主啊,”我不客气地大笑起来,“太好了,上尉先生,您真是太慈悲了。那我可不可以请您立刻开张通行证,我要去看望我的母亲。” 

  “抱歉,您哪儿也不能去。” 

  早就知道了--我从牙缝里哼了一声:“你果然是个虚伪的家伙!” 

  身后的多利奥小姐倒抽了一口冷气,但是波特曼上尉却轻轻地笑了。 

  “跟您说实话吧,伯爵先生,其实就是我关照过他们,千万不要让您有机会去远一点儿的地方。” 

  我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没让自己的拳头打到他脸上。 

  “为什么?我又不是你的战俘!” 

  “您的确不是,可您是个危险分子!我想提醒您,在这里最好乖乖的,不要再犯错,如果您的人道主义精神过于泛滥,那对于您和您的亲人都是很危险的。” 

  “你威胁我?” 

  “我的法语很标准,这是‘提醒’。” 

  “你到底想怎么样?要钱?还是根本看我不顺眼?直说吧!” 

  “哦,您的脾气真的不太好,伯爵先生。”他微微皱起了眉头,“我记得音乐家都是很有涵养的呀。” 

  我必须立刻结束这种谈话! 

  “上尉先生,”我黑着脸嚯地站起来,“如果没有什么事,请您回去吧,我得练琴了。” 

  客厅里再也不能伪装出和平的气氛,可怜的多利奥小姐已经紧张得快要昏过去了。 

  波特曼上尉用高深莫测的眼神看了我好一会儿,然后挑高了眉毛,端正地戴上帽子,慢慢走出了客厅。只是在拉开玻璃门的那一刹那用我清楚地看见了他眼睛里浮现出一种不加掩饰的得意和兴奋。 

  真是个讨厌的家伙! 



  战争是可怕的,但是每个人都得继续生活。 

  我没办法摆脱随时跟在身后的“尾巴”,只好减少出门的次数。好在他们除了监视意外,也没干其他的。我叫玛瑞莎尽量少和我接触,因为怕他们对她产生更多的怀疑;不过西蒙和拉丰倒是经常来看我,我在琴房里为他们弹一些轻松的东西,同时打听外面的情况。 

  “一切正在恢复。”西蒙用无可奈何的口气说到,“不管怎么样,社会还是需要警察、消防队员、医生、工人、银行家、律师……还有其他各行各业,唯一的不同就是现在这些工作都得听德国人的。” 

  我在手指在键盘上划过,《鳟鱼》的调子一贯都是如此适中甚至带着一点很悠闲的味道,连带着我的表情看起来也似乎不那么烦恼:“征服者需要粉饰太平,这也符合大多数人的利益。” 

  “包括我们。”西蒙自嘲地笑了笑,“毕竟我们还是在枪口下过日子。” 

  拉丰没有他那样深刻的感触,倒是对我的近况的一直很担心,“最近怎么样,夏尔特?他们还没走?” 

  “在这附近生根了。”我一点也不想考虑这个问题,“只要我没动,他们就可以蹲在那儿像几棵大树桩。不过玛瑞莎说她附近的暗探都已经减少了,有时甚至会一整天都没有动静。” 

  “这也算是个好消息。” 

  “但愿如此。”我可没他那样乐观,谁知道尊敬的波特曼上尉脑袋里究竟在想什么呢? 

  “你打算怎么办,夏尔特?”西蒙认真地看着我。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现在我所有的事情都陷入了停顿中,似乎唯一能做的就是等待--但是等待什么呢?等他放过我,等一切恢复,还是等战争结束? 

  “我想先保持这个样子;当然了,我是说如果没有什么意外的的话。不过我还是要把银行里的现金和贵重物品里的东西全部取出来,现在商店里都是空空荡荡的,照德国人的‘购买’方式,可能不久之后巴黎的日常供应就要开始短缺了……还有就是把玛瑞莎接过来住,听说她家附近那个犹太人的大房子被德国人占了,我担心那里不安全。” 

  西蒙和拉丰对此也表示同意,可是对我的消极态度却不赞成:“如果他们始终这个样子呢,你难道一直呆在屋子里吗?” 

  “对,应该做得更正常一点,或许就像从前一样。”拉丰笑着想了想,“去玛索林荫道上的那家咖啡馆怎么样?我听说勒内先生已经重新开业了,而且摆上了红、白、蓝三色花。” 

  “还有下午的小提琴表演,索非亚总是拉〈马塞曲〉。” 

  “好姑娘!”我忍不住也笑了。 



  在阳光明媚的午后,一切都是温馨的。 

  我坐在“船长”咖啡馆的露天座位上品着一杯南山,西蒙和拉丰则点了同样的法式牛奶咖啡。这里临街,可以看到笔直的大道和茂盛的梧桐树从我们身后一直延伸到街角,阳光从雨蓬上透下来,变得柔和可爱,淡淡的光辉笼罩在每张桌子中心的红、白、蓝三色蝴蝶花上,让它们隐隐约约也显得那么圣洁。 

  玛勒先生的大胡子修剪得整整齐齐,雪白的衬衫、黑色的领结和苏格兰格子花的围裙是他永远不变的礼仪,当他为我添咖啡的时候总是微笑着低下头,问上一句:“味道怎么样,伯爵先生。” 

  “好极了,只有您才能煮出这样的咖啡。” 

  在我照例回答之后,他漂亮的大胡子翘了翘,裂开嘴笑了,不过随后就皱着眉头:“可能您不久之后会很难喝到这样咖啡了,我们所有的东西都得靠该死的配给卡。” 

  他带着隐藏的愤怒回到了柜台前。 

  西蒙和拉丰告诉我这位倔强的老头最近恨死了在这条街上巡逻的德国兵,他们一来他就把留声机里的唱片换成《英雄交响曲》,并且倒掉正在酒精灯上煮着的咖啡。 

  “德国人没找他的麻烦吗?”我很担心,“他们的脾气可不好。” 

  “至少现在还没有,”西蒙耸耸肩,“看得出他们想在法国伪装和平,对这种小小的抵抗行为仅仅是嗤之以鼻。” 

  看上去是这样,在离我们不到五十米的地方,两个扛着步枪的德国士兵正望着我们窃窃私语,但是没有任何行动。不可否认,与最初的那段时光相比,他们已经变得彬彬有礼,就像常来拜访的邻居,连很多法国人也逐渐放了心。 

  “他们看上去挺老实,对不对?”拉丰用讥讽的口气说,“或者只是摆出一副最能体现占领者优越感的架势!” 

  “您说得真是太正确了!”一个陌生的声音突然毫无预警地从旁边插了进来,我们大吃一惊,转过头便看见一个戴着棕色礼帽的男人坐在邻桌冲我们微笑着。 

  我觉得自己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而西蒙却惊喜地叫了出来:“戴斯先生,天哪,您怎么在这儿!” 

  他走过去亲热地握住那个人的手,客气地寒暄着,然后拉着他走了过来:“夏尔特,拉丰,你们一定还没认出雷蒙德·戴斯先生吧?夏尔特,别告诉我你忘了四年前是谁出版了你的《雏菊》。” 

  哦,是的,我想起来了。这个中等个子,留着胡须的男人是法国最有名的音乐出版商,我第一部歌剧的大力提携者。 

  “您好。”我有些窘迫地微微低下头--他发福了,而且留了胡子,我是一点儿也没认出来! 

  “真高兴见到您,伯爵先生。”他毫不介意我的“忘恩负义”,“我一直在想跟您谈谈关于那部《华伦沙夫人》的事情。” 

  我很委婉地告诉他在目前形式下一切都不可能了。 

  “难道您也认为战争结束了?和其他人一样,您也认为是德国人赢得了最终胜利吗?”他的眼睛里闪动着火焰的颜色! 

  “不!当然不!”拉丰冲动地叫起来,“这是卖国贼的想法!我们可不是赖戈尔!” 

  这个富态的商人露出了高兴的表情,却压低声音:“请你们相信我,我是根据对事实的充分了解说话的,我告诉你们,法国并没有完。总有一天我们会转败为胜……因为法国并非孤军作战!它不是单枪匹马……因此,无论发生什么情况,法兰西抵抗的火焰不应该熄灭,也决不会熄灭……” 

  我们三个人的脸色一下子都变得刷白--是的,这段话我们听过,不,应该是说每个有骨气的法国人都听过:六月十八日戴高乐将军在英国广播电台发表的演讲,地下抵抗运动的宣言! 

  我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把眼角的余光扫向对面的敌人;他们还是那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戴斯先生一定也参加了抵抗运动,而且正在为此奔走!我第一次钦佩地看着眼前的男人,他现在决非一个惟利是图的商人,而是勇敢的战士了! 

  我和拉丰他们对望了一眼,不约而同地露出了微笑。 

  “您需要合作吗,戴斯先生?”我掏出纸和笔留下自己的地址和电话号码,“如果您觉得有必要,欢迎到我家里来详细谈谈。” 

  西蒙和拉丰也递出了自己的名片。 

  出版商的脸上浮现出红润的光泽,他小心地把这几张纸收进口袋里,并且在外面拍了两下:“太感谢了,先生们,你们都是真正的法国人。哦,伯爵大人,请相信我,您的作品很快就能出版了,这次我们的合作会像上次一样愉快。” 

  我相信许多人都不会拒绝他,他的语气反到让我们感到很局促。 

  “哦,对了,先生们,在下个星期,玛内夫人要举行一个舞会--就在美丽的莫里斯·巴雷斯大街的大公馆里,对,就是看得到布洛倪林园的那幢房子--伯爵大人,您是巴黎音乐界有名的人物,还有吕谢尔先生和麦伯韦西先生,你们是重要的剧团经理人,一定会受到邀请,希望我在那时能再见到各位,我们可以安全地聊一聊。” 

  “玛内夫人?”我一向和这个附庸风雅的交际花没什么交情,“这个时候她竟然要开舞会?” 

  “是为她的新情人,听说是德国参谋总部的一个将军,所有的亲德分子都会去,还有法国文化圈里的名人--我猜是为了试探咱们的反应,那里的盖世太保比外边少多了。” 

  原来是这样! 

  我想了想,决定暂时在表面上缓和一下自己和占领者的矛盾,这样或许能为我和玛瑞莎争取一个宽松的环境:“好吧,戴斯先生,如果我们真的接受了邀请,那一定会去的。” 



  巴黎的日常供应正明显地陷入了困境,食用商品少得可怜,油脂已经基本上消失了,土豆、猪肉正在从我的餐桌上减少;多利奥小姐常常为了一点晚餐拿着配给卡排几个小时的队。 

  为了筹到更多的现金度过这个艰难的岁月,玛瑞莎的父母卖掉了房子,带着约瑟住到了巴黎远郊,而把女儿放心地交给了我。 

  “您会好好照顾她的,是吗,伯爵先生?”这个戴着眼睛的斯文的老教师信任地看着我,“我们认为在您这里她可能更好些,当然了,这样说很失礼。” 

  “一点也不会,吉埃德先生。”我其实很高兴,“我是玛瑞莎的未婚夫啊,这也是我的责任。” 

  “我们很盼望你们尽快完婚,可是现在的情形很难说。如果有可以,我希望你们不要回阿曼德庄园,就在巴黎举行婚礼。” 

  “我想现在也许只能这样,但是我必须接母亲上来。”我觉得再拖下去似乎对任何人都不好,这个时候也应该下定决心了。 

  他放心的点了点头,又和我聊了几句就起身告辞。 

  于是玛瑞莎便住到了我身边,带着她异常简单的行李。 

  她告诉我她的父亲之所以要离开巴黎市区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担心约瑟会惹事,他最近和同学们老是找德国兵的茬儿,向他们作鬼脸,扔石块儿什么的。 

  “这样下去准会出事的!”她皱着眉头说。 

  我想起了那天这个男孩儿和一帮小伙子向德国人挑衅的情景;其实侵略者在进驻这里的几个月中已经付出了一些代价--在小巷中被捅上一刀,被砸开脑袋,在色情场所里被勒断脖子……我相信约瑟也干过同样的事。 

  吉埃德先生的选择是正确的,他毕竟只有17岁,可是德国人一旦发现,可不会管这些。 

  “别担心,在乡下他会冷静一点儿。” 

  我的话安抚了玛瑞莎,她平静地住了下来。 

  在之后的日子里,我惊讶地发现,原本文静的她竟非常勇敢地承担起了一个主妇的职责,把我这所房子里的日常家务料理地井井有条,甚至用少得可怜的材料做出一顿顿美味的午餐和晚餐,让多利奥小姐也赞不绝口。这或许就是一个平民姑娘和一个千金小姐的区别,她们即使有着相同的美貌,可是在面对困境的时候,前者便显示出巨大的勇气和才干。我再次庆幸自己没有被财富和血统蒙蔽了眼睛,而母亲显然也是个非常明智的人。 

  这天早上,我呆在琴房里弹奏美妙的《月光》,玛瑞莎静静地把头枕在琴盖上聆听。这是她最喜欢的钢琴曲,也是我最熟练的;是为了她而特别练习过。 

  “这就是你的特质,夏尔特。”她望着我的手指按下最后一个键,轻轻地笑了,“知道是什么吗?” 

  我歪着头露出好奇的表情。 

  “听你弹《月光》时,我就能感到自己是被爱着的……” 

  “哦,看来平时我做得还不够。” 

  “亲爱的,你在装傻,”她咯咯地笑起来,“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就说明白点,宝贝儿,你的未婚夫不算是个聪明人。” 

  她的眼睛里透出了少有的清澈:“你是个很温柔的人,夏尔特,非常温柔,对于你爱着的每一个人都付出全部的感情,虽然有时你很冲动,说话也不客气,可是没人因此怨恨你,你应该知道这是因为你如此直率、讨人喜欢而且善良。当然了,我也因为这些更加地爱你。” 

  我的脸上竟然微微发红,她的话让我感到一股从未有过的甜蜜。 

  “我太爱你了,玛瑞莎。” 

  “我也是……” 

  最后一个音消失在我们的双唇中间。 

  片刻后一阵敲门声分开了我们,多利奥小姐拿着一封信走了进来:“有个邀请,伯爵先生。” 

  她把这张淡黄色的折叠卡递给我,我看到了上面张扬的花体“M”-- 

  玛内夫人竟然真的想到了我,我苦笑了一声,把它放在口袋里;至少我答应了戴斯先生会去,而且这最终也是为了玛瑞莎。 





  天鹅奏鸣曲(四) 

  我是步行到舞会上去的。 

  从我的住处到莫里斯·巴雷斯大街整整有一个小时的路程。不过我压根就没打算让皮埃尔开车,理由很简单--没汽油了! 

  巴黎的燃油早就变得非常稀有,私人汽车运动被根除得很彻底,许多平民汽车在没收之前就没有了燃料,虽然我没有失去自己的车子,但是它的顶棚上也已经积了不少灰尘。现在街上突然比战前多了不少步行“健身”的人,最方便快捷的交通工具就是脚踏车。 

  我在玛瑞莎的劝说下勉为其难地穿上了一件看得过去的礼服,然后在外面罩上了灰色的风衣,用帽子遮住头。这身打扮在辉煌的灯光下毫不起眼,所以当我来到玛内夫人的宅邸时,要不是掏出了请贴,门卫一定不让我进去。 

  当这个势利的家伙满脸严肃地看着那张纸片儿时,从大门外接二连三的轿车上下来一大串说着难听的异国语言的客人,其中一个人的个子很高,金发暴露在明亮的白炽灯下,当他湛蓝的眼睛望向我时,竟然还微微地冲我点了点头。 

  主啊,为什么我老是见到他呢? 

  罗斯托克·冯·波特曼上尉今天依然穿着他笔挺的制服,全黑的紧身上衣勾出他如同雕塑一般的身材,结实有力的双腿上是一双铮亮的制式靴子,右手托着大沿帽,铝线编成的帽带闪闪发亮。我想如果能忽视他袖标上那个丑恶的“卐”字,那么我也会为他的外表发出由衷的赞叹。 

  我漠视了他的目光,转过身,快步走进富丽堂皇的大厅。 

  舞会布置得异常奢侈,宽敞的大厅里满是最艳丽的鲜花和女人,乐队在东南角上奏着温文尔雅的小步舞曲,天花板上的水晶灯璀璨无比,明晃晃地照着下面,在雪白的餐桌上堆满了紧俏的香槟和肉类食品,黄油厚厚地涂在面包上,还有“稀罕”的鱼子酱、火腿……我在这里一点也找不到物资短缺的痕迹。 

  我端着一杯白兰地缩在角落里,冷冷地看着这些相互寒暄的客人,有倨傲的征服者,也有卑微的逢迎者,还有一些就是和我一样愿意置身事外却又无能为力的人。我祈祷不要有任何人来找我攀谈,我只想见见西蒙、拉丰和戴斯先生,打个招呼就赶快回去。 

  不过显然这是我一相情愿的想法,我一直没看到那两位朋友的身影,而善于交际的女主人是不会疏忽每一位到场的客人的。 

  “哦,天哪!瞧瞧我看见了谁?”当这个娇滴滴的女声在我耳旁响起的时候,我忍不住在心底叹息了一声。 

  “上帝啊,竟然是您!诺多瓦伯爵大人,我真是太荣幸了!”身材苗条的玛内夫人作出一脸的惊喜出现在我面前,她穿着一套露背晚装,耳朵和脖子上的钻石首饰摇摇晃晃,手里拿着一把硕大的鸵鸟毛扇子。 

  “您好,夫人。”我挤出一丝苦笑,“感谢您的邀请。” 

  “哦,哦,别这么说,您能来是我的荣幸。”她棕色的眼睛里满是妩媚的神情。“我听说您自从订婚以后就很少在社交场合露面,怎么,吉埃德小姐那么有魅力吗?” 

  “我只是想多陪陪她。”这个令人讨厌的女人! 

  “哎呀,您的话真是让我伤心啊!”她用扇子遮住嘴吃吃地笑了,“您知道吗,您订婚的时候可弄哭了巴黎很多的年轻女孩子呀,像您这样温和又才华横溢的美男子真不好找,其实连我也一直很仰慕您……” 

  “真是抱歉了,夫人。”我感到胃里一阵难受。 

  这场让人很不愉快的谈话甚至进行了好一会儿,这个虚伪的荡妇不停地恭维我,还殷勤地打听我的“新作”,而我知道她不过是想把我也弄上她的床,然后向人夸耀自己又有了一个不错的入幕之宾。 

  我的脸色越来越冷,最终什么也懒得说,她尴尬地笑了笑,非常识趣地走开了,迎向一群腆着肚子的德国将军。 

  我换了一杯酒,开始在舞池周围散步,寻找我的朋友们。我记得戴斯先生似乎是想借这个舞会告诉我一些事情,不过现在要在百十号人中立刻找到他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走运的是我刚来到靠近阳台的地方,一个热情的人影就先看到了我,并且很快走了过来。 

  “我正在找您,伯爵先生。”这个出版商高兴地握住我的手,“我猜您肯定早就到了。” 

  “早去早回,我的未婚妻叮嘱过我。” 

  他滑稽地笑起来:“是的,是的,应该这样。您不介意到那边和我们聊聊吧?”他指着窗户边的几位先生问到。 

  “当然。”我点点头。 

  那些人我大部分见过或者听说过,他们都是一些很少出现在这种场合的知识分子,虽然不是激进的爱国主义者,但是不约而同地讨厌德国人,并且毫不畏惧地表现了自己对占领军的态度。 

  “我们有一些小小的合作意向,不知道您是不是也有兴趣参加呢?”戴斯先生笑容可掬,但是我却很担心,虽然这里的人都是玛内夫人邀请的客人,可是谁又能保证里面没有一个穿着礼服的盖世太保呢? 

  然而这些先生们还是很谨慎的,他们只是含含糊糊地说是一笔对法国而言非常有用的投资,当然是关于“出版业”方面的,我揣摩着可能是一份地下抵抗组织的报纸,于是慷慨地表示愿意在现金方面投资,至于利润嘛,则可以在“全面胜利”以后再来计算。 

  戴斯先生很高兴有这么多的“合伙人”,他提议干一杯:“为了各位的勇气……还有我们的法兰西!” 

  最后一句话说的很低,但是每个人都不约而同低附和了一声。 

  叮叮当当的玻璃碰撞声过后,我对面的霍克梅先生突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用一种古怪的神色望着我--不,应该是望着我身后。 

  一股不祥的预感霎时间从心底升起,我回过头,看见波特曼上尉正向这边走过来。 

  “你们在谈什么,先生们?”他彬彬有礼,脸上挂着微笑。 

  “不过是关于音乐的闲聊,上尉。”我接过他的话,飞快地给戴斯先生递了个眼色。 

  他立刻变换出生意人固有的笑脸:“呵呵,应该是伯爵先生给我们传授一点关于高雅艺术的鉴赏知识,我们对音乐可是什么也不懂……” 

  “不,不!”波特曼上尉摇摇头,“我想每个人都会有自己中意的音乐,不管是谁,元首就非常喜欢贝多芬和瓦格纳;伯爵大人,您呢?” 

  “很多……”我可没兴趣和他在这里谈论五线谱上的东西。 

  “哦,那太好了,我正想和您聊聊。”他似乎没听到我们刚才的谈话。 

  戴斯先生望着我,又看看身后的几位,一时间都不明白这个党卫军的意思。 

  我心中一动,慢慢地朝另一个方向走过去:“既然如此,上尉,那就请说说您欣赏那一类的作品,或许我们有相同的见解……” 

  “Valde bene!(注:拉丁语,好极了。)”他仿佛是无意识地扫了旁边的人一眼,跟上我的脚步。 

  戴斯先生不愧是一个抓得住机会的好商人,他迅速而自然地让这些朋友缓缓散开,混进了拥挤的舞池。 

  我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半,终于正视眼前这个男人。 

  其实从他形状优美的双唇中说出来的话也有动听的时候,比如他谈到他喜欢巴赫的《勃兰登堡协奏曲》,那些精辟的见解连我也没办法反驳;他了解触技曲在巴洛克时期是带有赋格插句的技巧性管风琴或古键盘乐曲;他知道肖邦有四首诙谐曲是独立的钢琴器乐……我想不到的是这种人也会有文质彬彬的时候--从他的品位来说,真的远远胜过了某些“评论家”,还有今晚的女主人。 

  其实他的谈吐并不粗鲁,甚至在那次审问的时候,他也没说过一个肮脏的字眼儿;能使用拉丁文,他一定受过良好的教育;而且身为一个非特殊机关小小的上尉,竟然能出席这个为高层所主办的舞会,他究竟是什么出身呢? 

  “对不起,波特曼上尉。”我忍不住有些好奇,“这些知识是来自于您的家庭吗?从姓氏来看您应该也是贵族。” 

  “不!”他用修长的手指拂弄垂落的几丝金发,“您错了,伯爵!德国早已经没有这种东西了!” 

  这是一种嘲弄的口气,带着一点点玩世不恭,我用稍带惊讶的目光望着这个经过严格训练的第三帝国军人。 

  “您那是什么表情,伯爵大人,难道您认为所有国家的古老传统都会保留得很好,或者您认为每一个有旧血统的人都会为此自豪?”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么我的出身不应该成为您关注的对象,我更愿意您能重视我本人。”他似乎尽量在向我表示友好。 

  在发生了那些事情之后我不认为自己和他还有成为朋友的可能--尽管他在音乐欣赏方面确实很有造诣。 

  “难道您是在记仇?”我的沉默让他再度发笑。 

  我觉得他是在讽刺我,脸色顿时变得很阴沉--我差点因为他的文化修养就忘了他的身份:他毕竟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刽子手! 

  气氛立刻又冷下来了。 

  反正戴斯先生也安全了,我一口气喝干杯子里的酒,决定立即结束此刻的虚以委蛇。 

  “好了,上尉先生,我还有一点儿事--” 

  我话音还没落,他突然抓住我的手臂,“听,是圆舞曲!” 

  乐队刚好换了支曲子,但我觉得他的神情太过于反常,“对,是的。是〈胡桃夹子〉里的花之圆舞曲。” 

  “啊,”他点点头,热切的看着我,“愿意和我跳支舞吗?” 

  我以为我的耳朵出了毛病:“上尉,你在开玩笑--” 

  话还没说完,手里的酒杯就被拿走了,左手被牢牢地抓住,腰上多了一道有力的铁箍。在愕然的一刹那,我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就滑进了舞池。 

  耳朵里好像听到了一些人倒抽冷气的声音,一张张惊诧的面孔从我身边掠过,我机械地动了几下才明白自己是被他紧紧搂在了怀里,而且还是以女人的姿势。 

  脑袋里嗡地一声响,一股怒火窜上心头!我用尽全身力气想要推开他,但是腰上那只大手分毫不动,就像在推一块铁板!我猛地抬起头,发现自己从来没这么近地看清他的眼睛,此刻那双蓝宝石一般的眼睛里充满了嘲弄和戏噱的神色-- 

  这个该死的家伙,他是在羞辱我! 

  我用尽全身力气朝他腿上狠狠地踢了一脚,他的眉头一皱,终于松了手! 

  我们剑拔弩张的气氛让舞池里的男男女女都停下了动作,自动隔出了一个小圈子。我站在当中,气得浑身发抖,如果可以的话我会毫不犹豫地把白手套扔到他的脸上。 

  这个无耻的混蛋却一脸无辜地望着我,还微微动了动被我踢中的左腿:“怎么了,伯爵先生,我的舞跳得不好吗?” 

  我顺手拿过一杯酒泼到了他的脸上当作回答。 

  周围立刻响起女人的惊叫! 

  “夏尔特!”一个熟悉的声音唤回了我的理智,西蒙正焦急地从人群中挤出来,快步走到我身边,“冷静一点,看在上帝的份儿上!” 

  他紧紧按住我握起的拳头! 

  这时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了这边,连乐队都停止了演奏!舞会变得有些混乱,这个插曲让来宾都有些局促不安,空气里仿佛点燃了火星! 

  稍后赶来的拉丰也发现了我们,他和西蒙一起把我拖出了这个大厅,阻止了我接下去的冲动行为! 

  他们嘴里说的我根本听不清,只看到波特曼上尉站在原地,用手指滑过脸上的酒,又慢慢地放进嘴里,不过那双深邃的眼睛一直死死地盯着我…… 

  我觉得此刻的他根本就是一条毒蛇! 



  “妈的!混蛋!混蛋!这个狗娘养的该下地狱!” 

  我一把扯下领结,靠在一排铁栏杆上喘着粗气,只觉得脑门儿一阵发痛。 

  “冷静点,夏尔特!”西蒙跟着我走了两条街,瘦长的脸上也挂着汗珠儿。 

  “冷静?哪个男人会受得了这种侮辱?”我按住凌乱的黑发,又大声咆哮起来,“那只肮脏的德国猪!他让每个都知道我今天像女人一样被他搂在了怀里!这个令人恶心的垃圾!” 

  天哪,母亲如果听见我今晚满嘴的脏话一定会昏过去! 

  拉丰伸手拍拍我肩:“别这样,夏尔特,你太冲动了!那里可有很多德国人,你随便一个攻击动作都可能招致灾难!” 

  “是啊,在那里你占不到任何好处!我们原本也打算找到你和戴斯先生就离开,可没想到你会碰上这种事!” 

  他们的样子也有些狼狈,领口松开了,皮肤上冒着汗,面孔通红。 

  我略略收敛了自己的愤怒,感激地冲他们点点头:“……对不起……” 

  好象这句话是多余的,拉丰不耐烦地挥挥手,而西蒙干脆翘了翘嘴角转过头。 

  但是想到十几分钟前的事,我心底还是感到一阵堵塞:“我不会就这么算了的!” 

  “那个家伙是谁,夏尔特?”西蒙谨慎地问到,“你们好像认识?” 

  “那简直是上帝的惩罚!”我恨恨地啐了一口,“他就是罗斯托克·冯·波特曼上尉,杀害阿尔芒和索莱尔教授的凶手!” 

  我听见朋友们不约而同地叫了一声! 

  西蒙的脸色也变得很阴沉:“原来是他!” 

  “你是被他盯上了,夏尔特!他在捉弄你!”拉丰紧张起来,“他是故意的!” 

  “当然、当然!我就知道他没那么轻松地放过我!”从他阻止我离开巴黎就可以看出来了,这家伙想把老鼠关在笼子里玩! 

  “那么今晚他这么做是为了激怒你!”西蒙担心地分析到,“你不能跟他作对!你斗不过他!他是占领军,而你却手无寸铁!” 

  如果让我忍下这口气不如让我去死! 

  拉丰有点手足无措地望着西蒙,他知道这个时候劝我是没用的,而他旁边的人叹了一口气,把手放在我肩上。 

  “你太骄傲了,夏尔特,这或许正是让他感兴趣的原因!他是这种人,我从他的眼睛里就能看出来!”西蒙直视着我,“答应我明天之内都不要做出什么事,想想玛瑞莎,你不能让她担心!” 

  这个温暖的名字稍稍平息了我紊乱的心跳,我按住那只手,勉强点了点头。 

  拉丰明显松了一口气,朝我的胸口捶了一下,裂开嘴笑起来。 

  我挺直身子,理好头发和衣服,跟着他们慢慢走回家。 



  当我在客厅里坐下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十一点了,玛瑞莎和多利奥小姐他们正在等我,桌上放着煮好的热咖啡。 

  西蒙和拉丰嘻嘻哈哈地回答了她们焦虑的疑问,替我掩饰了那令人难堪的遭遇,然后拒绝了我的挽留,坚持说他们可以结伴回去。我们心照不宣地交换了眼神,拉丰还叮嘱我“小心”。 

  “出什么事了吗,夏尔特?”当我要回房间的时候玛瑞莎叫住了我,她柔和的蓝眼睛里有一点点不确定的疑问,“我觉得你回来以后好象不大对劲,是不是有什么瞒着我?” 

  我听人说过女人的直觉是一种很可怕的能力,现在看来是真的。 

  我确实不想让她知道这些,因此多多少少有些回避她的目光,不过这好象不是很管用,这个细心的姑娘很快就知道了我的心思。 

  “你多心了,亲爱的。”我笑着吻了吻她的额头,“只是在舞会上碰到了一个很讨厌的家伙罢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是个德国人吗?” 

  我不自然地哼了一声:“舞会上有很多德国人……” 

  “别敷衍我,夏尔特。”她的手放在我的胸前,“你知道我很担心你!” 

  “是,是个德国人,”我做出一副满不在乎的表情,“他……可能不喜欢我的样子,因为我长得比他帅!” 

  “他做了什么?” 

  “只是一点口头上的摩擦。” 

  玛瑞莎眼睛里再次涌上一种恐惧:“哦,夏尔特……” 

  “别这样,姑娘!”我把她抱进怀里,“不会有事的,真的,真的!我一点也没惹他生气,放心吧,我不会有事的!” 

  但愿如此,可我清楚事情还没完,或许才刚刚开始。 





  天鹅奏鸣曲(五) 

  我知道人是最不可靠的一种动物,所有压根就没期望有人能帮我守住舞会上受辱的事,只希望不要传得尽人皆知就可以了,特别是不要让玛瑞莎听到--不过这似乎都成了一种奢望。 

  我隐忍了两天的怒气没有发作,却无法阻止一些风言风语四处流传。舞会上的“插曲”让无聊的人找到了话题,连西蒙和拉丰和我在一起的时候都有些遮遮掩掩的表情,似乎瞒着我什么--我猜外面的话一定有些非常难听,我的朋友们知道我这堆炸药已经受不了一点点火星了。 

  玛瑞莎听到我的琴声变得焦躁,不止一次地询问我为什么,我总是用言不由衷的玩笑糊弄过去,直到今天上午她终于脸色发青地走进了琴房。 

  接近正午的阳光白亮得耀眼,我把淡绿色的窗帘拉上了一半,让阴影刚好遮住我眼前的那片反光。玛瑞莎站在色彩最浓厚的地方,靠在高背沙发上望着我。 

  “夏尔特,”她踌躇着,非常为难地绞着手指,似乎在斟酌用词,“我有些事情想跟你谈谈……” 

  “什么事?”难道是配给卡出了问题,“如果是因为买不到供应的奶酪,那就用现金到黑市上去采购吧,反正--” 

  “不、不,我不是说这个。”她烦躁地打断了我的话,直直地走到钢琴面前,“告诉我,那个家伙……真的做了这么过分的事吗?” 

  《E大调小夜曲》被惊愕剪断了,我转过头,勉强笑了笑:“什么事?你在说什么呀?” 

  “别这样!”她突然提高了声音,“你不要用这种口气说话,我都知道了!那个舞会上发生的事究竟是不是真的?” 

  “谁告诉你的?罗丝太太?玛菲尔小姐?” 

  “这不重要!”她的眼睛里浮现出少有的激动,“告诉我是不是真的?” 

  我站起来,轻轻扶住了她的双臂:“对不起,亲爱的。我只是不想让你担心……” 

  她猛地扑进了我的怀里,死死抱住了我。 

  “别这样,小姐!”我搂住她,缓缓地抚摸着她的肩头,“没有她们说得那么严重,这只是那家伙开的一个不入流的玩笑,虽然很恶劣,可是对我没有什么实质的伤害!” 

  她使劲地摇头:“不!他是在针对你,夏尔特!他没打算放过你!上次就是,现在也是!他从我们第一次被捕开始就没安什么好心!肯定是这样!” 

  “冷静点,玛瑞莎!” 

  “我有种不好的预感,你会被他毁掉的!” 

  我认真地看着怀里的人,发现她的嘴唇都变紫了。她焦虑是神情让我觉得很不安,但反应这么大倒是出乎我的意料之外!或许她把事情想象得太过严重--仿佛我明天就要进集中营似的。 

  我一时间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答应我,夏尔特!别再和他见面了,别去报复他!你不能和他为敌!” 

  应该是请他别来惹我才对吧? 

  “说话啊!答应我…… 

  我看着面前这双几乎要滴出水来的眼睛,硬生生咽下了心底那句话,郑重地点了点头。 

  玛瑞莎弯了弯嘴角,吻住我的唇,力气大得让我吃惊-- 

  她真的被吓到了吗?或许我该去跟波特曼上尉谈谈,他这一连串举动有什么目的,他究竟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呢?已经过了两天了,我相信自己也冷静了一些,不会再做出过于冲动的事;至少为了玛瑞莎,我会尽量克制。 



  纳粹在特纳尔广场旁边占用了一所极其豪华的三层建筑作为党卫队的临时办公室,铁灰色的摩托车突突突地进进出出,穿着褐色衬衫、黑色外套、配着武器的卫兵对每个身着便衣的来访者虎视眈眈。当我走进大门的时候,几乎可以感到一种与夏季迥然不同的寒冷。卫兵用生硬的语调盘问我想干什么,我强忍住心里的厌恶报出了罗斯托克·冯·波特曼上尉的名字。 

  “您不能见他。”优美的法语从他们的嘴里说出来显得那么怪异,“如果您没有特别的证明或事情,又没有预约,我就不能让您进去!” 

  我反复争辩都没有用,一切在战前看来可以证明地位与身份的东西在他们眼里没有任何价值。我早该知道这次或许会无功而返,单枪匹马就想找那个家伙兴师问罪果然是天真的想法。可是如果不这样做或许我永远都只能是被他耍着玩儿-- 

  就在我准备再试一试的时候,一道古怪的目光却让我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在走廊的尽头有一个身材瘦削的军官,军帽下露出酒红色的头发,端正的脸上有一种专注的神情,一对浅蓝色的眼睛深陷在眼窝中。他直直的看着我,在发现我也看到了他之后,他夹紧了手里的文件朝我走过来,并且有效地缓和了卫兵无礼的态度。 

  “您找波特曼少校?”他用沙哑的嗓子问我。 

  “我不知道他升官了。” 

  “有什么事吗?” 

  “是私事,我得和他谈谈。”不知为什么这个人的眼神让我觉得很不自在。 

  “或许我能帮帮您。”他尽量友好地朝我笑了笑。 

  “谢谢。”我惊讶地望着他,“不过……” 

  “我是海因里希·贝尔肯中士,少校的副官。”他向我解释到,“我猜您一定是夏尔特·德·诺多瓦伯爵。” 

  他能这么准确地说出我的名字让我大吃一惊,随即脸上泛红--看来舞会上的事让德国人笑话够了! 

  这都怪那个无耻的家伙;我的眼睛里露出毫不掩饰的愤怒! 

  “请跟我来吧,我带您去见他。” 

  我不明白他为什么愿意这样做,他却很宽容地笑了笑:“我们并不想和你们为敌,只不过是在法国的土地上尽量和平地生活。” 

  一点新意都没有的回答,我沉默着跟他走进了这个令人生厌的地方。 

  贝尔肯中士把我带到二楼的一个房间门前,敲了敲门,里面传出一声悦耳的询问。 

  “是夏尔特伯爵有事找您,长官。”中士提高声音报出我的名字。 

  “请他进来。” 

  架子还真大! 

  中士为我扭开门,做了个请进的手势。 

  我一边在心底诅咒着,一边迈进了这个房间。 



  带有罗可可风格的房间里横放着一张桃花心木的办公桌,乳白色的窗帘拉拢了一半,让刺眼的阳光变得多少柔和了一点点;照不到阳光的地方在光线的反射下显得更阴暗,几乎看不清任何东西, 

  波特曼少校的脸就藏在这一半黑暗中,凝视着阳光下的一副画--热拉尔的《雷卡梅尔夫人》。 

  “告诉我,伯爵先生,”他轻声问我,“法国是不是盛产你们这种黑发蓝眼睛的美人?” 

  我觉得血液又不受控制地朝脑袋里涌:“是啊,就像德国盛产您这种金发碧眼的无赖一样!” 

  被讥讽的人轻轻地笑了,站起身来。 

  他只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阳光透过衣服隐约勾勒出他完美的体态,微微隆起的肌肉和修长有力是四肢,还有那种闲适又优雅的动作,这些无论如何也不会成为让人厌恶的条件,上帝一定是在赋予他灵魂的时候出了差错--我忍不住有“暴殄天物”的叹息。 

  “难道您大架光临只是为了跟我斗嘴吗,伯爵大人?”他走到我面前抱起双臂,“为什么不坐下来谈谈呢?” 

  我哼了一声,找了一个阳光照得到的单人沙发。 

  “您想喝点儿什么?”他摆出一副“主人”的架势。 

  “不必麻烦了。”我生硬地谢绝了,“我只想知道您的意图。” 

  “我听不懂您在说什么?” 

  “别告诉我你忘了那天舞会上的事!”这个厚脸皮的家伙。 

  他装模作样地想了想:“哦,我想起来了。莫非您对我的舞步还是很不满?” 

  “请你认真地听别人说话!” 我几乎难以保持一贯的理智,连声音都变得尖锐起来,“难道你认为把一个男人搂在怀里还不算是对他的一种侮辱吗?” 

  他靠着桌子抱起了双臂:“原来您是为这个?我真是只想请您跳支舞罢了,没想到您居然误会了我的好意。” 

  “那个地方有成群的女人愿意接受你的好意!” 

  “我对她们没兴趣!” 

  我被噎得说不出话!这个人真的是厚颜无耻到了极点! 

  “听我说,上尉--不,少校先生,我们在很不愉快的情况下认识了彼此,这本身就是一种不幸,我不想把这种不幸延续下去!我没蠢到相信您的所作所为是‘友好’的表示,直说吧,您究竟想干什么?” 

  强盗的企图无非是掠夺;他的同胞们盆满钵满地把贵重商品运回德国,“高级”一点的就把目标放在了更有价值的美术品和私人收藏上,或者是更露骨的现金敲诈。我看着不远处的那副名画--是真迹--我开始在心底仔细回忆着自己拥有的财产,猜测这个“雅盗”在觊觎什么。 

  波特曼少校的不动声色地看着恼怒的我,甚至连眉毛都没抬一下,这多少让我感到很狼狈--难道我倒成了理屈的一方吗? 

  “跟我想的一样,您是个冲动的人哪!”他在我的对面坐了下来,阳光从侧面射到他的脸上,镀上一层强烈的光辉,而他的头发更像黄金一般耀眼;如果他不说话该多好啊! 

  “没人能在恶意挑衅下总是保持礼仪!我的反应不应该被指责!少校先生,我不想在个人涵养问题上跟您纠缠,请您直接告诉我,您的意图是什么?” 

  “哦,看样子您是想和我谈条件?为什么会有这个念头,是不是我最近让您感到不安?” 

  “我只想平静地生活,还有……尽量不要让自己所爱的人受到伤害……” 

  “您是指您的未婚妻?”他转过了脸,用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看着我:“恩,典型的贵族;古老道德和骑士精神的自觉维护者,相信自己凭着勇气就能承担着所有的责任,还有该死的自尊、矜持和高傲,您真是一样也不缺!究竟是什么东西把你们这种人养大的……” 

  他的口气中满是嘲弄和轻蔑,我知道在任何一个手握权利的征服者心中,沦陷区公民的尊严就像蚂蚁的性命一样脆弱得可笑,不过正如他所说的,就是这种“东西”把我从小养大-- 

  “波特曼少校,”我沉着脸站起来,一字一句地说到,“或许我没有您腰里配着的手枪,在力量上和您也相差很远,不过就男人的勇气来说我相信自己和您没有什么区别,如果我真的下了决心保护一些东西--不管是人还是原则--那么我一定会用尽全力……我不会容忍您的一而再、再而三的侮辱,请您记住这一点!” 

  或许是因为角度变化的关系,我看到他的蓝眼睛里有种奇异的色彩,白皙的脸颊是浮现出了明显的血色。我的“宣言”让他愣了两秒,接着爆发出一阵大笑。 

  我大概已经气过了头,一点也没因此失控;看来我们两个之间的确没办法沟通! 

  过了一会儿他止住了笑,站起来走到我面前,距离近得让我可以清楚感觉到自己和他的身高差距。 

  “天哪,我亲爱的伯爵大人,”他更加恶意地凑近了我的脸,烟草和柠檬水的味道再次充满了我的鼻腔,“我记得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警告过您,不要在我面前摆出一副贵族的架子,您会后悔的。” 

  “不会比和您谈话更后悔了。”我冷冷地说到,朝门口走去,没有再回头看他一眼,但背后的视线却像针一样扎得我难受。 

  门在后面关上了,终于隔绝我和他。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突然发现海因里希·贝尔肯中士竟然站在走廊上,从不到两米的地方专注地看着我,就像十几分钟前一样。他对上我的视线,镇定自若地笑了笑,转身离开了。 

  这个人是关心他的长官吗?还是谨慎得过分了?要不然就是在针对我! 

  一股莫名其妙的恶寒顺着我的脊背缓缓爬上来。 



  接下来的日子像往常一样过了。 

  我没有告诉玛瑞莎和西蒙他们我去找过波特曼少校,这会让所有的人再次陷入焦急担忧的旋涡。但是两天以后我就发现原本还零零散散出现在我们周围的暗哨已经完全不见了。一直到11月份,我的生活中再也没有来自于德国人的恶意刁难。 

  我不敢相信那次的谈话会有用,但是只要我身边的不出现那些讨厌的人和事我也非常高兴。 

  法国的好日子却仿佛一去不复返,因为各种各样的普通供应品都没了:多利奥小姐学会了用汽油、碱液和硝碱合成洗涤剂;安德烈买不到新鞋,因为动物皮都被保存起来提供给德国军靴厂;甚至连玛瑞莎的丝袜都从商店里消失了!不过德国人却可以厚颜无耻地指责是英国的封锁造成了这一切! 

  与此同时也有些东西比战前更加受欢迎,比如电影院、剧院、博物馆和夜总会,那里几乎夜夜都有照常开放,并且生意兴隆。好象这些地方都已经成了逃避现实的好去处。我和西蒙、拉丰商量了很久,决定恢复“夜莺”的演出,让它在艰难的岁月中发挥它的作用。于是我再次忙碌了起来,摆脱了近一段时间的“无所事事”,玛瑞莎也来到我的身边帮忙,和皮埃尔一样成了我的秘书。 

  她最近的情绪平静了不少,物质生活的匮乏给了人更多的东西;我们常常可以带着身份证、兵役应征卡和配给卡,手挽着手步行去教堂为将来祈祷。或许用忍耐的心情来相互扶持才是最实际而有意义的吧。 

  雷蒙德·戴斯先生开始和我洽谈我第四部歌剧的出版事宜,同时感谢我在“抵抗事业”中给他的帮助。 

  “《巨人》已经出版了,它会把真正的战况告诉大家,也会把法兰西的热血传播出去。” 

  著名的音乐出版商说这话时眼睛里满是坚定的表情,但是我却还是很担心,盖世太保绝对有猎狗一样的鼻子,稍稍大意一点都会被他们发现。 

  这样的地下抵抗刊物传播虽然很隐蔽,但大都是利用可靠的自愿者在地铁站、商店、教堂甚至公共浴室散发,一个疏忽就能让整个发行网暴露。 

  我向戴斯先生建议在隐蔽的地方藏好印刷厂,他告诉我这是西蒙替他找的一个废弃地窖,很安全,而且还有备用的“车间”。 

  “我也会减少到您这儿来的次数。”他很体贴地跟我说,“毕竟您和我的关系没有那么亲密,如果来得太频繁也不好。” 

  我感谢他替我着想,并且表示愿意继续帮助他。 

  “您真是一个好人,伯爵大人,”他非常客气地说,同时又叮嘱我小心,“我听说有一个党卫军少校好像在针对您,在几个月前的舞会上,他还公开侮辱过您,您可得小心呐。” 

  “是有这么个人。”我点点头,“不过最近他并没有干什么。” 

  “这样当然最好!不过,我也是听说的……有人告诉我最近党卫队为了增加津贴,又把目光盯上了有些家产的法国名流,并且开始找茬儿了。” 

  这我倒没注意,但是戴斯先生的消息还是让我感到不舒服,这是不是意味着我又得防范突如其来的麻烦呢? 

  “不管怎样要谨慎一些,他们要找您的把柄或许不困难,毕竟您进过警察局,是‘包庇者’名单上有记录的人。” 

  他说的都是实情,不过我知道自己是没有任何可以防范的条件--我是法国人,这就已经足以成为被伤害的理由。 

  我没把戴斯先生的话告诉玛瑞莎,一来怕她担心,二来也只是尽量把这段时间的轻松心情完整保留下来,不过仅仅在一个多星期以后短暂的平静就再次被击得粉碎。 

  1940年11月11日,天气是深秋特有的那种凉爽。 

  我和西蒙、拉丰筹备了“夜莺”的一场小型表演,终于在连着累了四天后得到了小小的放松与休假。玛瑞莎立刻兴致勃勃地把我拉上了街。 

  “为什么不出去走走,亲爱的?”早上在床上的时候,她就用甜蜜的声音在我耳旁煽动着,“我们不能整天跟帐本和钢琴打交道吧,看看你漂亮的蓝眼睛,都像磨钝的玻璃珠了!” 

  “好啊。”我迷迷糊糊地说着,用手在她光滑的背上抚摩着,“我听你的,宝贝儿,去哪儿?” 

  “香榭丽舍大街怎么样?我们可以散步去欣赏波罗内夫人的鲜花,现在雏菊一定开得耀眼呢!” 

  “没问题。”我收紧手臂,圈住怀里柔软的肉体,“不过在这之前,可以先给我一个吻吗?” 





  天鹅奏鸣曲(六) 

  这里是法国乃至欧洲最有名的一条街,说起她,所有的人都会想到一个词:“浪漫” 

  从协和广场走进去,到处都飘逸着香水的味道,穿着时髦的妇女会像花瓣儿一样从身边飘过;不经意地看到阳光下一对对相互拥吻的情侣时,你会觉得他们根本就是这条街的一部分,没有任何一丝不协调。 

  当然,我所说的都是几个月前的香榭丽舍。 

  而现在我曾亲耳听到一个德国士兵跟他的同伴抱怨:“……所有人走起路来都脸色阴沉、让人讨厌!我以前听人说巴黎是世界上最快乐的城市,在这里可以度过一段愉快的时光,不过现在看起来却令人沮丧!我很失望,特别失望!” 

  他们好象没意识到是谁导致了这一切。 

  我和玛瑞莎朝波罗内夫人的酒吧走去;这个年过四十的成熟女性在林荫道尽头有自己的小产业,是我个人非常喜欢的田园风格,在战前的每个周末我都会抽空去坐坐,后来又多了玛瑞莎…… 

  我们俩挽着手走在几个月前大炮和军靴踏过的地面上,低声说着属于彼此的笑话,凉凉的秋风丝毫没有影响我们的心情。但是过了几分钟后一阵嘈杂的声音渐渐传入我们的耳朵-- 

  “那是怎么回事?”玛瑞莎疑惑地皱起了眉头,望着前面走来的密密麻麻的人影。 

  大约1000多名十几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在在街道上列队行进,大声唱着“马赛曲”,有的人甚至边走边用小提琴、长笛什么的伴奏。他们脸上的表情激越、愤懑,歌声嘹亮整齐,我甚至看到有人的手上还举着两根渔杆(注:法语中的“两根渔杆”发音近似于“戴高乐”)。越来越多的行人停下了脚步注视着这些勇敢的孩子,还有人对他们大声鼓掌。 

  “哦,上帝,”我想起来了,“今天是休战日,一战的时候德国人就是在这个时候投降,彻底地承认了他们的失败!” 

  这些年轻人是借此羞辱敌人吧?我不得不佩服他们的胆量,虽然大部分民众总是借助一个个生活细节--比如在公共汽车上拒绝坐在德国士兵身边--来表示他们的敌对情绪,但像这样赤裸裸的抗议还是很少见! 

  德国人会非常生气的! 

  我留心打量着周围,果然看到游行队伍两旁出现了不少脸色阴沉的人;身着便衣的盖世太保越来越多,他们毕竟不会眼睁睁地看着被征服的平民挑战自己的权威。 

  “快离开这儿,亲爱的!”我搂紧了玛瑞莎,“这样可能要出事!” 

  “不,等一下!”我怀里的女孩儿突然提高声音拒绝了,“夏尔特!我好象看见了约瑟!” 

  “什么?” 

  “真的,就是刚刚过去的!”她焦急望着经过身边的游行队伍,“我看见他了,就在里面!” 

  “他现在应该离开市区了!” 

  玛瑞莎来不及回答,挣开我的手臂钻进了密集的人群,大叫着弟弟的名字。 

  该死! 

  我狠狠地跺了一脚,连忙跟上她! 

  “约瑟!约瑟!”她一边喊一边在队伍中穿梭着,不一会儿就发现了这个十七岁的男孩儿,使劲把他拉住了! 

  “我的小少爷,”我紧接着赶到他们身边,“你怎么在这儿?你应该呆在巴黎郊区的某幢房子里读书才对!” 

  血气方刚的少年用一种不高兴的眼光望着我,他的脸颊通红,兴奋地张着鼻翼:“我当然应该在这儿!今天是休战纪念日,我得来参加这次活动!” 

  “约瑟,你知道爸爸妈妈希望你呆在他们身边!”玛瑞莎有些生气了,提高是声音说到。 

  “在这种时候逃避是懦夫的行为!”少年对此嗤之以鼻,“我才不会缩头缩尾、对德国人逆来顺受!” 

  这个臭小子! 

  “这么说你来巴黎的事情,吉埃德先生和夫人都不知道咯?”我盯着他的眼睛问到。 

  他没有回答,只是把脸转到了一边。 

  玛瑞莎皱起了眉头:“约瑟,你要让我们为你担心到什么时候?” 

  “现在先跟我们回去,今天下午我送你走!”我拉住他的手,想把他带出队伍! 

  “不!你要我当逃兵吗?”他愤怒地甩掉我,一扭身又钻进了人群。 

  我和玛瑞莎气得说不出话来,正要追上去,一声尖锐的警笛忽然响彻半空,整个游行队伍像被无数根刺射中的蛇,霎时乱了! 

  原来盖世太保开始行动了!与此同时,几辆警车夹着烟尘呼啸而至,全副武装的士兵像狼一样跳下来! 

  他们得到命令之后掏出枪冲进了这群抗议者中,抓住年轻人的衣领把他们推倒在地,利索地掏出手铐锁起来,还有的用警棍拼命殴打手无寸铁的平民。一时间,香榭丽舍大街上充满了肉搏的闷响、皮靴声,还有惊呼、怒骂以及惨叫。我的眼前只看见摇摇晃晃的影子,无数人在我身边撞来撞去,我声嘶力竭地呼唤着玛瑞莎的名字,但她比我快一步去保护她的弟弟了,现在连背影都看不到。 

  我心底被惊慌和恐惧笼罩了,跌跌撞撞地在混乱的战场中寻找她,但是完全没有用。这个地方像刮起台风的海面,我是连桨都没有的小船,几次被掀翻在地,又爬起来继续找。 

  各种各样的声音完全淹没了我的呼唤,我挣扎着向道路旁边走过去,想脱离这场混战,这时一个坚硬的东西敲在了我的额角上,头上立刻传来一阵剧痛,接着红色的东西模糊了左眼,一只大手从后面抓住我的衣领把我拖倒在地。 

  “好了,孩子,我逮到你了!乖乖地把手放在头顶上,别逼我对你动粗!” 

  纯正的法语,是保安队的杂种! 

  我用手肘使劲朝后面撞去,听到了一声大叫:“他妈的--” 

  与此同时,后脑上又是一阵剧痛。我眼前一黑,什么也不知道了…… 



  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落下去了,可能月亮也挂在了半空中--反正我从狭窄的窗户里什么也看不清。 

  我趴在一间阴暗得像夜晚似的屋子里,屋子很小,最多两平方米,没有灯,没有桌子,没有椅子,什么都没有,一扇铁门牢牢地隔绝了一切,我只能闻到一股灰尘和霉菌的恶臭。 

  头上的伤让我疼得要死,血凝住了,黏黏地粘住了头发,很不舒服。我费了好大力气撑起身子坐了起来,有什么东西从我手上爬过去。 

  我不知道这是什么鬼地方,或许是监狱--我被抓进来了! 

  那么玛瑞莎呢?还有约瑟……他们怎么样?是逃走了,还是和我一样被抓了?会不会就关在我的隔壁--不!这太可怕了! 

  我抱着头靠在墙上;上帝一定是跟我们开了个玩笑,这场飞来横祸简直像晴天霹雳!但我一点儿也不想责怪约瑟,他只是做了他认为正确的事!现在我必须考虑怎么样从这该死的地方出去! 

  我就着微弱的光线仔细辨认手表指针,可是表盘已经碎了。我放松全身,一动不动地望着窗外。 

  天空由墨蓝变成深蓝,接着越来越浅,最后开始发白。这时铁门上的观察孔打开了,一双浑浊的眼睛飞快地扫了我一下,又砰地关上。 

  我全身都绷紧了。 

  大约半个小时以后,锁眼里传来了喀啦喀啦的声音,一个穿着警服的壮汉立在门口朝我嚷嚷:“站起来,小子,带你去个好地方!” 

  “去哪儿?” 

  “审讯室,你会喜欢那里的!”他不怀好意地笑了笑,粗鲁地把我拷上。 

  我跟在这个家伙后面走过了长长的过道,然后出了监狱,来到前面的一幢楼房中。黑白花纹的地板上很干净,来来往往的人穿着党卫队的制服或者便衣,也有人穿着警服和保安队的制服,他们把和我一样带着手铐的人推来搡去,像在玩游戏! 

  “就是这儿,进去吧!” 

  高大的警卫把我带到二搂的一个办公室门前,停了下来。 

  门里传来清晰的打字声,停顿的时候穿插着一 、两声惨叫。 

  我走进去,惊讶地发现这其实是一个很明亮,很整洁的房间,端庄的壁纸和得体的桌椅家具只能让人联想倒会客室;不过房间里的人明显破坏了这一切。 

  在靠近门边的地方,一个穿着军服的棕发女子坐在打字机后面工作;在她对面,贝尔肯中士光着头,拿着皮鞭站在宽大的办公桌旁喘气,椅子倒在地上,一个脸上带血的年轻人痛苦地蜷缩成一团;窗边有个挺拔的身影正在悠闲地看着这一切,金发被风吹得飘动起来,形成华丽的波浪。 

  “Bowum mane praecor!(注:拉丁语‘早安’)”他笑着向我打招呼,又对副官做了个手势。 

  两个警察进来,把半昏迷的“犯人”拖了出去。打字的小姐换上了一张新的纸。 

  “请坐,伯爵先生。”波特曼上尉仿佛很高兴看见我,“您看起来气色很糟糕呢!” 

  我已经找不到什么话跟他说了:为什么在我最倒霉的时候总能碰到这个人呢?他简直是我的灾星! 

  贝尔肯中士殷勤地替我扶起椅子,我有点认命地坐了下来。 

  “我没想到您居然也参加了这次不明智的集会活动,不想跟我说点什么吗?”金发的审问者也在我对面坐下来,用手支着下巴看着我。 

  “……我没有参加,只是碰上了……”伤痛和心情低落让我的声音很小。 

  “这个理由太没说服力了!” 

  “信不信由你,我只是跟未婚妻在那儿散步。” 

  “哦,这个或许是真的!”他用修长的手指给贝尔肯中士发了个信号,后者立刻把打字机旁一大叠资料拿过来。 

  “让我看看……啊,是的,在这里。”他把一张纸在我面前晃了晃,“您的未婚妻确实在这儿;玛瑞莎·吉埃德小姐,她被关在女牢房52号……恩,还有一个叫约瑟·吉埃德的男孩子,您认识他吗?” 

  原来他们两个人都被捕了! 

  我想站起来,贝尔肯中士把手放到了我肩上。 

  少校掏掏耳朵,把那张纸放到桌子上:“我很遗憾,看来牵涉到这件事的人和您关系都挺亲密的,我想您最好把您知道的都告诉我,这对你们有帮助。” 

  “我说了,我们是在散步时碰巧遇上游行的……” 

  “那个男孩儿又该怎么解释,他不会是‘碰巧’跟你们一起散步吧?” 

  我闭上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 

  波特曼上尉用手指头敲打着桌面:“他确实参加了这次游行。说实话吧,在这之前他有没有跟您说过什么?” 

  “他几个月前就搬到郊区了,我们一直没见面。” 

  贝尔肯中士发出一声轻笑,把皮鞭拿在手里拍着玩儿,打字的声音停下来了,屋子里突然很安静。 

  “您想说您什么也不知道,对吧?”少校掏出香烟点燃,“还有您的未婚妻,你们是无辜的,交了保释金就能出去,是不是?没关系,我会让您如愿的。” 

  他又想干什么?我现在比上次还狼狈,完全没有办法反抗。莫非他想也给我一顿鞭子,让我躺着出去? 

  可是少校并没有命令贝尔肯中士动手,只是朝门边抬了抬下巴。 

  “长官……”贝尔肯中士一愣,迟疑了片刻。 

  少校树起手,制止了他下面的话,于是中士不再说什么,转身和女秘书一起走出去,门在我身后砰地关上了。 

  屋里就剩下我和他,窗外的阳光穿过窗户照在我们的脸上,这个金发纳粹盯着我的眼睛,一口一口地呼出淡青色的烟雾,却什么也不说。一种奇怪的感觉让我坐立不安,我搞不懂他心里在想什么,只觉得自己想尖叫。 

  过了几分钟,他优雅而缓慢地捻熄了烟头,站起身走到我面前,伸出手。 

  指尖碰到额角的伤口,我忍不住缩了一下。 

  “别动。”他轻声呵斥我,另一只手抓住我的下巴抬起来,“开了个大口子呀,如果不好好治疗,会留下疤痕的。” 

  “多谢您的关心。”我忍不住用讥讽的口气嘲笑他这种虚伪的行动。 

  他松了手:“不过这也没什么不好,可以为你娘娘腔的相貌添点男子汉的气魄。” 

  接下来果然不是什么好话。哼,我就知道他没那么慈悲。 

  “我知道您现在最想干什么,伯爵大人。”他挑高了眉毛,不再和我斗嘴,“您会尽全力把自己和您的两个亲人从这里救出去。不过这件事您做起来应该很吃力。” 

  “我们本来就没罪!而约瑟还是一个孩子!一个十七岁的少年碰到自己的祖国被……被侵略,他会干什么,不过是发泄一下愤怒!您也应该了解吧?” 

  “我不了解!”他的口气突然变得有些尖锐,“我只知道自己十七岁的时候就只想着怎么样才能活下去!” 

  我呆了一下,发现他脸上的在瞬间充满了怨恨!不过这表情立刻隐退在接下来的微笑中:“……跟您说实话吧,这次的游行让军事总督斯帝尔普纳格尔将军很不高兴,目前因此被捕的超过了90个人。对我们来说这可是一个树立榜样的好机会,让你们都看看不服管教的人有什么下场,您甚至可以猜猜我们打算怎么做?这不是有钱就能解决问题的。” 

  他终于要开始敲诈了吗?我知道这是早晚的事,既然他提出来了,也省了拐弯抹角的麻烦。 

  “直说吧,您想要什么?” 

  胜利者的脸上露出了一种恶魔才有的笑容:“哦,您在示弱吗,伯爵大人?我记得上次见面时您还大言不惭地宣布:如果再为难您,您就对我不客气。” 

  我胸口堵得难受,双手死死掐着椅子扶手。 

  “不过能认清形势也是很聪明的举动。”他盯着我,用左手摩挲着下颌,“我想要的很简单,只是一个吻而已。” 

  “吻?”他说是吻? 

  这个英俊的党卫军躬下身,用拇指抚过我的嘴唇,又重复了一遍:“我说,我要你的吻。” 

  我猛地推开他站起来,椅子倒在地上,发出巨响。 

  “您没事吧,长官。”门外传来贝尔肯中士的询问。 

  “我很好。”他高声回答,随即把目光放回我身上,“怎么了,伯爵大人,您像看见鬼似的。” 

  这个混蛋!他……他到底在说什么呀? 

  我好不容易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是同性恋?” 

  “不、不。”他不以为然地耸耸肩,“我的公寓里还有一个黑发的法国女郎呢。” 

  “那么……那么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我只是想得到您的吻罢了!” 

  “为什么?我又……又不是女人!”我狼狈地看着他,“你是不是又想羞辱我?我到底哪里惹到你了?” 

  “您现在的样子真像一只呲呀裂嘴的猫咪。” 

  “住嘴!” 

  “蓝眼睛里都着火了,真美!” 

  “我叫你住嘴!” 

  这个家伙一定是有病!疯子,他是个疯子!但是,我看得出来他像是预料到了我的反应,好整以暇地在原地看着我,等着我的答复。 

  “这代价很高吗,伯爵大人?”他把椅子扶起来,冲我做了个“请坐”的手势,“一个吻换回两条人命,再怎么说您也占了很大的便宜啊。” 

  他是认真的,我知道了。 

  或许这没什么要紧的,不过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动作而已,就当是被疯狗咬了,忍一忍就过去了,这样至少玛瑞莎和约瑟有希望保释;我急促地呼吸着,同时努力说服自己,不过却控制不住胃部的抽搐。 

  室内可以清晰地听见我粗重的呼吸,风吹动桌上的审讯记录发出沙沙的声音 

  “想好了吗,伯爵大人,再过一会儿我可能就变卦了!” 

  我看着两米外这个英俊的恶棍--还好他的唇确实很迷人。 

  “好,我答应,”我尽量用平静的声音回答到,“不过我怎么知道你会履行诺言呢?” 

  “货到付款。我是个很守信誉的人。” 

  “成交。” 

  他朝我伸出手,我迟疑了几秒种,握住他的手。一股强大的力量把我朝前一拉,我第二次倒在他怀里。 

  “我会很期待的,伯爵大人!” 

  我想挣扎,却动不了,不甘心地咬着牙:“你……为什么会找上我,你该给我一个解释!” 

  他笑了,冰蓝色的眼睛用没有一点温度的视线扫过我的轮廓:“因为啊……我非常地、非常地讨厌你!” 





  天鹅奏鸣曲(七) 

  是的,他讨厌我!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了。 



  从审讯室里出来的时候,我觉得自己一定是做了一件天大的蠢事。我居然会同意这个无礼到极点的要求,但是除此之外我别无选择。 

  贝尔肯中士在走廊上用极其阴郁的眼神看着我,抽着烟。当我走过他的身旁时,那呛人的味道几乎让我窒息。 

  好在波特曼少校是个很守信用的人,我在一个小时后就见到了玛瑞莎。 

  她坐在宽敞冰冷的会客室里,可怜的女孩儿显然受到了不小的惊吓,淡黄色的头发有些凌乱,脸色苍白,手上横着一两道擦伤,看见我时几乎是红着眼圈的。 

  “上帝保佑,终于见到你了,夏尔特。”她紧紧拉住我的手打量我,“天哪,你的头……你受伤了?” 

  我拂了拂额角的头发,盖住那个口子:“碰了一下,没什么的!我很好,别担心!” 

  可她还是仔细地看了看才放心:“我和约瑟一起被抓进来的时候还希望你没事,可没想到……他们有没有提审过你?我听说有些人被带到审讯室了!” 

  “恩,”我微笑着拍拍她的手,“只是问问话,我告诉他们我们是无辜的,我们是被误会了!” 

  “那……那约瑟呢?” 

  “他还是个孩子呢。” 

  玛瑞莎咬着嘴唇:“那些家伙可不会管这个,我担心他的脾气会给他惹大麻烦的!这个暴躁的小东西!看守说这次的事情闹得很大,德国人要杀一儆百!” 

  “不,我们不会有事!”我看了一眼墙角的看守,压低声音安慰她,“知道审问我的是谁吗?我们都认识的,波特曼少校,他答应帮忙,或许咱们可以保释出去呢!” 

  玛瑞莎惊讶地望着我,我感到她的手突然收紧了:“是他!他……怎么会……他刁难你了吗?” 

  “只是付出一点代价罢了?没有人不喜欢钱的!”我挤出满不在乎的口气,“所以别想太多了,我会马上办好这件事的,你、约瑟和我,我们三个人很快就能出去了!” 

  “可是,夏尔特”她慌张地看着我,“真的这么容易吗?你不要瞒着我--” 

  “玛瑞莎,玛瑞莎,”我装出无可奈何的样子,“难道我会那么可恨吗,连这种时候都要骗你?”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脸贴在了我的手背上,我轻轻地吻了吻她的额头。 

  对不起,亲爱的,我只是不想让你担心。 



  皮埃尔和西蒙接到我的电话以后来得很快,还带着德亚律师。他们跟我见了面便开始和警察局及德军方面交涉。 

  有波特曼少校的帮忙事情果然要简单些,他单独和他们在办公室里大致谈了谈便叫我去办手续,但是当我看到表格上只有一个夏尔特·德·诺多瓦的名字时,还是忍不住吼了出来: 

  “怎么回事,少校先生?您不是说过我的未婚妻和她的弟弟也可以保释吗?” 

  “我亲爱的伯爵大人。”他不悦地皱起了眉头,“请冷静一些,难道您认为我可以一次放走三个犯人而不被发现吗?即使是滥用权力也得有个限度。” 

  我压住了粗重的呼吸,避开他冷冰冰的视线。没有见到玛瑞莎离开这里,我始终不会安心。天知道这段时间会发生什么变故呢? 

  我握着笔,脸上阴晴不定,半天没动。 

  西蒙着急地拍了拍我的肩,低声说道:“别犯傻,夏尔特,至少你能出去就可以多想点办法啊。” 

  我咬了咬牙,用可怕的力气在纸上签下了名字。 

  金发的党卫军微笑着接过来看看了,然后冲我点点头:“您没必要怀疑,伯爵大人,我会遵守约定的。” 

  我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大步走出了这个地方--再看他一眼我都会觉得恶心! 



  “你最近是不是该找吉普塞人算算命或者驱驱邪。”坐在好不容易搞到汽油的车上,西蒙皱起眉头对我说,“难道真的是以前过得太顺利了,麻烦都集中到这几个月里来了。” 

  我摸摸自己额头上结痂的伤口,只有苦笑:“感谢上帝,他让我知道自己是个平凡人,什么时候都得小心谨慎。” 

  “还放心不下玛瑞莎吧?”他递给我一件干净的大衣,“能相信那个少校吗?” 

  “只有相信他。”我把脏乎乎的衣服脱下来,“他答应过会想办法,可能得等几天。” 

  “你是怎么摆平他的?” 

  “给钱啊,把法郎当废纸一样地用吧!他们这群狼不都吃这套吗?”我可不敢说实话,否则西蒙准会气得给我几下,况且皮埃尔和德亚律师都在旁边。 

  大概是看我的样子太疲惫了,他耸耸肩,转过身:“不管怎么样,能出来一个就好,后面的事情可以慢慢想办法。现在你要做的就是回去洗个澡,睡上一觉,说不定明天早上玛瑞莎他们也能回来了。” 

  其实我很担心波特曼少校会不会食言,毕竟他和我的“约定”太过于怪异了,无论如何也让人觉得不可靠,不过我也找不到能使他毁约的理由。他要捉弄我也好,羞辱我也好,随他的便了,我只要玛瑞莎平安就够了。 

  在这样的心情中我度过了一个忐忑不安的夜晚,第二天一早便匆匆梳洗下楼叫来了多利奥小姐。 

  我们的事让她可怜的神经再次经受了考验,这两天气色都不是很好,当我问她有没有什么德国人来过电话的时候,她甚至露出一副要昏过去的表情。 

  “天啊,伯爵先生,您难道还想他们找上门来吗?已经够可怕的了!” 

  “我只是担心玛瑞莎,她和约瑟都还没放出来呢!” 

  “哦,上帝会保佑他们的。您不是说有希望吗?” 

  “对,”我苦笑了一声,“我约了德亚律师和皮埃尔,他们来了就告诉我,我在琴房。” 

  “好的。” 

  其实这个时候我早没心思干任何事,不过手指触摸到键盘时还是能稍稍平复紊乱的心跳。我答应过玛瑞莎要为我们的婚礼写一首曲子,如果这能成为她回家的第一份礼物她一定会非常开心,我该用G小调…… 

  音符如同地下的泉水一样从指间涌出,虽然断断续续,但已经渐渐开始汇成一股溪流,我应该从中学会忍耐和等待。 

  “担心和思念也能在特定的情况下变化为爱情的调味料吗,伯爵?” 

  一个低沉的声音突然从门边传过来,溪流被截断了,我全身僵硬地抬起头。 

  有着耀眼金发的家伙居然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那里,一脸嘲弄地看着我。 

  我的脸色一定很难看:“你……怎么……” 

  “我怎么会在这里吗?”他把帽子拿在手里拍着玩儿,“当然是来找你。” 

  “多利奥小姐呢?” 

  “哦,那个老妇人吗?她好像被我的来访吓着了,我就告诉她我可以自己上来。” 

  我能想象多利奥小姐看见一个党卫军站在门口是什么表情。 

  我冷冷地从键盘上放下手,把头转向一旁:“你来干什么?” 

  “别用这种态度对待你的客人,伯爵,现在我们之间还应该算是有一点联系的,对吧?”他在钢琴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那是玛瑞莎常坐的位子。 

  我的心情不可抑制地恶劣起来:“那么我不想有更多的联系;您有什么事就直说。” 

  他戴着皮手套按下了C调的DO,似乎想了想,慢吞吞地说到:“从明天开始,将有新的人参加到关于‘十一月一日游行’事件的审理中来,那些家伙是盖世太保,总部派来的。” 

  血液似乎都凝固了,我知道他的话意味着什么。 

  “你呢?” 

  “当然要让出一部分权力。” 

  我突然跳起来,像豹子一样紧紧抓住他的衣领:“你说过你会救她的!你答应过我!” 

  他挺直的眉毛微微皱起来,蓝色的眼睛就这么看着我,却没有动。我的呼吸由急促慢慢恢复过来,接着便沮丧地发现自己失控的次数又增加了。 

  “你还是有办法的,对不对?”否则他不会再来找我。 

  “是,不过价钱得涨。” 

  “说吧。” 

  他优雅而谨慎地整理好自己的仪容,把帽子放在钢琴上:“为我弹一首曲子吧,恩,就《月光》好了。” 

  “能不能换一首。”这是玛瑞莎最爱的。 

  “不,我就喜欢它。” 

  这个人的所作所为让我越来越搞不懂了:我凝视着他的眼睛,那里面绝对没有任何戏弄的成分。他只是专注地望着我,像是在无声地要求我开始演奏。璀璨的金发无比华丽地覆盖在形状完美的头颅上,真的非常耀眼。在这一瞬间我突然有种奇怪的感觉-- 

  或许我对他的认识一开始就出现了偏差,如果我不是那么强烈而偏执地认定他是个十恶不赦的家伙,那么或许能从他的身上发现更多的接近常人的东西。 

  我没有再说什么,默默地让手指在键盘上滑动。 

  音乐果然有神奇的作用,我能感到刚才紧张的气氛逐渐在消退。波特曼少校非常安静地靠在钢琴边,仿佛沉睡了。当最后一个音符凝结在空气中的时候,我抬起头,发现他的脸上竟然是异常温和的表情。 

  但这表情立刻被一阵刻意伪装的微笑所取代,他无声地鼓掌,戴好帽子站了起来。 

  “太美妙了,伯爵大人。如果您有一天一无所有,还能凭这份本事在酒吧里找到工作。” 

  不知道为什么,我今天却没对他的冷嘲热讽报以惯有的反唇相讥。 

  他似乎也觉得奇怪,偏着头看了看我便向门口走去,然后又像想起什么似的由帽檐下冲我一笑:“请放心吧,为了今天的《月光》,我会努力的。” 



  德亚律师是从我进入社会那天起就为我负责一切法律事务的可爱的老头,他是我父亲的朋友,一名慈祥的长者,同时有着精明的手腕。他和皮埃尔在大约十点左右来到这里,跟我商量关于玛瑞莎他们保释的问题。 

  我告诉他整件事情的每个细节,甚至包括今天早上波特曼少校带来的消息。 

  “这个人真的是非常奇怪,”我端着温热的红茶提出了自己的疑问,“他好象是很讨厌我,但是又不时地给我提供希望,让我觉得不应该丢掉任何一个机会。我想他一定是要从我这里得到什么,不过不到最后关头他是不会说出来的。” 

  “现在的情况看起来是这样,夏尔特。”头发花白的律师扶正鼻梁上的眼镜,“我去查过这个罗斯托克·冯·波特曼少校,按他的姓氏来说应该是德国有头有脸的贵族,因为陆军参谋部的波特曼将军好象是他的父亲,而且是世袭的侯爵。他二十岁的时候参加党卫队,从一名普通士兵做到现在的少校,只用了四年。” 

  这么说那个嚣张的家伙比我小了整整五岁!一种严重的挫败感笼罩了我的心头。 

  “虽然1938年以后德国陆军传统贵族集团的权势是一落千丈,不过要关照一个颇有名望的贵族后裔还是没有问题的。” 

  我想我知道了为什么当他还是一个小小的上尉时就能出席将军们参加的舞会,还有他的那些“不俗的谈吐”是哪儿来的。不过他干嘛还在审讯室说那些话,什么叫做“十七岁时只想着活下去”,他骗谁呢? 

  若真的像德亚律师所说的,他并不是从一介平民爬到这个位置上的,那么金钱很可能就不是他最在意的东西,他到底在想什么呢? 

  “伯爵大人,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呢?”皮埃尔对少校的出身显然没有什么兴趣,“今天我给警察局方面打过电话询问看守所里的情况,他却告诉我现在一切都保密了。” 

  “只要有盖世太保在就没什么轻松的好事了!”德亚律师习惯性地掰着他的拇指,“夏尔特,那位少校大人的最终目的现在不重要;因为这件事不能拖太久,我听朋友说过,这次德国人一旦给被捕的人定了罪那就只有两条路:要么装上火车运到集中营,要么就在监狱里秘密枪决。” 

  我的心脏被紧紧攥住了:“肯定吗?” 

  “恩,是保安队上层里的人物漏出来的。” 

  玛瑞莎! 

  我简直不敢想象如果她遇到这种情况我会怎么样! 

  “可是现在我该怎么做?保释申请被驳回,没有特殊的关系我连看守所都进不去!” 

  德亚律师的拇指啪啪直响,听得我心烦:“值得庆幸的是在审讯结束前我们都有机会,因为德国人并没有放弃把法国建立成‘和平’占领区的想法,他们愿意在欧洲树立一个典范,让其他人知道他们还是讲‘秩序’的,所以他们会花点时间装装样子,你现在不要太急躁,跟那位少校接触频繁一些吧,毕竟他才能起到实际些的作用。等他的消息,这是最重要的。哦,麦伯韦西先生和吕谢尔先生也正在为这件事努力,你应该乐观些。” 

  “是吗?”我想笑一笑,却在下一刻颤抖着打翻了红茶,杯子落在地毯上,滚到了沙发底下。 



  如果要我主动接近那个人,我会有种类似于被强迫和玛内夫人上床的感觉,但是如果前提是为了玛瑞莎的安全我会做得非常心甘情愿,甚至于给自己吸点大麻。 

  好在事情并没有我想象得那么困难,因为波特曼上校自从那天早上来听过《月光》之后,就时常来拜访,有时还给我和多利奥小姐甚至安德烈带来一些小礼物,就如同一个来串门的邻居。他总是先要求我给他弹那首曲子,然后就坐在钢琴旁边的椅子上和我聊天,大多数时候他是来告诉我有关审讯中的新进展,还有玛瑞莎在看守所的情况,但是也有时候真的只是聊天。当收起了尖牙利齿之后,我不得不承认他的语言中富有令人愉悦的成分;他的声音低沉悦耳,谈吐斯文风趣,是个很好的交谈对象,不过我最愿意听到的那句话却迟迟没有下落。 

  西蒙和拉丰对此的反应简直像看到了现实中的天方夜谭一样。不过他们能理解其中的原因,特别是西蒙,他叮嘱我多留点心,然后提醒我不要忘了这个人的身份。不过多利奥小姐却渐渐克服了她对德国人的恐惧,连安德烈也开始放松了警惕。 

  这样的情形一直持续了一个星期。 

  周末的时候他又来了,不过这次穿着便装,黑色的西装很合身,好看极了。 

  他摘下便帽坐在椅子上,蓝眼睛神采奕奕地看着我。 

  “不想听《月光》了吗,波特曼少校?”我觉得他的神情有点奇怪,仿佛在酝酿着什么。 

  “吻我吧,伯爵先生。” 

  “您又在开什么玩笑?” 我皱起眉头。 

  “下个星期三--不,或许星期一,您就可以拿着钱到看守所保释您的未婚妻和她那个没大脑的弟弟了。” 

  我一下子从琴凳上站起来。 

  “是真的,他们的审理已经结束了,没有被定罪。现在只要交纳了罚款和保释金就能出来了。”他用手指敲打着光滑的扶手,“我说过我会努力的,现在您相信了吧?” 

  我的心底猛地涌上来一股喜悦的潮水,仿佛天堂的光突然全部洒向了大地,连眼前这个金发的混蛋都长出了翅膀。 

  “太好了、太好了!”我抓住他的手大笑着,“我当然相信您,我知道您一定有办法……天哪,我要马上去告诉多利奥小姐,西蒙……是的,我现在就去……” 

  我只想放声大叫,恨不得让全世界都知道这个好消息! 

  不过一只有力的手却在下一刻拉住了我向外冲的身子。 

  “别着急啊,伯爵先生,您不会忘了我们之间的约定吧?” 

  我回头望着他,脸颊上竟然有些发热--他竟然还记得那个,这段时间来我几乎都以为这所谓的“约定”不过是个玩笑,他只是要榨取一点特别的东西,现在看来好象不是这么回事。 

  “少校先生,可、可是……”我突然开始口吃。 

  “您不会是想食言吧,伯爵?”他的眼睛紧紧盯着我。 

  “不,不是。”他现在翻脸可是非常容易的,我不可能立刻叫他滚出去。 

  “那就行了……” 

  他站起来,宛如雕塑般俊美的脸上浮现出一丝令人屏住呼吸的微笑,伸出另一只手攀上了我的腰。 

  我的心狂跳起来,下意识地朝后退了一步,但立刻感到腰上的力道加重了:“别怕,夏尔特,我的技术很好……” 

  炽热的呼吸轻拂脸上的皮肤,拥有完美线条的双唇缓缓地靠过来,我觉得自己都要窒息了-- 

  “等等!”我猛地转过头,柔软的东西轻轻擦过了耳朵。 

  波特曼少校用力地扣住下颌把我的头扭过来,口气变得有些冰冷:“伯爵大人,您这是什么意思?” 

  “我要……我要先见见玛瑞莎!”我尽量露出平静的神情。 

  他松了手,若有所思地看着我。 

  我突然感到有点害怕,如果他真的为我刚才的行为动了气,那么以前的隐忍是不是都白费了。 

  可是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双手抱胸,点了点头:“好,没问题。” 



  或许我只是在逃避,逃避那种令我觉得难以忍受的尴尬,所以在情急之中才提出了这样要求,没想到那个古怪的党卫军竟然同意了。 

  于是我又见到了玛瑞莎。 

  可怜的女孩儿瘦了,淡黄色的头发失去了光泽,颧骨突出来了一些,蓝色的眼睛只有在看到我时才焕发出熟悉的光彩。 

  “夏尔特!”她紧紧抓住我的手,“终于见到你了!天哪,我以为我会--” 

  “嘘--”我打断了她,“别说我不喜欢听的话!” 

  她含着眼泪一个劲儿地点头。 

  “不要担心,亲爱的,”我低声在她耳边安慰到,“波特曼少校已经说了,下个星期你和约瑟就能离开这鬼地方!再忍一忍!” 

  “当然了,我会的。”她用手背飞快地擦了一下眼角,“我会耐心地等着!知道这几天我都是怎么过来的吗?” 

  “恩哼?”我发现她努力微笑着,于是做出最配合的表情。 

  “我在想你,天天想!我对自己说:我什么苦都能吃,因为还得做你的新娘!” 

  “对,最美的新娘。”我深深地吻住她,顾不上旁边还有个碍眼的狱警 

  她告诉我她还是很担心波特曼少校,她并不像我一样相信他:“我不认为钱就能打发这个人,夏尔特,他要的不是那些!” 

  “只要能让你们出来,什么条件都不重要。” 我决定无论如何也不把我们之间的交易告诉她 

  “千万小心啊,夏尔特,我总有很不安的感觉。”每次提到那个男人,我单纯的未婚妻就会露出一种我看不懂的表情,“你要小心,我知道他对你……” 

  她突然踌躇了,咽下了下面的话。 

  “什么?” 

  “不,不,没什么。”她挤出温柔的微笑,更用力地握紧我的手,“你只要记住我爱你,永远爱你,这就够了。” 

  “当然,我也一样。” 

  我一遍又一遍看着她秀美的轮廓,直到把这张脸深深地刻进脑海中。 





  天鹅奏鸣曲(八) 

  玛瑞莎是完好无损的,我应该放心了;波特曼少校遵守了诺言,而我就无路可退……门在我身后关了起来,纤瘦的背影消失在黑暗的铁门里,金发下的英俊面孔却在不远处对我露出笑脸。我拖着沉重的腿向他走过去,努力挂上一副无所谓的面具。 

  “怎么样,伯爵大人,能告诉我又有哪些感人的山盟海誓吗?” 

  “这不是您关心的事,少校先生。” 

  “是啊,那么--”他的嘴角有种得意的纹路。 

  我默默地点点头。 



  下午的阳光应该很热,但是房间里却很冷。 

  我在保释表格上签下了担保人的名字,笔放在桌子上发出很小的碰撞声。 

  一只手轻轻地抚上了我脸,粗糙的指腹让我觉得全身僵硬。它异常缓慢地爬过我的面颊,最后在嘴唇上停了下来。 

  “您在发抖,伯爵先生。”冰蓝色的眸子紧紧地攥住我,“我说过我的技术很好,您还需要担心什么?” 

  “杜宾犬(注:德国军犬)确实都有柔软的舌头。” 

  波特曼少校转过脸低声笑了笑,提出了他的要求:“现在,我的伯爵大人,把眼睛闭起来吧……” 

  他的双唇很冷,远远低于我的体温,但是舌尖却异常火热,热得让我几乎窒息;两只有力的手臂扶在我的腰上,牢牢地把我固定在他怀里,炽热的呼吸像羽毛一样轻柔,特有的味道肆无忌惮地充满了我的鼻腔。 

  这个吻并不贪婪,但是却深沉,充满了侵略性:开始的平淡逐渐在蜕变为变得一种强劲的需索;腰上的力气也渐渐加大,甚至让我感到疼痛--到后来我竟然莫名其妙地恐惧起来!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的时间,背后好象有些不易觉察的响动,我立刻绷紧了身体,使劲推了他一下。火热的舌尖最后擦过我的上唇,终于恋恋不舍地离开了。 

  “法国式的……”少校舔了舔嘴唇,笑着说,“您不认为这很美妙吗,伯爵大人?” 

  我只感谢上帝还没让我吐! 

  但我聪明地没向他表示这让我反胃,只是看着关好的门:“你做这种事都不锁门吗?” 

  “一般没有,不过因为今天的对象是你,我做了最安全的措施。”波特曼少校知道我在担心什么,“我也得小心啊,如果被同胞们看见那可不得了!” 

  那是你自找的。 

  我把支票放在桌子上,折好保释单的复件:“我们之间的契约应该到此为止了,少校。请您接续完成自己该做的事吧。” 

  “当然。”他弯起嘴角,但笑容却在光线阴暗的室内被扭曲得那么古怪的。 



  于是我回到家,开始等待。 

  这个喜讯让西蒙和拉丰都高兴起来了,德亚律师也非常欣慰;多利奥小姐大呼小叫地为玛瑞莎准备一切,还为约瑟布置出临时的房间。从那天之后波特曼少校就没再来听我弹琴,我则心平气和地度过了这个月最安静的几天,等我的玛瑞莎回家。 

  星期一天下起了小雨,不过这一点也没影响我的心情。我叫皮埃尔准备好车子,刚要出门时却接到了电话。 

  “夏尔特,你在吗?”是德亚律师的声音,他像是感冒了,瓮声瓮气的。 

  我问他是不是已经到了看守所:“您的动作真快,玛瑞莎出来了吗?我马上就去!” 

  “夏尔特!”他突然叫了一声,随即又低下去了,“你……你能冷静地听我说吗?” 

  “怎么了?”我觉得很奇怪。 

  “……我很难过,但是你要坚强些……” 

  一种可怕的、莫名其妙的预感一时间顺着话筒席卷了我全身。 

  “到底怎么了?”我恐惧地问到,“不要这样吞吞吐吐的,快说啊!” 

  “……玛瑞莎她……死了……” 

  …… 

  我干笑起来:“如果您迟到了我不介意,可是不该这么咒玛瑞莎,我会生气的。” 

  “夏尔特,”他的声音越发艰难,“……你快过来吧,他们已经把尸体运出来了……” 

  我发抖着,用可怕的力气把话筒砸在托架上,命令皮埃尔在二十分钟内赶到看守所。 



  我永远也无法忘了这一天了: 

  雨下得很大了。在看守所的铁门里,两个穿着大衣的男人撑着伞站在那儿,他们面前的地上放着一副担架,上面躺着一个人,全身盖着肮脏的白布。雨水已经把布弄得湿漉漉的,勾勒出模糊的轮廓。 

  我推开皮埃尔搀扶的手,僵硬地揭开那块布-- 

  玛瑞莎,她大大地睁着眼睛,却已经没有从前温暖的呼吸。 

  我把她抱起来,紧紧地搂进怀里,冰凉的皮肤贴在我的脸颊上。我感到血管里流着和雨水温度相同的东西,我愤怒地质问着在场所有的人,为什么这样对她;她会冷,会着凉的! 

  没有人回答我,那几个穿着雨衣的盖世太保和保安队队员用惊奇又好笑的眼神望着我这个“不可理喻的家伙”,皮埃尔和德亚先生抓着我的手臂要把我拖起来;我不顾一切地抱着我的姑娘-- 

  没有人能把我们分开,永远没有。 

  耳边的劝说声嘈杂又疏远,像雾气一样飘来飘去,我什么也听不清,似乎又有人来拖我的手! 

  别带走她,不管是谁! 

  我发狂似的叫起来,像一头野兽! 

  砰地一声,脸颊上突然一阵剧痛!我的双眼逐渐有了焦距,嘴里尝到铁锈的味道;一张憔悴却年轻的面孔就在我跟前高声怒骂着,他的双眼仿佛在燃烧-- 

  “是你害死了她!别装了!你这个恶心的伪君子!” 

  是约瑟!是约瑟!他还活着-- 

  “别碰她!”少年又一个耳光打在我脸上,竟用异乎寻常的力气夺过了玛瑞莎,“把姐姐还给我!” 

  雨一直在下,我的身上早已经湿透了,但约瑟的眼神让我感到彻骨的寒冷。 

  为什么会这样?我们应该在今天一起回家啊,温暖的咖啡和卧室早就准备好了;多利奥小姐告诉我她做了你们最喜欢菜,安德烈把所有的地方都打扫得干干净净…… 

  我们应该在今天回家,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雨下了整整一天。 

  我坐在琴房里,反复地弹着《月光》。沉重的琴键屡屡不听话地僵立在原位,琴声断断续续,简直不成样子。 

  玛瑞莎躺在我们的房间里,听说西蒙请来了医生要“验尸”,可他们为什么又给我打镇静剂? 

  我的心里空荡荡的,什么也不想做,只是间或记起她的微笑和我们共有的时光。我勇敢地告诉自己:这是真的,她死了!而我必须日日夜夜活在回忆的痛苦中!她对我做了一件多么残酷的事情啊! 

  但我不明白,为什么约瑟会那么恨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让他竟会认为是我害死了玛瑞莎? 

  拉丰和德亚律师在客厅里陪着他,还有泪眼婆娑的多利奥小姐。他原本的怒气全部都转化成了地下河里汹涌的波涛,无论如何都不再开口,只是坚持要父母马上来巴黎。 

  脸上的伤还在隐隐发痛,我轻轻地敲击着C调的“mi ”,脑袋里像裹着一团湿透的棉花,直到西蒙推开门走进来,叫着我的名字。 

  “夏尔特,好些了吗?” 

  “好?”我苍白地笑了笑,“哪里好?” 

  他懊悔而尴尬地咳嗽了一声:“对不起,我很难过--” 

  “别说了。” 

  西蒙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侧着身子领进来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人:“这位是玛穆尔特医生,他刚刚……刚刚给玛瑞莎检查完……” 

  这个面目忠厚的男人推了推他的眼镜,简单地表示了同情和哀悼,然后告诉我他的工作成果:“看守所方面给的死亡证明上说吉埃德小姐是死于急性呼吸道痉挛,不过我从尸体上却发现了有些擦伤和殴打留下的淤青……如果可以解剖,我相信可以查到一些内脏的损伤……” 

  “你是什么意思?”我忍不住打断了他的话,“你是说玛瑞莎……玛瑞莎被……” 

  “虐待,是的,伯爵大人,我想是这样;而且她身上还有些性侵犯的痕迹,所以影响到了肚子里的胎儿,导致了出血--” 

  我揪住他的衣领猛地把他摁在地上,大吼起来:“你说什么?他妈的再给我说一遍!” 

  西蒙用力把我拽了起来,倒霉的医生战战兢兢地重复着刚才的话,并告诉我“那位小姐”确实已经怀孕两个月了,然后便在我空洞的眼神和西蒙的暗示下飞快地退出这个房间。 

  上帝!你怎么可以这么残忍地对待你的孩子! 

  我的胸口仿佛要炸裂了,发疯似的的捶打着地板,呜咽全部压在喉咙里,像哀鸣的动物。 

  西蒙死死按住我乱捶乱打的手:“夏尔特,哦,夏尔特……”他声音里包含着担忧和难过,他撑住我的身体,把我扶到椅子上。 

  我把头埋进掌心,泪水夺眶而出:她是被害死的!而且在临死前承受了多么可怕的屈辱和痛苦啊!为什么会有这种事?那帮畜生怎么能这样对她?到底是谁能这样做的? 

  “是他们……那些纳粹魔鬼!一定是他们!是他们干的……” 

  “夏尔特,听我说,你先看看这个。”西蒙用力握着我的手臂,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打开包着的白纸,几根金色的发丝从里面露出来,“这是我从玛瑞莎握成拳头的右手里抽出来的。” 

  耀眼的金发,像阳光般闪亮眩目,我曾经不止一次地感叹它生在了一个可恶的人头上! 

  是他! 

  尖锐的刺痛扎着我的心脏,说不清是悔恨还是愤怒!我竟然还相信了他!我这个头脑简单的家伙居然相信了一个刽子手!约瑟说得没错,是我害死了玛瑞莎!是我的愚蠢害死了她!但是…… 

  “喂,你还要装给谁看?”就在这时一双黑色的皮鞋无声无息地来到我面前,冰冷地讥讽到。 

  西蒙有些惊慌地站起来,“约瑟,不要这样……” 

  我想不到这些天以来的变故让一个少年成熟得那么快,他的原本青涩的脸上仿佛有一层大理石雕刻出来的面具,眼睛像结了冰一样充满仇恨,薄薄的嘴唇朝门边歪了一下: 

  “吕谢尔先生,您先出去好吗?” 

  西蒙转头看着我,询问我的意思。我点点头,什么话也没说。 

  门在我们身后关了起来。几乎在关门声响起的那一瞬间,约瑟·吉埃德猛地伸手抓住我的衣领,死死掐住我的脖子,几乎是从牙缝里吐出那几个字: 

  “我、看、见、了!” 

  看见? 

  “你和那个党卫军做过的好事,难道忘了吗?”他的脸上是厌恶和痛恨的表情,“我当时就在你们背后的衣帽间里,只有一层布帘遮着,如果不是旁边那个德国人铐住了我的手,捂着我的嘴,我一定会--” 

  我惊呆了: 

  波特曼少校吻我的时候约瑟在场!天哪,他把什么都看到了!他什么都看到了!这就是他恨我的原因吗?怪不得他会那么激动!难道他认为是这件事是导致他姐姐身亡的? 

  但是,约瑟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他本来应该呆在牢房才对! 

  我忍不住吐露了自己的疑问,却换来他轻蔑的嘲笑:“为什么?因为少校的副官刚好让我去办公室里签字,没想到你们却提前回来了……” 

  贝尔肯中士,是他带约瑟到办公室的! 

  突然间我忽然意识到某些事: 

  这一切都是安排好的;有人早就要我承受接踵而来的痛苦,玛瑞莎从一开始就没有被释放的可能,而约瑟必须恨我,把我当成最大的敌人,因为他亲眼目睹了我的“背叛”和“道德沦丧”;至于我,则是在敌人的侮辱中把自己的未婚妻送进了地狱! 

  我站起来,虚弱地笑了,约瑟的表情急惊讶又奇怪,像见鬼似的。我没有再看他一眼,对直出了门,下楼。 

  所有的人都担心而吃惊地望着我,我告诉他们我想一个人呆一会儿。多利奥小姐和拉丰动了动,却被西蒙拉住了。我感激地看着他,拿起伞出了门。 

  罗斯托克·冯·波特曼!我要杀了这个男人!我一定要杀了他! 



  雨点在落在伞面上发出清晰的“哒哒”声,我每一步都走得很吃力。买来的匕首贴着我的手臂,被肌肉熨烫得温热。 

  现在已经接近傍晚了,天色因为乌云的缘故黑得更早,不过看守所的办公室里还亮着灯。我告诉守卫我要见波特曼少校,这个脸熟的年轻人大概见过我,很快拨通了内线电话,把我放进去了。 

  我的心跳绝对没有任何的变化,仿佛这具身体要做的事情不过是要打破一个鸡蛋。当我走进那个充满屈辱和阴谋的地方时,我甚至连呼吸都没加快。 

  我的仇人就靠在桌子上,吸着烟,金发在灯光下闪闪发亮,他的脸上似乎有发怒的痕迹;而贝尔肯中士则规规矩矩地站在他面前,一脸的木然。 

  我拄着伞站在门口,雨水在地上积了一个圆形的印记。 

  波特曼少校把烟头丢在地下,用靴子捻熄,对他的副官抬了抬下巴。贝尔肯中士啪碰了碰脚后跟,敬了礼,转身离开。他浅蓝色的眼珠像无机玻璃似的看着我,擦过我的身边。 

  “请坐,伯爵大人。”金发纳粹把松开的领子扣好,对我露出微笑。 

  我走到他面前,冷冷地看着他,动了动嘴唇:“玛瑞莎死了。” 

  “我知道了,我为你难过。” 

  “为什么?”我痛恨他此刻的无动于衷,“你答应过我要让她……” 

  “是的。”他打断我的话,“但是我没做到,很抱歉。” 

  抱歉?这个人竟然跟我说“抱歉”!用这个简单的词就想抵消一切吗? 

  一股热血冲上我的脑袋,我像一头狮子一样朝他扑过去,把他撞倒在地,然后飞快地抽出匕首-- 

  “你到地狱里跟我说抱歉吧!” 

  我用尽全身力气刺下去,他的眼神中充满了惊愕,但立刻用军人的敏捷闪电般侧过头!匕首在他的脸颊上划出一道深深的血痕。 

  我紧接着再次抬起手,他没有给我机会,一把握住我的手腕向旁边摔过去,剧痛从那里传来,让我差点丢掉我的工具。 

  “该死的!”他低声吼到,反身压住我,又一次把我的手摔在地上。哐啷一声,匕首终于被抛得远远的。 

  我的眼睛都发红了,不顾一切地扭过头,对着按在我肩上那只手重重咬下去。 

  甜腥的东西流进了我的嘴里,我听到上方传来一声闷哼,接着啪地挨了一记耳光。我松了口,眼前一阵眩晕。 

  无数急促的皮靴声响起,我被从地上拖起来。贝尔肯中士带领警卫们迅速地制服了我这个“暴徒”,挡在他们的长官面前。乌黑的枪管抵着我的下巴和额头,反剪着的胳膊钻心地疼! 

  波特曼少校的左手上血肉模糊,脸色难看极了,贝尔肯中士想检查他的伤势,却被他一把推开。那双蓝色的眼珠瞪着我,像燃起了冰冷的火焰,充满了以前从未见过的可怕神色。 

  他用右手握住我下颌,一字一句质问到:“你要杀我?” 

  我朝他那张俊脸上吐了口唾沫:“是碎尸万段。” 





  天鹅奏鸣曲(九) 

  刺刀还是子弹?我想我应该选择一个喜欢的方式来结束自己的生命。 



  波特曼少校掏出手巾拭去脸上的唾沫。他此刻的愤怒是显而易见,我不认为自己还有可能活着走出这间屋子,但是-- 

  为什么会这样?只差一点,只差那么一点就能杀了他! 

  我咬着牙,恨恨地盯着面前的人! 

  “长官,这个人要刺杀您,他一定是抵抗份子,和他的小公主一样。” 贝尔肯中士有些幸灾乐祸地建议到,“应该立刻把他枪毙。” 

  波特曼少校阴沉地扫了副官一眼,又看了看我:“把他给我拷在椅子上,其他的人可以出去了。” 

  贝尔肯中士一下子变了脸色:“但是,长官--” 

  “我不想说第二遍。” 

  士兵们的脸上都浮现出为难的神色,中士恶狠狠地瞪了瞪我,偏偏头。于是我的手被扭成一个奇怪的形状反扣在扶手上,咔地一声锁得死死的,然后军靴整整齐齐地从我身边踏过,门也被关上了。 

  我忍着手腕处的剧痛,盯着眼前的这个人--他又想玩什么花招? 

  波特曼少校一言不发地低着头,打量着手背上的伤痕,然后轻轻地笑了:“真是有劲儿啊,伯爵大人。如果我没躲过您那一刀,恐怕脑袋都会被钉在地上吧?” 

  “……” 

  “您为了您的未婚妻还真勇敢呢!不过未免太愚蠢了!” 

  “我真正愚蠢的是居然会相信你!” 

  “啊,”他尖刻地说到,“这倒是事实!你居然忘了我是谁,忘了我在第一次见面的时是怎么样对付你的两位朋友。” 

  我已经没有力气再骂他,悔恨和愤怒占据了我的大脑,我突然发现自己这时不在乎一切,甚至是约瑟的眼光,因为要不了多久我就会见到玛瑞莎,而唯一遗憾的是没能杀了害死她的凶手。 

  “不用再说这些废话了!”我望着他,“这几个月来你做的游戏已经够了,都该结束了,你赢了,快点动手吧!” 

  “你认为我会杀了你?”他用奇异的眼神看着我。 

  “就像你可以杀死玛瑞莎一样,不过别指望我会向你求饶。” 

  他的表情再一次变得很奇怪,美丽的蓝眼睛仿佛被一层说不清的东西罩了起来,然后低声呢喃到:“果然……我就知道……” 

  我皱起眉头,对他的表演感到厌恶。他抬头接触到我的目光,似乎明白了我此刻的感受。 

  “好了,伯爵大人。”这个人的语气马上变得如同以前一般轻佻,“就我个人来说,现在并不想结束这一切呢,我觉得在这个时候让您死掉是一件很无趣的事情;因为我并不想帮助您实现那种痴情骑士的悲剧理想。” 

  他最后一句话充满了轻蔑和嘲笑,让我更加地痛恨他:“你认为我来杀你是做戏吗?” 

  “不,不!”他耸耸肩,“您一直没意识到自己是生活在自我陶醉中,所以当然也不会认为这种行为有多可笑。” 

  “恶魔确实无法理解人类的感情。” 

  “哦、哦。”他夸张地叫起来,“我居然能和他相提并论,真是荣幸啊!不过,伯爵大人,您真的认为您那么爱自己的未婚妻吗?” 

  我冷冷地哼了一声,不愿意和他谈论这个问题。 

  波特曼少校没有生气,甚至收起了玩世不恭的表情。他走到我面前蹲了下来,抓住我的头发使劲把我的脸仰起来,那双冰蓝色的眼睛让我全身发冷。 

  “我知道你们这种人,在你们心里,一切都是得符合固定的标准,因为你们接受的是最高贵的教育,按照设定好的人生之路在前进。出生,上学,毕业,结婚,一帆风顺啊,伯爵大人。就在您拥有了事业和财产的同时,一个年轻、美丽、单纯、善良又温柔体贴的女孩子出现了,于是您就顺理成章地爱上她,从此一心一意要和她度过这一辈子,建立一个幸福的家庭。您的荣誉就是让自己的事业成功,让自己的妻子快乐,保护她,把她当成最华贵的金丝雀,然后再让你们的孩子和你们一样顺顺利利地过完几十年……这就是你们的人生,对不对?” 

  我从来没有听过别人用这样的口气来叙述人生。 

  这是一种痛恨无比的口气,包含着讥笑和嘲弄,仿佛普通人追求的生活在他眼中成了可笑的闹剧。他看不起的究竟是我还是命运呢? 

  这个可怜的人! 

  我蔑视的眼神让他更加地生气,发根在他手里收紧了,连头皮都在隐隐发痛:“你是不是又想告诉我,像我这种人怎么可能懂得你们的感情?你和你的未婚妻是真心相爱的?哈,那你为什么不把我们的交易告诉她?怕她担心吗?你们都把爱情当成家家酒!如果你真的爱她,就该让她和你一起承担屈辱!而她也没必要因为我的出现患得患失!所以对我来说,你们所谓的爱情--真是廉价!” 

  我没有用语言反击他,因为这对他来说没有任何作用。如果他想用这番话来刺激我,那么他的目的显然没有达到,我没有如他希望的那样愤怒地跳起来指责他!对死亡的觉悟和对玛瑞莎的怀念让我异常平静。 

  波特曼少校急促地呼吸着,很快意识到自己的的失态。他松开手,转过身背对着我拧亮了台灯,然后翻看着那把被缴了的匕首,半天没有说话。我现在是待宰的羔羊,不能为自己做任何事,只好默默注视着他的行动。 

  “我不会杀你的,伯爵大人。”金发的军官终于再次开口,“我说过我不会成全您的愿望,但您如果还要坚持来杀我只会是自寻死路--您甚至连枪都没有。” 

  我知道他说的是事实:我是个手无寸铁的市民,而他是占领军;他随随便便就可以像捻死一只虫子一样把我消灭。有了第一次的意外后,他将特别防范,我的行动都会像个小丑似的被他嘲笑。但是-- 

  “你认为我会放弃吗?” 

  他轻轻地笑了:“不,不,当然不会。您会不停地尝试,直到成功。不过没关系,我不介意。” 

  波特曼少校走到我的身后,用钥匙打开了手铐。 

  突如其来的轻松让我的关节发出咯咯的响声,我一边揉着手腕一边站起来,皱起眉头看着面前这个人。 

  他耸耸肩,一脸无所谓的表情:“快走吧。” 

  我没动,惊讶和疑惑一定在我脸上表露无疑:“你要明白自己在做什么。” 

  “我很清醒。”这个身材挺拔的男人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拿起匕首嘣地一声栽在桌子上,向我露出残忍却自信的微笑: 

  “我会在这里……等着你来杀我!” 



  于是我回家了。 

  清冷的街道上只有很少的行人,路灯昏黄地闪烁着,虽然还不到宵禁的时间,但荷枪实弹的德国人已经走上街头。 

  又下雨了,冰凉的水珠沿着我的头发滑落到脸颊上。我把手揣在口袋里,还是没有感觉到一点温暖,我想我的眼泪也被这冷冷的空气冻结在了眼眶里。 

  一切都是老样子,我的朋友们在客厅里焦急地等着我,约瑟用仇恨和鄙视的眼光看着我,而玛瑞莎,我的玛瑞莎躺在卧室里……没有生气。 

  但是我知道自己改变了,我的某些想法彻彻底底地改变了。波特曼少校从我身上切除了一些东西,让我能下决心做很多事。 

  那么,就从现在开始吧。 



  葬礼安排在五天后。我亲自给母亲打了电话,请她到巴黎来;而约瑟负责通知吉埃德先生和夫人。 

  我没有办法面对伤心欲绝的老夫妇,我辜负了他们。他们把最重要的女儿交给我,而我把她送给了死神,他们的哭声和眼泪让我无地自容。约瑟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把所有的悲伤藏在了眼睛里,他看我的样子让我想起四天前和他说的话: 

  “我会杀了那个人。”我站在琴房的窗前告诉他,“我用我的生命发誓,我不会轻易放过害死玛瑞莎的凶手!” 

  他冷冷地看着我,只是哼了一声。 

  “请你相信你姐姐的眼光,她不会爱上一个会背叛她的男人。所以,也请你当一个证人,我会实践这个诺言。如果我没办到,那么你有权力……杀了我!” 

  年轻人颤抖了一下,久久地看着我,似乎在衡量着我话里的真实性,最后向我伸出了手。当手掌紧紧握在一起的时候,我知道这个约定会让自己没有回头的路。 

  葬礼简单而朴素,这是玛瑞莎一贯主张的风格。 

  黑色的棺木里有我为她写的小夜曲,只有半首,永远无法完成。当神甫念完悼词后,我吻了吻手中纯洁的百合,把它们抛洒在棺木上,潮湿而沉重的泥土很快把那洁白的身躯和我的爱情一起埋葬了。 

  我站在墓旁看着工人们的劳动,脸色苍白得像个鬼。母亲靠在我身边死死抓住我的手,仿佛我下一刻就要跟着玛瑞莎离开。她一接到电话就从阿曼德庄园赶到巴黎,在刚见到我的时候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牢牢地抱住我;而我在她的怀抱里也明白自己怎么才能获得暂时的平静。 

  “哦,夏尔特,夏尔特……”她轻声呼唤着我的名字,眼泪在黑色的面纱后面划出一道痕迹。 

  我拍拍她的手,虚弱地笑了笑。 

  我能在母亲和西蒙他们担忧的目光下安排好玛瑞莎的身后事,一件件有条不紊,镇定得让他们吃惊,现在又怎么会因为简单的仪式就倒下去。 

  当雕刻着花冠的十字架竖起来以后,宾客们一个个走过我面前向我表达哀痛之意。我机械着回礼,但是却把注意力放在了最后一个人身上。 

  这个中等身材、拿着黑色礼帽、留着小胡子的男人向我露出了诚挚的眼神:“……我很难过,伯爵大人,我没想到竟然发生这样的事……” 

  “非常感谢您能来,雷蒙德·戴斯先生。” 

  “那些法西斯,他们都该下地狱!相信我,他们会得到报应的!” 

  “是的……”我压低了声音表示赞同,然后转过头对母亲柔柔地请求到:“妈妈,拜托您帮我送送客人们好吗?我有事必须和这位先生谈谈。” 

  她美丽慈祥的脸上浮现出担心的神色:“夏尔特……” 

  “是公事。”或许我的眼睛让她无法拒绝,“我向您保证,我真的没事。” 

  她吻了我的额头,向我们告别,和西蒙他们一起招呼着大家从停柩门出去了。 

  玛瑞莎的墓碑前只剩下我和这个音乐出版商,空气里开始有了下雨前潮湿的味道。我蹲下来,抚摸着粗糙的石料。寂静的气氛让我身后的人感觉到诧异:“伯爵大人……” 

  “《巨人》的出版还顺利吧,戴斯先生。”我轻声问到。 

  他的表情显然很意外:“……恩,还行,至今没有什么大的纰漏,我们很安全。感谢您的帮助,伯爵大人。” 

  “哦,这不算什么。”我摆了摆手,“我想可能一点点现金起的作用不大,我也许该再多出一点力。” 

  他皱起了眉毛:“我不懂您的意思,伯爵大人。” 

  “你应该认识地下抵抗组织的负责人吧?请转告他,夏尔特·德·诺多瓦希望能加入。” 

  他看着我,露出一幅恍然大悟的神情,却摇摇头:“对不起,伯爵大人,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但是您必须明白,地下抵抗运动不是单纯的复仇,我们是为了法兰西。” 

  “我知道。”看来他确实认为我很冲动,“您也应该明白我是一个三十岁的成人,早就脱离了浪漫主义的梦幻阶段,我了解自己的行动代表着什么。我不会要求你们给我一把枪,然后冲进党卫队分部!我只是希望自己能把悲伤和仇恨都宣泄在一个有用的地方,这是为了玛瑞莎,也是为了我自己……” 

  “伯爵大人,我们很感谢您的帮助,但是这是一个极为危险的事业!” 

  “我的妻子和孩子躺在这里,您还要劝我远离危险吗?” 

  “……” 

  他的脸上有一瞬间的窘迫,然后戴上礼帽,轻轻地点点头:“既然如此,我会帮您转达的,过几天再给您消息。不过,伯爵大人,希望您能考虑清楚,这对您而言是把生命放在钢索上的运动,摔下去就粉身碎骨。” 

  我点点头,没有说话。 

  他叹了一口气,转身离开了。 

  我望着墓碑上的花环,闭上了眼睛-- 

  亲爱的,我会实践自己的诺言,请给我一点时间。 



  在1940年年底,圣诞节之前热闹气氛弥散在寒冷的空气中,似乎社会上的次序在不知不觉地恢复。尽管物资短缺让我们品尝到了有史以来最难熬的一个冬天,但是无论如何生活也得继续下去。 

  纳粹国防军没能赢得对大不列颠的战役,这让他们初到法国时的不可一世稍稍收敛。但他们的脾气开始变得暴躁,所有的亲善举动逐渐消失,平民百姓也对德国的灰色制服十分厌烦。敌对活动越来越多,德国人在许多服务场所受到怠慢,偶尔还有人向他们打冷枪。 

  他们的反应是加强了对占领区的控制,我和所有人一样被敌视的眼睛监视着,邮件常常有撕开的痕迹,隔三岔五地就会有查证件的秘密警察上门。 

  但是这一切都不会像从前一样让我感到生气和不平,我把自己的精力放在了更重要的事情上。 

  我又重新接过了“夜莺”的管理和经营,并且把它扩大了;我请回了大部分演员,并且还招聘了“新人”;我把从前只在沙龙中进行的演出改成了在大戏院的公演,还安排了三个流动的演出小组,他们常常在靠近维希一带的小镇上表演,而且很受欢迎,只不过每次回到巴黎以后成员都有点变化,比如少了一两个人什么的。 

  西蒙和拉丰当然知道我在干什么,但是他们说不出任何阻止我的话,我请求他们为我保密。 

  “至少我不想让母亲知道。”我对他们说,“这种事情了解的人越少越好,如果不是因为你们是‘夜莺’的股东,我甚至希望连你们也瞒过去。不过我已经在那些演出小组的所有文件上签了自己的名字,你们很安全。” 

  “去他的文件,你知道我不担心这个!”西蒙忧虑地望着我,“夏尔特,你在冒险--地下逃亡网络只要有一个人被捕,所有参与者都会暴露,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 

  坐牢、枪毙、进集中营?我当然非常清楚。 

  拉丰看着我脸上淡漠的神情有点生气:“夏尔特,我们到时候也救不了你!” 

  我牵出一点点淡淡的笑意:“老朋友,你不要告诉我你没有做过类似的事情。” 

  他刚开始蓄须的脸上呆了一下:“好吧,好吧,我承认我是替他们送过两三次信,但这根本不算什么,德国人不会知道的。我很小心!” 

  “我也一样小心。”我拍拍他的肩,把脸转向西蒙,“请相信我,我会保护自己的。如果我还做出什么冲动的事,玛瑞莎是不会原谅我的。” 

  于是,我做的事在只限于戴斯先生、西蒙、拉丰还有几个抵抗组织的成员知道。我瞒住了母亲和其他人,甚至连我的秘书皮埃尔也认为我不过是用“比以前多得多的工作”麻痹自己而已。 

  不过随着时间的流逝,越来越多的逃亡者开始传言:在抵抗组织里有一个代号为“天鹅”的人,他负责藏匿一些从盖世太保手里逃出来的人,把他们送到占领区和傀儡政府的交界处,从那里逃出国境线;或者利用演出的机会把他们送到瑞士边境。 

  1941年春,“天鹅”的触角第一次伸到了暗杀领域。在一次针对德国兵站的爆炸行动以后,他变成了地下抵抗组织中有名的人物。 

  而我也从那个时候起,开始期待着与波特曼少校有一次实力等同的交手。 





  天鹅奏鸣曲(十) 

  1941年的巴黎是德国人发财的好地方,但对犹太人来说,这里变成了人间地狱。 

  刚开始,他们对这个可怜的民族的反感仅仅表现在恶作剧上,比如砸碎橱窗玻璃、强迫他们在马路上向德国兵行礼之类的,但盖世太保渐渐不满足于此了,他们亲自出马,有步骤地对犹太人没收财产、隔离监禁、赶尽杀绝…… 

  五月二十九日,官方颁布了一条新法令:“……凡六岁以上的犹太人,都必须用黄布制作一枚手掌大小的黑边六角星,牢牢缝在上衣左胸显眼处,上方用黑笔书写‘犹太人’的字样,不得有任何违命……” 

  真是令人恶心的命令。 

  所以当我看见德亚律师神色憔悴地戴着那个东西坐在我面前的时候,我不可遏止地愤怒起来-- 

  “他们把这里当成屠宰场了,那些畜生!” 

  “夏尔特。”慈祥的老先生非常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你知道我们没有任何反抗的能力。他们在每个占领区都这样做,从巴黎沦陷那天开始我就明白这是迟早的事。” 

  “您真的要走?” 

  “是的。我已经托人帮忙打通了关节,下个星期就带着全家去北非,然后到美国。”德亚先生从公事包里拿出几份文件,“这是办完的过渡手续:你所有的不动产和证券全部划归伯爵夫人,留在你手里的只有‘夜莺’的一部分赢利和现金。” 

  “谢谢。” 

  他疲惫地笑了笑:“这是我为你做的最后一件工作了。孩子,好好保护自己吧。” 



  我从窗口目送德亚律师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把文件锁进保险箱。 

  抵抗运动比前一年更加激烈,自从我开始接手一些暗杀任务后就知道必须为母亲和朋友们做些事情,这样即使我碰到什么意外也能安心。但是这一切的前提是绝对不能让他们知道。 

  我清楚自己做的事有多危险,德国人对付我们的手段太多了,每一次行动都像在刀尖上跳舞;就在不久前,第一批空降到法国的12名电报员刚刚找到马塞的一座安全房屋时就发现盖世太保在那里等候他们。从一个被捕的间谍口袋里找到一个地址本后,猎犬们蹲在那儿逮个正着。我不希望这样的事也发生在自己身上,所以尽量使用单线联络,包括今天晚上的行动。 

  在瓦尔叶泰剧院的演出途中,一名来自德国国家警察局的特派员和法国警督皮埃尔·伯尼将成为狙击手的目标,后者是一名无耻的叛徒,曾经多次组织了对犹太人和抵抗者的残酷清剿行动,因此不能让他继续活在这个世界上。我的任务是把狙击手化装成临时演员带进剧院,送到舞台上方的灯光支架上,事成后再利用同样的身份把他送出去。所有的步骤都已经排演过无数遍了,今天上场的人都是我在“夜莺”中安排好的,如果不出现意外,那么应该是没问题的,不过我从来都只打60%的胜算,剩下的40%得靠运气和应变能力…… 

  看了看时间,已经快六点了。我拿起帽子和外套,告诉皮埃尔备车去剧院。 



  瓦尔叶泰剧院并不是巴黎最好的表演场所,但是它的大厅同样金碧辉煌,包厢里的布置充满了拿破仑三世时代的奢华,再加上为了迎合侵略者的趣味在墙上特别绣上的鹰形徽章,还是能非常体面地接待德国上层军官。 

  我从后台的侧门里看见二楼正中的包厢外垂下一面大大的“卐”字旗,玫瑰装饰在扶手周围;看看舞台方向,正对着包厢的顶灯旁是个同样的标志,不过在黑色的卐字中间却多了个圆形空洞,当灯光打出去以后没人能发现里面隐藏了一根枪管和一双锐利的眼睛。 

  “先生,”一个女声唤回了我的注意力,“弗郎索瓦已经到了4号化妆间。” 

  “哦,好的。谢谢,戴西。” 

  我穿过站满演员的走廊,推开了4号化妆间的门。一位瘦高个子的年轻人正在镜子面前戴上假发,我关上门,把所有练唱与交谈的噪音隔绝起来。 

  “离开演还有半个小时,准备好了吗?”我打量着他画好妆的脸和满是灰尘的工作服。 

  “好了,我把演出服穿在里面了。”他明亮的黑眼睛显出镇定的神色,“德国人刚才完成了例行检查,我现在就上去。” 

  “记住,开枪后立刻从小门下来,脱下假发和你这身衣服混进歌舞演员中间去,把工作服放进戴西戏装的鲸骨衬裙里。” 

  “好的。”他顽皮地眨眨眼睛,“但是如果不小心摸到她的大腿她会杀了我的。” 

  “那也得在你没被德国人抓走之前。” 

  我笑着转身出去,真佩服他第一次接受任务还能轻松自如。 

  这次表演的《华伦沙夫人》是戴斯先生已经替我出版过的三幕歌剧,是大革命时期的爱情故事,众多的人物和华丽的服饰给了我们很好的行动空间。而拉丰和西蒙他们正在跟剧院经理谈一些事后的费用,也许不会出现在剧场里。 

  这样最好! 

  我探出头,看着陆续进场的观众--倨傲的占领军手臂上挂着娇艳的女人,谦卑的绅士们小心翼翼,法国的老头子一下多了不少,很难看见年轻人的影子了。 

  这时在靠近右边的一个包厢里有人冲我招了招手,金色的头发在辉煌的灯光下闪闪发亮,挺拔的身躯上那套黑色制服分外耀眼。 

  原来这个混蛋也来了,还真是冤家路窄。 

  我面无表情地扫了他一眼,并不打算接受他的问候。他似乎明白自己不可能得到同样的回应,于是非常悠然地回到座位,拍了拍身旁那位黑发美人的手。 

  他到这里来做什么呢?和他的情妇约会?真不希望有这样的观众啊。 

  我的心情有些恶劣,但是仍然不动声色地回到后台;我不能让任何有害的情绪影响到自己。 

  八点钟的时候舞台上拉开了帷幕,我呆在离乐队最近的在特别座位上注视着斜上方的包厢。留着八字胡的德国特派员和戴眼镜的法兰西叛徒已经入座,正在兴致高昂地欣赏舞台上的表演,丽加纳的花腔女高音有足够的魅力吸引他们的注意。 

  我掏出怀表看了看时间,计算着离枪响还有多久,希望弗郎索瓦不要任何意外。我又转过脸看了看对面另一个包厢,波特曼少校正在聚精会神地看着表演。他是我没有料到的因素,这个人太精明了,千万别坏事! 

  仿佛感应到了我的视线,那张英俊的面孔突然转过来看着我。即使在昏暗的环境中,我仍然清楚地感到他那双蓝眼睛好象用可怕的灼热把我的烧出两个洞。我的背后发冷,忙装作无意识的样子关上怀表,移开了目光。 

  难道我还要怕他吗?真可笑! 

  舞台上的歌舞升平麻醉着台下的人,但是我却清醒得过分,手心里的汗水越来越多,耳朵里似乎听到了秒针滴答作响的声音。 

  终于,在“华伦沙夫人”扑向情人的一瞬间,一颗子弹裹在洪大的音乐狂潮中射中了德国特派员的脑袋,紧跟着又是一枪,皮埃尔·伯尼警督的右肩挂了彩。 

  好快的动作,两枪不超过五秒! 

  我一下子站起来,看着中央的包厢里乱成一团,几个警卫飞快地把长官按在身下,还有的立刻拔出枪四处寻找目标。 

  乐队兀自演奏着,演员们都不知道上面出了大乱子。一个警卫朝天放了两枪,所有人被吓呆了,剧院里一下子静了下来。 

  这时我发现波特曼少校已经站了起来,直直地望着我。 

  我镇定地转过脸,慢慢坐下,不去看他。 

  他对身边的女人耳语了几句,然后转身出去,不一会儿就出现在中间的包厢里。几个党卫队员向他敬礼,他大声吩咐了几句。五分钟后三队荷枪实弹的士兵从大门和侧门鱼贯而入,一个少尉要求所有人留在原地,之后十几个士兵就冲进了后台。 

  一个德国军官死在大庭广众之下,这件事会引起轩然大波吧? 

  我坐在自己的位子上,看着那些窃窃私语的人,他们满脸的恐慌,交头接耳。我只祈祷弗郎索瓦能按照计划做好每一步。 

  波特曼少校很快地从包厢里下来,带着副官上了舞台,演员们畏惧地退缩在一边,看着这个满头金发、绷着脸的男人。 

  好了,这个时候是该他表演了!我暗暗地冷笑:这个人原来是担任秘密保卫工作的吗?怪不得今天会出现在这里。他工作做得可不怎么样啊! 

  去后台搜查的士兵很快地拿来了顶灯灯架上的枪,还有那面破了洞的卐字旗。波特曼少校的脸色有点发青,他抬起头冷笑着扫了底下一眼。 

  “很好,好极了!”他大声说到,“现在,女士们,先生们,你们的同胞谋杀了一位德国军官,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请拿出你们的证件,老老实实地呆在座位上别动。” 

  士兵们开始检查每个人的身份证、兵役应征卡、工作证和配给证,搜查他们的皮包,一些“可疑的人”被拖了出来带走。波特曼少校验收了士兵们的工作,首先放走了大厅里的观众和乐队,然后命令贝尔肯中士把剧院经理和所有的演员都叫来分别问话。 

  看来暂时没办法离开这个地方了。但是我觉得稍稍有些安心,因为他们没找到弗郎索瓦换下的工作服,这说明他的行动很成功,已经安全的混进了演员里,他们如果没挨个去掀女士们的裙子,那就别想抓到蛛丝马迹。 

  我离开位子,走向后台,一个士兵端着枪要我跟着其他人一起过去。我耸耸肩,听从了他的建议。在应付了一个顶着一头乱发的少尉絮絮叨叨的盘问后,我终于获准回到1号化妆间休息。 

  “在得到命令前您不能离开这里。”他生硬地对我说。 

  这是当然的,他们总得有时间来面对失败,顺便拉我们作陪。 

  我在坐在镜子面前点燃了一支香烟,凝望着自己的脸--尽管抽了半年,但我还是没办法习惯尼古丁苦涩的味道,真不明白为什么有那么多人离不开这玩意儿。烟雾把我的脸弄得模模糊糊的,看不清,可我还是发现自己瘦了,原本柔和的线条变得锋利,嘴角总是若有若无地向上翘,带着一种讥诮的神情;玛瑞莎最喜欢的蓝眼睛也越来越浅,仿佛逐渐被薄冰慢慢地覆盖;额前没有以往不经意垂落的刘海,黑发整齐地向后梳,把整张脸暴露出来。 

  仇恨真的容易改变一个人吗? 

  我狠狠地掐熄了手里的烟,这时门砰地被人推开了。 

  “您的礼貌越来越退步了,少校。”我根本就懒得回头。 

  “不知道是谁在表演前竟然漠视我的问候呢?”他笑眯眯地从后面对上我留在镜子里的视线。 

  “我的问话已经结束了。如果您没有新的问题我可以拒绝回答吗?” 

  波特曼少校没有理睬我,关上门在我背后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我不喜欢看着别人的后脑勺说话。” 

  我动了动嘴角,勉为其难地转过身。 

  “很好。”他端正的面孔上浮现出满意的表情,“我喜欢清楚地看到你。” 

  这半年来他没有任何变化,金发依旧那么耀眼,身体依旧那么挺拔,不过我还是在他的脸颊上发现了一道几乎不容易看出来的细小伤痕。 

  当时那一刀为什么不能再深一点儿? 

  “您来这里不是找我叙旧吧?”我现在能很自如地把声调控制在平稳的范围内,而他的神色和起初的愤怒比起来也好了很多。 

  “你还是那么直接啊,伯爵大人。”波特曼少校摘下帽子扔在旁边的化妆台上,“我得习惯您说话的方式还真困难。好吧,其实,我是来……祝贺您的。” 

  “演出并不成功。” 

  “不、不。”他笑了笑,“我不是指舞台上的东西,您懂我的意思。” 

  “老实说--我不懂。”这个人看出什么了吗?也许他只是在试探我。 

  波特曼少校挑了挑了眉毛,仿佛早就料到我会这样回答:“虽然不能证明您是主谋者,但是您一定了解内情,是吧?” 

  “如果您决定再次诬陷我入狱,那我也没有办法。” 

  他伸出修长的食指摇了摇:“恩,恩,别这么说!您难道忘了,当时是谁最先意识到出事的?” 

  “警卫。”我波澜不惊地回答到。 

  他的脸上呆了一秒,猛地爆发出一阵大笑,好象开心得不得了,甚至站起来把双手搭在了我的肩上。我看着他宽阔的双肩在面前抖动,不由得生出一阵反感--疯子。 

  “请……请原谅,伯爵大人。”他好不容易控制住自己,抬头盯着我,“哦,我没想到您也会开玩笑……警卫,是的,警卫……” 

  他一副又要笑起来的样子。 

  “我看不出哪里好笑。”这个人到底在想什么? 

  波特曼少校做了个深呼吸,站直了身子:“实际上,伯爵大人,当特派员中弹的时候,与警卫同时做出反应的人是您。您一下子就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而当时音乐声完全盖过了枪声,没有人会觉察到这个;退一步来说,即使听到了枪声,又有谁能立刻知道出事的地点呢?您倒是一下子就朝中间的包厢望过去了,难不成您的第六感特别发达?恩,倒不如说是事先就知道那里要出事吧?” 

  冷汗从我的额角渗了出来--我就知道他出现不会简单! 

  “您凭什么这么说?你难道一直盯着我吗?” 

  “是的。”他突然凑近我的脸,“你说的一点儿也没错,我一直在看你,除了刚开始的那会儿我看了看表演之外,我一直在看你,一直!我看见你不时地掏出怀表,看见你把手放在扶手上握成拳头,看见你回头望包厢!” 

  “……” 

  他脸上的神情已经不再带有笑意了,我觉得他的眼神隐藏着一种类似于火焰的东西,但让我不寒而栗。 

  我不自觉地向后靠,转过脸推开他:“……那又怎么样?这只能证明我当时在现场,我是在为这次演出担心,担心您的上级会不会满意--” 

  “得了吧!”他粗暴地打断了我,“你认为这些见鬼的解释会对我有用?” 

  室内突然很安静,我想他或许认为我很幼稚! 

  我又抽出一根香烟:“那好吧,少校先生,请您把我带走,以谋杀德国军官的罪名起诉我。” 

  他没动,只是在看见我划燃火柴时微微皱起了眉头:“别拿话激我,你知道我现在没有证据;再说,不过就是死了头脑满肠肥的猪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最后一句话让我瞪大了眼睛;这个人对他的上级没有任何敬意吗?他该知道这种事情的严重性,况且负责保卫的人好象是他呀! 

  “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他轻佻地翘起了嘴唇,“那个家伙不过是来巴黎晃荡一下,显示自己的尊贵罢了,一个自大而且无能的傻子,死了也好!” 

  “如果这些话传到盖世太保耳朵里会怎么样呢,少校?”我记得他们好象都是热血份子。 

  金发的纳粹哼了一声,用手指弹了弹衣服上的“S·S”标志(党卫队的简称):“‘党卫队员,你的荣誉是忠诚。’” 

  又是那种玩世不恭的口气,仿佛是嘲弄身边的一切。我为他的大胆倒吸了一口气。 

  “整个德国都疯了,我还保留了一点清醒!”他无视我的震惊,“伯爵大人,您也知道,现在有多少个小丑在那个男人的手下狂妄地叫嚣,如今少了一个不是挺好的吗?” 

  我注视着他,好象明白了他意思。其实我早就有这个感觉,他并不是一个简单的侵略者,没有像大多数纳粹一样对他们的元首抱有狂热的崇拜,他好象把正在做的事当成一种游戏,一边玩,一边嘲弄着自己和参与游戏的人。他对于命运的态度,再一次没有掩饰地呈现在我面前。 

  “要装清白也别穿着这身衣服跟我说!”他手上还沾着索莱尔教授,阿尔芒和玛瑞莎的血! 

  “不,您应该明白。当所有的人都在身上涂满油彩狂呼乱叫的时候,我还干干净净、整整齐齐地坐在那儿就会让自己变得很危险;何况有机会放纵一下也不错啊。” 

  他笑嘻嘻的样子真是分外诡异。我连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哦,伯爵大人,我们的对话已经跑题了。”他走到我耳边,轻轻地说到,“反正刚才的话也没有第三个人听到,就把它当成我们两个人的秘密好了。” 

  他暖暖的气息擦过我的皮肤,一种痒痒的感觉让我觉得浑身僵硬。在这一瞬间,我敏锐地感觉到房间里的气氛仿佛有些改变了。 





  天鹅奏鸣曲(十一) 

  当一起恶性谋杀发生以后,调查者和被怀疑对象在房间里进行这样的对话未免太奇怪了! 

  我不自然地咳嗽了两声,注意和这个人拉出一点距离。但是身子刚朝侧面退了一些,他就像蛇一样缠了上来,挂在胸前的铁十字勋章碰到我的衬衫,温热的呼吸竟然让我觉得有一丝惶恐。 

  “您不认为您靠得太近了吗,少校?”我皱着眉头想要推开他。 

  轻微的碰触只是一种暗示,但他好象没有意识到我的反感,反而目不转睛地看着我,非常轻柔地在我耳边低语:“真讨厌你这个人啊!为什么你始终能保持‘高贵’的表情呢?即使你这么地恨我,可是你还是彬彬有礼。” 

  “那我是不是应该给你几拳,再拿把刀杀了你?”我冷笑到;这个人尽说写无聊的话。 

  “哦,那样也不错……恩,知道吗?其实我更愿意看到你愤怒,你失控,你高声大叫!这才是面对仇人的正常反映,而你现在这个样子--”他粗糙的大手突然抚上我的脸,沿着鼻梁慢慢滑到了我的嘴唇上,“--你这个样子,虚伪得让人恶心。” 

  我的皮肤仿佛被蚂蚁爬过似的一阵阵发麻! 

  如果是在一年前我或许会像他说的那样立刻给予反击,但是现在的我知道对于这样恶意的挑衅该怎样办-- 

  “那么,尊敬的少校先生,趁您还没吐,赶快离我远点儿吧!” 

  冰冷的语调让停在我唇上的手指僵了一下,慢慢收了回去。 

  我暗暗松了口气,但是紧接着一个有力的拥抱却把我死死地嵌进了那个人的怀里。我的心猛地沉下去了…… 

  波特曼少校的手扣在我的后脑上,强迫我看着他,那对湛蓝的眼睛仿佛要燃烧起来似的! 

  “夏尔特,夏尔特”他压低了声音呼唤我的名字,“你知道吗?有时候你的表情简直会让我发疯!” 

  是的,我看出来了! 

  他暧昧不清的姿势令我隐隐感觉到一种压迫,某种情绪在空气中一触即燃,我从他的表情上嗅出了肉欲的味道!他想甩掉所有文明的外壳,一点儿也不打算掩饰自己野兽的本能吗?这个不折不扣的疯子! 

  我使劲推搡他,却没起到丝毫作用!他朝我压下来,滚烫的双唇落在我的脸上,盖住我的嘴,用一种食肉兽才有的力道咬着我!我的胃部剧烈地抽搐起来,几乎要窒息!当他的另一只手开始拉扯我的衣服时,我抬起腿狠狠地朝他踹过去! 

  “唔……”他闷哼了一声,却反而更加用力地把我摁在地上,“好极了!伯爵大人!好极了!我喜欢您这个样子!” 

  嗜血的蓝眼睛在燃烧,而我现在才发现以前他把自己的真面目掩饰得有多好! 

  “你最好给我住手!少校先生!”我摸索着手腕内侧的小刀,开始咬牙切齿地威胁,“我如果现在叫起来会怎么样?门外的士兵会立刻冲进来,然后发现他们的长官趴在一个男人身上!那您就等着下半辈子蹲监狱吧!” 

  “好主意!”他笑起来,“那么也让你的朋友们知道,你被一个纳粹强暴了!这样不吃亏吧!” 

  “为了逼我低头还勉为其难地让您干这种事,太委屈了!” 

  “我会很享受这个过程的!” 

  “那么您得小心别让我咬掉您的舌头!” 

  “哦,哦!”他笑得更加开心了,接着飞快地在我脸上吻了一下,突然松开我站了起来! 

  我错愕地愣住了,手指停在刚刚摸到的锋利的刀刃上! 

  “还是这个时候的您最可爱。”波特曼少校拍拍制服上的灰尘,望着我,“瞧瞧您的表情,真是活力充沛啊!” 

  我冷笑了一声;他心血来潮的游戏差点让我戳瞎他的眼睛! 

  波特曼少校在化妆镜前整理散乱的仪容,然后捞起帽子戴上。 

  “好了,伯爵大人。”他再次变回了那副英挺的军官模样,“希望您别把刚才的玩笑放在心上。” 

  我站了起来没理睬他,只是正了正弄歪的领带:哼,被疯狗咬过一次,早就免疫了! 

  他并不介意我一脸的讥讽,若无其事地挥了挥手:“哦,看来我的担心是多余的。您的恢复能力比我想象的还要强。” 

  “那要多谢您的磨练!”我有些厌倦地朝房门那边偏了偏头:“少校先生,如果您没有别的事了,我想一个人呆会儿。” 

  “当然了。”他举起双手笑了笑,“我也已经玩够了,非常感谢您。” 

  他用戏剧般优雅的动作缓缓拉开了门,又回头冲我顽皮地眨眨左眼:“不管怎么样,伯爵大人,您好象变了不少,而我很高兴能和您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开始较量。” 

  无赖!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抓起一个杯子砰地掷碎在上面。 

  该死的,这个人还真是无孔不入,随时随地都来影响我的心情。我转身看着镜子里又红又肿的嘴唇,掏出手巾使劲地擦了几下,还是觉得恶心之极,浑身每个毛孔都不自在。今天晚上回去我得好好洗个澡,把牙刷干净。 

  “夏尔特,你在吗?” 

  门外传来的声音打断了我对待嘴唇的粗鲁动作,我连忙把手巾放回口袋里。 

  “是的,我在里面。西蒙吗?进来吧。” 

  我的朋友手里提着公文包,额头上有些细微的汗珠儿,他朝外面扫了一眼,快步走进来:“德国人把我们叫过来了,说是剧院里发生了谋杀!” 

  “是的,就在表演的时候发生的。”我把脸稍稍侧过去了一点儿,“柏林来的特派员死了,皮埃尔·伯尼受了伤。” 

  西蒙的脸色很不好看:“夏尔特,难道你……” 

  我耸耸肩:“我什么也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得看他们的调查结果。” 

  西蒙闭上嘴,转了转眼珠:“哦……哦……是的,应该是的。那么你没事吧,我看见士兵在外面盘问演员呢!” 

  “我也刚刚经历了一场‘可怕’的讯问!”我无奈地摊开双手,“他们今晚大概会搞到深更半夜,你和拉丰如果被允许离开的话就赶快走吧,告诉我母亲今天我或许暂时不回去了。” 

  西蒙点点头,忧心忡忡叮嘱我不要跟德国人发生正面冲突。 

  “谢谢你的关心,我会的。”我掏出纸写了张便条,“对了,你能帮我把这个带给下面的门房老菲利普吗?我得让他重新安排明天的演员接待事宜了。” 

  “当然可以。”他把字条儿夹进钱包里,跟我告别。 

  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我庆幸西蒙非常识趣地没把我的“小把戏”讲出来。他把担忧放在心底,让我很过意不去。但他的到来也让我比起初稍微冷静了一些,我抚摩着隐隐发疼的嘴唇,又联想到了之前和那个金发男人的“交锋”。大致回忆过他的每一句话,我似乎能从中发现不少新的东西,不由自主地笑了笑-- 

  罗斯托克·冯·波特曼少校,或许我真的有必要再深入地了解你。 



  德国人并没有从我们这里得到什么有用的线索。他们花了很大的时间来讯问剧院方面的人,但没有一个人值得怀疑,所以我们不过是得到通知把《华伦沙夫人》停演并且在近期不能离开巴黎罢了。至于因为证件不齐而被带走的那些人,则在拘留了几天之后被放了出来;因为“有人”很快的把剧院里事捅给了报社,盖世太保和党卫队想用无辜的人抵罪显然会激起民众的愤怒。于是他们加紧了对抵抗组织的清查,但与此同时,早有准备的战士们像机警的鼹鼠一样固守着自己的秘密岗位,没让他们抓住比以往更多的线索。 

  我本分地呆在家里,饶有兴趣地静观事态发展。 

  德国人气得发疯,像没头苍蝇似的满大街地乱窜,巡逻的士兵增加了不少,还有便衣警察。我在琴房的窗口上端着咖啡,看观察他们的一举一动,很高兴地发现他们的侦察能力并没比以前进步多少。 

  “夏尔特,你在里面吗?”门口传来了一个柔和动听的声音。 

  我连忙放下杯子,打开门:“有什么事吗,妈妈。” 

  母亲捧着一小盘点心站在外面,淡金色的头发在日光中泛着美丽的光彩:“有位先生来找你,就在楼下。” 

  “这样啊……可您叫安德烈来说一声就行了,不用特地跑一趟。” 

  “哦,我刚刚烤了一些奶油馅饼,我猜你或许愿意尝尝。”她微笑着展示她的杰作。 

  “我太爱您了,妈妈。”我吻了吻她的脸颊,迫不及待地抓起一片放进嘴里,“您知道吗,每次我吃着您做的东西都会由衷地感谢上帝让我成为您的孩子。” 

  “我也一样感恩,亲爱的。”她抚摩着我的脸,朝楼下抬了抬下巴,“快去吧,好象是很重要的事呢。” 

  我从她手里接过那盘温热的点心来到客厅里,头发花白的守门人正在沙发上等我,他诚实的面孔和那套朴素却整洁的外套让人想起了属于过去的礼节和风度。 

  “早上好,伯爵先生。”他站起来,脱下帽子朝我行了个礼,“打搅您休息了,不过您上次吩咐的事情我已经办好了。” 

  “谢谢你,菲利普”我高兴地朝他做了个手势,“来吧,咱们到书房去谈,我还要向你推荐我母亲的奶油馅饼。” 

  他飞快地望了望楼梯地方向,笑着点点头。 

  把门关上以后,我轻轻拨下了反锁的铁栓,然后把盘子放在书桌上:“好了,菲利普,现在可以说了。” 

  “您要调查的东西都在这里。”他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几张叠得很小的纸,“勒内先生说他能查到的只有这么多,希望能对您有所帮助。” 

  “太感谢了。”我连忙接过来,“请一定转达我的谢意,我明白要看到纳粹内部的人事档案是非常困难的,真是给他添麻烦了。” 

  菲利普保证他一定把话带到,同时向我询问起前两天事情:“不知道这几天德国人会不会来找您的麻烦,如果发现什么端倪您就非常危险!” 

  “请告诉大家不用担心,他们到现在为止没拿出任何证据,我估计是没有什么新发现。” 

  “但是死的人是德国来的,他们一定会非常重视!” 

  “所以我才停止了近期来的动作大的行动,蛰伏一段时间比较好。可惜的是那天没能把皮埃尔·伯尼解决掉,看样子以后还要辛苦一次呢!”我用轻松的语调说到,“菲利普,你和其他人都自然一些,不用紧张。除了那天晚上的盘问,德国人都没再上门,这说明他们没把怀疑目标放到剧院里的人身上,这正是我们计划好的。” 

  “我相信您。”他笑笑,“那么我先走了,戴斯先生那里还需要我传个信儿呢。” 

  我赞扬他是匹辛勤的老马,然后把整盘的馅饼都送给他,他乐呵呵地接受了。就在我们站起身准备出去的时候,多利奥小姐敲响了书房的门:“伯爵大人,您在吗?罗斯托克·冯·波特曼少校来访……” 

  该死的! 

  我僵了几秒钟,很快把那几张纸藏进书架里,示意菲利普不要慌张:“你是来告诉我演员们的接待安排,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点点头,收起一闪而过的惊慌,和我一起走出去。 

  “多利奥小姐,请您替我送菲利普先生出去好吗?”我尽量漫不经心地吩咐到,然后朝客厅走过去。 

  那个金发的混蛋正背着双手站在窗边欣赏我母亲新载的雏菊花,而贝尔肯中士则机械地立在一旁。 

  “少校先生,您有什么事吗?”我毫不客气地招呼到,“我不记得自己邀请过您。” 

  “啊,早上好,伯爵大人。”他转过身,笑着回应我,“我没想过能接到您的邀请,尽管我很期望。” 

  这时多利奥小姐领着菲利普穿过客厅从另一头的侧门出去了。 

  “看来您还有其他的客人。”他敏锐地注视着菲利普的背影,“我觉得有些眼熟。” 

  “当然了,他是瓦尔叶泰剧院的门房。”我很平稳地回答到,“他来告诉我这几天演员们的接待变动情况。” 

  “是吗……”少校轻飘飘地说了一句,收回自己的目光。 

  我请他坐下,然后开门见山地询问他的来意。 

  “哦,我们正在这附近调查一些事情,所以特地来看看您。” 

  我该为此高兴吗? 

  “我还以为您又要来带我走呢!少校先生,我觉得我们并不是那种可以相互拜访的关系。” 

  “关系?恩,或许应该多改善啊。”他弯起幅度优美的嘴唇笑到。 

  我讨厌这样跟他闲聊,但是又不能赶他走。这个人不会无缘无故地跑到这里来,还带着副官,可他这么不正经地东拉西扯让我很难套出话。我瞪着他,看着他悠闲万分地靠在对面的沙发上。 

  “夏尔特,”楼梯上突然传来了母亲的声音,“为什么不给客人来点咖啡呢?” 

  这轻柔的质问让我们不约而同地仰起了头,我有些担心地站了起来,看着一脸镇静的母亲慢慢走下楼。 

  “妈妈……” 

  “您好,先生。”她向波特曼少校伸出手,“我是夏尔特的母亲,玛格丽特·德·诺多瓦伯爵夫人。” 

  “日安,夫人。”那个混蛋立刻换上了一副文质彬彬的面孔,恭敬地行了吻手礼,“我得说,您是我见过的最迷人的一位女士。” 

  “谢谢。” 

  “这是我的副官贝尔肯中士。” 

  “欢迎您。” 

  我暗地里皱起了眉头;说实话,我一点也不希望母亲和这个人有什么接触,谁知道他的脑子里又会想出怎样的计策呢? 

  “妈妈,您怎么下来了?”我轻轻地扶她在沙发上坐下来,“这位波特曼少校只是来询问我一些事情,您不用担心。” 

  她微笑着拍拍我的手,看着波特曼少校:“先生,我希望夏尔特没给你们添麻烦,他只是一个守法的公民。” 

  “是的,是这样。”金发的男人露出狡黠的笑容,“至少现在是。” 

  我母亲并没生气:“我知道去年他和您之间有些摩擦,但是现在已经澄清了。我想您不是一个容易记恨的人,对吗?” 

  波特曼少校的眼睛里露出了意外的神色,随即大度地摊开双手:“当然,我甚至愿意和伯爵大人成为朋友。” 

  那是不可能的,刽子手! 

  “非常感谢。”母亲却优雅地笑了,“既然如此我就放心了,夏尔特要是再出什么事我会很难过的。但是我也明白我的儿子是个非常善良的人,如果没有人陷害或者胁迫他,他不会做出出格的事。而一旦有这样的情况发生,您知道,一个母亲会不计任何代价来保护自己的孩子……相信您明白这个,少校先生。您不会让我失望吧?” 

  “我乐意听从您的吩咐,夫人。” 

  “谢谢。”母亲站起来,“请你们继续聊吧,我做了一些点心,希望您能喜欢。” 

  “我万分荣幸,夫人。” 

  于是客厅里的三个男人不约而同地站起来目送她款款离去,当这个端庄慈祥的背影消失在走廊那头的时候,波特曼少校意味深长地看着我:“您有一个了不起的母亲啊,伯爵大人。” 

  “是的。”我自豪地笑了笑,“我以此为荣。” 

  少校的脸色有些难看,但他并没有发作,只是和我聊了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我很奇怪他居然完全没提那天晚上的谋杀,只是对法国的一些民俗和习惯有兴趣,再来便是对我母亲的馅饼赞不绝口。这种轻松的气氛简直和平时来拜访问候的普通朋友没什么区别。 

  如果说稍微正常一些的就是一直沉默着的贝尔肯中士,他始终保持着一种阴郁的表情,什么话也不说,好象他的任务就是在少校身边当个完美的陪衬。我一直觉得他的存在过于古怪,但是哪里不对劲又很难说出来。 

  好在波特曼少校不久之后便决定结束这次访问。 

  “谢谢您的款待,夫人。”他在门口礼貌地向我母亲告别,“真希望我还能有这样的口福。” 

  “如果您能成为夏尔特的朋友,那么我随时欢迎您。” 

  波特曼少校把目光转向我:“这得看您的了,伯爵大人。”他主动伸出手,“打搅了,再见。” 

  尽管有些不情愿,我还是握住了他的手-- 

  一个硬硬的薄片儿卡进了我的指缝中。 

  “再见了,希望我们很快能再见面。”金发军官戴上他的帽子,笑嘻嘻地转身离去,身后跟着那位酒红色头发的副官。 

  母亲望着他们钻进汽车,渐渐开远,对我皱起了眉头:“这个人从头到尾都在笑,包括我故意说那些话的时候。夏尔特,他不是个好惹的对手。” 

  “我明白,妈妈。” 

  我一边告诉母亲我会很谨慎,一边把她送回了房间。 

  现在我的心里在为另一件事情忧心,迫不及待地躲进书房后,我掏出几分钟前悄悄揣进口袋中的东西-- 

  波特曼少校临走前塞在我手里的是一张薄薄的纸片儿,只有几公分长,展开后,上面是漂亮的法文手写体: 

  “安泰即将倒下,不要小看海格利斯的力量!Ergo tace!(拉丁文:这么说,不要讲出去!)” 

  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天鹅奏鸣曲(十二) 

  安泰?海格利斯? 

  他到底想跟我说什么?复习希腊神话? 

  我把纸条儿摊开放在桌子上,盯着那几行漂亮的字迹。他的字很优雅,赏心悦目,就跟他的外表一样,但是莫名其妙的内容却让我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突然的来访,漫无边际的闲聊,暗地里传递的纸条儿,这些完全不合常理的行为背后隐藏着什么危机吗? 

  “安泰即将倒下”,难道是一种暗示? 

  我在桌子上敲打着断断续续的节拍,回忆着前几天晚上行动的细节,没发现任何可能让他找到的证据,那么他不是来敲诈我吧?让我想想海格利斯杀死安泰的故事是怎样的;哦,那个私生子把站立在大地之母身上吸取力量的巨人举起来,扼死在空中,会取巧的家伙……等一等! 

  我心里突然咯噔一下: 

  巨人安泰?巨人? 

  《巨人》! 

  莫非是雷蒙德·戴斯先生出事了? 

  一阵寒意从我背后升起:难道波特曼少校是想告诉我,戴斯先生出版的地下报纸被发现了! 

  的确有这个可能……但是,那个党卫军为什么要向我暗示呢?他怎么能将这样的情报随便透露给外人?或者……他根本是在试探我? 

  我捏紧了拳头--一定是这样!他没有理由给我什么好处,他唯一的目的是要我立刻联系戴斯先生,然后乘机把我们都抓起来!只有这种可能。 

  我几乎可以肯定,《巨人》的发行网已经暴露了,那位地下报纸的负责人现在很危险,得提醒他务必小心,可是我却不能在这个时候露面,这只会方便我们的敌人一网打尽,我必须尽可能地保存其余的人。 

  我咬了咬牙,烦躁地撕掉了桌上的字条儿,然后拿起电话找到了年轻的秘书。 

  “……是我,皮埃尔。”我用平常的语气吩咐他,“请你过来一趟好吗?我需要你把一些稿子给雷蒙得·戴斯先生送去,他答应为我出《华伦沙夫人》的第二版,我已经校订了好了……是的,就是现在。” 

  我从书桌里翻出一叠乐谱,在最后一页用铅笔淡淡地勾出一只天鹅,优美的脖子昂了起来,微微张开嘴--希望它发出的警报能及时地传到戴斯先生耳朵里。 

  皮埃尔很快赶来了,他没有任何疑问地把乐谱揣进皮包。 

  “请告诉戴斯先生,如果他拿到了稿子就给我说一声,我会在家里等他的电话。” 

  “好的,大人。”老实可靠的年轻人夹起包走出门。我看着他的背影,暗暗在胸前画了个十字。 



  时间过得很慢,昏黄的太阳像年迈的老头一样爬过天空,沉了下去。我按捺住心底的焦躁陪母亲用过晚餐,又回到了书房。 

  电话一直没响,我想听到的消息也没有传来。不详的感觉像乌云一样压得我难受;看来戴斯先生那边已经出事了,否则怎么会连一点回音都没有;难道是皮埃尔半路有什么意外了…… 

  正在忐忑不安的时候,一阵刺耳的铃声划破寂静的空气。我飞快的抓起听筒,一个略带哭腔的声音立刻从里面传了出来:“伯爵大人,糟了……” 

  我全身的血液在一瞬间凝固了-- 

  可怜的年轻人在八点左右才给我来了电话,他惊惶失措地告诉我,雷蒙德·戴斯先生今天下午突然被盖世太保抓走了,他的公寓、事务所、出版社遭到了全面的查封,据说是涉嫌“印制非法出版物,伪造和传播有害言论,煽动反政府情绪,并策划一系列暗杀和恐怖行动。” 

  我的秘书一到戴斯先生的事务所就被驻守在那里的士兵抓了起来,他们粗暴地把他带到了另一间办公室,询问他的来意,并且把他的皮包和口袋翻了底朝天。他被吓坏了! 

  “……那些人甚至以为我是地下抵抗组织的成员,他们不停地盘问我,用了整整两个小时!上帝啊,伯爵大人,我真害怕……” 

  “他们看了我的手稿吗?” 

  “看过了!是那个金发男人亲自检查的,就是波特曼少校……他好象一直呆在那个地方。他一边看,一边还在笑。” 

  “他跟你说了什么吗?” 

  “没有,大人,他只是赞扬您的作品很出色,他很喜欢,然后就把所有的东西还给我,叫我走。” 

  “是他放了你的?” 

  “是的,大人。他说弄错了,我是无辜的,我当然就出来了。” 

  “上帝保佑你,皮埃尔。”我安慰他,“你本来就只是去送个东西而已,他们不能把你怎么样。赶快回去吧,洗个澡,好好休息,明天我再找你谈。” 

  “好的,大人……晚安。” 

  “晚安。” 

  我的手按在听筒上微微发抖: 

  果然是这样! 

  雷蒙德·戴斯先生真的已经被捕了,也许还不止他一个,《巨人》的工作人员到底有多少人侥幸逃脱呢?德国人怎么会知道这个地下刊物呢?整个发行网是不是完全被破坏了?如果真的是这样,还有多少同事处于危险中? 

  波特曼少校果真是在试探我,他一定早就等候在那里,如果今天是我亲自去,说不定已经重新躺在了看守所肮脏的牢房里了。那个阴险的家伙! 

  这是我投身抵抗运动之后遭遇的最大变故,纳粹的清剿竟然离我如此之近。我一方面为戴斯先生担心,一方面也不可遏止地感到了一丝恐惧;不单是因为自己处在危险中,更加害怕因为自己的缘故把更多的人带进了这种危险,包括我的亲人、朋友和同事。 

  我在柔和的灯光里看向放在书桌一角的相框,玛瑞莎在那里莎甜美地微笑着,她的眼神仿佛透过时空在安抚我。我用拇指摩挲着她的脸,为自己上一刻的懦弱感到惭愧,我不该有丝毫的退缩和胆怯。我还没有为她报仇,怎么会这么轻易地被纳粹抓住,至少在我死之前,我要让波特曼少校为他的行为付出代价-- 

  铃…… 

  没有预警的电话铃声招回了我的视线,我转过头拿起听筒,一个熟悉却厌恶的声音灌进了我的耳朵:“晚上好啊,伯爵先生。” 

  自以为是的胜利者又来向我示威了吗? 

  “晚上好,少校。您有什么事?” 

  “哦,只是想找您聊聊。”他用漫不经心的口气说到,“一来感谢您今天上午的款待,二来也想告诉您,我看到了您的一些稿子,说句实话,我很喜欢。” 

  “谢谢。”我刻板地回礼,“我的秘书已经把您的话转告给我了。” 

  “啊,啊,说到那个倒霉的年轻人,他还真是被蒙在鼓里呢!我也没想到您竟然这么快就做出了反应,真令人惊讶。” 

  “您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我的法文还写不错啊,难道您没看明白,哦,还有一些拉丁文,这对您不成问题。我知道您能很轻易地猜出我想说什么,对不对?但是您很细心,不会亲自跑一趟的。” 

  “我给自己的合作人送一些手稿,这不过分吧?” 

  “过分的是在手稿后面涂鸦;那只天鹅画得不错啊。”他低声笑了起来,“伯爵大人,您知道吗?最近我对这种鸟类特别感兴趣呢。” 

  我觉得他的话里带着的寒气简直像毒蛇的信子一样缠得我难受。 

  “那种无聊时候画的小东西也让少校先生喜欢吗?真算是我的荣幸啊。” 

  “不用客气,伯爵大人。”他毫不脸红地接收了我的“恭维”,“我想告诉你,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了--不要忽视我这次的‘关照’,要好好保护自己,千万别轻易死掉哦。” 

  “‘关照’?” 

  他在电话里沉默了片刻:“您认为如果不是突然发现了这份地下报纸,瓦尔叶泰剧院的暗杀行动会被盖世太保轻易放过吗?我可不想失去您这个有趣的对手。” 

  听筒里传来“咔”的一声轻响,对方挂断了电话。 

  我僵硬地坐在椅子上,某种奇怪地感觉在一瞬间掠过我的神经,我像触电一样把电话扔了出去,接着感到一阵战栗。 

  那个人正在对我做的事似乎有一种腐蚀作用,莫名其妙的回护比明目张胆的陷害更让我觉得危险,我的对手太狡猾了,而我却似乎对他捉摸不透,如果始终对自己的对手不了解,我理所当然地会处于劣势。 

  把滚落在地上的电话捡起来,我调亮了台灯,从书架的缝隙中找到之前老菲利浦带来的几张纸。我小心地把它们展开,放平在书桌上。 

  这是一些混合起来的材料,有一大半来自于纳粹的内部档案,还有一些则明显是从不同渠道收集到的闲言碎语。 

  要调查波特曼少校这种显眼人物的背景并不是太困难: 

  根据档案中的记录,他在1916年生于德国柏林,原名叫汉威米诺·科罗拉德,在十八岁那年才改名为罗斯托克·冯·波特曼,陆军参谋部的汉斯·冯·波特曼将军是他的父亲。他二十岁那年参军,接着加入了党卫队,之后的便一帆风顺,那位父亲确实为这个唯一的儿子铺好了平步青云的仕途。不过他在军队中的表现谈不上特别出色,感觉上有些平庸,但是总能在需要是时候立一点功,然后顺理成章地往上升。 

  这和我接触到的他完全不一样;我面前的他是个极有心计的人,而且善于耍手段,如果他真的想向上爬,绝对不会手软。我又想起他不止一次显露出的漫不经心和玩世不恭,他并没有像其他的德国人那样狂热,从心底对这些不理智的日尔曼情节嗤之以鼻或许是他刻意低调而为的原因。 

  但是至于他为什么在十八岁之前没有用父姓倒是一件很奇怪的事。 

  我拿起第二张手抄的材料,这上面注明了每一条消息各来自何处,看起来大部分都是德国报纸上的东西,还有就是类似“谣言”的报道;上面说波特曼少校的母亲并不是将军的妻子,而是他的情妇,是德国国家歌剧院一个小有名气的女高音。当他诞生之后,他的父亲并不承认他的存在,所以他一直跟从母姓。不过将军在原本喜欢的大儿子死于绝症后,还是无可奈何地宣布,这个流落在外的仅存的骨肉享有合法继承权,而且让他回到了波特曼家族,但他仍然固执地否认这个孩子的母亲的存在,所以看来这父子俩的关系并不好。 

  我在这个时候稍稍能够理解少校先生为什么会对贵族抱有一种敌视和轻蔑的态度,因为他父亲不负责任的行为让他很反感,所以他连带着讨厌我。他喜欢让我出丑、吃苦头,大概也是因为这样能破坏贵族的优雅与矜持,让他觉得很开心。 

  我不知道该怎么样评价这个人;身为一个私生子确实是件痛苦的事,或许在前面的十七年里他根本抬不起头,周围异样的目光不管是对一个孩子还是一个少年来说都是难以忍受的。在他可以对此反击的时候他当然会用所有的智慧和精力补偿自己过去的不幸。 

  但尽管如此我也无法原谅他的残忍与阴险,他对阿尔芒、索莱尔教授和玛瑞莎的所做的事根本不能算个人。他仇视我和我的出身都没有关系,可是利用自己的权力来迫害无辜的人就是一种罪孽! 

  我掏出火柴把这些材料全点燃,扔进壁炉里。 

  我想我现在总算弄懂了他如此针对我的原因--至少是一部分原因--那么我也应该更详细地顺着他的性格来分析,下一步他又会怎么做。 

  恩,恩,不会是要求我报答他这次的“帮助”吧?然后再进一步地给我埋下精巧的陷阱。 

  他啊,肯定会这么做的。 

  第二天一早,我是被多利奥小姐急促的敲门声惊醒的。 

  “先生,您起来了吗?” 

  “是的,是的。”我迷迷糊糊地抓起床头的怀表,“我马上就起来,不过现在还不到七点半呢!” 

  “迈伯韦西先生刚刚来过电话了,问您今天上午是否有空;吕谢尔先生说他等一会儿马上过来。” 

  这两个家伙,一定也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我告诉多利奥小姐我知道了,然后拉开了窗帘。 

  窗外的空气很好,带着清晨特有的香味,街上的报童在兜售德国官方控制的那几份傀儡日报。我猜西蒙和拉丰不会从这样的报纸上得到戴斯先生的真实消息,一定是某些知晓内情的朋友连夜告诉他们的,而他们最担心的就是我是否遭到了牵连。 

  我表面上还是和戴斯先生有一些合同关系,形式上的调查是必不可少的,但少校暂时还动不了我,唯一该提防的是他接下来的动作。 

  我细心地整理好自己的仪表,来到餐厅陪母亲用早餐,然后在书房里等待我的朋友们。不久西蒙和拉丰便一个前一个后地进了门。 

  他们得到的消息比我要简单得多,是社交圈子里小范围的传言,只不过说昨天中午的时候那位有名的音乐出版商在自己的家里遭到了逮捕,并且是和地下抵抗组织有关。他们并不知道更详细的情况,而我也只好含含糊糊表示自己也不清楚。 

  西蒙的眼睛里很明显透出对我的说法不满意样子,拉丰倒松了一口气。 

  “没有牵连到你最好,夏尔特。”他摸着自己的胡子皱起了眉头“不过戴斯先生就很危险了!德国人不会轻易放过他的,没人能帮他了!” 

  我心底黯然:这是肯定了的,德国人怎么会放弃这个警告民众的好机会。 

  “瓦尔叶泰剧院的事怎么样了,夏尔特,他们没再来找你的麻烦吧?”西蒙岔开话题,“今天早上我还接到警察的通知,说可以在下个星期恢复我们的演出。” 

  “也许他们调查的结果是弄清楚了那个暗杀事件和我们没关系。”我故做轻松地调整了坐姿,“我们可以和剧院经理商量一下,按照合同继续合作。” 

  “能这样最好。”西蒙点点头,“我和拉丰将出面和他谈。夏尔特,最近德国人搜查得很紧,那些流动的表演小组……还是不要‘活动’得太大比较好。” 

  我回避了他别有所指的目光,随口答应了。我的朋友动了动嘴唇,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没出声,我连忙把话题岔开了。 

  我不想让他们为我操太多的心,而且在真正的危险降临时,我不敢保证自己能有足够的力量保护他们。我知道波特曼少校可以轻易对付这两个普通的法国商人,把他们当作打击我的工具,我要尽量降低这种可能性。 

  “夜莺”的演出稍稍低调了一些,我也得有时间来打探同事被捕的具体情况。其实我也知道在这个时候得藏起锋芒,不要给我的敌人提供把柄,但是形势的发展往往不是我个人所能控制的。 



  半个月平安地过去了,我在一个星期六的晚上答应了母亲明天陪她去教堂,然后照例来到书房读几本书,准备好好松弛松弛白天紧绷的神经,让自己在睡前愉悦一下。 

  翻动书本的沙沙声在明亮的台灯下显得十分可爱,如果不是多利奥小姐急促的敲门声插了进来,我会非常享受这难得的安宁。 

  “对、对不起,伯爵先生。”她有些慌乱地揉搓着双手,“打搅您了,不过……门口有人找你……” 

  “找我?”我拿起平摊在身边的怀表,“已经十点了。” 

  “是的,可……”我能干的女管家突然支支吾吾起来,“他就在门口,您最好去看看……” 

  我心底冒出不详的疑惑,啪地合上书,走了出去。 

  一辆漆黑的轿车停在我门口,穿着褐色大衣的高大男人靠在车门上点着香烟,一明一亮的火光映照着他灿烂的金发,我倒抽了一口凉气。 

  “晚上好,我亲爱的伯爵大人。”他远远地朝我抬了抬手。 

  我并没有走上前,只是低声向身后的多利奥小姐问到:“我母亲知道了吗?” 

  “夫人已经睡了,所以我没有通报……” 

  “很好。”我稍稍安心,“这件事我来解决,不要伸张。你……先进去休息吧。” 

  “可是,大人……” 

  “有什么需要我一定会叫你,放心吧。”我用最柔和的口气把她劝回了房子,然后镇定地走向外面那位不速之客。 

  “现在是什么时候了,少校先生。”我试着表现出我的不悦,“如果您明天休假,我可还得工作。” 

  “恩,您知道有时候兴致这东西就跟灵感一样,稍纵即逝。”他嬉皮笑脸地喷出一口烟雾,“您瞧,为了不打搅伯爵夫人,我连门都不进。” 

  我猜我的脸一定黑了:“您到底有什么事非这个时候来找我?” 

  “哦,我想请您陪我兜风。” 

  “现在?”我冷笑到,“你又在耍什么花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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