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鹅奏鸣曲(下)by E伯爵






  天鹅奏鸣曲(十三) 

  天黑得像绝望的人的眼睛,但即使在这可怕的穹隆下,波特曼少校的金发依旧美丽得耀眼。 

  他向我微笑着,没对我不友好的问话感到不悦:“我可没什么恶意,伯爵大人,您别紧张啊。今天晚上空气不错,我只是想找人陪陪我罢了。” 

  我冷冷地哼了一声,穿好外套,一言不发地上了车:我可没指望能靠口头上的拒绝简单地打发他走,让他无聊的兴趣得到满足也不是不行,可我却得牺牲一个难得的宁静的夜晚。 

  年轻的军官对我的配合似乎很高兴,他把烟头踩熄,灵巧地钻进驾驶座发动了汽车,于是身后屋子里那柔和的灯光便渐渐缩小,终于不见了。 

  街上的行人少得可怜,偶尔有些女人瑟缩着流连在人行道上,‘问候’着擦肩而过的男人,她们的高跟鞋在石板上敲出脆弱的声响。旁边不时还可以看到背着枪巡逻的德国士兵,整齐有力的皮靴声远远得传出去,让人胆战心惊。昏暗的路灯在夜晚的雾气中很惨淡,一排排地延伸到远处,我开着车窗,让风灌进来。 

  入秋的寒气刮在脸上已经开始不好受了,波特曼少校冲我偏了偏头,带着责怪的意思:“我不知道您愿意尝尝着凉的滋味,伯爵大人,可拜托不要拉上我。” 

  “您比自己想象的要强壮多了,少校。”我没好气地把玻璃摇上去。 

  他笑起来:“哦,看起来您的心情很糟糕啊。” 

  “那您认为我应该用什么样的心情来‘享受’这次意外的活动呢?” 

  半夜被人拉出来在大街上闲逛还会很愉快吗?我不认为我有必要给他好脸色,并且应该让他知道我的想法。 

  不过令我意外的是,少校并没像以前那样灵牙利齿地反击回来。他看了我一眼,稍稍翘起了嘴角,把全副注意力放在了方向盘上。我敏感地发现这种气氛很特别,却说不出哪里不对劲。于是在我们两个人可贵的缄默中,汽车开过了圣心大教堂,来到蒙玛特高地,最后停在了塞纳河边。 

  从挡风玻璃里可以看到墨黑色的河水静静地流过我们面前,远处三两只小船在轻轻地摇晃着,桅杆上挂着的灯像猫的眼睛。 

  邀请我出来的男人掏出香烟点燃后,喷出一口呛人的雾气。乌云层层的天空好不容易裂开了一个角落,灰仆仆的月光照着他的脸,和烟雾一起把车厢里弄得模糊不清。 

  “这里不会有第三个人来了。” 

  他说的是实话,原本巴黎夜生活最繁华的地方在德国人的阴影下变得冷清寂然,背后那些关门闭户的咖啡馆昭示着它们不景气的现状。 

  我把身子靠在柔软的靠背上,忍受着车厢里难闻的味道:“您不会是带我来呼吸这样的空气吧,少校先生。有什么事就直说好了。” 

  他蓝色的眼睛闪动了一下,里面隐约有些我不熟悉的光彩:“……我们有必要每次见面都弄出这种气氛吗?” 

  “那么你该抱怨上帝给了我们一个糟糕透顶的开始。”我讥讽到,“而且是朝着最恶劣的方向发展下去了。” 

  “哦,我很遗憾……”他的口气中带了些懊恼,“我没想到您有这么严重的……误会。” 

  “我不认为有任何‘误会’的成分在里面,我们之间本来就没有什么和平可言。” 

  “我不是来跟您吵架的,伯爵先生。” 

  “啊,对不起。”我冷笑到,“我忘了您请我是到这里来‘兜风’,不过我更愿意您坦率一些,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少校似乎有些无可奈何,他摘下帽子,用手爬过那头柔软的黄金:“其实……今天是10月27日……” 

  “完全在正确,不过我看不出有什么特别--” 

  “是我的生日!” 

  “哈,生日快乐!” 

  “请不要怀疑。”他笑得很勉强,“我只是希望世界上除了自己,还能有第二个人对我说这句话。” 

  我的舌头一下硬了,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找个人一起庆祝应该不过分吧。”他从后排上抓过一瓶香槟,又从座位下的一个匣子里取出两只高脚杯,“我对法国的东西不熟悉,唯一了解的就是:你们比我们浪漫,所以我就一直期望能有个地道的法国人陪我度过今晚。” 

  “或许您应该安排一次更香艳的约会?” 

  “和谁?”他大笑起来,“莫非还有谁想到为我庆祝生日?” 

  我看着他优雅地打开香槟,把酒倒进杯子里,忽然有些手足无措。 

  这是完全出乎我意料的情况,他没按常理出牌,弄得我很难想出对策。不知道是他早就计划好另有所图,还是单纯地找乐子;如果是前者我又得绷紧神经,小心应对,如果是后者……为什么此刻我觉得他像个要哭的孩子。 

  “您那是什么表情啊,伯爵大人。”他把酒递给我,“别用这么慈悲的眼神看着我,您知道我不稀罕这个!来,咱们先干一杯,为了我活过的二十六年。” 

  我机械地把香醇的美酒送进嘴里,寻找着一个合适的开口方式打破尴尬:“恩……我愿意为我刚才的语气道歉,少校先生,不过请允许我问您一个问题:您为什么要带我到这里来……呃,我的意思是:如果您想要个快乐些的生日,应该还有别的人选。” 

  “如果我告诉你没有呢?”他笑吟吟地看着我。 

  “您是一个高级军官--” 

  “得了吧,那代表不了什么。我知道,其实包括您在内,有许多人都宁愿我根本没出生过!” 

  我一时语塞;他真的坦率起来倒让我措手不及,不知道怎么样回答。 

  我的窘境似乎让旁边这个男人很开心,他又为我斟上酒:“比起虚伪的‘亲朋好友’,我宁可和真诚的对手呆在一起。” 

  “我们一直是讨厌对方的。” 

  “是的,从某个方面来说是这样。”他漂亮的手指摇晃着酒杯,“不过我很快发现您也有不少让我喜欢的地方;比如说您的顽固,您的冲动,您的尖刻,还有……痴情。” 

  是酒精的作用吗?我觉得他话里好象包含了一些亲昵的成分。 

  “原本我见到您的时候,还以为自己又在和空有傲慢架子的没落贵族打交道,不过后来发生的事很快证明我错了;您的意志力远远超过我的估计,能和您交手我非常高兴。我甚至在想,也许我们可以成为朋友……” 

  “您喝醉了吗,少校?”我皱起眉头冷笑到,“我会和一个害死我妻儿的人成为朋友?” 

  那张轮廓分明的脸上有一瞬间的沮丧,他很快转过了身子,把酒杯放在方向盘旁边。 

  “我明白。”他的语气中并没什么变化,“连我自己都觉得荒谬,不过我还是想试试,我甚至……努力过。” 

  “所以你抓了雷蒙得·戴斯先生。”他对我的“善意表示”也以伤害到别人为前提吗? 

  “我只是不想让您第三次进警察局。”这个纳粹一点也没有觉得自己过分,“得给盖世太保足够大的甜头才能保住您。相信我,我很清楚您在干什么,‘天鹅肉’对他们来说是更好的饵料。” 

  “……我并不会跟您说谢谢。” 

  他苦笑了一下:“我没指望这个。” 

  我端着酒杯,冷静地看着他面部肌肉的每一丝颤动。在灰暗的月色中,我能感觉出今天晚上的少校在我面前呈现出了另一种面貌;这种面貌正可以与我接触到资料划上等号--一个缺乏感情爱护的人,他的脆弱可以变成乖戾阴险的武器,尖锐地伤害别人和自己。 

  我几乎要怜悯他了…… 

  另一种寂静在车厢里蔓延,这时少校的嘴角微微地抽搐起来: 

  “我说了别这么看着我!” 

  一股强大的力量突然夺过我手里的杯子扔到外面,随着玻璃清脆的碎裂声,我被这股力量牢牢地定在了座位上。 

  一张端正的脸猛地凑到我面前,我这才意识到他的上半身几乎都贴了过来,有力的双手扣在我的肩膀上。他的呼吸变得粗重,似乎在压抑着暴怒的情绪。即使背着月光,我也能清楚地发现他的眼睛里有些疯狂的东西。 

  如果这个时候我还不明白一切那我就是不折不扣的白痴-- 

  “你……对我有欲望吗?” 

  话音刚落,肩上的手掌一下子加重了力道,像是在证实我的猜测。 

  我反而在下一刻平静了:“假如前两次是你故意戏弄我,那这次又算什么?”我直直地看着他,“我也是男人,不要以为我会一直把你的动作当作是玩笑。” 

  肩膀上传来剧烈的疼痛,我的骨头似乎快碎了。他恼羞成怒了吗?不,我可不认为他是一个有那么强烈的羞耻心的人! 

  波特曼少校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了声音:“我该说你聪明,还是迟钝呢?你如果装作不知道或许更好。” 

  “是您教会我坦白地直面危险,而且……如果我装傻,只是令您不那么尴尬罢了,对我来说没什么好处。” 

  在蓝色眸子里燃烧的黑色火焰仿佛激烈地跳跃着,仿佛在竭力挣扎,终于渐渐熄灭,我肩上的力道也一点一点地撤离。 

  少校慢慢坐直了身子,凝视着我:“您的确变成熟了许多,伯爵大人。您现在能寻找到最好的方式消磨对手的意志来保护自己,但是您必须知道,我是个固执的人。” 

  “这很疯狂,而且我并不欣赏。” 

  “我不在乎。”他挑高了眉毛,“我从来都不在乎。” 

  这张年轻英俊的脸上又有了我熟悉的那种倨傲和玩世不恭。我心里很清楚,或许他压根没把这种惊世骇俗的行为看得有多不得了,他只是拼命得在填满空虚的欲望,不仅仅是肉体……应该是借助肉体来渴求心灵。 

  可惜他选错了对象。我既然能正面接下他的挑战,那么我必然不会让他得逞,这是意志上又一场新的较量-- 

  “好了,伯爵大人。”我身边这个男人很快戴上了他惯有的面具,烦躁地把香槟扔出车窗,“不管怎么样谢谢您今晚陪我。大概也快天亮了,我得把您送回去。” 

  车轮碾过芳香的玻璃碎片离开了河边,一路上我们没再说话。直到汽车开进塞尔比皮埃尔一世林荫道,我远远地望见了门前挂着的一盏灯。 

  “好了,就在这里停下吧。”我低声说,“别让马达声惊动我母亲。” 

  少校很配合地熄了火。我伸手推开门,他却从后面抓住了我的手臂。 

  “有句话我得告诉你,夏尔特--无论你相不相信,害死吉埃德小姐的人……不是我……” 



  客厅里亮着光线微弱的壁灯。 

  我移动着僵硬的腿来到沙发前,叫醒倒在上面睡着了的多利奥小姐。我尽力使她相信我没事之后,吩咐她不能把今晚的事告诉任何人,包括我母亲。她虽然很疑惑,但还是向我做了保证。 

  把这个善良的老妇人劝回了房间,我才乏力地坐下来。 

  我无法漠视分别时少校说的那句话,他真正想告诉我什么我能模模糊糊地感觉到。不过我不愿意去想得太深刻。因为我有了一种新的念头,这样的念头甚至让我自己害怕。但是我知道我必须尝试,否则就会失去一个绝好的机会。我不认为少校还会像今天一样在我面前暴露出自己的弱点,既然挑明了他的目的,我也应该好好地想一想自己该怎么办……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我听见古老的大座钟滴答作响,不时地敲几下提醒我。等它连着响了六下的时候,窗外弥漫着淡淡的雾气,薄霜已经凝结在了玻璃上。 

  我站起来,伸了伸腰--我必须把自己整理好,别让母亲看出我一夜没睡,否则麻烦就大了。所以大约七点她从楼上下来的时候,我已经装作和平时差不多的模样在客厅里喝着牛奶。 

  “早上好,妈妈。” 

  “早上好,亲爱的。”她温暖的嘴唇吻了吻我的额头,“你没看报纸,在想什么呢?” 

  “一个小问题。”我亲昵地搀扶着她向餐厅走去,“主要是关于人性中的善恶倾向?” 

  “有什么高见吗,我的哲学家?” 

  “没有。我只是想知道可不可能让一个坏人变好。” 

  她微笑着拍了拍我的手:“相信我,孩子,不要简单地说一个人是‘坏人’或者‘好人’。你要明白即使是杀人犯也疼爱过自己的孩子,帮助过邻居;反过来即使是有名的慈善家也会因为商业上的考虑让别人破产。要是我,就不会用简单的字眼儿去判定‘人’。” 

  她睿智的蓝眼睛让我觉得心底更加明朗:“这就是父亲会不顾祖父反对和您结婚的原因吗?” 

  “或许吧。”她的脸上浮起幸福的神色。 

  “有您在我身边真好。”我由衷地感谢上帝。 



  母亲的话是对的。不光是人,所有的事情也一样。 

  因为波特曼少校暗地里的动作,瓦尔叶泰剧院的刺杀案件被嫁祸到了戴斯先生的身上。我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方法让盖世太保相信他的鬼话,但处决戴斯先生的罪名中确实有“策划并实施对柏林特派员及高级警督的谋杀”这一项。 

  是的,处决。他们残忍地砍下了那位出版商的头。 

  我好像安全了,可这是在戴斯先生的生命庇护下才成功的。虽然我明白是波特曼少校导演这一切,为的是卖我一个顺水人情,但很长一段时间内我将无法摆脱内疚的感觉。 

  “你大可不必为此难过。”事后他曾经打过电话给我,“事实上单凭《巨人》的事他已经没有活下来的希望了,与其再牺牲一个人,他独自承担了更好。况且我向他提出这个想法的时候他并没有反对!” 

  波特曼少校用一种聊天似的口气跟我说到,我仿佛能看到他脸上不以为然的神情。就他而言,只要是他不关心的事情都可以当成垃圾。 

  于是在1941年深秋时节弥漫了一段时间的白色恐怖稍稍消退了一些。我和朋友们的剧团在德国人的监督下重新恢复了正常运作。 

  “天鹅”的行动也在开始复苏。 

  我一直担心戴斯先生遇害和我的安然脱险会让行动组的成员产生疑虑。因为莫名其妙地接受一个纳粹的帮助是件蹊跷的事情。我知道解释是没有用的,唯一的用处是越描越黑。好在一切都比我想象的要简单,因为我的同事们信任我,当我告诉他们我有些新的想法时,他们还像以前一样参与了计划与讨论。 

  “转化?”弗郎索瓦首先觉得不妥,“先生,您说转化一个党卫军?” 

  “是这样。”我耐心地说,“我认为我们可以把他转化成我们的帮手。” 

  “那太冒险了!”戴西摇了摇头,美丽的卷发甩出大大的波浪,“成功与否先不必说,如果他有背叛的意思,那我们反而会处于最危险的情况中。” 

  “当然得考虑到这些。”我明白他们的担心,“可是想一想,如果我们在德国人内部有一只眼睛那将多么方便。几个星期后我们将接应三个英国飞行员,并把他们送到勒阿弗尔,如果有党卫军少校的帮忙,在通过沿途关卡的时候会安全得多。这样可以大大降低露旺索他们行动时的危险性。” 

  “这是事实。”弗郎索瓦有些赞同,“不过,先生,您怎么能让一个纳粹军官来帮助他的敌人呢?” 

  “首先他和其他的狂热分子不一样,他心里对他们的元首没有起码的尊敬,他把战争当作是一场报复游戏而不是为争夺什么‘日尔曼人的生存空间’。这点我敢肯定!至于怎么说服他我很难跟你们说清楚,但是我有把握。” 

  “太冒险了。” 

  “那这样吧。”我知道他们的担心是有道理的,“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试试。如果在英国人来之前我能说服他,咱们就多一份胜算。” 

  我年轻的同事互相望了望,终于郑重地点点头。 





  天鹅奏鸣曲(十四) 

  或许是有些疯狂,但是却没有办法停下来。 

  我把自己投入了一场赌博,而筹码是包括了五条生命以外更多的东西。我在刀尖上的舞蹈越来越绚烂了,我没办法控制内心的变得愈加茁壮的蔓藤,或许它最终会把我拉到不可知的未来,我却不打算放手。 

  因为现在的波特曼少校在我的眼睛里像一幅看不懂的现代派油画,众多的色彩把他弄得有些奇怪。当那个残忍的刽子手在我的面前逐渐转过身时,我惊讶地发现他那边的脸居然千创百孔……这样我便不能把他简单地毁掉,更何况从他身上我还有些急需探听的事情。 

  于是在五天以后,我生平第一次向自己最恨的人发出了邀请。 

  “或许您愿意在白天和我到蒙玛特高地上去喝杯咖啡,少校。”我在电话中跟他说,“这比夜晚更有情调,您能把这当作一次必要的‘回礼’吗?” 

  他在那头低声笑了,口气中带着往常的揶揄:“您的邀请方式还真不客气,伯爵大人。看来我没道理不去咯?” 

  “那么明天下午三点,我会在‘风信子’那儿等你。” 

  “一定准时到。” 



  初冬的空气中已经有了迫人的寒流,加上不景气的世情,即使在白天这一排精致的咖啡馆也是冷冷清清的。客人们大部分呆在室内,所以临街的露天座椅上空着许多位子,一眼望过去没几个人。 

  我独自在“风信子”外面品尝着比以前苦涩了很多的咖啡,熟识的老板有些内疚地对我说:“糖和牛奶都非常短缺,伯爵大人,您也明白……” 

  我宽容地向一脸歉意的中年男人笑了笑,告诉他这没什么,我觉得很可口。战争的恶果一贯是由人民来承担的,但无论如何也必须坚韧地活下去。在一年前我或许根本没有想到生活圈子以外的东西,甚至曾经调侃过法国人的肤浅和过分浪漫,对可现在我发现自己的同胞其实远比我想象得要坚强和可爱。 

  我婉言拒绝了老板“入内就坐”的邀请,因为我害怕那个人如果穿着一身德国军服出现的话会在人群中制造出惊人的效果;可能连我背上都会被鄙视和痛恨的目光烧出个洞吧。 

  所以当我远远看见他那身朴素的便服时,隐隐约约有些高兴。 

  “刚好三点,一分不差。”我打开怀表,“德国人果然很守时。” 

  “哦,这是个好习惯。”波特曼少校在我对面坐下来,叫了一杯不加糖的黑咖啡。 

  他破天荒地没戴帽子,任那头金发蓬松地垂落在额角,身上也只是简单地套上了暗青色的西装和白色的长裤,除了衬衫领口露出的花色方巾,几乎没有一点显眼的地方。可我知道即使如此仍有些女士用暧昧的目光注视着他,这个人就像个发光体,不管怎样都会让人注目。 

  而波特曼少校看着我的神情就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似的那么自然,仿佛几天前深夜里的突然来访是我的幻觉。 

  “能接到您的邀请还真是荣幸啊,伯爵先生,能告诉我您打算和我谈什么吗?”他倒是非常直接。 

  我微微坐正了身子:“您还记得四天前说过的话吗?” 

  “酒精不是个好东西,我象是说了不少话。” 

  “你说,害死玛瑞莎的人不是你……” 

  他慢慢地从口袋里掏出了烟,点燃。 

  “别告诉我你忘了,”我觉得有必要提醒他,“在送我到家的时候,你亲口告诉我的。” 

  “对。”他承认了,但是眼睛里却渗出了一点点狡黠的光彩,“不过,伯爵大人,我从来就没有做过这件狠毒的事,是您一口咬定我是凶手啊!” 

  “我在玛瑞莎身上发现了你的头发!她紧紧地攥在手里!” 

  “那又怎么样?世界上只有我一个人是金发吗?” 

  “但在世界上和我有过不快的金发男人只有你一个,更何况你从来没有辩白过!” 

  “您在那样的状态下会相信我说的吗?” 

  心脏因为他的话突然膨胀起来,我提高声音:“你保证过会救出玛瑞莎,你有这个能力!在看守所里谁敢对一个少校特别关注的犯人下手!能伤害她的,除了你还有谁?” 

  少校的脸色有些难看,仿佛要发怒,但是却硬生生地忍了下来,柔软的烟卷在指间扭曲成三段。 

  “真是严厉的审判啊,伯爵大人。”他把烟扔在地上,“这么说您到底还是不相信我。” 

  “如果不相信你,我们还有可能坐在这儿吗?” 

  “那么您到底要怎么样?” 

  我掏出纸币压在杯子底下:“愿意和我走走吗?” 



  穿过了乔治五世路和巴塞诺路,又从加里略路、上林苑和普里斯堡路慢慢走到了星星广场。我和波特曼少校平静而克制地闲谈着,因为某些顾虑我们都不可能把对方当成一个合适的沟通对象,但是也比以前圆滑了不少。 

  身边这个男人重新戴上面具以后变得更加难以对付,我想要知道的答案并没如我所希望地那样从他嘴里吐出来。他就像一个高明的魔术师,灵巧地运用着语言的工具来抵挡我一个个盘问,把真相藏进背后的帽子里。而我和他好像随时都处在一种较量中,甚至包括每个眼神与动作。 

  而唯一例外的就是在一个小小的街心公园门口,几个扮“骑兵”的男孩子让我们不约而同地转过脸,他们的笑声是秋风中最欢乐的旋律,令人感到愉快。 

  “真是让人怀念的游戏啊,”少校微笑着说,“我也曾经是个好‘骑兵’呢!您大概没有这样的经历吧,伯爵大人,您的身份可不允许您和在大街上和野小子厮混。” 

  “哦,只是玩耍的地点不一样罢了。”我听得出他的口气里还是有淡淡的嘲讽,“童年时我也有过很多伙伴,否则我会变成一个孤僻的小孩儿。我的父母很清楚一个人孩提时代的经历会影响他一生的性格。” 

  少校没说话,只是挑了挑眉--聪明的他当然听得出我的弦外之音。 

  就在我们互相较劲的时候,一个不起眼的黑影从一列半高的小柏树后面冲了出来,撞在我身上。我感到自己的口袋动了一下,接着那个黑影就快地跑过了马路。 

  “糟糕!”我掏了掏钱包,果然不见了。 

  “嘿,站住!”我情急之下拔腿就追,身边的波特曼少校还来不及阻拦,我已经到了马路的那头,紧紧盯上了那家伙。 

  避开稀稀拉拉的行人,戴着一顶旧毡帽的小偷在狭窄的巷子里钻来钻去,像只灵活的老鼠,跟在后面的波特曼少校一直在叫我的名字,可我没空理他,一直向前跑。大约五分钟后,那小个子拐进了一个静悄悄的转角。 

  他背贴着墙,直喘粗气,望着我露出微笑。我额角上的汗水打湿了头发,却顾不上擦,只是把身子尽量缩在转角边缘,掏出了手枪。 

  熟悉的呼唤以及脚步声越来越近,当那张英俊的面孔出现在我眼前的时候,我分秒不差地把枪指在了他的头上。 

  “别动,少校。” 

  一时间,寂静的小巷里只能听见我们三个人的呼吸声在灰红色的墙壁中间散开。波特曼少校的面部表情由意外慢慢地转为镇定,接着笑了: 

  “真没想到您也能用这样的手段,伯爵大人。” 

  “没办法,对付你得多动脑子。” 

  “如果我不追上来呢?” 

  “你觉得当时你能站在那里等我回去吗?” 

  他偏了偏头,诚实地做出了否定的回答。 

  “很好,少校。那么现在得委屈您一会儿了。” 

  我用枪柄使劲砸在他的后脑勺上。 



  这是我与波特曼少校认识以来最有利的一次相处,我处于绝对的优势。虽然他看起来还是充满了危险性,但我知道他明白自己现在的处境--双手都被手铐铐在椅子背后,眼睛上还蒙着布条儿,被房间里的三把手枪指着--怎么看他都不会做傻事。 

  我朝弗郎索瓦点点头,他走上前解开了绑在俘虏眼睛上的东西。 

  “感觉如何,少校?” 

  “哦,糟透了。”他懒懒地动了动脖子,“我的头痛得要死!原来弹钢琴的人也有怎么大的劲啊。” 

  “抱歉。”我干巴巴地说,“因为您很危险,我害怕您会伤人。” 

  “我可以把这句话当成是恭维吗?” 

  “我不想跟您耍嘴皮子。”他果然是个难缠的家伙,“您应该多为自己的安全担心才对。” 

  “我猜您不是要枪毙我吧,否则刚才已经有足够的时间了。” 

  “您很聪明。”我坦率地承认了这一点,“我们可不像你们那样先成立一个虚伪的‘袋鼠法庭’再来杀人。我们不杀您,是相信您能在这儿做个明智的选择。” 

  “我愿意听得更详细些。” 

  他的口气像是在和我聊邻居的花园,漫不经心的。弗郎索瓦和戴西露出了很怀疑的表情,仿佛对我的提议担心。 

  “好的。”我在他面前坐下来,“你在党卫队分部中担任什么职务,少校。” 

  “您已经了解了,我的工作就是抓住你们,然后绞死你们。” 

  “还有呢?” 

  他皱起了眉头。 

  我从口袋里拿出两份盖满章的身份证和护照:“据我所知这里面某个细节也在您掌握的职权范围内,是一个……”我转过来仔细看了看,“哦,对了,是一个党卫队和安全警察联合证明某人为‘非敌对分子’的签名。很有用的东西啊!” 

  “你们想让我伪造证件?” 

  “没那么复杂。”我耸耸肩,“这是件繁琐的事,我们只想要您的签名,少校。将来会有很多人需要这个--哦,或许偶尔还得运用您的一些小小的特权。” 

  “看样子法国的地下助逃网络比我想象中的规模还要大。你们是不是接受了英国特别行动指挥部的协助?” 

  我听到身后有人倒抽了口冷气,这让波特曼少校微微一笑。他并没有身为阶下囚的自觉,语气中理智得过分了: 

  “其实您不觉得这次的行动有些傻气吗,伯爵大人。您凭什么认为我会听你们的?如果我坚持不与你们合作,你们只能杀了我,否则就会暴露你们的地下网络,怎么看这都是极端冒险的!” 

  “你当然会答应我们。”我胸有成竹地朝他俯下身子,“因为你一定不愿意被关到达豪集中营去。” 

  “哦?” 

  我没回答,弗郎索瓦却招招手,领着所有的人走出这个房间,并且关上门。 

  少校湛蓝的眼睛里闪过一点迷惑,但立刻警觉起来。 

  我用最轻柔的动作解开了他的衣服,纹理分明的肌肉从胸前延伸到小腹,皮肤上有些淡淡的伤痕,似乎是各种摩擦中遗留的纪念,我想也许他说的话是真的:作为私生子他确实有一个过于糟糕的童年。 

  少校的呼吸突然加重了:“虽然这是我渴望很久的事,可是,伯爵大人,您不能在这样的条件下草草开始吧。我建议换个地方和时间怎么样?” 

  他或许预感到了什么,可是来不及了--我狠狠地在他的脖子上了咬了一口,与此同时,指甲在腰侧拉出五道深深的血痕! 

  他结实的肌肉立刻收紧了,喉间发出了一声闷响。 

  我退开几步,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而波特曼少校则咬着牙,用一种可怕的眼神盯着我:“很痛啊,夏尔特……” 

  我舔了舔嘴唇,一股浓浓的血腥味儿从齿间扩散出来:“听我说,少校,这个星期之内我需要三张到葡萄牙的护照,否则巴黎盖世太保总部和党卫队各个分部将收到一份控诉,指控‘某位’党卫队高级军官对同性有些不适当的行为,并且被对方在身上留下了痕迹……” 

  他眯起了眼睛:“……真不错。” 

  “你们一贯憎恶同性恋,对这种事敏感得要死!如果是自己的上司倒可以掩盖下来,但若是被‘有心人’扩散出去,将会关系到整个占领军的面子,那就很麻烦了,不处理也说不过去。哦,对了,少校,我听说好象斯蒂尔普纳格尔将军(注:驻法国德军最高司令)与您父亲的关系不是很好,您认为他会不会在这件事上帮助您呢?” 

  波特曼少校那头漂亮的金发垂落下来,或许是疼痛让他皱起了眉,然后沉默着,脸上的表情却在急剧变化。 

  大约一分钟后,他抬起头:“好啊,我也觉得没必要跟自己过不去。” 

  他屈服了! 

  其实他并不知道,我心里一直忐忑不安,因为这步棋走得太险,而手段也太过于低劣了,如果是在一年前连我自己也会唾弃的。 

  “替我把衣服穿好行吗,伯爵大人。”少校的语气变得轻松起来。我没拒绝,默默地伸出了手。 

  “告诉我,伯爵大人,您怎么能想出这样下作的点子?我一直认为您是个高贵的人。”他在我脸旁开了口,温热的鼻息贴着我的耳朵擦过。 

  “战争会改变一切。” 

  “我曾经坦然地承认过我对您有欲望,在那一刻我是真诚的,而您利用了我的真诚。您太卑鄙了……” 

  “这和您的某些行为比起来也不算什么。” 

  “您会后悔的。” 

  我没有回答,只是更快地完成了手里的工作,然后叫弗郎索瓦他们进来。“好了,波特曼少校。”我避过他凌厉的眼神,“现在您可以回去了,不过请一定要记住我们之间的合作事宜。” 

  “当然。”他冷冰冰的说到,“不过您不打算趁这个时候把您想知道的另一件事弄清楚吗?或许咱们的交易还能更深入一些呢!” 

  “不,谢谢。”我知道他将把玛瑞莎的事拿来做要挟,但我绝对不能给他这个机会,“早晚我都会知道真相的。” 

  “难道您现在已经没把她看得那么重要了?” 

  我心头一窒,竟不知道要说什么。在愣了两秒之后,我挥挥手走出了这个房间。 

  弗郎索瓦他们会蒙上他的眼睛,再次把他带到原来的那个路口。然后我会安排人日夜监视他,直到护照到手。他心机太深,我不敢放松警惕,虽然他现在有把柄在我手里,可我知道他已经起了报复的心思,我必须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开始进行下一步计划。 

  狼即使掉进了陷阱,要把它驯服成猎犬仍然是个危险的工作。 



  在门边看着这几个男人的背影消失在旋转的楼梯下,我突然有些疲倦地坐了下来: 

  少校说得一点没错,我确实很卑鄙! 

  我知道如果是单纯地以少校感情上的弱点来说服他加入我们的阵营未免太天真了,所以才设计了这个陷阱,可是它也会在一定程度上让对方非常反感。 

  或许我可以谴责纳粹的凶残与低级,也可以说服自己这件事是同犹太人主张的“以牙还牙,以眼还眼”一样合理,甚至干脆认为在战争时期这样的方法是绝对必要的,但是在我内心深处我明白--并不能因为别人的恶劣而降低自己的人格,在这件事情上,我已经违背了自己以往的原则!为了达到目的,我把正直和良心都暂时抛弃了! 

  难道战争真的有如此大的力量吗? 

  我觉得头突然疼起来…… 

  算了,既然走到这一步,我就得考虑扔掉之前刚使用过的手枪,用柔软的橄榄枝抚平少校的怒气。 





  天鹅奏鸣曲(十五) 

  时间只有在等待的情况下才会变得漫长,特别是等着某些你所不能掌握的结果,那感觉就如同被放在火上烤,难受得不得了。 

  我现在就很不幸地处在这种情况中。当然了,我也明白这是我自找的-- 

  波特曼少校头一次被我“将军”,但是我并不认为自己能牢牢地把他身上的缰绳抓稳。以他的性格是不会乖乖当一个提线木偶的,何况我所用的手腕并不高明,甚至连我自己都不齿。 

  这步计划太冒险了,但即使现在回头来看,我也不会做出第二种选择:我需要他手里的特权,但他也不会轻易地成为一个第三帝国的叛徒;即使他内心深处很有这样的潜质,可他也懂得该怎么做对自己最有利,他不会轻易抛弃目前的高官显位而让自己陷入一种危险的境地。而眼前迫切的情况不允许我再慢慢地对他进行情感上的“熏陶”了,什么“晓以大义”更是荒谬,于是我选了最有效率却最卑鄙的方法--胁迫他。 

  “利用了他的……真诚吗?” 

  我在手指在静静地放在琴键上,却没有动,脑子里只是闪过少校当时的脸。那张英俊的脸上有非常少见的怒火,如果不是我的错觉,我甚至认为自己看到了他眼睛里些微的痛苦。就是这样的表情竟然令我越来越内疚。 

  是的,是内疚;还有该死的惭愧。 

  我开始强迫自己一遍又一遍地弹奏《悲怆》,音符撞击着封闭的琴房弹回我身边。满溢而出的旋律充满了我的耳朵,但我的心却好像浮在半空中,至今我依然很难理解我们之间的关系为什么会演变成现在的样子。 

  命运的剧本是不是过于奇妙了…… 

  “伯爵大人,花园已经修剪完了。” 

  门口传来了轻轻的呼唤,我停下了手指的动作请那个戴着鸭舌帽的男人进来,他把沾着泥的手套揣在坏里,古铜色的脸上还有细细的汗珠。 

  “辛苦你了,露旺索。”我让他在椅子上坐下来,“来点白兰地吗?” 

  “谢谢,大人。” 

  我把酒递给他,关上了门,然后斜靠在窗前,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对他说:“那个便衣警察看不到这儿,你不用担心。” 

  “花匠”舒展开浓黑的眉毛:“我相信您这里还是安全的,大人。” 

  “暂时是这样,我的朋友,不过千万别以为永远都这么安全。”我朝他笑笑,“来吧,告诉我这两天咱们的‘猎物’有什么反应。” 

  “一如平常,大人。他好象过得挺好的,什么动作也没有。每天从住的地方到特纳尔广场旁的办公室工作,晚上应酬那些军官和叛徒,甚至还能抽出时间陪他的情妇。” 

  “他发现过你们吗?” 

  “绝对没有。我们每次都换不同的人去,而且没有一次化装是相同的。” 

  我疑惑地抱起了双臂:“离周末还有两天,他难道不明白如果到时候没有护照的话将会出现什么结果吗?” 

  “莫非他打算自己想办法解决?” 

  不,我知道少校不会冒险跟我们打这个赌,他不可能有资本来承受失败的后果。所以他一定会顺从我们,如果他借这个机会让我们急一急,开一个“无伤大雅”的小玩笑那么我是不会介意的……但是他真的如此吗? 

  “露旺索。”我走到他身边,“我要你转告弗郎索瓦,从今天开始再加派一个人盯着他,还有他身边的人,特别是接触密切的。” 

  “好的,大人。”我的同志站起来,走了出去。 

  少校,别让我失望啊。 



  琴声高高低低地在房间里盘旋着,就如同我此时此刻的思绪。 

  露旺索的消息在接下来的几十个小时里非常有效率地传到我的手里,几乎全都是波特曼少校的行程表: 

  11月16日8:00,从寓所到达办公室;9:52乘车到巴黎警察总署审问被捕的英国间谍;12:10在“加勒亲王”大饭店与两名陆军中校共进午餐:15:38赶到凡尔塞医院慰问武装党卫队伤兵;13:34来到看守所;17:50回到寓所:20:12与情妇会面;11月17日8:00,从寓所到办公室…… 

  完全和平常没有什么区别,他似乎可以当作什么也没发生过。但是-- 

  “露旺索,”我对坐在面前的这个仍做花匠打扮的男人问到,“这段时间派去监视的人离他有多远?” 

  “最远不超过两百米,我们有时候是躲在附近隐蔽的地方用望远镜观察。” 

  “那么你们注意到他身边的人了吗?“ 

  “当然。” 

  “海因里希·贝尔肯中士是不是也一直都跟着他?” 

  “您指的是……” 

  “那个酒红色头发的副官。” 

  我的同志沉默了好一会儿:“……没有,大人,我们没有看见过这样的人!” 

  该死! 

  我现在的脸一定很快地变成了绿色! 

  波特曼少校,他果然耍了手段,他自己没出面,却使用着最灵便的工具!我真恨自己的愚蠢!为什么只把目光放在了他身上,我应该知道他不是那么容易被打败的人,他到底让他的副官做了什么?那个人也不是个简单的角色,至少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就让我不舒服! 

  那原本存在于心底的对少校的一丝愧疚已经被刚听到的消息埋葬了,我飞快地理清思路,找到最快的处理办法:“快去告诉弗郎索瓦,暂时别把那三个英国人带进巴黎,计划有些小小的变动。我们需要再次确定少校到底具不具备危险性。” 

  “好的。” 

  露旺索掩饰好他的一丝慌乱,匆匆地离开了。我从书桌的暗格中抓起手枪放进口袋,拿起了大衣和帽子-- 

  铃铃…… 

  突如其来的电话铃声打断了我正要出门的准备。我皱起了眉头,在迟疑了片刻后还是把听筒放到耳边。 

  “您好……” 

  “晚上好,伯爵大人。”是那个如恶魔般罪恶而诱人的声音,“今晚能赏光吗,我有三份很‘特别’的礼物要给您。” 

  我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他在耍什么把戏?突然完成了我们的要求,这会是陷阱吗? 

  “怎么了,伯爵大人,您好象不是很开心?”少校的声音一如平常,轻佻却隐约带着力量,我却不寒而栗。我应该接受他的“邀请”吗?或者他早就准备好了手铐,但是万一他怀里真的揣着三份护照又怎么办? 

  我现在只有怀疑却缺乏证据,如果不去……会不会浪费一个大好的机会?如果我去那么是不是意味着我也下了一份更大的赌注-- 

  “您怎么了,伯爵大人?”少校的声音开始变得不耐烦,“您是不是害怕了?害怕我会伤害您?” 

  “您在说笑吧,波特曼少校。”我控制着尖锐的口气。 

  “是啊。”他在那头大笑起来,“您手里握着我的前程,我们的位置可没像现在这么微妙,您大可放心。” 

  色子已经投下去了,就让我痛快地赌一把吧! 

  “什么时间?在哪里?” 

  “晚上七点,在圣光荣大街的奥雷拉花园饭店。我预定了座位。” 

  “我会准时到的。” 

  把听筒放下以后,我静静思考了一会儿,然后把枪重新放回了暗格--现在我身上连一把锋利的小刀都没有。不管怎么样,总不能让盖世太保们逮捕我的时候“刚好”从我口袋里搜到铁打的证据吧? 

  我吩咐安德烈准备好车,然后穿上大衣,牢牢地扣好。 

  希望它能帮我抵挡今夜的寒气。 



  奥雷拉花园饭店是一间华丽却规模不大的五层楼建筑,室内装饰很有点旧式宫廷的味道,旋涡状的花饰在壁灯灯光下显得很独特,护壁板上的浮雕也很精美。一支七人的乐队在窄小的舞台上演奏着舒缓的小夜曲,每张桌子上圆柱形的台灯朦朦胧胧笼罩在用餐的人脸上,让人觉得情意绵绵--怎么看这儿都是恋人们的天堂。 

  少校订的座位是靠近窗边的一个双人桌,当我到达的时候他已经点了一杯雪莉酒,慢慢地翻看着菜单了。 

  “请坐,伯爵大人。”他在灯下冲我露出了极有魅力微笑,“您要吃点什么?” 

  我平静地点了几份清淡的素菜。 

  “您的胃口不大好吗?”他支着头调侃到,“怪不得您那么瘦。” 

  “这个倒不需要您挂心,少校先生。我很好。” 

  这个金发男人的眼睛里多了一点捉弄的神色,他用手轻轻按了按脖子:“哦,但是我这两天可不大好。伯爵大人,你留在我身上的伤口可让我疼得睡不着觉啊。” 

  我冷冷地哼了一声:“希望您只是夸大其词。” 

  “绝对没有。”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三张硬质的纸放在桌上,“它时刻在提醒我,您吩咐的我一点也没敢忘记。” 

  是护照,可是我并没如他所期望的那样拿过来。 

  “怎么?您的表情让我觉得您似乎对此不是很满意。”少校漂亮的眉毛向上一挑,“还是……您更加贪得无厌了?” 

  我看得出这三张护照是真的,因为面上那些鹰形印章、编号和签名都是崭新的,纸张的暗花在灯光下清楚极了。能做到这个的程度我实在无法再对少校提出任何要求,可是问题不在这里…… 

  “贝尔肯中士在哪儿,少校?”我望着对面那双湛蓝的眼睛问到,“为什么没看见他?” 

  “他……最近另有公务。”波特曼少校顿了一秒钟,“您怎么会突然提到那个人?” 

  “因为他一直都跟着您,如果太久没看到他我会觉得很奇怪。” 

  “我不知道原来您对我的副官都这么关心。”他讥讽到,“说实话,伯爵大人,您今天很怪。您是不是在怀疑我?” 

  我没有回答,因为侍者已经端上了香味扑鼻的菜,暂时堵住了下面几乎失控的话题。我内心的焦躁已经在语言中有所体现了,少校机警地抓住了我的尾巴,而这不是我愿意看到的。 

  趁着这空白的几十秒,我缓缓转过脸,看着窗外夜色下的花园,让升温的气氛冷却冷却。几乎这同一瞬间,某个黑影飞快地从两株茶花旁蹿了过去。 

  我的血液一下子变得冰冷;因为在淡淡的月光下,我清楚地看到了那人酒红色的头发。 

  陷阱! 

  少校果然已经采取了行动!或许贝尔肯中士早就埋伏在这儿了!谁知道周围的客人有多少是天杀的盖世太保! 

  我明白现在无论如何也不能伸手去碰那几张护照了!那根本就是定时炸弹,说不定我的指尖才碰到它,手铐就会立刻锁上来,或者是枪子儿来结束我的性命! 

  我的后背渗出了些微的汗珠儿,右手轻轻地抚摩着胃部。侍者把最后一道菜放到我面前,有礼地做了个“请”的手势。 

  “少校先生,”我尽量让脸上浮出正常一些的笑容,“其实……我只是觉得在这个地方把‘礼物’拿出来太危险了,您也应该小心点。我……或许能换个地方接受您的馈赠。” 

  他的眼睛眯了起来,那样子活像一只估量着对手的猎豹;我偷偷地收缩着咽喉的肌肉。 

  “好的。”他终于把护照收回了口袋,“如您所愿。” 

  我暗暗松了口气。 

  于是在接下来的时间里,我们像最普通的朋友一样用完了晚餐,走出大门。侍者将我的车开到大门前,我钻进了驾驶座,而少校就坐在我旁边。 

  我从后视镜中没有发现任何跟踪的影子,可黑色的夜幕不能让我完全放下心来。我发动了车子,波特曼少校竟然没有问我要去哪儿,这让我有些捉摸不透。他到底在想什么呢?为什么他还没动手?如果离开这个地方,他能保证抓得住我吗? 

  几乎在我把车钥匙插进去的那一瞬间,啪的一声,挡风玻璃上猛地穿了一个孔,蜘蛛网般的裂痕模糊的我的眼睛!紧接着又是连着的五声枪响,我同时被一股强大的力量压倒在了座位上,旁边那两只有力的大手护住了我的头部,碎玻璃像小石子儿一样打在我们身上! 

  车外的侍者和路人爆发出惊叫,杂乱的脚步声踢踢踏踏地从旁边跑过,有人大叫着警察,还有人歇斯底里地尖叫! 

  是暗杀吗?我第一个念头就如此! 

  “乖乖地呆在车上别动!”波特曼少校在我耳边命令到,然后猛地推开门跳了下去! 

  没有再听到任何的枪声了!似乎开枪的人在发现自己失败后立刻离开了现场!少校急促呼吸表明他正在急于寻找那个凶手。远处有凌乱的脚步声渐渐逼近了,还夹杂着难听的德语。是巡逻队吗? 

  我直起身子,发现自己除了脸上有几道细小的划伤之外没有什么大碍!车厢内布满了玻璃碎片儿,后窗已经完全消失了,黑色的皮革椅背上也有两个洞。 

  少校在两三米外的地方和匆匆赶来的巡逻士兵交谈着。那些年轻的士兵向他敬礼,一脸的诚惶诚恐;长官在他们管辖的地段受到伤害可不是件小事。少校铁青着脸把大概情况告诉了一个下士,命令他们立刻四处散开搜索,然后朝我走了过来。 

  我有些糊涂了;难道从头到尾并没有埋伏的士兵?难道这次的袭击并不是少校安排的?那么我看到的那个人又是谁?会是我看错了吗? 

  就在我试图整理这些混乱的思维时,少校拉开车门坐了进来。 

  “你没事吧?”他专注地看着我。 

  “恩,还好……”我点点头,不知道怎么为他保护我的举动道谢。 

  “开车吧。” 

  “啊?”我吃了一惊,“怎么,您不用留下来处理这件事吗?” 

  “我叫你开车!” 

  他的声音很低沉,但我听得出来其中压抑着一种急欲爆发的怒气!我咽下翻到舌尖的恶毒词语,决定听从他的吩咐,驶离了现场。 

  在黑沉沉的天空下,昏黄的路灯帮助我看清楚了自己正在乔治五世路上闲逛。车厢里凝滞的空气和粗重的呼吸声提醒我刚才我们经历了一场怎样可怕的暗杀!但目标是谁呢?究竟是我还是少校?或者是我们两个! 

  “您要去哪儿,少校?”我决定打破现在令人紧张的僵局,“需要我送您回家吗?” 

  身旁没有回答,我诧异地转过头,赫然发现这个男人英俊的脸上竟满是冷汗,嘴唇苍白得像个死人!他的双手用力抓着座椅的皮革,指关节泛出不正常的青色。 

  “上帝啊!” 

  我慌忙把车停到路边,扶住他的肩:“您怎么了少校--” 

  一股温热的液体弄湿了我的手,我的鼻子里闻到了血腥味儿。借助那点可怜的亮光,我在他右肩下方看到了一大片濡湿的痕迹,黑色的制服上有个几乎无法辨别的小洞! 

  他中枪了!他刚才被打中了! 

  我倒抽了口冷气:“天哪!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你是不是木头啊?” 

  少校扫了我一眼,似乎认为我的反应有些大惊小怪! 

  “现在可不是您尖叫的时候,伯爵大人。”他尽量用平常的语气说到,“快带我走,否则到家的时候我的血都流干了!” 

  “你得去医院!” 

  “没那么严重!”他严厉地瞪着我,“把我送到西大街的公寓,我自己会处理这点小麻烦!” 

  “这是枪伤啊……” 

  “所以我要你别再大声嚷嚷了,照我的话去做,不要让我也拿枪指着你。” 

  简直不可理喻!我怒气冲冲地踩下了油门-- 

  这个讨厌的家伙!去死好了! 





  天鹅奏鸣曲(十六) 

  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有那么大的力气把一个身高接近一百八十五公分的大个子扶上四楼,而且是在他把绝大部分体重都压在我身上的情况下。 

  看门人在波特曼少校凶狠的眼神中没有提出任何疑问地让我们进去了,然后战战兢兢地回到自己楼下的小屋。我咬着牙把这个金发男人放进了沙发,发现自己额头上竟然满是汗水。 

  少校的脸色很难看,但还好没失去意识。虽然伤口已经用我的长围巾按住了,可濡湿的痕迹还在不断地扩大。我对他坚持不去医院的做法非常反对,而他的态度也出乎意料地强硬。 

  “这点伤去医院……你在开什么玩笑。”他扯下我的围巾扔到地上,然后解开了制服的扣子,“……你会用厨房吗,伯爵大人?我需要开水……” 

  我很想说“不会”,但是看着他皱着眉头缓慢地脱下制服时还是心软了:毕竟这个人在枪声响起的一瞬间保护了我,而出于人道主义考虑我没有理由拒绝…… 

  我笨手笨脚地把水壶放在炉子上,尝试了三次以后打燃了火。等我回到客厅时,刚好看见少校脱完了上身的衣服,正用手摸索着他看不见的伤口。殷红的血糊在整个右背上,其中那个指头大小的暗红色洞口还在流出温热的东西。 

  我的喉头一阵发紧;尽管不是第一次如此近地看到血,可还是很难正视它。 

  少校从衣柜里翻出纱布和干净的白衬衫,把它们撕开。“别光站在那儿。”他从腰带上拔出一把小巧的匕首,“来吧。” 

  “干什么?”我的心咯噔了一下。 

  “把刀子放在火上烤一烤,然后帮我把子弹掏出来!” 

  “你疯了!”我大叫起来,“动手术该去医院!这样会感染的!” 

  波特曼少校用轻蔑又厌恶的眼神看着我,仿佛我好心给他的建议一钱不值:“怎么,您的胆子小到连血都不敢沾吗?” 

  如果不是看在他受了伤的份儿上,我一定会毫不留情地拂袖而去。 

  少校很明显没指望得到我口头上的答应,只是径直把匕首的皮套取下来。雪白的刀刃在灯光下反射着清冷的光,他抬起头,把那凶器递过来:“拜托了……” 

  我似乎没有退路。 

  于是我的手指如他所希望地那样接过了匕首,呼吸随之急促起来。少校把台灯拿近了一些,转过身趴在沙发上。 

  我挽起袖子,洗干净手走了过去,然后掏出打火机…… 

  当刀尖碰到伤口时,这个男人抽搐了一下,随即稳住自己。我极力忽视那喷涌而出的热血和手指在肌肉里摸索的滑腻感,但还是无法忍受胃部的阵痛;我很想吐,可惜未能如愿,只好硬着头皮干下去。这场折磨并不单单只针对那个受伤的人,连我的衬衫上也全是汗水。 

  大约几分钟后,我的指尖似乎摸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我用力钳住它,一点点地往外挪,终于把一颗枣核大小的子弹弄了出来。 

  “好了!”我喘着气把那玩意儿扔到地上,然后用开水浸湿毛巾把伤口擦干净,拿起纱布死死压住,用布条一层层地把它绑在少校身上,紧紧地勒着他的皮肤。血流顿时缓了,没继续渗出来。 

  我全身一下子散了劲,无力地坐倒,匕首“当”的一声掉在地上。 

  少校的脸色惨白,嘴唇变得青紫,还有咬过的血痕。他漂亮的金发被冷汗浸湿了,贴在额头和脸颊旁。沙发的垫子上全是血,还有的滴在了地毯上,我的双手也红了一片,如同刚刚从案板上离开的屠夫。 

  趴在那儿的伤员慢慢睁开那双冰蓝色的眼睛,用极低的声音笑了笑:“……干得不错啊,伯爵大人……” 

  我很惊讶波特曼少校居然还能保持清醒,他的意志力果然比我想象的还要强韧。我看着他散乱的头发和发红的眼睛,勉强裂开了嘴角:“不客气……我建议您最好静下心来睡一会儿。” 

  他紧紧地盯着我,带着一种很古怪的神色。我有些莫名其妙--如果这个时候他想指控我弄疼了他,我会用台灯砸他的脑袋。 

  不过少校并没有说话,他小心地挪动了一下身子让自己舒服点儿,然后把闭上眼睛,脸转向了内侧。 

  我走到厨房洗去手上的血迹,把弄脏的领带扯下来扔进了垃圾桶,用凉水使劲泼在脸上,让发热的皮肤冷却一些。客厅里的伤员发出均匀而短促的呼吸,他似乎在努力让自己沉睡,可我知道没有吗啡这根本不可能--他只是在尽力与疼痛搏斗。 

  我回到沙发上坐了下来,把台灯的光线调暗后抽了支烟,静静地打量着少校的公寓。这里比我想象中要简朴一些,没有花纹华丽的墙纸和镶嵌着贵金属的家具,也没有什么特别醒目的摆设和装饰,衣服随意地挂在椅背上,看了一半的《悲剧的诞生》放在茶几下,茶具很明显没有用过的痕迹,什么小饰物和礼品都看不到……这只是一个可以算得上普通的房间,与它主人的身份稍稍有些失衡;更重要的是,这里没有鲜花,没有那种一早便被柔软的双手剪下来抱进房间,精心整理过后插花瓶里的鲜花。这里只是他住的地方,却不是他的家…… 

  少校,你到底有没有过家呢? 

  我看着我的敌人,失血令他的皮肤显得苍白了一些,可是肌肉仍然很有力,长久以来的伤疤在灯光下形成了凹凸不平的阴影。他这个时候应该完全没有防备,就像随时都可以被杀掉一样!或许只需要一把放在厨房里的水果刀,我就能干掉他,这个毁了我生活,杀死我妻儿的男人会立刻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寒冷的空气让我感到有些冷,我披上外套,犹豫了片刻,转身从卧室里抱出一张毛毯,轻轻地盖在他身上。 

  少校动了一下,并没有睁开眼睛。 

  或许他累了,累得不愿意跟我说谢谢。我发出了一声自己都难以觉察的轻笑,坐回位子,蜷缩起来。 

  然后究竟是过了多久才睡着的,我也完全不知道。 



  从朦胧的黑暗中缓缓睁开眼睛,我最强烈的感觉就是一股呛人的味道弥漫在周围。我轻轻咳嗽了几声爬起来,便看见淡黄色的晨光穿过窗帘透了进来,而昨晚的伤员则披着外套坐在对面,默然无声地抽着烟。 

  我低下头,发现自己身上居然还盖着毛毯,这好象原本是披在他身上的。 

  “早上好,少校。”我把毛毯推到一边,伸展开因为蜷缩太久而有些发麻的手脚。 

  在我们中间的茶几上,放着阿司匹林的药瓶,一把手枪,还有三张护照--看来这位伤员已经醒来有好一会儿了。 

  “睡得好吗,伯爵大人?”他的声音很沙哑,带着重伤后的倦怠。 

  “这话应该是我问您吧?”我站起来伸了伸腰,“怎么样?您不觉得还是得去请个真正的医生吗?” 

  他笑了笑,用完好的左手把香烟摁熄在铜制的烟灰缸里。 

  “已经没那个必要了。”他若无其事地摇摇头,“我想我还是能忍受这点疼痛的。” 

  我垂下眼睛看着面前的枪,嘲弄得哼了一声,讥讽到:“哦,但愿是这样,否则我会以为您是为了隐瞒自己受伤的事呢!” 

  他的脸色黑了下来。 

  “怎么了?您难道从没想过为了保密就这样杀了我吗?” 

  波特曼少校没有正面回答我的问题,他慢慢拿起了枪,笔直地对准我:“你觉得呢?伯爵大人。” 

  “杀了我还能解决您受到的胁迫,一举两得啊。” 

  “我现在开枪也许还来得及。” 

  “完全正确。” 

  阳光更亮了,暖暖地照到了我们的中央。金色的光辉勾勒着他的侧面,那双深邃的蓝眼睛里有我看不懂的东西。 

  最终他放下了枪,把它插进腰带。 

  “别来挑战我的耐性,伯爵大人,我承认我刚刚苏醒的时候几乎有过这个念头。” 

  “我也认为我们是憎恨着对方的。” 

  “是吗……”他的口气中突然带上了一点嘲弄,“说句实话吧,伯爵大人,几天前您把我绑起来的时候,我确实想过或许真的该杀了你,这样我就……解脱了!但不管怎么样,你虽然给我设下了圈套,却也帮我掏了子弹,我们算是两清了。” 

  “两清?”我觉得很好笑,“那么我的妻子和孩子又算什么?少校,您真的认为我们能把这些算清楚吗?”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脸转到了一边。 

  我重新坐了下来,舒舒服服地把腿放到茶几上:“不过--既然你也认为我们昨晚算是‘同生共死’,那么就告诉我你为什么坚持不去医院,是不是因为你不愿意把这个事情闹大?” 

  他的身子好象微微动了一下,我能肯定不是伤口的抽痛造成。 

  “好奇心别超过我们交易的范围,伯爵大人。” 

  “一个德国军官被枪击并负伤,这不是件小事,盖世太保和警察们一定会展开调查;当然,如果这位军官毫发无伤,案件只是牵涉到关于法国人内部的私怨时,那这只是不起眼的治安案件,严重性就小得多。您是打算这么向上级交代的吗,少校?如果你真的要如我所猜想的刻意淡化这件事,那我不得不认为你其实……是认识那个凶手的。” 

  金发的男人已经不能再保持他冷静的外表了,我尖利的词语狠狠戳破了他的的伪装。他的加重的呼吸声透露了内心的不安。 

  “我真惊讶,您又让我刮目相看了,伯爵!”波特曼少校盯着我,“好啊,我也没打算否认。不过即使您知道了又如何呢?这对您有什么好处?我劝您现在趁这些护照还没沾上血,带着它们立刻离开,装做什么也不知道。” 

  护照,是的,我看到了。他或许知道我还挂记着这件事,所以在提醒我:我们的关系很微妙,我还要靠他来完成后面接送英国飞行员的任务;而他当然也得靠我的配合来躲过接下来的调查。 

  我知道什么叫做“适可而止”,也知道怎样做才能留给自己一个回旋的余地。 

  坦然地把那三份来之不易的东西装进口袋,我穿上外套,耸耸肩:“好吧,少校。您需要休息了,请暂时忘掉我刚才那些话。如果--啊,我是说如果--您需要我为您做某种证言,我会很乐意的。” 

  波特曼少校没有像个尽职的主人一样替我开门,他用冰蓝色的眼睛冷冷地目送我离开,又点燃了香烟。但是在我几乎要踏出这扇门的时候,我听到了背后传来了极低沉的声音: 

  “谢谢……” 

  他快输了…… 

  我的嘴角抿起了微笑:“不客气。” 



  回到家里的时候,我昨晚的一夜未归让母亲、多利奥小姐和安德烈十分担心。我解释说只是临时决定到一个朋友那儿商量些事情,但是母亲并不接受我的道歉。 

  “那你也应该打个电话回来,孩子。”她的话语里有些微怒气,“巴黎不再是个安全的地方了,你应该明白。” 

  “我真的很抱歉,妈妈。”还好我已经换过了车窗玻璃,没她知道昨晚的事情,否则就更麻烦了! 

  “你得保证以后随时让我知道你去哪儿了,这样即使有什么事我也好及时地通知你。” 

  “向您保证,夫人。”我笑着挽住她的手臂,“如果再发生这样的事,您就不让我有机会吃您的馅饼。” 

  母亲温柔地握紧了我的手:“好了,一言为定。你快去给剧团打个电话吧,一个叫弗郎索瓦的年轻人今天很早就找过你,或许有什么重要的事呢!” 

  “我马上去。谢谢,妈妈。” 

  我在书房里用过早餐,弗郎索瓦确定我到家后也匆匆地赶到了。他向我询问了昨晚的情况,我简单地讲了遭到袭击的事,然后说出自己的怀疑。 

  “开枪的人很可能是海因里希·贝尔肯中士,目标也许就是我。”我回忆着在饭店窗前看的那头红发,“我不清楚这究竟是少校授意的结果还是他自己的私人行动,但是他确实在附近出没过,而且行迹可疑。” 

  “需要我调查他吗?”弗郎索瓦问到,“露旺索也认为当初我们忽视了这个人,希望现在补救还来得及。” 

  “当然,尽快去办吧。”我点点头,岔开了话题,“你不是说有重要的事情吗?怎么了?” 

  其实在我内心深处不想把少校因为掩护我而受伤的事情告诉我的同志们,我不知道是因为害怕他们误解什么,还是因为我本身还隐藏着其他的念头。我始终认为我和少校的恩怨最后还是得由我们自己来解决,这是我狭隘的复仇思想在作祟,可我不愿意放弃。昨晚的事情在我和少校两个人的心照不宣中必然会淡化很多,但我却对另一个参与者产生了很大的兴趣。我有种预感:他会让我知道更多的东西。 

  好在弗郎索瓦没有发觉我这一瞬间的想法,他朝我倾过身子,压低了声音说到:“计划的时间有点变动,英国人提前到了巴黎。” 

  我的肌肉一下子收紧了:“什么时候得到的消息?” 

  “昨天凌晨3点左右,戴西说他们已经从霞尔特尔的教堂秘密离开。因为德国人在附近听到了风声,神甫也没办法再继续收留他们,所以只有提前进入巴黎。现在必须尽快让他们离开法国。” 

  “护照倒是没问题。”我从身上掏出那三张证件,“到目前为止波特曼少校还算配合,但是如果要修改时间会很困难的。” 

  “是啊。”小伙子皱起了眉头,“可是我们的临时安置点也不太安全。如果在那个公寓里呆得太久是会被怀疑的,况且他们的英国口音那么重……” 

  我觉得头疼,现在剧团里“户外演出”都得得到警察局的批准,要想改动时间将牵连到很多人:“他们的情况怎么样?” 

  “还算好,除了一个在空降的时候被划伤了左臂,其他的两个健康得不得了!” 

  “我去见见他们,或许可以协调一下。” 

  “恩。”我年轻的同志也表示同意,“那么我来安排时间好了。” 



  在克拉维尔街上有个不大的香槟俱乐部,自从巴黎食品供应进入困境之后它也就处于半歇业的状态,临街的一半房间成了旅馆,勉强在艰难的处境中生存下来。 

  我在下午四点左右来到这个地方的时候,门厅里那盏昏暗的吊灯就已经打开了。一些衣着寒酸、神情木然的住户从我身边走过,没有对我们投以任何关注。 

  我抱紧了胸前的纸袋,像个来探望朋友的普通人,跟着弗郎索瓦来上了三楼。脏乎乎的墙纸和壁灯都让我感到不快,周围散发着一股讨厌的霉味,这地方光是看着都让人郁闷,住久了更是难受。 

  弗郎索瓦敲了敲304号房间的门,三下慢,三下快。里面传出两声咳嗽,他又敲了两下。 

  门开了,一张粗犷却英俊的面孔出现在我们面前。 

  “进来吧。”年轻人带着我很快钻进这间只有50平方米左右的小公寓,然后轻轻关上了门。 

  三个高大健壮的男人或坐或站地呆在里面,看着我的目光都带着一点疑惑和警惕。 

  “别紧张,朋友们。”弗郎索瓦摘下帽子为我介绍到;“这位是夏尔特·德·诺多瓦伯爵,你们这次逃亡的最终负责人。” 

  这三个英国人的神情缓和了一些,露出友好的眼神,我也很快认识了他们:那个黑头发,留着小胡子是查理·威尔逊下士;手臂上包着绷带,脸上还有雀斑的年轻人是杰纳德·班森下士;而个头最高,有着深褐色头发,来为我们开门的那位,则是这个行动小组的长官乔治·洛克中尉。 

  “很高兴认识您,伯爵。”这个男人用带着浓重英国腔的法语对我表示欢迎,使劲握住了我的手,他热情的黑眼睛几乎让我以为他有意大利血统。 

  “我也一样,中尉。”我不留痕迹地从这让手掌发痛的礼节中争脱出来,笑了笑,“我这次来是想看看你们,同时告诉你们原来的计划安排。” 

  “是的。”他笑笑,“我猜其实您更要告诉我们,现在要更改是很困难的,对吗?” 

  真是个聪明的家伙! 

  我稚气地偏着头想了想,决定开门见山:“其实不是困难,而是--非、常、困、难!” 





  天鹅奏鸣曲(十七) 

  天气越来越冷了,很多乔木都落光了叶子,露出丑陋的枝干。 

  其实我很怕冷,每到冬天都喜欢回到阿曼德庄园,在周围铺着皑皑白雪的的林间漫步,然后坐在古老的壁炉前写出一首首轻柔的小夜曲,等待着12月24日晚上的弥撒。 

  而现在我很难想象一个多月后的圣诞节自己会怎么样度过:我呆在巴黎,窗外是纳粹的军靴和步枪,火鸡很难买到,黄油少得可怜,没有象样的礼物,甚至连圣诞树都只能用不超过一米的小柏树苗代替。虽然母亲在我的身边,可是另一个位置却空了出来,本应该由我弹着钢琴作为伴奏的甜美的女声独唱已经永远不可能再有了,并且,我找不出可以代替的东西。 

  但是在我为此烦心之前,还必须操心该怎么送走三位英国客人。他们住在廉价的公寓里,连门都没出过,说话的声音不能传出两米以外,但是这并非可以拖延一个星期的借口;谁知道秘密警察的临时检查什么时候会上门。 

  好在乔治·洛克中尉他们是非常乐观而且训练有素的军人,并未对此发出任何抱怨,也没有什么烦躁的举动,这让我很高兴;甚至在我前去探望的时候,他们还客气地跟我有说有笑。 

  “T’en ……fais pas, t’en fais pas(法语:别介意)!是这样说的对吗,伯爵大人?”用生硬的腔调学着法语,有着中尉军衔的大个子在我面前像个小孩儿似的撇下嘴角了,“啊,这真是太难了!” 

  “已经很不错了,中尉。”我忍不住微笑到,“但是这样想冒充一个临时演员还是很勉强的。” 

  “我看我还是装做哑巴好了。” 

  “这主意倒不坏,可为什么一个不到二十个人的小小的流动演出组里就有三个哑巴呢?” 

  查理·威尔逊下士和杰纳德·班森下士轻轻笑出了声,一点也没给他们的长官面子。 

  我耐心地把这几句简单的话又重复了一遍,然后掏出口袋里的纸递给他:“请务必把我们这次的安排再熟悉熟悉--您和班森下士是我们的临时演员,然后威尔逊下士则是道具师。我们会从巴黎出发,经过鲁昂到勒阿弗尔,为达那德先生的的文艺沙龙做一次小型演出。如果接应及时,你们就能搭乘一只到开普敦的非洲货船逃到葡萄牙,再转道回英国!但是如果在经过戈龙关卡的时候出了什么岔子,就只能从特鲁尔到第戎,偷越国境线到瑞士。” 

  “不能走维希政府的地盘吗?” 

  “那边接应的站点间隔太远,非常危险!”我顿了一下,“而且,你们手里有护照,到葡萄牙会顺利一些。” 

  洛克中尉点点头:“好吧,我们听您的,伯爵先生。” 

  我叮嘱他们不要停止练习法语,特别是在舞台上演唱的那三句和声;虽然到时候人很多,可也不能被听出口音上的破绽。他们向我作出了保证,我把护照放在桌子上,决定再跟弗郎索瓦商量一下细节。 

  我还是开着原先的那辆车,新换过的车窗玻璃很光洁很平整,皮革椅背上破损的地方也被我很小心地修补过了,现在完全看不出破绽来。但我每次握住方向盘的时候就会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个晚上的情景-- 

  凌厉的枪声,破碎的玻璃,路人的惊叫,还有波特曼少校的把我扑倒时异常真切的体温……我不能否认的是,他保护了我,并且为此负了伤!从这个事实来说,他可以算救了我一命,即使我没有任何感激,也不能忽略他的牺牲。我看到他就那么毫无防备地躺在自己面前时,在一瞬间几乎就有杀掉他的念头;可我没有动手,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事实。 

  三天过去了,报纸上没有任何关于这件事的报道,那么证明少校果然做了淡化处理。但他的伤又怎么样掩饰呢?我不认为他还能像以前一样若无其事地处理公务,露旺索的报告也表明他现在的一举一动很吃力。 

  “……少校几乎不外出,就呆在家里或着办公室。”他在昨天晚上告诉我,“派去监视的人都发现我们这位朋友好象生病了似的,脸色苍白,总是很疲倦的样子。他取消了不少的视察和审问活动,安排了大量的案头工作,这和前段时间比起来显得很不寻常……” 

  我询问他是否在少校身边见到了贝尔肯中士,露旺索回答说是的。 

  “他每天早上从军官公寓里出发,然后来到少校的办公室里做自己的事,有时候代替少校出去,除此之外他一直在他身边。但我觉得他好象完全没看到自己长官有什么不对劲儿,平静地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几乎可以肯定那位酒红色头发的副官有问题--谁会对自己长官明显的身体不适表现得那么漠然呢? 

  如果开枪的人真的是他,他一定是要至我于死地。但为什么他不借助盖世太保的手来对付我而要自己干呢?他要是真的怀疑我威胁到他的长官,第一反应应该是用正常的渠道来解决我才对,这样成功的几率也要大得多。 

  难道是为了保护少校的名誉? 

  那么波特曼少校应该成为他的同伙才对,他没必要冒着生命危险来保护给他制造危机的人。而且在事后他显然是故意在掩盖什么,仿佛尽量把事态控制在最小的范围里。按照他以往的性格,这可是深入调查的好机会啊! 

  这件事前前后后都矛盾重重,多想一想都让我脑袋发疼。我按住额角用力揉了揉,此刻一个念头闪电般窜过我的脊椎-- 

  莫非,中士的行动是私人性质的?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指一下子收紧了:对啊,只有这样才能解释一切! 

  少校没有命令他来杀我,所以他不能通过军方来做这件事,而且也不能让他的长官知道。少校没有预料到部下的这次袭击,因此才会负伤。 

  我在脑海中努力回忆那头酒红色发丝下端正却毫不起眼的脸,那张脸上并没有任何狂热的东西,但我知道第一次见面时它就没有给我留下愉快的印象。如果他的个人行为可以达到这种程度,就不得不让我产生新的怀疑;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车窗外的梧桐树整齐地向后倒退,我心不在焉地慢慢开着车,满脑子都是问号。 

  街道上萧条的景象没有什么改变,我看到衣衫单薄的行人抱着纸袋急匆匆地赶路。寒风使人没办法在户外逗留,但回到家里也不见得有多少煤和木柴来升起壁炉。 

  两个穿军大衣、背步枪的德国士兵叼着烟卷在商店旁边拉扯一个佝偻着身子的老人。我从他胸前黄色的六角星认出了他的身份--犹太人。 

  他们推搡他,强迫他低下头,把他怀里少得可怜的面包弄到地上。老人脸上的皱纹仿佛更深了,但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默默地向这两只畜生行礼,然后捡起面包离开,把些那恶心的笑声留在身后。 

  我熄了火,看着这一幕在眼前发生,嘴里泛出一股酸味-- 

  占领军就可以如此!他们可以做他们想做的任何事,没有人能阻止他们的狂暴与骄纵,他们在这里充当着主人的角色!他们的眼睛里毫无例外地闪耀着一种优越感,还有不可一世! 

  唯一例外的大概就是波特曼少校了吧? 

  他也许永远不会参与这一类的游戏,只看着他的同胞们作威作福,然后露出嘲讽的冷笑转过头去,像观赏一出拙劣的游戏而显得极不耐烦。为什么我会在一年前把他简单地看成一个刽子手呢?难道玛瑞莎的死真的给了我一个错误的信息吗? 

  我竟然有些不明白自己究竟对那个男人怀着什么样的看法:如果我能够单纯地恨着他该多么好啊…… 



  回到家的时候刚好是中午十二点钟左右,母亲为我做了简单却无比美味的菜汤,我邀请露旺索一起进餐;他已经在客厅里等了我近半个小时。 

  “真是荣幸啊,伯爵大人,竟然能让我尝到如此鲜美的食物。”我的同志用半开玩笑的口气说到,“我会好好气气弗朗索瓦,他每天都不得不容忍房东太太糟糕透顶的手艺。” 

  我告诉他或许直接把谢意再次向我母亲表达还比较有意义。 

  “我当然不会放弃这样的机会,先生。” 

  我们说笑着来到琴房,他替我关上门,拿出了口袋里的东西。 

  “这是您要调查的东西,先生;关于海因里希·贝尔肯中士的资料。” 

  我接过那一张薄薄的纸,上面是用手写体誊抄的东西: 

  海因里希·贝尔肯,1910年出生于德国柏林,没有父母亲的记录,只说是1936年入伍,经历平平,找不到任何可以让他快速晋升的功绩。不过有一点却很奇怪--他一直都跟波特曼少校处于同一个编队。无论是在德国,还是在巴黎,他们始终在一起。自从罗斯托克·冯·波特曼获得了将官的阶级以后,这个除了头发以外毫无特色的男人便开始担任他的副官这一角。 

  这些表面的东西毫无意义,找不到任何实质性的线索。 

  我把纸折叠起来放进内兜里,然后打开琴盖:“谢谢你的报告,露旺索。我想即使再查一遍也不会得到比这更多的信息了,对不对?” 

  “他可没有少校那样引人注目的背景和身世。” 

  “那么先到此为止吧。”我决定从另一个方面来找到答案,但是得自己去做,“好了,或许今天我还可以把那段旋律再给你复习一遍,希望后天见到马基游击队的人时你还能拿准调子。” 

  “大人啊,”他夸张地挤了挤了眼睛,“好歹我也是剧团的后台工作人员,就算光是用听的,也能感染些音乐元素吧。‘天鹅’的调子可是我们辨别身份的唯一证据,怎么会有疏漏呢?” 

  “别介意,”我安抚到,“我只是让你记得更牢罢了。” 

  键盘上流出极简单却和其他歌曲没有任何相似的旋律,我听着露旺索轻轻的哼唱,知道他们的练习都非常认真。 

  现在一切都准备好了:护照完备,到外省的通行证和演出证明也齐全了,人员配合不成问题,况且还有游击队做接应。如果趁着少校受伤的这个间隙把英国人送走或许也不错;他现在没有精力来对付我们,唯一值得注意的,只有那位副官了…… 

  “露旺索,”我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你再调派两个人盯住贝尔肯中士。两天后我会带着我们的客人出发,如果那位中士又有什么特别的举动,你就……杀了他。” 

  我面前这个男人露出惊讶的神情,但立刻掩盖在一副平平常常的笑容下; 

  “真难得听到您下这样的命令。不过请放心,既然如此难得,我没有理由不把它做好。” 



  临时演出小组乘坐的是一辆较为宽大的客车,我和弗朗索瓦则开着我的小轿车走在前面,洛克中尉他们混在其他演员和工作人员中间,留在我们后边儿。离开巴黎之前我告诉阿尔芒和拉丰这只是一次和平常没有什么区别的演出,让他们好好照料剧团的事务。戴西和露旺索都被我留下来担任警戒,一方面防范纳粹的突然行动,特别是少校和贝尔肯中士,另一方面也得由他们和游击队的人接触,在路上做好接应的准备。 

  如果想到在这一条通往勒阿弗尔的路上始终有自己人那么我心里多少也要轻松些。 

  下午车开出来的时候,路上空荡荡的,连来往的军用车辆也很少。在拐进西大街时我忍不住朝少校的公寓望了一眼,那里窗帘紧闭,好象没有人。我的心里隐隐有些异样的感觉,不过立刻一闪而过。 

  车子经过凡尔塞,在巴黎郊外飞驰,穿过芒特,路过弗农,又来到了戈龙。二十五分钟后,就已经接近了维西·勒阿弗尔和科达苏方向的交叉口了。 

  我在心底祈求上帝保佑我们顺顺利利地开出巴黎,因为就算德国人效率再高也无法检查出城的每一条路。就在我正想着,已经渐渐暗下来的天幕下便看得见一道关卡。 

  路中央几盏亮晃晃的红灯忽闪忽闪地放光,一辆德军军车横在哨卡旁,路障边上站着六个德国兵和几个法国警察。 

  一个士兵冲我们摇摇手,弗朗索瓦把车停了下来。 

  我把证件都递了上去,他翻了翻,冲身边的同伴抬了抬下巴。那两个军衔很低的新兵登上我们的客车。 

  我知道后面早有准备,但心跳还是略微漏了一拍。 

  “辛苦了,下士。”我递给窗外那人一根烟,“您这么冷的天气还在值勤。” 

  “谢谢,先生。”他笑了笑,“这是常有的,没什么,况且今天还多了几个人陪我们呢!” 

  “怎么?”我做出一幅费解的表情,“难道出了什么事?” 

  “哦,好象是党卫队那边转给盖世太保的消息:有英国人要逃走!所以我们加派了人手。” 

  我身旁的弗朗索瓦明显一僵,看了我一眼。 

  我干笑了几声:“是吗?那可得小心了……” 

  后面的士兵很快检查完毕,走下来对那位下士点点头。 

  “祝你们好运!”他打开路障,让我们过去。 



  一股阴云从这个时候开始笼罩在我的心头。弗朗索瓦的眉头紧紧地皱在一起。 

  “怎么办,大人?”他一边握着方向盘,一边问我。 

  我咬着牙,只是担心有没有盖世太保的摩托车已经从巴黎开出来追赶我们。如果他们真的发现了这三个英国人,那么整个演出小组都会被牵扯进去!既然这里得到了消息,命令大概会一站一站地传下去吧,再慢吞吞地按原计划走是不可能了。 

  “听我说,弗朗索瓦。”我告诉他,“你叫洛克中尉他们换到这辆车上来,你带着大家继续沿着原路走,再慢些都没关系!我会加快速度在凌晨赶到勒阿弗尔,只要把他们送上船就好了!” 

  “你想一个人冒险?”他突然提高声调,“这绝对不行!” 

  “你的意思是等德国人追上我们,或者在路上就把我们都抓起来?” 

  “当然不是!,可--” 

  “那么就按照我的话去做!”我用命令的口气说到,“我会改走小路!他们把目标放在演出小组上,只会盯着你们!我带英国人单独走反而会安全些!一到勒阿弗尔市区游击队也会帮我们的忙!” 

  “万一你半途遇到德国人怎么办?谁来保护你?” 

  “从这里开始就没有关卡了,我只要赶到目的地就行了!况且天黑以后还有谁会在乡间马路上值勤,这可不是巴黎!” 

  “伯爵大人……” 

  “就这么决定了!”我专横地打断了他还想反对的话。 

  车暂时停了下来,我把大致情况告诉了我们的朋友,他们很配合地跟弗朗索瓦换了位置。于是我坐到驾驶座上,发动车子,用最快的速度驶进了一条岔路,把客车和其他人关切担心的目光远远地抛在了身后。 

  通往勒阿弗尔的公路沿着塞纳河弯弯曲曲向前延伸,穿过美丽的塞纳河谷。河谷两旁是富饶的山岭,肥沃的农田,远处农舍的灯火聚集在一起,像沙漠里的丛丛绿洲。如果不是因为厚重的乌云遮住了月光,紧张的空气让人感到压抑,我真想请身旁的三位朋友好好看看这美丽的法国田园风光。 

  天色越来越暗了,车灯打出两道光线远远射出去,我不知道后面的人怎么样了,只知道一些细小的是水珠渐渐在挡风玻璃上密布起来。 

  “下雨了,伯爵大人。”班森下士提醒我。 

  “哦,是的。”我打开雨刷,“你的法语发音可越来越准了,下士。” 

  他笑了笑,似乎颇为得意。 

  “可惜。”洛克中尉无限惋惜地叹了口气,“我辛苦练习的东西都没有用上。伯爵大人,我原本还期望能告诉我妻子,我曾在您的指导下表演过歌剧呢!” 

  他们个个都是很可爱的人。我真的不想他们落在那些魔鬼手上! 

  “有机会的,中尉,一定有机会!”我对他露出最友好的微笑,“等胜利以后我会再邀请你们来的,那将是正式演出,我保证。” 

  “一言为定!”他的黑眼睛发亮。 

  “一言为定。” 

  “看!”后排的威尔逊下士突然叫到,“前面好像有人!” 





  天鹅奏鸣曲(十八) 

  天黑得厉害,越来越大的雨把前方的景象弄得模模糊糊,很难看清。不过在离我们大约五码左右的地方,一道黄色的灯光突兀地横在不怎么宽阔的马路上,显眼极了。更妙的是,在这道光线中,那个人修长的影子被映在了地面上,让我在第一时间里便能感觉出是谁。 

  “伯爵大人,是德国人吗?”洛克中尉的语气中带着一点紧张,伸手模到了座位底下。 

  “别慌!”我制止了他危险的举动,“先让我去看看,你们都留在车上。” 

  “可是--” 

  “千万不要贸然行动,否则我会被你们害死的!” 

  “……” 

  我可没有预测天气的本领,所以冬季冰冷的雨点就这样密密麻麻、毫无遮挡地落在了身上。水珠沿着脸颊往下落,滑进脖子里,让我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我走在湿漉漉的地面上,费力地看着前方那个人。他把车斜斜地停在路中间,靠在引擎盖上,黑色的雨衣罩住了大半身,宽阔的兜帽把金发藏了起来,只能看见苍白的脸和那双依旧很明亮的蓝眼睛。 

  “晚上好,我的伯爵。”波特曼少校朝我笑笑,“怎么了?您的表情像是看到了魔鬼!” 

  “事实上也差不多吧。” 

  我承认在正视这张英俊面孔脸的那一瞬间几乎要惊叫--他怎么会在这儿? 

  “您应该在巴黎,少校。” 

  “对,或许是这样。”他满不在乎地耸耸肩,“我现在确实应该躺在公寓里那张温暖的大床上,迎接甜美的睡眠女神。但是没办法,好象我不得不跑这一趟。” 

  我警觉地朝四周扫了几眼,但车灯照不到的地方黑糊糊的,什么也看不清。我不能确认是否有士兵埋伏在暗处。 

  “别怀疑了,伯爵大人。”波特曼少校微笑着站直了身子,“就我等在这儿,没有其他人。” 

  我又迟疑地向前走了几步,打量着面前这个男人。 

  这是他负伤后我们第一次见面:他瘦了,颧骨略微突了些,皮肤上没有一点血色。只不过在神态上已经恢复了以前的样子,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让人心惊肉跳的。 

  “你想做什么,少校?”我开始觉得身上发冷,湿意已经透过衣服慢慢粘上了我的皮肤。 

  “啊,”他朝我身后的汽车扫一眼,“您已经知道了吧,去勒阿弗尔的关卡上收到特别命令,你们走不了多远。” 

  “我认为这件事表明我们之间的合作出了问题;我怎么能肯定不是您搞的鬼呢?” 

  “所以我就来证明自己的清白了啊。”他把雨衣的帽子掀开,直直地望着我,“接下来就由我来带路吧。” 

  我的脑子像突然被扎了一下,尖锐的意外让我忍不住颤抖:“你说什么?” 

  “我的意思是:由我来开车,把你们送到目的地。这样即使遇到盘查也不用害怕。” 

  是啊,有个党卫军少校替我们保驾是再安全不过的了!不过-- 

  “哦,非常感谢。”我用讥讽地口气说到,“我以为您现在是恨不得我早点被捕才对。因为我如果消失了,威胁您的人就少了一个。” 

  “不,你错了。”他脸上依旧保持着笑容,“我是曾经非常认真地考虑过这个问题。要是我真想除掉你,机会很多,比如在我的房间里就会那样做了。但是后来我想清楚了:自己既然不能下这样的决心,又忘不了你,那就得让你活下去,而且不受任何伤害……夏尔特,我是不是个勇敢承认爱情的人?” 

  雨水在他宽阔的帽檐上流成了细小的珠帘,这没有阻止他的视线毫无保留地胶着在我脸上。我从来没看过他这样的眼神,清澈、坦诚,同时又异常坚定。 

  我一时间竟发不出声音,只想不顾一切地转身离开,但双脚像生了根一样动不了。有什么粗重的声音异常清晰地在耳朵里响了起来,过了几秒钟我才意识到这是我自己的呼吸。 

  “快出发把,再淋下去你一定会发高烧的。” 

  波特曼少校擦过我的身边,用手拍拍我肩。 

  我默默接受了他建议,和他一起回到车子旁边。 

  “晚上好,先生们。”他把脸凑到窗户旁,笑嘻嘻地对里面的人打招呼。我清楚地看见洛克中尉他们的目光集中在了他帽子中央的骷髅徽章上,然后脸色开始发青。 

  “别紧张。”我连忙解释,“这位是波特曼少校,为你们办理护照的人。” 

  气氛稍稍缓和了一点,但洛克中尉脸上还有一些怀疑的神色;他们没打算和一个纳粹握手。 

  “伯爵大人,他怎么会在这儿。”威尔逊下士用英语问我。 

  我只好改用英语回答:“他来把我们送到勒阿弗尔,这样可以躲过前面有可能遇到的盘查。” 

  “这个人可信吗?”洛克中尉接着也用他的母语说到,“他怎么知道我们会走这条路。”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少校已经发出了不耐烦的声音:“喂,喂,堂堂的英国绅士也会在别人面前做出这么失礼的行为吗?” 

  我们四个不约而同地尴尬起来--他说的竟然是纯正的伦敦腔。 

  “相信他吧。”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对那三个人这样说,“他会让我们平安到达勒阿弗尔。” 

  洛克中尉和他的战友们相互交换了几个眼神,在达成了共识后对我点点头:“我们相信的是您,伯爵大人。” 

  “太好了。”少校拉开车门,“换到我的车上去吧。新的默迪西斯牌小轿车可比这缺少维护的老古董快多了。” 



  波特曼少校的技术很好,虽然雨越来越大,他依然能在湿滑的路上飞驰。我坐在他身旁,换上了他在后备箱里准备好的干外套。看着后面三个高大的男人因为拥挤而尽量缩着身体的坐姿,我只能露出抱歉的微笑。 

  在路上我们遇到了一个临时哨卡,好在有少校做挡箭牌,没有遇到任何困难地过去了。在凌晨四点钟左右我们进入了勒阿弗尔市区,并朝码头的方向开去。 

  “上帝保佑。”嘀咕了一声,我有种渐渐放松的感觉。 

  “说这个不如感谢我比较实际。”少校翘着嘴角说,“伯爵大人,我想我算是个很好的合作伙伴吧?” 

  “这么说还为时过早。”我不客气地浇了他一盆冷水,“其实我一直想问您,少校先生,您怎么会知道我们走那条路?” 

  “如果要摆脱后面的追查,缩小并转移目标是必要的,剩下的就是尽快赶到目的地。我在从巴黎到勒阿弗尔的小路中挑选了一条最近的,等了不到半个小时左右,果然有点收获。” 

  “你什么时候知道我们的行动泄露了。” 

  “大约下午六点。” 

  我皱起眉头--这么说他离开巴黎的时间比我们还晚,不是他出卖我们,“……谁会把消息送给盖世太保?难道是……” 

  少校没有回答,我看到他的眼神又深沉了下来,于是闭上嘴。现在还不是追查这件事的时候,等把我的英国朋友送上船以后再说吧。 

  轿车在高低不平的鹅卵石路上前进,终于在十几分钟后驶入码头,停在了一间仓库旁边。这时雨已经变得很小了,黑色的东方天幕被悄悄抹上了不易觉察的红颜料。 

  “好了,就停在这儿吧,接下来我们得自己走了。”我对少校有所保留地说,“你愿意可以呆在这里,如果要离开也没关系。” 

  “--就是不能跟着你们,对不对?是害怕我知道得太多吗?” 

  可惜我并没有因为他的话而不安:“算是吧……但不管怎么样,我还是得谢谢你。” 

  少校熄灭了车灯,目中无人地靠在坐椅上闭起了眼睛。 

  我推开门下了车,领着洛克中尉他们朝仓库的另一头走去。当背后那辆小轿车的被厚重的墙壁遮住以后,中尉赶上我,低声问到:“把他留在那里好吗,伯爵先生?万一他通知了他的部下,我们会很危险的……” 

  “不,他不会的。”见鬼!我干嘛为那个人辩护,“呃……至少我能保证这一点,他目前还不会破坏和我们的合作协议……” 

  洛克中尉脸上的疑惑并没有消失,而我却不愿意再停留在这个话题上了: 

  “现在游击队的人可能已经在货船的旁边等着你们了,他们会把你们带上船。记住,上船以后你们就是葡萄牙商人了,进入公海以后谁也不能把你们怎么样!”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只小小的口琴,“天鹅”的调子在空气中轻轻地飘了起来。不一会儿,从远处隐隐约约传来了旋律相同的口哨声,两个模模糊糊的人影朝我们走过来,其中一个打着手电筒。 

  我没有停止吹奏,两支相同的调子渐渐合拍了。当我借助那暗淡的光线看清来人的时候,却大吃一惊。 

  “约瑟,是你!” 

  从玛瑞莎死后近两年的时间都没再见过面的这个少年,此刻正站在我面前,穿着码头工人的粗呢制服,带着扁帽,用一种陌生的眼神看着我。他长高了一些,也瘦了一些,但显得很冷静,没有了以前那种清涩的冲动。 

  我想向他问好,但在这样的情况下也太怪异了:“你怎么在这里,难道--” 

  “我加入了马基游击队。”他平平淡淡地说到,“这次来接应你们就是我和哈维的任务。” 

  “你们好。”他身旁那个留着大胡子的中年男人爽朗地朝我们裂开嘴,“‘天鹅’啊,久仰大名了!伯爵大人,您果然是像那种鸟类一样出色的人儿!” 

  他的口无遮拦让我很尴尬,好在这个时候也没人介意这个。 

  我向他们介绍了三位英国朋友,然后把护照给了他们。哈维告诉我们货船将在七点左右起锚,现在还有二个多小时,他们要提前从通往底层货舱的舷梯进去。 

  “剩下的事就交给我们吧,伯爵大人。”这个大胡子向我保证,“您放心好了!只要天一亮,一切就都安全了。” 

  即将离开的三位朋友紧紧握着我的手向我告别,洛克中尉对他的表演念念不忘,年轻的班森下士甚至还许愿说等战争结束后他会带着妻子来看我的歌剧。他们脸上是每个逃亡者都会有的表情,感激伴随着欣喜。我想即使有再多次,我也不会看厌的。 

  结束了这一切,哈维打着电筒,领着他们沿刚才的路渐渐走远了。约瑟却站在原地,静静望着我,仿佛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有事吗,约瑟?”我尽量让自己微笑,“你看起来长大了……真是想不到啊,在这样的情况下见到你……对了,吉埃德先生和太太怎么样……” 

  “他们很好,谢谢。”他生疏地回答到,然后紧紧抿住了嘴唇。 

  “约瑟……” 

  “告诉我,那个人是不是还活着?” 

  我的心脏仿佛一下子被一只大手攥住,舌头僵硬了。 

  “他还活着,对不对?” 

  男孩的眼睛里像是冒出了火苗:“你没有杀他!我听说你们在巴黎合作了!你们竟然合作……那我姐姐究竟算什么?你难道忘了当初给我的承诺?” 

  “约瑟,你听我说--” 

  他扭过头,生硬地拒绝了:“赶快杀了他吧!你说过,如果做不到,我可以……杀了你!” 

  “约瑟!” 

  他不再看我一眼,飞快地转身跑开了,跟上哈维消失在黑色的夜幕中。 

  我站在原地,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这突如其来的意外相逢竟让我的脑中一片空白,我反复回忆着最后一次见到他时的情景,当时他的眼睛里过早的抛却了少年的悲伤,让我愧疚。 

  没错,我给了他那个承诺,现在真的应该对现了吗?可是,少校…… 

  我踩有些沉重的步子往回走。 

  黑色小轿车还停在原地,只不过里面开着一盏灯,能隐隐约约看到驾驶座上的那个人正无力地趴在方向盘上,左手困难地按住右肩,脸埋得很低。 

  他的手一路上都把方向盘抓得太稳了,稳到让我几乎忘了他身上还带着未愈合的枪伤,而且仔细想想,这伤还是为我才挂上的。 

  …… 

  “我是不是个勇敢承认爱情的人?” 

  …… 

  我叹了一口气,拉开车门坐到了少校身旁。 

  他仿佛这才感觉到有人,很快抬起了头,我发现他宽阔的额头上有些细细的汗珠儿。 

  “怎么,伤口裂开了吗?”我从口袋里掏出有点潮湿的吉士牌香烟,丢了一根给他。 

  “恩。”他倒没有掩饰,“有点疼,可能流了点儿血。” 

  “你应该小心,如果感染就麻烦了!”我点燃自己的烟,把打火机递给他。 

  “有人关心还真不错!”他衔着烟伸到我面前,带着一种可恶的迷人的笑容对我说:“看在我有伤口的份儿上,您就代劳了吧。” 

  刺鼻的青烟弥漫在车厢中,我品味着充满呼吸道的苦涩气体,突然有种想抛开一切睡一觉的冲动。 

  “怎么了?”波特曼少校侧过脸看着我,“我以为英国人走了你会开心呢!是不是爱上其中的某一个了?” 

  “你的玩笑还是一样低级。” 

  “可是你的表情分明就告诉我你现在没有一种轻松的感觉。是因为我的那些话吗?”我敏感递觉察到他的语气中已经没有玩笑的成分了,蓝眼睛牢牢地盯着我。 

  “不是。”我冷冷地否定了他的猜测,“您认为我有可能相信您的话吗?” 

  “真遗憾,那可是我一生中很少说的真话啊。” 

  我忍不住笑了笑:“这样我更不敢相信了--” 

  “好吧!”他突然凑过来,抓住我的下巴把我的脸引了过去,接着一个有些冰冷却柔软的东西盖住了我的嘴唇,某个温热灵活的物体探进了我的口腔…… 

  “相信了吧?” 

  炽热的鼻息在轻抚着我的皮肤,那双原本如同冰块似的蓝眼睛此刻温柔得几乎让我承受不住。我看着他又逐渐拉开距离的脸,无法忽视他嘴角上的微笑,那是一种只有对着爱人才会有的微笑,是我以前对着玛瑞莎常常不自觉浮现出的微笑。 

  我捂着嘴,惊讶地发现我对这个吻竟然没有以前那种想吐的感觉。 

  “为什么……”我把身子朝后面缩了一点,“为什么会这样?你……是不是疯了?” 

  “或许吧,可这又有什么关系?” 

  “你是我的敌人,你杀了我的朋友,还有我的妻子和孩子。我们之间只有仇恨!” 

  “我没有伤害过吉埃德小姐,夏尔特,你一定得相信我。”他握住了我的手,“如果可以将以前的事挽回,我甚至宁愿她没死,因为这样至少你不会如此恨我。” 

  “你知道把自己的感情告诉我会怎么样吗?我已经利用过一次了。” 

  “那就利用第二次、第三次好了,多少次都没关系……” 

  他没带手套,手指很凉,但掌心却依旧是暖和的;他还是穿着那身纳粹党卫军的制服,修长结实的身材有着说不出来的美感;他的脸色很苍白,但是轮廓仍然俊美得如同北欧的神明;最重要的是,他的眼睛有温度。 

  我在脑中努力把面前的人和第一次见到他时的样子重叠起来,不过最终却失败了。 

  难道我真的要让子弹穿过他的心脏,完成自己对约瑟的承诺吗? 

  杀死一个你恨的人太容易了,那么杀死一个爱你的人呢? 

  我没有把手抽回来,只是默默地把脸转向车窗外;他也没有放开我,但是再也没说什么。 



  天幕上那一抹几乎看不见的红色越来越深了,渐渐又加入了不少明亮的东西,最后终于从海天交接的地方裂开了,泄露出大片大片白色的光。黑蓝色的海水拍打离我们不远的防波堤,传来哗啦哗啦的声音,一艘飘扬着陌生国旗的货船远远地离开了这个码头,朝霞给它全身涂上了迷人的金色。 

  我望着它,直到它变成一个小黑点。 

  “走吧。”我回头对少校说,“我们应该离开了,我还得到鲁昂和我的剧团汇合。” 

  他点点头,眼睛里突然闪过一丝奇怪的神采,接着摸了摸我的额头:“你的脸很红,好象是发烧了。” 

  “是吗?”我觉得头是有些昏,或许是因为淋了雨的关系,“那你更应该开块点儿了,这下我和你都需要医生。” 

  他微微一笑,终于放开了我的手,发动了车子。 

  伴随着引擎启动时的杂音,我们不约而同地听到了背后由小变大的噪声-- 

  那是摩托车的轰鸣。 





  天鹅奏鸣曲(十九) 

  就像毕沙罗的风景画被硬生生撕裂开一样,背后那些越来越大的噪音也破坏了我们之间难得的宁静。 

  我和波特曼少校同时回过头,看见一队荷枪实弹的士兵正在朝我们这个方向赶来,他们摩托车前面的灯光即使在微露的晨曦中也算得上刺眼。 

  少校的脸色变得很沉重,他向我摆摆手,示意我不必出面,由他来解决。 

  一个年纪较大的上尉从车上下来,做了个手势,后面的士兵端着枪冲向了仓库后面的小路。他本人则走到我们面前要求检查我们的证件。在发现少校的军衔比自己高了一个阶级以后,他郑重地行了礼。 

  “发生什么事了吗,上尉?”少校收回证件,随便地抬了抬手臂。 

  “是的,长官。我们奉命来追捕潜逃的三个英国伞兵。” 

  “哦?在这里?” 

  “是的,从巴黎传来的情报说他们会从这里偷渡。”上尉的眼睛朝周围扫了一圈,迟疑地说到,“长官,我……可以问您几个问题吗?” 

  少校挑高了一边眉毛:“当然。” 

  “您为什么会在这里?这位先生是……” 

  “啊,”少校微笑着解释到,“这位是夏尔特·德·诺多瓦伯爵,我的朋友。我们本来要去埃特拉塔特,不过因为打算趁机会欣赏海边的日出,所以中途在这里停一下。” 

  “是这样。”上尉显然相信了,“很抱歉打搅您了。您能告诉是否在周围看到过可疑的人吗?” 

  “没有。”少校的回答很干脆,“我们来的时候天还没亮呢,什么人也没有,等了两个小时才看到你们。” 

  上尉点点头,似乎不打算继续问下去了,这时少校倒表现出比较感兴趣的样子。他叫住了准备离开的士官,向他详细询问关于这次追捕的情况。 

  “或许您因为要和朋友去渡假而没有接到通知,长官,实际上这道命令是从巴黎紧急发出的,是党卫队转给我们这边的。他们还派出了两个少尉和一个中士负责三个机动小队沿途搜索,一个朝默伦方向走,一个马上会来接应我们,还有一个朝鲁昂去了,据说那里有些法国人化装成剧团的样子给英国人打掩护。” 

  我的心脏紧缩了一下,觉得胃部开始抽搐。 

  “这样啊……”波特曼少校飞快地扫了我一眼,“看来我的假期要泡汤了。” 

  他示意那个上尉可以去做自己的事了,然后发动汽车带我驶出了码头。 

  当背后那些灰褐色的身影渐渐变得模糊的时候,我不顾一切地抓住了他的手臂:“快带我去鲁昂,现在!” 

  少校的眉头皱了起来:“就知道你会这么要求的!不过仔细想一想,现在你赶去又有什么意义,可能他们早就被抓起来了。” 

  “这不是重点!” 

  “而且很可能有人正在那里等着逮你这只漏网之鱼。” 

  “我必须知道那里发生了什么事!” 

  少校腾出一只手轻轻覆在我的手上:“是的,我能理解。不过现在太--” 

  “不是还有你吗?我不信贝尔肯中士能无视你的存在!” 

  这个金发男人突然转头看了我一眼,古怪地动了动嘴唇,不过却什么也没说,重新把注意力放在了挡风玻璃前方。 

  “少校……” 

  “好吧。”他点点头,“如果中士他还在,或许我能去质问他越权的罪过。” 



  汽车沿着昨晚走过的小路往回开。 

  天已经大亮了,能清楚地看清两边的景色,但我同样不能请身边的人欣赏;我满脑子都在胡思乱想,头也晕得厉害。 

  可能真的是被冬天的雨给淋病了,又经过了一个寒冷的夜晚,我觉得自己手脚都使不上力,呼吸变得异常灼热,额角的静脉突突地跳着发疼。但这个时候我不愿意让少校看出我的虚弱,无论如何我都得亲自确定弗朗索瓦他们究竟怎么样了? 

  大约十一点钟左右,汽车穿过了鲁昂市区,最后在离一幢豪华大楼约十五码的地方停了下来。这是达那德先生的房子,我一眼就看见了在街边停放的大客车--正是演出小组搭乘的那一辆。 

  车还在,但是上面没有人,而且旁边还站着一个端着枪的德国士兵。 

  “你呆在这儿。”少校对我说,“我去看看就回来。” 

  我听从了他的建议,看着他整了整了帽子,不慌不忙地朝那个士兵走过去。在经历了短暂的交谈之后,他回到了车上,面色凝重地告诉我,弗朗索瓦和几个主要演员已经被贝尔肯中士带走了,但是其他人暂时被限制留在这里,也许在今天下午才押回巴黎。 

  “上帝……”我的脸色一定难看极了,“他会怎么做?” 

  “调查!不管怎么样这是公开的逮捕,而且涉及到你这种文化名流,不会简单地用‘袋鼠法庭’解决!他会把嫌疑犯带回分部,再拼命找出证据,然后处死他们。” 

  “我们现在就回巴黎!” 

  少校没有立刻答应,他注视着我的脸,皱起了眉头。我能感觉到自己的脸颊温度很高,皮肤上一定呈现出了不正常的潮红,视线也有些模糊。他一定是看出我不对劲。 

  “夏尔特,听我说--” 

  “不,谢谢。”我打断了他的话,“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少校。不过你也应该明白这个时候什么比较重要,而且,我是个很固执的人。” 

  金发的男人用柔和的目光打量着我,最后笑了笑:“是的,您是个固执的人,我早就知道了。” 

  他没有拒绝我。 

  但是在回巴黎的路上,我的脑子越来越混乱。 

  我在昨天临走前托付给露旺索的任务显然失败了,所以贝尔肯中士才会有机会给了我一个打击。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发现了我们的计划,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他注意我已经很久了。是我的疏忽,我把注意力放在了少校身上,完全没留意这颗耀眼的行星旁还有颗危险的卫星。当我觉察到他对自己产生了威胁的时候,好象已经晚了…… 

  但我不明白为什么少校每次对涉及这个酒红色头发的男人话题都讳莫如深。他好象知道什么,但是又难于启齿。真是怪异啊!一个少校有何种理由对自己的贴身副官如此暧昧呢?还是说他们的关系中藏着我不知道的秘密…… 

  我的脑子里突然又回荡着断断续续的声音: 

  “……夏尔特,我是不是个勇敢承认爱情的人?” 

  “那我姐姐究竟算什么?你难道忘了当初给我的承诺?” 

  “赶快杀了他吧!你说过,如果做不到,我可以……杀了你!” 

  …… 

  上帝啊,为什么一切都在这两天之内涌到一起了! 

  我用手按住了额角,体内的燥热,喉头的干痛,还有头盖骨里向外散发的疼,都折磨得我想发疯。 

  “夏尔特,你怎么了……” 

  身边有人在问我,我模模糊糊地回答了一声,接着就看见仿佛被油画笔连成一片的风景渐渐变成黑色,然后我的头垂了下来,身子撞在了驾驶台上。 

  因为昏迷得太快,我根本没有时间来体会碰撞带来的疼痛。 

  …… 



  我知道我做了噩梦: 

  我梦到了玛瑞莎,她美丽的身躯包在白色的裹尸布里,在我面前一点一点地腐化。我流着泪,却不能碰她,因为有一双强壮的手臂牢牢地从背后抱住了我,灿烂的金发和炽热的呼吸擦着我的脖子,让我浑身发抖。 

  我看见约瑟充满仇恨的双眼,他还拿着枪,就从玛瑞莎的骸骨中爬出,朝我走过来。我不呼吸,只能眼睁睁地注视着那个熟悉的少年的头上突然长出了酒红色蔓藤一样的长发,像蛇一样攀上了我的身体。 

  他的枪稍稍偏了偏,对准了我身后的人。黑洞洞的枪口像地狱的嘴,越张越大,然后伴随着一声巨响而爆出了火花。 

  冷汗流遍了我的全身,我明白自己是在做梦,可四肢像灌了铅一样无法动弹。直到有人用粗糙而温暖的手拍打我的脸颊,轻声呼唤我的名字,我才逐渐清醒过来,摆脱了无穷无尽的恐惧。 

  波特曼少校的脸在我眼前放大,金发垂落下来,他俊美的轮廓在黄色的灯光中好象柔和了许多,甚至可以说是温柔的。看到我醒来,他露出了惊喜的表情。 

  我把视线转开,看到了头顶暗淡的白色天花板,还有一盏积了灰尘的电灯。 

  “……这是……哪儿……”我记得自己昏了过去,对后面的事一无所知。 

  “鲁昂郊外某个农夫的屋子,”少校替我拨开沾在额头的发丝,“你病了,病得很重,发高烧,而且差点变成肺炎。所以我必须在这里停了下来为你找大夫。” 

  “现在……是什么时间?”我的喉咙又干又疼,浑身无力。 

  “下午六点。你睡了5个小时。” 

  天哪! 

  我不顾一切地想撑起来,少校连忙扶住我,让我靠在他身上。 

  “别动!”他严厉地命令到,“你现在还有力气做什么吗?” 

  “我们得回巴黎!” 

  他用毛毯把我裹紧,轻柔地拒绝了我的要求:“你哪儿也不能去。等天亮以后再说吧。” 

  “……在贝尔肯中士杀掉我的朋友以后吗?”我咳嗽起来,“不……不行……我没有时间休息……” 

  “夏尔特!” 

  我注意到他叫我名字的次数越来越多,而且是那么自然,现在我甚至能从这声短短的呼唤中想象出他担忧的神情。 

  我叹了口气,放任自己被他拥在怀里--他不会帮助我离开的,我几乎能肯定。弗朗索瓦他们的死活对这个男人来说没有任何意义,他只关心他要关心的人。我聪明地放弃了再次劝说他的努力,知道必须聚集更多的体力,让自己看起来好些。 

  波特曼少校感觉到我的身体渐渐放松,于是为我调高了枕头,让我坐在床头。这时一个身材粗壮的中年妇人走进来,端着一杯牛奶。她看着少校的目光里带着些戒备,又偷偷地用好奇和鄙夷的眼神瞟了瞟我。我知道一个德国人抱着昏迷的同伴突然向她征借房间一定让她惊恐不安,不过现在跟她解释也没有什么作用。 

  少校向她道了谢,然后给了她几张钞票,告诉她我已经好多了,可能明天就走。她客套了几句,为我们关上门后离开了。 

  少校把牛奶送到我手上,让我吃药。 

  “谢谢。”我把温热的杯子捧在手上,缓缓舒了口气,“知道吗,我刚才做噩梦了?” 

  “发高烧的人都会做噩梦。” 

  “梦里面有你。” 

  他在床边坐了下来,有些惊讶地望着我:“真是荣幸。我干了什么?是在折磨你,还是你杀了我?” 

  我摇摇头:“都不是,你没有那么做,杀你的人也不是我。” 

  “哦?我很好奇。” 

  “是你的副官,海因里希·贝尔肯中士。” 

  他脸上原本漫不经心的微笑在一瞬间凝固了,身子一下子变得僵直。我盯着他的眼睛,不放过任何变化。他蓝色的眸子告诉我他好像意识到了什么。 

  少校转过头,慢吞吞地掏出香烟,点燃,吐出了淡青色的烟雾。 

  “算了,所有的事情也该告诉你了。”他仿佛在思考选择叙述的起点,稍稍沉默了一会儿,“你已经知道了,夏尔特,我是陆军参谋部波特曼将军的儿子,是他唯一的继承人。不过你或许不知道,我……其实是他的私生子。” 

  他突如其来的坦白让我有些手足无措--看来他并不知晓我暗地里调查他的事。 

  “这个旧贵族和我当歌剧演员的母亲交往过一年,不过当他知道我母亲执意要生下我后就很干脆地结束了这段关系,那个倒霉的女人也就成了他不知第几个被遗弃的情妇。但不幸地是,母亲很快就后悔了,她怨恨自己的固执和我的存在。其实她挺漂亮的,不过丑闻和酒精害了她,让她老得很快。” 

  “我不知道她怎么把我养大的,反正我从小就和周围的小孩儿打架,因为他们老是骂我‘野种’。回到家后如果母亲没喝酒还好,喝醉了就会一边说‘活该’,一边再赏我一顿巴掌,要不是我长得太像那个英俊高大的男人,说不定脸都会被她抽烂。有时被我打哭的孩子还会拉着他们的父亲找上门来讨债,我就会在一天之内遭三顿打。我觉得自己在十五岁以前都活得窝囊极了。” 

  他的声调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儿,我突然感到很难过。 

  “不过后来的某一天,母亲突然很高兴。因为那个男人的儿子死了,这意味着我有可能被他承认,所以她又拿出全副精力让我学习各种东西,拉丁文、音乐、马术……反正可以讨好贵族的东西我都得学。我开始不愿意,后来也想通了,能名正言顺地拿走属于那个男人的东西有什么不好。我接受了他们的安排装成了上流社会的少爷。” 

  我现在终于明白了他“良好”的教养是怎么来的。 

  “不过值得讽刺的是,在我十八岁生日过后,最终那个男人还是只承认了我,而拒绝承认我的母亲。所以……她疯了。” 

  少校重重地吸了一口烟,闭上了眼睛,我几乎忍不住要握住他的手。 

  “这就是那些高尚人士的脸嘴,都一样,我碰到的畜生比人多。所以,夏尔特,你知道吗,第一次看到你保护你的未婚妻时我就在想,这个假惺惺的小白脸做戏给谁看呢?” 

  那或许就是他针对我的原因,而刚开始我并不知道。 

  少校对我笑了笑:“别再把眼睛睁这么大了,我现在说出来你也用不着生气吧。” 

  “我不知道当时我的表现像做戏。” 

  “哦,是我一开始就自以为是地认定你是个空有架子的伪善者。不过我很快就发现自己错了,你比我想象的要勇敢,而且善良。但我不相信你的爱情可以像你表现的那么牢固,于是我对自己说:或许可以给他制造点小麻烦来测试一下。而且,如果能让那个呆在柏林的老头子知道自己的继承人在巴黎搞上了一个男人,也许会使他的心肌梗塞提前发作。我太蠢了,对不对?因为到最后我发现你们之间的爱情竟然是真的!特别是你,你真的……真的太高贵了……” 

  他最后的用词让我诧异,而他脸上的血色更让我不敢相信--他在脸红? 

  “为什么……这么说?” 

  “我不知道。”少校凝视着我,“我只是觉得你让我自惭形秽:你有完整幸福的家庭,你有深爱你的未婚妻,并且为他们付出全部的感情,为了保护他们,文质彬彬的音乐家可以向我这个全副武装的占领军挥动拳头。不管是我冷嘲热讽,还是用威胁伤害你,你始终固守着自己的责任和高贵,这真是让我困惑!我在想,为什么还有你这样的贵族?为什么还有你这种人?所以到后来,我完全迷上你了……” 

  “少校……” 

  “是的,迷恋啊,我只能如此形容!我对你的未婚妻简直嫉妒得发狂!为什么她可以得到这样坚贞的爱情呢?从来没有人爱我,从来没有!我讨厌看她说到你时的表情,我不否认我曾经想过杀掉她算了……” 

  一阵怒气让我差点跳起来,这个男人立刻伸出大手把我按回床头。 

  “别激动。”他似乎早就料到我的反应,“我说过我没有这样做,因为我知道这样做你只会恨我一辈子。可是最后……最后那姑娘还是死了……” 

  他的声音变得很低沉,而我的身体开始发抖:“到底是谁干的?” 

  “你认识他,海因里希·贝尔肯中士,我的红发副官,也是……我唯一的哥哥。” 





  天鹅奏鸣曲(二十) 

  就算此刻突然发生地震也不会让我更惊讶了。 

  我瞪大了眼睛望着面前的这个金发男人,一副听到天方夜谭的样子:…他的哥哥?那个人…… 

  “能让你露出这样的表情可真不容易。”波特曼少校调侃到,“你不是一直在怀疑我们之间的关系吗?现在我全告诉你。” 

  我不知道遇见这种情况该说什么,只好含含糊糊地咳嗽了几声。 

  “海因里希·贝尔肯中士确实和我有一半的血缘关系,比我大三岁。只不过他像他的母亲,特别是酒红色的头发。我第一次见到他是在十八岁,他只是那幢大房子里一个不怎么起眼的花匠,不过他读了很多书,而且成绩非常好,如果不是因为没钱,我想他能进柏林最好的大学。他一直都很讨厌我,处处和我过不去,甚至有过想杀死的我举动。我开始并不懂为什么,也没少给他教训,但是不久之后我就打听出了他的底细:他的母亲……正是那个男人的女仆。” 

  我忍不住捂住了嘴巴。 

  “是不是烂到发臭了,这么恶心的人居然是我的父亲!”少校脸上露出了难以掩盖的嫌恶,“我一点也不关心他是怎么让这一个儿子降生,反正他对待他们母子的态度并不比对待他的马好多少。荒唐的是,海因里希居然还一直抱着幻想,希望他能承认他。他和我不同,他一直为了波特曼这个姓氏而努力,他总想让那个男人正眼看他。他不了解的是:这个‘父亲’太虚荣了,他不需要一个带着明显的卑贱血统的继承人,所以才会选择我这个金发碧眼、有骄傲的日尔曼特征的。” 

  “他……怨恨你吗?” 

  “当然了,他认为是我的出现让他长久以来的努力付之东流。我敢打赌,他每天都在背后用掺了毒药的目光看我。但是更可笑的是,那个男人居然命令他服侍我!无论是上学,还是参军,他都陪在我身边照顾我,同时监视我。” 

  我皱起了眉头:“监视?” 

  “是的,监视。波特曼侯爵很怕我这个从小缺乏教养的不肖子做出什么有损他名誉的事情。所以海因里希就和我一直在一起,八年了……” 

  “他没有伤害你吗?”我很难想象这样的兄弟关系。 

  “开始有过,而且很频繁。我的每一件‘坏事’他都会忙不迭地上报,幸灾乐祸的,巴不得我被赶出家门。不过很遗憾,侯爵对这个‘唯一’的继承人非常珍惜。他不止一次地命令妒火中烧的海因里希好好保住我的面子,如果他不遵守命令就会受到严厉的惩罚……所以你知道,我这个可怜的哥哥都快气疯了。” 

  我不知道的是这个人居然可以以这样的状态和中士相处如此之长的时间:“他没有放弃,对吗?” 

  “如果他能抱着一个不可能实现的幻想二十多年,自然也不会因为这短短的时间而松懈下来。你知道为什么他和我同时入伍却只有中士军衔吗?因为我曾经两次在执行任务的途中遇险,两次的错误情报都来自我粗心的‘副官’……” 

  我想到那个人猜不透的眼神,打了个冷战。 

  “……当他发现我对你感兴趣的时候,你能够想象到他的兴奋吧。他一方面希望我真的和你绞在一起,一方面又必须在官面儿把这件事压下来。他太会揣摩我的心思了,他知道从某个时候开始,我对你已经不再是抱着游戏的态度了,这个时候他终于找到了可以彻底毁了我的方法。安排约瑟·吉埃德撞见我们亲吻,让士兵轮暴可怜的玛瑞莎……让你不顾一切地想杀掉我,我知道是他导演了这一切,他大概都乐坏了。” 

  我的手死死地攥住身下的毛毯,说不清是因为惊诧还是因为愤怒。 

  “这么说他一直在观察我们两个?” 

  “完全正确。你一定可以想象一个真正耐心的猎人是怎么守侯他的猎物吧?” 

  “他也知道剧团暗地里的动作和我……威胁你的事?” 

  “当然。”少校点点头,“所以他发现我按照你的要求办好了护照,就意识到你变得危险了。我并不知道他竟然可以在饭店外面动手……杀你。” 

  原来那天我的眼睛并没骗我,藏在暗处是贝尔肯中士!但是他有可能当着少校的面明目张胆地动手吗?还是……他根本就打算把我们都杀了,然后把罪名推给“夜莺”剧团和地下抵抗组织。 

  可怕的人! 

  我觉得身上的毛毯也无法抵挡心底卷上来的寒意。 

  “怎么了?”少校发觉了我的异样,关切地靠了过来,“是不是很冷?” 

  “不,没什么。”我勉强摇摇头,却无法遏制涌到嘴边的疑问,“我只是很难理解一件事……” 

  “恩哼?” 

  “为什么你这样清楚他对自己来说非常危险,却还放任他留在身边,甚至……在他伤了你以后替他把事情掩盖下来……” 

  他好像僵了一下,随即耸耸肩:“我不知道,也许是怜悯吧。他是个可怜虫。” 

  “……是不是因为他……像你的母亲……”一个太过于执着的女人,为了某个不可能实现的愿望而毁了自己的一生;她和中士一样都栽在了那个卑劣的男人手上,只不过一个是为了爱情,另一个是为了获得承认。 

  少校有些惊讶地看着我,我知道我的的话戳到了他一直在回避的领域。我清楚地看到他的蓝眼睛里浮现出一种可以说是“痛苦”的东西。 

  “是吗……”他转过脸笑了起来,“可能是吧……其实那个女人啊,在没喝酒的时候对我也挺好的……” 

  我从来没想到面前这个穿着党卫队制服、高大挺拔如太阳神一般的男人也有躲避着我的视线的时候,我能感觉到此刻的他正在像个孩子一样强忍住哭泣。 

  小小的房间里充满了低沉的气息,少校什么也不再说了。过了很久,他宽阔的背部做了几个收缩的动作,而再次面对我时,脸上的表情已经和往常没有什么两样,但是我知道我们之间的距离在这短短时间里已经拉近了。 

  我有些尴尬地试图切换话题-- 

  “波特曼少校……” 

  “叫我罗斯托克好吗?我想带着法国腔的发音一定很好听。” 

  我的脸颊有点发热,不过还是勉为其难地满足了他的要求,他露出了微笑。 

  “我想我们应该尽快离开这里,”我试着建议,“如果再晚几个小时恐怕什么都来不及了。” 

  “你现在能够独自走出十公尺吗?” 

  “或许躺一会儿就可以了。你能保证在一个小时后叫醒我吗?” 

  他看着我,然后把大手轻轻放在我的额头上:“睡吧……” 



  这次我没有梦到任何令我不愉快的东西,大概是牛奶的作用,我睡得很安稳,直到少校非常轻柔地呼唤我的名字,才慢慢醒过来。 

  “怎么样?”他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好像退烧了。” 

  我感到浑身软绵绵的,不过已经不是之前使不上力气的样子:“恩……好多了,我现在没事了。” 

  他皱了皱眉头,却什么也没说,只是帮助我穿好外套,把药放进口袋里。 

  开着汽车驶出这幢普普通通的农舍时,我清楚地看到那个主妇脸上露出松了一口气的神色,她的丈夫则警戒地瞪着我们。法国人对侵略者的抵挡在表面上还算是隐蔽,不过敌意倒是若有若无地散发着,不知道少校如何对此熟视无睹。 

  天已经全黑了,路面湿滑得像泼了油,该死的雨又在不停地下。 

  我烦躁地用指头敲打着车窗窗棂。 

  “把窗户关上,夏尔特。”开车的男人威胁到,“如果你再晕过去我保证会把你绑在病床上。” 

  “罗斯托克先生,”我哑然失笑,“我有没有说过您某些时候真的特别爱唠叨。” 

  他没有回答,却冲我翘起了嘴角。 

  我很难形容这样奇怪的感觉--他现在在我眼里是一个普通人,有血有泪,懂得悲伤和爱护,我发现自己原来似乎很少考虑这一点。他曾经在我面前显露过一丝丝人性化的东西,但是在愤怒和仇恨掩盖下我把它们都自动忽略了。 

  太过单一的感情会蒙蔽人的眼睛吗?我太爱玛瑞莎,因此也曾经特别地恨他!当我真正了解他,我又隐隐约约开始同情他。可是我很清楚,我不爱他,一点也不!这势必又给他造成一种伤害…… 

  哦,上帝,惩罚我吧!我知道这个时候巴黎那边更需要我,却对身边这个人留心起来了!暗暗地斥责了自己,我尽量让思路回到眼前的大麻烦上来,然后闭上了眼睛…… 



  进入巴黎市区以后已经是深夜了,我没有回家。少校用他的“身份”很方便地租了一个旅馆房间。我伪装成一个洗衣店老板打电话到拉丰的办公室,他的值班秘书告诉我他已经离开了近九个小时了,而且是被几个穿便衣的警察带走的。 

  我暗暗叫苦,看来即使我没生这场病也来不及了;中士已经迅速地在这边行动,而且一箭中的,直接找上了剧团的麻烦。我猜在管理人员登记簿上挂了个名的西蒙一定也在劫难逃,但更担心母亲也遭到了讯问。 

  尽管在拨号时我拼命祈祷,可是最坏的情况还是发生了;慌乱不已的多利奥小姐哭哭啼啼地告诉我,今天下四点多钟的时候,两个警察和三个德国人来带走了我母亲,说是牵涉到一桩间谍案。 

  就像一桶冰水临头浇下来,我的全身控制不住地发抖,死死地攥紧了听筒。 

  “他的动作比你想象的还要快,对不对?”少校用手按住我的肩头,“这次他摆脱我单独行动,也许是早就计划好了的。夏尔特,我不得不说,你的母亲和朋友非常……危险。” 

  “不,不!不行!”我感到一阵恐惧,“绝对不能让他们出事!” 

  我不想任何人再被杀,不希望再失去任何人!那会要了我的命! 

  “你可以担保假释吗?”我抓住少校的手臂,“我知道你应该有办法,对不对?” 

  “那前提也得是海因里希没有找任何靠山来插手才行!”他面色凝重,“但是现在他既然敢于越权,那么这种可能性很大。” 

  他说的是实话,可是我心里还是忍不住腾起了一股怒火:“你帮不了我,是吗?” 

  “我必须先回去了解具体情况!” 

  “等他们都被绞死以后吗?” 

  “夏尔特!”波特曼少校的手更加牢固地握紧了我的肩:“你冷静点!现在你不能一相情愿地认为我可以在党卫队里为所欲为!真正能救他们的是你的理智!” 

  我抱住脑袋,咬紧了牙齿。 

  肩上的大手缓缓抚上了侧脸,然后用力把我的头抬了起来,我看到一双坚定的蓝眼睛:“听我说,夏尔特:相信我,我会尽全力去救你的母亲和朋友,因为……我也不想你再承受一次‘失去’的痛苦。” 

  他脸上有郑重的承诺,我不可思议地稍稍安了一点心,控制住沸腾的血液。 

  “……谢谢。”我重新坐到椅子上,“抱歉,我只是很担心……” 

  他摆了摆手,示意我别放在心上:“我现在必须回去,明天早上得到消息再过来告诉你;你也需要休息,如果连站都站不稳,那可什么也做不了。” 

  “好的。” 

  “还有,答应我别离开这个地方,外面可能已经有人开始搜捕你了!” 

  “我知道……” 

  他掏出药放在显眼的茶几上,然后戴好帽子,转身出了门。 

  我倒在床上,闭上眼睛,任凭头脑中所有的思绪像丝线一样凌乱而没有头绪地纠缠在一起,最终变成了令人窒息的网…… 



  我不清楚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反正等我醒来的时候发现身上居然盖着被子,苍白的阳光透过灰蒙蒙的窗户照在床前的地板上。 

  抱着隐隐发痛的脑袋爬起来,我一眼就看到坐在椅子上的少校。 

  “……你来了,怎么不叫醒我?” 

  他面无表情地指了指茶几上的杯子:“先把你的药补上,然后坐下来安静地听我说。” 

  他的衣服重新换过了,很整齐,但我还是清楚地看到他脸上因为接连两天没有合眼而留下的疲倦的痕迹。其实我很想说声谢谢,但是他此刻的严肃让我觉得害怕,害怕他把任何可怕的消息带给我。 

  我缓慢地咽下了几颗药,然后作了个深呼吸:“好了……告诉我,你是不是已经回过党卫队分部了?” 

  “恩。”少校点点头,“我昨天晚上一直呆在那里,但是没有找到海因里希,有人告诉我他被上峰直接调用了,负责一次大搜捕,而且有可能提升为上尉。” 

  “连身为顶头上司的你也不知情吗?” 

  “我?”他笑了,“恐怕我已经被划入‘可疑分子’的行列了!这次的行动我没有被通知,不是吗?” 

  “即使探听情报也不可能了?” 

  “我试过,很困难。目前只知道他们逮捕了大约三十个人,其中你们的剧团成员占大多数。虽然没有人死亡,但是刑讯已经开始了。” 

  那意味着什么? 

  我想起了上次在他的办公室里,那个被贝尔肯中士用鞭子打得皮开肉绽的男人。 

  “天呐!”我不由自主攥紧了拳头,“西蒙和拉丰,还有我母亲……他们会不会被……” 

  少校默不作声,但他的眼睛告诉我:没有人能幸免! 

  我呼地站了起来,死死地咬紧了牙齿却无法说出一个字! 

  “现在唯一可以确认的是,你们中间没有叛徒,党卫队能得到情报是因为海因里希的个人原因。我现在担心的是,这样一来为了得到人证,挖出你们整个助逃网,刑讯会非常严厉!” 

  少校冷酷的话几乎让我想歇斯底里地大叫,可是除了忍受心脏焦灼的感觉我几乎使不出任何力气。房间里静静的,一时间只听到我大口大口吸气的声音。 

  “好吧,好吧。”我克制住自己,重新在椅子上坐下来,“你的意思是现在没有什么办法可以救他们了吗?” 

  “不完全是这样!”少校的想了想,“夏尔特,我至今还没有看到关于你的逮捕令哦!” 

  我皱了皱眉头,不明白这和营救其他人有什么关系。 

  “海因里希很清楚你是负责人,可是他并没有正式宣布搜捕你,这是给我的讯号。” 

  “我不明白。” 

  “因为我爱你,我在乎你……你还不明白吗?” 

  我呆呆地看着他,忽然意识到了:“他……难道是想让你作出反应。” 

  “你的头脑还没有被高烧破坏啊。”少校牵了牵了嘴角,“这个狡猾的家伙当然是在等我表示什么,他的盘算太明显了。” 

  我低下头,感到有些手足无措:我无法说出“你就去找找他吧”这种话,可是实际上除此之外目前没有任何方法能在这层铁幕中打开缺口。我已经利用过一次少校的感情,难道真的又要有第二次吗?我承认自己卑鄙,即使知道少校对中士有那样特殊的想法,可是还隐约希望少校能狠下心来对付他!我知道我心中虽然不再憎恨眼前这个深爱我的金发男人,但他永远也比不上我的亲人和朋友! 

  少校,真是很抱歉,我其实一点也不高贵,我只是个自私的人…… 

  “夏尔特,夏尔特……”有些粗糙的手指沿着我的侧脸慢慢滑落下来,如雕塑般俊美的面孔缓缓地移到了我面前:“你这是什么表情啊,好象要哭出来了……” 

  哭? 

  如果可以为你哭,你应该很高兴吧? 

  我按住了他的手,没有说话。 

  少校吻了吻我的额头:“上次我没能保护你的爱人,至少这次我不能让你失望,对不对?而且,我和他……也早就应该有个了结了。” 





  天鹅奏鸣曲(二十一) 

  接下来整整三天,我再也没见过少校,而他也没打算告诉我他正在干什么。 

  我强迫自己按时服药,多吃点儿东西,保持充足的睡眠。于是我的身体从第二天开始便恢复得很快,除了体力上的虚弱没有办法弥补以外,我尽量让自己回到最好的状态。 

  因为我在直觉上能感觉到少校的心里已经下了某种决定,可是却不愿意告诉我。 

  到了第三天晚上,我更加肯定了自己的猜想。 

  “你得换个地方。”他一边点燃香烟一边对我说,蓝色的眼睛藏在烟雾后面显得有些模糊不清。 

  “去哪儿?”我耸耸肩,“你应该知道不论是我家还是剧团都受到了监视。” 

  “到巴黎郊区去,或者找找你游击队的朋友们。我想他们还没有完全根除‘天鹅’的势力,对不对?连最重要的头目都没抓到,那肯定还有漏网的小角色。” 

  我盯着他的眼睛:“怎么?你也保护不了我了?还是说你已经受到了调查?” 

  少校摇摇头,声音很平静:“我星期天会到凡尔塞去,大概有一段时间不在巴黎,所以我希望你能找到一个更安全的地方。” 

  他的脸色并没有像我一样好转,但是很镇定,仪表也符合他一贯的礼仪:合身的制服,整齐的金发,挺拔的躯干;如果不是我搞错了,就是他掩饰得太好了。我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可惜却没有让他露出一点点动摇的痕迹。 

  “明白了……”我慢吞吞地点点头,“你是不是想让我躲开?” 

  他的眉尖微微皱了一下,我干脆开门见山:“贝尔肯中士跟你说什么?” 

  “夏尔特!”少校不悦地提高了声音,“我认为你该停止这些猜想。” 

  “如果没有经历这两年来的波折我想我会的,但是现在你不能再认为我会蠢到相信你真的没有任何暗地里的动作!罗斯托克,那是‘我的’亲人和朋友!” 

  他狠狠地把香烟揉碎扔出去,脸上的表情却是隐忍的,连声音都依旧平稳:“我不知道你的脑子里在想什么,夏尔特。我说过我会尽力的,我向你保证过!” 

  “正因为如此我才更担心!” 

  他的脸色一下子变得铁青,过了好一会儿才古怪地扯起嘴角:“是啊,说的也是……我的信用确实成问题。” 

  我真想咬掉自己的舌头! 

  “对不起……”我懊恼地解释,“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只是不想你一个人去冒险!” 

  少校的脸上空白了片刻,接着浮现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呃……”我意识到自己的话太过于关切,“……我是说,如果真的要救他们,我也有责任,不能完全躲到一边!那我就真的成了懦夫了!” 

  少校转过头咳嗽了几声,我看到他的眼角竟然像是挂满了笑意。 

  “我可以理解,夏尔特。”他脸上的线条再度柔和下来,“但是你要明白,你现在什么也做不了,你自己都很难保护自己。” 

  “这不是重点!”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重要的是,你不能对我有什么隐瞒!” 

  少校低下头,我看见他捂住了嘴,好象是在……笑。这个怪人,难道我的表情让他以为我是在开玩笑? 

  “我懂了,我懂了。”他终于投降似的举高了双手,“我告诉你,可以了吧?” 

  旅馆的咖啡特别难喝,但是在没有暖气的情况下我还是愿意忍受着苦涩的味道用热气腾腾的杯子来温手。 

  少校则连皮手套都不戴,任凭白色的香烟在他的手指间燃烧着。 

  “你说他们没有可能被释放?”我皱着眉头重复他的话。 

  “对。”少校点点头,“海因里希已经很明确地告诉我,无论是不是‘天鹅’的成员,这次被捕的人都会在审讯后被送往集中营!” 

  “为什么?”太棘手了!几乎连转圜的余地都没有。 

  “当然是为了保险啊!放过一个可疑分子就会衍生出更多的麻烦,何况这次的行动是他由中士晋升为上尉的跳板,做得越大越好!如果能再逮到你,就更完美了!” 

  “你和他谈的时候他一口回绝了吗?” 

  “不,他只是告诉我,如果想像上次保释吉埃德小姐那样救出你的母亲和朋友是不可能的!” 

  “完全没有希望吗?”我小心翼翼地揣测,“他真的会赶尽杀绝?” 

  少校迟疑了片刻:“不完全是这样……下周三,他们会从警察局把犯人转押到布雷顿看守所,途中会经过埃拉特巷口。你知道,那里是条通往郊区公路的三岔路口,而且还有一条斜坡……” 

  我的心脏紧缩了一下:“你的意思是……劫囚车?” 

  “这不是我的意思,是海因里希主动提出来的。他可以做的就是调换押运囚车的负责人,换成某个能配合你的人,比如说……我……” 

  那个红头发的男人不可能这么慷慨!他一直想针对的人是少校而不是我! 

  “他向你提出了什么条件?” 

  “继承权。”少校淡淡地说到,“只要我星期天在转让协议上签字,他就可以安排一切。” 

  我顿时哑了口,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咬着嘴唇,牢牢地捧着咖啡杯。 

  “你也能猜到他会这么做吧?毕竟那是他一生都梦寐以求的东西!”少校不屑地勾起嘴角,“可惜对我来说,那玩意儿一钱不值!” 

  我能猜到少校给了他什么样的答案,也知道现在说“谢谢”已经显得很做作了,但是如果要自己忽视他的牺牲也是不可能的。 

  “我说了别把它看得那么重!”金发的男人似乎看透了我的复杂心思,“这应该算是价值观的问题吧,我倒觉得咱们是占了大便宜呢!一张废纸换几十条人命,还有你的感激,对我来说太值了!” 

  我勉强笑了笑:“……那么,星期天的见面可以带我去吗?” 

  “不用了吧。”少校没有同意,“你现在外出很危险,况且我不能保证海因里希会不会临时发疯。” 

  “那么你能保证你的哥哥会不会对你耍心眼儿呢?我也想让他详细说说到时候的安排。” 

  “好吧,如果你坚持。”少校从身上掏出一把手枪,“把这个带在身上。我这两天都不会过来了,如果在这里出现得太频繁会被发现的。” 

  “谢谢。” 

  “别到处走,好好保护自己。” 

  “恩。” 



  离星期日还有三天,我当然不会把自己锁在房间里发霉。 

  在戴上吩咐旅馆招待给我买来眼镜和帽子以后,我穿上大衣,把枪放进口袋里,伪装成一个木讷的小职员步行到了瓦尔叶泰剧院。 

  这里的演出因为受到牵连都已经停下来了,我敲开了传达室,告诉门房我找菲利普·纳西路斯。 

  “我就是,先生。” 头发花白的守门人戒备地望着我,“您是谁?” 

  我放低竖起来的领子,摘下便帽和眼镜。 

  “上帝啊!”他小声地惊呼,“伯爵大人,您怎么来这里了?” 

  “真高兴看到你还平安无事,菲利普。” 

  这个有些年纪男人伸出头看了看周围,然后拉上百叶窗,拨下门锁,请我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我前两天就听说‘夜莺’剧团出事。伯爵大人,迈伯韦西先生和吕谢尔先生都被抓起来了,还有弗朗索瓦和露旺索。” 

  “对,我知道了,不过还好戴西没在被捕的名单里。” 

  “她是那天从后门逃走的,我帮助她前往马塞了。” 

  我放心地舒展开身子,问到,“你这里没有受到盘问吗?” 

  “没有,大人。您把这里设为最隐秘的联络点,除了表演时几乎没有来过,他们当然查不到,所以我和勒内先生都没有什么危险。” 

  “太好了。”我很庆幸自己以往做出的稳妥考虑,“听我说,菲利普。这次的事情很麻烦,如果没有意外,要救他们只有一次机会。我现在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没问题,大人。”他布满皱纹的脸上有非常值得信赖的表情。 

  “今天晚上你就到马基游击队的联络处去,把这封信交给他们,还有--”我从贴身的衣服里取出准备好的另一个信封,“这个写着名字的,一定要交给叫约瑟·吉埃德的年轻人,必须让他尽快收到。” 

  “好的,大人。”菲利普把两封信放进怀里,“您放心吧。” 



  三天的时间因为等待而变得很漫长,当少校真的来带我去赴约时,我发现自己竟然有些不适当地感到一阵轻松。 

  “你的样子好象什么也不担心啊。”当汽车在风景如画的巴黎郊区飞驰的时候,少校问我,“怎么,你笃定海因里希会遵守诺言?” 

  “不,”我摇摇头,“我只是想快点救回我母亲他们,其他的都不重要。” 

  会面的地点是贝尔肯中士选定的,某个银行家的郊外别墅,现在则是被等待拍卖的空屋子。四周是高大茂密的松针林,一些枯死的玫瑰和郁金香伏倒在地上,旁边停着一辆灰色轿车。窗户被木条固定得很好,但是门大开着,能见到里面亮着黄色的灯。 

  少校看了我一眼,我下意识地碰了碰口袋。 

  这幢房子里有个很宽敞的客厅,里面除了一张桌子和四个椅子,所有的家具都盖得很好。贝尔肯中士脱下帽子,坐在桌子旁边。 

  “还算准时哦,罗斯托克。”他朝我们扬了扬手,“还有您,伯爵大人。” 

  我看见他的红头发在光线里变幻出深浅不一的颜色,五官平常的脸上带着令人生厌的微笑。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他除了无法让人产生好感以外,还有能轻易勾起怒气的特质。 

  “欢迎你们,请坐,别客气。”他指了指椅子。 

  “是不是等得不耐烦了?”少校大大方方地和我一起坐在了他对面。 

  “我一贯是很有耐心的人,这你应该知道。” 

  少校拧开钢笔:“东西在哪里,拿出来吧。” 

  中士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很整齐的纸,上面全是德文。少校很干脆地在最后一栏填上自己的名字。我看到那个男人的目光平静地注视着笔尖在纸面上滑动,接着又突然对上了我的眼睛。 

  一瞬间我的心脏猛跳了一下:那道目光中的恶意让我有些不寒而栗。 

  “真是干脆啊,罗斯托克。”中士放过我,满意地翘起了嘴角,“如果你早点这么干脆我们之间会省去很多麻烦。” 

  他伸出手去拿那张纸,但少校更快一步地按在上面。贝尔肯中士的脸色一下子发黑了:“你这是什么意思?” 

  少校朝我偏了偏头:“好象你忘了你该说出的东西!” 

  中士的目光再度转向我,其中嫌恶非常露骨:“哦,是的。我忘了告诉你的小美人今后几天该干什么。说真的,罗斯托克,即使伯爵大人这么漂亮,我也不明白为什么你会对着和自己一样的身体发情!” 

  下流东西,真想甩他一巴掌。 

  我冷冷地回敬到:“您的教养果然符合您的身份,贝尔肯中士。” 

  他下颌的肌肉抽搐了一下,啧啧有声:“真是够辣啊!不过你现在最好别惹我生气!听好了,我只想说一次。”他用手指摩挲着桌沿,“下周三的中午,我们按命令把这次逮捕的嫌疑犯全部转运到布雷顿看守所,经过埃拉特巷口大约是下午五点左右。一共有两辆车,每辆上面有十个人,我会把伯爵夫人安排在前面一辆车。车上的士兵大约有五个,加上三辆摩托车,对你们来说应该不成问题吧。对了,我让罗斯托克坐在第一辆车上,这样的话更方便了!” 

  听起来好象是很简单,但是-- 

  “我怎么知道你会不会遵守诺言呢?如果你到时候觉得再把我抓住更好,那怎么办?” 

  “哦,”他轻浮地耸耸肩:“那你就从这里滚出去吧,等着你母亲被关进集中营,等着你的朋友们被绞死!给我清醒点,伯爵大人,你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格!” 

  怒火让我的脸涨得通红,我从来没这么憎恶过一个人! 

  还好少校按着我没让我站起来:“别说了,夏尔特!” 

  他拿起面前的纸扔给了中士,异常轻蔑地笑了笑:“快拿好你的宝贝!别忘了还有老头子那边,即使我放弃继承权,也得让他愿意把头衔和财产留给你才行!那些东西对我来说毫无价值,不过你却要多多费心了!” 

  如果说刚才中士还是以一种胜券在握的轻松来嘲弄我们,这一刻我却清楚看到了他那双浅蓝色的眼珠里浮现出几乎可以说是恶毒的憎恨!那样的神色几乎让我以为他下一秒钟就会扑到少校身上咬死他。 

  “你的嘴巴太讨厌了,罗斯托克。”他很快恢复了平静,把背缓缓靠在椅子上,“这个问题你不用考虑,因为我已经想好了--” 

  就在我还没有意识到他说什么的时候,桌子突然朝我和少校翻了过来,我们措手不及地被撞到了地上。我来不及爬起来就把手伸进口袋,然而指尖刚刚碰到冰凉的枪柄,那个讨厌的声音已经在对面大喊了一声“别动”! 

  贝尔肯中士用乌黑的枪管指着我们,脸上带着狰狞的笑。 

  我心里一阵发慌,少校半蹲在地上,有些意外地看着他的哥哥。 

  “海因里希,你疯了!”他的声音很冷静,但是我看到他的眉头微微皱起来。 

  灯光照得中士的皮肤发白,他的眼睛像蛇一样冰冷:“别用这种口气跟我说话,罗斯托克!我怕我会忍不住开枪。你早就应该知道,我做梦都想杀掉你!” 

  “当然。”少校并不畏惧,“你不是认为我一直挡在你前面吗?不过你也应该知道就算我死了,老头子也不会看你一眼!” 

  “闭嘴!”中士狂吼起来,一脚踢在少校胸口,他撞在了倒下椅子上,我听见他闷哼了一声,捂住右肩-- 

  糟糕,他的枪伤一定裂开了! 

  贝尔肯中士的眼睛发红,死死地瞪着少校:“你这个杂种!都是因为你,全都是因为你!如果不是你,父亲会把继承权交给我!你知不知道我一直为此努力,我强迫自己不停地学习,一切都要做到最好!我几乎付出了所有的一切!而你来了,什么都不用做,就冠上了罗斯托克这个姓!父亲只承认你!” 

  少校的额头冒出了冷汗,没有理会中士的叫嚣。 

  枪口更加激动地抵在了他的额头上:“我讨厌你这个样子!我讨厌你这张脸!一个一无是处的浪荡子,轻轻松松地得到了不属于他的东西,还摆出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你他妈算什么?” 

  金发的男人笑了笑,我惊讶地发现当他开口以后,声音竟然还和刚才一样充满了轻蔑:“得了吧,海因里希,你知道我们之间的区别只有一个:你把那个姓氏当作宝,而我把它当成垃圾。你恨我不全是因为我夺走了你的东西,而是我压根就看不起你最诊视的一切!” 

  我捏紧了拳头,真想捂住他的嘴巴;现在中士的正在气头上,再这么刺激他太危险了! 

  握枪的人显然正在控制自己,他粗重的呼吸让我心惊胆战。 

  片刻之后,贝尔肯中士发出一阵干涩的笑声:“你说得没错,小子,或许是这样。我曾经很傻的以为,如果能除掉你父亲还是会注意到我的,所以我费了不少心思!不过现在我不这么想了,第三帝国给了我往上爬的机会,只要我能取得地位,父亲会对我刮目相看;而你,就堕落到令人恶心的地方去吧!他就算再喜欢你,也不可能允许一个同性恋来继承他的爵位!” 

  “那么他会让一个流着四分之一吉普塞血统的人来继承吗?” 

  “少校!”我几乎尖叫起来了! 

  “你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中士的脸有些扭曲了,“只要你死了,我又有你的转让协议,那么父亲会同意的--他已经没有选择了!哦,对了,如果他不想让别人知道他的儿子是和一个法国男人殉情的话,他更会心甘情愿地修改遗嘱!” 

  我倒吸了口冷气--他真的是疯了! 

  中士缓缓退开几步,枪却一直没颤动,他看向我:“至于您,伯爵,非常抱歉!我曾经想用你的仇恨来伤害我这个痴情的弟弟,但是您似乎比我想象的要容易心软!真是可惜了您漂亮的未婚妻!” 

  “玛瑞莎……真的是你……” 

  “整整十一个男人呢!当然我也不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他露出白森森的牙齿,“她真的是非常非常可口……” 

  我的指尖深深地陷进肉里边,心脏像被人用铁钉穿透一般地疼! 

  “好了,好了!我不想再给你们浪费时间。”他拉开手枪保险,“其实你们应该感谢我,至少你们两个能同时死在一起,真的太幸福了……” 





  天鹅奏鸣曲(二十二) 

  开什么玩笑? 

  我从来没想象过自己会以这样的方式结束生命! 

  居高临下的贝尔肯中士已经把枪口对准了波特曼少校,他脸上是压抑多年后的兴奋,我知道他是非常认真的。 

  此刻少校并没有露出丝毫的畏惧,但却轻轻地“咦”了一声,我看到他的目光越过面前的人落到了斜上方的横梁后面。与此同时,中士也发现面前的男人神色有异,他意识到了什么,飞快地转身抬高手臂-- 

  枪响了,血花从黑色的布料表面爆出来! 

  中士手里的枪掉在了地上,他瞪大眼睛寻找着背后的敌人。血从他的袖子流下来,像一条红色的小蛇。他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惊诧还是愤怒。 

  我屏住呼吸,觉得似乎连时间都静止了。 

  砰! 

  又是一枪,击中了中士的脖子。 

  他按着伤口重重地倒在地上,喉咙里发出荷荷的声音,血不停地从指缝中朝外涌。少校飞快地跑过去扶起了他,拽出手巾替他止血。 

  我慢慢站起来,双腿发麻,手心里全是冷汗。 

  约瑟·吉埃德从客厅的大横梁后面露出了年轻的脸,他手里的狙击步枪冒着丝丝青烟,眼睛盯着躺在地上的男人。 

  “下来吧。”我轻轻地喊到,拾起了那把差点结束我们性命的武器。 

  少校正在努力压住血管,可是看贝尔肯中士伤口的出血量就知道他的主动脉断了。我注视着那张肌肉痉挛的脸,血已经涌出了他的口腔,他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费力抓着少校的衣服,攀上的他的胸前。鲜红的手印烙在衬衫领口和皮肤上,刺眼得很。 

  这个男人眼睛里面的悲伤、愤怒、疯狂、绝望交织成令人窒息的颜色!他是在为即将得到又失去的一切惋惜吗?努力了一生的东西到最后关头还是化为泡影了,这个时候他是不是在诅咒上帝? 

  少校背对着我,我看不见此刻他脸上的表情,但我知道他就这样徒劳地救治着有一半血缘的哥哥,而没顾及到自己背后已经渗出了鲜血。 

  约瑟从横梁上爬下来,站在我们对面,什么也没说。 

  这时浓重的血腥味飘进了我的鼻子,中士开始剧烈地咳嗽,他用尽全身力气抓着少校的领子抬起了上半身,用德文断断续续地在他耳边说了些什么,接着大笑起来。那笑声夹着喷出的血点儿打在少校的侧脸上,嘶哑又模糊,可依旧让我想发抖。 

  过了一分钟左右,笑声渐渐消失了,中士的头垂了下来,眼睛看着我,嘴角上还保留着他最后那种开心的表情。 

  “他死了吗?”约瑟问到。 

  少校缓慢地把中士放在地上,点点头。 

  我走过去,轻轻按着他的左肩蹲了下来:“……对不起,罗斯托克……”虽然杀死贝尔肯中士是为了玛瑞莎,可是我知道这对少校意味着什么。 

  这个男人面无表情,只是用沾血的大手做了个“打住”的动作:“别说了,夏尔特,算我拜托你!” 

  他站起来注视着对面的年轻人,平静地问他:“现在我可不可以认为你已经为你姐姐报了仇,吉埃德先生?” 

  “是的。”约瑟镇定地回答,“上帝保佑!” 

  “那么你不反对让我来处理尸体吧?” 

  “如果你能保证不在日后招来麻烦!” 

  “当然。” 

  少校脱下溅上少许血迹的外套,用盖家具的布把尸体包裹起来,拖到了厨房里,放在储藏柜中,然后用清水洗干净脸和手。我凝视着他默默地做这一切,突然觉得心底很难受。 

  约瑟却没有继续注意少校的行动,他的脸上已经少有两年前的冲动,甚至比我们上次见面时更加沉稳,让我觉得熟悉又陌生。 

  “谢谢你托人带给我的信。”他对我说,“现在姐姐一定可以安息了吧,我们终于为她报仇了。” 

  “我答应你不会放过凶手!” 

  “可是……你也做不了‘天鹅’了,伯爵先生。” 

  我的耳朵里响起一声炸雷,猛地抬头瞪着他。 

  他的眼神很复杂,但不是轻蔑:“难道你自己还没有发觉吗?或许就连姐姐也看得很清楚。你还是……换个名字吧……” 

  我没有说话,只觉得头脑中一片空白。 

  约瑟望了望厨房的方向,背好枪:“这几天我和游击队的人会在瓦尔叶泰剧院后门等你的消息,如果一切真像贝尔肯中士所安排的那样,我们就有成功的把握。” 

  我不知道自己费了多大的力气跟他说了声“好的”,只记得当他的身影消失在松针林中的小路上时,少校已经站在我背后了。 

  他的脸上有一种毫不掩饰的痛苦,眉间微微蹙起。这一瞬间我竟想抚平那些皱纹,但刚抬起手臂,已经被他一把抱进了怀里。 

  可怕的力气,非常可怕的力气! 

  他死死地箍着我,把头埋在我的肩上,仿佛要让我窒息。愧疚和难过像潮水一样从心底涌了上来,我闭上眼睛,觉得嘴巴里异常苦涩。 

  我慢慢环住了少校的背,那温热的液体灼烧着我左手的掌心。 



  回到巴黎时天还没有完全黑下来,我在旅馆的房间里为少校包扎肩上裂开的旧伤。他的衬衫上湿了一大块,领口也被弄脏了,已经不能穿了。我让他披着外套,托侍者去买件新的。 

  他默默地抽着烟,好象不想说话。但当我再次向他道歉的时候,他却笑了笑,用左手抚上了我脸。 

  “不用说‘对不起’,夏尔特,没这个必要。”少校的口气淡淡的,“我知道迟早会这样的。你相信吗……其实因为角度的关系,我并没看到横梁上藏着的约瑟·吉埃德。在海因里希抬手的时候,我只想转移他的注意力,然后趁机杀了他。” 

  “罗斯托克……”我吃惊地望着他。 

  “是真的。”少校温柔地摩挲着我的面颊,“因为那个时候,我唯一想保护的人是你……” 

  慢慢地,我的眼前的事物模糊了,终于有些热热的东西渐渐溢了出来,滑过我的脸。 

  --换个名字吧,你已经做不成“天鹅”了……你已经做不成“天鹅”了…… 

  我把头埋在双手中,拼命压住涌上喉头的哽咽。 

  “夏尔特,怎么了?”少校急促地问到,抓住我的下颌抬起我的头。我看到他眼睛里的困惑在经过了短短的闪烁之后逐渐变成了不可置信的惊疑,最后散发出喜悦的光彩。 

  “感谢上帝……”他用微微颤抖的声音低声说到,再次抱住了我。 

  是的,是的。我们……彻底讲和了。 

  …… 

  房间里的座钟打响了八下,侍者为少校送来了新的衬衫,我帮助他穿上,叮嘱他一定要注意党卫队分部里的情况;如果贝尔肯中士说的是真话,那周三前千万不能再出什么岔子;如果他说的是假话,那么我们更要提防他预设的陷阱。 

  “你的同事或许很快就会发现负责这个案件的重要人物失踪了,所以我们的时间不多。还有--”我把手枪递给少校,“--如果连你也已经被监视了,那么过两天的行动就不要参加了。” 

  少校开门的动作顿了一下,接着转过头露出一个轻松的微笑:“你觉得在危险的时候我能离开你吗,夏尔特?” 

  “我是认真的。” 

  “我也是。”少校拉起我的手,“我考虑过:这次无论成功与否,你都不能再继续留在巴黎,而我迟早也会因为牵扯到‘天鹅’的案子和海因里希的失踪而被怀疑。所以如果能顺利救出你母亲他们,我和你一起走,不管是参加马基游击队,到瑞士,还是去美国,甚至是参加盟军,我永远都和你在一起。” 

  “……好。”我没办法收回自己的手,“好的,如果可以……” 



  然而事实永远不会想我们想象的那样顺利。 

  在第二天早上十点左右,一张夹在面包袋里的纸条被送到了我的面前: 

  “转运时间已提前一天,其余不变,小心!” 

  落款是一个简单的缩写“L” 

  我紧紧攥着这条冒险送来的消息就很明白,即使贝尔肯中士死了,依旧把蛇毒留在了我们的身体里--他果然从一开始就打算让我们扑个空,没有丝毫仁慈的心思。那么现在一切都要提前了准备了,我们只有一次机会! 

  我用最快的速度赶到瓦尔叶泰剧院,把消息送到游击队手里,再次确定了行动计划和准备情况。在那个三岔路口,我们提前把一辆伪装好的运货卡车停在中间的斜坡上,当第一辆囚车过去以后,就冲下去截断第二辆,埋伏在报摊后面的人会对第一辆车的轮胎扫射,让它停下来,然后卡车上的十个人分两组解决措手不及的德国兵。 

  我没有把少校的份算进去,因为我不敢肯定他是不是真的如当初期望的那样成为了押运成员之一;即使他真的在其中,很难保证中士又为他设置了什么样的圈套。 

  我几乎没有合眼地熬过了这个晚上,然后在大约十一点的时候上了卡车,赶到了埃拉特巷口。 

  天空很阴沉,堆满了灰色的云朵。这条僻静的公路上很少有车辆通过,偶尔几个骑着自行车的人从我们面前慢悠悠地经过路口,没有对我们报以任何关注。 

  我感到有些冷,搓了搓发麻的手指头。坐在对面的约瑟默不作声地掏出一双手套递了过来。我有些惊讶地接过来说了声“谢谢”;这个年轻人看我的目光里似乎已经褪去了很多敌意,可我知道要让他完全原谅少校还需要时间。 

  当我们的等待越来越令人烦躁的时候,一个细微的声音远远地传了过来,一直用望远镜趴在窗口看着的年轻人低声叫到:“来了,来了。” 

  所有的人都掏出了枪,约瑟伸出头对报摊上做了个手势。 

  大约3分钟后,我们的货车飞快地冲下斜坡,我听到外边传来急促的刹车声和密集的枪响!小伙子们跳下车开始对驾驶室里的德军扫射,我和约瑟朝赶上来的摩托车投掷了两枚手榴弹。 

  这时第一辆囚车的司机被推了出来,我看到他的额角上有个枪眼儿,紧跟着波特曼少校探出了身子朝我们做了个奇怪的手势。 

  他竟然在这里!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一点也不明白他的意思! 

  囚车的后门打开了,负责看守犯人的五个士兵用步枪朝我们还击,我趴在地上,看到少校迅速地绕过去从后面打死了他们,然后把枪口对上了从第二辆车上下来的士兵。 

  四个方向的配合恰到好处,数量不多而且措手不及的德军很快就败下阵来,三个企图逃走的也被约瑟从背后击毙。我用最快的速度冲上两辆囚车,里面仅有十个人--包括被锁住的拉丰、西蒙还有抱着头伏在地上的母亲。 

  她美丽的容貌憔悴极了,眼睛里还残留着对刚才那场激战的恐惧,但当她看清面前的人是我以后,立刻浮现出无比惊喜的神情。 

  “上帝啊,上帝啊!夏尔特,我的孩子……” 

  “是我!妈妈!”我抱住她,“你没事吧?对不起……我们现在得立刻离开这里!” 

  我把所有的人送上卡车,游击队的小伙子们捡起几把冲锋枪也跳了上来。我朝站在外面的少校一招手:“快点,罗斯托克!我们得马上离开巴黎!” 

  他可以跟我一起走了,我会尽量说服其他人接受这个叛逃者--毕竟他帮了我们大忙…… 

  “夏尔特,你们不能从这里直奔郊外了!”少校没有上车,却站在地上对我说,“现在你们必须朝夏龙的方向走!” 

  我和所有的人都愣住了:“为什么?” 

  “我送出那条消息以后就发现有问题了!押送时间一直就是星期二的,并没有提前!海因里希的安排是让我们以为只有一个陷阱而放松警惕!” 

  “什么意思?” 

  “难道你没看出来吗?囚车上只有十个人,而且是和逃亡网络没有什么关系的人,伯爵夫人和这些先生们根本对地下组织一无所知,他们对盖世太保和党卫队来说没有大用处;而你的同志、我记得那个叫弗朗索瓦的年轻人他们却并没有在这两辆车里。这根本就个圈套,他们把一些无关紧要的犯人拿来做诱饵,引蛇出洞。我想在前面出城的方向一定已经埋伏了大队人马!” 

  这就是他刚才跟我做手势的原因吗?因为觉察到了古怪的地方! 

  我回头看了看车上,很多人都半信半疑地看着少校。鼻青脸肿的拉丰按住了我的肩:“夏尔特,我们被押出来的时候确实看到弗朗索瓦和露旺索他们被转到了另外两辆车上,如果真的是这样……” 

  “我们不能再按原计划行动了!”约瑟大声说到,“现在必须立刻改道!” 

  “快走吧!”少校认真地看着我,“你们分开走不同的路,别用这辆车!这儿很快就会有警察过来了!” 

  我咬了咬牙,让每个游击队员负责一个或者两人,分成了十个小组:“如果不出意外,今天晚上八点钟之前我们到克勒耐先生的农庄外面碰头,他会帮助我们先到南锡去。” 

  所有的人很快消失在附近几条小路的尽头。我和母亲站在一起,看着少校的制服:“你最好脱下这身衣服,太显眼了!” 

  “不。”他微笑着正了正帽子,“我不会跟你们走了。” 

  “什么?”我大叫起来,“你疯了!这队德国兵全死了,只有你还活着,你认为盖世太保不会怀疑吗?” 

  “必须有人转移他们的注意力!”把枪插进皮鞘,少校冲卡车偏了偏头,“我会开着它朝另一个方向走,猎犬们就不会留意你们了!” 

  “不行!”我怒气冲冲地抓住他,“这想法太蠢了!你必须跟我一起走!” 

  “好了,夏尔特。”少校用力推开我,“不要这么婆婆妈妈的!你别忘了伯爵夫人现在很虚弱,她需要你!” 

  我顿时语塞,看向母亲--对啊,现在我没有时间来和他争论该怎么办,我不能让母亲处于危险的境地! 

  “走吧!赶快!”少校不耐烦地皱起眉头! 

  我从心底感到一阵慌乱和恐惧,最后终于扶住了母亲的手臂,又转身对少校说到:“今晚八点钟的时候,你一定要赶到!” 

  他又笑了笑:“我保证!还有--”他突然优雅地朝母亲抬了抬帽子,“--夫人,您也要保重哦。” 

  母亲默默看着我们,轻轻地对少校点点头:“祝您好运,先生。” 

  我搀着母亲从另一条路离开了,远远地听到身后传来了马达发动的声音,我不敢回头看,生怕自己的担心和焦虑会露骨地呈现在脸上。 

  这时一只温暖的手轻轻盖在我的手上。 

  “妈妈……”我望着她。 

  “夏尔特,你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我没停下脚步,随口问到。 

  母亲的口气有些担忧:“我觉得,你好象难过得要哭了……” 

  “没有!”我勉强笑了笑,“我只是在想,或许从左岸穿过巴黎才行呢!” 

  …… 

  对不起,妈妈。我向你撒谎了! 

  我是在祈祷!虔诚地向上帝祈祷--无论如何,请一定要保佑那个人! 





  天鹅奏鸣曲(二十三  END) 

  波特曼少校食言了。 

  当所有的人都汇集到克勒耐农庄的地下室时,我没有看到那个金发男人的身影。一股恶寒从我的心底泛了起来。 

  我拼命告诉自己可能他被什么事情绊住了,要不然就是迟到了。但是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我知道任何侥幸的想法都变得很可笑。他今天或许真的是来不了了,而我不能等他,一分钟都不能;我必须把母亲他们送到夏龙去,否则盖世太保很快就会搜查到这里。 

  我让克勒耐先生按计划准备好车子,然后站在车道旁不停地望着出城的公路。 

  “夏尔特……”母亲换上农妇的裙子走到我身边,挽住我胳膊,“你怎么了,为什么心神不宁的?” 

  “没有,妈妈。”我握住她的手;她没受什么伤,这让我松了口气。 

  “你担心他吗?那位军官……” 

  “恩……”我含含糊糊地点点头,“他……帮了我们很多忙……” 

  “你们是朋友?” 

  “……算是吧?”我有些小心地看着她柔和的脸,“您不会怪我跟德国人交朋友吧?” 

  “傻瓜!”母亲笑了笑,好象又回忆起什么,“我以前不是见过他吗?他和那个时候比起来似乎有些不一样……” 

  “哦?” 

  “大概是眼睛吧……我记得以前他的眼睛冷冰冰的,不讨人喜欢,现在却变得很温柔,他……应该是个好人吧?” 

  “好人?或许不能这样说……”我忍不住笑了,突然又想到了什么,“妈妈,如果他以前很冷血,做过很多错事,而现在想重新活一次,你说……上帝会给他这个机会吗?” 

  母亲静静地凝视着我,眼神里包含着宽慰和理解: 

  “当然了……孩子……当然了……” 

  被救出来的人分成了两组,五个人分别藏进了两辆运稻草的卡车里,剩下的则化装成农民的样子坐进了驾驶室。 

  我换上鸭舌帽和粗呢外套,沾上假胡子,游击队的小伙子们把冲锋枪放在地下室的墙里边,然后为我们留下了几把手枪。 

  “路上小心。”约瑟把我送上车,犹豫了片刻又补充到,“……我会替你打听他的消息,不过你最好别抱希望。” 

  我苦笑着对他说了声“谢谢”,跳上车。 

  天空黑乎乎的,月亮和星星都看不到,四周也没有一点声音。今天晚上约瑟他们将分头回巴黎,而我们则有可能不会再回到这个城市。车灯在漆黑的道路上射出两道黄色的光柱,我忍住回头张望的冲动,对身旁的人轻轻说到:“走吧……” 



  “天鹅”在巴黎的势力被盖世太保破了百分之九十,“夜莺”剧团不复存在,而虽然拉丰和西蒙的家人没被卷入其中,他们的资产却全部被没收了。幸好我在瑞士银行还有些存款,于是在一个星期以后,我利用逃亡通道把他们送往葡萄牙,让他们去英国。 

  对两位忠诚的朋友我永远很内疚,他们支持我,虽然我尽量令他们远离危险,最后却还是让他们背井离乡。可是拉丰在临走还前笑着对我说:“我们决定先向你贷款在那边开个什么军需用品厂,夏尔特,等战争结束后你会发现自己比原来还要有钱。” 

  我真不知道该说什么…… 

  而母亲,她坚持要留在离我最近的地方。 

  阿曼德庄园已经被纳粹查封了,我所能做的只能是劝她先到瑞士,我随后就去。她相信了,所以我在最短的时间内把自己的亲人和朋友全部送到安全的地方。 

  但是我得呆在法国,因为至今约瑟也没有给我少校的消息;因此我不能走,也走不了! 

  我利用假身份证,伪装成了一名钢琴制造商,顺利地从夏龙到了马塞,并且联系到了躲藏在这里的戴西,装扮成夫妻在一幢小巧的公寓里住了下来,着手整理所有的损失情况。 

  大约在一个星期后,我收到了一封来自巴黎的信,信封上用铅笔写着“Y·J”。我得承认打开信封的时候我的心跳得像急促的鼓点儿。 

  上帝没有给他机会-- 

  少校果然没有逃过他同胞们的尖牙利齿,他被捕了。“通敌”和“间谍”的罪名压在了他的头上,他被关押在单人牢房中,等候审判。 

  一股刺痛从指尖传到心脏,我全身几乎都要麻痹了;一种无能为力的沮丧和焦灼笼罩着我,让我整夜整夜无法入睡。 

  一个月后,第二封信告诉我,少校被押回了德国。由于冯·波特曼将军的努力,他这个唯一的儿子最后免于死刑,但是军衔降为下士,被发配到“阿道夫·希特勒警卫旗队”当了一个普通士兵。 

  这时候我才隐约松了口气,感谢仁慈的上帝还是听到了我祈祷。 



  1942年,无论对德国还是对世界反法西斯力量而言都是关键的一年。 

  那个小胡子男人头脑发昏地进攻苏联,终于为自己敲响了丧钟。斯大林格勒战役打了四个月还是没有任何进展,所有的人都对双方胜利分外关注。 

  我用新的名字重新开始了地下逃亡网络和暗杀的活动,但是始终没有再见到罗斯托克,他好象彻底地消失了一样,再没有任何消息。我从来不知道原来我还可以像牵挂亲人和朋友一样地牵挂他。 

  11月份苏联军队开始了反击,卷进了斯大林格勒巷战的鲍罗斯集团军被打得灰头土脸,当我们都在为此庆祝的时候,希特勒就拼凑出了一个“顿河”集团军开赴东线战场,而且命令武装党卫队在法国的三个最强大的师迅速进入哈尔科夫东南阵地,准备配合“顿河”集团军进攻那个已经成了废墟的城市,营救鲍罗斯第六军团。 

  这三支倒霉的军队是“帝国”师,“骷髅”师,还有……“阿道夫·希特勒警卫旗队”。 

  当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真的不知道上帝要把对那个金发男人的考验持续到什么时候。 

  于是我开始分外关注东线战场的情况: 

  当苏联军队打垮了“顿河”集团军,消灭了鲍罗斯集团军以后,他们迅速扑向了哈尔科夫,准备乘胜追击,再来个“斯大林格勒战役”。但这个时候那三支党卫队王牌师证明了他们在德国陆军中坚如磐石的地位。他们的抵抗顽强极了,守在各个防御阵地的武装党卫队士兵几乎是玩命地打,有的阵地甚至被苏军猛烈的炮火夷为平地,士兵全部阵亡后才丢失。有的则是在丢失阵地后迅速组织反击,一小块儿地方经过几次、几十次易手后才决出胜负。 

  我不知道罗斯托克是否还能在数倍、甚至十数倍于己方的炮火攻击中幸存下来,因为我得不到关于他的任何消息。关于他死亡的噩梦我已经做了很多个,每一次被这样的梦惊醒,我都满头大汗地不住喘息,然后抱着膝盖一直枯坐到天亮。 

  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这样。 

  然而在哈尔科夫战役还没有结束的时候,另一个噩耗却传到了我耳朵里:母亲在洛桑因为一起电车事故去世了。 

  我听到消息的时候脑子里空白一片,然后把自己锁在房间里整整一天没有吃东西,不论戴西怎么叫我都没有回应。我连哭泣的力量都没有了,悲伤和内疚折磨得我的心绞痛。从那一刻起我突然意识到,如果连罗斯托克也死了,那么或许我真的会绝望…… 

  1943年成为了我生命中最难熬的一段时间。 



  战争一天天朝好的方向在发展,德国人开始节节败退,不管是在北非还是在欧洲,他们都难以维持胜利。但是这段时间他们也变得更加凶狠和狡猾。大约是对失败隐隐约约有了预感,盖世太保们变本加厉地杀害犯人和犹太人。 

  我们的行动也变得更加危险,但大家都很高兴。因为我们知道一切都快要结束了,就像熬过了漫长的黑夜,等候黎明到来是有一些让人焦躁,不过却值得期待。 

  1944年6月,诺曼底登陆为第三帝国敲响了丧钟。 

  1944年8月20日,戴高乐将军率领“自由法国”的部队随同盟军朝巴黎前进,人们黑压压地挤在道路旁用欢呼、鲜花欢迎他。 

  1945年5月,德国投降。 

  欧洲大陆上最黑暗的时光终于结束了。 



  巴黎的产业和阿曼德庄园都重新回到了我的手里,我又恢复了自己的身份,回到法兰西音乐学院干起了老本行。 

  当我相隔了两年半再走进塞尔比皮埃尔一世林荫道那幢公寓的大门时,一大摞信件让我瞪大了眼睛。 

  “每个月一封啊,伯爵大人。”多利奥小姐正在忙里忙外地帮我清理屋子,随便又把散落的几封交给我。 

  这些信全都没有发信地址,信封上是优美的手写字母,但里面的内容全是相同的一句话-- 

  “Ich liecbe dich。”(德语:我爱你。) 

  邮戳从1943年1月开始,一直延续到1944年12月。越到后面,这些信就越脏越破,有的甚至带着干涸的血迹。 

  整整24封,每一封都被我细心地拆开看过了。 

  尽管我一直在问多利奥小姐还有没有,她却连连摇头:“就这么多了,大人,一封都没有了。” 

  是吗,那么……那个人,大概真的已经长眠在俄罗斯的冻土下了…… 

  信像雪花一样从我手上散落下来,正弯腰擦着花瓶的多利奥小姐惊讶地看着我:“……伯爵大人,您怎么了?” 

  我的脸可能苍白得像个死人,加上止不住的眼泪,一定把这位老妇人吓坏了吧。 



  1945年底,我因为生病的缘故回到了阿曼德庄园。 

  难得的冬日暖阳和煦地照在我身上,就像从前母亲凝视着我那样温柔。我捧着温热的咖啡闭上的眼睛。 

  弗朗索瓦和露旺索却没能从集中营回来,但是拉丰和西蒙已经回到了巴黎打理自己的产业,约瑟则回到学校继续他的学业。好象那场战争的创伤已经开始一点一点地被修复了。生活又在继续,可我知道只有死去的人是唤不回来了,那才是最大的遗憾。 

  我记得自己在离开巴黎的时候去看了玛瑞莎,她的墓碑因为缺乏照料而显得很陈旧,我细心地为她打扫干净以后告诉她,我很抱歉。因为约瑟说的很正确,我做不成天鹅;我原本以为自己会像那种高贵而专一的鸟儿一样一生只拥有她一个爱人。可是在经历了许多事情之后我知道自己是懦弱而且容易背叛的。这也许是我一生都要亏欠她。 

  但对另一个人我同样愧疚,如果我能在他离开之前说出他最想听到的话,那么不论他的灵魂是在地狱还是意外地进了天堂,都能够得到安息吧。 

  遗憾的是当所有的事情结束以后,好象只有我一个罪人被留在了这个世界上。 

  我叹了一口气,睁开了眼睛,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请帮我再添些咖啡好吗,雅克。”我拉了拉腿上的毛毯,把杯子递了出去。 

  “非常乐意为您效劳。”一个有些沙哑却非常熟悉的声音在我耳旁响了起来。 

  杯子落在地上,我一下子像被电击了似的跳起来,回过头-- 

  那头灿烂的金发在阳光下非常眩目,蓝宝石般的眼睛笑吟吟的看着我。 

  我一定是在做梦! 

  “为什么这么露出这种眼神?难道我变得很丑吗?”那个穿着深棕色便装的男人摸了摸下颌。 

  他瘦了很多,头发剪短了,从左腮到脖子那儿有块烧伤的疤痕,但是看起来依旧那么迷人。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罗斯托克!你……还活着?” 

  “啊,是啊。”他温柔地把我按回了椅子,“大概是因为我不是个勇敢的士兵吧,我老想着在法国有一个我必须去见的人,所以就尽量呆在安全的地方。” 

  “你受伤了……” 

  “对,所以作为优先释放的战俘被送了回来。” 

  我轻轻地抚摩着那块烧伤的疤痕,说不出话。 

  他凝视着我的脸,依旧笑着说:“知道吗?海因里希临死前曾诅咒我一辈子都见不到你,为了破除那些见鬼的话我可是费了不少力气呢,现在我身上连一分钱都没有了……” 

  “哦,你的意思是我不能把你赶出去了?” 

  “如果您愿意,伯爵先生,也许可以雇佣一个新的秘书或者管家什么的,我能干得非常好。” 

  他变了,变得让我完全没有办法想起第一次见到他时那张脸到底是什么样子。一股温暖的东西从被他握住的手上一直漾进了我的身体里。 

  “好吧。”我笑了,“但是工资可不高。” 

  “这没关系。”他满不在乎地翘起了嘴角,“至少现在我有一辈子的时间可以呆在你身边。好好照顾我啊,先生。” 

  “Je t’aime!”我终于说出了这句话,然后紧紧地抱住他。 



  上帝啊,您和他也终于讲和了吧…… 

  (注:Je t’aime  法语:“我爱你”) 

  END 





  天鹅奏鸣曲番外之 还要方糖吗

  作者: E伯爵

  “还要一块儿方糖吗,夏尔特?”

  那个金发的男人站在茶几旁,端着一杯香气四溢的咖啡。自从学会了怎么把上好的咖啡豆磨成粉末,怎么掌握酒精灯熬煮的火候之后,他就时常为我弄出一些很不错的提神饮料。

  “好的,谢谢。”我放下手里的笔,微笑着对他点点头。

  他把咖啡放在了我的书桌左角,然后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继续阅读那一摞文件。这位退役军人接替了我原来那位秘书的工作,而且干得不错。他对自己该做的事情学得很快,也迅速适应了法国乡间的生活。

  阳光顺着他的脸勾勒出明亮的轮廓;尽管从左腮到脖子那儿的烧伤疤痕还是很明显,但他已经没有了几个月前憔悴的样子,脸颊上逐渐恢复了血色,暗淡的金发也重新变得灿烂迷人。更重要的是,我在他身上几乎找不到任何阴沉的色彩,那些尖刻的嘲讽、狠毒的暴戾都不见了,这个人在我面前只剩下了平和,一种安详到沉静的平和。

  他真的重生了,像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仿佛是感受到了我的目光,他抬起头笑了笑,漂亮的蓝眼睛如同宝石一样:“我好看吗,夏尔特?”

  我转过头,有些尴尬地咳嗽了一声;幸亏是在阿曼德庄园里,没有其他人可以看到我的窘态,否则以他那种把“羞耻”等同为“虚伪”的性格,恐怕早给社交圈提供了无数的谈资。

  “都三十几岁了还这么容易脸红,夏尔特,你对我的欣赏就不能表现得含蓄一点吗?”

  他在大言不惭地说些什么啊!

  我端起杯子转向他:“呃……我只是刚好想告诉你这次的咖啡味道又进步了不少,和玛勒先生(作者:还有人记得这位大胡子老板在巴黎什么地方吗?)煮的比起来也毫不逊色。”

  他顿了顿,并没有像往常一样露出得意的表情,却若有所思地放下了文件把手肘撑在桌子上,望着我:“告诉我,夏尔特,你……真的不回巴黎了吗?”

  我的心里咯噔了一下,随即笑笑:“即使不在巴黎也有这么棒的咖啡,回不回去又有什么关系。”

  他抓住了我的左手:“是因为我吗?”

  我放下了杯子,没有说话。

  在阿曼德庄园里我能保留一个独立而平静的世界,但是却无法回到原来的生活;我们不能离开这里,法国人还没有从民族的仇恨中解脱出来,罗斯托克不可能像个普通人一样在巴黎生活,何况他手里还粘着法国人的血。而我,也不可能若无其事地告诉朋友们现在我和这个人在一起,即使他豁出性命救过他们。

  “一辈子呆在这儿,不好吗?”我尽量平静地对他说,“战争都结束了,一切都要重新开始,包括我们的生活。我不认为咱们有必要再去适应大都市的繁华。”

  他握着我的手,温暖的皮肤贴着我,干爽又粗糙。我不想挣脱,因为我现在是他唯一可以抓住的东西,也是他唯一想抓住的东西。

  我从他的眼睛里知道他现在很高兴,我能这样说对唱了很久独角戏的他而言是多么大的安慰。

  喜悦从他收紧的大手上慢慢地溢了出来,奇怪的是,我也忍不住露出了微笑。

  人的感情真是难以预料啊,我曾经那么地恨他,恨到想把自己变成火与他同归于尽;我可怜过他,因为他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孤独得只剩下自己的影子,他用奇怪的方式向亲人付出过真心,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甚至差点被谋杀;我也感激过他,他可以一次又一次玩命地救我和我的朋友们,三番五次把自己置身于枪口下;而现在,这些情绪都融化成了另一种更加深沉的东西烙在我心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是他在邀请我共渡生日那一晚吗,还是因为看见他肩上的伤口时心底难以保持平静……

  我不愿意再当一个单纯的接受者,我想对他公平一点。

  缓缓地把自己的另一只手递上去,我向他倾过身子:“没必要再怀念巴黎了,罗斯托克,马上就要到12月了,我们应该考虑的是到哪儿去选一棵漂亮的圣诞树,还要购买很多的木柴和炭,当外面的雪堆得很厚时我们可以躲在房子里,你不是还想听《月光》吗……”

  突如其来的力道把我带进了一个坚实的怀抱,沉重的金发头颅垂落在我的肩膀上,腰间的手指摁得我感到了疼痛,炽热的呼吸也一下子从领口灌进来,皮肤上的温度有些烫人。

  我愣了片刻,然后伸手攀上了这个男人的肩,费力地抚摸着他头发,这与他的性格完全不同的柔软的头发:“对不起……我是个固执的人,罗斯托克……很固执……我忘不了玛瑞莎,可我对你也是一样的……所以,我决定了的事不会再有什么更改……你不用自责,也不要再担心了。”

  他的呼吸急促地拂过我的皮肤,我们像塑像一样站在午后的书房中,微风把最后一丝淡淡咖啡香送进我的鼻端,这时候他动了动,终于低声在我耳边问到:“夏尔特,还要咖啡吗……”

  “是的。”我很遗憾他没看到我此刻的笑容,“再多加一块方糖吧。”

  ……

感谢上帝,只要幸福就好,哪怕是平平淡淡的一辈子……




《天鹅奏鸣曲》番外《铭记与遗忘》
  (上)
  1945年12月3日的清晨,我醒来的时候他正在拉开窗帘。
  阳光从结了冰花的玻璃外面透进来,照在这个男人的身上,华丽的头发闪亮着最耀眼的光彩,赤裸的上身被勾勒出金黄色的线条,沿着起伏的肌肉形成一幅异常迷人的图画。
  "早安。"他笑着向我问好。
  "去穿件衣服,罗斯托克。"我对他说,"天气很冷,你会着凉的。"
  "好的。"他说着,却走到床前俯下身子,在我额头吻了一下,"腰疼吗,需不需要我帮你揉一下。"
  我的脸上有点发热:"谢谢。不过你还是快回你的房间比较好,雅克马上就会来为我送咖啡的。"
  "哦,好吧。"他淡淡地答应了一声就离开了床边,伸手拿过自己的睡衣,打开侧门走近了隔壁的房间。当我听到门锁放下的喀嚓声时,明显地松了一口气,同时开始厌恶起自己的懦弱和虚伪。
  是的,就是这样,我们是在一起了。可这仅仅限制在只有我和他两个人的时候,因为我知道这件事对其他人而言意味着什么。罗斯托克是个德国人,并且曾经是一名纳粹,而我则是接受过无数嘉奖的法国抵抗英雄--命运的安排还真是奇妙啊!
  那个刚刚结束战俘生活的男人似乎很明白我们之间尴尬的关系,他现在成为了我的秘书,因此一天之中真正转变成另一个亲密角色的时间往往只有短短的几小时,我不得不佩服他那种媲美职业演员的演技;但我知道,这对他而言并不是件愉快的事。
  八点的时候雅克准时为我送来了咖啡和报纸,我洗漱之后问他调音师来了没有。因为很久没碰,我那台钢琴走音走得太厉害了。
  "大概快到了,大人。"花白头发的管家告诉我,"镇上的邮差赛西尔·波里维会去车站接他的。"
  "很好。"我打开报纸,浏览了一遍,显眼的位置登载着一些新的判决,都是某个藏匿的法奸被逮捕、枪毙,我的胃部有些不舒服--在战争胜利后的这段时间里,法国人的仇恨和报复达到了空前高涨的程度,百姓对侵略者的憎恨充分地体现在对待这些叛国者的严厉态度上。我看了看紧锁的侧门,突然有点担心。
  "科罗拉德先生在哪里?"我问雅克--这是罗斯托克原来的名字,他已经抛弃了冯·波特曼这个姓氏。
  "他已经去餐厅了,大人。"
  "是吗?请他不必等我,先用早餐吧。"
  "好的,大人。"
  我咽下有些苦味的黑咖啡,叹了口气。

  罗斯托克很聪明,这是我一直以来对他的评价,他学东西非常快,从军人到私人秘书的角色转变对他来说毫不费力,他懂得在战后的法国应该怎么收敛和隐藏自己:尽量少出门,对待每个人都生疏而有礼,不谈论自己的过去,对德国的特产装糊涂。可他漂亮的金发、湛蓝的眼睛还有矫健的体态都与高卢人是那么不同,而且……尽管如此低调,他仍然会吸引一些人的目光。我告诉别人他是我的奥地利朋友,在战争中受了伤,所以才来到我这里。或许是他左腮和脖子上的伤痕证明了我的话,虽然有人疑心,可他们不会对我这个地下抵抗英雄不敬。几个月下来,罗斯托克的彬彬有礼反而还吸引了一些女士。
  我很难想象从前那个冷酷精明、骄横飞扬的人会小心翼翼地重新学习生活和与人相处,但事实上他确实在这样做,只因为他想留在我身边。
  "在这个世界上我除了你已经一无所有。"在我们拥抱的那个晚上他这样对我说,并且告诉我他已经扔掉了"那个男人"的姓氏,"我可以忍受极端的贫穷,因为此时我已经得到了一切。"
  这句话让我最后放下了所有的坚持……
  可惜生活并不是像把糖放进嘴里那么简单,只要闭合起来就能感觉到甜蜜。
  当我走到餐厅的时候秘书先生正坐在桌子旁边读着一份报纸,面前放着吃了一半的三明治和一杯牛奶。他穿着雪白的衬衫,藏青色的西装背心勒出上身优美的轮廓,我觉得这比他原来穿着军装的样子更加英俊。在看到我的时候,他折起报纸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早安。"
  "早安。"我在他身旁坐下,对他说,"听说巴黎的房产已经转租出去了,今天和我去镇上的事务所把代办手续处理一下吧。"
  他的眼神里有些意外:"我也去?没那个必要吧。"他是不想过多地出现在其他人面前,这我知道,可是……
  "你老呆在这里不闷吗?再说我讨厌开车。"
  他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说"好的",可我分明看到他眼角泄露的笑意,我的脸突然莫名其妙地又有点发热了。

  大约九点钟左右的时候雅克来到书房告诉我我等的人来了。
  憨厚的乡下邮差和那位从巴黎请来的调音师坐在客厅里,我把手上的财产清理册交给了罗斯托克,然后请他带那位邮差去餐厅休息,自己则领着调音师去琴房。不过就在我介绍我这位新任的秘书时,我很奇怪地发现调音师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惊讶和迷惑,但立刻又归于沉寂。
  安排好了庄园里的事情以后我和罗斯托克终于能出门了。那辆新买的雷诺牌小轿车在乡间的公路上行驶时,我突然觉得心情也变得很好,仿佛早上某些暗淡的影子在不知不觉中被压到了最底层。大概是因为今天的天气出乎意料地晴朗,而空气中也没有了隐隐约约的硝烟味儿,所以虽然是冬天,却已经如同了初春般可爱了。
  我想到几天前的对话,转头问那个握着方向盘的男人:"罗斯托克,你想要什么样的圣诞树?"
  "恩?"他的思维显然没有与我同步。
  我耐心地告诉他前几天我们在书房时我曾经问他该准备什么样的圣诞节必需品。他用蓝宝石一样的眼睛望着我,然后轻轻地笑了:"说真的,夏尔特,我可从来没有过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圣诞节。小时侯母亲没这样的心思,她宁愿把钱留下来买酒;到了那个男人的房子里以后,他似乎更愿意让我们在圣诞节的时候跟他一起唱点儿赞美诗或者无聊的军歌,吃了晚餐就把大家赶回房间做祈祷,所以我一点也不明白12月24日晚上到底得做什么。"
  他的语气是那么平淡,可我的心头却很不舒服,我问他有没有收到过圣诞礼物。
  "有啊,母亲曾经给我买过巧克力,很小,不过非常好吃。那个男人也送给我几本书,诸如《我的奋斗》一类的,我从来没看完过,此外就是一些乱七八糟的女人给的东西。真有意思,某一次还有位小姐居然把自己送上门来了。"他咯咯地笑起来,好象挺得意。
  我也忍不住弯起了嘴角:"既然这样,就由我来教你怎么样过圣诞节吧,我会送你一份真正的圣诞礼物。"
  他转头看了看我,沉默了片刻,回答到:"好啊,我非常期待。"

  抵达默伦附近的这个小镇时还没到中午,我在加纳先生的事务所里处理了巴黎转过来的房屋转租合同,然后决定和罗斯托克到一家出售圣诞节礼品的小店去看看。我们商量好要自己动手砍一棵杉树或者柏树,然后由我来教这个没感觉过节日气氛的男人怎么打扮它。
  就在我们拐过镇中心东边的街角时,一阵嘈杂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两个冒失的男孩子飞快地跑过来,差点撞到我身上。罗斯托克一把扶住我,问到:"发生什么事了?"
  "抓到一个纳粹婊子!"大点儿的孩子兴奋地叫到,"看,看!他们过来了!"
  我抬头顺着他指的方向望过去,只见一大群人拽着一个年轻女子朝这边过来了,他们大声叫骂着,推搡着她,每个人脸上都充满了愤怒和憎恨,还有蔑视。我看着那个一直在哭喊的女人,她很年轻,很漂亮,但是脸上却是一片绝望的神情,亚麻色的长发被一个中年妇女抓在手里,两个男人拖着她的手臂朝镇中心的喷泉走去。
  我的心紧了,因为我清楚接下来他们会对她做什么。
  这群人把那女子拖到喷泉周围,让她跪在地上,两个男人撕开她的衣服,把她的头按下去,几个女人用剪刀把她漂亮的长发一簇一簇地铰下来。周围的路人渐渐围拢过来,这个场面已经不是第一次发生了,他们用冷漠和讥讽的眼光看着这一切,咒骂和讥讽像潮水一样泛起来,包围了这个女人。
  是啊,他们有权力愤怒,在整整五年的时光里他们经历了难以描述的恐怖,眼看着侵略者在自己的家园里践踏一切,忍受着屈辱在冰冷的枪口下小心翼翼地生活。他们见到过亲人和朋友因为反抗而被捕、被杀,被送进集中营,他们也艰难地穿着木鞋、裹着粗布衣服度过那些物资短缺的日子,所以他们憎恨德国人,憎恨那些跟德国兵上床的女人,不管她们是为了找个靠山还是因为……她们爱上了敌人。在法国解放后我已经很多次看到那些投靠德国人的法奸被枪决,而通敌的女人则被剃光头发,赶出城市和村镇。
  即使有多么正当的理由,人类的报复都是一种极其可怕的行为!
  眼前的场景让我的胃部无法遏制地抽痛起来,那个女人的哭喊声分外刺耳,透过人群直传过来。我忍不住转过头拉住了罗斯托克的手:"走吧,离开这儿,快!"
  他望着我的眼睛里露出一种难以描述的隐忍,我很清楚这样的场景对他意味着什么。我们必须离开这个地方!
  这时在街角的方向,我看到一个最多两三岁大的女孩子被气势汹汹的大人们牵了过来,她哭花了可爱的小脸,亚麻色的头发使人一眼就辨认出她的母亲是谁。孩子的哭声让那个被压在地上的女人一下子跳起来,她的头发已经被剃光了,有点地方还弄出了血。人们把那孩子扔到她怀里,母女俩紧紧地抱在了一起。
  "带着你的小杂种滚出这里!"一个男人冲她们吼到,"快点滚吧!德国人的婊子!"
  一些小孩儿拣起地上的石子儿朝她们扔去,附和着大人的叫骂。这个可怜的女人抱着她的孩子失魂落魄地逃走了,愤怒的人群在她们身后源源不断地诅咒着。
  我觉得自己的体内被一种即悲哀又矛盾、还夹杂着愤怒和恐惧的东西占满了。罗斯托克搀住我,低声对我说:"回去吧,夏尔特,咱们回阿曼德庄园去。我们不能留在这里……”
  我费力地点点头;是的,是的,我已经没有心情再去考虑自己的圣诞节该怎么过了,现在我只想回家……
  我们在回程中已经无法再高兴起来了,原本被我压在心底的阴影像幽灵一样浮上来,弄得我很不舒服。罗斯托克在安静地开车,他天空一般的蓝眼睛专心地看着前方的道路,仿佛没有发现我在悄悄地注视他。可我知道他只是不想面对我,因为他和我在顾虑同一件事。
  他是德国人!
  而我们生活在法国!
  我叹了口气,看来并不是战争结束一切都可以照着我们最希望的方向发展下去。我把头移向他,用耳语般的声音跟他说:
  "不用担心,罗斯托克……不用担心,没人知道你的身份。"
  他没有看我,却挑高了眉毛:"担心?不,夏尔特,我一点也不担心这个,我担心的不是这个……"
  我沉默了,逃避似的合上了眼睛。

  当我们回到庄园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雅克告诉我调音师已经把钢琴调试好了,我可以马上去试试。我草草地弹了半首曲子表示满意,然后回到书房把支票递给那个调音师。
  他接过来道了谢,不过眼睛却盯着书架那头的罗斯托克。我疑惑地问他是否有什么问题。
  "很抱歉,先生。"他的声音很沙哑,仿佛受过什么伤,"我只是觉得您的秘书很面熟。”
  "哦。"我的心头紧了一下,"是吗?你们见过面?"
  "不、不。"他摇摇头,"我在巴黎时曾经因为参加游行被德国人逮捕过,那时候我好象……好象看见过他,有个军官和他很像……但又似乎不大一样……听说他是奥地利人?"
  我干笑到:"是啊,他是我的……一位朋友。"
  "那或许是我弄错了。"可他的眼神告诉我他并不完全相信我的话,"您怎么可能跟德国人打交道呢!"
  我觉得空气都快要凝固了,停顿了几秒种后,我好不容易才用最正常的语气结束这场谈话,把调音师送走了。
  我按着门把手,回头看看书架边的人。不知什么时候他也把注意力放在了我的身上,我不知道他是否意识到了我和调音师正在谈论关于他的事情。下午的阳光从背后的窗户照进来,他脸上的表情模糊不清,可是我明白他的眼睛比任何时候都沉静深邃。我莫名其妙地感到一种不安,而这不安在几天后便得到了证实。
  奇怪的表现首先是从我的厨娘开始的。
  迪瓦尔太太原本是个挺和善的小妇人,在我回到阿曼德庄园养病的那段时间里她做的鸡脯子让我很是滋补了一番。对罗斯托克的到来她也表示欢迎,因为她的儿子参加游击队之后死在了一场与德国人的交火中,她同情那些战争中受到伤害的人。可是最近我发现她看着我们的目光很不对劲,特别是对着罗斯托克的时候,那种探究、怀疑的神色怎么也掩饰不了。
  然后是加斯东,我的男仆。这个年轻的小伙子心直口快,很讨人喜欢,在阿曼德庄园被德国人占领的那段日子里他和雅克一直留在这里,尽心尽力地保护这幢房子。可最近他老躲着我,每次看到我时好象有什么话要说,最终却咽了下去。
  唯一不变的就是雅克,他从我父亲在世时开始就是这个庄园的管家,似乎没有什么能破坏他的工作。我几次都想向他询问到底怎么了,可我也害怕听到自己猜测的答案。
  如果连我都感觉到了庄园里气氛的变化,那么罗斯托克一定也明白出了问题,可是为什么他却若无其事呢?
  大约半个月后我才终于知道了,某些流言已经开始在附近传来传去,而内容就是:
  诺多瓦伯爵的新秘书曾经是德国党卫军!

  那天我走下楼梯的时候加斯东正把信送到书房,我看到邮差赛西尔·波里维离去的身影,而我的男仆脸上还挂着一副很古怪的表情,脸颊红通通的,好象跟人吵了架。
  我想了想,还是开口问他怎么了。
  "没、没什么,先生。"刚开始他好象不愿意告诉我。
  我笑着拍了拍他肩:"加斯东,我真不喜欢看到你心里有事还瞒着我的样子!你从十八岁起就认识我,难道还不相信我吗?"
  "不是的,先生。"他连忙接了一句,"我只是……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照实说啊!最近我也觉得你很怪,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了?"
  他摇摇头:"遇到麻烦的不是我,先生……难道您没有听说吗,有些人……我是说镇上的人,他们说……科罗拉德先生……是个纳粹!"
  我脑中有一瞬间的空白,接着背后冒出了冷汗--
  最糟糕的事情果然发生了!
  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不发抖:"谁说的?"
  "塞西尔·波里维。他说上次那个巴黎来的调音师在回去的时候告诉他:他曾经看到过科罗拉德先生穿着党卫队的制服审问法国人!"年轻人犹豫地看着我,"先生,这……是真的吗?"
  "不……不会……"我含含糊糊地支吾着,然后狼狈地逃走了。
  这叫我怎么回答,难道我真的要告诉他:他听到的一切都是真的,现在跟他呆在这幢房子里的那个金发男人的手上确实沾着法国人的血!天哪,那会有什么样的结果?
  已经扩散开来的麻烦让我有些不知所措。我坐在房间里一个下午都没有出去,直到一阵敲门声把我从迷乱的思维中唤醒。
  "夏尔特,你怎么了?"进来的人是罗斯托克,他安静地站在门口,问我。
  我连忙装模作样地咳嗽了两声,然后表示自己有点不舒服,或许是着凉了。
  他叹了口气,并没有如我希望的那样离开,反而在我面前的窗台上坐了下来。
  "怎么年纪越大撒谎的本事却退步了呢,夏尔特?"他掏出一根香烟点燃,"我都知道了。”
  我差点跳起来:"知道?知道什么?你不要瞎说!"
  "关于我的身份啊,大概已经在附近传开了吧。"他的语气是那么轻松,好像是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这让我突然有点恼火!
  "那么你也应该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吧?"我把头扭向一边。"尽管战争已经结束了,可是法国人有多恨德国人,你不会不了解。如果你的身份暴露了,那么迟早都会有麻烦找上门来的,即使是我也很难制止!"
  他吐青色的烟雾,蓝眼睛凝视着窗外西沉的太阳,慢慢地问我:"假如真的有人要求把我处死,你会怎么做?"
  我的心头一痛,竟不知道怎么回答--我不会看着他遭受到这样的结果,因为他救过我,救过我十几位同志;可是他确实也杀过法国人,我亲眼见到他朝阿尔芒·费舍尔和玛格丽特·索莱尔教授开枪!我该怎么去为他辩解呢?
  罗斯托克注视着我变幻不定的脸色,突然狠狠地掐灭吸了一半的烟。他走到我面前,轮廓分明的脸上竟然有种掩饰不住的痛苦:
  "夏尔特,我不担心任何事,除非是……你放弃我。"
  ……
  我突然意识到自己做了多么残酷的事情!
  面前的这个男人已经丢下了过去的一切,他是认真地想要重新生活,他努力地补偿过自己的罪孽,埋葬从前的一切。他甚至为此差点死在东线战场上!他爱我,他剩下的人生里就只有我,而我却不能在这个时候给他最足以安慰的一个承诺!
  看着他默默地转身准备离开,我终于忍不住拉住了他的手。他有些惊讶地转过头看着我,那双布满了痛苦的眸子里一下子闪出某些光亮。
  我嘶哑着嗓子低声说到:"对不起……"
  一双有力的手猛地把我从椅子上拉了起来,我还没有回过神就被搂进了一个宽阔的胸膛,火热的吻不断地落在我的额头、脸颊和嘴唇上。罗斯托克一直喃喃地在我耳边呼唤我的名字。我闭上双眼,环抱住他的身子。
  是啊,我们已经经历过了战争和死亡,还有什么困难是不能克服的呢?
  "我不会放弃你的。"我轻轻地告诉他,"永远不会!"



  天鹅奏鸣曲番外之 铭记与遗忘
  (下)
  时间一天天过去,圣诞节离我们也越来越近了。罗斯托克和我已经开始筹划该怎么来过这个难得的节日。
  战后的欧洲到处都很贫穷,看起来以前那种富庶的生活需要很长时间才能恢复。美国人的贷款和资助并不能解决根本问题,因为很多时候并不是有钱就能买到自己的想要的东西。好在雅克很会精打细算,就跟我母亲健在的时候一样。他把庄园里的一切都操办得井井有条。
  我悄悄地思考着该送给罗斯托克什么礼物,那应该是一个他绝对想不到的礼物,我准备在平安夜给他一个惊喜。
  自从我向他做出承诺之后他虽然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可是我知道他很高兴。他随时都微微上翘的嘴角和如同天空一般清澈的蓝眼睛里都浮现出一种名叫"满足"的东西。
  然而流言已经逐渐向我们包围过来了,这是我们都感觉到的事实:当我们外出的时候有不少人用奇异的、揣测的目光看着我们;邮差赛西尔·波里维每次来到这里都会用愤怒的眼神扫过罗斯托克的脸;迪瓦尔太太和加斯东不再给他好脸色看,漠视他的需要,有时候却用责怪的眼光看着我。
  罗斯托克仿佛什么也没感觉到似的,可我明白他私下里在尽力博得他们的好感。他不对别人的讥讽和试探作出任何反应,总是用最温和的语气跟他们说话,甚至还主动去帮忙。要是在从前我怎么也不相信这个男人也可以如此谦卑!我忽然觉得有时甚至自己都开始替他感到难过了……
  尽管如此流言还是导致了最坏的结果,在12月17日上午,雅克告诉我镇上的戈蒂埃警长来拜访我。
  这个留着络腮胡子的中年男人曾经在沦陷区里加入过助逃网络,也是一位地下抵抗英雄,他的脸颊上至今还留着一道醒目的伤痕。当他坐在我的沙发上时很直接地在寒暄过后进入了主题。
  "近来我听到一些很不好的传闻,伯爵先生,是关于您的新秘书。"他炯炯有神的褐色眼睛盯着我,"有人说……他是德国人!"
  我冷冷地望着他,用最平静的表情缓缓点了点头:"是的。"
  "可是您曾经说他是奥地利人。"
  "那是因为我不想惹来什么麻烦。"
  他哼了一声:"可是现在您的隐瞒却造成了更大的麻烦!镇上所有的人都知道了他们的民族英雄家里藏着一个德国人,而且这个德国人还是个纳粹!"
  "请注意您的用词,警长。"我忍不住皱起了眉头,"他'曾经'是个纳粹,这没错。可他现在是个平民!"
  "平民?"戈蒂埃警长的胡子都要翘起来了,"不!他是个罪犯,是党卫军,杀人犯!他应该被审判!"
  "可他也救过人!三个英国飞行员,十一个法国人,其中还包括我!为此他被送到了俄罗斯,差一点死在那里!"
  警长有些惊异地看着我,仿佛没有明白我的话。我压住剧烈跳动的额角,勉强用简短的语言述说了三年前发生的那些惊心动魄的往事。
  长着络腮胡子的男人慢慢地坐了下来,他脸上的表情很明显是在怀疑,因为我没有告诉他罗斯托克为什么会帮助我们;我总不能说是因为他爱上了我吧。
  "说真的,伯爵先生,"他交叉着双手对我说,"您说的就像一个传奇故事。"
  "是不是故事您应该知道,毕竟您也听说过我在巴黎的活动。"
  "是的,是的。"他点点头,"我会去调查的……但是能不能请您告诉我,他到底有没有杀害过法国人?"
  我觉得自己的舌头有些僵硬:这是一个无法否认和回避的事实!我好象在一瞬间看见了阿尔芒和索莱尔教授布满鲜血的面孔。
  警长观察着我青一阵白一阵的脸,很快就明白了。他哼了一声:"我懂了,伯爵先生。或许他是帮助过法国,但是这和他犯下的罪是不能抵消的。您或许可以在这里跟我解释,但是您能够用这样的理由说服所有的人吗?"
  我找不到任何语言来反驳他,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他从容地跟我告辞,我勉强客套了几句就请雅克送他出去。在客厅的门关上以后,一双温热的手从背后按住了我的肩,熟悉的柠檬水味道钻进我的鼻子。
  "谢谢你,夏尔特……"罗斯托克暖暖的呼吸擦过我的耳边,我搭上他的宽阔的手背,有些疲惫地叹了口气。肩上的手臂逐渐收拢了,一颗金色的头颅抵在我脖子上;他是在安慰我吗?
  "不要紧,罗斯托克,不要担心。"我转身捧起他的脸,"听我说,我会解决这件事情的,我不会让你离开这里。"
  "是的,是的,我知道。"他笑了笑,温柔地吻了吻我的额头,然后望着我:"真是漂亮啊,夏尔特。你不知道自己的眼睛有多么清澈,每当你下定决心去做一件事的时候,它们就像宝石一样充满了魅力。"
  我的脸上一阵发热:"这个时候就把你的甜言蜜语收起来吧!"
  "啊,"他的口气又带上了以前那种该死的轻佻,"我发誓这全部是发自肺腑的,你难道没有发现我每看一次你的眼睛就更加爱你吗?"
  我忍不住笑了:"真是荣幸。"
  "真的……"他用手细细地摸索着我的轮廓,"我爱你,非常爱……所以我不会离开这里,没有人能让我离开……"
  我们静静地依靠在一起,等待接下来更大的风波。

  戈蒂埃警长是个好人,他并没有在第二天来逮捕罗斯托克,可是他的到来却变相地证实了那些流言并非空穴来风。阿曼德庄园曾经是代表了某种古老和高贵,然后因为我增添了一些勇敢和荣誉,却忽然间成了丑闻和疑虑的源头。
  迪瓦尔太太首先向我告了假,加斯东虽然留在这里,但是整天无精打采的。接着是外面那些路过的人,他们会指指点点地窃窃私语,一些人甚至会说出很多难听的话。我开始尽量少出门,然而没有想到这件事情竟然传得比我想象的还要远。
  大约一星期后,我收到了来自巴黎的电报,拉丰和西蒙在圣诞节前要来看我。我并不想让他们知道罗斯托克在这里的事儿,现在看来还是不可能。我的朋友们很有效率地恢复了他们的产业,虽然不能和战前相比,好歹也在慢慢扩大,他们在忙碌的工作中突然做出这样的决定,不能不让我感到有些蹊跷,可是我知道有些事情必须面对。
  西蒙明显胖了很多,他的胡子蓄得很漂亮,浓密而整齐;拉丰却还是老样子,但是比几年前更加沉稳。他们风尘仆仆地从汽车上下来,给我两个熊一样的拥抱。
  "天哪,夏尔特!"我的朋友打量着我,"为什么你还这么年轻,好象咱们在大学时刚认识的那样,上帝真是不公平。"
  我笑了笑--怎么可能没老,经历了那么多事情,风霜的印记是早就刻上额头了,不过也许是承受能力胜于从前,倒平和了很多。
  "别用那么夸张的语气说,否则这恭维就一点也不受用。"我把他们请进了客厅,雅克和加斯东把客人们的行李送到房间里。当他们在沙发上坐下来的时候,一个临时女仆端上了咖啡和酒。
  西蒙的眼神中除了高兴还隐藏着一点探究,从他那四处张望的样子中我猜到了端倪。而拉丰在寒暄以后搓着手,似乎也在选择开口的方式。"巴黎的事情怎样?"我为他们倒了两杯朗姆酒,"我听说一切都在上轨道,一些演员在考虑回来。"
  "哦,是的……还不错。"拉丰点点头,"'夜莺'有可能重组,当然了,只是停留在构想方面。"
  "我会全力支持的,拉丰,你需要什么尽管跟我说。"
  "资金方面没有问题,重要是得招聘新人。你知道,很多人要么已经遇害,要么失散了,很难找到。"
  "啊,是的,这样的情况很普遍。"我在他们对面坐下来,"我几个月前就收到我前任秘书的明信片,皮埃尔在伦敦过得很好,看样子不会回法国了,害我得找其他人代替,不过现在那人确实干得不错。"
  西蒙和拉丰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我站起来打开了通向书房的门:"罗斯托克,请你过来一下好吗?"
  当那个满头金发的男人神色如常地走进来时,我看到我的两位朋友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
  "上帝!"西蒙跳了起来,"是他!"
  "当然是。"我微笑着介绍到,"我想你们一定都认识了,这位是罗斯托克·科罗拉德先生,我的新秘书。"
  "你们好。""秘书先生"毫不做作地向我的朋友们伸出了手。
  虽然震惊的样子无法掩饰,但拉丰和西蒙还是保持了一贯的礼貌。
  "天哪,如果不是亲眼见到我们会以为都是那些无聊的人在胡说。"拉丰看向我,"夏尔特,我们是在巴黎听到了不利于你的消息才赶来的,没想到少校--不,是科罗拉德先生--竟然真的在你这里。"
  "我也大致猜到了你们是为这个来的。"看来我还是直接一点好,"毕竟这件事情很容易引起争议。"
  "争议?"西蒙皱起眉头,"如果闹大了恐怕不仅仅是争议了吧?你得有思想准备,夏尔特。"
  "可以告诉我们到底是怎么回事吗?"拉丰问我。
  "就像你们看到的一样。"我平静地说,"罗斯托克已经不是德国士兵,也不是战俘了,他现在是侨居法国的奥地利公民,而且是我的秘书。他在被苏联人释放以后就用所有的积蓄和关系申请加入了奥地利国籍,然后到这里来。"
  西蒙怀疑地看着对面这个人,而我微笑的样子已经很有效地告诉他们这绝对不是开玩笑。
  我转向金发男人:"很抱歉,罗斯托克,请你先去告诉雅克安排今天的午餐好吗?"
  他的蓝眼睛直直的看了我一会儿,安静地走出去了。
  拉丰咳嗽了一声,"我知道,夏尔特,三年前他救了我们,如果没有他的帮助我们早就死了。可是现在不是每个法国人都知道他做过的好事,他们恨德国人,特别是当过纳粹的德国人。他在这里会遇到麻烦的,或许这麻烦已经来了。"
  "完全正确。"西蒙的急性子开始发作,"他的身份如果真是普通的奥地利人,留在这里没关系,可是现在他的过去已经被很多人知道了,连在巴黎的我们都听到了风声。你虽然是抵抗英雄,可是单凭这件事也能毁了你!"
  "我知道。"
  "你--"
  "西蒙!"我打断了他接下来要说的话,"这些我都想过了,是我要求他留下来的。"
  "为什么?"大个子的眼睛都要突出来了!
  我回过头,望着西蒙:"听我说,朋友,他一定要留下来,因为这里已经是他的家了。”
  满脸胡子的男人用古怪的目光看着我,然后又求助似的转向拉丰。
  "这是什么意思,夏尔特?"拉丰问我,"不要打哑谜,我记得你们曾经还不共戴天呢!”
  "他……罗斯托克在德国已经没有任何亲人了,他救我,也救了我的朋友,他为我们失去了一切,难道不应该回报他吗?"
  "可是……"
  "我知道你们为我担心,不过我更希望你们帮我留下他,而不是让他走。"
  拉丰皱着眉头沉默片刻,终于叹了口气:"我尽量……"
  "谢谢。"我拍拍手,"我也已经联系了英国那边的朋友,皮埃尔告诉我他找到他们会给我电报……"

  壁炉里的火很轻柔地燃烧着,因为是两个人靠在一起的关系,我觉得身体很暖和,也懒得去拨弄那堆火苗。西蒙和拉丰大概已经睡了,长途汽车很容易让人疲倦。
  "怎么样?"罗斯托克用修长的手指拂开我前额的头发,"看来你的朋友并不愿意在这里看到我。"
  "他们只是很吃惊,没有任何敌意。"
  "这我相信,可他们知道我对你来说是颗定时炸弹。"
  我忍不住笑了:"没有那么严重,我已经算得上排弹专家了,你放心好了。"
  他握住我的手,轻轻地吻了吻:"我明白,他们也是想报答你当年的救命之恩。但他们如果知道我们的真正关系,就算是你也没法反对他们了。"
  我的笑容有些僵硬:"你是不是还在担心我当逃兵?"
  "我以为那是我的专长。"
  "罗斯托克,罗斯托克……"我把微凉的脸贴在他温热的胸口,"难道我真的那么难以让你相信吗?别忘了我说过不会放弃你,无论发生什么事……我知道法国人的仇恨很深,可是我知道也知道什么可以战胜仇恨,我不会放弃你,永远不会……"
  宽阔的大手把我往怀里带了带,我听到他的心跳变得剧烈了。我闭上眼睛,耳边传来他低哑的声音:
  "谢谢……"
  我是个懦弱而又固执的人,可我知道不能总是让别人为我牺牲。我很想告诉罗斯托克,我不愿意让玛瑞莎的事情第二次发生,我要保护我所爱的人!如果法国呆不下去,我们可以去英国,去瑞士,去南美……去世界上任何一个接纳他的地方……
  第二天我醒来的时候,枕边已经凉了,我知道他已经回自己的房间。我忽然觉得这样的动作可能是有些多余,如果早上可以在睁开眼的时候跟他说声"早安",或许能减少他的不安。

  就在拉丰和西蒙到达阿曼德庄园后的第三天,尊敬的戈蒂埃警长给我带来了一个消息,默伦的地方检察官和乡绅们想做一个非正式的听证会调查罗斯托克,如果他有罪他们就起诉他。
  我镇定地表示了同意,并且邀请他们把地点定在我的庄园:把罗斯托克的去留提到台面上是早晚的事情,而对我来说这是一场必须进行的战斗,我早就有思想准备了。拉丰和西蒙答应帮助我,而皮埃尔也在伦敦找到了当年罗斯托克帮忙救下的三名飞行员之一,我相信剩下的事情就靠我自己了。
  或许是下定了决心,我的心情反而比平时更加宁静,圣诞节的前十天我问过雅克,是不是把应该买的东西都备齐了,他回答我该有的全都列在了清单上。我告诉他可以替我安排那件瞒着罗斯托克的最重要的"礼物"了,
所以12月20号他和加斯东都不用呆在庄园里。
  "有科罗拉德先生就足够了,而且我和拉丰、西蒙他们得跟那些先生谈很久,不希望有其他人打扰。"
  花白头发的老管家用灰色的眼珠看着我,然后躬身说到:"是,先生。"
  窗户外面全是皑皑白雪,树木和花草都藏得看不见了,我目送他们出了门,然后独自升起大客厅的壁炉,安静地在那里坐下来。
  拉丰和西蒙也很早就下楼了,他们穿着最正式的衣服,神色凝重,让我感到有些好笑。
  "喂!"西蒙看着我的表情做出一副呲牙裂嘴的样子,"我们这是在为你当说客啊,你那是感激的态度吗?"
  我放下捂着嘴的手,轻轻揽住这两个人的肩膀,低声说:"谢谢……真的非常感谢……”
  拉丰的大手在我手臂上拍了拍,而我看到西蒙的耳朵后面泛淡淡地红色。他很粗鲁地把我推开,一掌打在我背上:"夏尔特,你越来越多愁善感了,哈哈……"
  这掩饰味道极重的"亲密动作"让我忍不住咳嗽了几声,苦笑着转过头,罗斯托克端着咖啡和酒在门口望着我。他的金发梳理得很整齐,露出平滑宽阔的额头,蓝眼睛像镜子一样印出了我的身影。
  我朝他伸出手,不自觉地浮现出毫无保留的微笑。
  尊贵的客人们来得不算晚,其中有地方检察官克勒西亚先生,还有上届和本届的议员莱斯克先生和欧律斯先生,后者在巴黎有个规模不小的报社,此外就是我的"熟人"戈蒂埃警长。当他们表情严肃地在客厅里坐下来的时候,我非常有礼地为他们送上饮料,然后微笑着等他们开口。
  客人们的目光在罗斯托克身上停留得很久,但他们碍于我的身份和自己的地位并没有先来一场暴风雨。
  "呃,伯爵大人……"最后先说话的是克勒西亚监察官,"我想警长他已经跟您说过我们今天会面的目的了。"
  "是的,阁下。"
  这个五十多岁的长者摸了摸他的胡须:"那么,我现在要问您:您的秘书科罗拉德先生是否是德国人。"
  我微微一笑:"不,他不是。他现在已经是奥地利人了。"
  检察官把脸转向罗斯托克:"您的回答呢,先生?"
  "阁下,"坐在我身边的男人用镇定的语气说到,"我曾经是个德国人,原来姓冯·波特曼,但在我申请加入奥地利国籍以后改回了我母亲的姓。"
  "在战争时期您曾在德国军队中服役吗?"
  "是的。"
  这样的回答让客人们脸上浮现出很不舒服的神色,好象罗斯托克坦荡的回答有点触伤大家的情绪。
  "是什么部门?"这次是莱斯克议员提问。
  罗斯托克看了看我,轻声说到:"党卫队……"
  我清楚地看到这句话让客人们都深吸了一口气,西蒙和拉丰从旁边投来了担忧的眼神。
  "这么说您曾经以占领军的身份进入了法国?"年轻的欧律斯议员用尖锐的语气问到。
  "是的。"
  "那您当时的工作是什么?"
  "搜捕抵抗分子。"
  议员愤怒地看了我一眼,严厉地问:"您当时有没有伤害法国人,那些属于非战争人员的平民?"
  罗斯托克蓝色的眼睛明显颤抖了一下,可是他依旧用低沉的声音回答:"是的,曾经有过,当时那是我的任务……"
  这样的答案像一根火柴扔进了汽油桶,客人们都差点跳了起来,那种无法压抑的怒火已经在他们眼睛里开始燃烧。
  "真是诚实啊,先生!竟然对自己的罪行毫无羞耻之心,还换了个身份出现在这里!"欧律斯议员大声说到,然后转向我,"伯爵大人,您对这样的罪犯也可以接纳吗?"
  "请坐下,欧律斯议员。"最年长的检察官克制了自己的情绪,"伯爵大人,您是受过嘉奖的抵抗英雄,你知道科罗拉德先生这样的情况应该作为战犯来处理,而不是把他藏起来。”
  "阁下,"我知道最艰难的对话开始了,慢慢挺直了脊背,"我之所以这么做也是有充分理由的。戈蒂埃警长,我曾经告诉过您科罗拉德先生曾经救过我,您知道吧。"
  大胡子男人点点头。
  "各位先生,你们知道我曾经在巴黎参加过地下抵抗组织。我救过很多人,帮助他们逃出法国,我也指挥暗杀过很多德国军官,我曾经被逮捕过,差点死在监狱里。但我现在还能坐在这里跟你们说话,完全得感谢我身边的这个人。"
  我告诉几位发怒的法国绅士,他们口中的战争罪犯曾经为了保护我而受了伤,至今他的右肩在恶劣的天气中依旧会隐隐发痛;他曾经为我们弄到了三张护照,保护英国飞行员逃脱盖世太保的追捕;他曾经作为内线帮助我们救走了被逮捕的十个人,还为了掩护我们而接受了军事审判,被发配到东线战场,成了苏联人的战俘……
  "他几乎死在那里,我认为他所做的一切,已经可以洗清之前的罪孽了。"
  因为冷静,我的叙述是那么缓慢而富有条理,被翻出来的记忆清晰流利,让对面的几个人都不自觉地放松了肌肉。我说完最后一句话的时候,罗斯托克的目光紧紧地黏在我的侧面,那么炽热。我转过头,看见他的嘴角泄露了一丝不易觉察的笑意,我有种感觉--就算这场会面结束后他还是会被送上法庭,可他已经很满足了。
  在沉思了过了片刻后检察官首先开口:"伯爵大人,我知道您不会说谎,可是我们需要证据来证明您说的是事实。"
  "我的朋友们就是证据。"我朝西蒙和拉丰望去,"您可以问问他们。"
  我的两位朋友用最郑重的表情,凭着上帝和亲人的名义发了誓,然后开始叙述那场惊心动魄的营救。我看着两位议员的表情渐渐缓和下来,警长甚至微微点了点头。在他们的回忆结束后,我拿出了皮埃尔寄来的材料。
  "这是英国皇家空军乔治·洛克上校提供的证明,他是1941年被救走的三名飞行员之一,另外两人现在一位已经退役,另一位在1945年登陆战中牺牲。他们都是在我和科罗拉德先生的护送下离开法国的。您可以联系英国方面调查,我相信上校一定愿意为我们作证。”
  检察官戴上眼镜看了看,然后递给了莱斯克议员。
  "伯爵大人,我还有一个问题。"欧律斯议员盯着我,问到。
  我做了个"请"的手势。
  "能告诉我为什么这个……呃……科罗拉德先生会如此热心的帮助您吗?我觉得能让他冒这么大的危险做这些事,一定有某种原因。"
  我的手心有点出汗,正要开口,罗斯托克却突然接过了话茬儿:"那是因为我们是朋友。”
  "朋友?"
  "是的。"金发男人毫不犹豫地点点头,"是我在初次见到伯爵大人的时候就被他吸引了,他是一个真正的贵族,我很想和他结交,虽然我们曾经有过几次误会。伯爵大人曾经请求我救出他的未婚妻,可是我的疏忽害死了那位小姐,这使伯爵大人非常伤心,所以我必须补偿……尽我所能地补偿。"
  他的话让年轻的议员感到很意外,连我都略感吃惊地望着他。
  或许是他严肃的表情和低沉缓慢的声音给了每个人值得笃信的暗示,我在客人们脸上看到渐渐舒缓的眉头。
  "是这样吗……"欧律斯议员的口气带着半信半疑。
  "是的,就如同他说的一样。"我坚决地回答到,"我的未婚妻死在德国人手里,可是科罗拉德先生帮助我们是毫无保留的。所以您应该相信我,我不会把一个有罪的纳粹藏起来。战争已经夺走了我们很多东西,可是有些事情必须分开看。"
  戈蒂埃警长第一次向我投来了思索的目光,检察官先生咳嗽了两声,要求我们给他们几分钟讨论讨论。
  我把他们请进了书房,然后回到罗斯托克他们身边。他的蓝眼睛望着我,什么话也没说,但却悄悄握住了我的手。我弯起嘴角,看到拉丰和西蒙在沙发那头焦灼不安的神情,朝他们偏了偏头:"别这样,没事的。相信我……"
  大约过了十来分钟,几位先生终于回到了我们面前,克勒西亚检察官说他们想带走那些材料和证次,然后再考虑是否起诉罗斯托克。我告诉他们我会很有耐心蒂等待他们的答复。
  当他们走出庄园的时候,正午的太阳把雪地照得分外洁白,冷空气刺激着我的皮肤,我呵了口气,在散开的雾白中看着他们慢慢离去。



  天鹅奏鸣曲番外之 铭记与遗忘
  (尾声)
  在圣诞节前两天,拉丰和西蒙决定回巴黎,他们亲人还在盼望能好好过战后第一个团聚的节日。我和罗斯托克在庄园门口送别他们的时候,西蒙还特别强调他已经把书面证词交给检察官了,如果有消息得立刻跟他说--这当然没有问题。
  而拉丰的目光却一直带着深思在我和罗斯托克脸上来回逗留,在临上车时他突然告诉我,应该多去巴黎公墓里看看玛瑞莎。
  "你平静的样子让我以为你已经把她遗忘了。"他仿佛开玩笑似的说着。
  "不,不。"我轻轻回答,"不是遗忘,而是永远深藏在心底。"
  拉丰微微发胖的脸颊抖动了一下,突然笑了:"是吗……不管如何,夏尔特,只要你幸福就好……"
  我抱住他,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在心底感激上帝:他原来对我还是很宽容的。

  圣诞节来得很快,虽然加斯东也回到他母亲那边去了,可阿曼德庄园在我、雅克和罗斯托克三个人的布置下也充满了温馨的气氛。我们去砍了一棵不大不小的柏树,立在大客厅里,我把一些可爱的小东西挂了上去,没有女性那么细心,看上去倒也不错。罗斯托克学着我的样子笨手笨脚地做着同样的事,我惊讶地发现他居然也有这么不顶用的时候。
  平安夜,壁炉里的火燃得很旺。雅克为我们做了一顿不算丰盛却味道奇佳的晚餐。我请他和罗斯托克听我弹钢琴。
  很久没有接触键盘,我觉得自己的手指都有些僵硬了,但是《月光》的调子倒是非常熟悉的。那些旋律在温暖的空气中慢慢漂浮着,像精灵一般。当我告诉罗斯托克下面该做的是交换礼物时,他竟然显得有些慌张。
  雅克分别给了我们一本《追忆似水年华》和一本缪塞的诗集。我和罗斯托克则送给他一盒雪茄和一支烟斗,可爱的老头笑得很开心。
  而我的"秘书先生"送给我的是一块怀表,镀金的外壳很新,看得出没买多久。
  "你可以把它放在离心脏最近的地方。"他用很低的声音告诉我,然后右手在胸前按了一下,"喏,最好是这里。"
  我的脸上微微发热,说了声谢谢就揣进了怀里,然后对另一边的老管家说:"雅克,请你去把我送给科罗拉德先生的'礼物'带来好吗?"
  我冲他眨眨眼睛,罗斯托克挑起眉毛看着我。
  "是一件绝对珍贵的礼物。"我拉着他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不一会儿,一个小小的身影跟在管家后面走了进来,手里尚未吃完的烤鹅翅说明她刚刚在厨房里大快朵颐。雅克把这个穿着红色外套的小姑娘领到我跟前,我摸了摸她圆圆的脸,对目瞪口呆的男人笑到:
  "这就是我给你的礼物,我们共同的女儿,我叫她玛瑞莎。"
  罗斯托克的脸上从来没有那么丰富的表情。
  "还记得那个被剃光头赶出默伦的女人吗?她自杀了,这个孩子被丢在了路边后刚好遇到了雅克。我决定收养她……也许她可以成为我们的孩子。"
  "夏尔特……"
  我抱着孩子向他微笑:"一个完整的家,罗斯托克。"
  我看得出来他花了多大的力气才克制住自己没有扑过来抱住我,而女孩子那带着奶气的笑声几乎让他要流泪了。看着那双冰一样的蓝眼睛融化成温柔的海水,我突然非常想吻上去。
  我把孩子交还给雅克,让他带她去睡觉。当客厅被关上的那一刻,滚烫的唇便压在了我的嘴上。我们紧紧地拥抱着,恨不得将彼此柔进身体里,在这个没有丝毫寒意的冬夜里,我们几乎融化的彼此。

  而当三天后,那封"决定不予起诉"的最终意见送到我手里时,我可以抚摸着罗斯托克的脸颊告诉他:
  这次我们得到了永远的幸福……


  END

 《天鹅奏鸣曲番外之生存动机》
  
  我的队友是个古怪的家伙,从他到这里的第一天我就看出来了。
  这并不是因为他长得太丑,恰恰相反,那男人是漂亮的高个子,轮廓分明,英俊得像希腊雕像,一头闪闪亮亮的金发,身材挺拔,简直是标准的雅利安美男子。而且他的出身一定也不差,光看名字“罗斯托克·冯·波特曼”就知道他有贵族的血统。
  
  可就是这样一个出众的男人,竟然会和我们这样普普通通的平民士兵一样呆在朴素的营房里,吃着不算可口的饭菜,在刮风下雨的时候照常站岗。有人偷偷议论,他似乎是犯了什么错才被发配到这里来的,不过这消息却从来没有被确认过。
  
  从他第一天到这里我就知道他不讨人喜欢,因为他对任何人都是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不管是善意或恶意的,他都非常冷淡地三言两语打发掉了,所以到后来几乎没有人跟他打什么交道。而我之所以能和这位先生产生交集全都是因为他是我的临铺。
  
  那天我回到营房的时候,他就靠放柜子的窗前,默默地凝视着落日的暗红色,面无表情。我有些不自然地咳嗽了两声,然后告诉他我想拿我的杯子。
  “啊,真抱歉。”他仿佛是从沉思中醒过来似的,退开了几步,“请吧,需要我帮忙吗?”
  我看到他俊美的脸上露出了一种令人愉快的笑容,很有魅力。他其实没有传说那么冷漠,但是我不明白为什么他总是用疏远的态度对待其他人。
  当我们说了第一次话以后,他偶尔也会和我简单地聊上几句。他的谈吐一点也不像其他人那样总是围绕女人和这场战争,他会和我谈一些古典音乐方面的东西,还有很多我没看过的书。我慢慢地从他身上学到了一些以前从未学到的东西,感觉到这个男人也不像我想象中那么难以相处。
  
  在我们逐渐熟识起来以后,我曾经问他为什么单单和我较为接近,他又露出迷人的笑容:“因为我喜欢你黑色的头发和蓝色的眼睛。”
  他好象在敷衍我,不过又像是真的。因为他对任何事的态度都是那么轻飘飘的,似乎没有什么东西能引起他的注意。但我逐渐发现他也有重视的东西,那就是每个月会定时出去寄信;每次都是薄薄的一张纸,郑重地叠好以后放进信封里,然后写上巴黎某个陌生的地址。这样的习惯直到我和他分开为止都没有改变。
  
  柏林不时有人会来见他,但他总是不到五分钟就回来了,一副不耐烦的样子。我曾经旁敲侧击地探过他的口风,可是没有得到任何答案。
  于是我终于放弃了对他的研究,渐渐习惯了他的存在。
  
  我们在法国的逍遥日子在鲍罗斯第六集团军被苏联人逼入困境的时候结束了,在接到增援命令后整个师都拔营上路,赶赴东线战场。虽然对未来的战斗有一丝畏惧,但更多的人都认为这是向元首效忠的最好机会,他们满怀信心,整装待发,但我却发现自己的临铺在誓师的时候带着厌倦的神情。
  
  “你不想去吗?”后来我曾在私下问他,“难道你不想为元首赢得这场战争?”
  “我的要求可不高。”他用开玩笑的口气跟我说,“我只想活下去!”
  这样消极的话如果传到长官的耳朵里就糟糕了!他一定会被处分的!我很不放心地警告了他,然后开始整理自己的行李。
  事实证明,他的话真的非常现实。
  当我们赶到斯大林格勒附近的时候,鲍罗斯第六集团军和“顿河”集团军已经被打得一塌糊涂,苏联人的又气势汹汹地朝我们挺进。哈尔科夫的每个阵地的泥土都被炮弹炸翻了,死的人不计其数,我甚至亲眼看到在离自己最多十几米的地方有人被炸断了双腿,血肉模糊地翻滚着。
  
  我怕得要死,但却告诉自己不能丢党卫队的脸,每次的冲锋都像傻子似的的朝前跑。我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苏联人,但是每天晚上都能闻到身上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儿。
  我们这个连队的死的人越来越多,然而罗斯托克·冯·波特曼却一直毫发无伤。我知道他常常呆在战壕里躲避督战队的监视,但是碰上肉搏的时候他却比谁都勇猛!他能找到最安全的位置,也能为了保护自己的性命拼出全力!
  
  即使这样我也无法认为他是个胆小鬼,我知道他在实践自己的话,“只想活下去”。
  俄罗斯的天气冷得让人发疯,我们收集了所有的燃料,把能穿的都套在了身上,一个挨一个地挤在一起取暖。这天晚上,在我冷得够戗的时候,我看见在昏暗的煤油灯下,那个金发男人用布条裹着的手攥住铅笔困难地写着什么,然后又像往常那样郑重地叠好,放进信封,揣进了怀里。我越过熟睡的人悄悄爬到他身边。
  
  “你还在写信吗?”我掏出残留的半个烟卷递给他,“是不是给你的情人?”
  他冲我露出微笑:“是我最重要的人。”
  “为什么没看到有回信?”
  “因为现在他不在巴黎。”这个现在满脸胡子和污秽的男人告诉我,“不过等我回去就能见到他了。”
  “回去?”我冷笑起来,“如果能活着从这鬼地方离开倒真是谢天谢地!”
  “当然,不过我会回去的!”他轻轻地说到,像描述一件已经发生的事情,“我必须回去,我还得见见他……”
  他的蓝色眼睛里流露出一种奇异的光彩,这一瞬间我闪过一个念头:就是我们全葬身战场,这个男人依旧能爬出死尸堆,朝着回家的路摇摇晃晃地走下去。
  
  我们没有像前面两个集团军一样被消灭在俄罗斯的土地上,但是伤亡惨重,刚出发时为元首立下的志向一天比一天淡漠。我比以往更加思念远在慕尼黑的父母和美丽的海伦,而我的队友还是依旧保持着他的原则,在一次次的激战中努力活下去,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竟然也开始效法他。因为……我也想活下去。
  
  不断地有熟悉的面孔死在我们面前,战争的残酷往往能轻易毁掉人的勇气和理智,只剩下疯狂!可我身旁的那个男人却始终保有着该死的冷静,细心地分析着一切对在战场上对自己有利的条件,他甚至可以用带着余温的战友的尸体来为自己挡子弹。
  
  我紧紧跟着他,因为这样生存的几率才更大。
  好运一直跟随着我们直到1944年底,在一场大战后,我们被苏联人俘虏了。
  
  战俘的生活简直只能用地狱来形容,我们像狗一样被圈禁起来,满腔仇恨的苏联人可以对我们任意打骂,食物冰冷而且稀少,战俘营里也没有齐备的医疗设施,很多伤员在不断地死去。每个人都被指派了繁重的劳动,每天累得倒下就睡着了。
  
  我开始后悔为什么来参加这场愚蠢的战争,为了一个人的疯狂理想而葬送了自己的一生。我不断地祈求上帝一定要让我有机会回去,我想见见妈妈和海伦,哪怕只看一眼……
  绝望成了这里的唯一主色调,但还是有一个人例外。
  波特曼沉默地忍受着这里非人的虐待,与在战场上的坚持一样,他还是那么冷静地分析着周围的条件,然后抓住一切机会活下去。
  他在被俘的时候受了点伤,下颌和脖子上还裹着纱布,可是他依旧照常干活儿,对苏联士兵的打骂表现出惊人的谦卑。几乎让我怀疑以前那个高傲的男人是不是已经死了。但事实证明他比我们都要聪明,没有一个人比他更加顺利地呆在这个地方。有时候他甚至能和看守我们的士兵聊上几句。
  
  命运终于回报他的付出:大约在三个月以后,我们听到了一个交换少量战俘的消息。某个将军——我们也不明白是谁——愿意用手中的苏联战俘交换一定数量的德国战俘,受重伤的人和士官优先。
  
  就在那天晚上,我看到波特曼在大家熟睡以后偷偷地溜到了营房的外面,用布条蘸满灯里的煤油,然后再若无其事地回来,这样的情况起码持续了三天。
  开始我不明白这是为什么,但是一个星期后便听人说他被烧伤了,是在帮伙房做事的时候被窜起的火苗舔着了衣服,原本还没好的伤就更重了。
  我一下子全明白了,但我并不想告诉别人这是怎么回事。不知道为什么,我只是很羡慕他。
  又过了两个星期,交换战俘的名单下来了,我在第三页第七行找到了罗斯托克·冯·波特曼的名字。
  现在,他终于可以去见自己最重要的人了吧?
  我挤出欣喜和失望交杂的人群,抬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突然想到,也许自己得在将来的日子里更加坚强,因为我也有必须活下去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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