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汉和他的基友们by掩面娘

武汉的日子过得闲得发慌。
全市人民安居乐业、路不拾遗、夜不闭户,GDP呈高速发展态势,群众生活基本达到了小康水平,沿着社会主义初级阶段的发展道路向未来全速迈进。
没什么要得着他办的事。
每天早上,一碗热干面,一杯豆浆,面向长江大桥,无所事事。

鹦鹉变成人了以后也继续叽叽喳喳,蛇神最爱时尚,龟神白天也在睡觉,七仙女明明已经几千岁了,却还像不良少女一样沉迷网游……桃红开你不能先找找她吗?!
一到晚上他就也偶尔文艺的躺在黄鹤楼顶上,180°仰望夜空,睡着了。
唉,仙鹤君你怎么还不肯回来呢?

直到三太子殿下云嘉乘风前来;
天朝盛世,歌舞升平,开元大利,天命所归,
却依然有纷扰世事,接踵而来。

云嘉,上海,甚至连久在外漂泊的仙鹤也回到了武汉。

一切都从2010年4月1日开始——

说什么我都不相信这个文是bl,根本就是忧国忧民的时事小说啦!哪里基了!一点都不基!害我空欢喜一场!=皿=
我挺喜欢作者凭着一颗爱国心写的恶搞明嘲暗讽的,真的!=皿=
《武汉和他的基友们》掩面娘 ˇ第 1 章ˇ ——晋江文学城[作品库]


  
  天庭三太子云嘉乘风而来,笑语盈盈地立在黄鹤楼之巅上,对着武汉拱手一拜,正是四月一日。
  此夜,武汉天色晴好,忌出行,大利西方。
  此夜,武汉妖孽横生,无限杯具。
  
  四月一日这天晚上,武汉正在黄鹤楼顶上懒洋洋地坐着。夜风凉凉的,由于楼的高度和季节因素,甚至还有些冷——不过他并不在乎。说白了,他就是闲得慌。
  黄鹤楼顶本来是最有洁癖的仙鹤君的地盘。放在平常,打死他也不肯让武汉上来这么横七竖八地躺着吹风,手里还捏着一包瓜子,吃一颗,吐一片……鹦鹉在他旁边一边跳脚,一边急急忙忙地抢瓜子,一边叽里呱啦地喊着:
  “仙鹤君要是知道了,要骂死你的!”
  武汉嘿嘿笑了两声,说:“你不说不就完了唦……我靠你别一个人都吃完了!”
  鹦鹉一边急急忙忙地吞瓜子,拍打着翅膀,依然坚持吐词清晰字正腔圆地说:“可是你不能把瓜子壳都吐在这里!仙鹤君会发现的……他是拿你没什么办法,他要是掐死我了怎么办?”
  “凉拌了拌凉面吃呗……啊哈哈我开玩笑的……”武汉看着鹦鹉说,“哎呀你莫瞪我……等他肯飞回来,那都是春节的事了,那时候楼顶上的这么一点瓜子壳不是早就被吹走了唦……何况现在春运这么紧张,还不知道他肯不肯回来呢……”
  “你苕啊!”鹦鹉不满地跳了跳脚,尖尖的红嘴一张一合地开口道:“他才不愿意和农民工一起挤火车呢!他就算不自己飞回来也得是私人飞机啊……”
  武汉没有回答。他望着鹦鹉飞速地啄着剩余不多的瓜子,眼前不禁浮现出了仙鹤那高傲得不可一世的样子:全身白西装,红领结,左手抱一个姑娘,右手拿一个高脚杯,别人这种模样看起来是轻浮,他则是十分高贵。只是此刻,仙鹤还不知道在巴塞罗那还是迪拜的哪个地方逍遥快活呢……那里得有高大摩天楼,彻夜明亮的夜总会,人民GDP处于世界领先水平,打扮时髦又靓丽的姑娘得纷纷投怀送抱,由着他挑。
  没办法。仙鹤君就是个要人哄的家伙。
  
  当年崔颢早早就说过:黄鹤一去不复返。武汉这地界不小,但是太脏太乱——或者说不够有格调,不符合仙鹤这厮的标准。本来嘛,你看各种神话故事里的仙兽都是在什么蓬莱岛啦,桃花源啦,什么山什么水啦之类的地方,总之就是又隐逸又雅致,听起来就十分有品位。谁听说过仙兽是在武汉这种地方的?九省通衢,三教九流汇集之地,那时候还不叫武汉,只是一个码头小城,毫无任何建都或者文化名城之类的悠久历史,市井味十足。搁在现在,那就是草根,无比草根。
  可想而知,生性高傲自诩高贵的仙鹤居然一直生活在这里,该有多么憋屈。
  所以那时候仙鹤老爱往外跑——那还是黄鹤楼建成最初的几百年、或者几十年……武汉自己也记不清了。什么金陵烟波、杭州西湖、燕京香山、长安古道,挨个被他夸了个遍。
  “你看看,你看看人家……”仙鹤君当时是这么说的,他伸长脖子,皱起眉头,挺直了背脊,就是化成人形时也保持着仙鹤站立时高贵优雅的姿态:“哎呀你别光顾着吃,也学学人家的……”
  “嗯啊好好……”武汉嘴里塞满了从杭州带来的酥饼,含糊不清地夸道:“不愧是江南的,就是精致啊!……鹦鹉你别和我抢!这个桂花糕我今天只吃过一块呢!你吃另一个咸味的嘛……”
  仙鹤气得扭头就走。过了几年,他干脆就每年在外长住,再也不肯回来了。除了春节的时候……也不是每年春节都会回来的。最长可能十几年,最短可能连续两年都回来,呆几天就走。
  武汉这地方留不住他嘛,过去是,现在也是。
  拿什么和其他地方比呢?武汉有时候会愣愣地想。仙鹤他喜欢一切富贵繁华又精致雅逸显得很风流有格调的东西。武汉到现在也算不上什么顶级大城市,虽然有着九省通衢的老牌字号,但是经济水平肯定不能喝北京上海广州这些地方比;环境也不好,连长江还总是浑的;气候也不好,夏天能把仙鹤热得脱毛,冬天又不比北京那边处处都有暖气……中纬度地区就是作孽啊。
  就算这些都不重要,最要紧的还是个“雅”字。仙鹤最不满意的就是武汉这一点。
  比如说,杭州苏州扬州什么的显然都更有文化底蕴,江南风情十年一梦杨柳岸晓风残月啦,金陵秦淮那种风流地更是最适合他不过;西安北京洛阳这种古都更是庄严肃穆大气非凡,足以让挑剔的仙鹤君今天看看洛阳花仙明天访访香山红叶长安麒麟……不过那也都是几百年前了。天朝国门打开以后,仙鹤大概是围着全球转了一圈,哪里的风流没体会过?不过据说国内里他最喜欢上海……上海那厮。
  最开放、最繁华也是最热闹最有钱的上海。
  我靠。上海那家伙不就和仙鹤一个德行么?武汉听说以后,脑海里跳出来的第一个想法就是这个。
  “这你就不懂了吧?”蛇神当时得意洋洋地叉腰道,“你哪里懂人家仙鹤的心哟!古代讲究的是风流,现在就是品位。上海比你有品味多了,可怜的小武。”
  “么斯品位唦?不就是他吃意大利面,我吃热干面。”
  “唉哟,”蛇神直叹道,“小武真没机会了哦……幸亏仙鹤的根在这里,时不时过年还会回来,不然早就被炮灰掉了。”
  
  “唉!”想着想着,武汉不由得叹了口气,说:“意大利面有个么斯好吃的哟。还不如热干面。”
  “想仙鹤了?”鹦鹉聚精会神地啄瓜子,“想你就给他打电话让他回来呗。你也知道,他个要人哄的。”
  “那也要我哄得动唦!一碗热干面两块五管饱,他还不是宁可跑出去吃二十五块钱一小碗的意大利面,还冒得热干面好吃……唉……几无聊哟……”武汉干脆四肢摊开仰头看着明亮的星空,今天能见度格外好——也许是环境管理局终于有成效了,还是说武钢搬迁有结果了?现在这个姿势,如果仙鹤在,肯定要一脸嫌恶地指责他:“你看看你……坐没坐相,站没站相……”
  “等一下!”鹦鹉忽然停住了吞食瓜子的进程,侧着花花绿绿的鸟脑袋疑惑地说:“我好想听到了什么声音。”
  “哪来的么声音哟?你肯定听错了……”武汉话还没说完,只觉眼前一个光球一闪而过,转瞬之间,一个金光灿烂的人影已经站在黄鹤楼上,立在他和鹦鹉面前:
  
  “在下云嘉,”年轻人拱手笑道,温文俊雅:“奉天庭旨意前来,敢问阁下可知道我那七妹的下落么?”
  
  



《武汉和他的基友们》掩面娘 ˇ第 2 章ˇ ——晋江文学城[作品库]


  阿七在网吧里双手并用,键盘和鼠标齐飞,身体还跟着游戏的节奏微微颤动,正打得热火朝天。此刻网吧里一片寂静,只听得见键盘和鼠标不间断的声音,所有人都聚精会神地看着自己的QQ、网页或者各色游戏面板……骤然,一个尖锐的声音打断了这一切:
  “让我~弄爆你弄爆你的~菊!啪啪!让我~弄爆你弄爆你的~菊!啪啪!你颤抖的身体……”
  “让我~弄爆你弄爆你的~菊!啪啪!让我~弄爆你弄爆你的~菊!啪啪!你颤抖的身体……配合……”
  “让我~……”
  只有她的手机极其不合时宜地铃声大噪起来。反复摁掉了几次都不能阻止它重新再响起来。
  周围座位上,几个来包夜打WOW的男生已经开始不耐烦地看过来又忍住了——毕竟阿七是个女孩子,还是个在四月初就穿了超短裤的美丽女孩子。
  她终于不耐烦地站了起来,抄起手机就走到门口去——即使是这样整个网吧还是能听到她的大吼:“喂?!你搞毛啊!劳资正在打副本!”
  整间网吧都抖了一抖。人们对视一眼,继续保持沉默。
  “跟劳资嘎!……么撒?!日哟!我又不是不晓得今天是愚人节!”美丽惊人却也吼声惊人的阿七不耐烦地对着话筒叫道:“……你够了别个还等着我打副本好吧?!回去再跟你嚼,挂了。”
  “等一下!”电话那头的武汉赶紧拦住她,同时高声对着电话吼回去:“劳资骗你劳资的老头就不得好死!你赶快回来你哥哥真来了!不想死就搞快点!还打个么斯游戏哟!快点快点!好好……他现在就在我这里!”
  
  挂上电话,武汉不由得长吁一口气。一转身又对上了客厅沙发上云嘉那张温文尔雅人畜无害的笑脸,连忙对堆着笑脸道:“三太子请先用茶……这个,寒舍,简陋……在下,蓬荜生辉哈,鹦鹉,还愣着干什么,给三太子倒茶。”
  云嘉一边回礼,一边笑着挥手说“不麻烦”“不麻烦”。
  化成了人形的鹦鹉穿得也花花绿绿的,不过却一点也不显得非主流;他还戴着眼镜,看起来不过是个十五岁的高中小男生——此刻他把武汉拉到一边,悄声说:“我们家哪有茶?平时来客人了从来冒用过啊。”
  “你个苕!”武汉恶狠狠地低声道,“来的是天界三太子你知道么!阿七的哥哥!比来抓她回去的天兵天将还狠!人家是正牌高干子弟,平时不喝茶喝啥?没茶你也要给我变出来!赶紧找!”
  鹦鹉鄙夷地看了他一眼:“人家天庭的茶不知道比你这里的好了多少倍。”
  “我知道!”武汉颇不痛快地说“谁知道他现在来?!阿七硬是不相信说我愚人节耍她!她已经打游戏打疯了,迟早要找桃红开去给她做个心理治疗!……仙鹤前来回来的时候带回来的那个啥茶还不知道在不在柜子里……”
  “喂,我说,桃红开就算了,”鹦鹉悄悄地问,“他不会又是来抓阿七回去的吧?”
  “我看不像……”武汉摇摇头,“连个天兵天将也没有,就他一个人来的。按说他该直接去捉人,找到我这边肯定是不想惊动地界闹大了……除非是要秘密把阿七带回去。”
  “阿七肯回去么?”鹦鹉又回头看了一眼,“这回来的是三太子……前些年,不是她二哥太曜弄那么大阵仗来硬捉人,阿七也不肯回去的么?”
  “你还提那次!”武汉咬牙切齿地说,“那次闹那么大还冒搞够?还害得老子当了这么些年这疯女伢的监护人……这次又来,我靠!天庭到底想怎么样啊!……找到了。”
  他径自把茶包泡在水里,双手递了过去,笑道:“一点清茶,不成敬意。”
  云嘉忙道:“哪里,哪里。”
  我靠。武汉心道,老子几多年没说过这种古装剧里面的话了。
  
  酸,真他妈的酸。
  
  云嘉轻轻拉过袖子,对着杯沿抿了一口,而后好奇地看着杯中的茶包。他是个温柔俊美的年轻人,有着再优雅不过的举止和教养——阿七当年刚下凡的时候,也是这样,天界华胄,贵气不凡,却必然在对着凡间种种事物时,流露出小孩子般好奇的表情。
  武汉看着他的脸,心中叹道,又是一个什么也不懂的小伢,怕是比阿七还不如。天庭让这样的太子殿下跑来,不是活生生等着被阿七顶回去么?真造业。
  未待云嘉开口,他便继续堆着笑道:“此茶是凡间事物,不入三殿下法眼。乃是用浓缩之法压制而成的茶包,入水即可。此物甚是粗陋,招待不周之处,还请三殿下见谅。”
  鹦鹉在一旁默默地坐着,用意念不断发送吐槽过去:不就是个立顿红茶吗?武商量贩里面几十块钱一大包还送两小包快过期的给你……
  云嘉轻笑道:“哪里,此茶甚是清新,在天上,我还从知道人间有这等滋味!我很是喜欢。”
  鹦鹉默默地接着说:……你让阿七她三哥吃有防腐剂的东西。你让天界三太子吃有防腐剂的东西!!阿七会掐死你的!!!……
  云嘉轻轻眨了眨带着长睫毛的眼,依然用那种小孩子才有的神情看着武汉,两只手拢在身前,袖子长长地垂下去:“阁下无需尊称,唤我云嘉便可。”
  武汉忙道:“这……三太子乃是上仙,仙凡有别,如此恐怕……”
  鹦鹉默默地吐槽:假正经。酸,真他妈的酸。这么酸的话亏你说的出口……
  “哪里。”云嘉站起身来,眼神诚恳,又是一拱手道,“七妹这些年,还多亏武昌君照拂。”
  “啊哈哈……”武汉也赶紧站起来学着他的样子回礼,“如此便却之不恭了……殿,云嘉也不需叫我武昌君……”
  云嘉点了点头,坐下来,继续看着他,道:“小武,这样叫可不可以?我看方才一路上,大家都是这样叫的。
  “啊哈哈当然可以……”
  鹦鹉:日哟你占人家便宜!你欺负阿七她三哥一个什么都不懂的清纯小男生!……
  武汉忍无可忍地站了起来,告了个见谅,便把鹦鹉揪到隔壁房间,恶狠狠地低声吼道:“我靠你有完没完?!什么清纯小男生!他估计今天晚上接了阿七明天就要回天庭去的!”
  “切,”鹦鹉鄙视地说,“你用几毛钱一包的红茶把人家就哄到了,不就是欺负人家在天上住了几千年没见过世面么,还含有防腐剂呢。不知道天神会不会拉肚子。”
  武汉抓住他领子的手一松,心里其实也有些忐忑不安:“……哪有这种事?阿七她当年来下凡还不是粗茶淡饭一样吃什么都好好的?一个神仙,不至于还受不了我们的东西……”
  “那哪能比?”鹦鹉说,“当年人间的都是纯天然无污染的粮食啊,而且后来阿七一直呆着,和我们一样都慢慢适应了。可即使是那样,当时我们还不是都不舒服过好长一段时间,你忘了?何况是外面那个一点污染都没见经过的……”
  武汉面色阴晴不定,扭头看了一眼外面客厅。云嘉还穿着天庭服饰,金光灿烂的汉服,带着鎏金的太子冠,连头发都是长的——多少年没看过这种打扮了!说是像从古装剧里面走出来的或者是街道口哪个汉服协会的主席,那也不算;因为那些人都看得出来是扮演着古人,行为举止脱不掉做作和戏剧的味道……而云嘉不是。无论是他的语言还是行礼,连那现在看起来无比可笑的长头发都显得格外妥帖。从云层上下来,往黄鹤楼顶那么一站,就算他不说,武汉也能看出来是天庭来的神仙贵胄。
  当然,如果不算这位太子殿下此刻用那种一年级小学生的好奇眼光,这边看看茶几,那边瞄瞄电视机,又轻轻转头注视着沙发的话……一切就更加妥帖了。
  总之,眼前的一切概况起来就是违和,非常违和。
  天庭与世隔绝,才是真正的天朝上国。人世间早就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天圆地方变成了全球不过是宇宙的一个点再到世界是平的,烧了多少庙,蹋了多少寺,颠覆了多少信仰,不过数百年之间。然而,天庭依然是原先的那个天庭,不受世间影响。
  武汉静静地望过去,忍不住在内心叹道,穿汉服果然完全不合适坐沙发上啊……
  “你看傻了?”鹦鹉噼里啪啦敲着手机键盘,过了一会儿才从屏幕里抬起头来,对他说:“你看着办吧。今天你带着他在外面那么一转……啧啧。幸亏是晚上,不过她们还是都知道了。刚才蛇姐发短信来说明天早上就过来围观太子殿下。”
  “我靠……”武汉刚回过神来打算破口大骂,就只听门口一阵巨响,一个再熟悉不过的女声丢了一句话就吼过来,爆裂得让人头皮发麻:
  
  “怎么!你们又来?!你们还想要我怎么办?!逼死了我男的逼死了我的伢,还要把我逼回去吗?!好!你们就逼我,逼死我!!!”
  
  



《武汉和他的基友们》掩面娘 ˇ第 3 章ˇ ——晋江文学城[作品库]


  “日哟……”鹦鹉把手臂一抱,冷静地说:“阿七她回来了。”
  武汉只觉得头痛欲裂,他沉重地摇摇头,长叹道:“她这一套已经搞了快两千年了……每次都是这一套!你赶紧去把厨房里的菜刀收好,然后把绳子提前割断一个裂口……”
  鹦鹉说:“我知道,她半个小时后开始第一次上吊。”
  
  他们双双心情沉痛地走出门,刚到客厅门口就愣得站住了——事情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方才那声咆哮只在门口持续了几秒钟而已,而现在,阿七早已脱掉了高跟鞋,还穿着短裤和蕾丝上衣——这个季节,在武汉穿什么的女孩子都有——不同的是,她早已把茶几搬到客厅中央,把坐垫铺在地上,和依然穿着汉服的云嘉在那里仪态万方地跪坐在上面轻,声,细,语,地喝茶。就好像……就好像一对古老的贵族兄妹重新回到了几百年前似的!
  武汉和鹦鹉同学同时震惊了。
  阿七端着杯子的手纤长素白,指尖微微挑起来,就如同此刻抬起来望着他们的略显得轻蔑和趾高气扬的眼神:
  “什么嘛,”她不耐烦又有点气鼓鼓地说,“原来只是三哥而已呀。”
  “七妹……不要这样说你哥哥呀……”云嘉看着她,好像有点哀求地说。仿佛被一种神秘得力场影响着,他这个时候也开始说大白话了。
  “切。”阿七瞪了他一眼,继续说:“小武你怎么不早说?早知道是三哥的话,我就把副本做完了才回来的。”
  “副本是什么?能吃吗?”云嘉认认真真地用手支着脑袋,好奇地问:“它比你哥哥还重要吗?”
  阿七根本就不理他,继续喝了一口茶,又吐了口气,道:“我快渴死了。今天那个BOSS超难打我坐网吧里一下午都没喝水……”
  云嘉说:“你喝这个喝这个!这个你喝过没有?小武说这个叫茶包哦,我以前从来都没有喝过,很好喝啊。”
  武汉和鹦鹉刚默默地走过去坐在他们旁边,就正好迎上阿七喷出来的一大口茶,被吐了个满身:
  “什么!!!”天庭排行第七的无敌美少女公主拍着桌子嚎叫起来:“你居然也喝了那个!”
  她惊慌地拉着云嘉上下查看,几乎就是要哭着尖叫出来:“小武你怎么不早说!你怎么给他喝含防腐剂的东西!!!他——他晚上拉肚子怎么办!!!”
  武汉一抹满脸的茶水,也拍着桌子吼起来:“我靠你怪我?!你怎么不早说?!要不是因为你我至于么!!!我这里哪有不含防腐剂的东西!!!”
  鹦鹉说:“莫吵!吵个么斯哦!先把桌子搞干净!”
  兵荒马乱,人仰马翻。
  
  好几分钟后,整个客厅才重新消停下来。
  阿七依然气鼓鼓的抱着手臂盘腿坐在茶几边,拿眼睛瞪着武汉。武汉视若无睹地站起来,重新坐在沙发上,揉揉腿,叹道:“果然不行了。几千年了,习惯不了跪着坐……三殿下要不要也来坐坐沙发?能促进血液循环的。”
  云嘉眨着眼睛说:“叫我云嘉就可以了。”
  “……云嘉要不要坐到沙发上来?”武汉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位置,道:“比地上要舒服多了。”
  “好啊!”云嘉理所当然地站起来坐过去,微微一笑,道:“原来这个叫做沙发。等回去以后,我要给父皇母后都送一套。”
  气氛顿时就沉默了下来。
  半晌,鹦鹉轻咳一声,道:“敢问三殿下今日……所来何事?”
  阿七把头低着,望着眼前的杯沿,仿佛能从那一次性的纸杯子里看出什么似的——自从不同等级的天庭人士前来被她大闹了几次以后,武汉这里所有的杯子都换成了纸质的,待客也尽量用一次性的碗——此刻无人能看清楚她的眼神。然而,武汉却从心底升起一股直觉般的忧虑,透过那低垂柔顺的雪白脖颈后,以及那多年以来对这姑娘的充分了解……不,不是担心她,而是,她好像又在打什么其他的主意……
  别扯上我啊靠!武汉在心里默念。
  云嘉和颜悦色地说:“你是小鹦鹉吧?我来之前,也了解过的。不用那么生疏,你也直接叫我的名字吧。你的衣服很好看啊,我就叫你小花,好不好?”
  鹦鹉只觉得欲哭无泪。
  武汉在心里狂笑。还没开始吐槽,却看见阿七反常地依然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不由得心里一紧,只听云嘉继续说:
  “小花呀,小武呀,其实我这次来你们都是知道的,天庭要我带七妹回去。”
  
  沉默,又是沉默。
  
  几千年来,这个问题谁都不敢提。包括每次来试图把阿七索拿回去的天兵天将们也是头痛无比。曾经有一位南天门侍卫长无限悲摧地向武汉抱怨:
  “武昌君,我们也不想的呀!”筋肉虬结铠甲生光的大老爷们简直泪眼滂沱地说,“谁愿意去惹七公主呢?!这不是自己要命吗!您和她是朋友,您行行好,好好劝一劝她,不求她肯心甘情愿的回去,只求她别再为难我们!——我们,我们也是拿俸禄的,身不由己呀!”
  武汉只能同悲摧地安慰他:“兄弟,我知道你的难处。可你要我怎么和她提?……揭她疮疤,先死的一定是我啊……”
  确实,阿七所有的人间朋友都从来不在这点上招惹她,除了怕她闹起来,也是真心为她抱不平。当年天庭这档子事,确实做得太绝,人间早已有了公论。不管阿七当时的行为如何叛逆,你们把人家夫妻分开的时候,她还怀着小孩子呢。事情过去了两千年,连她的后代也不知所踪,但疮疤依然是疮疤,和织女一道并称天界两大悲情女的阿七,当然是能不回天庭就不回天庭。
  这一点,朋友们都还是挺理解她的。
  自然而然,各种牛逼哄哄的天兵天将都在七公主悍然的招数下无限悲摧地空手回去复命,直到上次二殿下太曜气势汹汹的前来——那一次闹到江海沸腾日月无光!——依然失败以后,武汉便被她二哥强行任命为七公主监护人,虽然这听起来很囧:
  “武昌君,你听好了!”怒发冲冠眼睛血红的二太子低吼道:“这次我带不走她,她迟早也要回去的!你在人间要看好她,不要把事情闹大——你知道怎么做!”说罢,他便愤怒而趾高气扬地瞪了一眼在武汉的这群人,带着碎了一地的自尊心走了。
  唉,在这群太子党里,武汉也不过是个小土地神而已。武汉四大神兽,除了长江里还睡着的那条龙以外,蛇神龟神黄鹤什么的,都是些小妖,是需要整治的对象,只不过因为天庭宽大仁慈或者说经费不够,暂时放你们一码;就连老龙,地位也远远不如东海龙王那种高级别的。武汉他们也不大能理解和愿意这群当领导的神仙们的思维,在神仙里面,只有阿七真正把他们当朋友——不过阿七在人间呆了这么多年,也早就不是真正的神仙了。
  而现在,天庭又派了一个三太子来执行如此艰难的任务。且不说这个三太子看起来是多么的不靠谱,总纠结于试图把她带回去这种事,领导们你们如此蛋疼究竟是为哪般哟?
  所有人都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着阿七的反应。武汉只觉得精神紧张,心脏入擂鼓般越跳越快,忽然见阿七抬起头,笑语盈盈道:“三哥,你刚来,还没有好好玩一下对不对?”她唰地站起来,一把拉起云嘉就坐到更中央的沙发位置上去:“来来来,我们来看一点好看的。”
  武汉的心彻底凉了。完了,完了。他呆若木鸡地坐在那里,心想道:她又露出这种笑了……她又开始耍阴谋诡计了!云嘉你什么都不懂,你要怎么办……
  “小武?小武?”过来好一会儿他才听到她不耐烦地声音:“遥控器呢?我三哥还没看过电视呢。”
  “不要不理我呀,”云嘉还是那种软绵绵的毫无招架之力的哀求语气,“七妹,父皇和母后都很想你呀。”
  如果是以往,面对这句话,阿七可以顶一百句回去。诸如冷笑一声“想我?想我怎么死吧?”“当时逼死我男的和我伢,也是这么想的我?”或者一边抹眼泪一边坚强硬气地说“我知道天庭出了我这么个叛逆,几千年来一直沦为笑柄,不过天庭的笑话还少么?哼”“想我?怎么想我?恃强凌弱欺辱孤儿寡母,就为了这么一句话?!”之类的。或者是干脆一哭二闹三上吊,做得比历朝历代所有人类女子都绝,孟姜女哭长城算什么,世贸大楼都可以被她哭倒一万次了……太曜那次就是架不住这么着才走的。毕竟他还是心疼妹妹,而且作为唱黑脸的,心中有愧。
  然而,这回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笑眯眯地按着遥控器,拉着云嘉说:“三哥快看!这个就叫做电视。这里面都是好看的节目哦……”
  云嘉立刻被吸引了,他凑过去对着电视看了又看——阿七喊道:“别摸!小心带电的。”——好奇又惊叹地道:“好了不起,这么小的铁箱子,里面能装这么多小人。”
  阿七嘿嘿笑着解释道:“这些小人不是装进去的哟,慢慢看——”她随手调到一个频道,眼前一亮,指着屏幕说:“这个是电视剧。电视剧呀,就是讲故事的。这个是讲的你妹妹我的故事哟……”
  云嘉认真的说:“就是唱戏的对不对?我看到最右边下面的字了……天仙配。我知道人间这个传说的……哪个演你呀?”
  鹦鹉悄悄地凑过去对武汉说:“这三殿下接受新事物的能力真的特别快。”
  武汉没说话,暗暗想道:果然刚才为这家伙白担心了……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有么样的妹妹就有么样的哥哥,我早该晓得的!
  “这个啊。”阿七有点不情不愿地一指。
  “……”云嘉左看看,右看看,眨眨眼,毫不客气的说:“七妹,演你的女人长的好丑啊。”
  武汉和鹦鹉同时忍笑忍到脸部抽搐。这部天雷电视剧也是阿七的疮疤之一……虽然基本上全孝感人都表示不能接受黄圣依扮演他们的女神能给她带来一点安慰,但是每次播这剧她就不可避免地要被朋友们嘲笑一番——杯具啊,杯具啊!
  云嘉继续说:“你看她是个马脸诶。”
  电视上正好演到七位仙女花花绿绿的集中在一起的一场群戏,黄圣依刚开口唤了一声大姐,云嘉便惊恐地叫了起来:“什么!这个绿衣服的老女人居然演大姐!!!”
  阿七继续保持沉默。
  “啊!!!那个胖的女人头上到底挂着什么啊!!”
  “那个蓝衣服的女人是谁!是谁!!!”
  武汉继续拼命忍笑,刚好看到阿七愤怒得刚要跳起来的时候,却只听云嘉说:“七妹,你看这里的人把你演得多丑啊,你还是回去算了。”
  她满腔愤怒顿时化为无形,只有一个无力的手势顺着空气滑落下来,默然无声。安静得有些沉闷的空气里,只有电视不断发出各种可笑的台词声,作为一种光怪陆离的场景配乐。这一刻,武汉和鹦鹉同时看过去,只见云嘉抬起头,慢慢望着阿七,道:
  
  “七妹,你还是回去吧。大哥要你回去的。”
  
  



《武汉和他的基友们》掩面娘 ˇ第 4 章ˇ ——晋江文学城[作品库]


  “大哥要你回去的。”
  
  这话无异于一声惊雷,武汉只见阿七的身体颤了颤,好像要跌倒却又没有,看不清表情地慢慢坐回了沙发上去。云嘉也没有再说话了,只是拿那双看起来纤尘不染的、小学生般的眼神继续看着她。
  天庭大太子,扶摇。武汉以前隐约听过这个名字——不,不,不是隐约。阿七很少提她的兄弟姐妹,事实上天庭以前的生活对她来说完全是种耻辱。她曾自嘲地说:“当公主的时候真是什么都不懂,一点用的都没有。也只有这样的人或者神仙,才能当公主吧。”如果可以的话,她一定想把从自己的父亲到各路大小神仙都狠狠嘲讽一通,只是,绝对会排除她的大哥。
  要怎么证明呢?多年以前,朋友们在一起吃喝玩乐的时候,那时候他们刚齐心协力送走一批悲剧的天兵天将。蛇神仗着酒兴,笑嘻嘻地说:“阿七我信了你的邪!你说说,还会来么样的天界小哥唦?前面来的这些都不帅嘛。”
  阿七也喝得醉眼朦胧,笑道:“下一个来的估计是我二哥。”
  “哟嘞!听说他满狠的耶?是不是以前和魔界对战过的那个唦?”龟神这种学院派难得讲话,一听到这个立刻来了精神。
  “是滴。”阿七说,“他蛮难得搞,但是还是不可能把我弄回去的,我有办法。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那他之后呢?”鹦鹉问。
  “……是我大哥咯。”
  武汉注意到她的表情开始变化了。他轻轻问了一句:“你大哥来了又怎么办?”
  她停住笑,放下酒杯,从沙发上直起身体来,眼神瞪着他,却好像看着很远的地方,一开口,所有人都沉默了:
  “如果来的是我大哥,”她一字一句的说,“他要是还没到人间地界,我感到了他踏云的气息,一句话不说,我直接飞上去,跟他回去。”
  由此可见,这个大哥该有多么恐怖。所谓牛逼,都是在于无声处,扶摇他该是有多么牛逼哄哄啊,武汉想,大太子无疑是一个传说,没有人见过见过他的出手,因为所有见过他出手的人都已经死了……
  咳,咳,捏他自重啊。
  
  而现在,就是这个大哥,“要”阿七回去。
  
  武汉看到阿七慢慢从沙发上站起来,又恢复了那种毫无表情的神态,径直向书房走了过去,云嘉在她后面追着,可怜兮兮又有点惊慌地说:“七妹,你不要不理我呀……”武汉跟着鹦鹉一起走到书房里,正好看到她又把电脑打开,把跳舞毯铺开——
  “嗨,小朋友们,大家好!还记得我是谁吗?对了,我就是——”
  “让我~弄爆你弄爆你的~菊!!!让我~弄爆你弄爆你的~菊!!!你颤抖的身体~配合激烈的旋律,我要弄爆你弄爆你,弄爆你弄爆你~~~”
  “午夜两点~相约中山公园~公厕大门前~躲开城管的视线~~~”
  “接下来的时间~享受两人时间~顺手拍张照片~日后留作纪念~~~”
  热闹闪亮的旋律立刻充斥了整个房间。阿七站在跳舞毯上,跟着屏幕上的绿坝娘不停地跳着,动作激烈而大胆,仿佛要把心中的不满都跳出来、跳出来……而云嘉则依然可怜地站在旁边,有点好奇地看着,却又哀求似地说:“七妹,七妹,你还是回去吧……”那声音很快就被电子舞曲盖过了。
  武汉长叹一声,造业啊。他摇摇头,走过去,轻轻对云嘉说:“先出来吧。她一不高兴就要跳舞的……”
  云嘉看着他,乖巧地跟着走出来了。
  武汉被那双眼睛看得心里直发毛,只能不断在心里叹着作孽啊作孽啊……他把云嘉引到茶几上坐下,说:“你先看会电视吧?要不要换其他的看?”
  云嘉还是用那种眼神看着他:“嗯……不用换了。就看这个吧。”
  武汉简直要无地自容,他撇开脸,道:“你先看着……啊,我去给你削个水果。”
  鹦鹉冷眼看着,一路悄悄跟到厨房里,说:“还吃水果?吃水果没问题么……”
  “反正都是要拉肚子的,多吃少吃都一样,”武汉自暴自弃地开始挑苹果,这个太小了……这个被摔得有点烂……我靠怎么就没有个有看相的!
  “嘿,阿七这是在筹划呢,”鹦鹉反而有些兴奋地说着,“三殿下的后台是她大哥哦。”
  “我知道。”武汉心烦意乱地终于挑好了一个稍微有点满意的苹果,一边拼命在水龙头下面冲着一边说:“她只有在心里烦或者想什么阴谋的时候就会去跳舞呗……等她待会洗完澡就有结果了的。出去吧……唉,真造业。我信了这对兄妹的邪!”
  鹦鹉看着他走出厨房的背影,突然露出了诡异的笑容,喃喃自语道:“悲剧哟,小武。你心里有鬼了。明天一定要让他们都来围观。”
  武汉走到客厅,云嘉一瞬不瞬盯着电视机的眼睛立刻投射到他身上,随后他立刻跳起来轻轻移动到旁边一点的位置,然后对着自己右边的座位拍了拍,示意武汉坐过来——就好像,就好像学校里组织集体观看红色影片的时候,电影院里帮着小伙伴占座的小学生!
  武汉的脸轻轻抽动了一下,带着水果刀和还在滴水的苹果坐了过去,开始削苹果。云嘉新奇地看着他,不可思议地问:“你这是在……”
  “我在帮你削苹果啊,”武汉说,“苹果要削了以后才能吃。”
  “哦,”云嘉说,“我在天庭从来没有吃过不带皮的水果呢……”
  那当然,武汉心道,如果我们这里的水果皮上没农药的话,我也不削就直接吃了……
  “但是你好厉害啊!”云嘉赞叹地看着他说,“可以把皮削得这么薄……小心别割伤了手啊。”
  武汉在心里无限感叹。是真的好孩子啊,根正苗红!这伢该被保护得有多好啊!是真善良,会担心水果刀割手;也是真小白,连水果都没削过……他把削好的苹果递过去,说:“好了。”
  云嘉看着他毫发无损的手,充满了惊叹。他接过苹果,低着头轻轻啃了一口——连吃苹果的样子也像个小学生。武汉把桌上的纸巾抽出来递过去,他连忙道谢,手忙脚乱地擦嘴和擦袖子。武汉继续在心里哀叹,然后抽出另一张纸来,轻声说:“别动。”然后细细地帮他把溅出来的汁水擦干净。
  我靠。武汉心说,我真是像在带伢……
  云嘉道了谢,又把头扭向电视,聚精会神地一边看一边小心翼翼地啃苹果。他说:“这个苹果很好吃啊。比天庭的要好。我总感觉天庭的水果不是那么鲜……”
  “天庭不是有蟠桃么?”武汉疑惑地问。
  云嘉不答话,只是突然被转移了注意力般地指着电视说:“哎你看你看!这个男人是不是演我七妹夫的啊?”
  “……是的。”
  “他一点都不像啊!”云嘉显得有些不满,“我记得我七妹夫很穷,没什么钱,看起来很可怜的样子……
  “这个人,“他很不高兴的说,“他看起来就是个……怎么说来着?人间是不是叫什么公子啊?”
  杨子你悲剧了哟……武汉笑道:“是花花公子,和纨绔子弟意思差不多。云嘉你懂得还真多嘛。只是演戏而已,这个演员本身就是出身富贵的那种。”
  “那当然我下凡前先调查了的……”云嘉仍然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视机看,继续吐槽:“我还是觉得演我七妹的女人太不好看了呀。我七妹那么漂亮。”
  黄圣依你也是个造业哟!武汉默默地想,演《功夫》的时候,你要多好看有多好看,演阿七干啥,根本不适合你嘛!你家背景那么雄厚你自己那么LUCKY,连董永公园里的雕塑都比你适合阿七这个苦命女啊……
  “而且啊,”他接着说,“我觉得她演得好像很高兴的样子啊。但我七妹那个时候很可怜,总是哭,很伤心的啊。”
  啧啧。都会评价演技了。武汉说:“这个演员还演过另一个很好看的,那个里面她很漂亮的。你要不要看看?”
  云嘉点点头。于是武汉走上前去,把DVD调出来,直接快进到《功夫》里哑女的那一幕,说:“这个就是。”
  “……这个比刚才好多了!她们真的是同一个人吗?”云嘉震惊了。
  武汉还没说话,就只见阿七浑身汗水淋漓地从书房里走出来。她依然是那张面无表情的脸,说了一句:“电脑不要关,我去洗澡。”然后就消失在了洗手间里。
  云嘉显得有些受伤,无意识地撅起了嘴,显得更像小孩子了:“呃……她……”
  “你不要着急,”武汉无力地安慰他,“劝她回去这个事情,急不来,急不来的……她去洗澡了,等一会出来了你再和她说哈……”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只是打着哈哈说:“看电视,看电视。”
  
  良久,阿七终于带着全身蒸腾的水汽,神情得意地从洗手间里走了出来。她还穿着浴衣,头发高高地挽起来,面色潮红。武汉一看她的脸,就知道她已经有了阴谋和打算。虽然这也是应该的,他却不由得心中一紧。
  只听她站在那里,静静地眨了眨眼,对着云嘉说:
  “来,三哥,你没打过游戏对不对?现在男孩子都要会玩这个。”
  
  “……日哟!”鹦鹉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以一种真相帝的口吻,沉痛地说:“这只是她的第一步……”
  
  



《武汉和他的基友们》掩面娘 ˇ第 5 章ˇ ——晋江文学城[作品库]


  不出众人所料,很快,书房里便传出了各种乱七八糟的对话;其中,太子殿下、这位天外来客的声音当然特别明显:
  “哎呀这个是不是外面那个电视的兄弟啊?”
  “为什么这个要叫鼠标?……我觉得不像老鼠啊!鼠王会哭的!”
  “这些花花绿绿的都是什么呀!……注册是什么?”
  武汉和鹦鹉在客厅里正襟危坐,侧耳倾听。同样不出所料的,是阿七越来越冷静的解释语调——那小学老师般的耐心和温柔话语,反而听起来更加令人毛骨悚然!你到底在打神马主意!武汉只觉得心里开始不断升起一种奇特的不详的预感,关于自己的、关于云嘉的,这种疑虑从阿七一进门开始就不断攀升——直到她说着:“不错嘛!三哥你认得简体字啊。照着任务提示就可以了!”然后抱着手臂淡定地走出了书房大门。
  武汉望着她说:“你觉得这样就可以了吗?”
  “当然不,”阿七不耐烦地说,“之后的你慢慢就明白了。现在你只需要配合我。”
  武汉越发觉得头大:“喂你莫扯上我……”话还没说完就被她打断了:“你的衣服呢?”她说,“等会我带他去洗澡,你要把你干净一点的内衣给他穿。”
  武汉瞪着她。
  她理都不理,把茶几上剩下的红茶拿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了,说了句:“几难喝哟,小武你过得太不精致了,这样下去仙鹤要怎么肯回家吃饭呢?”说完她一扭头,转身就走了。
  
  鹦鹉跟上前去,悄悄凑过去说:“七姐,你太狠了,居然这样戳小武的玻璃心。”
  阿七走进洗手间,开始刷牙,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眯着眼睛说:“小武有时候也很傲娇的,这样下去有个毛前途啊!”
  鹦鹉暗自吐槽:日哟,他明明是被你涨得话都说不出来了,傲娇个毛啊……他轻咳一声,又问:“你让云嘉玩的是啥?山口山?”
  阿七一边挤牙膏一边说:“哪啊。剑网三而已,山口山的那个文化背景和他比较远嘛……其实什么游戏都是一样的……他还会认简体字!上手又快,什么都不需要人特别教,我三哥真聪明。”
  鹦鹉佩服得五体投地:“七姐早就预料到了对不对?三殿下也是高人啊!适应新事物的能力太强了,怎么没有早下凡呢?”
  阿七叹了口气,道:“太傻了,所以不晓得早点往外跑,然后又一直被我大哥看着,所以耽搁了呗。其实他比我还适合下凡来着……不过这种事,总是缘分到了才有的,”忽然,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邪魅一笑,道:“你慢慢看,慢慢就懂了。你跟妞打过电话没有?”
  “打了,”鹦鹉继续保持心悦诚服的姿态,道:“七姐和蛇姐都是高人啊!明天到底要去哪里?”
  “明天你不奏晓得了?赶紧去洗了睡。”
  鹦鹉走出洗手间,看见客厅里的武汉还愣在那里,眼睛瞪得大大的,默然坐在沙发上,动也不动……真造业。
  他摇摇头,转身走进了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再关上灯,下定决心打算对今。天。晚。上。发。生。的一切事情,充耳不闻。
  
  一小时后,阿七笑眯眯地对云嘉说:“蓝色的这边是冷水,红色的这边是热水!你看看,好不好用?”
  云嘉眨眨眼,说:“这个池子好小啊。我们以前用的温泉,不都是比这大几倍的吗?”
  阿七觉得自己开始抽筋:“呃……这个当然……”
  好在云嘉马上又打断她,自言自语地说:“我知道这里当然不能喝天庭比了。不过……”他抬起头望着她说,“七妹你以前专门沐浴的那个池子呢?我记得人间后来专门圈了一块供你沐浴的呀……那个地方应该很大的……”
  阿七额头侧面的青筋马上爆出来了。淡定,我要淡定!她狠狠吸了一口气,不断提醒着自己。
  武汉一直在外面听着他们的谈话,保持着郁闷而又无可奈何的姿态——直到!直到刚才!云嘉那句话简直是大杀器,彻底治愈了他。
  悲剧哟,同志们,我们又要说到阿七的疮疤了——她的疮疤可真多!——要怎么解释呢?关于七位仙女沐浴的池子,圈在董永公园中央的那个?周围还有她们姐妹七个的纯白全身塑像的那个?
  如果那就算是人间的人们专门划分给她沐浴的“圣地”的话,那还真是太杯具了。
  多年以来,董永公园的门票一直是三块钱,虽然由于太过破烂和毫无可观性,从来没有什么人买票进去;虽然最近这项制度撤销了,上级将它变成了免费的中央公园全面开放,孝感市人民政府据说是投资一千万把它整个翻新重修了一遍,也彻底改变不了它毫无可观之处的事实,最多是从一片空地变成了老爷爷老太太早晚常去的锻炼地;重点是中央那个池子,那个池子!本来就不大,现在,那里的七仙女塑像全不见了(那些白塑像本来就已经很脏了),而且水还都又脏又臭……
  把时间再往前推一点,大概就是近十年左右的事吧,那个仙女池里面,还养着一群鳄鱼。
  是的,同志们,你们没看错,就是鳄鱼。
  当时董永公园实在是多年来毫无创收,市中心一片大好地段就这么闲置着,白白让人肉痛。有一天,不知哪个上级领导脑残发作,大手一挥,表示要为董永公园增加效益,怎么增加呢?嗯,不是有个池子空着嘛,在里面养点鳄鱼——孝感毕竟连个动物园都没有,有多少人看过鳄鱼的?——每人观赏一次交五块钱。
  五块钱,在当时能买五碗热干面,在现在能发十张帖,电影里面一直都是一个月的党费—— 五块钱,孝感的女神,阿七她就这么被卖了。
  孝感这样一个小城市,虽然现在是八加一城市圈里,武汉八大小妾之首,但是至今,依然有很多武汉人甚至不知道它在哪里。它有着美好的阿七和她男的的传说,有着麻糖米酒,出过多位历史上的大孝子大孝女至今还有感动中国级别的大孝女人物不断涌现,李白曾经在这里呆了十年虽然这十年啥也没写……但是它就只是这样一个小得没什么生活压力的城市。那个时候,多数孝感人还没看过鳄鱼。所以,开张的那天,游人如织,人们骂骂咧咧却又都傲娇地赶去围观了。
  武汉他们那天当然也陪着阿七去了,主要是怕她出事。所有人都战战兢兢跟在她后面,不敢看她的脸色;他们挤在一群人的脑袋后面努力踮起脚尖往前探,直到阿七不耐烦地推开所有人冲到最前面盯着绿得脏兮兮的水面一看——武汉还没有拉住她,只见她就再次转身冲了出来,一直往前跑,跑到人群都看不到的地方,蹲下身子,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蛇神过去抱着她,慢慢地、轻言细语地安慰着……可她还是哭了。
  一边哭一边骂:“操!……搞得进啊!劳资以后睡觉都要做噩梦!……”
  脑残领导和他的那几条大鳄鱼,就那么把一贯彪悍的阿七气哭了。
  武汉灰溜溜地不敢安慰她,说来,这鳄鱼和他自己也有很大关系。他后来穿过人群也去悄悄地跑过去望了一眼,也忍不住要骂,个斑马的,真恶心啊。
  其实,就那几条看起来笨笨的蠢蠢的,动也不动的,有着肿眼泡也不怎么爱张开血盆大口的鳄鱼来说,也没那么大杀伤力。但是你要想想那场面:本来是清澈的池面,也许有几条红色金色的鲤鱼轻轻游动,杨柳的纸条飘拂过柔柔的水光,池边各个不同姿态的七位仙女就立在那里,梳头的梳头,宽衣的宽衣,都用雪白的石膏雕成,显得无比圣洁……就在这样的气氛里,突然,池水变成了又浓又脏的墨绿色;不知道哪来的渔网还立在池面上,用途不明;池边加了生锈的铁栏杆防护小孩掉下去,那栏杆估计也是从哪个拆迁队便宜买来的;然后就是水面上露出各种鳄鱼的脑袋和疙疙瘩瘩的四肢,它们偶尔张嘴,不断地吐出墨绿色的泡泡……
  恶心,太恶心了。
  被恶心到的当然还有广大前来围观的孝感群众。如果是其他的什么鱼类的大概还好点,可是那天据说真有不少小孩子被吓哭——鳄鱼族全体内牛满面!——并且,绝大多数成年人也表示很不满。多风雅的环境啊,那是七仙女好不?最起码也得搞点莲花啊金鲤鱼什么的撑个什么来着……恰当的文化氛围嘛!搞非洲鳄鱼来算什么事啊?!
  这件事充分暴露了当地领导的脑残和重口。这种事,放在杭州西湖断桥雷峰塔那类的地方,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
  从那天起,阿七再也不会没事就到董永公园去溜达溜达了——虽然那个池子只是观景用,她从来不会真的在里面洗澡什么的;现在那是更不可能了。
  再说这鳄鱼的来源——孝感市的某些领导们如此重口得以实现,当然不是没有现实原因的,这些非洲鳄鱼,全是从武汉运过去的——所以他一直很惭愧,更加不敢去安慰阿七,朋友们也都拿谴责的目光看着他。
  唉,老子也很冤的好伐?想到这件事,武汉也很郁闷。
  起因当然已经不甚明了了,在整个C青年家,这样的事还少吗?归根结底起来不就是一句话,生搬硬套,不按矛盾的特殊性办事,把外国的东西都当个宝呗。某本来很有前途的养殖专业户,响应上级农业改革的号召,决定将劳动密集型农业转型为商品农业,他们那个区都是养鱼的,武汉地区又没有橡胶咖啡这种东西,养什么好呢?当里个当,道听途说鳄鱼好,又好养不容易死(不容易死个毛啊,个斑马的!),而且性情温顺,一般情况下不会咬人(这个倒是真的),而且鳄鱼全身都是宝,什么血可以制药,皮可以做皮包,卖到国外的那些迪奥呀古奇呀艾奥喂那些卖皮包的公司里去价格是很贵的(迪奥古奇艾奥喂表示鸭梨很大),不过这鳄鱼一定得是非洲那种特别的什么什么鳄鱼,具体的嘛,大概是巴拉巴拉巴拉……
  悲剧哟悲剧。农民们猜中了开头,却猜不中这结尾。到头来,富贵荣华如浮云,往事如烟散,大梦一场,败走江城;别迷恋鳄鱼,鳄鱼只是个传说。
  怎么着呢?南纬30°活得好好的一千只鳄鱼君被运到武汉,挂掉了几百条;因为闹不清楚鳄鱼们吃什么,又陆陆续续死了一半;因为倒时差(?)的关系,北半球的冬天是它们的夏天,武汉严寒的十一月到来的时候不能及时开启冬眠模式,又冻死了一批;再后来,鳄鱼们发情困难,什么卖小鳄鱼仔纯粹成了扯淡,加上食肉动物的饲料又花去了极大的成本,农民们陆陆续续都绝望了,守着剩下的最后一百条,卖了一些给几个大学的生物学院搞研究,再租出去一些给周边各个小城市猎奇展览用……阿七她的仙女池里的鳄鱼们就是这么来的。
  说起来,鳄鱼才是真无辜啊。
  不久以后的冬天,董永公园里的鳄鱼们都冻死了。再不久以后,整个湖北省内的非洲鳄鱼也都领便当了。它们没有灵力,每天只是呆呆笨笨地吐泡泡,没有人意识到这种吐泡泡是它们濒临死亡的征兆;很艰难地吃了很长一段时间根本不适合它们吃的东西,还要被人觉得看起来真恶心……挂掉的时候,连中文大概也没有学会。武汉和他的朋友们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大概是一个正在过年的喜庆日子。所有人都看着阿七。
  她当时愣了一下,但很快就回过神来,嘴巴轻轻撅了一下,说:“这样啊……算了。反正我又真的没有在里面洗。”
  “但是还是很恶心。”她又补充道。
  大家有说有笑,很快忘记了这件事。整个武汉也很快忘记了,曾经有一千条非洲鳄鱼,穿过赤道来到这里——现在乍一想起来,当然是拼命忍住笑,想着,阿七这个大杯具哟。
  
  但是,再一想下去,又让人觉得有点淡淡的忧愁。
  说起来,这不仅仅是阿七的、或者武汉的悲剧,也不是一种七仙女文化的悲剧……是C青年很多悲剧里……小到不值一提的一种吧。
  
  



《武汉和他的基友们》掩面娘 ˇ第 6 章ˇ ——晋江文学城[作品库]


  
  所以说,所谓的七仙女沐浴池事件,根本就是一场悲剧。云嘉哟,你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武汉幸灾乐祸地在外面听着,听着,几乎可以听到阿七她深吸一口气预备说什么,却又被云嘉打断了:
  “哎呀,我下来的时候做过调查,据说是人间现在许多水源都被污染了,所以不太方便去,是不是?”他顿了顿,又说:“也不知道各个河流的龙王怎么办的呢?大哥什么都也没和我说。”
  阿七一听这话,神情立刻又凝重起来——扶摇把一切都压下来了?大太子、这位她唯一真正尊敬的哥哥,他究竟在打什么主意?这次骤然叫她回去,他到底是什么用意呢……算了,不想了。她摇摇头,有点疲倦地说:“你别管那么多了,先洗了再说吧。”
  武汉正在好奇,连简体字都会认,也知道整个地球水污染的事,云嘉他到底都调查了些啥?正想着,就只见阿七神情有些倦怠地从洗手间里走出来,顺手把门一带,又抬头望了他一眼,淡淡地说:“换洗的衣服你找了吗?我去帮你们铺个床。”
  武汉:“……………………喂!……你……!!!!!!!!!!!!!”
  阿七不耐烦地说:“你激动个么斯哦,我的床是单人的鹦鹉的床也是单人的,你一个人睡那么大双人床搞毛啊?和你挤一下又怎么样了哟。”
  武汉:“但是……喂……………………”
  阿七又打断他:“但是个毛啊!你想让天庭三太子睡宾馆啊?他一个人什么都不懂,在宾馆出了什么事怎么办?而且现在又这么晚了。”
  武汉被呛了半天,终于咬牙切齿挤出一句话:“我去睡沙发!!!我把床让给他!!!”
  阿七想都不想就干脆地说:“不行。我怕他晚上拉肚子。所以你还是在他旁边睡一下,照顾一下他。”
  洗手间里终于传来了哗啦啦的水声,门外,两人大瞪小眼,一语不发。阿七瞥了他一眼,无意识地轻轻耸了耸肩,走进了卧室。武汉跟在她后面。她想了想,又皱了皱眉头,背对着他一边铺床——女人做这些事情果然还是更擅长啊!他想——一边说:“你纠结个么斯哦?我三哥又没有什么不良习惯,他一个什么都不懂的伢,让你照顾一下而已,你们都是男伢有毛好忌讳的哦。衣服你找了没有?”
  “衣服都是我穿过的……”
  “没关系,明天我约了妞一起出去给他买衣服的,今天晚上就将就一下……”她骤然转头,惊讶地叫起来:“你没有准备睡衣啊?睡衣呢?”
  “男人要什么睡衣哟,”武汉理所当然,又有点不痛快地说:“老子睡觉从来都是打赤膊。”
  阿七看了他一眼,几乎要痛心疾首地说些什么,刚张口又放弃了,只撅了撅嘴,道:“随便你,就了哟,我去睡觉的。晚上无论出什么事,你都别慌就是了。”
  武汉脑子掠过无数的问题,从对大太子的好奇再到对云嘉究竟调查了些什么的好奇再到难道你还要给他买衣服你打算让他在这里长住吗——一直到刚才最后一句话。武汉不禁毛骨悚然。
  究竟会出什么事啊!个斑马的!睡个觉会出什么事啊!就算出什么事,你莫扯上老子啊!
  他只觉精神紧张,心情烦闷,口干舌燥——却只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看着她消失在了门口。
  
  鹦鹉同学最初的预感无疑是正确的,这注定是一个不眠之夜。
  武汉震惊地看着云嘉湿淋淋地从洗手间里跑出来了,脸上泛着热气的红色,长长的头发还依然在冒气。他裹在一件带有家常色彩的、旧旧的显得滑稽可笑的小熊维尼大浴巾里,脚上无师自通地蹬着旧拖鞋,有些不好意思地提着一条内裤问:
  “这个……是什么?”
  如果不是那长长的还在不断滴水的头发,他看起来就是个大学澡堂里的小男生嘛。
  武汉努力语调平静地说:“这个是内裤……”
  “哦!怎么是短的啊?”云嘉依然提着那条裤子,若有所悟地说:“难道不应该是长的吗……短褐的话……”他突然面色凝重起来,道:“小武,你生活得很艰难吗?是不是我七妹总是住在你这里,把你吃穷了,所以你只能穿短褐?……我七妹肯定是娇生惯养惯了的,以前在天庭里七个姐妹里她就吃得是最多的,又喜欢大手大脚……”
  他蓦然一下严肃地坐到他旁边,语重心长地问道:“小武,你实话告诉我,到底有没有?我七妹她难道一直仗着自己是天庭的公主,在仗势欺人欺负你还有小花吗?”
  武汉囧囧有神地对着那双靠近了的眼睛,只觉得头上一阵瀑布汗轰然落下……“没有,没有,啊哈哈,”他打着哈哈说,“云嘉你误会了……其实人间已经变了,那啥,风格,所有的内裤都是短的……”
  “噢……”云嘉还是显得有些疑惑。
  “是的是的,不管是富人还是穷人,现在的人都穿短裤了……”武汉继续卖力地解释,“就比如今天你看到的那个很有钱的男演员,演阿七她男人的那个,他也是穿短裤的……”
  “原来是这样!”云嘉豁然开朗,笑道:“我明白了。可是……这个怎么穿?”
  “呃……”解释过一个还有无穷的解释需要解释啊!武汉只觉得无限尴尬却又不知为何尴尬,只能语焉不详地说:“呃,这个,这两个洞,把腿伸过去,其实和长裤是一样的……”
  “不对呀!”云嘉理所当然地说,“系带呢?没有系带怎么办?不会掉下来吗?”
  “不会的……你试一下,试一下就知道了……”
  说完这话武汉立刻就后悔了。云嘉干脆地站起来,把浴巾放在一边,当着他的面就开始穿内裤。他身材修长结实,肌肉紧致,虽然脸看起来就是个文弱书生,还经常保持着火星少年的表情;但整个身体看起来就像是一头有力的小豹子,只是皮肤有些过于白了显得不是那么健康和现代……嗯,不够现代,而已……
  个斑马的!他反复默念着这句话,虽然也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在这个时候,武汉大脑当机,完全不知道用什么表情去面对。
  这莫名其妙的情形很快就一闪而过了。云嘉注视着自己,像发现了新大陆一般,惊叹道:“好厉害啊!原来真的可以不掉下来,是怎么做到的?这简直和捆仙索一样嘛!凡人太聪明了。”
  武汉还没来得及发表意见表示这和捆仙索完全不能同日而语……就只见他指了指一旁放着的、整整齐齐叠好的他自己穿下来的那身华丽的古装汉服,道:“我以前的衣服,实在是太麻烦了!这个才是真的很方便啊!我回去以后,要把天庭的衣服都改一改,改穿人间现在方便一些的衣服。”
  啊哈……武汉想,不知道街道口汉服协会的人看到他摆在这里的珍贵古装会如何激动地扑上去,也不知道他们听到这些衣物的主人竟然说出这种话会如何痛心疾首内牛满面……
  “好吧,既然这样了,我们就睡觉吧。”云嘉说着,主动跳上床,自觉地拉开被子,再坐到右边去,依然像个电影院里帮同学占座的小学生一样看着他,拍了拍左边的空位,说道:“你睡左边好不好?我比较习惯睡右边的。”
  武汉愕然:“你以前都经常和别人以前睡啊?”
  “不是,”他摇摇手说,“可是我以前的床也比这大很多,但我就是习惯睡在靠右边的位置。”
  这是一种神秘的个人习惯,确实很多人各有不同,就像阿七她每次外出聚餐如果餐厅里没有靠窗的位置她就会一直坐立不安一样。武汉默默地走过去,躺上床。其实四月初打赤膊睡觉还是有点冷的,他忍不住想。
  “哎呀。”云嘉也躺了下来,长长的头发就那么散开、散开……他说:“我以前最讨厌穿衣服要系带打结了。可是我每一件衣服,都有系带!打结是我最烦的事。到现在,我还不会打结。”
  “那你是怎么……”武汉想起他刚出现时,穿得整整齐齐的样子,简直就是衣冠楚楚啊。
  “当然不是我自己穿的!”云嘉转过头来,笑眯眯地说:“我从来不自己穿衣服,都是我母后派来的侍女帮我穿。”
  武汉囧得无言以对:高干子弟!果然高干子弟就是这样的啊我靠!他无比心酸地想,侍女,软妹!这等享受,怕只有上海那厮,还有总是到迪拜去转溜的仙鹤才经常……迪拜的那啥王子你们总是勾搭仙鹤君到底是个么居心!中国的仙鹤武汉的仙鹤关你们屁事!个斑马的!他恶狠狠地想,等老子有了钱,就吃一根油条,一碗热干面,再买两碗豆浆,喝一碗,倒一碗……
  “你在想什么啊?”云嘉睁大眼睛问道。
  “没什么……睡吧……”武汉说,“明天早上你吃热干面好不好?”说这句话的时候,他显得格外自豪。
  “热干面是什么啊?”
  “就是这里的特产,很好吃的,就像阿七的麻糖米酒一样……”武汉伸出手,轻轻把床头灯一按,后半句就焕发在黑暗里:“你想不想吃?”
  “好啊!”云嘉高高兴兴地说,“是小武天天都在吃的吧?我还没吃过呢。”
  
  气氛很快安静了下来。黑暗是最好的催眠剂,所有人的呼吸都开始绵长和稳定,就在武汉恍恍惚惚地,要进入一个有着油条豆浆的梦里,仙鹤君那厮傻兮兮地对着他笑,还有上海,他耷拉着脑袋,在对自己说些什么,总之,这是一个非常美好非常舒服的梦境——
  然后,杯具和骤变又发生了。
  阿七说:“晚上无论出什么事,你都别慌就是了。”
  
  不慌你妈!你才不慌,你们全家都不慌!凌晨两点,武汉肿着眼皮,青筋暴起,睡意全无,坐在客厅里喝一杯冷茶,连痛骂都只能因为夜深人静而憋在心里,简直要出离愤怒了。
  真造业啊。
  
  



《武汉和他的基友们》掩面娘 ˇ第 7 章ˇ ——晋江文学城[作品库]


  
  武汉坐在户部巷里吃煎包。脆黄的,晶莹的小煎包,整整齐齐地码在白瓷盘子里端上来,一个才四毛钱……这分明是2003年以前的事。四毛钱,他恍恍惚惚地想,连发张帖都不够。
  那时候蔡林记还活着,四季美还没改革,老通城门口还是乱糟糟闹哄哄的,又喜庆又热闹,人人都能进去,一块钱二毛钱就能吃一碗热干面。那时候武汉还不是现在这个样子——那时候全国很多地方都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而现在,蔡林记的老伙计就站在他身边,穿很诡异的长装,袖子脏兮兮的,看不出颜色,活像从民国片里面走出来似的,笑得无比奸诈。有老伙计这种东西么?武汉自己也模模糊糊觉得很奇怪,不过诡异的老伙计笑着递上一张厚得像卫生巾的卫生纸,然后说:
  “大人,这是英国产的,专供女王用。伦敦现在还候在外面呢,您要不要见见他?”
  武汉心里很乐,他豪气顿生,看也不看就随便扯过来胡乱擦了擦嘴,然后一只腿抬起来踏在身边另一只凳子上,开始剔牙——很奇怪,这里的凳子和桌椅全是武大食堂里的那种连体的低矮的学校专用式样,户部巷没道理有这种玩意,不过他也没在意——“让他候着去!”他说,“个斑马的,敢往老子这里塞鸦片,老子不捅死他!今天喂他的十斤金坷垃都吞下去没有?”
  蔡林记还没答话,武汉一抬头,便看见了仙鹤君。然后,老伙计讲了什么话他都听不见了。
  仙鹤君还是老样子,白白净净的。任何人一看,都觉得他肯定是武大那些江浙地区来的文学院大才子们,《古文观止》要倒背如流,去图书馆的路上在樱花树下被很多女生表白,女生们都是表白完后转身就逃怕被拒绝得太干脆——他高傲着呢。不过,武汉却清清楚楚地知道,他就是武汉这地界,三镇风水,江城火炉,九省通衢,土生土长的汉鹤一只。
  不过他今天看起来一点都不趾高气扬。仙鹤君把头微微垂着,手指无意识地搅着衣角——这个小动作只有武汉知道,他一心里慌了就会这样——时不时咬咬嘴唇,眼睛到处乱看,忽然,他看到了武汉在看着他。仙鹤显得更慌了,脸骤然就红了,露出淡淡的嫣粉色。
  武汉嘿嘿一笑,一手拿着筷子轻轻敲打着盘子,一手捧着脸,傻兮兮地看起来。仙鹤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脸越来越红了——就好像,就好像那个什么来着?武汉想,就好像鹦鹉平时总去逛的那个论坛的背景色嘛!可不就是仙鹤现在这张脸!
  仙鹤多难才能露出这种表情呀,武汉一直看着他,越笑越开心——忽然,这种情况就被打断了。门口忽然闯进来一个人,闹出很大响声,把光都挡住了。
  武汉转过头一看,眉头立刻就皱起来了。上海这厮怎么来了?他来干嘛?
  上海高高帅帅的,长得洋里洋气,还总爱穿着西装马甲三件套,又总是挥金如土还特别喜欢讲浪漫,多少年了,多少武汉美女跑到上海去了?!靠,那是魔都!一个月八千块钱都不够你塞牙的!上海有什么好的?!武汉气得想砸桌子。幸亏上海今天没戴金丝眼镜,否则他非砸扁他的脸不可。最要紧的是,仙鹤好不容易回来了,你又打算来干嘛?
  仙鹤显然也吃了一惊。可是,上海却没有看他,只是径自往武汉这边走过来,用很艰难的、低声下气的语气弯下腰来对他说:
  “分数线能不能再降一点?今年的学生实在是……”
  “不行不行,”武汉挥挥手,不耐烦地说:“这两边的教学水平都不一样嘛。上海的学生想要报考珞珈山职业技术学院,必须交每个月八千块钱的樱花护理费。666的分数线,是一分也不能少的,”他又瞥了他一眼,“而且必须有关系。托不了关系的上海学生,考多高都进不了珞珈山职业技术学院。”
  上海张张嘴,还想说什么,武汉又接着挥挥手,道:“不可能的,我知道你想说什么。黄冈这样的名校,只能供湖北学生读,就列样人还不够挤!”
  他絮絮叨叨,一边拍着桌子一边说:“你哟,你也要体谅我滴难处唦,反正你们有钱,但是,湖北是一个讲关系滴地方……”
  就在这时,异变突然发生了。他震惊地看着眼前的大地晃动起来,依然苦大仇深的上海、不知所措的仙鹤,他们的人影逐渐晃动成了一片白影……武汉惊异地想叫出来,却发现胸口剧闷,竟然是刚才吃的小煎包卡在了胸口(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卡在胸口!),随后,户部巷的屋顶开始片片碎裂,一个声音在天空中高高地笑起来,尖刻锐利,怪异刺骨,不断回旋着呼啸着奔跑着震荡着耳膜——
  
  一片混乱中,武汉赫然惊觉:这,分明就是桃红开的笑声!
  
  然后他就醒了。
  梦中的惊惧还没能过去,他又陷入了新的混乱!云嘉就睡在他身边,打着赤膊,长长的头发铺开——不知什么时候起,他已经隐约醒了过来,眼睛微睁,但是眼皮却一抽一抽的;他痛苦地皱着眉头,半梦半醒之间把身子蜷了起来,他无意识地咬着嘴唇,却艰难地不断泄露出各种细碎的呻吟声……
  “喂!喂!”武汉赶紧把灯打开,惊异地推他:“莫赫老子啊!云嘉你怎么了!”
  云嘉难受地转了个身,武汉看到他头上满是汗水,“疼……”他嘟囔不清地说着,继续把身体尽可能地蜷起来:
  “肚子……好疼……”他说。
  我靠!武汉猛地把自己的脑袋一拍,立刻从床上跳了起来,开始拉他:“起来!起来云嘉!去上厕所!……”
  他把满身是汗、还在抽搐的云嘉强行拉起来就往洗手间里跑。我靠……个斑马的还真的有这种事啊!
  阿七和鹦鹉的房门当然紧紧地闭着。他咬牙切齿地坐在门外,因为起猛了的原因头还有些痛——他们当然不会出来!他们睡得好好的,他们什么都知道!
  回想到阿七晚上说的那句话,武汉只觉得无限憋屈。不慌?!这能不慌吗!他不痛快地想,你以为云嘉是你啊!人家根本没适应过好吧?!
  洗手间里不断传来哗哗的水声。过了一会儿,云嘉虚弱地走出来了,依然扭着脸,艰难地按着肚子说:“我疼……我还是疼……”
  “喝水!”武汉把早已准备好的开水递过来,急急忙忙地说:“喝热水,别怕烫,一口气都喝下去。”
  云嘉很听话地都喝了下去,汗水顺着他的额头从脖子里流下去。然后,他一句话不说,转身又进了洗手间。
  周而复始,一共这样闹了四五次,整整一瓶开水就这么被喝光了。武汉坐在那里,还是心里乱七八糟的。他怎么可能知道这种方法有没有用?但是还能怎么做?送到同济去吗……靠,让人类的医生去诊断神仙?他们这些搞修炼的,体内的器官完不完整还不清楚呢,拍了片子的话是要把人家医生吓死吗!更何况看得出什么——最多给你开个水土不服!上吐下泻,水土不服,武汉稍微有些庆幸地想,幸亏云嘉还没吐。
  这就是个水土不服的问题。武汉心里抱着一种奇特的坚定的自信,望着最后一次跑出来的云嘉,他已经虚弱得站不住了;他扶住他,轻声说:“还想喝水吗?”
  云嘉摇摇头。
  “来,把这个吃了,”武汉扶着他坐在沙发上,递过去两片儿童装健胃消食片——他自己甚至都不明白为什么要给他吃这个,这简直是和桃红开的笑声一样冥冥中的指引!“嚼,尽可能用力嚼,”武汉看着他慢慢吞下去,心里略微舒了一口气,然后再把黄莲素递过去,说:“把这个也吃了。”
  云嘉什么都乖乖照做了。他看起来让人心疼得就像省妇幼里那些明明含泪忍痛打针还强行逼自己规规矩矩地坐着,咬着牙伸出手递给护士的小朋友。
  “好苦。”云嘉小声地说。
  武汉叹了口气,说:“你好了点没有?要是好点了,就回去睡……”
  云嘉点点头。武汉心情沉重地扶他起来:“要是晚上还疼,一定要叫我……”
  他低低地答了一声好。除此之外,好像还说了什么,武汉也没能听清——他扶着他,觉得自己就像在扶着个洋娃娃似的。“睡吧……”他说,然后轻轻关上了灯。
  黑暗让人格外安心。身边很快又传来起伏均匀的呼吸声。虚弱的人总是入睡得格外快,然而,武汉却再也睡不着了。他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望着头顶上黑暗中更黑暗的灯的轮廓,只觉心情无限烦闷。他躺了一会儿,烦躁而小心地转了个身,把手伸到床头柜上去,摸到自己的手机——
  02:59
  诡异的时刻。
  武汉无意识地乱按着手机键盘,胸中越来越气闷,就好像刚才梦里的那个小煎包还卡着似的。他无力地吐出一口气,刚要躺下,就忽然发觉不对劲——
  手机的微光荧荧地亮着。照在他脸上,就像鬼片里惯常的场景,可是这不是重点……微光足以照清楚整个房间,足以照清楚那利刃逼来的寒光!
  “别动!”阿七在他还没来得及有任何动作之前就迅速地冲了过来,敏捷而无声地捂住了他的嘴。“别说话!”她小声而严厉地说,“别吵醒他了。”
  “听到没有?”她一直等到他艰难地点了点头才放手,“我靠!……”他只来得及说出这句话就又被她捂住嘴了。
  ……我只想说你快把老子闷死了……
  “别说话!”阿七皱着眉头一遍又一遍地说:“真的别说话!我怕你把他弄醒了。”
  “你到底要……”武汉终于又重新呼吸道了新鲜空气,刚小声地说了半句,就赫然看到她手里拿着的刚才寒光的来源——
  织女剪!
  她拿的竟然是织女剪!
  九天神女手中的神器,锐利无比,与使用者心灵相通,曾经在古代帮助她和她的丈夫迅速地制作出无数精美的织造品,可也是一件极其狠辣的凶器,很久以前由另一位天庭悲情女送给她的闺蜜阿七,武汉已经多少年没有看到她再次祭出这件凶器了……
  他望着她静静拿着那把神剪轻轻地、轻轻地一直逼近云嘉沉睡的脸旁边去,脑中有一整座长江大桥轰然倒下,巨响大作,无数江水汹涌而起,嚎叫的都是一个念头:
  
  她要谋杀亲哥!
  
  



《武汉和他的基友们》掩面娘 ˇ第 8 章ˇ ——晋江文学城[作品库]


  
  咔。嚓。
  刀起刀落。
  
  武汉目瞪口呆地看着她,手机屏幕的微光照亮了阿七的脸,她聚精会神,面色凝重却又驾轻就熟,仿佛那个多年以前你来耕来我来织时期的默默织布等着男人回家的七仙女奇迹重现;织女剪是这样一件生活类神器,它的剪裁工艺快不可言——虽然织布机发明了以后也没有什么更大的优势了——但据说,是据说,它上切龙王角,下斩恶人首……当然这都是广告词而已。具体的证据是,武汉记得多年以前,阿七曾经用它把一个赌棍或者是后湖恶霸或者是东门边扛槽的之类的家伙的小拇指砍下来了……
  一个小时内,此人他的拇指当然迅速赶到了同济医院。然而,最优秀的外科医生也无法解释为何小拇指会接不上去。这只是一个小手术,但它尝试了多次后依然失败了,作为同济的重大黑历史之一,作为无法解释的神秘现象之一,多年来整个武汉医学界的高层一直对此缄默不言。
  被织女剪斩断的东西,绝无再纠缠的可能。每年七夕的时候,阿七就会摸着闺蜜送给她的礼物在满天的星星下叹气:“阿织当年做出这把剪刀,是希望她自己也能干脆利落,什么事情都像剪过的云锦一样清清楚楚,不要纠缠不清。她对我说,她再也用不着它了……她做不到的事,希望我能做到。”
  如果能够的话,阿织应当是预备着这把剪刀去绞断不可抗拒的命运和纠缠复杂的红线。当然,如果什么事都能说到做到,也不会有那么多认真你就输了的故事了。现在,它剪的当然不是红线,而是天庭三太子的头发。
  武汉的眼睛瞪得越来越大。阿七全神贯注地低着头,把剪刀一直伸到云嘉脖子边上去——咔嚓!咔嚓!
  一缕缕的头发就那么被轻轻地斩断了。它们依然以各种柔顺的姿态,平铺在床单上,仿佛没有离开主人一样。
  云嘉在梦中依然蹙着眉头,但是恍若未觉。他轻轻哼了一声,然后无意识地翻了个身,一只胳膊搭过去,拉在武汉的手上。
  阿七抬起头也瞪了他一眼,那神情分明就是在说:“别惊醒他!”她并没有捂住他的嘴,可他还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云嘉侧身了以后剪头发的行为变得更容易了。须臾,阿七便做完了她的所有工作,如果打开灯,现在就能看到云嘉像小女孩一样整齐的及肩短发。她直起身来,轻轻呼出了一口气,然后再次看了他一眼,一句话也不说,转身又无声地消失在了黑暗里。
  手机屏幕的灯光理所当然地暗了下去。云嘉像抓住什么救命稻草一样死死抓住他的手,又混乱不清地低吟着什么,大概是在做噩梦——武汉坐在黑暗里,对于手臂上传来的痛感浑然不觉。他的脑子就好像一团豆皮,丢到正在热火炒着的锅上去,和着炸酱面、炒面,左炒炒又炒炒,然后端出来,倒上一碗豆腐脑,再拌上热干面的芝麻酱……
  总而言之,就是一团糟。
  他好像隐约知道她想干什么,但是模模糊糊地又抓不清楚;几个小时之内他看着窗外直到东方发白,到最后他连她到底有没有做这种事也不清楚了。六点钟的时候,他面色憔悴,可脑电波还在不断跳着舞,活像吃了十斤金坷垃似的。
  他无声地叹了一口气,终于把云嘉早已放松的手轻轻掰开,再轻轻地放在枕边,然后跳下床,套上一件半旧的、上面还印着“全国农运会”字样的长袖T恤,拿好钥匙和零钱,决定出门去买热干面。
  
  鹦鹉昨天晚上做了个好梦,梦到自己去开直播帖,来追的人无数并且纷纷表明LZ太萌了就算是湖绿也认了……至于直播的内容嘛,咳,他梦着梦着就笑醒了,然后阳光射进小屋,窗明几净,神清气爽。
  他神清气爽地走出房间,一边暗暗想着昨天晚上很安静嘛——然后,就赫然看到了坐在餐桌边的云嘉和阿七。
  鹦鹉立刻就明白过来了。此刻,他的表情只能用“=口=”来形容,恨不得马上拍着大腿对着全世界喊道:
  “日哟!高!实在是高!”
  他凑到阿七身边去,小声说:“七姐,你太牛逼了。牛郎也不过是把织女的衣服偷走了,起码没坏,拿回来了,还能飞回天庭;你把他的头发都剪了,没有一年半载长出来了,他怎么好回去?”
  阿七得意地看了他一眼,笑道:“看你那样!还不快去洗!等会过了早就要出门的。”
  云嘉坐在那里,经过一夜折腾和现在那小女孩的发型,越发显得不知所措:“小花……”他可怜兮兮地看着他。
  我哪能管这事!鹦鹉忙推脱说:“云嘉我先去洗,先去洗了啊哈……等一会就回来……”正说着,只听门口一阵响动,不由得暗喜武汉你来得真是时候,生活就是湖绿,直播帖有着落了!于是,便不动声色地退到一边去。
  
  武汉提着好几只袋子,心情沉痛地走进餐厅,看也不看他们就把早点放在桌子上,低沉地说:“吃吧。”
  “小武……”云嘉看起来又无辜又有点抱怨地看着他,开口就说:“七妹把我的头发剪了……”
  当然不可能是我剪的,武汉默默地想。
  “七妹……”云嘉接着说,“你趁我睡觉不知道的时候……”
  阿七干脆地接过一袋豆浆,轻松地打开吸管喝了起来;她看起来神清气爽,仿佛解决了一件了不得的大事。“当然要趁你睡觉的时候做啊!”她理所当然地说。
  “你……你怎么可以……”
  武汉被她恬不知耻的态度震惊了,哦不,或者说这完全应该是意料之中的事。他的心情越来越沉重,只能低着头用力地拌热干面。她就是个女流氓!他难过地想,云嘉这孩子怎么会是他的哥哥呀?!真造业。
  鹦鹉在洗手间里一边刷牙,一边侧耳倾听。他的想法和武汉是一样的:或许很多年前,阿七还没下凡的时候,也是云嘉这样纯良正直的好孩子,但经过人间几千年的洗礼,她已经彻底成为了一个恶霸少女……想让她承认错误,那是完全不可能的啊思密达!!!
  “可是……”云嘉继续欲哭无泪地说,“这样我怎么回去见父皇和母后呀。”
  “哎呀,”阿七开始用醋蘸煎饺,她不耐烦地说:“哪有那么多可是的嘛!头发嘛,剪了还要长出来的,你看我的不是早就剪了吗?以前我还剃光过呢。再说你看看现在人间哪有你这么长头发在外面走的呀……难道你不想出去逛?”
  云嘉立刻矛盾起来。他皱着眉头,还是很忧虑的开口:“但是,七妹我是来接你回去的……”
  “怕什么啊!”阿七理直气壮地说,“等你头发长长了再回去。”
  这才是你的真实目的啊靠!武汉和鹦鹉同时在心里叫道。
  “……但是大哥要我马上……”
  阿七格外怕听到扶摇的名字。她立刻打断了他:“你怕个什么啊!不是说了吗天上一日人间一年,所以一年以后再回去也不是什么大事!马上就到夏天了,武汉夏天不热死你啊,还留这么长头发干嘛?不信你问小武,是不是啊小武?”
  云嘉转头看着武汉。武汉心里不断哀叹,脸上却是不动声色,手无意识地把拌好的热干面递过去,道:“吃吧。”
  热干面香喷喷的,冒着尴尬的热气。云嘉撇了撇嘴,依然看着他说:“小武,昨天你怎么不拦住她呀?”
  那也要我拦得住唦!武汉简直欲哭无泪。
  阿七在一旁突然冷语道:“三哥你这么想早点回去啊?我这是希望你多呆几天,还有好多东西你没玩到呢。小武还不是希望你多玩几天,所以咯……”
  云嘉马上看起来振奋了一点,他终于露出了稍微有点欣慰的表情,问道:“是不是啊?”
  武汉又是一阵内伤。他默默地帮他把袋装的豆浆都倒出来,倒在碗里,然后也递了过去,说:“吃吧。这个是热干面。这个是豆浆……”
  云嘉看着他手里的另一只纸袋,说:“那这个黄黄的硬硬的又是什么啊?”
  “这个是油条……你不能吃的,”他解释说,“你胃还不适应。”
  “噢。”他应了一声,开始小心翼翼地用筷子挑起面来吃
  “很好吃啊!”只嚼了第一口,他就变得双眼发亮,随后开心地笑起来,道:“原来这里的特产这么好吃噢……七妹小武你们天天都吃的啊?我也好想这样啊……”
  鹦鹉洗漱完毕,默默地走到桌边加入了过早的行列。我该说你什么好呢三殿下!他在心里嚎叫,阿七根本就是吃准了自己的哥哥这一点呀……你分明就是自愈系的,算我看错你!
  说好听点是自愈系,说难听点就是没心没肺。
  “……哎呀,对了,”云嘉还在继续说,“据说七妹你自己的属地也有特产的?那麻糖还有米酒什么的很有名的……”
  “那个啊,”阿七笑眯眯地说,“很容易就买得到的,我们等会出去可以在路上就买一点回来吃哦,等一下我们……”
  就在此时,楼下传来了熟悉的、轰声震天的发动机声和轮胎摩擦声,阿七的注意力立刻被转移了。她眼睛发亮,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浓,紧紧地盯着门口的方向——顷刻之间,大门便被打开了,一个春意盎然的身影兴高采烈地冲了进来,喊道:
  “女人,我来了!”
  “I~E~!这是谁哟!”阿七装模作样地说。
  蛇神笑嘻嘻地说:“怎么了唦,是不是觉得劳资变美了。”
  “是的,你今天日美!”阿七也跟着笑,“说!你又勾搭上了哪个男的了,是不是有了爱情的滋润!”
  “勾搭个毛!”蛇神嗔了她一眼,道:“劳资为了你的事情,勾搭发廊小弟去了。I~E!”她忽然看到了在一旁苦笑的武汉,惊异地说:“小武你是出了么斯事情哟?怎么看起来搞的列憔悴?!难道是有情况了?你昨天晚上搞到几点哦?小心肾虚。”
  “肾虚你妈!”放在平常,武汉一定要恶狠狠地顶回去。但今天,不知道为什么他有点心虚,就是……不知道该说什么,连说脏话也觉得有些不大合适。
  “你别管他,”阿七说,“他奏是昨天没睡好呗。哎你又换新造型了?”
  蛇神得意地摸摸自己栗子色的发梢,笑道:“是滴~好不好看唦。”
  “妞,你在我心里永远都是最美的!”阿七诚心诚意地说。
  “女人你也是!”蛇神大为感动地说。
  武汉满头黑线,他凑到鹦鹉边说:“你能看出妞妞她今天到底换了么斯新造型么?”
  鹦鹉摇摇头,严肃地说:“虽然说我也不能,但应该也是有不同的变化的。准确的说,我和你看不出来,但这并不代表她没有……就像她和阿七从来没有停止过搞百合一样……”
  “好了好了,”阿七笑着说,“给你介绍下,列是我三哥云嘉。”
  云嘉从刚才起就一直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一切。武汉也没有停止观察着他的反应,他只是稍微有些惊异,不过一直都没有排斥的神情。
  “哟勒,小帅哥也,”蛇神笑眯眯地说,“我是扭扭。今天我们带你出去玩好不好?”
  “小帅哥就是长得很好看的人对不对?”云嘉仿佛忘记了所有晚上发生的事一样,也笑眯眯的说,“我觉得你也很好看呀!我早就想好好出去玩玩了……到哪里去呢?”
  蛇神有些惊讶地悄悄对阿七说:“你三哥,真上道啊。”
  
  只有武汉在那里恶狠狠地咬着油条,顶着浓重的黑眼圈,悲愤地想:
  靠,老子真是不该为这群人闹到一个晚上都冒睡好!
  
  



《武汉和他的基友们》掩面娘 ˇ第 9 章ˇ ——晋江文学城[作品库]


  
  “来吧。”阿七说。
  “来吧。”蛇神把另一只凳子搬过来,坐在镜子前笑嘻嘻地说。
  发型师是个奇特的,只穿一件旧汗衫的老大叔——不,他不老,其实只有四十多岁的样子,但是显然与这里的气氛格格不入,或者说被这家店衬托得老了——这家店明显是属于妞妞那种气场的,放眼望去都是穿得花里胡哨或者说格外潮流的年轻男女,顶着各种你所能想象到的最新发型,就好像时装杂志上的人们纷纷走下来了似的。
  而这个家伙,如果,我们说如果,武汉出门之前没有被阿七她们勒令换下那件“中国农运会”的旧T恤的话,他的气场无疑和武汉是最合的。
  现在,这个老家伙懒洋洋地站在镜子前,说:“你们两个女伢在旁边看倒,要我么样剪唦。”
  “哪里呀,”蛇神甜甜地说,“还不是只能相信您的!我们都是在旁边观摩学习滴唦。”她眼波流转,显得格外娇俏地说:“其他的年轻理发师的手艺,都冒得您好!您哪肯定是最有经验滴!”
  老家伙嘿嘿一笑,捏起坐得规规矩矩的云嘉的头发:“这伢……”
  “哦,”蛇神说,“他是我妹妹三姨妈的舅舅的大表哥家外侄女的远方小姑妈的亲表弟,您轻点剪哈。”
  “不是说这个,”他说,“这伢头发怎么长这么长了哟?都长到肩膀列里来了。”
  “还不是因为高考,”阿七面不变色心不跳,长叹一声道:“造业哟。这伢心眼实,发誓说不考上大学奏不剪头发。唉哟,他们村子里这一百年就出过一个大学生,几难哟。学习压力又大,平时都冒得时间搞其他的……幸亏现在考到武大来了。几不容易哟。”
  老发型师立刻肃然起敬:“是不容易!这伢这是不错,武大滴!以后要几有前途几有前途哟!现在的高考,就是折腾伢哟!要我说,么斯高考,就该取消……”
  他一边喋喋不休地说着,一边在那里拿着小剪刀左剪剪又削削——武汉远远地坐在旁边看着,面色充满了忧虑。
  “别担心,”鹦鹉悄悄地在他旁边说,“妞妞找的是这家店的店长!整个三镇,只要是从本地出来的年轻小发型师,据说都是他的徒弟。”
  “我靠这么牛逼?”武汉震惊地看过去,店长已经从痛骂高考说到了物价上涨和国家宏观调控不利,唾沫横飞,喋喋不休,周围的年轻小发型师全都一边剪一边认真地侧耳倾听着;连蛇神和阿七也都面带微笑一边听一边不住地颔首;被围在中心裹在围布下面的云嘉也露出了好奇和全力以赴的表情——
  没有一个人表示不耐烦。
  “肯定唦,”鹦鹉说,“要不妞妞怎么会去约他咧。你要不要也去剪一下?我去洗个头然后让他们给我吹个造型的……”
  “这家太贵了好吧!”武汉肉痛而鄙夷地说,“明明老子的平头就到楼下去找个小店五块钱就能理出来……”
  “反正都出来了嘛,”鹦鹉站了起来,轻轻说了一句:“不用白不用哦。妞妞刚才告诉我,她们把你的卡带出来了,今天买么斯都是用你的刷……”
  武汉:“………………………………………………”
  “莫激动,淡定,淡定。要注意形象。”鹦鹉注视着他,语气诡异地说着,然后转头就走了。
  武汉此刻的心情已经无法用任何语言来形容了。他想破口大骂,想站起来摔东西然后对着天空伸出中指再吼道:“桃红开你麻痹!”虽然他也不知道为毛是这句话(桃红开内牛满面);但是,他又无可奈何得格外烦躁,只能在心里不断长吁短叹,什么也说不出来……
  真造业!
  他注视着前方,云嘉还乖乖坐在那里,好像他真是个十八岁刚考上武大的小男生似的……他显然已经完全自暴自弃了!就这样让别人在自己头上动刀!就在昨天的时候,他还是多坚定的一个古代人啊,靠!
  武汉回想起阿七早上哄着云嘉说:“哎呀,等会带你去把头发修一下,反正都这么短了,再慢慢留唦。你看你这样子还不是不能出门滴。”
  云嘉当然本能地反驳:“不行!已经剪了那是被你偷偷做的……”
  可是,他被她一句话就动摇了:“你看小武和小花不都是这种发型!现在人间都是这种的。”
  我靠!云嘉你又不是人类,那么想融入人类社会干嘛!难道真要在这里住上一年啊!天上一日地上一年这种说法明明是没有经过证实也没有什么理论依据的,阿七她就是在欺骗你啊欺骗你啊!
  你怎么就那么好欺负呢!武汉悲愤地想。
  老店长已经讲到了国际形势,正不断地痛骂美国,中心主题就是从1999年轰炸南斯拉夫大使馆再到现在的欠C青年的钱不还:“都是他妈的帝国主义!”他义愤填膺地说,“美帝美帝,斯大林的时候他们哪敢这么嚣张!……”同时,手势如飞,已经只能看到刀起刀落的影子。
  武汉看得心惊肉跳,在心里狂吼:你骂归骂别分心啊喂!小心点剪!剪坏了怎么办!还有……旁边的人你们一个个都是那么无动于衷是怎么样!别这么淡定啊靠!妞妞你个不靠谱的混蛋!把我的卡还给我!
  
  “……好了。”突然,老店长停下了爱国主义演讲,面无表情地放下刀,一挥手,把云嘉脖子上系着的布解下来了。
  云嘉站起来,望着镜子里的自己,歪了歪脑袋。
  “哇。”蛇神率先说。
  “哇唬!”鹦鹉在另一边的镜子里看到了云嘉,他也瞪大了眼。
  阿七得意地笑起来,道:“不愧是我三哥嘛。”
  武汉还在原地画圈圈,此刻一抬头,正好也迎上云嘉看过来的目光。他微微笑起来,带点羞涩的味道,不时轻轻转动着脖子,还不大适应短发的感觉。
  2010年的阳光就这么透过武汉身后的落地玻璃窗照进来,照在云嘉的柔软刘海上,那里仿佛闪着柔和的金子。空气里有精灵在跳舞,一种从未被发掘过的歌声在他心底缓缓升起,武汉看见他轻轻开口,那口型仿佛是一种无言的邀约,虽然听不见但是你能够感知:
  “怎么样?”他用口型问。
  武汉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云嘉又笑了起来。这里是2010年的武汉,多么好。他穿着武汉唯一一件“有看相”的美特斯邦威——虽然这件衣服在早上就被蛇神狠狠地羞辱了一番但它起码是武汉所有衣服里被羞辱得最少的(美特斯邦威的老板内牛满面!),下身套在简单的牛仔裤里,手腕白皙,眼神纯良正直,短短的头发贴在耳后,仿佛即将拿课本去上课。他嘴角一定还带着刚吃过的热干面的香味,无人知道他从天外来。
  这里是2010年的武汉,感谢上天,这一切都实在是太好了。
  
  “走吧。”武汉对他们说。
  一行人开开心心地走出门,走上蛇神停在外面的那辆小小的,被改造过的车。路人纷纷猜测这一群男女的关系,不过没人能猜出个大概来。
  云嘉就坐在他旁边,面带微笑。他看起来更像个好学生了,又乖又漂亮;和他比起来,武汉自己俨然就是个路边小混混……
  阿七坐在副驾驶位上,无限得意地说:“我就知道嘛啊哈哈!我三哥只要一打理一定是绝世小帅哥!啊哈哈哈哈!”
  “没错!”蛇神一边飞速地开着一边热烈地说,“你知不知道刚才和我熟悉的那个发廊小妹怎么问我?她问我云嘉是不是哪个经纪公司的新人,啊哈哈哈哈!”
  “啊啦,一般男明星哪有我三哥帅!”
  “I~E~,你不知道,她还打算问我要签名!刚才看到她们在旁边偷偷用手机拍照……”
  “照得进!切,她们偷拍我哥要给钱!要给钱!十块钱拍一张!十五块合影一次!二十块可以和他握手!”
  三个男人坐在后座,满脸黑线地听着。终于,武汉开口道:“我们接下来去哪啊?”
  “先去江汉路,中午去东湖,晚上去武广咯。”
  “我靠你一天要从汉口跑到武昌再跑回汉口……”
  “不行啊?!”阿七把脸转过来炯炯地看着他。
  “行!行!”武汉欲哭无泪地说,“你们都是小祖宗!唉……”
  云嘉笑着转头看着他,道:“是不是很远啊?”
  “也不是很远啦,”蛇神笑嘻嘻地说,“我们有车嘛。”
  “我靠,堵车了嘛搞?”
  “还没堵车呢,”鹦鹉在一旁扶了扶眼镜,说:“等堵车了当然有堵车的办法,最重要的还是好好玩……”
  “小花说的对,还是开心最好呀,”云嘉笑眯眯地说,“刚才给我剪头发的人说了好多呀,我都听不懂。美国是不是就是番邦啊?西天的耶稣基督那边管着的。他们欠我们钱吗?”
  “这个说来话就长了……”阿七说,“政治嘛。我们没什么好关心这些的。”
  云嘉噢地一声,便不再开口了,只是一直望着窗外,看着各种鲜活的街景——最近这几条街都比较干净和繁华嘛!武汉不由得在心里有些自豪。车窗吹来的风软软的轻轻的,带着四月初特有的微凉,拂过云嘉刚剪过的头发,吹出洗发水淡淡的气味……
  “到了喔!”蛇神忽然猛地一刹车,激动地叫道,随后打开了车门。
  “哦耶!”阿七也尖叫一声,蹦蹦跳跳地跳下车,然后敲开车门迅速地扯过云嘉,激动地说:“来来来,三哥,今天要把你好好打扮一下——”
  
  武汉心里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鹦鹉最后一个下车,慢吞吞地摇了摇头,道:“哎呀,小龟真应该赶过来的,集体活动多爽啊。可惜他早上肯定起不来床……不过我们中午就去南路那边接他嘛。”
  他狐疑地看了一眼怔在那里的武汉,问道:“你怎么了?”
  武汉神情凝重,慢慢地说:“我忘记了……我真不应该……我居然……”
  “到底怎么了?”鹦鹉越来越奇怪。
  “我靠!跟着女人逛街,还是这两个女人……我这不找死么!——
  “而且还用的是老子的卡!”
  
  



《武汉和他的基友们》掩面娘 ˇ第 10 章ˇ ——晋江文学城[作品库]


  
  事实证明——
  事实证明了个屁!武汉提着一大堆东西,极其不痛快的想。就算事实证明了和她们跑出来逛街是绝!对!错!误!的行为,还不是已经出来了……
  鹦鹉在他旁边走着,手里的东西绝对不比他少。“算了,哥你要淡定!淡定!”他每次试图安抚人的时候,就会这么称呼别人。
  “淡定个……”
  “哎你看,”鹦鹉忽然说,“你看云嘉已经完全融入人间生活了啊!这伢太上道了。”
  武汉郁闷地闭上嘴,继续向前走着。不用想也知道,鹦鹉在试图转移话题。当然,他看都不用看也知道,前面三个叽叽喳喳的身影,他们都兴高彩烈,蛇神手里拿着奶昔,阿七在吃烤鱿鱼串,云嘉在吃糖葫芦……一个大男人吃什么糖葫芦!
  姑娘们的目的应该是出来给云嘉买衣服,嗯,没错,买衣服。但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为毛我手里提着的绝大部分袋子都是你们的……
  他们走过一家又一家的专卖店混杂店大路货店潮流私货小店,蛇神对每一家店的特色都熟稔于心但是它们无一例外地遭到了她刻薄的各种挑剔:
  “老板怎么不进新货啊靠!我在网站上看到今年夏季款明明很美的啊。”
  “设计师可以去死了!”
  “服务员顶着一张死人脸是怎么回事啊?没睡醒?”
  “……这家好没特色哦。”
  “装潢好烂!这种结构、这种门面……”
  连阿七也在旁边附和:“对哦这家的老板品位真的好庸俗,云嘉你说是不是?”
  我靠!你们是出来买衣服的扯那么多其他的干嘛!武汉在心里狂吼。
  还是云嘉的确是个好孩子;他拿着糖葫芦笑眯眯地说:“这个啊?我不知道啊,我觉得这里都很好,都很好看。”
  人畜无害,大概就是如此了。
  她们的注意力很快就又转移到了其他的地方:“哎看这里看这里!这个耳钉好可爱哦……对了,”阿七忽然转身说:“三哥你还没有耳洞对吧?”
  “啊……”
  “来打一个嘛!很快的!”
  “不行!”武汉手臂酸痛,心情正愈发沉重之时,乍一听到这句话骤然叫了出来:“你们别乱来!男孩子打什么耳洞!”
  阿七不满地说:“现在男孩子都有啊,我还有好几个咧!”说着她便把头发一掀,骄傲地露出各种耳钉来——“确实很好看啊!”云嘉在旁边赞叹地说。
  “不行!”武汉看得心惊肉跳,“你那是胡闹!而且你是男孩子吗?我就没有!”
  “那是你老土呗,”蛇神把眼睛一翻,“你看小花多潮流……”
  鹦鹉欲哭无泪地说:“你们不要都叫我小花……”
  “绝对不行!”武汉恶狠狠地说,“你们那种非主流的搞法绝对不行!……阿七你把人家头发剪了就算了!还要搞出么名堂哦!到时候我看他回去嘛搞!”
  这话暗中提到了大太子,于是阿七撅了撅嘴巴,又沉默不语了。云嘉舔了舔糖葫芦,依然笑道:“小武你没有耳洞的啊?那我也不要算啦,我们继续看看其他的吧。”
  于是武汉又跟在她们一行人后面慢慢地走,应付着各种可能发生的不靠谱的恐怖的状况:云嘉你完全就是个被带坏了的好学生!他悲愤地想,现在又是换了发型又是开始玩网游居然还要打耳洞还不是打一个要打好几个……你这个完全没有自我判断力妹妹又是个女流氓的伢!
  从早上走到将近中午,武汉手里的袋子还是绝大部分都是阿七和蛇神的;云嘉当然试衣服试的最多。每一件都很适合他,他就是个阳光少年嘛。但是!但是!似乎阿七她们的目的根本不在此,她们只会叫着“来来来试一下这件!”“服务员这件有没有一米七五的?”“试衣间试衣间在哪里?”
  云嘉当然不怎么会穿。但是,经过了昨天晚上那条内裤的洗礼以后……似乎他也变得无师自通起来,每次出来之后都会很惊奇地说:
  “拉链这个设计好厉害!这么快就穿上了啊……”
  “啊这种布会自动收缩是有弹性的哎!”
  “窄袖子真好!一点也不重呀,也不用担心走路的姿势……”
  “啊这个扣子!这个扣子一按就上去了!”
  服务员们当然都在旁边偷偷地笑。当然,阿七她们对此熟视无睹,通常都只是皱着眉头表达诸如“哎我觉得这个看起来不够大气啊……”“这种款式都烂大街了”之类的话语。
  云嘉会站在镜子前对着他们微笑,试探性地问:“好不好看啊?”
  武汉和鹦鹉像傻子一样在那里点头。
  当然好看,旁边还有拿手机疑似偷拍的小姑娘就是证明!云嘉你分明就是时装模特,昨天晚上我还看过□版的真相……咳。武汉想,所以阿七妞妞你们在那里挑来挑去到底是计较个什么劲啊!
  “靠,”他郁闷地说,“老子的衣服都是等打折的时候直接一次买好几件的……夏天的T恤衫都是发的,从来没自己买过……”
  “我知道,”鹦鹉鄙夷地看了他一眼,吐槽道:“你过的太不精致了嘛。美特斯邦威……日哟!还有中国农运会、中国人口普查会、长江大学、东湖职业技术学院……你也好意思穿出来哦……”
  “美特斯邦威怎么了哟?”武汉说,“又便宜,店子又搞的大。每次换季的时候打折打的又多,十九块钱一件,一百块钱可以把衣服裤子都买倒……”
  鹦鹉摇摇头,叹息地看了他一眼,只好说:“日哟你是不明白的……对于女人来说,逛街最重要的其实只是一个挑选和享受的过程……”
  “你几专业哦!”武汉无力地看着她们继续在一堆衣架间挑来挑去,服务员小妹一直拿眼睛偷偷瞅着云嘉,丝毫没有显得不耐烦。“那当然……这是我的职责嘛……”鹦鹉刚说了一句,手机便了响起来:
  “喂?小龟!嗯嗯……?”
  武汉坐在那里继续无意识地想,你们分明是把云嘉当洋娃娃一样……网上那个试衣服的换装小游戏叫什么来着……这真人显然比游戏可以试的衣服种类多多了……
  “啊?这样?”
  ——云嘉你都不累吗?!好歹休息一下好吧!你们两个疯女人也折腾够了……
  “好~嗯嗯~拜拜~”鹦鹉挂上电话,兴高彩烈地站了起来,扬着手里的电话,道:
  “我们不用去接小龟了!他刚才说晚上去家里等着……现在直接去吃午饭吧?然后下去去钱柜唱歌?”
  在姑娘们兴奋地跳起来尖叫起来时,他蹲下身子,面色凝重地对着武汉的耳朵说:“小龟说晚上回去……有重要的事情要说。”
  “啊?”武汉还没反应过来。
  “我不知道……”鹦鹉脸色有点难看,“他从来都不这么……他这回很认真……但是我怎么问他都不说……”
  “到底是出了么斯事哦……”武汉的心也逐渐沉了下去。
  “他没说……说回去告诉我们……”鹦鹉咬咬嘴唇,道:“小龟如果说出了什么事情的话,是绝对不会湖绿的……嗯……我不知道,可能……是不是和他这回睡了一个月有关?”
  武汉越发觉得不妙了起来。小龟是他们当中……虽然不愿意承认,但的确是最靠谱的一个。龟神爱睡觉,这固然是本性,但今年也醒得太晚了些。从冬天开始再到四月,本来二月就该脱离冬眠状态的他,居然又多睡了整整一个三月。
  和他关系最好的鹦鹉自然感觉很寂寞;不过那个时候他也只是抱怨抱怨小龟太贪睡了,没有人想到会出什么事——这么多年了,天朝盛世,国泰民安,一切能管的都被政府管了,在这个无神论的认真你就输了的时代,武汉四大神兽的存在也几乎只是为了每天一边吐槽一边日子,没有谁想到会可能出什么事。
  “喂——”蛇神在前面向他们挥手:“上车啦赶快走啦去吃饭啦——”
  “算了……回去再说吧。”武汉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安慰他。
  他们在催促的车喇叭声中步履沉重地走过去,然后都强颜欢笑地提着一堆东西坐上去—— “你们搞的太慢啦!”阿七不耐烦地说:“东西好占位置,把它们都放到后座去……”
  云嘉则关切地说:“小武和小花是不是太累了?一直跟着我们走了这么半天还拿东西……”他显得有些过意不去。
  “没有没有,”武汉赶紧笑着说,“所以我们去哪里吃啊……就在钱柜下面找一家啊?”
  
  汽车再次发动前,鹦鹉借着轰鸣的发动机叫嚣声的掩盖,凑到武汉耳边,用谁也无法听到的声音,细细地说:
  “你还记得小龟上次睡了一个月,是什么时候吗?”
  他凝重的气息就喷在武汉脖子上,冒着热气……可是武汉的心此刻仿佛就又被这气息冻结了,冷成了冰,然后狠狠地沉了下去。
  谁也不会忘记的。武汉清楚地记得,上一次龟神睡了整整一个月,正是十二年前。
  
  1998年,长江大洪灾。
  
  



《武汉和他的基友们》掩面娘 ˇ第 11 章ˇ ——晋江文学城[作品库]


  
  “算了,你别想了。”
  下午的时候,响声震天的KTV包间里,鹦鹉终于烦躁地说。
  武汉还是沉默不语。
  “其实我估计也不会出什么大不了的事,不然小龟干嘛非要我们回去说呢?他肯定马上会冲到这里来的……”
  武汉叹了一口气,也摇摇头努力把心底的疑云挥去。他抬起头来,整个房间里暗暗的,几乎唯一的亮光就是大屏幕的闪烁,乱糟糟的,花花绿绿的,好像这个不真实的世界一样。
  每次和她们来钱柜,他都会有这种世界是虚幻的感觉:贵得离谱的酒水费和包间费显得很虚幻(刷老子的卡你们不心疼!靠!);阿七她们疯起来也疯得很虚幻;但最重要的是那种花花绿绿神秘莫测的氛围,让整个存在显得更像一场虚拟游戏还是别的什么了……
  当然这种话他是从来不会说出口的。否则,朋友们一定会都嗤之以鼻:“哟勒,小武你还搞虚无主义了,是看了黑客帝国受刺激了?赶快去洗了睡!想那么多搞么斯哦。如果列个世界是虚幻的,我们又是么斯哦。”
  诚然。对于这个本身已经很虚幻的世界而言,他们这群家伙——神兽、神、还有一个他自己不知道是什么的存在——岂不是更虚幻么?按照现在唯物主义的理论,他们应该先消失才对。
  然而,这个问题他们都不愿意深想。在这个认真你就输了的时代,有什么是值得深入思考的呢?世界的本质么?如果想到了,共产主义都实现了!如果没想到,也不会怀孕……
  他坐在那里看着她们吼歌,然后默默地喝啤酒——刚才送啤酒进来的服务生小妹慌不择路地被吓跑了;两个女麦霸正吼到最高处的地方:
  “那——就是——青、藏、高~~~~~~~~~~~~~~~~~~~~~~~~~~~~~~~~~~!!!!原————————”
  “妞妞和七妹都好厉害!”云嘉坐在一旁赞叹地鼓掌。
  “这是开嗓歌!”阿七得意洋洋地说,“下一首是妞妞专属的。”
  “好滴,”蛇神笑嘻嘻地站到屏幕前面去,对着伴奏就接着唱道:“这里地山路~~十八弯咧~~嘿!————”
  云嘉专注地听着,一边仔细观察着屏幕上的MV画面,感叹地说:“你们都能唱得好热烈啊!我第一次听到这种的。”
  “那当然!”阿七坐下来灌了一口啤酒就说,“天庭的音乐有个毛好听的啊!搞来搞去就是吹的拉的,唱又唱不出来。”
  “是啊,”云嘉说,“我以前弹的那个琴……怎么弹声音都很小……而且能发出来的音也很少,我自己一点都不喜欢,但是也找不到其他的乐器可以代替……而别人又一定要我弹那个,说是为了修身养性……”
  “人间的古琴还不是这样,”阿七翻了个白眼,道:“哎呀我们不批评古典音乐了,它们也有它们的优点的……三哥你不会唱歌的对不对?我教你我教你嘛!K歌很爽的!你要学会现在都流行的歌曲呀!”
  她拉着他和话筒蹦蹦跳跳地跑到房间前面去了。武汉在那里默默地想,我靠,你又把人家一个明明是听雅乐学雅乐搞雅乐的大好青年拐上了靡靡之音的不归路了……
  “你是电,你是光,你是唯一的神话~~~~~~~~~~”靡靡之音的女青年在前面一边投入地蹦蹦跳跳一边大吼。
  “噗……”倒是鹦鹉终于笑了起来,“你还记不记得……每次她们一唱这个我就想笑!就是过年大扫除的时候,她们两个每人拿一个拖把往前推,一边拖一边摇一边跟着节奏吼这个歌……”
  他拍了拍武汉的肩,然后站了起来,瞬间恢复了元气般高兴地说:“你开心点嘛!我估计没什么大不了的,在中国有什么事是城管和光电解决不了的啊思密达!”他把头一扬,冲到前面去跟着喊:“哎你们别卡麦我也要唱……”
  是啊,想了也白想。武汉坐在那边闷闷地嗑瓜子,过年的时候?嗯,阿七和妞妞两个人太爱疯了,拖个地都不安分,后来搞得满屋子的灰,窗户上溅满了泥巴水,仙鹤差点气炸了……
  等等,仙鹤?那一年——那一年他过年回来了啊。不过好像还是初一一过就走了。他总是忙忙碌碌的,连吃个饭也不停地打电话和发短信。
  武汉当时坐到他身边去,轻轻地问:“小黄啊,你都在忙么斯啊?过年了怎么还这么多事儿啊。”
  仙鹤瞪了他一眼。他肤白如雪,额头光洁,眼神波光潋滟,看起来就是个白雪公主。如果不是那么高傲该多好啊——最早最早以前,仙鹤君还是个小娃娃的时候,他裹在大红袄子里,像年画上的童子一样看起来格外吉祥如意,冲着谁都甜甜地笑,过年的时候带出来在雪地上走,眉间还象征性地点了一点朱砂……分明就是个漂亮的雪娃娃。
  那个时候谁也不相信这么漂亮的小娃娃是汉产的!西安、洛阳、开封……这些老家伙一个个死都不信。不过事实就是事实,武汉心满意足地把这个小娃娃抱着,觉得自己无比骄傲。
  然而,所有的孩子都要长大的。后来,仙鹤君成为了一个少年。后来,仙鹤君气呼呼地离开武汉了,谁也不知道为什么。再后来,他就不回来了……
  武汉每年过年看着春晚上唱《常回家看看》,都忍不住要内牛满面。
  小龟安慰他说:“哎呀,小黄这是中二。中二你明白不?中二过了就好了的……”
  可是,武汉欲哭无泪地想,小龟你明明是最靠谱的,可是这话简直就是敷衍啊靠!从崔颢的时代到今天,他怎么还没中二完呢……
  仙鹤君当然最讨厌别人叫他的闺名。小黄,小黄,这个名字听起来是多么草根,多么不雅观,完全不符合他高贵脱俗的气质!就好像——就好像一条小黄狗儿似的!!!每次听到这个名字,仙鹤君都忍不住青筋暴起要深吸好几口气拼命告诫自己:“气质,气质!形象,保持形象!”才能控制住自己炸毛的欲望。这种名字……一听就知道是武汉那个没文化的给起的!黄鹤怎么了?!黄鹤也是鹤!是鹤!是高!贵!冷!艳!的鹤!!!
  所以,他没好气地看了武汉一眼,扭头就走了,只留下武汉一个人讷讷地坐在那里,举起筷子,正准备说哎小黄这个香肠很好吃的是今年我们自己灌的你要不要来一点……
  
  忍不住又想远了。瓜子壳一点一点堆了起来,满桌子的啤酒罐,特制的茶燃在蜡烛灯上,越看越恍惚……云嘉忽然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了下来:“小武你不去唱歌啊?”
  武汉幡然醒悟,赶紧伸手制止他拿啤酒瓶的动作:“哎这个你不能喝!”
  “为什么啊?”云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你还不到十八岁!”武汉脱口而出。
  一开口他就后悔了。靠。这是什么破理由?未满十八岁……应付一般小孩子还可以虽然他确实是个小孩子……但是,云嘉的真实年龄估计比自己都大几千岁吧。
  鹦鹉在前面摇头晃脑地唱:“天气热的夏天~~~!心像寒冷冬夜~~~~!想要买酒来浇忧愁~~~却懒懒不想出去走~~~!想要来一包长寿烟~~~发现我未满十八岁!!!~~~是不是我的十八岁~~~~~~~注定要为爱情流泪~~~~~~~~是不是我的十八岁~~~~~~~注定要为爱情流泪……”
  阿七和蛇神在前面呼哨着鼓掌。云嘉依然歪着头笑道:“不到十八岁就不能喝这个啊?”
  武汉定了定神,说:“我怕你胃不好消化。”
  “噢……”云嘉点了点头,又往前看过去,他的眼神在这种环境里,也显出一种幽深和虚幻的味道,好像彻底融入了暧昧而混杂的空气里一样:“小武去唱首歌吧。”
  “我哪会唦,”武汉笑了起来,摆摆手说,“我五音不全。”
  “去唱一个吧!”云嘉的半边脸隐藏在黑暗里,半边脸上浮现出五光十色的图景,幽幽地说:“我还没听过什么歌呢……”
  正说着,阿七忽然一扭头,看到了他们,便像被蛰过一样大叫着跳起来:“哎小武!”她刚喝了一瓶啤酒,面色泛红,神情激动,一把过来拉住他,力气大得惊人:“来唱歌来唱歌!”她拖拖拽拽地把武汉拉到屏幕前,坐在桌子上,摇摇晃晃地说:“唱嘛唱嘛!”
  “唱个么斯唦!”武汉最头疼她来这一招。他不是唱得不好,只是在这群麦霸里,每次一开口就必然会被嘲笑……
  “随便唱点唦!”鹦鹉也喝多了,幸灾乐祸地一边敲桌子一边说:“不列样嘛显示出阿七和妞妞的高超演唱水准哟!”
  “你个鬼板眼!”蛇神笑嘻嘻地把他的耳朵一揪,作势要打;“唉哟莫揪我那里!——我戴倒耳钉在……”
  “唱那个!”阿七捏着话筒,自说自话:“你之前唱过的不是还阔以吧!就是那个《有没有人告诉你》……”
  “不会!”
  “不会个毛!武汉流传列歌流传了几多年了的!”阿七拍着桌子说:“不唱白不唱哟……反正是刷你的卡哈……当火车开入这座陌生的城市~~~~那是从来就没有见过的霓虹~~~~
  我打开离别时你送我的信件……唉哟!”她唱到这里就停下来,不满地说:“这歌我唱不好,你来你来!”
  她确实唱不好这歌。准确的说,她和妞妞都适合唱那种高昂激烈的女歌手的歌,唱起来得非常卖力,音域宽广起伏很大之类的歌,尤其是民歌;而不是这种需要听起来挺沧桑,调子却没什么特别大的起伏,唱得风轻云淡感觉的歌……武汉想。
  “快一点唱啦!”蛇神在旁边敲着桌子催促,“我们不会嘲笑你五音不全的!”
  “唱吧,”不知什么时候,云嘉走过来,微微笑着坐在他旁边:“这首歌很好听!你唱吧,你唱了,然后我来学。”
  武汉还想说什么,不过他微微张了张嘴唇,只觉得嘴角干涩,多少啤酒也湿润不了,于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包间里暧昧的光线和气味涌动,音乐不间断地放,年轻男女们歪歪斜斜地倒在一边,尽管走出门去就是下午灿烂的太阳,这里却仿佛醉生梦死。
  云嘉看着他微笑。他已经几千岁了,可是还没有满十八岁呢。
  然后武汉扭过头去,对着屏幕轻轻开口唱道:
  有没有人曾告诉你,我很爱你;
  有没有人曾在你日记里哭泣
  有没有人曾告诉你,我很在意;
  在意这座城市的距离……
  看不见雪的冬天不夜的城市
  我听见有人欢呼有人在哭泣
  早习惯穿梭充满诱惑的黑夜
  但却无法忘记你的脸……
  
  无限长久的历史的难以名状的情绪在他胸口蔓延,不能诉说,也不可能诉说。武汉从来都不是敏感的含蓄的,一首歌当然也算不了什么。
  然而,当许久以后,武汉跑遍整个三镇乃至周边八加一地区,终于从PUB里把醉歪歪的云嘉拖出来的时候——那时候他浑身滚滚红尘的浊气,衬衫扣子只扣到第三颗,耳朵上多出了莫名其妙的洞,脖子上可能还有不知道哪个女孩子留下的口红,也许只有那双会笑的眼睛还是清澈纯良的……
  武汉便会想到今天,想到所有他关于对人间的适应性淋漓尽致的体现的这个下午,想到这一对不靠谱的兄妹,然后只能悲愤欲绝地在心中大吼道:
  “我早该明白!!!早该明白的啊!!!”
  
  



《武汉和他的基友们》掩面娘 ˇ第 12 章ˇ ——晋江文学城[作品库]


  
  关于那天最后的印象,武汉已经记不大清楚了。因为后来几乎他们有好些日子,都是这样过去的:欢乐,无休止的提着大包小包在街上乱走,看到好吃的一定会买,喝得醉醺醺的,然后车开不动了——
  “好吧,现在怎么办?”鹦鹉问。
  从武广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出来了以后,他们莫名其妙地跑到了东湖边上,然后,抛锚了。
  当然不是害怕酒后驾车。只是,蛇神的这辆车其实是活的……一群人都喝高了,所以车也被感染得醉醺醺的开不动了……
  “凉拌!”阿七把高跟鞋从脚上拽下来,笑嘻嘻地拿在手里,在凌波门前的水边上踮起脚一边走一边叫道:“快来看我走钢丝!”
  “你小心莫掉下去了!”武汉看得心惊肉跳。
  “随便!”蛇神把车门一关,歪歪斜斜地走到阿七身边去,也把高跟鞋脱下来打打闹闹: “女人我来救你了!我要把你从网戒所捞出来!”
  “捞得进!”阿七把头一扬,豪情万丈地说:“劳资要到网戒所找劳资的男的!”
  武汉头痛欲裂:“我靠……这两个女人又开始发酒疯了!”
  鹦鹉冷静地继续说:“现在怎么办?我们怎么回去?”
  “我嘛晓得……这是搞得么鬼板眼……个斑马的幸亏现在都十点了这里没什么人!”
  “带我走——!到遥远的以后!!!!!带走我——!一个人自转的~~~~寂~寞————哦哦~!!!”阿七扯着嗓子对着东湖吼:“子啊带我走吧!!!!”
  “子不在服务区!!!”蛇神的吼声比她高了一个八度。
  “小龟还在家里等着我们。”鹦鹉说。
  “那怎么办?把车丢这里,然后打车回家?”
  “不行。”鹦鹉的语气越来越冷了,“你忘记了上次?然后妞妞的车就变成UFO跑到天上到处飞还被人拍到,最后没能源了掉下来,我们后来找遍了整个磨山才把它拖回来……它性格太野了根本不能就这么放了!”
  “那我们把它推回去?!”武汉只觉得青筋暴起。
  “呃……”所有人中,因为“未满十八岁”这种武汉坚持的原因而滴酒未沾,云嘉其实是他们当中最清醒的一个。“嗨!”阿七在远处对着对岸挥手,喊道:“小朋友们,大家好,还记得我是谁吗?”
  云嘉尽量可能盖过她的声音,努力清晰地说:“是要把车……拖回去吗?”
  “……对了,我就是新世界的卡密!!!葵!花!点!穴!手!”
  “是的……”武汉头痛地说,“不能找拖车公司……现在这么晚了……而且这车会发酒疯把人家的拖车拖到湖里去的……“
  “让我试试吧。”云嘉说。惨白的路灯下,他的眼神格外坚定、身影格外清晰,影子在地上被长长拖开,显得越来越高大,越来越高大,越来越——
  他走到那辆和主人一样的疯车前,轻轻地蹲下。
  “信春哥,得永生!SPRING BROTHER IS A REAL MAN!”蛇神一边跳一边叫道:“苍天弃,吾宁成玻!!!我要你看到黄圣依就想起阿七七!!!”
  “我哥在光腚,看不惯就罚款!下次看到再罚个三千哪!!!我哥在光腚,有妹子有快感!!每天快活似神仙哪!!!”阿七还在那里旁若无人地开个人演唱会。
  武汉和鹦鹉清楚地看到,在这样一种夜色下,两个疯女人的伴奏BGM中,一种彻底的不可思议的情绪充斥了他们的胸膛;然后,还没来得及反应,它就发生了——
  
  所有人都震惊了。
  
  武汉看着云嘉用双手把那辆车举在头顶,然后面不变色心不跳地走了过来,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轻轻地说:“走吧。”
  疯车还在他手里扭来扭去的,不过云嘉的手握得紧紧的,根本不让它有逃跑的机会。他指骨纤长,手指柔软而白皙,一点茧都没有,看不出任何充满力量的痕迹却在此时无限地散发出强大的力量……
  鹦鹉依然保持着“=口=”的表情:“我记得……那个车……那是车吧,啊……”
  武汉也协同地“=口=”着:“嗯你说的没错……那个是车……是车……弄驾照的时候还有重量标准计算的……那上面还有我们今天买的几十包东西……”
  鹦鹉=口=:“日哟你赶快告诉我这不是真的……”
  武汉=口=:“我靠你说我们今天是不是也喝多了……”
  云嘉在路灯下顶着那辆车,继续平和地微笑道:“快走吧,不是说小龟还等着我们吗?我还没见过他呢!”说罢,他便迈开步子向前走去——
  “让我弄爆你弄爆你弄爆你~~~~~~~~~~~~~~~~~~~~~~~~!”阿七一边唱着一边跳过来,满脸通红,毫不意外地赞叹地鼓起掌来:“哎呀三哥你好可爱!果然男人还是要经常搬搬东西才能得到女孩子的爱呀!”
  蛇神也笑嘻嘻地拍了拍手:“好哟!我家小绿(车的名字)就交给你了哦!燃烧吧,云嘉!”
  云嘉用力地点了点头,笑道:“我会的!”
  武汉=口=:“其实我错了,他们三个一定趁我不注意都喝多了……”
  鹦鹉=口=:“日哟我知道我的=口=状态该结束了可是我还是想=口=!日哟日哟日哟!他真是天庭三太子的我早该明白!”
  
  他们几个人迷迷糊糊地回了家,夜色的东湖边格外静谧美好,只有阿七和蛇神在那里不断发出各种奇怪的笑闹声和莫名其妙的歌词;幸亏已经很晚了,幸亏他们挑的路都比较偏僻,否则一定会引起巨大的骚动吧——至于他们到底有没有被晚上依然坚持工作的人民巡警和无辜路人看到,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武汉心情复杂地看着云嘉把车抬进车库,心情复杂地看着他走出来,然后心情复杂地问:“那个……你真的没事?”
  云嘉粲然一笑,道:“以前大哥总是让我搬东西,习惯了。”
  武汉只觉一股凉气嗖嗖地顺着背脊往上冒,然后听见鹦鹉在他耳边悄悄地说:“日哟……大太子肯定是个变态!全院警戒!对大太子的防御力度要提高七十个百分点……”
  他们默默地走上楼,打开门,走到客厅里默默地坐了下来。小龟正泡好了三杯清茶在那里等着他们。
  龟神是个面容清朗的少年,看起来和鹦鹉一样大,只有十五岁;不过显得老成得多。他举止稳重,眼神颇具灵气,虽然没有像鹦鹉那样架着一副眼镜,但是看起来就给人一种心旷神怡的博览群书的意味。
  “请坐。”他以手示意,吐词清楚地说:“云嘉,你好,我是小龟,你应该已经听过我了。”他没有费工夫用尊称。
  “是的,你好。”云嘉微笑着和他们一道坐了下来。
  “喝茶吧。”他说。
  武汉轻轻喝了一口,只觉茶香沁人心脾,一天的忧虑烦躁头痛不安以及种种暧昧的异样的情绪仿佛都被打散了,连残余的酒意也瞬间消弭无踪。“她们呢?”他眯着眼睛,浑身舒畅地问道。
  “她们太累……没洗就直接睡了。”龟神又轻轻抬手,往武汉的杯子里加了一点水。
  “小龟泡得真好!”云嘉赞叹地说,“比我大哥也不差呢!”
  “多谢。”他礼貌中又显得有些羞涩,“大太子的茶艺是整个天庭都闻名的吧?谁都知道,他是一位君子……”
  “小龟你的确很厉害!”鹦鹉笑道,“不用谦虚的啊!”
  “咳,”武汉不大愿意听到扶摇相关的种种话题,只得开门见山地说:“小龟,你喊我们回来,到底是什么事情?”
  
  沉默。
  长时间的沉默。武汉静静地看着他,也并不继续追问。三个人的手都无意识地转动着杯子。
  
  良久,龟神慢慢抬起头,看了一眼武汉,仿佛下定了决心似的,道:“二殿下不是外人。这件事,想必可以说吧。”他这次用了敬语。
  还没等云嘉发话,武汉便挥手道:“别管那么多,赶紧说。”
  “好。”他面色越发凝重起来,道:“长话短说。今年以来,我的卦象测到整个湖北境内有三次……疑似地震。”
  龟神擅卜,从未失手过。这一点,已经被无数的历史所证明过了。虽然,能够预测灾难未尝不是一种痛苦……但是,能知道,总比不知道的好。
  武汉不知道说什么好。他轻轻地问:“三次……多大的?”
  龟神摇摇头,道:“都是4.5级以下的小震,所以我也没有事先通知你。但是……这三次地震,应该都已经发生过了。”
  “你说十八号十九号秭归的那两次……?!”鹦鹉的眼睛骤然眯了起来。
  “不是。”他摇摇头,语气越来越低:“不是指的那两次……是其他的。”
  “其他的?”武汉重复念道,“都发生过的?”
  “都发生过了没错。这三次地震,全是三月份的。”他瞥了一眼鹦鹉,又说:“这正是我多睡了一个月的原因……这个月,我反复在梦中推理和演算,但是次次都显示我最先的卦象是没有错误的。”
  “可是三月份什么其他的都没发生啊靠!”武汉只觉得大脑一片混乱。
  “小武先别激动,”云嘉轻言细语地安慰他道,“没地震,这是好事呀。”
  “云嘉说得没错。”龟神说,“如果没发生,固然是好事……可是,这也说明,我的卜算可能不灵了。”
  “绝对不会的!”鹦鹉坚决地说。
  “嗯,我也觉得不会的。还有另一种原因——卦象只是显示震动可并没有明说是地震……”龟神的语气越来越沉,他低低地说:“可能那不是地震而是别的什么异动……或者是出现了什么东西把它压下来了……”
  “是……什么东西?”云嘉试探性地问。
  在场的所有人都没回答。他们只觉毛骨悚然,背脊发冷——武汉定了定神,道:“这三处地震都在哪里?”
  “九宫山,白兆山……”
  
  龟神看了他一眼,道:“最后一处,就在三镇里面。但是,我测不出它究竟在哪里。”
  “它可能已经发生过了,被什么我们都不知道的力量压了下来;又或者——”他声音很小,却格外严肃:
  “这根本不是地震!它是……超出了我们所知范围的异变!——就在这里!就在我们附近!”
  
  



《武汉和他的基友们》掩面娘 ˇ第 13 章ˇ ——晋江文学城[作品库]


  武汉觉得自己又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面,是多年以前的武昌城,城头断壁颓垣,殇旗染血,似乎是刚发生过一场古代战争。放眼望去,双眼所不能抵达的平野尽头,燃着血的太阳正在缓缓落下,照得他满脸恍然。
  他就愣愣地坐在那里,也捂着自己的伤口,穿着破破烂烂的古代衣服,不知道干些什么。满地都是荒寂的死尸,只有乌鸦偶尔叫两句。
  然后,云嘉就来了。
  他留着2010年的小男生们的短发,T恤有点长了,跑鞋踩在古城墙上一弹一弹的。他笑嘻嘻地走过来,高兴地说:“原来小武你在这里呀。赶快回去吧……大家都在等着你呢。”
  他猛地一惊,然后骤然想起了自己是谁。
  
  一阵刺目的白光朝着沉重的眼皮刺来,伴随着一声声巨响,一个声音在耳边大吼道:“起——床——啦——!!!”
  武汉不耐烦地依然闭着眼去卷自己刚刚被抽掉的被子,一边恼恨地说:“搞么斯哦搞?老子还要睡一哈子……”
  “别睡啦!”阿七赶紧把被子都掀开,又蹦又跳地说:“你,快起来!今天还有今天的任务呢!”
  白光更刺眼了。他困倦地把眼睛睁开,阿七正在床头,抱着手臂神采奕奕地看着他。
  她一看他终于睁开眼便指着手里的钟说:“哎呀你还不快一点起来!看看现在都几点啦!!!”
  武汉慢慢坐起来,依然觉得宿醉有些头痛——他看着她,她昨天喝得比谁都多,可是现在看起来就是个没事人似的——“哎呀!”她望着他眨了眨眼,道:“你看我三哥起得多早啊!他还主动下去帮你买了早点哦。”
  “云嘉现在在干嘛?”武汉一边找衣服往头上套一边问。
  “做任务啊!”她理所当然地说,“你今天也有任务的。
  任务个毛……武汉心情沉重地想着,问道:“小龟都告诉你了没有?”
  “还没有啊……他说等一会和我说,对了!”她突然歪着头,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叫道:“你一直都没醒,手机响了半天的!……我们都在外面,”她看着他去拿电话显得有点慌神,赶紧解释道:“以为你要自己接的,后来刚进来要帮你接它就断了……”
  武汉什么都没有听到。刺眼的太阳射进来,床铺上都是空的,阿七一吐舌头,悄悄跑远了。指针无情地指在9点51分的位置,仿佛在嘲笑这个只穿了一条短裤和一件旧T恤的茫然青年。
  
  未接来电1
  小黄
  08:42
  
  我靠!
  
  他恍恍惚惚又无比愤怒地捏着手机走到客厅里去,一种越发不真实的感觉攥紧了他。他们当然都在客厅里,有说有笑,玩着纸牌看着电视喝着茶——包括小龟也是,全用一种探究性的眼神看着他,随后继续各做各的去了。
  我靠!昨天说的你们一点都没放在心上吗?!
  “你的早点在桌上,都快凉了。”鹦鹉说。
  “你们……”
  “哎呀小武,”龟神还在那里拨弄几片龟甲,他每天早上都要这么来一回;然后他慢条斯理地说:“什么也不用太放在心上。这么多年了,也没出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呀。你别紧张,要淡定,淡定嘛。”
  昨天不是你紧张兮兮又神神秘秘的告诉我们的吗……
  “妞妞和阿七,等会我再和她们讲的,”他笑着说,“你赶紧吃饭去吧。”
  “到底是么斯哦?”蛇神盯着早间新闻,一边剥花生一边笑道,“是不是房价要降了?”
  武汉转过身去,又看了一眼手机,迷迷糊糊的,决定去刷牙。镜子里的他嘴里布满了白色的泡沫,更显得越发不真实起来——他盯着自己看了许久,觉得越来越不像平时的自己;哪里有了点变化,可是说不出来。当然,他是绝对不会开口像他们询问的。
  他再次走到客厅里去,可是无心吃饭。书房里,阿七探出一个脑袋喊道:“哎呀小武!你出门一趟啦!去楼下买张点卡回来啦!”
  “为么斯要我买?”他糊里糊涂地问。
  “我昨天用你的身份证帮三哥注册的!现在快17级了再不充钱系统要强制下线的!”她又吐了吐舌头,飞快地消失在房间里了。
  “出个门也蛮好,”鹦鹉说,“带点水果上来,屋里没有了。”
  “我要吃芒果!”蛇神举着手笑眯眯地说。
  武汉既不反驳,也不见什么其他的举措,众人看到他只是慢慢地、慢慢地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带着一种显然不在状态的神情转身走到阳台上去——
  “肯定有问题。”鹦鹉悄悄地说。
  “不是昨天说的吓到他了吧?”龟神显得有些忧心忡忡,“他拿手机到阳台上去搞嘛……”
  “我去探哈子。”蛇神狡黠一笑,身形一隐,便悄悄跟了过去。
  
  “嗯好……”
  “那就这样……”
  “……没了,没什么别的事了……”
  “啊就是……嗯……”
  “你忙吧。”他怅然把电话挂了,然后穿过阳台门,穿过客厅门,穿过大门,把蛇神的车钥匙也带上了,预备去买很多必须的东西——
  蛇神则神情凝重地从楼上一直盯着,盯着,直到小绿的发动机轰鸣声越来越远,然后她转身,无限夸张、竭斯底里地尖叫起来:
  “OHMY LADYGAGA!!!SHANG HAI——ISCOMING!!!NOW!!!”
  她的话像一瓶油倒进了煮沸的水。鹦鹉马上跳起来开始收拾纸牌,龟神皱着眉头问道:“什么?”然后是最激动的阿七,她跌跌撞撞地从书房里跳出来,几乎摔了一大跤,但依然神情紧张地望着蛇神,瞪大眼睛大声问道:
  “你刚才说毛!!!”
  “上海要来了!”蛇神皱着眉头严肃地说,“我刚才亲耳听到的!”
  “你怎么听到的唦,”鹦鹉也有些焦急。
  “小武和小黄打电话,小黄说的。”她说。
  阿七抓着她,无限紧张地问:“什么时候来,听到了没有?”
  她摇摇头,道:“不清楚是什么时候……估计应该蛮快。他现在出门买东西去了……可能就是今天。”
  “OHMY LADYGAGA!!!”阿七也叫起来,看起来头痛无比地站在那里。
  “我决定马上搬出去,把屋子空出来,住到小龟那里去。”鹦鹉看似淡定地说,“你们觉得呢?”
  “我也搬,”阿七快速地说,“不搬不可能。”
  “女人……”蛇神望着她,道:“你随便住我那里去……你三哥呢?”
  “他依然住这里。”阿七笃定地说。
  “这个……”
  “没事。”她冷静地抱着手臂说,“你看他昨天晚上没有拉肚子吧?而且他越来越适应这里了。我总不能把他带到我那里去……他会天天催我回去的。”
  “可是……”鹦鹉说,“上海君来了,可能小黄也要回来。云嘉现在依然呆在这里能过得去么?”
  阿七终于露出了舒心的微笑。她用手戳了戳鹦鹉的额头,带着神秘而得意洋洋的感情,说道:“这你可要明白……他可是我三哥呀。”
  她和蛇神肩并肩有说有笑地走回房间开始收拾东西去了。龟神望着她们远去的背影,对着一脸愕然的鹦鹉悄悄地说:“唉哟。我觉得阿七就是在想看发生好戏,然后把事情越闹越乱。”
  “真相啊!”鹦鹉沉痛地说,“我看小武到时候嘛搞!……你说上海君这个时候来干嘛呢?不是还有二十多天就要世博会了嘛……”
  “我不知道,”他睿智的眼睛此刻也看起来有些迷惑,只是迟疑地说:“也许……和这次的异变有关?”
  
  武汉愣愣地走在超市里,今天发生的一切都太不真实了。他想。首先是早上那个莫名其妙的梦……他咬着牙想着,他本来不记得多年以前是不是见过云嘉的,但是这么一来,他想起前天晚上见面,云嘉一出现,他便依稀记得这位三殿下有些面熟……
  然后这个念头很快就闪过去了。如果没有这个莫名其妙的梦,他还真就想不起来了。
  那是个什么时代呢?他艰难地思索着,城墙上的破旗帜上的字怎么也看不清了;看样子也不可能是清朝元朝这样有少数民族的服饰,反而年代显得挺早的。当然,怎么也早不到春秋战国以前。那时候他自己还没诞生呢。
  好吧,不想这件事。小黄居然还会给他打电话。过年的时候,他都未必愿意打一个回来……可是今天的电话他没接到,再打回去仙鹤居然也肯接了,虽然语气还是不情不愿,但是这显然也是一个更大的进步了。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告诉他,上海就要来了。
  个斑马的……世博会就要到了,他不好好呆在自己的地盘招待纽约啊伦敦啊巴塞罗那里约热内卢什么的一大批家伙……跑到自己这儿干嘛?
  难道是武钢送展的样品出了什么纰漏?他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大跳。
  肯定不会的。武汉一边看着各式各样的水果,一边在心里痛斥自己这种小学生给老师交作业式的思维:怎么可能出纰漏!武钢的领导有那么中二吗?!连阿七她们那的棉纺厂老板都试图把产品验了又验试图去参展!全世界的眼睛都盯着,能有什么纰漏?!退一万步讲。如果出了纰漏,也犯不着他亲自来啊!不然组委会和政府都是干什么的…
  买什么呢?他皱着眉头想,上海什么水果没有吃过啊……
  最后他自暴自弃地把所有能买到的水果都挑了一份,抱回车上,一边开车一边默默地想,好吧,好吧。下午去天河接人。不管怎么样,人既然来了,肯定是要好好供着的。
  
  你就等着被他遭丕吧。
  武汉缓缓开着车,上午的街头不乱也不整洁,不繁华也不寂静——他头一次觉得,遭丕这个词用得真好,而且还得是,极其深刻地用在自己身上。
  
  



《武汉和他的基友们》掩面娘 ˇ第 14 章ˇ ——晋江文学城[作品库]


  “你回来啦?”
  “欢迎回来。”
  武汉回到家中,推开书房门,才听到这么两句话。云嘉正坐在电脑前,津津有味地双手并用着打游戏,轻轻地望着他说了两句,便继续奋战起来。各种音效接连不断地叫嚣着,武汉有一种错觉,他应该只用一只手全鼠标操作就够了,另一只手的大拇指得放在嘴里才分外恰当——
  “他们呢?”武汉问。屋子里一个人都没有;虽然,虽然这很正常,有阿七她们在这群人肯定不会只安安分分呆在同一个地方的,而茶几上的茶还在冒热气,仿佛他们随时会回来吃饭似的……可是就有一种突如其来的恐慌感,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
  “噢,”云嘉依然全神贯注地盯着屏幕说,“七妹说她们要搬出去,把位置腾出来……腾给谁呀?小武你知道么?”
  我靠!武汉拔腿就往外跑。其他家庭成员的房间里,搬家公司来清扫过的痕迹格外明显;但更重要的是,她们的速度快得让人震惊。他慢慢地从阿七的房间走到鹦鹉的房间——好!办的真好!他咬牙切齿地盯着墙上参差不明的印痕,想着,你们连海报都撕走了,做得真绝!
  所谓家徒四壁,大抵如此了。他叹了口气,靠在仅存的衣柜门上——衣服当然都被拿走了!衣柜太大需要拆分才能运出大门只有被丢在这里——默默地掏了掏口袋,开始抽烟。
  我靠你们就算听说上海来了也没必要跑得这么快!个斑马的!
  “我信了你的邪~红得像个番茄~~~~”
  他猛地掏出正在叫的手机一看,蛇神的短信带着各种粉红色和湖绿色的表情符号,无比嚣张地在他面前闪烁:
  
  小武哟=3=我女人搬到我那里去住几天啦~~~~~~你不用担心我会照顾好她滴_还有哦,小花花去小龟那里住鸟~~~~不要感觉寂寞哟,呵呵!上海君来了的话,你们做什么我们都不会看见的,啊哈哈哈哈~~~~~~
  
  看见你妈!武汉不爽地继续翻着,短信铃音此时不断地闪着,揭示出这群朋友的幸灾乐祸和忘恩负义:
  “小武我去小龟那里住几天,东西都带走了,保重啊!上海君搞不住的话,还是专心照顾好小云算鸟”——保个么斯重哦!我靠你是个么斯意思!
  “小武我离开几天,你照顾好三哥,具体的YY上和你说”——个斑马的!你就知道游戏!
  “小武啊,这次沪君来了的话……我想可能和异变有关。你好好问清楚,我们先观望。不管怎么样,还有大家在呢。”——哎,只有小龟是个靠谱的好人。
  他心情沉重地又重重吐出一口烟,脑子里想着的唯一一件事就是,幸亏我满十八岁了,满十八岁很多年了。
  
  据说是下午四点多的班机。他叼着烟,在屋里烦闷地走来走去,只觉得哪里都不爽,哪里都不合格。
  墙上的旧挂钟指到十一点半。往常这个时候,是要准备开始中饭了,屋子里一定吵吵闹闹的;然而,现在寂静得可怕,他的心里却越来越烦躁。
  窗帘太旧了,几个月没洗了……过年的时候好像洗过一次?哦不,但是依然很难看;
  桌子虽然擦干净了,但是连个桌布都没有!没有桌布的桌子铁定是会被嘲笑的……
  家里所有的碗筷都是一次性的。一次性的!天哪这太可怕了,他会被羞辱至死的。
  还有现在发出滴滴答答声音的钟……钟也该换了!
  他终于再也忍受不下去了,心一横,把烟头一掐,决心再也不管任何诸如此类的事,怀着破罐子破摔的心情看也不看地走进了书房。
  键盘和鼠标还在响得飞快。他慢慢走了过去,道:“云嘉你饿不饿?”
  “不是很饿啊。”云嘉一边笑一边说,眼睛还紧紧盯着屏幕。
  他默默地坐到他旁边去,阿七的声音在YY里狂叫:“你在哪啊三哥!快出来啊!我刚从战场上下来现在带你去啊!”
  云嘉赶紧把嘴对着话筒喊:“我就在天策!很好找的!”
  武汉笑了笑:“你都这么快会用了啊。”
  云嘉转头看了他一眼,高高兴兴地说:“是七妹教我的呀。这个真方便啊,比青鸟啊传音啊什么的都快呢……七妹说,我不会打字,现在就用这个凑合着,以后是要学打字的!”
  “好啊,我教你。”武汉觉得心情稍微被治愈了一点点。虽然看着高中男生般的云嘉沉迷网游不是什么好事,不过任何人努力地去做一件事情,并把它做好,这看起来是多么美好啊……
  “我去给你削个水果啊。”他站了起来,一边走一边说。
  “嗯。”云嘉依然专注地看着屏幕,嘴角无意识地翘着。房间里只有两个人,不过这气氛格外温馨——虽然,几千米之外的阿七当然不这么想——
  
  阿七挑了最常去的那间据说有着全城最快速度的网吧里最好的一个位置。可是,即使如此,她还是嫌画质不够好(网吧老板内牛满面),速度也慢了……没办法,谁要她哥在天庭而不在电信局呢?啊哈哈这并不好笑嘛。
  现在她觉得自己就要崩溃了。“日哟!”她对着YY大喊,“你跑到天策去干嘛啊!”
  旁边的人被她吓得抖了一抖。
  “做任务啊!”YY那头的云嘉理所当然地说。
  “我靠!你做个毛的任务啊!你一个万花的跑那么远来干嘛!”
  “我坐车来的啊!”云嘉高高兴兴地说,“马车开得好快,一会儿就到了,也不用我跑,路上的风景也挺好看……”
  “你!……”阿七气得吐血,“你把我给你的金子都拿去坐车了啊!”
  “啊?”云嘉惊讶地说,“原来坐车还要钱啊……”
  迎接他的是“咣当“一声。
  “呃,七妹……”
  “算了,”阿七吐出一口气,拼命在心里告诫自己,淡定,淡定。她努力地抬起头,再次艰难地问道:“我问你,你一个万花的不安安心心做自己的门派任务,跑天策来做什么?”
  “啊,”她几乎可以想想到自己的火星人哥哥笑眯眯的脸了,“我想看看七妹你的门派嘛……所以就来了呀……结果这里正好又有任务可以接……”
  接得进!阿七咬牙切齿地说:“好吧,你在哪里?正好我现在手头上没事,带你就近打天策的副本算了……给你换套装备去。”
  武汉拿着洗好的苹果进门的时候,正好看见这囧囧的一幕,他心里暗喜,索性拉了只凳子坐在旁边围观。云嘉看见他来了,显得有些高兴,但是注意力却不得不集中在屏幕上:
  “七妹……”他一边拼命按着前进键,一边慌慌张张地喊着:“你跑慢一点啊……我都看不见你啦!你怎么跑那么快啊!”
  阿七咬牙切齿地在频道你喊:“你给快我一点!不会按空格边走边跳快一点啊!”
  武汉一边好整以暇地削着苹果,一边在旁边笑:“我靠,阿七你都满级了,云嘉才二十多点,肯定追不上你唦!你带着点他嘛!”
  云嘉转过头来,露齿一笑:“小武是好人!你小心别把手割了……”他望着水果刀,眼里还是有些敬畏——
  阿七觉得自己脑袋都要炸了:日哟!他是好人你妹妹就不是好人了!日哟日哟日哟!
  武汉心里也一囧:被发卡了……
  “我很佩服小武!”云嘉一边跑一边说,“可以把水果削得那么好,而且也不会割到手……这真是了不起……”
  武汉默默地削着皮,随口问道:“你昨天晚上肚子不疼吧?”
  “不疼了,”他笑眯眯地说,“我觉得我昨天早上吃了一碗热干面,就吃好了也!”那个尾音拖得长长的,更像个小学生,或者故作天真的不良少女——他也开始有着阿七的腔调了。
  “给……”武汉说,“哎你别动手……手继续放键盘上……好好好,我一块一块喂给你吃……”
  “嗯嗯……哎呀,”云嘉把小块的苹果吞下去,然后瞪大了眼睛看着桌子上的果皮说:“小武你好厉害!这些果皮都是连着的也!”
  武汉得意地笑道:“厉害吧?我和你讲,这个是我独门绝技,她们练了多少次都没有练过我的啊哈哈……据说,午夜十二点在镜子前削苹果,要是苹果皮一直不断的话,就可以实现一个愿望。”
  “真的啊?!”云嘉惊奇地说,“午夜十二点是不是子夜的时候啊?那你实现过什么没有?”
  “当然不,是骗小女孩子的。”武汉哈哈一笑,接着把苹果送过去,道:“张嘴……”
  阿七的暴喝从YY那头猛然传来:“你们两个别在那里给我唧唧歪歪的!三哥你跑快点!时间很宝贵的你知不知道!”伴随而来的还有强烈的摔桌声,想必网吧那边又经历了一次群体性的颤抖。
  “唉哟嘞,”武汉接口道,“阿七你慌个么斯哟,就你的水平,打这种程度的副本,还不是小菜一碟……”
  “好啦好啦到啦!”阿七不满地在那边吼,“小武你莫插嘴!别在旁边闹眼子!三哥你快点跟上!现在开始,我杀怪,你记得捡东西!一定要捡东西!”
  “我去做饭的,你们搞你们的。”武汉笑嘻嘻地站起来,说:“云嘉你想吃嘛?今天我去超市买了几多菜哟……”
  “这个啊……我以前没吃过什么东西也……”
  阿七更加炸毛了:“小武你去做你的!神仙要吃个毛的东西啊!随便搞点么斯就就了唦!!!快点快点!——三哥你在捡东西没有?!”
  云嘉一边狂点鼠标一边笃定地说:“在捡,都捡了。”
  她这一颗心才稍微放下来了一点。云嘉一边跟着她跑一边赞叹地说:“天策这边和万花完全不一样也,地方很大,气势也很恢弘,都是以草原啊大漠为主的……万花就比较容易迷路啊。”
  “那是……肯定每个门派都不一样啊。”
  “而且天策的都是战士型的也!”云嘉双眼放光地说,“我发现每一个天策男都好像二郎神哦……”
  “……”
  “这两边怪都不太一样!啊……七妹!”云嘉激动地喊着:“你好厉害!……为什么你那么快就把这些人都杀了!!!……你的招式好华丽!我要截图!截图键是哪个……”
  “那是因为我级别高,”阿七警告道,“你别去打啊……快点跟上来!”
  “嗯……”云嘉一边说一边用快速前进的轻功,阿七没来得及喊停就已经来不及了——
  
  你已经身受重伤!XX秒后可选择
  回营地休息 原地复活
  
  “七妹,”云嘉哭丧着脸说,“我怎么挂了呀?我没看到怪呀……”
  “……是我没说清楚……”阿七叹了口气,只觉得心中无限内伤,缓缓道:“你冲那么快冲到我前面去干嘛……快点回营地吧……然后再跑过来……我在这里等你……”
  “哦……可是,我是怎么挂的啊?”
  “我忘记和你说了,”她说,“我打这个副本都是多久以前的了。三才阵这个高台上有机关,会有箭往下射的……你把屏幕转过来对着上面……看到没有?唉,等我把它们都打下来……”
  过了一会儿,她又叫起来:“三哥你往哪里跑呢?!看地图看地图!别跑错路了……”
  “哦……”云嘉默默地向前跑,跑着跑着,话还没开口:“哎!……怎么会这样……”他几乎是哀叹着要哭出来了,对着话筒喊:“我怎么又挂了啊?”
  “……呃……”阿七捂着额头,长吁一口气,道:“我又忘了……这个下面的小机关怪……会复活……好你再回一次营地等我把它们都清扫干净……”
  
  终于,终于,经过了无数阿七觉得心力交瘁的过程,他们终于走到了三才阵最后的终极大BOSS商仲永面前。
  云嘉看了一会儿,小声地说:“怎么天策的都是将士型的,好像二哥那种……这个看起来好猥琐啊。”
  阿七不耐烦地说:“你别管这个,等会记得捡东西啊。”
  她用2个招式第一次秒了他。然后商仲永转过头去,表示不肯承认自己的失败,不断地发言道:“我要查查兵书!……”
  云嘉震惊地说:“这个怪好不要脸哦。还这么老,简直就是老不要脸哦。”
  说着说着,他就被阿七打死了。
  “现在退出队伍,”阿七平静地说,“退出以后系统会自动送你出去……在门口等着我。”
  接近一分钟以后,整个网吧都听到了阿七的怒吼:
  “你你你!!!你捡的装备呢!!!!!!”
  “……什么装备……”云嘉讶然道,“我没看见呀……”
  阿七指着他发过来的截图,简直要一口血喷出溅满屏幕:“你捡这么多其他的东西干什么!!!装备呢!!!装备呢!!!我带你打副本就是为了装备啊靠!!!就算没有其他的个配件吊坠什么的总是有的吧啊在哪里!!!”
  “啊……这个,”云嘉在YY那头挠挠头,不好意思地说:“我把什么都捡了……每个怪身上的东西都捡了啊……然后都是木下巴啊,樟木啊什么的……然后背包就满了……哎七妹你别激动啊!木下巴也是三文钱一个可以卖给杂货商的!……”
  阿七只觉得喉头一甜,一口血当即喷出,彻底满溅屏幕。
  
  杯具哟,杯具哟。
  武汉在厨房里一边听着响动一边切土豆,只觉得笑意盈满胸口,整个人今天以来的烦躁,都被这对火星兄妹彻底治愈了。
  
  



《武汉和他的基友们》掩面娘 ˇ第 15 章ˇ ——晋江文学城[作品库]


  到下午的时候,天气忽然有些转阴起来;整个江城的上空,呈现出一种莫名其妙的暗黄色——显然与渐下的太阳无关。武汉眯着眼睛站在天河机场里往上看,嘴里无意识地叼着一根烟,同许许多多南来北往的旅客们一样纳闷着。
  这天气,飞机能开么?他暗暗地想。
  大厅里有些空旷,穿堂风不知从哪里吹来,显得有些冷。大约是快下雨了?他定定地注视着大屏幕的滚动条,耳朵竖得高高的,仔细听着广播,脑袋里又开始乱起来。
  过了许久,晚点的班机才终于在武汉缓缓降落。他提着一颗悬了的心把烟掐掉再走上去,此时只有五点,可是天暗得就像要黑了一样。人群汹涌着不断从机舱里走下来,带着冷漠疏离或者兴高采烈的神情提着大包小包被各种不同的人接走;可是上海还没有出现。
  直到最后,所有人都走光了,武汉目瞪口呆地看着最后一个走下来、带着倦意的乘客,不由得震惊地开口:
  “怎么……怎么是你……?”
  仙鹤君看起来还是那么一副清隽卓然的样子。他长眉秀鬓,凤目微挑,看起来就该去演古装剧里刚得了状元的骄傲书生、或者是风骨傲然的文人之类的角色。不过他此刻看起来颇有些累,脖子上居然还围了一条长长的白围巾,看起来风尘仆仆的,连瞪人都瞪得没有往常那么凶巴巴的了:
  “怎么就不能是我?”他冷淡地说。
  “这个……当然没有,啊哈,”武汉赶紧陪着笑说,“怎么突然想起回来啦?快回去吧大家都等着你呢……”
  仙鹤君不理他,直直拖着小箱子往前走;武汉在后面亦步亦煞地跟着,看着他直接挥手招了一辆的士,然后直接拖着小箱子坐了进去,当着他的面把车门“啪”地一声重重关上了。
  帮忙来开车门的小车童正准备伸手要小费,此刻他和武汉一样都站在原地,愣住了。
  车门很快就又被弹开了。仙鹤君有些恼恨的话语丢了出来:“还站那干嘛?还不快坐上来!”
  他这话明明是带着许多愤恨的,不过大概是由于太疲倦了,所以听起来没什么震撼力,反而显得格外娇嗔……武汉嘿嘿一笑,随手掏了张零钱递给小车童,然后笑嘻嘻地坐上车——仙鹤君把头扭向车窗,看也不看他。
  天色越来越暗了。武汉笑着问:“你这次回来可别急着跑了啊……大家没事多聚一聚嘛。你总呆在外头,大家也挺想的不是……”
  仙鹤君用手把下巴撑起来,还是不理他。
  武汉最熟悉他的这个姿势。每次仙鹤君一摆出这个举动,就说明他心里在犯愁了——从小到大,他的每一个小动作小习惯,他都知道。虽然常年在外,不过这些小细节,证明了当年的小黄从来没变过。
  “想什么呢?哎我说……”武汉的话还没说完,他们的注意力就被车上的收音机吸引过去了。
  “据悉,今天早上XX点XX分,北京地区出现罕见沙尘暴,天津等地均受到影响……”
  武汉愣了一愣,然后接口继续说:“小黄,原来北京沙尘暴了啊。这沙都刮到咱们这来了。”
  车子极为寂静地开着,他们各自想着心事,良久,仙鹤才淡淡地又开口:“你不知道沙尘暴了?”
  “不知道啊……”武汉说,“今天一天都没看新闻……怎么了?”
  “哦。”仙鹤微微闭了闭眼,显得更困倦了:“你今天去天河接上海的?”
  “是啊!你知道!”武汉有些惊疑地说,“么样搞的唦?他怎么没……”
  仙鹤终于难得地笑了笑,道:“说你傻,你还真傻。他嘛样会坐班机来。他的私人飞机早到了的……”
  外面的路灯早早地开了。昏黄的暗淡光线射进来,照在仙鹤君脸上,勾勒出淡淡的,带着倦意的神情,睫毛下深重而脆弱的阴影轻轻翻动着,好像正在做一个悠久的梦境——武汉突然觉得有些恍惚,他说了什么大概也听不清楚了,只是有些微微惆怅和怦然心动……
  他开口道:“你是不是蛮困?等回去直接睡算了,床都给你铺好了的。现在还有点远,在我肩膀上靠一下?”
  仙鹤难得乖顺地靠了过来。武汉知道,他实在是太累了,长久的旅途,无论是否自愿,无论是身还是心,大概……不过,他想,幸亏我一直在这里。
  他把头望向窗外,路灯和街边的树影像电影一样快速地闪过,还有行人来来去去的点缀,仿佛永不停息的背景画面。仙鹤的脑袋轻轻搁在他肩膀上,随着车子的运行轻轻地晃来晃去,就这样一直去往回家的路,似乎也永远不会停下来。你在窗外看着外面的电影,外面的人又有各自的电影,每一个人都不过是其他人电影里的过客,只有寥寥几人,能与之共演一场——人生大抵就是如此了。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以前,他带着还是很小的仙鹤、冬天包在红衣服里起来像个雪娃娃似的小仙鹤去苏州那边游玩。评弹、社戏、庙会、花灯……走过很多路看过很多风景,一直到很晚很晚,他们坐上旧日马车顺着街边闪过的一盏又一盏的残灯赶回去时,他也是这样抱着他。年幼的仙鹤躺在他怀里,睡着了。
  一转眼,小仙鹤已经长得这样大了。武汉望着闪烁的街灯想,他再也不能一伸手就把他抱起来,或者是走在拥挤的人群里举得高高的,带着他到处走,买个糖葫芦什么的……现在也不过只能在自己一点也不宽广的肩膀上,微微的躺一躺,二十分钟的车程。
  那时候还没有街边这样多繁华的路灯,那时候也没有这样快的车,那时候动力不足,人们生活全靠木柴或者其他的什么燃料……那时候就连上海,也只是苏州杭州边上的一个小渔村。
  现在呢?武汉心情有些阴郁,上海,沪君,你究竟要闹么鬼名堂?
  说小黄不是因为你的事才肯跑回来,打死老子都不信。
  
  “醒了。”武汉轻轻拍了拍仙鹤。
  他被轻轻拉下车,眼睛微微睁开,带着婴儿般茫然不清的神色:“啊……已经到家了?”然后骤然回过神来,道:“这么快?”
  武汉望着屋子里明亮的灯,苦笑道:“你赶快上去直接睡吧……别着凉了。
  他们蹬蹬地走上楼,武汉怀着必死的决心推开门——不出所料,满室亮光里,上海正有整以暇地坐在那里等他们;云嘉就坐在他对面带着敬仰的目光看着他,想必他已经被沪君这家伙整得服服帖帖了,他最擅长欺骗小朋友——武汉恼怒地想。
  上海最喜欢明亮的地方;你想想外滩那里燃了一夜都不灭的灯火辉煌就知道了,他最烦武汉这里不够繁华。所以,他每次若是来——虽然来的次数也很少——势必要把家里的灯全部都打开。
  “回来了?”上海端着一杯红酒,那深红的液体就在手里荡漾,然后挑起眉淡淡地说了这么一句,那模样十足就像个主人似的。
  “嗯,”仙鹤把东西放下来,先开口道:“你什么时候到的?”
  “不是很久,”上海说,“你见过了三殿下没有?这位就是。”
  云嘉在一旁依然笑着开口道:“哎呀你是小黄对不对?大家和我说起过的……你叫我云嘉就可以……”
  仙鹤只应了一声,刚欲开口,上海便挥手阻住了他:“我知道你今天累得很,先去休息吧。这里我先处理。”
  “好。”仙鹤看了他一眼,道:“也别太心急了……这事怕是急不来。”
  “我知道的,你去吧。”
  武汉站在那里,对他们之间莫名其妙的、默契却又略含着隐忧的种种对话丝毫不为所动。不,他甚至可以说是完全没有听到。此刻,他的眼睛紧紧地盯着一个方向,其他的一切都看不到听不到了——
  “我靠!”武汉指着云嘉,激动地瞪着上海,“你到底给他喝了什么!!!”
  “红酒而已。”上海依然淡淡地答道。他是个眉目俊朗、身材清逸的年轻人;但是和云嘉、和仙鹤的那种年轻人的意态完全不同,他足够年轻,却又十足成熟。他童年时同苏州杭州一起混混沌沌地渡过,随后少年早熟,十里洋场,东方都会,在诸多洋人中代表一个弱势国家与之周旋,而后饱经战乱、建国、资产回收……最后又变回那个全盛时代灯火辉煌的魔都。与穿了西装还是白衬衫与否无关,上海是眼中始终有光华流转的人。
  武汉看着他的样子更加气不打一处来:“你……你!他不能喝这个的你知不知道!!!”
  云嘉赶紧在旁边说:“小武你别激动!淡定,淡定呀。这个很好喝的!我不会拉肚子的!我已经吃热干面吃好了嘛……啊呀呀,你要不要喝一点?这个是沪君带过来的特产也,说是什么年……”
  “1958年的波尔多。”上海非常高贵地举起杯子来,朝武汉敬了一敬。
  武汉气得完全说不出话来,只能任由云嘉把他拉过来坐下,然后不由分说地找到一个空杯子给他倒了一杯。他看也不看,直接举起来全灌下去,然后“啪”地放在桌上,红着眼睛气呼呼地说:“你来干嘛?”
  上海扫了他一眼,道:“这酒后劲很大的。”
  云嘉拍着手惊奇地说:“小武你好厉害!不过这样不太好,这个酒我从来没喝过,酸酸甜甜的,还是慢慢品比较好……”
  武汉声音稍微小了一点,但依然拍着桌子说:“我问你话呢!”
  “怎么?”上海懒懒靠在椅子上,晃着杯子说:“没有事我就不能来了?”
  “没事你来个屁!”武汉怒道,“个杂的你不是在搞世博会吗?纽约伦敦莫斯科东京你都不管了?你不怕首尔闹起来,说他是你祖宗?!”
  上海又是一声轻笑:“哦,我还当多大的事呢。原来你在担心这个?怎么,你怕我成了首尔的人了?”
  “怕个屁!你关老子屁事!”武汉觉得自己看那一副意态风流的样子怎么看怎么不爽,这家伙此刻站在这里,全部的目的——分明就是为了反衬自己!他强忍不住不要破口大骂:“你到底是来搞么斯哦!说正事!”
  上海嘴角勾了勾,把手里的酒杯轻轻放下——那动作依然是怎么看怎么优雅,怎么看怎么引人讨厌!——他轻轻冷哼一声,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只瓶子,放在桌上:
  “看这个。”
  武汉和云嘉的脑袋同时凑了过去。瓶子就好像化学实验室里的那种试剂瓶一样,还贴着带着莫名英文字母的标签;它被密封着,从外面看,除了透明的水,什么也看不出来。
  “这是什么?”武汉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水。”上海的眉头骤然皱紧了,“是上海市的用水……”他抬头望了一眼云嘉,神情凝重地问:“云嘉你……莫非看出了什么?”
  
  武汉这才转过头来,吃惊地看到小孩子一样的云嘉,第一次露出如此严肃的神情。他也皱着眉头,拿着那只试剂瓶,轻轻在耳边摇晃着,仿佛在听着什么,随后开口道:
  “有龙气。”
  云嘉缓慢的,却十足笃定地说。
  
  



《武汉和他的基友们》掩面娘 ˇ第 16 章ˇ ——晋江文学城[作品库]


  “有龙气。”云嘉静静地又看了一会儿瓶子,再把它放下,重复了一遍。
  “什么意思?”武汉迟疑道,“你是说……”
  “龙气就是龙气。”云嘉答道。他的语气有些低沉:“但是……不纯。”
  上海探究地望过来,眯着眼睛说:“原来如此……”
  武汉又瞪了他一眼:“原来如此个屁!你知道了啥?你把这东西带来干嘛?”
  上海说:“你知不知道这个到底是什么?它……”还没等他继续说下去,武汉便赶紧挥手阻止了他:“你莫给老子拽英文,说中文的!讲重点。”
  “好伐。”上海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轻轻按了按额头,道:“这是整个上海市饮用水的取样,它的碘含量超过基准线25%以上,氮物质和磷极其丰富,已经大大超过了富营养化的标准……”
  武汉打断道:“列样不是蛮好?现在哪里的水体没有富营养化?你们的渔业部门不是喜死了……”
  “我很难和你说清楚,”上海冷静地说,“你不会明白这件事的意义。关键在于,水体中还含有一些我们无法探测明确的物质。
  “我们秘密召集了所有大学生科院的教授,调用了所有能调用到的各个科研所最尖端的设备,甚至在几天以前秘密地和加利福利亚的实验室合作……”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沉,“但是所有的专家都打电话告诉我们,他们无法探测出那一排食用菌后面的链条究竟是什么。”
  “你们发现新元素了?”武汉听得糊里糊涂的。
  “你怎么还不明白呢?”上海说,“这件事的重点不在于化学,而是生物。你看到的这瓶水,”他指着它说,“它里面蕴含着几十亿个我们未知的细胞体和无数未知的DNA排列链条……它是细菌,人类从来未曾发现过的一种新的细菌,而且可能就在你面前以每千分之一秒十的几十次方繁殖,直到这只瓶子再也容不下。”
  他的话带来一片死寂。良久,武汉才慢慢地开口:“……你是说……上海的水体被污染了?”
  “没错。”
  “外星人搞的?”
  “你洛杉矶的片子看多了吗?”上海冷哼一声,道:“如果是因为外星人,那么我来这里又是为什么?”
  “你是说……”武汉猛然有些回过味来了。
  “终于明白了?”上海有些居高临下地说,“小武啊……这件事的源头在你这里!长江的水,从你这里开始,一直流到上海……”
  “不对!”武汉立刻反驳道:“凭什么就一定是我?你怎么不去问问成都和重庆?还有江西……为什么不直接去找拉萨?我这里又不是长江的源头!”他语气有点慌,但是心里清楚的知道自己不过是胡搅蛮缠。
  上海摇了摇头,又叹了口气,道:“你以为我什么调查都没做过吗?长江沿岸地区所有的水体采样都表示,从武汉开始,这种现象蔓延了整个之后的流域……包括江西也受到影响了。”
  “究竟有什么影响?”武汉强硬地说。
  “什么影响?”上海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站了起来,轻轻地说:“确实看起来影响不是很大,当今世界的人类早已经有了习惯了种种被污染的水、蔬菜、肉和空气……你看看这个吧,”他又从口袋里抽出几张照片,递了过去。
  “这是……”云嘉也接过照片看着,不由得惊异得说不出话来。
  “这是上海市几例新生儿的照片,”他静静地说,“只有这么几例而已,所幸江西还没有……恐怕武汉也没有……但是很快就会出现了。”
  武汉震惊地看着那几张照片,它们活像被神PSER处理过的,像《奇幻世界》之类的封面,像斯皮尔伯格的电影海报,看起来那么虚假,却有一种奇特的力量蕴含其中,让人震惊着战栗着相信这是真的;照片是几个刚出生的幼童,都是雪白漂亮和手脚孱弱的,但是无一例外都望着镜头。
  他们望。着。镜。头。
  刚出生的孩子是不会懂得要这样做的。甚至,刚出生的孩子不会有眼神,更不会有这样幽深而带着寒气的眼神——他们全都深深地望着镜头,那深邃的瞳仁明明是非主流戴了美瞳以后也P不出来的;但是关键也不在这里,最可怕的是,从这些孩子的眼睛往上,一直看向额头两侧去,竟然……
  ——竟然都长出了浅浅的犄角!
  这画面对中国人来说应当很熟悉。如果你看多了《西游记》《封神榜》《宝莲灯》之类的电视剧,最不济还有《欢天喜地七仙女》《天仙配》这样的玩意(阿七:喂!!喂!!!喂!!!!),总之是所谓的神话剧,就一定觉得没有丝毫理解障碍。这类人物也是每个神话剧的造型师必须接触的,他们能迅速地给这些一般是妖怪角色的家伙们安上角,套好假发,然后披上内部其实有拉链的伪古装去欺骗群众……
  “……龙?”云嘉看着照片,艰难地说。
  “……这是真的还是假的……”武汉感到完全不能接受。生活,生活他妈的不能这么奇幻啊!
  “你自己去把照片验一验不就知道我P没P过了,”上海皱了皱眉头,有些厌倦地说:“我何必拿这种事情来无聊你?你也不是不知道,我现在忙得很……”
  “那世博会现在怎么办?”武汉赶紧问。
  “放着吧。”上海今夜叹的气格外的多,“在开幕前把你这件事解决掉……反正那边还有政府和组委会处理,全国的修真者也都调了过去,目前应该也没什么大事。不管怎么说,就算出了什么小乱子,总好过这件事闹出来!到时候全世界的城市都在上海,那才真是在国际上彻底丢脸了……家丑不可外扬!”他低低地吼了一声,复又笑道:“怎么?你真担心平壤闹起来了?”
  武汉觉得脑袋里乱糟糟的,不过此刻见他一笑,满室光华,虽然心疼电费,但依然觉得心中一片涟漪慢慢荡开了一般。他也跟着笑道:“哟勒,我是觉得平壤肯定会把这水搞点子回去,然后说龙是他们的……”说着说着,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再也笑不出来了:
  “这些小孩……?”他重复道,“他们的家长怎么说?”
  “情绪都稳定下来了。”上海静静地说。
  “你怎么和他们说的?”武汉忽然觉得有些愤怒,“这又不是三鹿能够解释的!”
  “这种工作交给政府吧,”他淡淡地扫了他一眼,道:“今天也很晚了,不如你也早点去休息。既然是龙,那么在开幕之前,我总有办法把这些事情查出来。”
  武汉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就当着自己的面,扬长而去。他不禁在自己心里怀疑,这到底还是我的家吗?
  还有……上海你什么时候会睡得这么早了?你不是常年午夜党的嘛?
  他把头转向云嘉,这孩子依然在那里愣愣地站着,看着照片,一副不敢相信的样子……武汉默默叹了口气,轻轻拍拍他,道:“别看了……你怎么想?”
  “我觉得和敖家没有关系,”云嘉捏着照片,紧皱着眉头说道:“而且,倘若是龙子,应该是塌鼻子之类明显龙族特征的孩子……而且,定海神针被拔走以后,他们多年来一直呆在东海没出来过了,更何况他们本身自诩血统高贵纯正,是不屑和凡人产下混血儿的……”
  “我也觉得不像。你看龙族,应当是阳气充沛正气十足的;但是,这些孩子,看起来明显都邪气森森的……”武汉说,“我不懂这些,你看是不是?”
  云嘉点了点头,看起来更忧虑了:
  “长江里的老龙……”他轻轻地说,“发生了什么事?”
  武汉的心嗖地就掉了下去。
  
  他实在不敢往那个方面想,虽然一开始,所有的迹象和证据都指向长江大桥下的老龙。
  所有的地方都有一个主心骨,一个象征,一个IDOL……就好像老大哥之于真理部,孔子之于中国古代的儒学社会,可能这个中流砥柱并不真正存在或者已经消失很久了,但哥依然是个传说,有着无数人的迷恋;一旦这个偶像倒塌了,那么必将出大乱子。
  武汉,当然不可能是这座城自己本身的偶像。事实上,武汉的主心骨是沉睡多年的老龙,尽管他从不上来,尽管他从不和朋友们瞎胡闹,尽管可能他上一次出现都已经是很久远的记忆了;但是,老龙永远是老龙,是武汉安定稳定团结的象征。
  他不是不关心世事变迁;事实上,每一次乱世来临,改朝换代的时候,四大神兽之首永远忠诚地守护着三镇的子民。
  所以上海才那么急慌慌地暂时消失了。武汉清楚地知道,他不过是留给自己一点思考的空间,这件事,他心里沉甸甸地想,这件事迟早都要解决的。越快越好。
  不过,为何只是上海出现了这种变异的婴儿呢?他有些困惑地想,论道理,武汉自己,才该是首当其冲的。
  “云嘉!”他忽然想到了什么似地猛地打了个寒颤,“我们……我们天天都在喝这里的水啊!每天都是!”
  
  



《武汉和他的基友们》掩面娘 ˇ【插图】ˇ ——晋江文学城[作品库]


  由亲爱的Riyo绘制,不要大意请领走吧
  
  



《武汉和他的基友们》掩面娘 ˇ第 17 章ˇ ——晋江文学城[作品库]


  1911年的冬天,整个中国都冷得像冰。
  武汉把自己裹在大军衣里,搓着手又哈了口气,把头抬向被电线杆切割过的天空,它们依旧碧蓝如洗,不映出任何这个国度暗涌翻滚下的鲜血。街头的巡警瑟缩在薄薄的制服里,黄包车夫赤着脚吃力地跑来跑去,肩膀上搁一块白毛巾,车上载着穿皮裘的贵妇,每个人的脸都冻得通红,眼睛里无一例外带着狂热的神色。
  既然这个国家已经陷入了无可挽回的黑暗,那么便让他更疯狂一点吧;武汉心里这么想着,然后他做了第一个疯起来的人。
  报童清脆的叫声,车轱辘滚过寒冷大地的声音,路边瑞士糖果店发出的香味,电车轰鸣的声响,霓虹灯在白天也依旧闪烁的亮光,石库门里吴侬软语低低的絮叨,洋人的枪声,贵妇们高跟鞋的踢踏声,学生们在街头激动的演说——武汉闭上眼,把这一切都尽收于心,然后睁开眼,目不斜视地走进和平饭店。
  这里是1911年的上海,东方魔都,乱世繁花,迷幻得柔软得虚伪得真实得好像一场梦;空气中隐约弥漫着婉约又惆怅的歌声,那样美好而脆弱,让人不由自主想要去留恋。可是这一切,都不能萦于武汉心间。
  他走过絮絮叨叨的人群,有白人,有黄种人,有□,有大使夫人,有所谓的满口革命的老夫子……就这样一直走到上海坐着的那张桌子前。咖啡苦涩而复杂的香气迅速地朝他袭来,他不动声色地坐下,道:
  “你究竟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上海抬头看了一眼武汉。他依旧穿着西方绅士的装束,显得比一百年后更骄傲一些,依然那样年轻而成熟,只是还从未经历过挫折和失败,一开口,便带上了夜夜笙歌的沪上声色:“你放心。”他道,“为革命出力,不止你一个人有。”
  “好。”武汉点了点头,站了起来,神情依旧疏离和漠然:“你记得十二月去南京开会。”说罢,他便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白天的上海没有夜夜笙歌,但是风情依旧,光华流转,无限魅惑,他却不由得凝视了路边一排排的洋房一眼,想着,这里真不像我的国家啊。
  这里是1911年,上海恍惚地看着武汉消失在视线里,咖啡的气息氤氲着上升,周围人群众多繁复声色,仿佛也都飘远了。这就是武汉啊,他想。
  带着青灰色眼睛匆匆赶来,神情坚毅如铁,步履稳重,言语寥寥。他还穿着新兵营里的厚军衣,整个人还带着军队的气息,手和面颊依然冻得有些红;可是上海却知道,他的心是热的,流着全中国不输给任何人的,最滚烫和义无反顾的血。
  武汉青灰色的眼睛里,什么也没有看到。这里有上海的歌声,上海的爱情,上海的繁华和战争——但是他头也不回地转身走开,行色匆匆,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这是1911年的11月,武汉,第一次见到成年以来的上海。
  
  天又亮了。
  武汉缓缓睁开眼,不出所料地看到,周围的铺位又空了。
  他慢慢站起来,轻轻晃了晃脑袋。头还有些痛……这几年梦很多,不知道是为什么。
  居然梦到了一百年前的旧事!他一边穿好衣服往外走,一边如此想着,结果刚走到餐厅门口就囧住了:难怪如此……我说怎么梦里面全是咖啡味!上海你发什么骚啊!
  “对Mocha来说,选用咖啡豆的质量是更为重要的一件事;它需要比美式咖啡更细的研磨,但不能达到粉末的程度……”
  武汉走了过去,看着桌子,啧了啧嘴。
  上海一边摆弄着他的机器,一边慢条斯理地继续说;“……则会存在金属滤网不彻底造成残渣,并导致过度萃取而太过苦涩涩……当然,Mocha这种家庭式的研磨始终是不能比拟更复杂的虹吸式煮法,它的繁琐程序带来的香醇是其他机器都无法与之匹配的……”
  “小武,你起来啦?”云嘉在旁边像个小学生一样幸福地叫道:“快过来看!沪君说他带了番邦的饮料来也!原来这就是他们的茶!我早就想尝试一下的啊!”
  武汉嫌恶地看了上海一眼:“哟类,你连这都带过来了,难道要在我这里长住?”
  上海像是才看到他一样,正轻笑着抬头,同时手里还捏着一把咖啡豆(他究竟带了多少行李!),道:“我要是长住你肯不肯……”话还没说完,他脸色骤然就变了,看得武汉心里发毛:
  “你还没洗?”上海冷冷地瞪着他。
  “呃……”
  “你还没洗?”上海又重复了一句。
  “这不是闻到香味就过来了嘛……”武汉陪着笑,心里大叫不妙。
  上海冷冷地笑了笑,开始注热水,闲闲地说:“你真是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武汉打着哈哈说,“都是男的搞那讲究做么斯唦……好好好我去洗去洗……”
  “你口臭。”上海在他身后冷静地说。
  个斑马的!武汉走进洗手间,开始刷牙,心中哀叹着却不断提醒着自己:“这不过是第一天!”
  收拾好以后,他又走进餐厅,看着云嘉兴高采烈地盯着咖啡杯子,嘴巴上一圈棕色墨水的痕迹,就知道,自己试图阻拦这孩子被沪君带着乱吃东西的想法,又失败了。
  他试图温柔地对上海说:“沪君,你怎么可以这样不负责任呢?云嘉他还小,不能喝咖啡,更不能一大早起来就喝咖啡。”
  “没事的小武,”云嘉赶紧解释说,“这个很好喝,你要不要来一点?”
  武汉不理他,继续苦口婆心地劝着上海:“你这样做是不对的。”
  上海立刻就笑了:“他?他年纪小?”他指着云嘉说,“你不如问问三殿下究竟有几千岁了……而且,我第一次喝咖啡的时候是多大,你知道么?”他斜着眼睛又睨了武汉一眼。
  武汉被看得心里发毛:你哪能和他比!他在心里狂吼,你别这么看着我啊靠!
  “……我下去买早点。”武汉囧着脸,干脆直接逃离餐厅。不行,上海这家伙太能闹眼子了,老子搞不住他!他一面下楼一面匆匆地按着手机键盘,等了很久才听到接通以后模模糊糊的女声:“……喂——?”
  “妞妞!”他一边往热干面的摊位冲一边对着电话喊:“你赶快过来救场!老子搞不住上海!这一群人里头不就是你和他差不多吗!”
  “哎呀说什么呢我昨天晚上三点钟才睡……”
  “别挂!妞妞醒醒!你们居然都跑了……留下我一个人怎么搞得住他啊靠!还有阿七!你让阿七接电话我知道她睡在你旁边!阿七你连自己的哥哥都不管了吗!”
  “嘟——嘟——嘟——”
  他接过面,同时锲而不舍地又打了过去:“阿七你快起床!你哥要被沪君吃坏了肚子怎么办!快接电话!”
  “哎呀你烦不烦呀大清早的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别挂别挂!”他激动地喊着,但是回答他的确是“您好,你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他继续艰难地换了一个电话号码,鹦鹉当然报以同样的不满:“日哟我在睡觉!你不知道我昨天晚上工作去了吗!”然后是一个继续被摔电话的结果。
  你们这群夜猫子!武汉欲哭无泪地想着,我的话还没说完呢!
  正悲愤时,电话自己又响了,他悲愤地拿起来一看:果然还是小龟最厚道……
  “喂,小武,有什么事先和我说。”电话那头的声音像有着镇静剂一样美好的作用。
  “小龟,”武汉叹了口气,声音不由自主地沉下来了:“你知道沪君这回是来干什么的么?”他一边提着沉重的步子上楼,一边简略地把事情讲了个大概,“关键是,”快走到门口时,他压低了嗓子,沉沉地说:“我们不能就这么直接去找老龙吧。谁都知道,他在睡觉,不能轻举妄动……你也知道,龙如果轻易动起来,不就是翻江倒海……大桥被搞塌了都有可能。”
  “确实是这样……”小龟沉吟道,“但我觉得听起来也不像是老龙做的。你先看看沪君要怎么做吧……这个事情,总要解决,我们慢慢看,之后再说?”
  “好。”武汉叹了口气,挂上电话,推开了门,毫不意外地迎上两张截然不同的表情:云嘉激动地挥着手:“哎呀小武你又弄这个来了太好啦热干面最好吃了……”上海则一脸阴晴不定地说:“就这个?”
  武汉嘿嘿一笑,一边坐下一边开始拌面:“你也莫老是吃意大利面唦,又贵又不好吃……小黄还没醒啊?”
  “他时差没倒过来。”上海不情不愿地说。
  “唉哟嘞,我说你以前早上都吃么斯哦?”武汉把面递过去,随口道。
  “早上吃什么?”上海突然笑了,道:“早上不吃什么。西方人早上也最多喝一杯牛奶,吃一片面包好伐……再说每天早上九点起来也很晚了……”
  “就了就了,”武汉不耐烦地说,“赶紧吃,别给我嫌吃相不好看。那样搞的身体又不好有个么意思哦。”
  上海低下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云嘉一边看着他拌面一边用很赞叹的语气说:“小武真会拌面啊……这个面最大的乐趣就在于拌才对!昨天我自己拌了一下,结果还没拌好它就干了……一点也不好吃……”
  “这样啊,”武汉随口笑道,“那我以后天天给你拌啊。”
  上海慢慢抬起头来,看了他们一眼,然后拿起筷子,开始慢条斯理地吃热干面。
  
  武汉心里狂笑,随即慢慢地坐下,暗暗嘲讽着自己的一群朋友居然不在现场;而后,他把眼睛的焦距调好,预备开始全面围观永远高贵优雅的、穿着西装的、喝咖啡的上海君——
  端着一次性的碗吃热干面。
  
  



《武汉和他的基友们》掩面娘 ˇ第 18 章ˇ ——晋江文学城[作品库]


  “快点唦快点唦!”司机一只手端着牛肉面,一只手用筷子长长地挑着晶莹剔透的面条,不耐烦地说:“快点往后头走!快点快点!”
  上海和武汉跌跌撞撞地被挤上了车,被挤着往投币箱里丢了两块菊花币,被挤着跌跌撞撞地走到后面去。车很快就发动了,那轰鸣声仿佛也带着骚动和热血;上海的脸色阴晴不定,他轻声说:“他怎么可以一边吃一边开车?”
  最让上海震惊得是,所有的乘客都见怪不怪地坐在那里,百无聊赖地做着自己的事情;学生在听歌,老太太们在大声讲话讲得吵死人了;还有上班族,这些姑娘们居然可以戴那么廉价的小饰品,还一边嚼着油饼一边坐车——一个姑娘怎么能在公共场合吃油饼!并且,要知道,上海所有的这些姑娘都是戴钻石耳钉的!
  武汉一副了然地样子说:“唉哟,你操个么斯心唦。这不是蛮正常地事情嘛。”
  “会出事故的!”上海更加震惊了。车子迅速地拐了个弯儿,他一时没站稳,立刻倒了过来——武汉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
  “站稳站稳,”武汉不耐烦地说,“莫给老子嫌脏!这里又不是你那里,冒得老死来死坐,把扶手抓紧!——”
  他的话还没说完,仿佛是要实现上海刚才的预言似的,车子又极其飞速地扭了个弯,宛如电影一样向前漂移过去——是的,上海惊骇得无法用任何语言构成来描述,脑袋里出现的全部是《头文字D》里的名词,可这,可这不过是一辆公共汽车!
  公共汽车像是脱缰的烈马,连发动机的声响也像是它兴奋的响鼻;但是它明明是有司机的!这司机一只手还挑着牛肉面!!你在玩杂技吗!!!还有,车上的人你们都怎么了!!!!为什么你们都无动于衷!!!!!上海和车上的一起,整个身体摇摇晃晃的,包括有座位的人也是,一会儿斜到右边去,一会儿又差点要从左边掉下来了;所不同的是,上海的脸色越来越差,简直马上就要吐出来了,而所有以武汉为首的乘客都对此无动于衷——甚至还有人在座位上摇摇晃晃地睡着了!早上你睡个什么睡啊!!!
  上海握住扶手的手越来越紧。他盯着窗外,窗外的情形更加惊悚:高大的长长的公共汽车有着绝对的体积优势,在所有的私家车、的士中悍然地穿来穿去,毫无顾忌地走着之字形,并且没有任何障碍地维持着漂移的速度,所有的私家车和的士们都显得那么的文弱和无法与之抵抗。
  上海抬起头,瞪着眼睛看过去,哑着嗓子说:“司机还在吃面。”
  “是啊,”武汉理所当然地说,“司机师傅平时本来奏忙,冒得么斯时间吃个早点……”
  “但是!”上海勉强忍着不要吐出来,艰难地说:“这样会出事故的……而且他开得这么快……”
  “哎呀,”武汉见怪不怪,又有些宽容地说:“你以后坐多了就好了的。每天的公汽都是这样……”
  “你……”上海低着头,话还没说完,有一阵巨大的惯性袭来拉着他狠狠地向后一撞……然后武汉直接从自己身上把他拎起来踉踉跄跄地穿过人群“让一让!让一哈子唦!”就下了车。
  “到了。”武汉说。
  不远处就是无边的长江和雄伟的大桥。天色在目光的尽头处和水面连成一线,一望而去,全是清新而白亮的意味。
  上海站在站台上,瞪着眼睛看着远方,然后“哇”的一声,吐了。
  
  “我说你哟……”省妇幼粉红色的病房里,龟神一脸谴责地看着武汉,摇摇头,又不知道说什么,转头向护士长甜甜一笑,指着正在打点滴的上海,问道:“他不要紧吧?”
  粉色制服系的护士长一早上就遇到了帅气的病人和可爱正太型的家属,不由得心情大好,笑道:“他呀,没事的。就是劳累过度,还有点贫血,打点葡萄糖就好了的。”
  “那真是麻烦你了。”龟神和颜悦色地说。
  “最关键的还是要多休息,”护士长扭头看了过去,有些不满地说:“怎么搞得这么辛苦唦?肯定是总是熬夜的!不能熬夜……刚才医生也说了的,以后千万不能再熬夜了。”
  “是是,以后一定嘱咐他好好休息。”
  “现在的年轻人哟……总是工作,工作,把自己的个身体哟,不当个数……”她摇着头转身走了,一边念叨一边想着:今天早上的病人,几好看一个小伙子哟!怎么就晕倒了!还有来陪的那个小家属,在学校里肯定是个么唦,校草。至于另外一个年轻人嘛,长得也还可以,不过这种小伙子武汉满大街都是……
  小龟看着她的背影逐渐消失在门外,然后转过头,叹了口气,道:“到底是嘛搞的哟?你嘛就把他搞晕倒了?”
  武汉赶紧挥手:“肯定不是我搞的唦!还有,你莫瞎说,搞字不能乱用,么斯叫我把他搞晕倒了……”
  武汉今天也觉得有些莫名其妙的。本来,一切都好好的;一大早的时候,上海虽然不情不愿,但还是吃掉了那晚热干面,并且,虽然他不肯表现出来,但武汉知道,他一定还是觉得很好吃。
  那场景简直就是千古一遇!上海慢慢地,用筷子把面挑起来,慢条斯理地送进嘴里——“快点吃!”武汉敲着桌子说,“别搞得像吃意大利面似的!”——然后和古代宫廷里那些试毒的人一样试探性地,慢慢地嚼。他嚼的时候,为了显得特别文雅,就好像杨利伟他们在航空舱里吃东西似地嘴巴绝不张开;吃掉了第一口以后,他的速度便快了很多。
  云嘉在旁边开开心心地说:“怎么样?沪君,是不是很好吃?我觉得,天庭的吃的都没有这个好呀。”他也像武汉一样,在大口大口地嚼,并不显得多么含蓄;不过,大概是由于天生的气质和多年来的修养举止,云嘉依然显得很文雅。
  早餐过后,武汉和上海决定出门,去解决必须要解决的问题;仙鹤依然在睡觉,云嘉则高高兴兴地给他们道别,然后呆在家里玩游戏,走之前还嘱咐道:“小武和沪君中午一定要回来吃饭呀!昨天那个鱼香肉丝很好吃!”
  “好,武汉一边笑一边下楼,“回来就给你做。”
  “你没车?”走到楼下的时候,上海皱着眉头问。
  “肯定没有唦,”武汉说,“你以为谁都像你?公交车又便宜又环保,有么斯不好的哟。少点私家车,也少点堵车唦。”
  然后,在上海依然不情不愿地走上了公汽——他估计有多少年没坐过公汽了!武汉想——时,经过了那无比惊悚但是对每一个武汉人都习以为常的公交惊魂以后,上海下了车,吐了,然后,光荣的晕了。
  吐的还都是早上吃的热干面……武汉默默地想,谁叫你早上还要喝咖啡哟!咖啡这个东西不好!刺激肠胃,又苦,对身体肯定不好的唦……
  龟神听完他的讲述,不由得叹了口气,说道:“你也是该搞个车了。以前就算了,现在你屋里住了的三个都是……唉哟,以后出个门也是方便些。”
  “这个以后再说。”
  “唉哟。也是的……”龟神看着持续昏迷中的上海,道:“他肯定是这段时间世博的事情搞得太操心了……”
  武汉沉痛地点了点头,也不由得叹了口气。谁都不知道上海竟然会抱着这么大的压力来这里。他到底忙了多久?多久没睡了……或者说是失眠?难怪他总是喝咖啡。唉,咖啡喝多了提神的作用也少了啊。现在开幕都没几天了,他把手头上所有的事情都抛下了,专门为了这件事跑来这里——
  早知道还是有私家车的好。武汉有些后悔的想。
  “他估计还要过一会儿才醒,”龟神转头注视着他,静静地说:“他没病,就是累了,需要好好睡一觉……你先跟我过来吧。”
  “是的……”武汉跟在他后面,一边走一边疑惑地问:“我也是奇怪你怎么一大早就喊我来妇幼……正好沪君也晕了干脆直接送过来……到底是什么事?”
  龟神不说话,带着他穿过长长的、粉色的走廊。放眼望去,到处都是粉色的甜蜜世界,粉色制服轻声细语的护士,就好像来到了鹦鹉经常逛的那个论坛一样;然而,这样甜蜜的气氛,却并不能发生总让人甜蜜的事情。大概,在医院,装饰成这样,就是为了要鼓舞生病的人们吧。
  “穿上这个。”走到一间小屋里,龟神挑出一件白大褂递给武汉,再自己穿上一件,然后变魔术般地戴上厚厚的眼镜,再拿出一个本子,一只金笔——
  “你到底要干什么?”武汉一边穿一边忍不住问道。
  “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他们继续走过一间又一间的病房门口,每一间粉红色的病房里都发生着各自的悲欢离合,然而,他们并不能因此而悲天悯人的为之停留;他们不是神。
  “到了。”龟神走到走廊尽头的一间病房门口,推开门,走了进去。
  “孩子怎么样?”他和颜悦色地笑着,对病床上抱着孩子的母亲说道。武汉跟在他后面,他惊奇地发现,竟然没有人质疑龟神的医生身份;至少,他看起来也像个实习医生。虽然年纪那么小,但是气质非常老成——不过这也是龟神平时就保持的形象。
  “还是那样,”母亲显得格外憔悴和不安,“昨天一直发烧,烧一会儿退一会儿……医生,我真担心……”
  “没事的,”龟神尽力地抚慰她,“我们有最好的特效药,会退烧的……”他把孩子轻轻接过去,像一个真正的医生那样摸了摸他的小额头,然后问道:“刚才多少度了?”
  “37°5,”母亲显得有些绝望,“晚上的时候到了38°多了……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他总是一会儿烧,一会儿好……打了那么多针,怎么还没好呢……医生,你看,你看看他的小手……血管都没有针眼的位置可以再打了……孩子打针的时候怕痛,他一哭我也难受啊……我希望病的是我自己……”
  她说着说着就啜泣起来了,她的丈夫坐在旁边一直沉默不语,此刻也只能轻轻拍着她安慰。龟神和武汉默默地关上门,退了出去。
  “这是怎么回事?”武汉沉声问道。
  “你注意到那个孩子没有?”龟神轻声说,“他病得真是可怜……”说着,他们又走进了另一间病房。
  依然是一样的情况。只是这回带孩子的更凄惨,是一个六旬老妇,也是说着说着就哭起来了;所幸还有一些儿女在旁边劝慰着,他们便默默地又退出了门,武汉只觉得满脑子都是那孩子因为发烧造成的潮红的脸。
  轮流走过了几个病房以后,他们终于又回到一开始那间小屋。武汉默默地把衣服换下来,心里堵得要命:“这到底都是怎么回事?”
  “你自己都看到了,”龟神沉声说,“四五个孩子……全是一样的症状。我和武大的教授认识,才知道了这件事……一开始是武大那个教授的孩子出现了这种状况,然后他们发现,一个病房里其他的孩子,全是这种情况。”
  “然后呢?”武汉问。
  “现在是全省的专家都到这里来了,”龟神显得有些暴躁地说,“所有的专家都查不出个结果。协和的,同济的……还有那些大学教授……他们天天见了面就吵架,一个说是流感一个说是先天性遗传一个说是病毒感染没有根除……然后各种药换了又换,把这些小伢折腾得要几造业有几造业,还是冒好。”
  “……这……”
  “对,”龟神叹了口气,转过头去望着武汉:“这个病,到现在还没查出病因;它就是感冒……一感冒就发烧,把小伢的脑袋都要烧坏了……然后反复退烧都退不掉,都是几岁大的小伢。归根结底就是抵抗力低下……看起来像艾滋病是不是?可是这些小伢都查过,没有人有艾滋病……什么病毒都没有,除了感冒病毒,什么都查不出来。”
  “几个小伢同时出现这个情况?”武汉重复道。
  “是的。到现在病因还没查出来。整个湖北医学界高层,现在都瞒着这件事……专家天天吵架,快要闹翻天了。”
  “听起来……”武汉深吸一口气,下决心般地说:“是不是和这次异变有关?……和上海那边头上长角的小孩……”
  鹦鹉摇摇头,道:“我不知道这些小孩之间有什么关系,我们这些孩子头没有长角也没有明显的异变;但是,这些事情应该都是和有联系的……”他忽然压低了声音,“我发现,这些生病的孩子都指向一个我之前测出的异变结果……”
  
  武汉凝住了耳朵仔细听着,却只见他开口,一字一句地说:
  “所有的这些孩子,都是在去过九宫山之后,开始得病的。”
  
  



《武汉和他的基友们》掩面娘 ˇ第 19 章ˇ ——晋江文学城[作品库]


  再次沿着粉红走廊走回去的时候,上海已经醒了,正坐在床上抽烟。
  医院的条件现在越来越好,病房设施齐全,布置得好像宾馆,而且由于太粉了,好像女性专属宾馆——如果不是粉色的病床边,落了一地烟头的话。
  武汉叹了口气,走过去坐下,这才看清上海并没有在抽烟,只是手里拿着一只银质打火机不停地按着,咔嚓,咔嚓……他看了看地上的烟头,道:“你别抽烟,对身体不好。”
  上海的神情还有些茫然,但是眼睛越越发幽深起来,淡淡地说:“我没抽。”
  “你也是的……”武汉不知道怎么劝,“搞那么辛苦做么斯哦,现在谁都知道你忙,也不至于搞成这样。你自己说,坐飞机来的时候你多久没休息了?……不是有政府么?你操个什么心?”
  上海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道:“我要出去。”
  “不行。”武汉断然道,“开幕前你最后都给我在这呆着!哪也别想去!什么时候休息好了医生说可以了什么时候再送你回去。”
  “你……”
  “别给我闹眼子,”武汉不耐烦地挥着手,“你赫老子赫的还不够?这大的男的了,说晕就晕……赶紧睡赶紧睡!还挂着点滴呢!把打火机给我……医生说了你不能抽烟!”
  上海睁开眼看着他,看着自己手里的打火机瞬间就被抢走了。他显得有些虚弱,静静地躺在那里,没有往日那种张扬的气质,但眼睛却深得像是要把人吸过去似的——武汉扭过了头,轻咳一声,道:“你冒抽烟?你冒抽烟你搞一地烟头干嘛?等会护士长来了要骂死你的。”
  上海无声地笑了,他愉悦地说:“她已经来骂过我了。”
  “你笑个么斯笑!”武汉也忍不住笑起来了。
  “我很烦的好伐……”上海停住笑,慢慢地开口,道:“我想抽一根。就一根。”
  武汉刚想开口阻拦,却被他的眼睛看得又不由得心软了——上海的一只手还挂在点滴上,动也不动,另一只手缓缓地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只火柴盒。
  很旧很旧的火柴盒。
  武汉接过这必然会掀起某个年代回忆的火柴盒,不禁有些愣神。
  他随后又从掏出一包拆封过的、显然是放在西服口袋里蹂躏得有些难看、内部却保存得完好无损的烟,颤颤抖抖地抽出一根,再递过去,说:“用火柴给我点。”
  熟悉却又陌生的烟雾香气很快弥漫在整个房间里。武汉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顺其自然地,就那样擦了火柴给他点上再递过去的。上海静静地一边打着点滴一边吸烟,眼睛微闭,脸转向另一边,仿佛陷入了另一个虚幻的世界;他忽然也觉得,自己所做的这一切,其实也不过是虚幻的。
  他低头愣愣地看着那包烟,肃穆的包装,带着那个城市的气息,一燃起仿佛就犹如天朝都王亲临——
  包装纸上,“中南海”三个大字刺得人眼疼。
  武汉长长地吸了一口气,觉得整个房间的烟味都要钻到自己胃里了。太难受了,他想。“我先走了,”他说,“你先好好休息,你要办的事,我去办。我现在就想办法去找老龙……”
  上海没有说话,只是用微小得几乎看不见的频率,轻轻点了点头,仿佛睡着了。
  武汉站起来,转身一步一步走出了房门,再背着手把粉红色的门带上,没有回头。
  
  外面的阳光亮得刺眼。从电梯上浑浑噩噩地下来,不过是一眨眼的工夫;医院内部宁静而安详,和门口的嘈杂缭乱简直就是两个世界。
  武汉觉得自己现在浑身都是中南海的味道。他跑到楼下小摊贩那里去,用一张帖子的钱买了两根烟,把其中一根别在耳朵上,一根叼在嘴边上烧起来……上海那只银质的小打火机在他手里咔嚓咔嚓地响,烧出蓝色的小火苗。咔嚓,咔嚓,一下子就灭了。但他觉得自己心里的那团火好像怎么也灭不了似的。
  新的烟味很快把他整个人包裹起来了。这种一张帖子两根的、最廉价的烟,满大街都是,民工们爱抽刚学抽烟的男学生也爱抽,后者不是家里没有钱而是为了耍酷和比比谁能承受得住那呛人的意味……武汉强忍着没有呛出来。他被辣得眼泪都快下来了,不过心情却平静多了。
  龟神过了一会儿才从大楼里走出来,一看见他就不满地跑过来,说:“小武,你等就等呗,怎么也抽……咳咳……”他被呛得咳嗽起来。
  武汉无谓地把烟头掐灭了丢在地上,漫不经心地问:“现在什么情况?”
  “我刚才和专家们都讨论了一下,”龟神挥手赶开那些缭绕的烟雾,道:“现在孩子们的情况是基本稳定下来了。其实这个事情根本原因就是抵抗力低下,也不是治不好就是会一直反复……”
  “那就这么一直拖着?”
  “不会,”龟神严肃的说,“其实就我推测,我觉得是病毒。虽然我们现在还查不出来。”
  武汉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一只脚无意识地踩了踩地上的烟头,然后把手插在裤子口袋里,转身走了。
  “你去哪里?!”龟神在背后追着喊。
  “去找老龙,”他头也不回地地说,“你别跟着去了……给我看好医院里的那个!”
  
  现在他又站在大桥边,吹着江风,微微有些愣神。
  长江大桥,据说是武汉最佳自杀地点,同时也是最佳抛尸地点;与之相同的,无数有着河流和大桥的城市都面临着相同的困扰:到底要不要安铁丝网呢?
  经过了相当长一段时间的争执,也有无数政府的领导做出过不同程度的愚蠢决策,最终,大家终于勉强达成一个共识:铁丝网破坏风景什么的最讨厌了!要自杀的人,总会找到办法的!
  确实如此。真要跳江的话,铁丝网有毛用?实在不能跳江还可以随便找个高楼跳了呢,总不过是一死啊。
  就像要找龙的话,无论多么艰难,总归是有办法的。最直接的莫过于从大桥上跳下去……但这太蠢了,真的太蠢了,武汉想。在找到老龙沉睡的身躯前,估计你已经被淹死了。
  也不是没有别的办法,比如你可以直接从过江隧道里打个洞,然后戴上全副武装的潜水器材,慢慢的摸索……据说去年的施工队挖隧道的时候把老龙的身体弄伤了,这显然是坊间谣传。
  比较久远的以前,找老龙不是这么难的。他那时候也没睡觉,只是和所有的龙王一样,在自己的小龙宫里优哉游哉地喝酒下棋,东家串串门西家走走亲戚,像所有的神仙一样;而且他只是只管汉江这块的而已,目标没那么大,不需要像东海龙王一样天天哭丧着脸担心猴王来找茬……那时候有一段传奇,是这么说的:
  “洞庭之阴,有大橘树焉,乡人谓之‘社橘’。君当解去兹带,束以他物,然后叩树三发,当有应者。”
  找洞庭龙王,需要扣响大橘树。这是一种约定俗成的规矩,长江这边的也差不多。但是现在那颗大橘树在哪里呢?武汉放眼望去,街道是街道,高楼是高楼,目光所极是水天相接的地方,亮白亮白的。
  没有大橘树。没有屈原笔下那梦幻一样的云梦泽大橘树。新中国的现代化建设做得这样好,好像在嘲讽他的记忆,嘲讽他过去一片荒野和芦苇的江流之地,才是真正的梦幻。
  武汉长长地叹了口气。他仰起头来望着天空,江城的天空太大太空旷了,连飞鸟的踪迹也看不到;如果这里是在阿七领地的孝感,还能看到全中国唯一的空降兵部队开着前苏联的旧飞机歪歪斜斜地训练,并不是穿过云朵压出长长的弧线,而是贴着房顶低低地飞过,仿佛到了空袭时代一样。
  他骤然想起来,那些大树,早在空袭时代的时候,还是与之差不多的什么动乱时代……就被砍掉了。侵略者们把木柴拿去建战壕,把原来的地方挖空,然后种上樱花。
  武大的樱花,现在都应该谢了吧?不,那些樱花当然是无辜的。侵略者们种过的,都已经逐渐死去了,后来满樱园一边开一边落的花朵,都是后来和平建交的象征。
  他长长地吐了口气,然后缓缓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只脏兮兮的珠子。多年蒙尘,连神仙宝器都抵不过时间啊,他想着,然后随手用袖子擦了擦。
  还是那么脏,不过好歹是亮了一点点,只是一点点而已。昨天他翻箱倒柜地从箱子的最底层把它摸出来的时候,云嘉瞪大了眼睛,完全不能相信这就是仙家的辟水珠。
  不过,说到如今这个时代,还有什么神仙呢?武汉暗暗地想。估计这个没什么作用……不过好歹还是试试,不行再想别的办法。
  辟水珠这玩意,是龙宫还在,大橘树还在,龙王也还在的时候,他下棋喝酒的时候,你戴着这个,可以进去玩玩……但是,现在?大橘树早被砍了,龙宫如果还在的话,估计过江隧道的施工队早发现了;这么说来,他不禁恶意的想着,其实嫦娥和她的广寒宫早就被美国人当成外星少女抓回研究所解剖去了吧。
  他闭上眼,默念着那个早已逝去时代的巫神们的口诀,努力探寻着这个时代越来越稀薄的灵力力场……他的手越捏越紧,口诀也越念越快,脖子直直地伸向天空,只觉得自己离整个人世环境越来越远,整个人越来越要升起来——
  他身前慢慢走过一个老大爷。老大爷慢慢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含糊不清地说:“练气功滴唦?不错不错,这年轻就开始练了。”
  ——就是现在!武汉骤然睁开眼,五指曲张,高喊道:
  “咿——唏——呀!武昌执守、湖北三十六镇总保,求见汉江通衢水府神君!
  “武昌执守、鄂州判府真君,求见汉江通衢水府神君!
  “武昌执守、鄂州判府真君,求见汉江通衢水府神君!……”
  他连着大喊了三声,周围的人都吃惊地望过来,然后冷漠地转身走开。
  与此同时,就在这一刹那,他手里的辟水珠,碎了。
  不,或者说,是粉了。
  他依然维持着紧紧将其抓住的手势;但是,还没来得及瞪大眼睛或者思考自己是不是用力太大把这玩意抓裂了……的时候,他便只觉一阵大力朝他整个人猛然袭来,伴随着强势的灵力气场,惯破了这个毫无灵力时代的风,直直地打向他的肚子,狠狠地把他从江边,一直甩得远远的,抛向了马路的另一边。
  老大爷抬了抬老眼昏花的双目,继续缓缓地走在,一边说:“哟勒,这气功练得真是不错。”
  一辆的士开到他面前,然后骤然刹住了——司机从车窗里探出头来破口大骂:“个斑马的你想死啊!”
  “对不起对不起……”武汉艰难地捂着肚子,从马路上蹒跚地爬起来,一边道歉着一边走到了路边去。
  周围还是那么亮白和清凉,带着江风的气息,行人和汽车的声响在耳边渐渐清晰,是那样鲜明,而刚才强大的灵力气场却飞速淡去、淡去,直到淡得再也感受不到了——
  武汉捂着肚子,只觉得心随着那淡去的灵力,也狠狠地沉了下去。
  
  老龙,不肯见他。
  沉睡中的汉江通衢水府神君,直接在梦中,或者说已经醒了……恶狠狠地,甩了他一尾巴,还把他丢到马路上,差点给来来往往的车轧死。
  
  



《武汉和他的基友们》掩面娘 ˇ第 20 章ˇ ——晋江文学城[作品库]


  “赶快回来!”蛇神的尖叫声从手机喇叭里飞出来,强烈地撞击着他的耳膜:“你到哪里去了唦?!赶快回来,出状况了!”
  “搞么斯哦?”武汉艰难地让手机离耳朵远了一点,只觉得肚子依然生疼。
  “回来你奏晓得了!”蛇神“啪”地一声,摔上了手机,留下电话这头发愣的武汉。
  手机屏幕还亮着,时间明确地指向12点……都已经这么晚了?他想,然后骤然觉得肚子又疼又饿。
  抬起头,今天的天气有些阴,不过到了正午,也逐渐亮了起来,并且气温也越来越高。他茫然地站在站台那里,心神恍惚,脑袋乱成一团糟。
  过了好一会儿,他只觉肚子没那么疼了,才一瘸一拐地钻进了一辆的士——老龙真狠啊!他想,几十个小混混连番揍人都没这么狠的。但是转而他又想到人家毕竟是龙,其实那一尾巴还是给他留情了的。
  好吧,你到底为什么不肯见我呢?
  最直接的解释当然是比较阴谋论一点儿的,即老龙真的如他们怀疑所言,在暗中搞什么乱七八糟的生化实验活动,引发了长江流域孩子们的异变,虽然这个破坏力的影响范围目前来看比三鹿要小多了;但是,他真的不愿意往那方面去想。
  还有一般性的解释,就是他在睡觉,不喜欢别人打扰。沉睡的龙跑出来什么的,最讨厌了——你要他们怎么面对这个时代和这个世界?连尼斯湖那种小水怪都被各种研究部门无比觊觎,何况是真龙。如果武汉真的冒出来条传说中的龙,那估计中国人民也不会管自己到底是不是龙的传人,直接就把他抓起来往实验室里丢了。
  所以,连东海的敖家这些年也集体匿了。如果真的冒出个什么龙,很显然,首尔会先跳出来说这是他们自己的,然后纽约伦敦等地的专家纷纷发表论述表示他们和恐龙的生物联系,中国政府会很恐慌在无数次开会以后依然陷入有神论和无神论的困境中不能自拔,走近科学等节目会表示这是封建迷信,最先看到龙的人被当成周正龙,但是武汉旅游局会因此挣得盆满钵满,从此在杭州旅游局桂林旅游局等地面前扬眉吐气……
  他摇了摇头,换了个思路接着想下去。从的士里往外看,江边的树一排排飞速闪过去,虽然大橘树们早就没有了,但这种绿化依然看得人心旷神怡。老龙既然不肯见他,那上海那边的事要怎么办呢?
  小龟说异变发生的地区……武汉境内,九宫山,白兆山……他皱着眉头想,武汉境内毫无疑问肯定和老龙有关;九宫山,这个李自成自杀的地方到底发生了啥?还有白兆山……这名字听都没怎么听过……湖北境内那么多大大小小的山他哪里管得过来嘛……
  ——等一下!骤然一道晴空霹雳在他脑中闪过,一切不可思议和现实联系了起来,他抓住车扶手的门又握紧了——白兆山不就是阿七地盘上的吗!
  李白呆了十年但是一个字都没写出来的憋屈山!
  车停下来了。他把钱递了过去,然后一把把门推开,飞快地往家里跑。上楼的时候就已经能听到“咯噔”的响声,他的心也随之“咯噔”——
  
  “——不回!劳资为么斯要回啊!劳资奏不回!”推开大门的时候,阿七正在客厅里拖着长长的哭腔吼着,茶几被掀翻了,蛇神在一边劝慰,云嘉则很难受地在她对面站着。
  武汉顿觉头痛无比,而且肚子也跟着又痛了起来。他气喘吁吁地走过去,问道:“嘛回事?”
  没有人理他。云嘉瘪了瘪嘴,难受地说:“七妹,你不要这样。虽然剑三很好玩,我知道你希望我能玩久一点,而且跳舞毯我还没来得及学会,还有很多其他的……但是,我们非要回去不可呀。”
  “你闭嘴!”阿七竭斯底里地叫道。
  蛇神叹了口气,轻轻把武汉拉到一边去,小声地说:“你都看到了,就是阿七不肯回去,又闹起来了。”
  “这才几天?”武汉坐到沙发上,继续轻轻地揉自己的肚子,疑惑道:“昨天云嘉不是还玩得好好的一副乐不思蜀的样子么?”
  蛇神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深深地摇了摇头,凝重地说:“不是云嘉要闹着回去。是今天早上……大太子的青鸟来了。”
  武汉正努力地把茶几扶起来,再努力地想要从不锈钢茶壶里取点没有洒漏的水喝——听了这话,马上脸色就变了。如果他正在喝水,估计马上要喷一大口水出来。
  青鸟。天庭贵族们的专属信使,虽然可能还未必有腾讯家的企鹅快,但也是速度惊人、担任着重要天界邮政业务的存在。然而,对一般的神仙来说,送信用用仙鹤什么的也就够了,青鸟则代表着最高级别。
  不是指速度上的最高级别——而是权利和威慑力。青鸟,只能是天帝一家子用,这种信函一旦发出,一般也代表着某种命令,威慑着你绝对服从。青鸟的数量越多,则这种命令的强度指数越高。
  “来了几只?”武汉试探性地问。
  “……十二只。”蛇神望望天,烦躁地说。
  武汉的脸已经黑了。
  一般天界接引登仙成功的修真者上天,所用的只有一只青鸟;在各种传说的描写中,大部分都表示天帝他老婆也就是云嘉和阿七的妈,那位娘娘身边有三只青鸟……
  整个天界的青鸟凑在一起,有没有到十二只还不一定啊!武汉顿时也暴躁了。我靠,大太子你到底要搞么斯啊!我们家这小点地方,禁不起你乱吓唬人的!
  蛇神叹了口气,道:“我这一辈子还没见过那么华丽的场面……整个房间亮得都装不下了。”
  她轻声对武汉描述刚才的场景;其实不用她说,武汉也能想象得到,虽然他连一只青鸟都没见过……十二只,挤在这样的小房间里,每只高傲的青鸟脸上肯定都是最不耐烦的神情,然后轮番开口,道:
  “大殿下请三殿下和七公主回去。”
  “大殿下请三殿下和七公主回去。”
  “大殿下请三殿下和七公主回去。”
  ……
  ……
  ……
  “其中的六只说完了这些……”蛇神眉头皱得更厉害了,“后面六只说的才是重点……他们说……他们……”
  “他们到底说什么?”武汉烦躁地问。
  “他们说,如果三殿下此刻还不能回去,就再也不需要回去了。”蛇神一字一句地说。
  一道惊雷又猛然劈中他的心。“么唦!”武汉大惊。
  “就是这么说的。”蛇神耸耸肩,但是脸上的表情一点也没有放松。
  “等等……”武汉慢慢地说,“大殿下的口信……就只是说云嘉现在还不能回去以后就不回了?阿七呢……?”
  “我不知道……”蛇神咬着嘴唇说,“他们说的话我一字不漏的记下了,可我也没弄明白是什么意思。”
  “这是威胁?”武汉道。
  “来啊来啊都来威胁我啊!”阿七在那边站着,眼睛已经彻底红了,像是重复武汉的话一样尖叫着,“逼我回去!逼死我啊!!!”
  “七妹你不要这样……”云嘉几乎也快要哭出来了,“是大哥要我们回去的呀……而且你回去以后也可以看到阿织了,你不是很想她吗……”
  “大哥大哥你就知道大哥!”一提到织女,阿七显得更加失控了,“我和阿织被你们毁得还不够吗?到底要怎么样啊!……随你便!你们逼死我好了!”说着,她一跺脚,当着所有人的面,飞速地跑了出去,还恶狠狠地摔上门,所有人都听到“蹬蹬蹬”的飞快地冲下楼梯的声音。
  所有人都愣在了原地。
  武汉抬头看了一眼云嘉,他瞧上去有些震惊,但更多的是茫然和委屈——武汉叹了口气,拍拍自己旁边的座位,说:“坐着吧。”
  云嘉看起来慌得连哭都哭不出来了,难看地瘪着嘴,道:“怎么办?……我要不要去把她找回来?”
  “你别去,”武汉叹了口气,道:“她几千年以来都是这样的。一生气就爱往外头跑……我知道她在哪,等会我去找就行了。你不认识路,安安心心在家里等着吧。”
  “她……一直都是这样?”云嘉显然放心了一大截。
  “对,”蛇神也在旁边安慰道,“没事的,她闹一会儿我们再去找她……得等她气消了。来,”她轻轻地从一旁变魔术般地掏出一把水果刀,一个苹果,哄小孩似地说:“云嘉你别着急,让小武去找她就可以了。现在我给你削个苹果吃好不好?回去的事情,等阿七回来我们再商量。”
  云嘉乖乖地点了点头,看起来还是一副委屈难受的样子,不过,看样子情绪也已经稳定多了。
  武汉重重地吐出一口气,站起来,道:“我去喊她回来……妞妞你陪着云嘉……你们别叫外卖,”他嘱咐道,“妞妞你自己做饭,别偷懒。我昨天买了菜的,尽量做清淡点的……我知道你喜欢辣椒,别放辣的,我怕云嘉又肚子受不了。”
  “行了,”蛇神头也不抬地说,“你快点去搞你的,几唐僧哟。”
  我靠,这帮小祖宗!他在心里痛骂:医院里的,家里的,还有大桥下的……你们个个都不让我省心!
  
  他步履沉重,肚子虽然已经不痛了,可是却觉得越来越饿,而且脑袋涨得要发疯——刚走到大门前换鞋时,就只听一个清清冷冷的声音传来:
  “我和你一起去。”
  他抬头,正好看见仙鹤起床不久的样子。他站在门口,还穿着睡衣,头发有些乱,看起来明显心情烦躁,只不过依然显得无比骄傲。
  
  



《武汉和他的基友们》掩面娘 ˇ第 21 章ˇ ——晋江文学城[作品库]


  “我和你一起去。”仙鹤看见武汉愣在那里,不由得又重复了一句,那语气明显不容置疑:“不行吗?”
  “行,行,”武汉无奈地说,“你先去洗把脸,然后把衣服换了,我们一起去,啊。
  
  半个小时以后,他们肩并肩走在外面的大路上。武汉想,一眨眼,他就长得这么高了。正感慨着,只听仙鹤迟疑地问道:“去哪里找?”
  “先别急着找,”武汉笑着说,“你还没吃饭吧?我也没吃……我们一起去吃个饭啊先。”
  仙鹤瞪了他一眼,正想要开口反驳,肚子却先叫了起来——他的脸立刻就红了,扭头转向一边。武汉嘿嘿一笑,道:“哎呀我也饿……从早上一直忙到现在,就吃了一碗热干面……走,”忽然,他不由分说地把仙鹤的手一拉,眼疾手快地蹿上了一辆公交,然后变魔术般地投了币,再跌跌撞撞地往后走去。
  正午的时分,车上没什么人。他把先让仙鹤坐进去挨着窗户,然后自己再坐在他旁边,笑嘻嘻地说:“蛮好,蛮好,现在冒得么人。”
  仙鹤淡淡地看着窗外,不说什么话。
  “哎我说你几久冒坐过公汽了?”他依旧笑嘻嘻地问,心里却想着,还是我家的小黄好,坐惯了武汉的车的,哪像上海,坐个公汽都要吐……
  “不知道。”仙鹤不知道在想什么,闷闷地低下头。
  “你都是从哪跑回来的呢?”武汉看起来不经意地问道,“时差调过来没有?一觉睡到大中午的……”
  “我也不记得了……”仙鹤有些混乱地说,“到处跑呗……”
  武汉看着他眼珠子乱转,不知道为什么竟然有些心疼。他换了个话题问道:“这次怎么突然想到回来了……你也在帮着沪君忙世博?”
  他轻轻地“嗯”了一声,然后又像是自语般地低声道:“反正又没什么其他的事。”
  “哎呀……沪君是不是很操劳?”武汉看着他说,“你知道么,他现在在妇幼里躺着……早上晕倒了,不过没什么大事,就是贫血,没休息好。”
  仙鹤像先是有些愕然地轻轻“啊”了一声,然后又是一脸了然,叹了口气,道:“我早该觉得的……他确实是太拼命了。”
  “你知道他在拼什么吧?”武汉轻声问,随即站了起来,又拉住他的手往前走:“到了……下车吧。”
  一下车,迎面而来的就是亮闪闪的阳光。仙鹤站在阳光和大楼交错的阴影下,浑然不觉武汉还牵着他的手,只是有些茫然地问:“这里是哪里?”
  “进去吧,”武汉笑着说,“我想你肯定不知道。店名都改了装修也换了……你肯定不记得了。不过菜的味道还是一样的。”
  仙鹤被他拉着,恍恍惚惚地走进不知名的餐厅大门。阳光毫无阻碍地透过玻璃窗户射进来,好像室内也挂着一枚太阳;走过长长的、两边挂着明亮的吊灯的路,仿佛又有一种感觉,如同在回家一样……
  “坐吧,”武汉依然是嬉皮笑脸地说。这回,仍然是靠窗的位置。
  仙鹤看着窗外,不知什么时候,阴天散去了,露出了明亮的太阳。少女们大摇大摆地走在大街上,她们时尚不到哪里去,也开放不到哪里去,但夏天一定都爱穿着小短裤,有着漂亮修长的大腿,这是一个火炉城市必备的热带素质;多年以后她们会有丈夫有孩子,但是依旧爱美,说话永远语速快而活泼,辣和贤惠兼具,就像池莉小说里描写的那样,总是精明而美丽的。
  而男人呢?仙鹤有些困惑地想。这里的男人个子不会太高,也不会太矮。他们对老婆总是很好的……但是总凶巴巴的,而且油嘴滑舌,时常给人一种逞凶斗狠的感觉——就好像眼前的现在这个人。
  武汉一边笑一边说:“喝这个汤啊……这个汤不错,啊哈哈。”
  仙鹤抬眼又看了他一眼,低下头默默地吃菜。所有的菜都是最普通的那种;一边吃,武汉一边在旁边讲所有的事,关于上海、异变、各种线索,老龙不肯见他……
  “唉哟,”武汉喝了一大口汤,诉苦道:“老龙就用尾巴那么一甩!我半条命都没了。”说完他偷偷的拿眼睛看着仙鹤,他理所当然的回答应该是“那是因为你没有……”之类的,不过出乎意料的是,仙鹤什么也没说。
  他抬头看着,只见仙鹤轻轻夹了一口菜,带着止不住的笑意,第一次在回来以后这般灿烂地笑了出来:“这个鱼香肉丝……”他比划着说,“全国所有的餐馆,都是一个味。”然后他便住了嘴,再也不肯说下去了。
  “那是,那是。”武汉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心里得意得牙痒。
  
  酒足饭饱以后,他们踏上了去孝感的客运巴士。仙鹤皱着眉头问:“怎么不坐火车?明明快一些……”
  “哎呀,”武汉挥手道,“坐巴士舒服嘛。睡一觉,睡一觉就到了的。再说你又不是不知道阿七?去晚点等她气消了唦。”
  长途客运开得比公汽要稳当多了。车上低低地放着周星驰的老电影,学生们听着歌,带着孩子的母亲在给自己的小孩子讲故事,发动前,乘务员和卖报纸饮料的小贩们就在客车的过道上走来走去——武汉低声问:“你喝不喝水?”
  仙鹤闭着眼睛,摇摇头。他从昨天晚上一直睡到今天正午,可是看起来还是倦倦的样子。
  “来份晚报吧,”武汉接过报纸,“哗”地一下抖开,然后笑嘻嘻地对仙鹤说:“你知道不?我以前订《武汉晚报》的时候,总是纳闷……既然是晚报,应该是晚上来才对;但是他们送报纸的总是一大早就送过来了。你说,这是怎么搞的?太神了。”
  仙鹤虽然没有理他,不过还是被逗得有些忍俊不禁。
  “要报纸吗?”小贩对着前面另一位高大的乘客问道。
  那位乘客穿着白衬衫,背着一个大大的电脑包,一看就知道是从中关村之类的什么地方来的;他后脖子上淌着汗,正拿着票,迟疑地东张西望。他拉住乘务员,语气急切而有礼貌,用标准的、电视播音员般的普通话开口问道:“对不起……请问我该坐在哪里?这是我的座位号……但是好像已经有人坐了……”
  乘务员见怪不怪地说:“随便坐。”
  那个乘客的汗淌得更快了。他管小贩要了一瓶矿泉水,然后迟疑地坐下来,被后面座位的武汉拍了个正着:
  “兄弟,第一次来吧?”武汉嗤笑着大声说,“一看就是从大城市来的,我们这坐车从来不按座位号,随便坐,有票就座,爱坐哪坐哪!”
  旁边一个看起来颇为泼辣的姑娘马上接口道:“那是滴!这位一看就晓得是武汉女婿!以后么斯都要慢慢晓得地!”
  乘客们都善意地哈哈大笑起来,那位乘客不禁有些赧颜,但随即又仿佛想到了什么似的羞涩一笑。车子发动的瞬间,仙鹤睁开眼,深深地看了武汉一眼。
  武汉干笑两声,心道我可没有在心里讽刺你哈……“你看不看报纸?张柏芝最新消息,啧啧。”
  “不看。”仙鹤干脆地把头扭向窗外。
  唉哟,又生气了。武汉哀叹一声,心道,真难哄。百无聊赖之下,他只好解围般地继续拍拍前面那位仁兄的肩,热情地问:“兄弟,来武汉结婚的?”
  “是啊……这次就是去孝感老家见她奶奶……”他笑得有些傻傻的。
  “不错,”武汉立刻竖起大拇指,道:“找我们武汉的女伢!武汉女伢好!又漂亮又精明!兄弟你一看就是个明白人,女朋友肯定是个美女!”
  “哪里哪里……”对方笑得越来越傻了,接口道:“我也觉得武汉女孩子挺好的……嘿嘿……”
  仙鹤不由得转过头来斜了武汉一眼,道:“你以为你是媒人啊?搞推销啊?”
  武汉赶紧拍着胸脯说:“唉哟,你看现在大龄女同志那么多是不是唦,我们身为武汉人,要尽可能促进社会和谐嘛!武汉女伢又漂亮、又聪明、又懂事!遇到优秀滴男伢子,就应该早点解决个人问题,是吧。其他那些地方,”他恶意地加重了语气,道:“风气不好,总喜欢只恋爱,不结婚,把人家姑娘伢都拖老了!这样是不对滴!毛主席说,一切不以结婚为目的的恋爱,都是耍流氓……”
  前面的那位仁兄听得一愣一愣地,开口问道:“毛主席什么时候说过这句话啊?”
  “这个不是重点,”武汉大手一挥,像领导开会那样忽悠道:“重点是,我们要尽可能的、大量的,把我们优秀的姑娘推销出去,给武汉引进越来越多优秀的女婿……”
  随后,他轻轻凑到仙鹤耳边,热气直直喷到他洁白修长的脖颈上,低声道:
  
  “至于媒人嘛……我们很快就要见到整个湖北省,最优秀的媒人了。”
  
  两个小时候,他们下了车。仙鹤一路上都闷闷的,没怎么说话,不过也没有显得不高兴。在走出车站的那一刻,他忽然说的那一句话,让武汉以为自己耳朵要听错了:
  “已经……变化这么大了啊。路上也是……这边也是……”他又像是感叹又像是自语,低低地说:“我还以为……”
  武汉嘿嘿一笑,道:“那当然,沿路的是社会主义新农村嘛!现在的农民哟,自己盖的房子像个小别墅样的,比我有钱多了……唉哟,”不等被驳斥,武汉便赶紧指着路说:“走吧走吧,咱们去见大槐树去,啊。就在这附近。”
  你记得路的,他在心里说。
  
  



《武汉和他的基友们》掩面娘 ˇ第 22 章ˇ ——晋江文学城[作品库]


  湖北最优秀的媒人,当然是歌里唱得好:树上的鸟儿成双对,槐荫树下结良缘。
  当年阿七叛出天庭,硬要和她男的结婚;此人一介朴实农民出身,不知是因为傲娇还是实在畏惧这种千金大小姐级别的彪悍美少女,只能推脱无媒无聘不好成亲,小生愧对姑娘云云。阿七柳眉一挑,冷笑道:
  “怎么,你可是嫌我不好?”
  “我靠,”武汉说,“你把别个吓得哟。”
  “我估计也是这种情况,你早该明白的!”鹦鹉翻了个白眼,道:“后来呢后来呢?”
  “后来?”阿七当时得意地一笑,道:“我说,指天为证以地为媒,你有什么不肯的?难道你真的不喜欢我?”
  “好彪悍的告白!”龟神在旁边一边沏茶一边道,“在当时那个年代也太前卫了啊你!”
  “但是他不敢拒绝我啊,”阿七说,“他也是喜欢我的好吧?然后,在这个僵持不下的时候,我搞得越来越烦躁的时候……旁边的老槐树说话了。”
  “话说老槐树到底多大年纪了啊?”蛇神插嘴道。
  “我也不知道哦……”阿七歪着脑袋想,“当时他年纪就很大了!现在就更难说了。他当时说‘既然如此,就由我来为七公主保媒吧!若是七公主不嫌弃我老眼昏花的话;我说小伙子,你便就和七公主在这里拜了天地,可乐意?’差不多就是这类的话。”
  “然后你们就结婚了。”
  “是滴,”阿七说,“然后我们就HE了。然后,这个故事的续集就是BE了。再然后,我再次下来,发誓要永远离开天庭不回去的时候……我觉得我只有回到这里来……”
  “再然后呢?”
  “哪有再然后啊混蛋!”阿七揉着太阳穴道,“用脚趾甲想也知道已经不知道过了多少年了!我男的早就挂了!你以为他信春哥啊可以原地复活!至于我的伢的伢的伢的伢伢伢伢伢……不晓得过了几多代,我自己也找不到了。”
  听众们都是一阵沉默。良久,蛇神试探性地问:“你没有去地府问问看?比如找他的转世什么的……”
  “找得进,”阿七吐出一口气,暴躁地说:“我又不是你们族的白素贞……日哟我们早就批判过她那个行为是病,得治……转世了之后他早就不是我男的了好吧?干嘛老缠着人家啊靠。说不定他现在过得很好,有老婆有孩子,或者干脆像小鹦鹉你一样搞基去了……”
  鹦鹉欲哭无泪:“喂你不要扯上我啊啊啊……”
  “反正咯,”阿七耸耸肩,道:“就算再找又怎么样?结果肯定是杯具啊!且不说我会不会厌倦,他几十年就要老死了,但是我会一直活下去……难道真的要搞得像紫萱一样也太难看了……”
  蛇神郁闷地说:“我对于白素贞啊紫萱啊这种事都出自我们族表示鸭梨很大……”
  “对哦~妞!”阿七笑嘻嘻地说,“说不定你以后也遇到个男的,然后魔障了,几世几世缠着别个!几世几世看着他在你面前挂掉也太悲剧了,但是如果怕他挂送他去修真的话他又会被搞得无情无欲再也不会去爱你了……”
  “去死啊!”蛇神骂道。
  然后姑娘们疯疯闹闹地扭打在一起,话题的重心迅速偏离,或者再也不清晰了。武汉模模糊糊记得她提过大槐树的那么一点信息——只有一点而已。其实,他们所有人,对大槐树的了解,都相当的少;但这也丝毫不妨碍什么。
  
  沿汽车站一路走去,始终都是偏僻的城乡结合部。武汉和仙鹤默默地走在下午的大路上,到处都是破旧得还未来得及推倒的房屋和新建的别墅售房部、汽车售后服务部以及豪华酒店。尤其是有一家酒店,武汉注意到,它外部装修显得非常低调,门上只挂了“农家菜馆”的牌子,但却惊人地围了很大一块场地;最关键在于,它的门口停了一排车,这些车的强势厂牌暂且不论,它们的车牌纷纷都是:
  鄂K 00006
  鄂K 00088
  鄂K 00518
  午 XXX02
  空 XXX99
  ……
  ……
  ……
  “我靠!”武汉道,“全孝感的一把手都来这吃饭了……这附近是要搞什么活动?”
  仙鹤也瞧了一眼,饶是他见多识广,此刻也不由得稍显有些好奇。毕竟,如此多机要部门的轿车整齐地一排停在——如此低调的一个小菜馆门口,在任何国家和地区,都是非常罕见的。
  武汉看着他,不由得嘴角慢慢翘起来、翘起来、然后流露出了一个邪恶的弧度。他轻轻凑到他耳边说:“喂,你说把这个场景拍下来,然后发到网上去,这家菜馆会不会红?”
  还不等仙鹤开口,只见他闪电般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飞速地按下了快门——门口的保安早就注意到这一对鬼鬼祟祟的男男,立刻站起来喝道:“干什么呢!”——然后武汉还不等仙鹤眼中一丝惊异闪过,便飞快地拉着他跑了起来。
  强烈的风就从脸颊两边疾驰而过,刮得头发都高高竖了起来,身后就是越来越近的高喝声,穿制服的保安不停地追着——如果这是在大使馆附近,只怕他们现在已经被持枪的士兵打死了吧?仙鹤不由得这么想。他的一只手被武汉紧紧地拉着,跑得飞快——跑,跑,跑,仿佛永远都不会停下,一直跑到世界尽头似的;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跑得这么快,而武汉比他跑得更快……嗯,他模模糊糊地想起来,几十年前,一百年前,他还当过兵,打过炮,开过全中国的第一枪……
  路边的景色再也看不见了,房屋街道像安了加速器的电影录像带一样成为各种模糊的色块,就在仙鹤以为自己下一步就要软倒在地的时候,武汉轻轻松开了他的手,停了下来,道:
  “到了。”
  仙鹤撑着自己的膝盖,气喘吁吁,艰难地开口:“……追……的人呢?”
  武汉还是像没事人一样,看起来心跳都没有加速一下,笑嘻嘻地说:“早就不追了,我们跑得快嘛。”
  仙鹤觉得自己气都要被他气断了。他连指着他,瞪他一眼的力气都没有。
  好在武汉很快扶着他,轻轻帮他拍着后背,道:“好点没?看到这个没有?”他指着眼前高大的牌坊说,“就是这里了。”
  “广化寺……”仙鹤皱着眉头问,“这……”
  “你不记得啦?”武汉笑着说,“你小时候,我带你来过的。”
  “不,”仙鹤摇摇头,道:“这不是原来那个吧?这个怎么可能还在呢?”
  确实如此,武汉想。当年的广化寺,就只是城郊一个又矮又小的穷寺庙而已,香火稀少,设施极差,只有几个土坯房,佛祖的塑像都旧了,哪比得上江城归元寺香火鼎盛真金佛像……而且,就连这眼前的牌坊,当时也没有,只有门口挂了个“广化寺”的牌而已。走过路过,都挺容易错过。
  而现在呢,也好不到哪里去。他不由得在心里吐槽道。
  牌坊高高大大的,刷着红漆,做成仿古的样式,但所有人一眼都能看出是水泥和现代的油漆弄成的;它的中央写着金色的“廣化寺”三个字,落款看样子是孝感书法协会某个书法家——孝感书法协会据说在全国还有点名气——不过写得很恶俗就是了。
  “进去吧,”武汉轻声说,“是不是原来那个……我自己都认不出来了。不过,这里头唯一还没变的估计就只有老槐树了。”
  寺内的场景更让人震惊。暂且无视那庭院中央高高升起烟雾的豪华香炉坛,还有极其气派的大殿,以及一迈入寺门就能看到的、那大殿内占满了整个墙体那么高大的金身佛像和佛祖旁边两位不知名的小佛——
  “我靠!”武汉先自己惊叹了一声,“早听阿七说这里翻新了,冒想到翻得这么大啊。”
  “——你看!”仙鹤震惊地指着一个方向,拉着武汉说:“你看到了没有?!”
  “啊?”
  “尼姑!尼姑!”仙鹤重复道,“这里是寺!广化寺!为毛这里会有尼姑啊靠!”他终于被逼得用脏话了。
  武汉满不在乎地轻轻一笑,道:“哎呀,尼姑和尚不都一样嘛……寺或者庵,不都是一个名义嘛……”
  “你看!!!!你看到了没有!!!那是尼姑!那是尼姑!”仙鹤死死瞪着前方,“为毛那尼姑那么年轻!还化妆!!!!她化妆你看到了吗!!!!”
  “哎呀我看到了……现在时代在发展,尼姑化化妆也没什么的赏心悦目嘛……小黄你快要掐死我了……”
  “她旁边那个……”仙鹤突然松了手,一脸震惊全部淡然下来了。他扭头转向一边,不出意料地,又看到了一辆有着彪悍车牌号的车。
  “那个是来视察的领导嘛……“武汉说,“领导们要引到宗教与社会主义社会相适应嘛……啊哈哈……”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唉。”仙鹤忽然长叹一声,难得真正吐露心声般地说:“我想起了贾平凹的《废都》。”
  “喂你可千万别乱想!”武汉赶紧说,“绝对没有那种事!这里都是很纯洁的!佛门重地别乱说啊!我向你保证,整个湖北都是很纯洁的,虽然讲关系什么的多一点,但绝对没有西安那么一——银——乱!你听到没有啊!老子虽然比西安那个混蛋少文化底蕴啥的多了,但老子绝对能保证自己做得够正!你听到没有啊!别把别人那里的恶习往我头上安啊靠!……”
  他还在喋喋不休地辩解着,只听仙鹤扑哧一笑,道:“你还当真了啊?我说着玩的。”
  这一笑自有无限灿烂之处,仿佛整个大殿的佛身金光,也抵不上当年那么一个小孩子,逐渐长大,对着你这么一笑,冰消雪融。
  
  武汉也不由得笑了起来,开口道:“好了,别管这其他的了,我们绕到后面去找大槐树。”
  “好。”仙鹤点点头。
  
  



《武汉和他的基友们》掩面娘 ˇ第 23 章ˇ ——晋江文学城[作品库]


  绕过了刷着红漆的院子,绕过整齐低矮的尼姑宿舍,绕过金碧辉煌的大殿后的那个小木门——就能看到另一个世界。
  满目都是四月的绿草,高高的,快有人那么齐。远处是稀稀落落的耕牛和稻田,水塘就一块一块地密布在这其间。
  武汉签过仙鹤的手,道:“小心别踩到水里去了。”
  他们从城郊彻底走到了周边农村地区。一切都有些那么不真实,稻草人、麻雀、还有田边向他们点了点头的老农,他穿得就好像剑三里的NPC——武汉想到云嘉,不由得扑哧一声笑了。
  “笑什么?”仙鹤在他身后低低地问。
  “没事,你看,到了。”
  他们在高大的古木前站定。它盘根错节,枝条虬劲,深深地延伸到澴水河里去,澴水河那么脏,政府投资了多少钱多少年进去也没能治理好,它却甘之如饴;那树皮皱得就像是老人的脸,摸上去却光溜溜的,是无数个年头旅人的憩息、孩子的玩耍的触摸造成的;然而,它却一点也不高大。它低低地长着,安陆任何一株银杏都要比它参天凌云——这明明,也是所有树的梦想……
  武汉凝视着它。谁也看不出它比所有这些人都要老,老得也许都说不出话来了,老得没有人知道它就是大槐树,却依然是这座小城市真正的灵魂所在。在这里,人们不自觉地会有着“槐荫”意识,虽然从语文的角度来说这是个错误的词语,应当是“槐阴”才对;他们有槐荫大道,槐荫酒楼,作协的刊物(虽然没人买)叫做槐荫文学,连市论坛都叫做槐荫论坛……
  仙鹤轻声道:“叫她下来吗?”
  武汉把手指举到嘴边,轻轻地摇了摇头,道:“嘘。”然后拉着他,转身蹲到大叔的另一个更隐蔽的角落下面去:“我们先听听。”
  
  阿七每次不开心的时候,就喜欢跑回这里,爬到树上去,像个七八岁的小孩子一样生闷气,同时,拼命文艺,大大地抒情,表达所有她平时掩盖在不良少女皮下的文艺真相。
  比如,现在武汉和仙鹤蹲得低低的,只听到密密的树丛间,她先叹了口气。
  这一声长叹叹得无限忧郁婉转,低回缠绵,叹得他们鸡皮疙瘩骤起。
  “我怎么办呢?老槐树,老槐树,”她忧郁地念着,活像在演舞台剧似的:“我一点儿也不想回去。回到哪里去呢?家,家就是回不去的地方。”
  仙鹤低声说:“她在写QQ空间吗?”
  “……我觉得好难过。我在这里天天呆着,看着云从我头顶上飘过,慢慢的,鸟也少了,只有飞机越来越多。我在留恋什么呢?其实,我很早很早就知道,我等的人再也不会回来了。老槐树,老槐树,”她又叹了一口气,咏叹调般地念着:“我总是对你这么说,可是我还没有离开。你总是听我这么说,总是听,总是听。可是我,再也不是当年那个捧着一袋桃子就逃来这里的小姑娘了。”
  武汉拼命掐着自己才没有笑出来,他勉勉强强地对仙鹤耳语:“QQ空间很萌的……你不要黑它……”
  仙鹤瞪了他一眼,可也是忍笑忍得四肢抽搐得模样:“小姑娘……”他努力掐着自己说,“她当时不是就已经几千岁了吗……”
  “……我总觉得,只要在这里长长久久地呆下去,总有一天会等到我想要的……阿织说,女人最擅长的,就是等待。”她絮絮叨叨地说,“可是,可是我在等什么呢?我自己也不知道。我只知道,如果要回去面对那一群没有灵魂的家伙的话,我真的会好难受……你说对不对?是不是怪我太傻?嗯……你总是这样……其实我也知道,怪我此生太热血,把爱当成摇滚乐……”
  武汉终于彻底忍不住了,拉着仙鹤骤然站起来跑了出去,一直跑到远方对面的田埂上,再对视一眼,转头面向大槐树,不由自主地,同时蹲下身体,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仙鹤捂着肚子,觉得自己的眼泪都要笑出来了,他艰难地指着大槐树,抽搐地说:“我以前怎么从来没意识到她可以去给最小说投稿……”
  武汉也笑得无比难看:“我靠你莫遭丕别个!别个还是作协的会员!知道不!槐荫文学还登了她写的小诗的!致大槐树!啊哈哈哈哈哈哈……”
  正在他们彼此敞开心扉,笑得一塌糊涂的时候,只听哗啦一声,一眨眼的工夫,大槐树上跳下来一个人影,不是阿七又是谁?她远远地一眼就看到了他们,立刻往这个方向走来,再狠狠瞪了他们一眼,“哼”了一声,转头换了个方向重新走开。
  “我靠她这么快就下定决心了?”武汉惊奇道,“我还以为我们要听几个小时的抒情诗朗诵咧……”
  “快个屁,”仙鹤毫无顾忌地说着脏话,双臂一抱,道:“她肯定已经在树上呆了好几个小时了,是我们出发的晚了……”他赶紧把武汉一拉,“快跟上跟上!”
  武汉嘿嘿一笑,看着仙鹤此时表情丰富兴高采烈(或者说幸灾乐祸)的面容,以及他完全不在意形象的种种表现,实在是在内心赞叹自己,把他带来这个乡下又走一回,实在是太对了。
  
  武汉第一次见到阿七的时候,就是在这个大槐树上。
  那是东汉末年的一个冬天,那一年的雪比以往来得更晚一些,那一夜皇帝登上九重宝塔看流星洒踏,那一世流不尽二十年英雄血……好吧这都不是重点,重点是武汉当时顶着个傻傻的大毡帽,带着雪娃娃般眉间一点朱砂的小仙鹤走在这乡间的小路上从动乱的洛阳那里赶回家,大雪封路,行车无门,他一边抱着小仙鹤一边感叹,大雪无垠,国之殇兮,你看这乱世,民不聊生,浮尸若梦啊!纵有健妇把犁锄,禾生陇亩无东西……
  嘘,后一句当然没有,那时候杜甫还没生出来呢。
  雪稀稀落落地下着,那时候地球还没被污染,纯白纯白的雪,干干净净的,格外好看。小仙鹤从他的怀里把手伸出去,接着一片一片的雪花,看它们在手里融化,然后格格笑着,像银铃一样,不知道在想什么。
  最后,他们走到一株大槐树前,没有路了。
  他们一抬头,就看到了阿七。那一刹那间,雪就停了。
  那场景绝对此生难忘;如果那时候有漫画的话,武汉一定会以为自己穿越到CLAMP的笔下去了……
  赤脚单衣的小姑娘曲着腿,低低地坐在树干上(没错她那时候看起来就是个小姑娘);她头发真长,一直长到从后背绕过树干,再拖到地上(放在今天就是女鬼);她的脸颊和手都冻得通红,可是抖也不抖,看起来根本就像是不冷的样子。
  这强烈的画面感立刻囧到了武汉。武汉抱着小仙鹤,咧嘴一笑,要多傻有多傻:“姑娘,你坐在这儿干嘛?怎么还不回家去啊?”
  小仙鹤当时也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然后她就茫然地答了一句:“家?家,就是回不去的地方。”
  他们立刻觉得一阵酸意从牙根涌起再顺着末梢神经等一直蔓延到全身。
  “呃,”武汉换了个方式问道,“你坐在上面还穿那么少不冷啊?”
  “冷?”她眨着空虚的大眼睛,道:“什么是冷?还有比心冷更冷的冷吗?我的心,已经不觉得冷了。”
  小仙鹤抱住他的脸颊,轻轻凑到他耳边说了句:“这姐姐疯了。”
  武汉深以为然。放到现在看,这话依然有用。
  “好吧,”武汉咳了一声,道:“请问这是到哪儿了?回郡里的路怎么走?”
  她摇摇头,眼神远远地望向地平线更远的地方,可那里出了空茫的白雪什么都没有——“这里是大槐树,大槐树,”她吟咏般地说:“是相恋的人,来许愿要白头偕老的地方。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仿佛穿越了时空般地咒诵道:“来这里的你们,会被大槐树保佑的啊。”
  
  大槐树会保佑你,和相恋的人白头偕老的。
  阿七的话像是被加重了混响回声,穿过千年的时光,反复地重播在他耳边。武汉心念动了动,不过他什么也没想。
  他们现在走在大路上,隔着一百米左右,远远地跟着阿七。离闹市区越来越近了,然而……
  仙鹤在他旁边说:“这可真是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了。”
  “这不废话嘛!”武汉一边走一边说:“那时候你来,才多大点……估计老槐树都在想,这孩子都长这么高了……”
  仙鹤瞪了他一眼,却略微顿了顿,疑惑地问道:“哎,你说老槐树到底会不会说话?他怎么从来没和我们说过什么呢?问他他也不说什么……”
  “不知道,”武汉摇摇头,“他听起来好像就只和阿七说过话来着……但你听刚才,阿七一直在和他说话,好像他也有答复,但只有阿七听得见……”
  “别说恐怖了啊。”仙鹤警告地说。
  “哎有卖糖葫芦的!”武汉突然指着前方的小贩说:“你吃不吃?”
  “你以为我多大了啊!”
  “你不吃我吃,”武汉笑嘻嘻地说,“现在的糖葫芦种类又多,而且才贵……”
  最后的结果,是两个大男人手里拿着几串不同种类的糖葫芦在街上晃啊晃。其实一点儿也不打眼,武汉想着,你看广场上那么多二十多岁的情侣都吃这个……
  还是东汉末年,也许是更早一点,还没乱世的时候,这个小县的集市还是比较繁华的。各种卖小吃的在路边叫唤,他抱着小仙鹤,小仙鹤举着一串糖葫芦,他自己也举着一串——小孩子颐指气使地说:“不行!我吃,你也得吃!”
  “小祖宗!我哪能吃这么甜的东西啊。”他捏了捏他的小鼻子说。
  “不行!”孩子红着鼻子,奶声奶气地说,“我吃了你也要吃。”
  “好吧好吧来两串,”武汉无奈地说,“……你给我拿着!要不你自己下来走!啊?!快点,拿好,我要抱着你手腾不出来……唉哟你几重哟……”
  “张嘴!”小孩把嘴巴一撅,说:“我喂你吃!阿——”
  小贩在旁边笑嘻嘻地说:“你们爷俩感情真好!”
  小仙鹤在他怀里一扭,得意洋洋地说:“我才不是他儿子呢!哼!”那个哼字拖得特别长。
  武汉刚想着我哪有这么难伺候的儿子,此刻一听却不由得又笑了,仍捏了捏他的小粉脸,笑道:“你说你不是我儿子你是我什么啊?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你带大,教你这教你那,还总带你出来玩,你不是我儿子谁是我儿子?嗯?说,你不是我儿子你是我什么人啊?”
  “哼!”小仙鹤又撅起嘴巴,道:“你要是我爹,那我妈是谁!”
  武汉当时就愣了。
  
  是啊,武汉跟着阿七,往人流越来越多的市区走去,一边模模糊糊地想着,当年,算命的不也算不出,老子的老婆到底是哪个嘛。
  
  



《武汉和他的基友们》掩面娘 ˇ第 24 章ˇ ——晋江文学城[作品库]


  热爱压马路,是所有不良少女必备的特质。
  孝感太小了,闹市区也就那么大一块,他们跟着她,吃了好几串糖葫芦,没人一只冰激凌,现在手里还各自拿着半杯奶昔——已经离闹市区又有些远了。
  好像他们这次来,就是为了一边压马路一边吃东西的。
  仙鹤嘴巴被吃的塞得鼓鼓的,一边走一边吐着气说:“你打算什么时候问她白兆山的事啊?”
  “等等呗,”武汉说,“等这女伢走累了不闹了……白兆山的事交给她。不管是什么妖孽,你也知道,她一出马,啊哈哈,大家都放心。”
  “那是……”仙鹤话音未落,又骤然惊觉起来,拉着武汉指着前面说:“你看!那个……”
  武汉先前以为那不过是一堆超市搞活动的大型小舞台,和武汉满大街的超市活动没什么两样,台子周围照例围了一圈人,其中得有一半是超市的托……可是阿七却奇怪地走了进去。
  “她凑那热闹干嘛?”武汉疑惑地问道。
  “不是……你看那些车!”仙鹤焦急地拉着他往前走,“什么活动能闹这么大场面包下半条街!我说呢!”
  武汉定睛一看,这才看清楚……我靠!他在心里暗暗叫道,原来这群一把手都来凑这个热闹了!
  压马路这种事,本来就是漫无目的的。他们一来二去地转呀转,又转回原来靠近市郊的那条路了。这条路叫玉泉路,占了半条路的是玉泉小学,玉泉小学里有个逸夫楼……嗯,问武汉为什么知道,当然是因为当年邵逸夫来搞捐助的时候也经手了武汉的嘛……
  而现在,所有刚才存在武汉手机里的、那些有着彪悍车牌号的、导致刚才他们被保安当作可疑人物被狂追了一路的……各式机要部门专车,此刻就整齐地码成一排,停放在玉泉小学门口宽敞的道路两边。
  他们顺着人群向里走去,看到学校门口——而学校门口,此刻更为可笑,所有的小学生,左一个男生右一个女生,一个拿着花束一个拿着彩球,整整齐齐排成两排站在门口,打着所有学校搞大型活动都会放的军礼乐的节奏,嫩声嫩气、一个个小脸都憋足了劲地喊着:
  
  “欢迎——欢迎!热烈——欢迎!欢迎——欢迎!热烈——欢迎!”
  
  两排喊声还此起彼伏,仿佛在比赛似的。
  人流汹涌的校门口,高高地挂着巨大的横幅“感谢各位领导来我校视察”和一条更大的“欢迎各界人士来我校参加首届孝感书法节”……
  这是最大的横幅了。然而,各种其他的各式各样的横幅、彩旗、彩球什么的,还是挂满了整个校门。武汉眯着眼睛看了一下,大概就有:
  “金思力预祝首届孝感书法节圆满成功!”
  “脑清新预祝首届孝感书法节圆满成功!”
  “同仁堂预祝首届孝感书法节圆满成功!”
  “孝感仁爱医院预祝首届孝感书法节圆满成功!”
  “步步高音乐手机预祝首届孝感书法节圆满成功!”
  “巴拉巴拉童装预祝首届孝感书法节圆满成功!”
  “美特斯邦威孝感旗舰店预祝首届孝感书法节圆满成功!”
  他一边念一边狂笑:“啊哈哈哈哈……脑清新和金思力这对相爱相杀的多年怨偶……来凑这个热闹我一点都不稀奇,……巴拉巴拉童装来赞助也能理解,小学嘛……同仁堂和步步高来干嘛?好吧这不算什么,仁爱医院……哈哈哈哈……仁爱医院不是治疗不孕不育的吗……哈哈哈哈哈哈哈!!!”至于美邦,这个他有心里阴影,所以干脆自动无视不谈了。
  仙鹤则懒得管他那么多,只紧张地盯着前方,突然又拉着他焦急地叫了起来:“哎阿七她蹿进去了!现在看不到了!”
  “怕啥,”武汉笑嘻嘻地说,“她肯定是进去看活动和节目的唦,我们也跟着进去就完了。”
  仙鹤充满疑虑地跟着走了上去,结果——
  刚走到门口,明明还有很多人,人流汹涌中学校保安就是盯住了他们俩,厉声道:“你!你们!说的就是你!干什么的!”
  “我?”武汉面不变色心不跳地说,“学生家长。”
  “家——长?”保安戴着个大盖帽,瞪着小眼睛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哪个年级的?哪个班的?班主任是哪个?”
  周围经过的人都在往这边看。
  武汉继续淡定地说:“我儿子今年10岁了,小学四年级,二班的,叫武小黄,要不要我拿户口本给你看看?班主任是……是谁来着,我想想……唉哟我这一年到头老在武汉做生意,孩子的家长会都没去参加过,这次他说要表演节目非要我这个当老爸的去……”
  还没说完,他只觉得脖子一痛,后领子被人狠狠抓着,往后一拉——身后的人轻声对保安道了声抱歉,就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中消失在人群之外。
  “儿子你个屁啊!”刚一走出人群,武汉就狠狠被打了一下。
  “唉哟……儿子你别这么对老爸啊,你的爪子抓起来很疼的……”武汉念叨着抬起头,正迎面对上了仙鹤喷火的目光,赶紧改口劝慰道:“我这不是一时情急吗……哎呀算了算了……是是,你不是我儿子……哎呀……”他叹了一口气,道:“那我们可就只有麻烦点进去了。”
  他沿着玉泉小学的围栏,往人更少处走了一段路,又叹了口气,无可奈何地说:“那就只有爬墙了。”
  仙鹤还涨红着脸,气呼呼地说:“早爬墙不就好了。”说罢,他先跳起来,一个箭步冲上去,敏捷地翻过了高高的有着尖顶的围栏。
  武汉只有对着叹气:“哎,你是鸟儿,当然跳得快,你就不怕你爸爸我闪了腰么!”说完,他一只有摇摇头,慢慢地攀上去,顺着围墙一转腰,也跳了过去。
  仙鹤早已经在围墙前方不远处的操场上等着他,背后的巨大舞台热闹得震天响。“哼,真慢!”他气鼓鼓地抱着手臂在那里说。
  “是是……论敏捷哪能和你比不是……”武汉死皮赖脸地说,“行了……过去吧。”
  
  舞台那里也是人流汹涌,不过外围的全都是学生家长和来参观的、像他们这样的外来人员。人头攒动中,各种声音此起彼伏“什么?三千万?!不行不行,这批货不到四千万不能出手!”这是谈生意的;“他这次又考了一百分……”这是炫耀型的;“老公,你说金思力好用还是脑清新好用?我们回去给宝宝买点好不好?”这是被广告洗脑了的——武汉暗道,你不如给你的宝宝塞点金坷垃……
  “到最前面去,”仙鹤被人挤得心情烦躁,“阿七肯定在最前面。”
  他们努力地、在没有任何金坷垃作为动力的情况下、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冲到了最前面。小学生们坐在内围,按照班级划分,都穿着校服,整整齐齐的;好几架摄像机抬得高高的,从上面照下来——“我靠,武汉台也来了!”武汉惊呼道,“什么时候搞这么大活动我都不晓得?”——而领导们,全按照官职阶层划分,坐在最好的第一排位置。
  他们一眼就看到了阿七,她背对着他们站在不远处,一副若有所思但其实也不知道干什么的无所谓模样,满大街的不良少女都是这种姿势;而此刻,他们也来不及顾上她了,因为穿着一看就是从婚纱店里租来的廉价礼服的主持人一出场的开口就把他们的吸引力拉过去了:
  “树上的鸟儿成双对,槐荫树下结良缘,”主持人灿烂地笑着,深情朗诵道:“在,美丽的孝感,这个有着悠久孝文化的地方,流传着美丽的,董永和七仙女的传说……”
  他们不由得齐齐转过头去看了阿七一眼。
  “……下面请欣赏,由玉泉小学美丽的年轻老师带来的小品《改革开放的春风吹到七仙女家》,有请!”
  武汉和仙鹤一起“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阿七还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没有什么特别的动作,只是抱着手臂,静静地看着。
  武汉赶紧掏出电话,拼命忍着笑,说:“喂……妞妞……你快点……把云嘉也拉过来……对……调到武汉台……对……估计现在是直播……我先挂了啊……”
  “小龟?你还在妇幼不?先把电视打开……调到武汉台……对……什么?”武汉的脸色忽然沉了下来,“那家伙也发烧了?”
  龟神在电话那头小声地说:“快四十度了……护士都在想办法给他降温,现在也还吊着水……”
  “他怎么搞的?”武汉的眉头皱起来了,“不是只是说疲劳过度吗?”
  “不知道,”龟神顿了顿又担忧地说,“医生说他是积劳太久……突然一休息下来是容易病了……但是我担心他……”
  武汉转过去身子,压低了嗓子,低沉地说出了最难启齿的那个可能:“你是不是觉得他也被感染了?”
  龟神没有说话。
  “好,”武汉叹了口气,道:“我会尽快回去,你先放心,他身体一贯好得很,估计也不会有什么大问题……靠!不管怎样烧退了再说啊……他现在还昏着?”
  “有点意识吧……”
  “把电话拿过去我和他说!”武汉对着电话低吼起来:“喂?!喂!沪君你个斑马的听到没有?!别给老子病歪歪的!……中国少了你压根就不行!我靠!中南海那位也少不了你好吧?!赶紧起来!……你还要给我好端端的在我面前装个逼呢!”
  
  他“啪”地一声,挂上了电话,一转头,迎面正对上仙鹤闪烁的眼睛——不过他注视了他良久,什么也没问,只是把头转向舞台,轻声道:
  “继续看节目吧。”
  
  



《武汉和他的基友们》掩面娘 ˇ第 25 章ˇ ——晋江文学城[作品库]


  这说像是小品,应该叫做舞台剧更合适。
  几个年轻女老师,一看就是学校里努力挑出的那些比较漂亮的,纷纷穿着唱戏的才会有的古装水袖,顶着九十年代电视剧才有的红楼梦头,一个个桃红腮子,越看越让人想笑——其中一个看起来像是带头的先咿呀咿呀地开口:“哎呀,诸位妹妹~这天上的日子,越过越无聊,可怎生是好?”
  不止武汉他们,所有的观众都笑了。虽然她们演得很认真,但就是充满了莫名的喜感……
  饰演其他几位仙女的女老师们齐声说道:“不如,咱们下凡去,看看七妹吧!”
  武汉看着她们,觉得刚才担忧性的注意力很快被这些老师们转移了——“哟,”他轻声凑到仙鹤耳边,说:“你看她们每一个手里都提着一个篮子,里面有桃子……难道是从孙悟空守蟠桃园那里穿越过来的……”
  仙鹤还没来得及说话,只见此时,饰演七仙女的女老师闪亮登场,吸引了全场观众的目光。
  只见她娇媚一笑,拱手道:“姐姐们,好哇!”
  六位仙女纷纷绕着她惊呼:“七妹~你怎么变得如此漂亮?”
  观众们又笑了。
  不是说这个七仙女不好看,实际上,她应该是这座小学里能找出来的最美丽的女老师了;起码,比黄圣依好看多了。
  但是,她顶着一头乌黑秀丽的……波浪卷发——武汉和仙鹤不由得又齐齐向阿七看去,她还是一副淡定的样子,齐肩的直发烦躁地批在脑后;许多年前她曾经在蛇神的影响下去烫卷过一次,但是,对于一个总是暴躁的少女来说,这实在太麻烦了,所以她不久以后就把它们全剪了……还有,这位女老师,他们瞪着眼睛看向舞台,她穿着红色的,职业装制服上衣……黑色的,西装裤……还有细高跟鞋。
  总之一句话概括,很成熟,但是这个年代大街上的时尚女性都不会这么穿了。
  而且,最关键的违和在于,你的姐姐们都穿古装,你穿得如此现代为哪般?
  好在这位美丽的女演员马上解释道:“……姐姐们,我还没想过回去呢!你看看,自从改革开放的春风吹遍了大江南北,我做起了生意,搞起了投资开发,现在呀,买上了楼房,住上了新屋,有了最新的化妆品和新衣服呢!这都是党的政策好哇!”
  观众们如雷贯耳的鼓掌和叫好声中,武汉和仙鹤终于再也忍不住,同时弯下腰去,蹲在地上哈哈大笑起来。
  阿七仿佛终于意识到他们存在似的,缓缓转过头来,柳眉一扬,瞪了他们一眼,警告地丢过来一句话:“笑什么笑!”
  话音未落,她自己也不由得脸部一抽搐,笑了出来。
  “哈哈哈哈哈哈!”武汉捂着肚子,指着她说:“七妹归期未有期?党的政策亚克西!哈哈哈哈哈哈!!!!”
  仙鹤也立刻接口:“七妹乡关何处是?党的政策亚克西!噗哈哈哈哈哈……”
  “你们……”阿七气得一跺脚,“你们够了啊……”但是自己却又控制不住要跟着他们一起笑。
  好在这出“亚克西”的舞台剧很快完结了,六位仙女激动地齐说了一句:“改革开放这么好?我等也要来下凡!七妹,等等我们……”然后华丽地甩着水袖退场,舞台上又响起了新的音乐伴奏,把他们的注意力重新吸引过去了。
  在各种意义不明的伴舞中,女歌手开口,深情地缓缓唱到:
  “树上的鸟儿成双对~~~~~~~~~~~槐荫树下结良缘~~~~~~~~~~~~
  董永他多情多义行孝感天~~~~~~~~~七仙女腾云驾雾到眼前~~~~~~~~~
  扇枕温情是黄香~~~~~~~~~孝亲敬老不一般~~~~~~~~~~~~~~
  孟宗哭竹~~~哭得数九寒天笋满园~~~~~~~
  人间百善孝为先,千年古风代代传~~~~~~~~~~~~~~~~~~~~~~~”
  武汉慢慢看明白了点,转头对仙鹤说:“这个是孝感的城歌……当时还是到武汉的棚里来录的。”
  后面的伴舞渐渐有点明白了;大概是唱到哪个时代便跳哪个时代,比如刚才是董永和七仙女的古装演员跑上来跳舞,现在则是:
  “春天地故事~~~~~~~~~~四季春~~~~~~~~~~~~~~~”
  “我与你比翼双飞~~~~~~~~~在呀在人间~~~~~~~~~”就是现代装束的舞蹈演员;
  后面还有:“中原突围~~~~~~~~迎来红色中国开新元”则用解放战争时期服装的演员来表现;
  阿七静静地看着,忽然一扭头,转身走了。
  “啊喂……阿七你不看了?”
  “还看个毛啊!”她一跺脚,转过头来烦躁地说:“快走快走!”
  他们于是一路穿过空旷的学校,一直走到门口,喊着“热烈欢迎”的小学生们早已都各自归班了,只有门口的保安依旧疑虑地看着他们。
  “看什么看啊!看你妈啊!”阿七张口就把他骂得缩回去了。
  他们走过去的时候,都对无辜的保安陪了个笑脸,然后一溜烟儿地闪过去了,很快追上了她。
  “行了,阿七,赶紧回家去,啊。”武汉苦口婆心地说。
  “回哪去啊?”她瞪着他。
  “回武汉嘛,啊哈哈……”
  “这还差不多,”她雄纠纠气昂昂地拍着胸脯说,“我今天已经下好了决心!我大哥他有病啊!得治!我们不管他,我说不回就不回!今天难得小黄也来了,”她眨着眼睛笑嘻嘻地说:“我们就去吃皮蛋瘦肉粥吧!哈哈!”
  仙鹤被她的跳跃思维弄得有些迷糊:“怎么……不回去和我还有皮蛋瘦肉粥有关系吗……”
  “嘿嘿!”她神秘地说,“小黄你是不知道滴!这里有全国最美丽的皮蛋瘦肉粥哟!走走走我带你们去吃!”然后她便迈开腿,兴高采烈地往前走去了。
  “她看起来完全解脱了嘛……”仙鹤若有所思地说。
  “她不一直都是这样?”武汉说,“走走走,我们去吃那个粥,那个粥是蛮好吃,你没吃过……是去年才开的……吃好了也好让她去把事情赶快办了唦……”
  
  “你说那个异变在白兆山啊?”阿七面前摆了六碗粥和三碗米酒,她一边喝一边漫不经心地问道。
  “是啊……小龟算出来的。”武汉也埋头吃粥。
  “啊!”她猛然叹了一口气,感动地说:“每次吃到这里的皮蛋瘦肉粥,我都觉得自己好感动,我都觉得自己通体舒泰,我都觉得自己解脱了一样……太美了!太美了!”她敲着桌子,满足地说:“这哪里过的是日子!这分明就是月子!”
  仙鹤目瞪口呆地看着她一碗又一碗的把粥喝下去,迟疑地开口:“……阿七……你吃这么多……”
  “这哪里多了!”她不满地说,“每一碗都很少的好不好?!”
  武汉看都不看就敲了他一下:“你快点吃!莫管其他的,小心被她一个人都吃完了。”
  “那,白兆山的事情,你打算怎么处理……”
  “去了再说呗,”她专心喝着粥,说道:“一会儿你们自己回去,把我三哥安顿好,别让他闹,我去安陆查查看。我估计白兆山那边没有什么妖孽的哦……肯定和妖魔鬼怪的没什么关系,不然我早就发现了。”
  武汉的心不觉已沉。其实,他暗想,倘若是妖魔鬼怪之流,那倒还好办了……
  “吃粥啦!”她冲着仙鹤喊,“小黄别老皱着个脸!放心!有姐在呢!”
  仙鹤想:你不是刚才还对大槐树说你只是个小姑娘吗……
  “行了,回去吧。”武汉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夕阳有些渐落了——“估计现在没车了……打的回去吧。”
  朋友们餍足以后,在夕阳下笑着分别,带着彼此的心事,一切都显得略微有些惆怅;上车的时候,仙鹤轻轻问了一句:“刚才的粥怎么……”
  “很好吃是吧?”武汉笑着暗想,你终于承认了;“因为,刚才我们去的那家店,是公、检、法三大家和十五军的公共食堂……”话音未落,车上的收音机突然吱吱地自动叫了起来,一阵杂音之后,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亲爱的听众朋友们,大家好。”
  这声音带着点职业的冷漠,又具有所有电台主持人都有的那种温柔魅惑,听上去那么熟悉,却和生活中的他完全不同——
  “这里是武汉人民广播电台FM93.6兆赫,每晚23点30分到1点30分《情感夜话》栏目,我是主持人鹦鹉。”
  仙鹤立刻大惊失色,转头看向武汉,指着车上的收音机说:“他……他……”
  武汉淡定却又了然地说:“别激动,他没事就搞了个电台主持人当当嘛,反正说话时他的强项……这是几年前的事了……”
  仙鹤把头扭过去不说话。只听电台里又说:“亲爱的听众朋友们,你们一定很好奇,因为现在并不是本栏目播出的时间。
  “但是,”鹦鹉对着话筒深情地说,“本着服务市民的原则,今天我们遇到了一件焦急的大事!《千里寻情郎竟数载不归,你如此执着为哪般?痴心的妹妹呵,你哥喊你回家吃饭!》敬请收听本期特别节目,先进一段广告,广告之后,我们再见。”
  话音未落,广告便蹿了进来,仍然是鹦鹉那充满激情和魅力、平时绝对不会用出来的声音:“治疗不孕不育,请到仁爱医院!治疗不孕不育,仁爱医院,爱的港湾!”随后又换成了“想持久!用XX!男人的浪漫,XX给你全新体验……”
  仙鹤听得满头黑线:“怎么……他也录这种广告吗……”
  武汉见怪不怪地说:“有钱拿嘛,录这个又不会怀孕……啊你别瞪我……”
  “《千里寻情郎竟数载不归,你如此执着为哪般?痴心的妹妹呵,你哥喊你回家吃饭!》!”电台里的鹦鹉继续说,“这是一个动人的故事,就在今天,我们的委托人,我们姑且叫他三哥,找到了我们,委托我们寻找流落武汉、多年在外的打工小妹……”
  背景音乐很快变得又明媚又有些淡淡的忧伤,鹦鹉声情并茂的朗诵也逐渐随着节奏慢了下来,开始为观众讲故事;武汉开始不可抑制地笑了起来,仙鹤狠狠瞪了他一眼,却不知想到了什么似的扭头哼了一声不再说话。
  “……痴心的小妹啊,你究竟在何方?”随着车子的开进,鹦鹉终于念完了最后一句,抒情地说:“下面有请我们拨打热线电话的听众朋友们发表意见……有请这位朋友,您好!”
  “你好!”电话对面的声音是个明显有些激动的初中小女孩。
  “你好,请问这位小妹妹怎么称呼呢?”鹦鹉耐心地问。
  “我姓黄,名叫黄北都,”对面那个女孩子明显忍着笑说,“我弟弟也找他爱人找了好久了,但是直到最后他爱人死在他怀里连最后一句话都没说清楚也!好讨厌!要我说,这种事情,找都不要找了!”
  “非常感谢你的意见,黄小姐,”鹦鹉淡定地说,“有请下一位听众,您好!”
  “你……好……”对面话筒的女孩子明显是哭过的,她断断续续地说:“怎、怎么办……我……我和我的男朋友分手了……他……他不肯要我……”
  “冷静一点,这位小姐,好吗?说清楚,你们分手了吗?”
  “是……是的……”女孩子哭哭啼啼的说。
  “那你可以去拨打我们隔壁的《情感求助》栏目热线电话……”
  话音未落,只听那个女孩子竭斯底里地吼起来:“不!鹦鹉!都是因为你!都是你!!!你没事唱什么《绝世小受》!唱了又为什么要发到网上!!!我男朋友说你是世间神受,一听到你的音就热了……”
  “啪”地一声,鹦鹉果断切断了电话,继续冷静地说:“刚才这位听众朋友有些激动,我们现在接通另一位……您好!能听到吗?”
  “能~”接电话的还是女孩子,她还没等鹦鹉开口就急匆匆地说:“鹦鹉!鹦鹉同学鹦鹉小受我好喜欢你哦!求交往!求□!我每天都在想着掀你裙!让我包养你吧!……”
  汽车沉默地开在回家的路上,司机和武汉都显得无比淡定,仙鹤却越来越震惊——在长达几十分钟的观众电话单元,基本上有一半都是诸如此类的内容……他像吞了一个鸡蛋一样指着收音机,瞪大了眼睛看着武汉,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哎呀,你别激动,”武汉把他的手放下来,抚慰性地说:“这只是工作嘛,工作,无论再网上还是在电台里,小花都是很红的……”
  “可是……这……这……”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工作嘛,”武汉耐心地解释道,“比如小龟在研究所当顾问,妞妞是平模……”
  “那你呢?”仙鹤突然像醒悟了什么一样,不可置信又有些小心翼翼地望着他:“你的工作……是什么?”
  
  你的工作……是什么?
  武汉听到这句话就笑了。车窗外的天色完全黑下来,路灯和街景透过玻璃窗照得他一脸沉静,又在斑驳陆离的色彩中有些恍惚:“我么,”他温柔而耐心地,轻轻伸出手去,摸了摸仙鹤的头发。
  “傻孩子,我只是个城管而已。”他如此说。
  
  



《武汉和他的基友们》掩面娘 ˇ第 26 章ˇ ——晋江文学城[作品库]


  城管。借我三千城管,复我浩荡中华。
  仙鹤模模糊糊地想着,自己好像在哪里听过。沉默而嘈杂的环境中,他开口:“你以前不是当兵的吗?”
  武汉轻轻笑着拍了拍他,道:“真是苕伢。以前我还有八千湖北新军呢。”
  仙鹤把头扭向窗外,不再开口说话。掌心的温度还残留在头发上,可是被车窗外的风一吹,也淡淡远去了,留下遥远而甜蜜的气味,和少年时代一样,一去不复返。
  收音机里的鹦鹉还在耐心地不断接听着各种电话,大部分是骚扰电话,有几个是来搞推销的,其中一个向鹦鹉推荐安全套……但是,仍然有一些负责又靠谱、比较热心而且有闲工夫的市民打进去,以大妈为代表:
  “哟勒,我觉得这个三哥呀,就是个好伢子!莫被妹妹耽误了唦!今年多大了?找了媳妇冒?干脆留给武汉当女婿!”
  这条代表性的意见赢得了靠谱群众最广大的支持;
  还有以浪漫少女为代表的:“我支持小妹!为什么不能和自己心爱的人在一起?每个人都要有为爱付出一切的勇气!!!当打工妹又怎么样?凤姐也是打工妹!!!”
  这条信息发出以后,以凤姐为话题的电话又打进来不少;
  还有谴责情郎的,代表人物是某个打进来的热血男青年:“我靠!这样拖着不出来见小妹到底是嘛搞的?!是男人你听到节目了就站出来!”
  还有老爹爹老婆婆打进来,纷纷难过地表示:“小妹应该早点回家……家里的父母亲,一定都很担心你呀……女伢,你要体谅父母心呀,虽然当时阻止你和你爱人结婚,他们也有他们的道理和难处……”
  仙鹤听着,慢慢闭上了眼睛,努力什么都不去想。
  终于,在无数乱七八糟的热线电话以后,在鹦鹉从头到尾都没有丝毫慌神之后,一个熟悉的声音□了进来:“你好,我叫妞妞,是一名平面模特。”
  闭着眼睛的仙鹤和听得昏昏欲睡的武汉同时在那一刻睁大了眼睛。
  “妞妞小姐,你好,请问你要对这位小妹说些什么呢?”鹦鹉像是会预料到一样,语气听起来格外亲切,也格外奸诈。
  “好的,”他们在收音机这头几乎可以想象得到蛇神在电话那头的激情演说,“我要说,小妹,我支持你!”她大声呐喊道,“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漫长的路,每个人的命运和选择都由自己决定,父母、出身和家庭,都阻止不了我们!我知道小妹有她自己的理想,这个理想不仅仅包括爱情,不回家又怎样,家庭不是成为束缚的理由,我们的未来会有更远的地平线!我们要看更多、更美丽的风景!女人我支持你!哦也!!!——”
  激情电话线被鹦鹉当机立断的掐断了;只听他在收音机里笑着说:“啊,这位妞妞小姐的话,让我们都感触颇深呢,好了,节目已经接近尾声了,下面我们播放一首歌,送给小妹,希望她可以听到——我们明天的节目,不见不散……”
  于是,喧闹的寂静之中,缓缓的钢琴声,就那么响起来了。
  今天我
  寒夜里看雪飘过
  怀著冷却了的心窝飘远方
  风雨里追赶
  雾里分不清影踪
  天空海阔你与我
  可会变……
  不断前行的汽车里,仙鹤迷茫地看着前方,可是前方除了路什么都没有。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飞速而过,好像不真实的电影,好像回到了他刚回到武汉的那晚那样……他模模糊糊地想着蛇神刚才的话,可是又好像一个字也没有听到;
  武汉的家里,蛇神和云嘉笑嘻嘻地坐在客厅里,循环播放着白天《改革开放的春风吹到七仙女家》的录像,一边哈哈大笑一边歪歪斜斜地喝着从冰箱深处摸出来的啤酒,那泡沫从杯子里渗出,像被挥霍过的青春一样,流得到处都是……还有,还有眼前的收音机、电话和变声器,足以证明刚才节目里的捣乱,大部分都是他们,或者说是蛇神领头干的;
  粉色的医院里,来来往往的医护人员终于都走空了,龟神站在逐渐暗下来的病房里,透过巨大的玻璃窗,对着黑暗中灿烂的城市夜空微微一笑;
  阿七也在远远前行的的士上,听着广播里放着那首老歌,歌里反复唱着:“原谅我这一生不羁放纵爱自由,也会怕有一天会跌倒,被弃了理想,谁人都可以,那会怕有一天只你共我……仍然自由自我……永远高唱我歌……走遍千里……”然后她也把头扭向窗外,什么话都不说,眼神是丝毫不同于仙鹤那种迷茫的骄傲——也许是任性,但是,她想,我还只是个小姑娘呢!任性一下又有什么要紧?
  广播电台大楼里,鹦鹉笑着取下麦,和同事们挥手道别,同时走到卫生间去,跳上窗子,化成本体,拍着翅膀在夜空里朝着月亮飞去……他下定决心丝毫不理会那些试图在大楼下打算对他围追堵截的粉或者黑或者WSN……
  最后的最后,歌一直唱,“原谅我这一生不羁放纵爱自由,也会怕有一天会跌倒,被弃了理想,谁人都可以,那会怕有一天只你共我”,那是个美好的年代,现在也是。武汉微笑着想着,看了看手机屏幕,黑暗中,短信里的那几个字格外清晰明显:
  
  发件人小龟
  他发烧已经被控制住,现在睡着了
  
  他轻轻吹了一声口哨,“原谅我这一生不羁放纵爱自由,也会怕有一天会跌倒……那会怕有一天只你共我”多么美好的歌词和音乐啊。战争那么多,在香港,在武汉,在上海在南京……在C青年家所有的这些人们身上发生着,曾经也毁灭掉了一切……但人类怎么毁灭得掉诗歌和音乐呢?从这里面,你听得到上个世纪的青春、爱情还有希望……一首歌就是一个回忆,一个时代的故事。
  现在是2010年的武汉。时光飞逝,但人们也一样快乐。
  “到了。”司机说。
  他们刚把钱递过去,预备下车的时候,武汉突然想到了什么似地把仙鹤推下车:“你先回去,”他催促道,“回去早点睡,叫他们都好好休息,我有点事,等会就回去,不用等我了。”
  仙鹤站在那里,刚要说些什么,还没开口便已来不及,武汉坐在车上,就在他面前,绝尘而去。
  “掉头,去省妇幼。”他吩咐司机道。远远地,透过后视镜还能看到仙鹤站在那里,茫然的神情,心里微微有些疼——但是他咬咬牙,依然什么都没说,什么也没做。
  
  蹬蹬蹬跑上楼的时候,龟神正在楼梯口等着他。
  “你怎么知道我一定走楼梯?”武汉一边走一边问。
  “这还用想吗?”鹦鹉笑道,“你一发短信我就知道你马上要来了。你一贯讨厌坐电梯,也不知道是什么毛病……呵呵……有方便的不坐……”
  “电梯坐起来蛮赫人的,”武汉说,“总觉得像会突然停掉……电视里不都这么演的么……”
  “你这是电梯恐惧症!哈哈!”龟神乐呵呵地说。
  “他怎么样了?”他们一走进病房,武汉便放低了声音。
  “好多啦,”龟神语气轻松地回答道,“现在睡着了……”
  顺着他扭开的暗暗灯光,武汉轻轻走上前去,慢慢地坐下来,打量着上海。一天没见,或者说明明在床上休息了一天,他却显得更加憔悴了。床边放着还没来得及撤走的心电仪、高高的挂吊针的移动柱子、角落里还有大大的氧气瓶,看上去活像一颗炸弹似的……
  他注意到上海的脸颊边还有淡淡的一道划痕——是戴过氧气罩的痕迹。虽然心里一紧,他嘴上却轻松地说:“医生怎么说?是完全没事了么?还是说……”
  “不知道具体原因,得慢慢查。”
  “嗯……”他慢慢地应着,还是静静地看过去,即使是在睡梦中,上海也蹙着眉头。睡眠掩去了他种种白日风光,那种又年轻又成熟的意态,使人一见便能窥到东方魔都的盛景;然而,此刻他的嘴巴确是轻轻地歪向一边的,轻轻地,鼓鼓地翘起来,仿佛有些委屈,又有些无奈……
  武汉默然叹了口气。他果然还是个孩子啊,他想。
  “你回去吧,”武汉不容置疑地对龟神说,“回去早点休息。我在这里看着他。”
  “可是……”
  “别说了。”他挥挥手,疲倦地说:“我没事。你回去和他们说一声……就说我晚上有事不回去了……你放心,他的问题我还得查出来,这里少不了我的,明天早上还要商量老龙的事……”
  龟神见他如此执着,也不由得叹了口气,默然摇头出门了。
  
  门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了。不过武汉知道,这个夜晚,还有有许许多多其他的脚步声,查房的,其他病人的,值班护士的,清洁员工的……但是,如果不出什么意外的话,他们都不会进来。
  武汉轻轻地拉上了灯。
  “咔嗒。”一片黑暗中,他沿着病床趴下来,就在上海身边,缓缓的睡着了。
  



《武汉和他的基友们》掩面娘 ˇ第 27 章ˇ ——晋江文学城[作品库]


  “淡定,淡定!深呼吸!挺胸,收腹,翘屁股。”
  鹦鹉扛着摄像机,一边走,一边提醒他道。
  “干巴爹呀小武!注意面带微笑!”
  蛇神拿着小喇叭,在旁边挥着小拳头给他鼓劲。
  他们一行人,就那样诡异而和谐地走在路上。武汉和仙鹤在前面走,鹦鹉和蛇神拿着拍摄工具在后面跟着,一直走到了农家菜馆的门前,武汉停住了。
  他转过头,哭丧着脸对着镜头,背后是毫不起眼的农家菜馆和一排排的政府专车,对仙鹤说:“儿子啊,小黄你不走不行吗?”
  仙鹤看起来只有十七八岁的模样,皱着眉头,脖子上还有打篮球被晒伤的痕迹,看起来清秀和任性得吓死人。他恶狠狠地说:“不行!我都在这里呆了十八年了!我非要读复旦不可!”
  “可是你高考只差一分呀。”武汉小心翼翼地提醒道。
  “哼。”仙鹤把脖子扭向一边,气鼓鼓地说:“我不管!大学还在家门口读,太丢脸了!”
  武汉只有长叹一声,无奈地推开了农家菜馆的大门,走了进去。
  蛇神立刻转头面向镜头,对着小喇叭激情洋溢又显得分外紧张地说:“亲爱的观众朋友们,现在小武面临着人生中的巨大考验!究竟是放还是不放?究竟是求还是不求!我要你看到黄鹤楼就想起我仙鹤君,我武汉此生只……”
  “行了行了,赶快进去。”鹦鹉不耐烦地说。
  整个农家菜馆的大厅里空无一人。这是当然的,因为门口那些专车的主人们现在都在包间里……所以,当武汉迈着沉重的步子走向前去时,上海正坐在那里悠悠地喝着皮蛋瘦肉粥——这景象十足像极了三堂会审。
  哦,对了,阿七此时一副老板娘的打扮,还戴着服务生的帽子,像个小学生一样紧张地抱着托盘站在一边,一看到他们,立刻迎上去,小声地说:“招生办主任我可想办法弄来了!小心点说,他可难伺候着呢。”
  他们走过去纷纷坐下,武汉打着哈哈,拱手笑道:“沪主任好!阁下此次前来,敝人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啊哈……”
  鹦鹉扛着摄像机,咬牙切齿地说:“你错频了……那是民国的台词……现在对着上海,要说英文!英文!”
  仙鹤又“哼”了一声,索性把头又扭向一边。
  武汉立刻改口:“HELLO,ZHUREN!LONG TIME NO SEE!HOW ARE YOU?HOW OLD ARE YOU?”
  上海斜斜地看了他一眼,连冷笑都懒得笑一个。他用勺子搅着碗里的皮蛋瘦肉粥,淡淡地说:“你就只有这点东西?”
  阿七立刻蹿上来,用一种报菜名女王的姿态,飞快地说:“当然不是!我们还有小份皮蛋瘦肉粥中份皮蛋瘦肉粥大份皮蛋瘦肉粥……”
  上海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于是阿七吐了吐舌头,又缩回去了。
  武汉陪着笑,道:“主任,这回我的来意,您也知道……您看……”他艰难地指着仙鹤,道:“我这不成器的儿子……您是知道的……”
  仙鹤又“哼”了一声。
  “他打小就聪明;”武汉苦口婆心地说,“算什么都算得快,又拿奖……您看,”蛇神赶紧帮忙把手里的一大包获奖证书全部递过去,“他就只是差一分呀,一分,”武汉哀求道:“一分,通融一下,不行吗?”
  上海依然淡淡地说:“这个我们也是按章程办事。如果全国的学生都像这样,高考也是形同虚设。”
  “靠,”武汉小声地对着鹦鹉嘀咕道:“打什么官腔!尽是些北京的毛病。”
  鹦鹉淡定地说:“没办法了,妞妞,你上!现在本节目进行到第二阶段,妞妞□上海招生办主任。”
  蛇神立刻站了起来,豪情万丈又风姿绰约地对着镜头眨了眨眼,然后娇俏地往上海身边一坐,“上酒,上酒!”她娇声道,“主任都来了,怎么能没有酒呢?”
  阿七像变魔术一样,从托盘上端下两只杯子……里面装着满满的米酒。
  “主任,我敬您一杯!”蛇神又凑得进了一些,努力笑得尽可能的风情万种。
  上海动都不动,看都不看她一眼,只是冷冷地说了一句话:“时尚?什么是时尚?上海女人不管克拉多么小,从来只戴钻石耳钉。”
  蛇神半口米酒还没咽下去,只觉喉头一甜,一口气喷出,然后双眼一翻,拿着小喇叭,向后一仰,直挺挺地倒下。
  鹦鹉沉痛地说:“第二阶段,妞妞因为被毒舌属性的招生办主任气得倒下,所以本节目暂时失去了主持人……”
  “妞妞!妞妞你醒醒!你不能就这么挂掉了呀!”阿七立刻吓得赶紧跪下来抱着她的身体摇晃。
  “把……把我……”蛇神艰难地睁开半只眼睛,艰难地从自己的V领吊带衫里拿出一只小包,艰难地说:“……把我这个……月……的党费……交、交了……”然后,在阿七的嚎啕大哭声中,她咽气了。
  武汉伸手抹掉自己脸上刚才被喷得满脸的米酒,只觉悲从中来:“主任!我求您了!这孩子一心就想走呀!要是他肯读珞珈山职业技术学院那也就不需要麻烦您了……”
  “NO NO NO,”上海摇摇头,“这招不管用,MR.WU,你清楚的知道,我们各自有着各自的约束和限制,一个学校它不属于它的校长,不属于投资方,甚至不属于政府;它属于它的制度,DO YOU UNDERSTAND?任何的事物,都存在一个它特有的、自我的、有着完整合理性的制度体系,你不能打破这个体系也无法打破,这就是所有事物都必然拥有的规则……”
  他话还没说完,突然感到不对劲,“怎么了?”他疑惑地看着武汉他们。
  武汉震惊地看着他,用手指着他:“你……”他说不出一句话来。所有人的背后都倒吸了一口凉气,只见上海,他就好端端的坐在那里喝米酒,可是喝着喝着,头上,额角,脑袋的两侧,竟然直直地长出了两只龙角!
  而且,它们以肉眼可见的态势,越长越大,越长越快!
  “我怎么了?”上海又把眉头皱起来,“你总是这样,”他轻声说,“以前也是,你不冷静了,总是容易炸毛,从来都不CARE一下,你爆发的时候,别人是不是也跟着准备好了……”
  就在这个时候,云嘉忽然从门口冲进来,汗水淋漓,气喘吁吁:“不好了!”他大叫道,“桃红开要来抓你了阿七!快逃啊!”
  阿七愤然抱着倒下的蛇神,怒道:“好哇!好!抓网戒所就网戒所!春哥会来救我们的!所有那些想抓走我的家伙,你们凭什么?!哪里来的天理,哪里来的天条!你们都不过仗着上头有人而已!”
  “上头有人?”鹦鹉依然淡定地对着摄像机自言自语地说,“所以桃红开是受么……”
  只是此时,外面天雷滚滚,已经赫然传来了惊雷一般的桃红开的笑声!武汉惊悚地感到,伴随着这笑声,这从云层里传来的笑声,竟然仿佛还有一架架机甲战车轰隆隆地赶来,要把这整个农家菜馆都夷为平地!
  “他们难道连这里的政府专车都不怕了吗!”武汉震惊道。
  “因为她一直没交党费!”上海低着头,在米酒里赫然看清了自己脸上的异变,冷笑道:“罢了!一决死战,”他的声音忽然变了,变得又低沉又粗重,也宛如带着惊雷:“孤所求,不过孤注一掷而已!苍天弃吾,吾宁成玻!”
  一直没有说话的仙鹤骤然惊觉,指着他道:“你……你……你是老龙?!你被附体了?!”
  在越来越大的笑声中,伴随着地动山摇,云嘉苍白着脸,高声叫道:“你们快出去!这里要毁了!他,”他指着上海道:“他就要异变了!还有,上头的桃红开就要来了!”
  武汉断然道:“不行!我要和整个城市共存亡!”
  “那就没办法了,只有一试,”云嘉咬咬牙,他们几个还来不及反应,便被他拉了出来,然后,在整个大地的颤抖中,云嘉蹲下身体,走到墙根下,狠狠地——把整个农家菜馆举了起来,举了起来,一直举过头顶,在太阳的光辉照耀中,狠狠地向天空中桃红开的战车丢去——
  “哈哈哈哈!孤看到了!”在所有人祈祷那孤注一掷一定要中的时刻,上海头上的角长得越来越长,越来越长,他高声笑道:“孤看到了!真龙天命!龙神临世!这便是孤的命运——”他高高指着灿烂的太阳,越来越响亮地大笑起来。
  
  做了梦以后,头痛得像被铁锅敲过一样。
  武汉一抬头,就迎面对上了透过玻璃窗射过来的满室刺眼白光——于是他先眯了眯眼;待适应以后,他便对上了上海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
  “别说话。”上海坐在病床上,说:“早上没有刷牙不要说话。”
  武汉骤然笑了出来,恨不得狠狠揍他一顿:“个斑马的!老子守了你一晚上,还装个P啊装!”
  上海皱了皱眉头,但是又情不自禁有些脸红。
  “行了啊,”武汉慢慢扶着床沿站起来,只觉浑身腰酸背痛,“你不也没刷牙?你刷了?”他一边笑,一边慢慢地走过去,用医院的玻璃杯给他倒了一杯水,再笑嘻嘻地递过来:“给你漱口唦,看老子伺候的你哟!”
  上海就着他端过来的杯子轻轻漱了漱口,嘴角微微勾起:“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唉哟,”武汉说,“老子辛苦给你陪床陪了一晚上,怎么一问就是这个!好歹安慰下老子唦。”
  上海又把眉头皱起来,紧紧地盯着他:“不是我愿意这样,但是你也知道,世博迫在眉睫了。”他看着武汉,又继续问:“没办成?”
  武汉暗叹一声,只得不情不愿地坐下来,把老龙不肯见他的事情讲了——如果可以,他真不愿意说。他就是不想在上海面前服软。
  上海静静地听完,面色却没多变,只是开口道:“那我和你一起去看看。”
  武汉吓得立刻跳了起来:“不行!绝对不行!”他恶狠狠地说:“你个斑马的身体还没好呢?!你以前都在搞么斯?!你以为不睡觉不休息就是雷锋了?!!世博能累着你多少事!”他越说越气,直直地吼了出来:“你以为北京会感激你是吧!!!”
  上海眼神剧震,抬起头来看着他,面色也不由得有些潮红。武汉有些心软,又柔声下来道:“病成这样,个公汽都坐不得,还发烧——你自己说是不是也感染了?也要等查出来再休息好了唦。”
  “信了你的邪~~~红得像个番茄~~~信了你的邪~~~搞得人格分裂……”武汉的手机就在这个时候又响了起来。
  “说好了啊,”武汉挥着手机站起来,慢慢往外走,一边看着他一边说:“等你休息好了再去!到时候随便你折腾!……听到冒?!”
  “好。”上海淡淡地答了一句,然后看着他走出病房,一直走,一直走,越走越远,走到粉红色的门外——然后,眼睛不可抑制地痉挛了起来。如果此时他面前有一面镜子,就能看到某种下了决心的、深刻却又不忍的、带着暗暗幽火的眼。
  
  “小武小武!”电话那头,云嘉的声音像一朵清晨刚摘的小喇叭花似的,显得格外脆嫩:“你怎么夜不归宿了呀?”
  武汉的的头马上大了一倍,在心里狂骂:妞妞你个死女人,都在乱教他什么名词啊!!!
  
  



《武汉和他的基友们》掩面娘 ˇ第 28 章ˇ ——晋江文学城[作品库]


  对面隐约传来了各种笑声,云嘉听他不说话,也“扑哧”一声笑了:“我说着玩的!小武,你不要紧张!沪君好了点没有?”
  “好点了吧。”他不情不愿地说。
  “那就回来过早吧!让沪君也回来好了,”他兴致勃勃地说,“我发现豆皮果然也很好吃也。”
  “他啊,”武汉往病房里看了一眼,对着话筒说:“他还不能出院……这家伙活该!”
  “怎么了呀?”云嘉在手机那头吃惊地问。
  “行了行了,自己不爱惜自己呗,”他有些烦躁地说,“回来跟你讲啊。”
  
  回去的路上,车窗边的风吹得他心情越发烦躁。的士里的收音机频道滴溜溜地转,一会儿是乱七八糟的口水歌,一会儿是强降雨预告,一会儿是鹦鹉那熟悉的声音“想持久!用XX!男人的浪漫,XX给你全新体验……”
  靠,武汉盯着司机的后脑勺想着,你ED啊?!
  他想着离开医院前上海坐在床上,眼睛低垂着,看都不看他一眼的样子。虽然他嘱咐了半天,例如不准到处乱跑,要听护士的话,准点记得吃药,中午给你送饭过来……可是上海还是一副不冷不热的样子,最后他急了:“你倒是给老子吱个声啊!说半天你听进去了没有啊!”
  上海于是抬头淡淡扫了他一眼,“哦。”他说。
  武汉极其郁闷地顺着楼梯走下去了,因为大家都喜欢挤电梯,楼梯反而没什么人——是不是不该提中南海呢?他有些后悔地想着。
  “据悉,今明两天,武汉会迎来强降雨,请市民们做好防雨措施……”鹦鹉那令人郁闷的广告终于又过去了,换成了甜美的天气预报员小姐。可是,降雨?他盯着车窗外,哪来的雨?天气预报从来就没准过。
  还有这外头的风怎么就这么热呢?过江的时候,车窗外的风像凝固了的铁似的,连一点水汽都没有。他更加烦躁了:老龙你他妈到底在搞么鬼啊!该下雨不下,你就不怕犯天条么!
  这个猜测如果是事实,那也太可怕了——一进门他就直接走到云嘉面前问道:“如果龙王不按规矩降雨,是不是要被天条罚了?”
  云嘉坐在餐厅里,嘴角沾满了豆皮的碎末,当时就愣了一愣,随后立刻眼神变得严肃起来:“是得罚。”
  “怎么个罚法?”武汉坐了下来。
  “剥皮,抽筋,削去龙根和仙籍,锁入水府炼狱,这第一种。”他把豆皮慢慢推到武汉面前,轻声说。
  “还有第二种?!”武汉大惊失色,暗道,我还以为都只是像《西游记》里头那样砍头还是什么的……
  “第二种就是剥皮,抽筋,削去龙根和仙籍,流放到魔域。”云嘉接着说。
  “怎么都有剥皮,抽筋和那啥……流放到魔域又是什么?”
  “就是丢到魔界入口那里,然后不管了,”云嘉耐心地说,“一般这样的……慢慢就自生自灭了……”
  “那要是成魔了怎么办?”武汉听得有些迷糊。
  “筋骨和龙根都没了,还怎么成魔?”他答道,“除非还是有其他的办法……不过成魔就成魔了呗。反正和魔界那边,是我二哥在管,我也不是很清楚……”
  武汉一想到太曜当年的样子就觉得鸭梨无比巨大。兄贵……兄贵啊!他暗暗想着,可惜当年竟然没有兄贵这个名词,实在是太他妈的遗憾了!
  “……第三种,就是削去龙根和仙籍,然后上诛仙台,斩龙首。”
  一直在旁边静静听着的蛇神轻轻开口道:“都要削去龙根和仙籍啊……听起来好像双规……啊哈哈,小武你过早没?大家好久没吃豆皮了……我看今天外面都已经有卖酸梅汤的了,夏天快要到了哦……”
  还没说完,她忽然又抬起头,叹了口气,道:“小武,你不要担心了。我觉得老龙不会那样做的。”
  “那你说他会怎么做?”他一边狠狠咬着本来就很碎的豆皮,一边模模糊糊地想着,他拿尾巴扫的可不是你……那痛了一早上我还记着呢……要不他干嘛不肯见我?有鬼,分明就是有鬼。
  “我也不知道。”她搅着手指——每当她一不安的时候就会这样——“他肯定有他的原因……不如你再去问问?”
  云嘉的情绪也显得低落起来,突然开口道:“是啊,小武,七妹她怎么说呢?”
  “这个……”武汉确实不大敢直说,总不能直说她就是赖在这里不回去了吧?他只得叹叹气,道:“她的脾气你也知道……现在她去白兆山查那件事,查完了就回来。”
  云嘉闷闷地“哦”了一声,低头重新默默地吃了起来。桌子上,武汉的手机又响了起来,欢快地唱个不停:“信了你的邪~~~红得像个番茄~~~信了你的邪~~~搞得人格分裂……”
  武汉的心情和这首歌的氛围完全相反。“喂?!哪位?”他走到阳台上去,大声地说。
  一个凝重而稍显不安的声音开口了,带着点陕西口音,却格外绵密和浑厚,仿佛氤氲着古铜色的老旧书籍的香气:“小武?”他迟疑地开口,“是你么?”
  武汉狐疑地又把手机拿远了一点儿,重新看了一遍,再把话筒面向自己,狐疑地答道:“是我……西安你找我什么事?”
  “唉……是这样的……”隔着长途电话,西安的声音在千里之外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犹豫:“听说,天庭的三太子现在在你那儿?”
  武汉扭头往客厅看了一眼,他们还在安安静静地吃着早餐,连一向吵闹的蛇神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显得规规矩矩的。“是啊。”他说,“有什么事儿吗?”
  “唉……这个……”西安迟疑着说,“我有一位朋友,现在要去你们那里……”
  “啊?”
  “这个……就是……唉……”
  “到底咋回事啊?”武汉越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起来,“你直说就行了。”
  “唉……这个和你说不清楚,”西安艰难地开口道,“妞妞在不在你那儿?让她接个电话,我和她说。”
  武汉愈发奇怪了起来,他把电话递给同样吃惊的蛇神,结果她一接过去,立刻笑了起来,转头用半生不熟的陕西话笑道:“西安大哥咧?找我什么事?”
  武汉一直看着她走到阳台上去,一边笑一边不停地“嗯”“啊”,立刻感到一种不可思议的力场覆盖了全身:难道……难怪她每年十二月份总是跑到西安去!她竟然和西安有□?!他不可思议地想着,武汉这只小妞妞就这么要嫁到西安去了?西安成了武汉女婿?!哦漏!那样蛇山岂不是要搬走了,他胡思乱想着,如果搬走了,政府报不报批呢,这么大的工程,广电会不会通过?除非西安他哥在广电……
  还没脑补完,只见她迈着小步子又走回来了。她把手机递给他,面色有点凝重,但有有点想笑和惊讶——还没等他们开口,她便一屁股坐下来,卷发也轻轻蹦了一蹦:“你们别着急问……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就是……”她好像有点难以启齿地说,“苏家二公子要来了。”
  “那是谁?”武汉问。
  “苏家二公子就是苏倾尘。”她理所当然地说。
  “靠,苏倾尘又是谁啊!”武汉不由得敲了敲桌子,“这都哪个年代的人啊!”
  “我也不知道啦,反正比我早,”她翻翻白眼说,“他来这里办点事……估计要找你的。”
  “找我?”武汉又愣了,“我认都不认得这个人啊!”
  “我也不知道他干嘛找你啊,”蛇神轻轻吐了口气,继续说:“我自己和他也不是蛮熟的……但是,苏家的人做事,肯定有他们的理由的。”
  云嘉在一旁不由得好奇地开口问道:“苏家又是干什么的?也是和小武妞妞你们一样的吗?”
  “不是啦,”她望着碗里的豆腐脑,轻声道:“他们家和小武不一样……但是和我又差不多……但是是很有名的……这点又和我不一样……总之就是名门啦……”
  武汉算是听出道道来了:“怎么着?”他轻轻敲了敲盘子,道:“他们家是什么妖精来着?”
  “别说那么难听啦!”蛇神又翻了一次白眼,“好吧,他们家是……狐狸精。”
  “狐狸精也是妖精嘛……等等,妖精搞什么名门?”他又狐疑地看了她一眼。
  “当然有名门啦只是你不知道而已!”她气呼呼地说,“他们家是轩辕坟的好不好!”
  “轩辕坟又是啥……”
  “我知道!”云嘉高兴地举手,“七妹让我看了一下电视剧的……封神榜里面有这个……唉,七妹呀……”他说着说着,又低落起来。
  武汉看得有些心疼,不由得立刻转移话题道:“轩辕坟怎么了?”
  “你连轩辕坟都不知道!”蛇神瞪大眼睛看着他,“那可是全天朝的妖精圣地好不好!”
  “……轩辕坟干过啥,让它成了圣地……”
  “轩辕坟的事迹多了!随便一个例子,它那里出过全天朝最有名的、震惊中外的伟大狐狸精!”她得意洋洋地说着,把头也不由得高高扬了起来,仿佛也是她自己的骄傲似的。
  “谁啊?”武汉和云嘉异口同声地问道,并且同时在心里感到不妙——
  ——深刻的不妙。
  
  蛇神终于站了起来,嘿嘿一笑,斜觑了他们一眼,道:“想知道?想知道你就求我啊。”
  武汉刚想破口大骂,就只听云嘉轻声细语地说:“好妞妞,求你啦,告诉我吧……”还眨巴着大眼睛,认认真真地看着她,嘴巴边上一圈的碎肉沫子。
  武汉不由得在内心长长地叹了口气,转身去抽了张纸巾:“别动……”他对着他轻声说,“吃得一嘴都是的……我帮你擦擦啊……”
  蛇神则依然笑语盈盈地说:“好啦,还是云嘉最好。那个最伟大的妖精,就是,当当当——妲己!”
  虽然,他们应该早就预料到了一样,但仍然不由得停下擦嘴和被擦嘴的工程,目瞪口呆地对视了一眼,随后纷纷转过身去,一个满嘴肉沫,一个手攥着脏兮兮的纸巾,同时,肃然起敬地说:
  “你继续,继续。”
  
  



《武汉和他的基友们》掩面娘 ˇ第 29 章ˇ ——晋江文学城[作品库]


  花了整整半个小时,蛇神才给他们讲清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哦不,或者应该称为,悠久的历史和传说;半个小时之后,他们依然沉浸在深刻的震撼和膜拜里。
  基本上来讲,轩辕坟就是一个无数上古妖精诞生的地方,可以说是大家的老家,就像周口店之于周口店人,元谋人之于元谋……虽然这个比喻听起来不是那么恰当,但是,这依然不能磨灭轩辕坟这一地点的彪悍性和牛逼闪闪。
  “在当年,”蛇神眼睛放着光,像少女漫画里的小姑娘似地交叉着双手,绘声绘色地说:“女娲娘娘就驱动着万灵,在荒芜的九州大地上指引着她的子民!她有着长长的血色长发,她有着无与伦比的美丽蛇尾,她的手指过的地方都升起了一渠渠水源,她祝福过的地方枝繁叶茂,她让干裂的大地天降雨水,她也补过倒塌的高天……”
  “说重点啊,这些你当时又没出生怎么可能见到……”武汉插嘴道,“妲己怎么了啊?政治和性才是群众最感兴趣的话题!”
  “对呀对呀!”云嘉使劲点着头,“我没有见过她也!她有没有电视剧里的那个谁,叫范什么来着的漂亮?”
  蛇神瞪了他一眼,继续说:“妲己只是她手下一个小狐妖啦,她的故事你们看电视剧什么的不就很容易知道了吗?漂亮那是肯定的……她们那个狐妖家族都是很有灵气的,我刚才说的苏倾尘也是……”
  自古妖族多美人。
  蛇族和狐族,身为广大人民群众喜闻乐见的两种妖精,自然也是美上加美。多少年来,人们不遗余力地在各种流传的通俗文本如小说、电影、电视剧、音乐MV等等中,都宣传了这一思想;带点挑逗的、一定有着魅惑气息的、对人类而言有着危险的美感的、会与之发生危险或者凄美爱情故事的妖精……
  事实上,他们也的确是有着魅惑能力的。魅惑术,这一长期处于传说中的神秘力量,在妖精们的修行中一直占据着重要地位。例如,狐族吸取人类精气,五百年可成精之类的——“当然现在没有谁敢大胆的用啦,”蛇神解释道,“全国各地都有道教协会的管着呢……但是,魅惑术是妖族的根本之一,这个是通过了第五次全国妖界代表大会投票的……”她的神情忽然变得格外严肃起来,“所以魅惑术很重要!”
  “我怎么从来没看你用啊?”武汉随口问道。
  “我没事用那个干嘛啊!”她又翻了个白眼,“你希望我去魅惑谁啊?”
  “其实是归元寺和长春观的和尚道士都管着你所以你不敢用么……”
  “才不是!”她气得一跺脚,“我又没有用那个的必要啊!每年十二月份我不是都去参加在西安举行的魅惑术研究大会吗!那个是很重要的!”
  “好吧……”
  “苏倾尘就是大会的副委员长!”她狠狠的强调道,“他是很优秀的魅惑术大师!他在魅惑术上的实力深不可测……据说正常人类和他对视一眼,就都会被他吸进去,沦陷得无可自拔!”
  “这是哪本言情小说的台词……”
  “小武你不吐槽会死啊!”她挥着小拳头说,“苏倾尘是很优秀的魅!惑!术!研!究!大!师!大师!大师你明白吗!他是出身名门的,狐族的骄傲!他是全国妖界代表大会的代表!他是整个妖族的明星!你明白吗!!!你到底明不明白!!!你赶快明白过来呀!!!!”
  “好吧,”武汉无奈地说,“也就是说,他的魅惑术很强咯?比你强多少?”
  蛇神脸一红,道:“比我强很多吧……也不是那么多……我也不知道啦!”她忽然有些暴躁地说,“我平时又不用那个……没有比过好不好……但是,据说苏倾尘他经常用的。”
  “啥?!”武汉突然感到如临大敌。
  “就是经常用咯,他法力强道士什么的才管不住他呢,反而经常被他调戏哦……”蛇神终于送了一口气,笑嘻嘻地坐了下来,喝了口豆腐脑,慢悠悠地说:“据说呀,他私生活很……放荡的……而且男女不忌哦……但是每个看过他的人又会死心塌地地爱上他哦……只要看他一眼就会沦陷了哟……他也蛮有钱的,所以天天都换床伴啊什么的,就是妖界顶级的花花公子哟……”一边说一边轻轻扫了云嘉一眼,加重语气道:“要知道,他可是很帅气的!就是个绝世大帅哥!就算不用魅惑术,还是有超级多人倒贴!去年大会上,他还微笑着对我说,不用魅惑术的魅惑,才是真正的魅惑……”
  “啊……妞妞你看着我干嘛……”云嘉被看得有些发毛。
  “我靠!”武汉只觉得汗毛根根竖起,暴躁地说:“那这个风骚的家伙来这里打算干嘛?还有西安问云嘉在不在我这又是干嘛?!”
  云嘉吃惊地说:“啊……我……关我什么事……”
  “我怎么知道!”她笑眯眯地说,“苏二公子他就是一个妖界都又爱又恨的大妖孽,嘻嘻嘻嘻~”
  “我靠!”武汉说,“听名字就知道不是么好东西。骚不拉吉的……”
  “这名字是他自己起的,”她继续瞅着武汉笑,“他还有一个哥哥叫苏大,现在据说在魔界混;他妹妹叫苏三,是个超级萌的美少女!”
  “那他不应该叫苏二吗?!”武汉觉得自己已经要彻底气糊涂了,虽然,目前还丝毫不清楚气恼的原因。
  “我也不知道呀,”蛇神耸耸肩,“所以说这个名字是他自己起的啦……嘻嘻嘻嘻,小武,你要好好全力以赴哟!”她站了起来,带着意味深长的眼光看了看他,然后装模作样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一跳一跳地走开了。
  
  武汉感到鸭梨很大。
  整个四月都像是一场混乱的梦。这个梦里的背景音乐得是的士上呱啦呱啦的广播,是天气预告小姐甜美的“请各位市民做好防雨措施”,可是人们走在路上,一点风都感觉不到,就是在江边,也一点湿气都没有。彪悍的公交车开得哗啦哗啦响,横冲直撞,穿过珞珈山越过东湖,一直冲到江里去,把车上的他们都哗啦啦地抖出来,把上海弄得吐了一地,吐啊吐啊的都吐到江里去了,然后从江里长出一棵高高的大树,树上挂满了大大的鸭梨。
  临近中午的时候,仙鹤揉着睡眼惺忪的眼睛,穿着睡衣从房间里走出来,骤然感觉到不对劲——强烈的不对劲的气氛。
  “怎么了这是?”他问道。
  武汉沉默地抬头看了他一眼。
  云嘉坐在旁边,紧张地说:“嘘,小黄你不要刺激他呀。刚才妞妞说了一番话,然后他上了一下内部网……就成这样了。”
  武汉叹了口气,望着仙鹤:“你怎么这么晚才起来?时差还没倒过来?”
  “你别管我了,”仙鹤一边走过去倒开水一边说,“我正在睡觉就收到短信了……怎么,谁要来了?”
  “一个听名字就很装逼的混蛋……”
  仙鹤顿时就笑了:“你这么紧张干嘛?无缘无故的,倾尘不会乱勾搭人的……你放心。”
  “我靠!”武汉暴跳如雷,“你和这种人很熟?!叫这么亲热干嘛?!我刚才去妞妞她们的内部网搜了一下,这厮他就是流氓!和他比起来陈冠希算什么!伊藤诚算什么!你怎么会认识这种乱七八糟的家伙!”
  “淡定呀小武!“云嘉立刻问道,“陈冠希和伊藤诚又是谁?”
  “小孩子不要乱问……”
  “可是我明明比你大啊小武……”他小心翼翼地提醒道,“算啦,你不问我自己百度去……”
  “不行!你……”
  仙鹤“扑哧”一声又笑了出来:“云嘉你真不错,已经会用百度了?打字是用五笔?”
  “嗯,我现在还在学拼音,虽然好像五笔更快,但是大家都用的是拼音呀……我就是觉得得从左边往右边看挺麻烦的……”云嘉嘟囔着说。
  “行了!”武汉更加暴躁了,“小黄你赶紧说为什么你这些年在外面居然认识了这种人!他来找我到底干嘛!”
  “你不要有偏见,”仙鹤慢慢地说,“他交际很广泛,人也非常优秀,是一位绅士……”他瞥了武汉一眼,:“至于传闻,每个人都有选择自己私生活的方式……”看着武汉眼看又要暴躁起来,赶紧又改口抚慰性地说:“你也不要太在意这个,他这次来是有其他的事情,也不是找你的……”
  武汉一声不吭,站了起来,刚要开口,电话便又响了起来。他看了一眼客厅里的两个人,一个是少年,另一个也是少年。深刻的忧心忡忡和无能为力如潮水般又一次袭击了他,他捧着越来越沉的鸭梨,只能默然地走开了。
  
  一到阳台上去,他便终于放开了嗓子般泄气地大声说:“喂?阿七你白兆山查出什么没有?”
  “查出来了。”
  “那……”武汉顿时吃了一惊,“这么快?那你要什么时候回来……”
  “我现在在车上,”电话那头,她用一种他从来没有听过的女声,极其低沉而冷静地说:“回来和你讲。”
  “啪”的一声,电话挂了。
  武汉盯着手机,不可思议的震惊如山倒般,重重压了过来——得是怎样的严重的事发生了,才会让她竟然这么快就……冒着必须面对云嘉、可能必须回天庭的风险,如此匆忙地赶回来?
  他看了一眼外面的景象。四月,叶子越来越绿,樱花早就谢光了,天闷得一丝风都没有,用山雨欲来风满楼什么的形容一点也不合适——整个武汉的四月空气,就好像凝固了似的。
  
  



《武汉和他的基友们》掩面娘 ˇ第 30 章ˇ ——晋江文学城[作品库]


  “看这张。”
  “这张,还有那一张。”
  阿七端端正正地坐在茶几边,低垂着头,听不清任何语气地说。她把两条腿并得紧紧的,没有翘二郎腿也没有像平时那样不耐烦地晃啊晃……如果仔细一看,还能看到她艰难地摇着嘴唇,但是努力不流露出任何焦虑的情绪。
  武汉坐在她对面,也心里也七上八下的。他望着满茶几的照片:“怎么了?”
  “你没看出来什么吗?”她轻声问。
  “呃……”
  “这些都是银杏,”她脸白了一白,又说,“安陆的银杏。”
  云嘉也坐在茶几前,凝神看了看照片,又抬头望了一眼阿七——终是没有说话。
  “是啊……哦……”武汉继续翻着各种照片。其实他已经看出来了,这一堆堆的照片,都是从白兆山那边拍来的。安陆盛产这种参天巨木,每一课据说都有上千年的历史,遮天蔽日;在李白没有为安陆写出任何句子的情况下,它们的存在显然能为当地政府和旅游局挽回一点面子……
  可是又怎么样呢?
  “你再仔细看看,”阿七摇摇头说,“看出什么特别的没有?”
  “有是有,”武汉沉吟道,“但是……不就是树么?树还是树啊……没什么具体特别的……”
  “你再看看这个,”阿七叹息着又拿出一只揉得皱巴巴的笔记本,摊开,放在茶几上:“这是我从银杏研究所一个搞记录的老人那里拿来的笔记……”她静静地说,“那位老人是个护树人……最后一位护树人。他现在已经去世了。”
  武汉和云嘉同时睁大眼睛凑过去看。那还是五、六十年代才有的印刷本,封面早就掉到不知道哪里去了,纸张们用线修补了一次又一次,最前面有长达好几页的毛主席语录……但是,最重要的是它的那些内容。老人隐晦的繁体字笔记也看不清了,它上面贴了无数花花绿绿的纸片——几十年来的剪报。每一张剪报上的照片,都是银杏,各种各样的银杏。
  “你看出来了么?”阿七脸色越来越难看了,“比较一下……二十年,不,十年前的银杏都不是这样的。”
  武汉也越发紧张起来了。他比对着崭新光滑的照片和陈旧的剪报,它们无一例外表现的都是树,各种各样高大的参天古木。它们太大了、太高了、年代太久远了、地址也太偏僻了——以至于侵略者们都没来得及毁灭它们。它们看起来都一样,没什么不同。
  但是一定有哪里不同的,武汉在心里反复说。不同在哪里呢?他死死瞪着图片们看,但就是无法看出来——他看得太过入神,以至于云嘉在旁边轻声开口、带着一丝颤抖的发言,都没能听清楚:
  “灵力……七妹,是不是?”
  “你说什么?”武汉大惊。
  阿七点了点头。她看上去就像吞了一块大陨石一样。“就是灵力……”武汉看见她的嘴唇一开一合:“安陆现在所有的银杏,都找不到灵力力场了。”
  云嘉倒吸了一口凉气。
  武汉过了好一会儿才弄明白她说了什么,可是他依然不明白……或者说潜意识不愿意去想她到底表达了什么。“什么意思?”他皱着眉头问。
  “你应该懂的,”她平视他,静静地说:“没有灵力力场了,连残存的灵力气息都极其薄弱,可以看作是没有了。所有的树……无论千年的还是百年的,都是这样。”
  她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树灵们,没有了。”
  
  一般来说,植物类的生物比动物类的生物成精要慢一点儿,成精以后的力量之类什么的也弱一点儿。这是显而易见的,弱肉强食嘛,老虎吃兔子,兔子啃青草,青草就只能喝雨水了。
  于是,在混乱时代的弱肉强食的妖界,一般植物们都是挨欺负的对象;当然,现在国家发展稳定,人民团结,妖界自然也有什么弱势群体保护法……植物们也不是一无是处,它们在恢复术上一般都较强,你可以想象一下一群妖怪去异界组队打个什么宝藏之类的,里面担任治愈角色的那个一般都是什么树妖花妖的……
  满世界都是树妖花妖。你想想,毕竟它们的数量肯定比老虎什么的多吧。而且,植物们有着一个最显著的特点,那就是和人类关系更近,也更容易发展出灵识。
  在古老的年代,人们经常与树灵们进行天人合一的思想交流;当然现在都没有了,群众宁可去拍摄UFO。植物们最容易发展出灵识,但这并不代表有了灵识就能成精了,成精的一般都是那种千岁以上的,因为多半的花花草草们力量都不够,很容易在成精路上就挂掉了。
  综上所述,植物们就是温和的治愈系,和人类关系好,所有花花草草的性格都很温柔,虽然力量弱一点,但是灵力力场很强。
  而现在,阿七说,安陆的银杏们,没有灵力力场了。
  武汉瞪着她。“你到底在说什么?”他哑着嗓子问。
  “我骗你干嘛?”她也瞪了他一眼。
  “怎么会突然就没了?”武汉难以置信地问,“这些树不都是好好的吗?我看皮都没划伤几个——你看看,你看看,”他指着照片,说:“政府不是早就把它们都围起来了吗?!这么高的铁栏杆!”
  他自己都觉得自己说得挺好笑的。不出所料地,阿七讥笑道:“你觉得这个有用?我现在不比你震惊……所有的树都好好的,我看了,都活着。但是树灵们没有了。我查遍了整个安陆,没有一处地方还有灵识……”
  “它们不都是活了几千年吗?!……它们是不是集体出去串门了?”
  “串门你妹啊!串个门我怎么可能不知道!而且串门的话怎么可能一点灵力力场都没有了!它们是消失了!都消失了!”
  “怎么好端端的就消失了?!”
  “我也想知道!”她吼了起来,“几千年!怎么说没就没了呢……”说着说着,她忍不住颓然倒下来,用手捂住脸,细细地抽泣起来。
  “七妹……你别哭了……”云嘉难受地在旁边说,同时拍着她的肩膀试图安慰她。
  武汉也颓然倒在茶几边。他看着茶几,只觉得所有的照片都是一场餐具。“你知道原因么?……或者说有什么别的线索?”
  “不知道。”她颤抖着说。
  “那……你还查到什么了没有?”
  “有,”她接过云嘉递过来的卫生纸,略微平静了一点:“我找到一些奇怪的石头……在温泉那里……我把树枝取样之类的也都送过去给小龟化验了。”
  “哦。”武汉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中午他们干脆叫了外卖,虽然所有人都无心吃饭。阿七红着眼睛,一直颤抖着用筷子伸出去试图夹菜——但是它们全都掉下来了。云嘉看着她,然后帮她把莴笋夹过去。
  然后她的手再也抓不住筷子了。她抱住手臂,“哇”地一声,大哭了出来。
  “你别着急,”武汉觉得自己也不知道在说什么,“大槐树不会有事的……你不是刚去看了他吗?”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她抱住手臂,颤抖着说:“我觉得好冷……全身都好冷……”
  “你是不是发烧了?”云嘉轻轻把手覆在她头上。
  “我不知道……”她还在不停地哭。
  武汉也颓然丢下了筷子。看起来这件事不大,没有丝毫影响,但是所有人都被影响得六神无主。几千岁的银杏树灵,就这么说没就没了,而他们连肇事者都不知道。
  肇事者?肇事者又是谁呢?何况,有没有这个肇事者还很难说……怎样的肇事者会做到将如此大量的,力量并不算很弱的,已经成精了的树灵全部们消灭,甚至连灵识都一同毁灭了呢?
  那个可能……那个脑海最深处的可能……他们都不愿意去想……
  武汉慢慢站起来,走到大门口时,终于听见阿七在他身后,说出了一句他最不想听到的话:
  “小武……”她在他身后啜泣着,云嘉轻轻拍着她的背,一边乖顺地把纸巾递过去,“你说,我们会不会……和那些银杏一样……也就这么没了?”
  武汉站在玄关那里,他甚至能想象到她说这话时那红肿肿的眼睛。可是他丝毫没有回头,穿上鞋,打开门就走了。
  
  “喂,小龟……”满大街的时尚和不时尚的男男女女,天气晴朗,车来车往,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他一边打电话,一边东张西望着想,他们都对这一切一无所知。“阿七送过去的那些东西……还有之前的……你化验得怎么样?”
  “结果差不多出来了。”电话那头是难以掩饰的疲惫,“你赶快来省妇幼……我在化验室里……”
  他“啪”地一声关上了手机。事情一件接一件的,好像堵车一样得不到任何纾解。正中午的时分,整个武汉最不缺的就是堵车。司机们在无谓地骂着娘,他定定地望着前方,想着:沪君要吃什么比较好呢?
  他肯定什么都不满意。
  不过这个也没关系,他不由得笑了。因为无论是什么,沪君都必须在他的监督下把饭吃完。至于咖啡红酒这种不利于身体健康的东西?哦,家里沪君的那个咖啡壶,看到那种东西就讨厌,当废品卖了吧。红酒嘛,那啥,波尔多制出它也不容易,暂时不销毁,就没收好了。
  他这样做,上海当然阻拦不了什么;得他有力气从床上爬起来再说吧。但是仙鹤肯定得骂他暴殄天物。
  武汉默默地想着,仙鹤现在还什么都不知道呢……他大概是出去瞎晃了吧。希望他不要回黄鹤楼顶,因为那天他们留下的瓜子壳似乎还没清理干净。
  仙鹤出去了快几千年,从小孩长成大人,谁知道他心里想得是什么呢?武汉模模糊糊地想着,当父母的果然都和小孩有代沟。还有那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伊藤陈冠希,取了个无比骚包的名字,一只赤条条的狐狸精,小黄居然和这种人都有过交往……
  堵车终于结束了。车子动起来的时候,他吸着车窗边淡淡的风,心里只觉得,不管怎样,小黄他现在真好。
  就算认识了乱七八糟的人,就算他多年真的夜不归宿,也真好。
  因为他还什么都不知道。
  
  如果可以,武汉自己,也希望此刻,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武汉和他的基友们》掩面娘 ˇ第 31 章ˇ ——晋江文学城[作品库]


  “注意看它的活动轨迹……你看,它的运动速度是非常快的,”龟神专心致志地说,“现在滋养体在36°C的蒸馏水中已经浸泡了几个小时了……你看,它很快就会转变成具有2至4根鞭毛的鞭毛型……”
  “这到底是啥?”武汉望着显微镜的大投影仪屏,疑惑地问。
  投影仪在黑暗的化验室里显得特别亮。上面显示的是显微镜下的某个小玻璃片——上面什么也没有。至少,武汉什么也看不出来。但是,龟神小心翼翼地把它放上去,调试,观察,再调试,再观察,……他穿着白大褂,手指简洁有力,脸上带着难以言喻的投入表情,活像是从哪个科幻片里穿越过来的,起码也得是个和外星人对话的科学家。
  “嘘,静心地看。”他指了指大屏幕。
  武汉深刻感受到自己是个被科学抛弃的人。“好吧,”他说,“这个蠕动的虫子到底是什么东西?”
  “它不能算一种虫子,”龟神说,“它是一种原生物的单细胞物质,直径不会超过0.6毫米。”
  “然后呢?”
  “Amoeba,”龟神紧紧地凝视着他,“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我英语不好……”武汉讪讪地说。
  “原祖,”龟神说,“它是我们的原祖中的一种……嗯,当然不是我们的,是人类的。”
  他静静地指着大屏幕,那上面的那只小虫已经越变越诡异,扭曲成了另一种奇特的姿势:“这是我在阿七送过来的银杏样本,还有沪君的水体样本里找到的那种共同的、一直没能查出来的莫名物质。”
  “啥!”武汉大惊失色。
  龟神显得格外疲惫:“阿米巴原虫,我早该明白的……我以为还只是美洲那边存在,没想到中国也会有……结果我把样本体和加利福利亚送来的样本一比……虽然已经有些变异了,但基本来说是一样的……”
  “等等,”武汉皱着眉头问,“阿米巴原虫是什么?我怎么感觉好像在哪里听过……”
  “1995年,”龟神悲哀地说,“第一例阿米巴原虫案例出现在澳大利亚,其后15年大概已经死去了近百人吧……在美国,近几年的数据我不清楚,我记得2004年就有6例……食脑阿米巴,它们生活在温暖的水域里,在人们游泳的时候从鼻腔进入大脑,它们三四个小时进食一次,并且繁殖得越来越快……患者的症状是头部僵硬,伴随头痛并且发烧,最终不治身亡。”
  整个化验室里黑漆漆的,无限寂静,只有投影仪在哗啦啦的响着。
  良久,武汉迟疑地问:“那些小孩……都是……得了这个?”
  龟神点点头,轻声道:“应该如此。无论是上海地区那些……异变的小孩,还是我们这里反复发烧的小孩……现在化验结果都是阿米巴细胞的感染。”
  “那……”
  “但是有一件非常奇怪的事情,”龟神继续说,“在这方面,我们对加利福利亚的实验室保密了……因为一般这种症状都是强烈的发烧和头痛,患者无一例外地死去,但是我们的孩子没有任何一个出现这种可能的濒临死亡的情形……就连发烧,也只是断断续续的……”
  “是这个细菌变异了还是怎么着?”武汉很快反应过来,猜测道。
  “我猜也是这样,”龟神点点头,“但是,化验对比的结果,又显示它们在我国并未有多大变异……”他困惑地说,“它们和在北美水域发现的样本,无论是体型、运动形式、变形情况来说都没有什么不同……比起这种感染的影响来说,我们的患者们未免也太过幸运了。”
  “……你认为是为什么?”武汉开口道,他也隐隐约约猜到了什么。
  “我和你想的是一样的,”龟神静静地开口,“原因只能有一个,那就是样本里的灵气。比如,沪君带来那瓶水里的,龙气。”
  武汉悚然。他迟疑地说:“那……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它们才头上长角了?那我们的孩子怎么没有……”
  “我们的孩子感染的又是另一种情况,”龟神摇摇头,说:“它们来自九宫山……和阿七带来的样本是一样的,这应该就和我先前测算出异变震动有关……但是这些孩子是怎样感染的,我们不清楚,我们只知道,被感染以后,他们的饮用水……你知道,我们天天都在喝长江里的水。”
  武汉越发觉得脑子不够用了:“老龙……么?”他皱着眉头问,“你是想说他的灵力保护了这些小孩?”
  “看起来是这样,虽然还有很多地方不能解释,”龟神答道,“但是,我觉得事情不会这样简单。老龙没有理由这样做……神灵是不会干涉人类命运的,更何况只是区区几个小孩子。这不符合他的原则。其实我觉得……这件事和他有关。”
  “你是说这些病菌都是他搞出来的?”
  “不是,我觉得他在干别的什么,”龟神沉声道,“不然,我测出的武汉市内的那一次异变,不是他做的会是谁做的?不然,他为什么不肯见你?”
  “那不就是说这个什么什么虫是他搞的吗?”武汉被绕糊涂了。
  龟神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抬头望着他:“小武,”他说,“你到底知不知道,阿米巴原虫是什么?”
  “不知道。”
  “它是地劫。”他头一次说出了这个名词,幽幽地看着他,眼睛在黑暗中发亮:“它是整个大自然给人类的惩罚。它们生活在几十亿年以前,比我们、比老龙、比那些大银杏树的历史都要悠久。它们就埋在古老山体的夹层中,埋在冰冷的水体底层……几十亿年来,从未苏醒过。
  “但是现在,它们复活了!”他低低地说,“因为整个地球的气氛越来越好,越来越温暖,越来越像它们原先呆着的那个鬼时空了……全球变暖了,把这群早该冻死的虫子满状态原地复活了!——从1995年到2004年,有几十人死于阿米巴原虫,但是仅在2004年就有6人!它们随着全球变暖的趋势繁殖得越来越快,复活的规模也越来越大,这种病例也发展得越来越多!现在,连中国都有了这种鬼东西!就在这里!小武,就在我们家门口!……它怎么可能是老龙驱使得了的,它把老龙也感染了还不一定呢!”龟神冷笑道,“我倒真想看看,真想知道,他呆在江底呆了那么久还不肯出来,是不是真的有虫子爬到他脑子里去了!”
  
  武汉跌跌撞撞地从化验室走出来,手里还拿着预备给沪君送过去的小饭盒。饭盒外面是凉凉的,但里面的饭菜都是热气腾腾的。
  他看着眼前流动的人群,电梯一如既往的挤,人们带着各种病容,护士们步伐一律轻快有力,出院的人们脸上都带着笑——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他脑袋里满是这个念头,他们什么都不知道,真好。
  武汉不知道自己怎么走下来的了。漫长的楼梯就像一级级的命运,漫长得看不到边;他自己已经存在多久了呢?从城市建成开始,几千年的命运……仿佛还要一直延续下去。他们这些人,还从来未想过,也许会有自己不再存在的那一天。
  有过这种情况的,他一边跌跌撞撞地下楼,一边模模糊糊地想。比如,1937年,死去的南京……那个有着漫长历史的秦淮河边的金陵公子死了,那之后新生的,继承了伤痛,忘却了旧日风华;再比如1945年自裁谢罪的东京……他活该……后来新生的依然很军国主义——但是这些都不算真正的消失。只要城市还在,还会有新的城市守护者出现。
  他们真正的死亡是城市的彻底消亡。比如传说中的索多玛,古巴比伦——他们都没有经历过,所以谁也不知道,那种消亡,会是什么样。
  然而,世界上是没有永不消亡的事物的。这才是唯一的永远。
  “哎你怎么走的啊!”离开楼梯走到走廊里来时,一不留神,他撞到了一个粉色的小护士。
  “对不起对不起……”武汉赶紧道歉,他实在不好意思说因为整个走道都是粉的和你完全融合了所以我一时眼花没看清楚……
  “哎,是你啊!”护士马上叫了出来,“你是309的家属吧?你们出院怎么不办出院手续呢!”
  “什么?!”武汉惊道。
  “哎呀你不知道吗?”护士嘟囔着说,“今天一大早,309的病人就不见了呀。我们正准备给家属打电话呢。”
  武汉的一颗心落到了谷底。他飞快地跑起来,在粉红色的走廊里拼命跑,一直气喘吁吁地跑到走廊尽头,打开门——
  
  果然。
  上海的病房里,粉红色的被子整整齐齐的,窗明几净,空无一人。
  武汉一只手里还拿着送来的饭盒。如果打开,还是热气腾腾的。但是,他的心却一点一点,迅速地冷了下来。
  
  



《武汉和他的基友们》掩面娘 ˇ第 32 章ˇ ——晋江文学城[作品库]


  用脚趾甲都能想到,上海此刻在哪里。
  “请问刚才是不是有一个高高的瘦瘦的穿衬衣的男伢跳下去了?”武汉站在大桥正中央,向岗哨问道。
  岗哨还没开口,旁边的老大爷立刻就说了起来:“是有!几好看的一个男伢哟。年纪轻轻就得了绝症,想不开就这么跳下去了……”
  岗哨立刻朝他投来“你知道的太多了”的目光。然而,就在一秒种后,在周围所有来往行人的惊呼声中,这种“你知道的太多了”再也不存在了。武汉“嗖”地一下踏上了桥栏杆,然后,直直地倒了下去。
  动作丝毫不帅。
  
  要见龙王,其实最直接的方法莫过于你自个儿跳到江里去,当然要小心别砸到下面正在行驶的船……辟水珠早就没了,这么跳下去,当然是没有任何保障的。
  但是,倘若你穿上几层机甲厚的潜水服,带着沉重的氧气瓶一直潜到最深处,上面还有一条船的探测队帮你补给,你可能一辈子也找不到龙宫。
  这就好比是对角巷之于麻瓜世界,神灵们总有些自己的办法的。否则,随便一个FBI都能让这些传说中的生物不胜其烦。
  然而,武汉之前也不敢用辟水珠直接分开江水走进去——现在他后悔了。他沉在深绿色的江水里,头顶上是人们的惊呼,有什么软软的蠕动的东西勾住了他的手,江水把他的眼睛浸得无比疼痛,鼻腔里……他恶心地想着,鼻腔里就是那一个水分子里有无数的阿米巴原虫……
  为什么不早点用辟水珠直接冲进去问老龙呢?都这个年代了,还讲究什么礼貌,非得遵守等老龙许可或者邀请才能进去的老一套……封建思想害死人啊!
  上海那个傻X!他居然就这么跳下去了。
  好吧,我也是个傻X,武汉恨恨地想。
  他们这两只傻X,他们在赌,他们都在拿命赌。
  赌那只不知道在密谋什么的老龙,会不会真的让他们就这么淹死了。
  
  果然,就在武汉觉得自己已经要彻底失去意识的时候,有一股力量狠狠地扯住了他,然后,把他整个身体往下一拉。
  那一刹那,神清气爽,呼吸流畅,武汉倒在黑暗潮湿却坚硬的泥土上,几乎要内牛满面。
  他很快站了起来,不出所料地发现自己的衣服全都变干了。一个声音在他对面说道:“怎么?你们今天是都要效法屈原?还是文革又爆发了,你们要学老舍?”
  武汉抬头,象征性地拍了拍自己身上的灰,沉声道:“老龙,好久不见了。”
  “好久不见,”龙王点点头,道,“武汉,你还是这样莽撞。”
  老龙的嗓子听上去有些低哑,这是所有龙族的特征。他站在那里,目光炯炯有神,头上顶着两只角,穿着半旧的中山装——是的,中山装。但是,始终有一种极其怪异的感觉,虽然他说着大白话,语调平稳有力,也没有任何不适的地方,却给人一种完全不符的感觉……就好像,就好像几千年前的亡魂,从古墓中复活,降临今世,穿着现代人的衣服,做着现代人的言行,伪装出今世之人的一切一样!
  武汉被自己的这个想法吓了一大跳。他轻轻咳了一声,道:“我是来接沪君的。”
  龙王看着他,缓缓转身,指着身后一张黑乎乎的石床,说:“在那里。”
  武汉立刻就冲了过去,上海躺在那里,昏迷着,然而气息平稳,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大碍——他悚然转身,周围又黑暗有狭窄。强烈的既视感几乎要将他淹没。
  “你看着我做什么?”龙王微微一笑,看起来依然很诡异:“我没有对他做什么……你带他回去吧,他可不是乌鸡国国王。”
  武汉瞪着他,他丝毫不觉得老龙有任何幽默感。他看着狭窄而黑暗的密室,说家徒四壁都不太恰当,或许这里比活死人墓的条件还要差,就只是个小洞穴而已……龙宫呢?!以前那个大大的亮堂堂的龙宫呢?!还有你一整个宫的歌姬舞女,你那些花天酒地的朋友,你那些虾兵蟹将呢?!
  他瞪着龙王,无数的话堵在嗓子眼里,但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好了罢,”龙王还看着他笑:“你现在就回去吧……去!”
  “慢着!”武汉厉声道,他知道此刻自己再不问可能以后就再也没机会了:“你到底在这里干了些什么?!你对沪君又做了些什么?!”
  龙王的嘴角勾起一个深不可测的微笑,那微笑显得是极其愉悦和发自内心的淡定与真诚,因而更加诡异——“你很快就会知道的,”他说,“至于他,我犯不着对他做什么。”
  “你到底知不知道上面发生的事?!”武汉把上海扶起来,恶狠狠地追问道。
  “知道,那又怎么样呢?”龙王转过身,漫不经心地答道,“别再问了,这些事情对我们毫无影响,而即将发生的事对我们大有益处……”
  “你在说什么?!”武汉吼了起来,“你干了什么?!”
  龙王只是继续隐秘地一笑,大手一挥,道:“回去吧!”
  随后,一阵剧烈的风如冲击波般狠狠地刮过来,武汉只觉无限天翻地覆,跌跌撞撞,翻滚颠倒,仿佛于无数混乱时空中疾驰而过——
  最终,他抱着上海,浑身湿淋淋的,在岸边睁开眼晴。
  上海眼睛还闭着,只是已经重新恢复了意识。他皱着眉头,“哇”地一声,对着他的脸吐出了一大口水。
  “我靠。”武汉低低地说。
  “这里是哪里?”上海猛然掐住他的手臂,惊恐地叫了起来:“快走!我们快起来!……”
  “别喊了,”武汉觉得浑身都糟透了。他说:“我不知道怎么搞的,现在我们被甩到东湖边上来了……行了,回去吧。”
  上海吃力地站了起来,晃了几下脑袋,水珠顺着他湿答答的头发一直沿着脖子滑下去、滑下去,顺着贴得紧紧的病号服滑下去……他严肃地望着他,从牙缝里蹦出几个字:“马上走!我们现在就去省博物馆!……省博物馆在哪里?”
  “去个屁啊去!”武汉忍不住骂道,“我们现在全身都是湿的……你本来病就没好,又想感冒啊?”
  “你听我说,”他说,“必须现在就去,我有特别紧急的事情需要确认。”
  “个斑马的……”武汉看着他虚弱又坚定的眼神,不由得狠狠骂起来:“老子算是活该给你们这群人折腾的!折腾!继续折腾!靠!”
  
  幸亏省博物馆就在东湖边上。
  太阳越来越大了,照得他们每个人都打了个喷嚏。光天化日之下,两只水棍湿淋淋地站着省博物馆门口,从头到脚都在蒸发水汽。
  这个年代的行人们都又匆忙又冷漠,没有一个人往这边投去注视的目光;实际上,这边门口的行人也很稀少。
  省博物馆又大又安静,仿佛与世隔绝——他们大瞪小眼地看着门上挂着的牌子“本馆星期一闭馆”。
  “我靠……”武汉暗道,“老子忘了今天是星期一……”
  上海抬头看着,眉头皱得深深的:“有什么办法能今天进去?”
  “有个屁的办法!”武汉说,“你到底要进去干嘛?”
  上海转过头来,严肃活泼地说:“我要看它那里面的恐龙蛋。”
  
  寂静。
  刹那间长久的寂静。
  静得好像是GALGAME,静得好像可以听到空气中风和鸟构成的BGM的声音……
  
  武汉终于忍不住,他彻底被上海这严肃活泼的态度戳中了HAHA POINT!“哈哈哈哈哈!……你找那个干嘛?”
  上海摇了摇头,继续严肃活泼地说:“我得确认一件事,这件事牵扯到整个地球的命运!”
  武汉继续狂笑:“啊哈哈哈哈哈……你洛杉矶的片子看多了吗?”
  “你需要冷静一下,”上海看着他说,“你还不明白这件事的意义……”
  “我不管你到底在想什么,今天你已经闹得够多了,老子居然还从大桥上跳下去找你……你也消停下好吧?!折腾够了没有?”
  上海静静地看着他,再开口说出的话无异于惊雷:“我刚才在龙王那里看到了那个。”
  武汉停下笑,他突然觉得眼前有些黑,而太阳却更刺眼了。“……那你到省博物馆来干什么?”他听到自己这么说。
  上海抱住了手臂,理所当然地看着他,一语不发。他的眼神就好像是在说:“这不是显而易见的吗?”
  “好吧……”武汉叹了口气,“那个不在省博物馆……它里面都是编钟什么的……”
  “那是在哪里?”上海皱起了眉头,“我记得电视上还是哪里之前这么介绍过的……”
  “你都看了些什么电视啊……”
  “别管那些了,”他急急忙忙地挥手道,“到底在哪里?”
  
  坐在车上的时候,武汉内心一边寂寞如雪一边想着,幸亏老龙把他们直接甩到东湖边上去了;否则,如果他就把他们丢到大桥边上,那么他们还得穿过漫长的武珞路,珞瑜路,再绕进鲁磨路,才能拐进地大的博物馆……统共十几公里,一路上,堵车都不知道要堵到猴年马月!
  沿途,他们还会理所当然的穿过黄鹤楼——仙鹤说不定就在那边呆着。让他看到上海,这也太糟糕了!让他看到上海和自己在一起,这更加糟糕!让他看到上海和自己在一起这无比狼狈的模样,只会糟糕得没有更糟糕的了!
  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不想看到仙鹤看到他们。
  这次他吸取了教训,坚决不能让上海再坐公汽了。虽然说现在也不是什么高峰期,堵车堵得一点都不多,但他依然觉得肉痛心疼:唉,好好的公交干嘛不坐呢?武汉的公交,可是经过统计局测定,全国大城市里最划得来的公交啊!!!
  上海的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他突然说:“你说龙和恐龙应该没什么关系吧?”
  “肯定没关系唦!”武汉说,“你别被伦敦啊巴黎啊那些专家给洗脑了!龙是龙,恐龙是恐龙,有个屁的关系。”
  “它们都是卵生动物啊。”上海耐心地说。
  武汉又忍不住笑了:“那你看过龙蛋没有?”
  “没有,我连龙都没见过几条……”他继续说,“你觉得是龙早一些,还是恐龙早一些呢?”
  “恐龙吧。”
  “为什么呢?”
  “你十万个为什么啊!”武汉说,“恐龙不是说几亿年就没了么……”
  “距今大约2亿3500万年至6500万年前。”上海打断他,人工智能般地说。
  “好吧好吧……龙不就是咱们的么?5000年8000年前才有……或者最多几万年……啊哈哈,有没有这个东西还很难说,没准就是人类瞎想出来的……”
  “它不是虚构的,”上海看着前方,轻声说:“我们刚才不是才从龙王那里出来吗?”
  “我是说……啊哈哈……可能它是类似于我们的存在这种情况,只是被虚构的结果……”武汉挥挥手,不想继续想这个问题,只是扶着额头道:“当然他们肯定和恐龙没什么关系,他们可聪明多了……你说恐龙进化成了鳄鱼还差不多……不过又传说鳄鱼是龙和蛇杂交的,这真是一笔糊涂账……啊对了,我记得90年代有个人写了一本小册子,叫《人是太空人的后代》,里面说人都是外星人捏的,女娲伏羲黄帝炎帝都是外星人,地球上的生物都是他们搞出来的试验品,龙就是他们捏出来的生物之一……啊哈哈哈哈……”
  伴随着他不知所谓的笑声,车停下来了。
  上海轻轻叹了口气,道:“下车吧。”
  
  武汉满心沉重地走下车,重重地关上了车门。阳光照在地大博物馆门口、那个亮晶晶的大圆球上,闪亮得要把人眼睛戳瞎。
  中国地质大学逸夫博物馆
  这个世界,武汉想起了玉泉小学——这世界真是到哪儿都能看到邵逸夫的名字,香港你熊!
  “快点进去伐。”上海回过头来对他说。他们身上都有些干了。
  武汉走在亮晃晃的太阳下,走过门口亮晃晃的大地,钻进了黑洞般的入口。上海就在前面催促他——可是,他还是不由得抬头,仔细看了一眼那个闪瞎人狗眼的大圆球!
  个斑马的!武汉暗骂道,这可真像一个蛋!
  
  



《武汉和他的基友们》掩面娘 ˇ第 33 章ˇ ——晋江文学城[作品库]


  地大的博物馆和省博物馆不同,它的确没什么看头。
  省博物馆里终年弥漫着一股古铜色的香气,甚至它的主色调也是红的黄的黑的暗的,看起来又典雅又幽深。它里面陈放的,都是些编钟、青铜器什么的,总之没有个几千年都拿不出手,但是又绝对不会超过上古的范围。综合起来,就是神神秘秘又有种文明的美感。
  地大这边的就不一样了。它的装潢简洁明了,一目了然,没什么刻意营造的美感,也没有人类文艺的痕迹。如果比作电视节目,省博物馆就是大型神话剧《封神榜》,地大博物馆就是儿童科普节目《十万个为什么之恐龙的奥秘》……所以说,上海你究竟是怎样才会把这两家博物馆搞混呢?这真是一个谜。
  武汉现在站在一群恐龙遗物中,感到无所适从。他非常怀疑自己和上海居然巴巴地跑到这里来——根本就是刚才脑子进多了水。
  上海倒是看得专心致志。解说员在他旁边口干舌燥地说着:“先生,您现在看到的这只恐龙蛋是全湖北省仅存的最珍贵的一只恐龙蛋,它于2001年在湖北郧县出土,据专家鉴定,它大约距今1亿年至7000万年,属食肉性大型恐……”
  上海点点头,盯着装在玻璃罩里亮闪闪的、看起来就是一堆石头疙瘩的蛋说道:“就是它了。”
  解说员和武汉同时愣了一愣。
  上海变魔术般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晃了两下,好莱坞电影般地说:“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央人民政府中央安全局特别任务执行科第A-Ⅷ号指令,现在我必须带走这只恐龙蛋……”
  解说员:“……”(=口=言语不能)
  武汉经过了无数天人交战的思想斗争,才抑制住哈哈大笑和在一旁看热闹的欲望,努力地把上海拉到一边:“……你以为这是美国啊?!真是BAGA!”
  上海严肃活泼地注视着他说:“那怎么办,我们必须把这个东西拿回去鉴定。”
  武汉想说你鉴定了也没用我们这次来分明就是扯蛋……但是他最终还是被上海坚定而严肃活泼的眼神打败了。“好吧,”他干巴巴地说,“你这样做是不行的。”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几个号,无奈地说:“喂……小龟……对,你赶快来地大博物馆过来一趟……就是这样……”
  
  经过了好几个小时后,他们才终于顺利地解决了所有的问题。龟神风驰电掣地赶来,以研究所的名义要求带走这只镇馆之蛋。管理员表示没有权限,于是请来在某中学视察的副馆长;副馆长表示必须请示上级,于是打电话给正在香港开会的馆长;馆长的电话接不通,于是打电话给在欧洲参加某研讨会的书记;书记表示必须请示上级,于是他们接通了文化局局长的电话,局长表示必须要一个报批批条,批条则需要经过一个星期的审核,但是首先领取批条必须获得一个办公委员会的签字,这个签字首先得获得街道处的证明,但是武汉他们根本就不知道自己的街道办公室在哪里……
  在最后的最后,一番鸡飞狗跳之后,这件事以武汉直接打电话到省委办公室告终。
  书记把这群家伙骂得狗血淋头:“不就是一个蛋吗?!你们给他不就完了!搞搞研究就搞搞研究,还闹什么闹!效率!效率!你们这样,效率在哪里?!啊?!!!”
  武汉和龟神用蛇皮袋子装着那只难看的石头疙瘩,感到无比羞愧。夕阳升了起来,照在地大博物馆门口那只大大的金属蛋上,仿佛就是在嘲笑他们一样。如果不是特殊情况,他们真的不愿意麻烦领导的,毕竟无神论者的领导们每次见到他们都表示鸭梨很大——可是,就是为了这样一件扯蛋的事儿!
  上海站在那里,倒是气定神闲,看起来没有任何心理障碍。武汉内心猜测,大概这种不靠谱的事他真的做得太多了……还把中南海的通行证拿出来!拿出来有个屁用!他恨恨地暗骂道,我们这种穷乡僻壤哪里认识那种东西……
  “请一定好好鉴定一下,”上海突然开口说,“鉴定一下这只蛋究竟是真的还是假的。”
  “可以试可以……”龟神困惑地说,“但是,为什么突然要这样做呢?”
  “因为,我在老龙那里看到了一模一样的这只蛋。”他说。
  “什……么……”龟神惊讶得话都说不连贯了,“难道说老龙他……你是偷偷看到的?看清楚了没有?”
  “看得很清楚,”上海说,“他根本没打算藏,他大概早就打算早点让我们看到了。”
  武汉还没开口,便只觉眼前一阵风掠过,那一刹那间闪电亦划过他的脑海,武汉恶狠狠地对龟神吼起来:“快走!快拿着东西去验……快一点!”
  天色骤然变了,刹那间三镇上空乌云翻涌,整个场景宛如一出玄幻剧。
  龟神惊异地拿着袋子,在黑压压的云层下喊道:“那你呢?还有他呢?!”
  “你别管了!”武汉抱着再次昏倒过去的上海叫道,“你赶快去!越快越好!他这边我有办法……”
  龟神的脸显得越发暗了:“我怀疑他这次不是普通的疲劳过度晕倒……要快些抢救……”
  “我知道我知道!”武汉说,“你快些去……你再不去才真是晚了!你还不明白吗,今天有人故意拦着我们……”
  龟神悚然变色,一咬牙,扭头便消失在了黯淡的街道边。
  武汉眯着眼,仰头望着天空的翻涌。雨,终于要下下来了;用脚趾甲想都能想到这疾驰而来的乌云是谁引发的。
  他能清楚地感受到怀里上海的呼吸越来越急促,他额头上开始发汗,鼻子边红,眉头深深地皱着,就仿佛有一千条看不见的虫子在他的脑袋里推土机一般撕咬吞噬着脑物质一样——那场景不能再想下去了。
  他不知道原因,他只能看到现状。
  他只知道现在该怎么做。
  武汉猛地从脖子里扯出一只挂在发黄绳子上的陈旧的木头哨子,它和大街上一张帖子的钱能买一只的那种塑料小玩具丝毫不同,有着好几个大小不同的孔,看上去古意盎然但是又无比难以操作。他把哨子狠狠地放在嘴里,不要命地吹了起来。
  哨子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连吹气声都没有。但是,空气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拨动了。
  希望来得及……希望他还没忘!武汉不停地吹着,在心里疯狂地祈祷:来,快些来……
  他什么都听不见。路上行人寥寥,越来越多的人拼命往家赶,大风刮过,路边的广告牌哗啦啦得响。风雨欲来之中,他的脑海里依然反复重复着那根本听不见的调子:
  “嘟——哒哒————嘟——哒哒————”
  然后他忽然停了下来。
  
  漫天白羽落如雨。
  武汉有多少年没有看过这种景象了;CLAMP的漫画3D真人化了,大概也不过如此了。仙鹤站在那里,蹙着眉头,一步一步地走来,在他的肩胛骨两侧,透过衣服布料长出两条长长的翅膀,一边扑打着一边往下掉毛,白得让人伤感。
  “喊我干嘛?”仙鹤皱着眉头问他。很快他便注视到武汉怀里的上海,诧异道:“他这又是怎么了?”
  武汉略微有些恍惚地想着,原来他的翅膀已经长到那么大了……
  “到底怎么了啊!”仙鹤急得一跺脚,“你们到底怎么了!”
  他猛然回过神来,疾疾地把上海往他手上一送,飞快地说道:“快点送他去救治……快一点。吸氧,挂瓶,特效药,随便能用什么用什么,医生知道该怎么办的……别问我为什么了,救不救得回来就看你了。”
  仙鹤眯起眼,很快答道:“好。我飞过去。”
  “一定要走平流层!别撞上飞机了!”武汉在他身后喊道。
  他并不回头,只是抱着上海轻灵地跃起来,拍打着洁白的羽翼直入高天,迅速消失在滚滚乌云里。
  武汉看着他的背影,终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仰望着黑色的天幕,眼中骤然精光大盛,冷笑从牙缝里迸了出来,一手指天,一手指地,掷地有声地说:
  “好!好!你若是不打算藏,我也不和你来阴的!你倒是光明正大让我看看,你到底想做什么!”
  “咔啦————!”一道天雷滚滚打了下来,宛如无限河山倾颓,山雨骤来,千军万马于云层滚滚中袭来,武汉整个四月以来,都积压许久的闷热水汽,终于在这一刻,悉数落下。
  
  “你来了。”
  龙王坐在一只古旧的棋盘面前,对着武汉点了点头,他还是穿着那身旧旧的中山装,脑袋上的角显得格外突兀,周围依然是洞穴一般的龙宫——如果能称为龙宫的话。
  “来了就陪我下一盘棋吧。”他像所有电视剧里的老神棍那样说。
  武汉就那么直直走过去,根本懒得理他。他看都不看棋盘一眼,只是沉声道:“沪君现在又晕了。”
  龙王点点头,说:“我知道。”
  “他不能就这么没了!”武汉咬牙切齿地说,“你知不知道中国不能没了他?你知不知道世博马上就要开了?!”
  龙王静静地说:“我知道。你太不淡定了,武汉。从以前到现在,你一直都是这样,为什么不肯和我下一盘棋呢?要知道,世事不过是一盘棋局而已……”
  “下个屁!”武汉骂道,“老子早就忘记围棋怎么下了!”
  “这样么……”龙王叹了口气,把棋盘一掀,然后袖手站起来,道:“那真是太遗憾了。”
  武汉沉声说:“我知道你有救沪君的办法。其他的事现在就算了,他你不能不管。”
  “其他的事?”龙王看了他一眼,“你就这么不关心其他的事么?还是说,其实你已经知道了,只是不愿意承认……”
  “莫嚼了!”武汉暴躁地说,“还啰嗦个屁啊!那个什么阿米巴虫到底是不是你干的?!”
  龙王终于皱了皱眉头,很不满意地说:“你怎么会这样以为呢?我确实知道这件事没错,但,你莫非也不知道它是什么东西?人类自己造下的罪业,这是地劫,是整个天道的报复,怎么可能是我做的呢?”
  “不是你做的也和你有关,”武汉冷笑道,“没有同党,它怎么可能这么快就发展到中国来了……别以为我不知道!那同党是谁,我暂时不查了,你把解药什么的交出来再说!”
  龙王忍不住笑了:“解药?你说的也太好笑了。你以为这是毒药吗?”
  “随便什么东西,”武汉说,“我知道你肯定有办法!至少世博开完了再说!”
  “好吧。”龙王好脾气地笑了笑,转身递给他一只针管——没错,是针管。武汉端详着它里面流淌的液体,轻声道:“我还以为你会给个小瓷瓶什么的呢。”
  “那是因为你电视剧看多了。”龙王说。
  武汉再也不理他,转身就走。然而,老龙那轰隆隆的说话声一直就在他耳边回响,蔓延了整个归途的水路,仿佛整个长江都能听见:
  
  “武汉,你要知道!”他对着他的背影吼道,“不要试图拯救不相干的人,尤其是咎由自取的人,你不是救世主!我们有我们存在的法则,而我们必须一直存在下去,即使是人类也阻止不了!这场地劫是整个人间必须承担的命运,而我们,也有我们该承担的——”
  有一阵轰隆隆的雷声打来,把他打得几乎完全耳聋了。他在江岸边站起来,紧紧捏着那只小针管,全身都淋成了落汤鸡。
  此刻,整个武汉黑漆漆湿淋淋的,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了。
  
  



《武汉和他的基友们》掩面娘 ˇ第 34 章ˇ ——晋江文学城[作品库]


  已经是深夜了。
  医院里好像总有一种神秘而幽暗的气氛,一到了夜晚,便格外清晰。漫长的黑暗的走廊好像永远走不到镜头,而寂静的空气中好像永远有一座巨大的钟咔嗒咔嗒地响着,每一秒都是一个节奏,提醒着下一个死亡。
  武汉轻轻推开病房门——医院的设计是这样一种温情脉脉的东西,用粉色抚慰所有的病人和家属,掩去了所有医院该有的那种绝望——但是,一到了夜晚,还是都是一样的漆黑。幸好,幸好此刻他身上已经不怎么滴水了。
  病房里有着真实的滴答滴答声在响,那是床头柜上的心电仪。武汉凝视着它稳定而起伏的波段,它们从上海的身体里跑出来,虚弱但依然生机勃勃地叫着……随后他把视野转移到另一边。淡淡的微光下,仙鹤侧着脸,在病床旁边睡着了。
  他在梦里面还蹙着眉头,嘴巴撇着,就像小时候那样。旁边的地上,还有一根零落的洁白羽毛,长长的,活像译制片里的羽毛笔似的,普通人类是看不到它的。武汉轻轻把它捡起来,握在手里,它轻得好像根本不存在——然后,它就在他手里,轻轻地化了,变成了融碎在空气里的精神碎片。
  武汉轻轻叹了口气。他忽然想起来,仙鹤每次趴着睡觉的时候,都是这样,侧着脸,把眼睛露在外面;从小时候到各地去玩,等车的时候,吃饭的时候,随时随地累了的时候……都是这样。就宛如高中课堂上的小男生一样。
  他记得以前妞妞她们迷恋所谓的心理学研究时,煞有介事地表示,这说明仙鹤是一个内心单纯的好孩子,他并不对外人设防。
  “而你,小武,”她叉着腰,指着他的鼻子笑嘻嘻地说:“你这个连趴着睡觉都要把头埋得严严实实的家伙,这说明你深深地埋藏着自己的感情,不会轻易对人付出真心,可能对谁都很好但是对谁都有防备,是一个看起来温情脉脉其实非常冷酷的人哟!啊哈哈哈哈!”
  武汉回过神来,走上前去,轻轻把被子的一角掀开。沪君躺下来的时候显得非常安详。当然,任何身上插满管子脸上还被大大的氧气罩盖了一半脸的家伙都会显得非常安详。
  他把病号服撸上去,皱了皱眉头。沪君这家伙太瘦了,一点营养都没有,虽然看起来有些部位该有的肌肉都有,但实际上轻得要命——上海这种地方就爱出这种妖孽!个斑马的,男人要那么瘦干嘛?!
  好在血管还是非常清晰的。武汉把针管拿出来,全神贯注地,对着他的静脉就熟练地扎了下去。
  沉睡的两个人当然丝毫没有被惊动,甚至一点反应都没有。
  他看着缓缓注入血管的液体,不禁有些恍惚。多少年没拿过针管了?但是,这种东西,就像骑马,就像骑自行车,就像性……一旦一次学会了,你就一生都学会了。武汉模模糊糊地想着,第一次学这个东西,还是七八十年前的时候。那一年他和无数的战友们躺在战壕里,躺在伤兵营里,其实这两个地方已经都没什么分别了;他们躺得密密麻麻的,被血浸得看不出本色的绷带和破破烂烂的军衣混杂在一起,腐肉的气息熏得人想吐得再也吐不出,军医们脸上满是污泥和汗水,就像停不下来的发条一样在他们中间走来走去。
  那个时候他们都学会了注射。自己给自己注射,或者互相帮助对方注射,注射完了就自己把伤口舔到愈合,免得浪费更多的棉花和酒精……尽管那个时候,连可供注射的药品都很少,还有源源不断的伤兵出现;而且,最后他们还是败了。整个三镇,百年前燃起第一把中华觉醒之火的地方,依然像全国绝大部分地方一样,沦陷了。
  不过没关系,最后的最后,他们赢了,整个中国都赢了。
  无论过多久,无论多大的代价,到了最后,中国总是会赢的。
  武汉默默地把针头抽出来,随手抽了团棉花按上去。很快,血也止住了,他把针头和棉花都从窗户外甩了出去,再把上海的手放回被子里去——就这样什么痕迹也没留下。
  临走的时候,他从房间里找出了一床毯子,轻手轻脚地盖在熟睡的仙鹤身上。然后,转身毫无声息地走了出去,带上了门。
  这里的午夜静悄悄的,黎明还很远,花儿还没开放,孩子们都睡着了,孩子们都没醒。
  
  “你来了。”
  化验室里,龟神看起来疲惫得就像随时都要倒下似的。
  武汉其实也不比他好多少。他一边脱下湿透的外套,换上一件不知道是谁的白大褂,一边问道:“查得怎么样?”
  “你自己看吧。”
  武汉赫然扭过头去,立刻就被眼前的景象震成了“=口=”表情。一种他不愿意面对的猜测刹那间淹没了他:“这个……”
  龟神瞄了一眼桌上的那堆碎石头块,无谓地说:“假的呗。地大里那个郧县出土的恐龙蛋,是假的。”
  “怎么这么快就验证出来了……”
  “我根本验都没验,”龟神打断他,“馆长直接打电话给我坦白了。这个东西前不久失窃了,但是怎么失窃的、什么时候失窃的,他们全都不知道。责任推来推去,谁都不愿意承担,干脆就把这事情暂时瞒下来了,免得对上级不好交代。”
  “所以……”
  “所以他们干脆搞了个假的呗。”他说,“是不是假的,其实一砸就知道。这东西就是个石头。”
  “我靠……”武汉不知道说什么好,“……这群斑马日的……”
  龟神没理他。他双眼无神,一屁股坐在台阶上,手无意识地敲着地面,长长地叹了口气,道:“真的那个,你知道在哪的,是吧。”
  武汉没说话,也只是默默地坐了下来。完全不需要再有任何质疑了,能在重重保护之下把镇馆之蛋神不知鬼不觉的摸走,有这种本事的人还有谁呢?他们甚至不能去责怪博物馆的职工们,尽管他们都是一群混蛋——一群在不可思议力量面前无能为力的混蛋。
  “唉。”良久,龟神注视着窗外的夜空,喟然道:“你说老龙拿那个东西干嘛呢?他又不能把它孵出来,那个都已经是化石了。再说了,他们根本就不是同一种生物,怎么孵。就算孵出来了,难道老龙要养它?”
  “老龙自己到底有没有过蛋?”武汉问。
  “好像还真没有,”龟神说,“龙族要哺育后代挺困难的,基本上难得生一个蛋出来,理论可能就和大熊猫繁衍困难差不多,但是更难。尤其麻烦的是,生产过程非常痛苦,很多龙妃都难产死掉了……所以很多小龙一出世就没有妈妈。”
  “就因为这个原因,所以老龙他一直打光棍没娶过龙妃么……”武汉喃喃道。
  “肯定也不是这个原因,”龟神站了起来,拍拍他的肩膀,道:“是他眼光高,看不上其他的龙女呗……本来龙族就很少,内部通婚可选择的范围更少……”
  “老龙给了我一个暂时压制沪君体内病毒的药。”武汉突然说。
  龟神怔了一怔:“你现在还有没有?要不马上化验一下?”
  “我都注射完了。”他摊手说,“不用化验了,那个药也是治标不治本,也就是压制一下,估计能拖到世博结束。”
  “那怎么办?!”龟神跳起来,突然像想到什么似地说:“……等一下!他哪里来的药?!美国多少研究所都没能研究出哪怕压制一下阿米巴原虫的药啊……”
  “不是那种正儿八经的药,”武汉沉声道,“我闻得清清楚楚,那药里面,一股子魔气。估计老龙的同党,也就是那边来的了。”
  “魔界来的?!”龟神震惊道,“老龙他到底想干什么!还有……应该来说从今年以来他就没规规矩矩下雨过……他怎么就不怕上诛仙台?!”
  “现在还不知道。”
  “算了,今天先不说了,”龟神叹了口气,拍拍他的肩膀,指着窗外道:“你赶快回去吧,家里还有人等着呢……雨也停了。”
  
  整个武汉,不,整个地球都乱成一锅粥。
  江里在闹腾,地面上也不安稳。又是莫名其妙的病毒,又是反常得要命的天气。伊拉克在打仗以色列巴勒斯坦在打仗南非在闹饥荒越南啊海底啊政府和人民天天对着打,连台湾的议员也天天在议院里拿鞋子对着丢……
  四月以来,武汉就没有消停过。他烦闷地坐在车里,看着窗外闪烁的夜景,路灯黯淡得像要灭掉的心情一样。为什么所有的的士司机都那么爱鹦鹉呢?他听着车载收音机里的声音,只觉得更加烦闷了。
  “大家好这里是武汉人民广播电台FM93.6兆赫《情感夜话》栏目,我是主持人鹦鹉……”他一如既往地用那种平时完全不会用的,又魅惑又风骚的嗓子说着。女同胞们也就算了,但是为什么男司机也喜欢他呢?
  “治疗不孕不育,请到仁爱医院!治疗不孕不育,仁爱医院,爱的港湾!”
  “想持久!用XX!男人的浪漫,XX给你全新体验……”
  “收音机前的听众朋友们你们好,请问你有什么感情问题吗?好的,请拨打我们栏目的热线电话027—520520520……”
  “这位小姐你好,请问怎么称呼呢?嗯对……嗯?和男朋友的妈妈难以相处吗?我想其实这个问题,每一个人都会碰到,但是它并不是那么难以解决,因为我们每一个人都会有妈妈,将心比心的话,你想想,如果她就是你自己的妈妈……”
  广播里的鹦鹉无比耐心地给所有捣乱和非捣乱的群众真心诚意地解决着各种问题——只是看起来在解决各种问题。实际上,这又有什么用呢?武汉想,该被气得跳桥的还是拦不住,该婆媳不和的打了热线电话除了浪费电话费也没别的作用,该和男朋友吵架的如果不从自己身上找原因外人又能帮你说明什么……
  但是,汽车就这样一直不断地开下去,节目也一直这样无聊地做了下去,中途放过各种口水歌或者冷门歌或者文艺小清新歌曲,听久了,甚至让人觉得,连开车的速度也和着乐曲的节奏,缓缓地淡淡地试图治愈系地前进着。
  收音机前那么多人,其实大家听得都不是节目,只是寂寞。
  下车的时候,武汉终于一边给钱,一边惆怅地这么想。
  
  他站在楼下,汽车在他身后绝尘而去,还带着隐约的广播声,有着鹦鹉依然不厌其烦的、耐心的主持人声……
  然而,他抬头,只看到整个漫长而寂静的午夜,家里的灯亮堂堂的,仿佛永远不会熄灭一样。
  武汉静静地看了一会儿,忽然想到,其实,鹦鹉的节目确实真的很有作用。它总能让人想起来,这个世界不全是混乱和糟糕,地球还没毁灭,天朝还是盛世不熄的午夜场。
  就像回得再迟,家里也还是有人等你一样。
  
  



《武汉和他的基友们》掩面娘 ˇ第 35 章ˇ ——晋江文学城[作品库]


  武汉这一整天都又疲惫又糟糕。他忙出忙进,糟糕得就好像连续两次透湿的衣服一样。
  一直呆在家里的云嘉看起来也不比他好多少。客厅里的白炽灯无力地亮着,所有的房间门都被关得紧紧的。他手里抱着一本书,像个小动物一样蜷在沙发上说:“你回来了啊。”
  武汉只觉得突然有些莫名的悲伤。“是的……你怎么还不去睡?”
  “我等你回来啊。”他坐在那里,抱着膝盖说。
  武汉叹了口气,觉得自己无言以对。他在门口愣了一会儿,才想起来什么似地,缓缓开口道:“赶紧去睡,啊。”
  云嘉抬头看着他。
  武汉说:“你先去睡……我还要去洗……洗完了才能睡……”
  “哦。”
  
  他磨蹭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摸进黑暗的房间。外面的雨停了,窗外隐约能看见树影摇晃,但是并没有月光。
  云嘉在他旁边躺着,忽然轻轻地说:“小武,你是不是睡不着?”
  还没等他答话,他便也自顾自地说:“我也睡不着。”
  武汉无神地盯着天花板叹了口气。所有的事情都乱得要爆炸,一千条阿米巴原虫在他脑袋里钻啊钻……睡得着才怪呢。
  “这样啊,”云嘉突然一下子从床上跳了起来,把灯拉开,道:“既然睡不着,我们就讲个故事吧。”
  骤然打开的床头灯虽然昏黄,但也有些刺眼。武汉还没反应过来,就只见云嘉又把那本书抱在了手里,盘膝坐在他对面,专心致志地打开了——他努力看清了,这真是刚才在沙发上他抱着的那本——一本拼音儿童读物。
  “你……”
  “我在学拼音呢,”云嘉低低地说,“虽然还读得很慢,但是也已经都会认了。只是,所有的书都是从左到右的,真不方便啊。”
  说罢,他便缓缓地摊开书,随意择取了一段般地就开口念道:“yī ,diǎn,yě, bú cuò……lǎo tài tài—— shuō ,tā men ……yě huì ,sǐ, de……ér qiě, tā men, de, shēng mìng, shèn zhì bǐ wǒ men……”
  云嘉读得小心翼翼,字正腔圆,遇到读错的地方还会自己反复再读几遍,就好像一个刚上小学的孩子。武汉模模糊糊地听着,终于渐渐听明白了:
  “我们可以活到三百岁,不过当我们在这儿的生命结束的时候,我们就变成了水上的泡沫。我们甚至连一座坟墓也不留给我们这儿心爱的人呢。我们没有一个不灭的灵魂。我们从来得不到一个死后的生命。我们像那绿色的海草一样,只要一割断了,就再也绿不起来!相反地,人类有一个灵魂;它永远活着,即使身体化为尘土,它仍是活着的。它升向晴朗的天空,一直升向那些闪耀着的星星!正如我们升到水面、看到人间的世界一样,他们升向那些神秘的、华丽的、我们永远不会看见的地方。”
  是安徒生《海的女儿》的选段。
  “为什么我们得不到一个不灭的灵魂呢?”云嘉像小美人鱼那样念着,“只要我能够变成人、可以进入天上的世界,哪怕在那儿只活一天,我都愿意放弃我在这儿所能活的几百岁的生命……”
  念到这里,他忽然停下来,转脸看着他问:“你困了吗?”
  武汉摇摇头,道:“你继续念吧。”
  他又把脸埋到书里去,灯光下的侧影闪得恍恍惚惚的,封面上画着的小美人鱼好像突然开了口,从纸张上跳了下来,美丽而脆弱的嘴巴一张一合,对着他说:
  “那么我就只有死去,变成泡沫在水上漂浮了。我将再也听不见浪涛的音乐,看不见美丽的花朵和鲜红的太阳吗?难道我没有办法得到一个永恒的灵魂吗?”
  “不!”云嘉念着,模仿着祖母的腔调说:“只有当一个人爱你、把你当做比他父母还要亲切的人的时候:只有当他把他全部的思想和爱情都放在你身上的时候;只有当他让牧师把他的右手放在你的手里、答应现在和将来永远对你忠诚的时候,他的灵魂才会转移到你的身上去,而你就会得到一份人类的快乐。他就会分给你一个灵魂,而同时他自己的灵魂又能保持不灭……”
  “啪”地一声,他把书合上了。
  武汉微微有些发怔:“……不念了么?”
  “不,”云嘉摇摇头,转身把灯关上了,再次躺了下来。武汉听见黑暗里,他侧着身子闷闷地说:“牧师又是什么?”
  “是西方人那边担任媒人之类工作的人吧。”武汉说。
  “哦。”云嘉小声地说,“这个故事太悲伤了。我今天读了好几次,觉得太难受了。”
  “这个故事是骗小孩子的,你别相信。”武汉听见自己在黑暗中说。
  “不,它一点也不假,”云嘉说,“我知道有很多小公主,她们就像小人鱼一样……比如阿织,比如我七妹……”
  武汉觉得心里骤然一抽,他努力想要打破气氛般打着哈哈说:“啊阿七她不一样……她那分明就是逼婚的啊哈哈……她比那傻小人鱼可贼多了……”
  “不是的,”云嘉轻声说,“我觉得小人鱼并不傻。”
  唉哟。武汉在心里大叫,你怎么和个看小人书长大的女孩子似的?安徒生你就会写这些乱七八糟的玩意骗小孩子!
  “她做得很对,什么都遵从自己内心的选择……而且,为了能够得到一个不灭的灵魂的话,之前付出那么多又有什么呢?比起在宫殿里无忧无虑但没有灵魂的生活,还是宁可有一个活得非常短促却有灵魂的生命啊,”云嘉认真地说,“我记得孔子曾经说过,朝闻道,夕可死矣,大概就是这种意思了吧。”
  “孔子说的哪是这种意思……”
  “大致差不多啦,”云嘉说,“反正最后的结果还是一样的。在最后的最后,小人鱼不是变成精灵开始拥有不灭的灵魂了吗?”
  “这些都是作者瞎掰的……”武汉忍不住说,“你千万别真相信了……”
  “不管是不是真的,我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云嘉固执地说。
  武汉顿时无话可说。他眼皮依然睁着,茫然地望着天花板,那上面只有吊灯黑漆漆的影子而已。“阿七今天之后是怎么说的呢?”他听到自己这么问。
  “她哭了半天,”云嘉轻描淡写地说,“她经常这样的……但是过一会儿就好了,她非常自信,觉得大槐树一定会一点儿事都没用。”
  “她怎么突然变得这么肯定?”
  云嘉忽然侧过脸来对着他,两只眼睛在黑暗中发亮:“她说,这是女人的直觉……”
  “……”
  “……然后,我提起了回去的事情。”
  “她又怎么说?”武汉觉得自己的心又被提起来了,一种混乱的担忧充斥了他,并且也说不清是为了什么。
  “她说,”云嘉看着他,一字一句地答道:“她坚决不回去,死也要死在这里,如果我要带她回去,先把她杀了,再把她的尸体带回去,但即使是这样,她也要把自己的头砍下来,然后送到美国那个研究所什么的地方去,用头烧成的灰提取出碳元素,然后凝成几枚戒指,你们每一个人都要戴一个。每个人的戒指上面必须有字,分别是,女人我永远爱你,小鹦鹉你要继续搅基,小龟你要努力根据我的基因复制出一个新的我来记忆信息都在戒指里……”
  “那我呢?”武汉不知为什么有种不好的预感。
  云嘉继续看着他,用一种深沉的语气,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她说,你的戒指上,要写上,小武你个没出息的……”
  武汉觉得自己简直要一口鲜血喷出:“为什么?!为什么我要没出息?!我容易吗我!我靠我不就是没拦住你让你把她带回去了吗?!——”
  于此同时,云嘉正在开口问:“碳元素又是什么……”可是声音完全被他盖过去了。并且,他话还没说完,他们两个便同时停了下来,然后深深地震惊了。
  良久,武汉努力抬起自己囧囧有神的嘴角,再抛出一句话,试图打破石化般的局面:“……这个……我觉得她说得太狠了,完全是故意恐吓你的……你不用在意这个……既然是任务,肯定还是要把她带回去……”
  “是啊,”云嘉说,“大哥一定要我把她带回去。”
  大太子你这个魔障!武汉在心里恶狠狠地骂道。随即他又正色说:“他一定说要现在带回去么?”
  “是的。”云嘉望着他说,“大哥说,如果现在不回去,之后我也不用回去了。”
  “……”武汉觉得心力交瘁。“那你难道就被阿七拖着也不能回去么……”
  “我不知道。”云嘉轻轻地说,“我总是要回去的……这是必须的。”
  “嗯。”武汉低低地应了一句。
  “但是我好像又不是那么的想回去了,”他自顾自地扭过头,说:“我开始有一点理解七妹了……我开始明白为什么她那样不想回去,连二哥也带不走……我觉得,我可以明白了。”
  “啊哈,”武汉说,“你难道也要步阿七后尘么……”
  “我不知道。”他转了个身,把头闷在被子里,低低地说:“我剑三才练到27级呢……回去了,就没有玩的了。”
  武汉顿时觉得哭笑不得。不知何时起,他心里的那块重重的、不知从何而来的大石头好像终于缓缓地落了下来,和夜色一样,不发出一点儿声音。
  他的四只眼皮终于开始打架,一天的疲倦和长久的困意洪水般袭来,他终于闭上了眼,扭过头去,睡着了。
  
  每一个夜晚都能迎来一个混乱的梦。
  但是,这回,武汉隐隐约约地知道,自己在自己的梦里,再也不会焦急和慌张了。
  
  



《武汉和他的基友们》掩面娘 ˇ第 36 章ˇ ——晋江文学城[作品库]


  老龙对他说:“你到底明不明白?”
  武汉还没开口,整个场景忽然就变了。老龙和他都站在长江中央,脚下是不息的江水,桥上一个人都没有,连岗哨都看不见,老龙摇头晃脑地对他唱了起来:
  “你要——快点快点快点明白,你要快点快点快点快点快明白——你要明白,你要要明白,你要——”
  随着他的调子,周围江水里不断冒出各种粉色的气泡,仿佛就像一出劣质的MAD一样!
  武汉赶紧大喊:“我什么都不明白!甩葱自重!”
  老龙立刻对着他嘻嘻一笑,随后站定了,把手袖子拢起来,说道:“你真的不明白吗?其实,你是明白的……”
  “我明白个屁!”武汉吼道,“赶快告诉老子你到底在江底下干嘛!”
  背景音乐突然又换了,场景也换了,他们就好像站在世博最有钱的那个沙特馆里一样,周围的场景不断变化,一会儿把你带到远古时代一会儿把你带到未来——可是这个不是的!武汉目瞪口呆地看着放眼所及的麦田,还有远处意义不明的蘑菇云,一个强大的男声旁白在高声念叨着:“用了金坷垃,一袋能顶两袋撒,小麦亩产一千八……”
  老龙激动地对他说:“你是知道我的理由的!从这以后,”他庄严地说,简直和那广告词相得益彰:“我们将迎来一个美丽新世界!”
  他的话回音滚滚,彻底盖住了广告最后的尾音“阿妹瑞砍,圣地亚哥”,那些场景里的麦子全部都疯长起来,遮天蔽日,一个个都欢腾地叫着:“美丽新世界,小麦亩产一千八、一千八……”
  “闭嘴!”武汉觉得这太荒谬了,他赶紧制止他的胡搅蛮缠:“你这是身为一个大BOSS的台词吗?!沙特啊噗!你难道不是要毁灭世界的超级大BOSS吗?”
  “你在说什么呀?”老龙停止和麦子一起手舞足蹈,很不高兴地说:“地球是我家,人人都爱他,我怎么会毁灭它呢?好了,既然这样,我就让你看看——”
  “别乱扯!”武汉打断他,“别以为我不知道美丽新世界是什么意思!你以为我没看过反乌托邦小说吗?!你……”
  话还没说完,只见老龙已经皱着眉头,开始像古代那样施法时结成手势了——武汉心里一声咔嚓,满脑子想的全部都是,法律已经阻止不了他他他他他他了……
  画面迅速地变回长江,随着老龙高喊一声“起!”一个庞大的身影骤然从江底升起,那一刹那乌云蔽日日月无光,全城一片停电的叫嚣,随后蘑菇云缓缓散去,大型的恐龙,哦不是食肉科的超级霸王龙改造版站在江边,对着武汉露出了微笑!
  武汉完全不知道恐龙居然还会有这种微笑的表情!它就像70年代的日本特摄片一样,一步一步种种地走来,每一步都是惊天巨响!但是,最可怕的是,它居然还有眼神!它的眼神看起来那样熟悉和睿智,带着和这个世界相同的世界观——分明就是自己这个时代的智慧生物!
  老龙深情地看着它,简直激动得要老泪纵横。在这个历史性的一刻,他对着恐龙喊了一声:“来吧!成为我的翅膀吧!”
  然后它噩梦般地跑过来,对的,是跑。这个世界里还没有奥特曼和EVA,所以武汉眼睁睁地看着它抬起来大脚,对着他们欢乐地踩了下去,踩了下去——直到把整个长江大桥和桥下的船都踩成粉末。
  
  他是被外面强烈的阳光刺醒的。
  北纬30°的地方,从来都没有春秋,总是仿佛从冬天一夜之间就入了夏。武汉茫然地侧头看着窗外,心里想着只是现在天亮得可真早啊。
  然后,他默默叹了口气,缓缓从地上爬起来,揉了揉扭酸的腰。不出所料地,云嘉当然睡得安安稳稳的,神情安详,把手规规矩矩放在肚子上,就好像一个白雪公主似的。
  为什么他就从床上摔下去了呢?武汉郁闷地一边把衣服往身上套,一边这么想着。他纳闷得厉害,尤其是他究竟是在梦到哪里时摔下去的——是恐龙出来的时候,还是金坷垃出来的时候?或者他就是被老龙唱甩葱唱得吓下去了……
  梦境一点也不能代表什么,也不能预言什么。他匆匆洗了把脸,就走出了门。上午的街道看起来也淡淡的、模模糊糊的,仿佛蒙了一层雾,像没睡醒一样——他还以为只是大清早呢!原来是因为昨天夜里太疲劳,睡得又晚,所以直到被太阳晒醒,走起路来还恍恍惚惚的。
  他不是小龟,没有什么算卦的本事,所以说梦能预言,那纯粹是胡扯。比如有多少次梦到珞珈山职业技术学院成为全国第一名校,沪君哭着要来上学他都不让……SY强身,YY强国啊!
  至于那些混乱的梦能代表什么,那是弗洛伊德的事情。武汉一向觉得弗洛伊德无比装B,整天神神叨叨,还不如周公解梦来得有价值。
  但是——
  老龙他到底在搞什么?
  “两碗热干面,两杯豆浆,一一份豆皮。”武汉把手插在口袋里,无意识地对店员说。
  “其他的事?”那个时候,老龙说:“你就这么不关心其他的事么?还是说,其实你已经知道了,只是不愿意承认……”
  “武汉,你要知道!”不要试图拯救不相干的人,尤其是咎由自取的人,你不是救世主!我们有我们存在的法则,而我们必须一直存在下去,即使是人类也阻止不了!这场地劫是整个人间必须承担的命运,而我们,也有我们该承担的——”
  老龙的话像那晚的惊雷一样反复再耳边轰隆隆地响着,炸得他耳膜剧痛,连店员提醒他早点做好了都没有听到。
  他到底想干嘛?复活史前大恐龙然后毁灭地球?一般电视里都是这么演的。
  武汉接过早餐,一边往回走,一边在心里嘲笑自己没有想象力。毁灭了地球老龙自己去哪里呢?而且,他恶意地想着,龙和恐龙,还不知道哪个更厉害呢。龙是可以呼风唤雨不错,而且智商也挺高;但以恐龙那个体积和力量,说不准那傻大个尾巴一扫就把老龙扫到吐血。
  其实你已经知道了……我知道了个屁!我不愿意承认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
  还有……地劫……这是他今年第三次听到这个词了,似乎。阿米巴原虫是地劫?那还要什么劫呢……天劫?
  天劫又是么鬼板眼?
  他眯着眼,刚这么想着,却冷不防看到家门口那辆熟悉的小绿车——它显然精力充沛,但不怀好意。它特意扭过头来看了武汉一眼,然后用车灯、车牌和车架的扭动,组成一种神秘莫测的表情,对他龇牙一笑。
  武汉顿时毛骨悚然。他立刻意识到了什么,飞速地冲了上去,打开了门——已经晚了。
  蛇神站在客厅里,转过头来对他嫣然一笑,道:“哟,小武你这么快就回来了。”随后,她把手摊开,对着一个男人平平一移,像电视节目主持人那样说:“这位就是我和你之前说过的苏倾尘公子。”
  武汉阴着脸,道:“看出来了。苏先生,久仰久仰。”
  任何只要听过苏倾尘基本人设介绍的人,都能在这群家伙里迅速把他揪出来。他基本上就是武汉脑海里想象出来的那种样子,长得像台湾言情小说的封面,面带桃花举止优雅,穿一身西装,一看就是那种非常讲究的人——他完全应该和上海比一比。
  最关键的是,那种无处不在的装逼气质,那种无限骚包的气场,好像随时随地都在对别人喊着“来爱我吧来爱我吧快来爱上我!”让武汉对此愤恨不已!
  “武汉君不用这么客气,”苏倾尘开口笑道。不知为什么,武汉一眼就看出了他心不在焉,而且笑得格外勉强。
  “啊哈哈,坐啊,坐。”他打着哈哈,一边坐下来一边问:“苏先生来找敝人有何要事啊?”
  一开口他自己都被雷了个半死。
  蛇神在一旁说:“不是找你的,是找云嘉的啦。”
  云嘉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坐着。他看起来有些茫然,也是一副没有睡醒的样子。武汉心中大骂,你个狐狸精到底打算来干嘛!
  “啊?”云嘉眨了眨眼,“找我?”
  “是的。”苏倾尘坐在他对面,正襟危坐,非常诚恳地低头说:“我知道这样贸然前来,是非常失礼的。但如果不是实在没有其他的办法,我也不愿意麻烦三殿下。给您造成的困扰和麻烦,实在是太抱歉了。”
  “啊……这样啊……”云嘉显得有些手足无措,“有事你就说吧……我也没觉得很麻烦……”
  武汉冷眼在一旁一边拌热干面一边看着。他暗自思忖道,这只狐狸精态度倒还好……不,不对。他皱着眉头想着,能有什么事,能让一个看起来平时最注重仪态和气质的人看起来如此狼狈和焦虑——他很清楚地了解这种人,他们绝对不会在旁人面前示弱,任何时候都要维持完美的形象和气质,通俗的说就是时刻都要无限风骚,绝对不可能低声下气的求别人——请参考沪君。
  “是这样的……”苏倾尘踌躇地说,“这件事,真的非常麻烦您……”
  “你说吧……”云嘉显得很迷惑。
  武汉注意到他在无意识的咬嘴唇。
  蛇神轻轻凑到他耳边低声说:“我还从来没看到过苏二公子,苏老师这么样求人办事呢!真不知道是到底遇到什么啦。”
  “苏老师……”武汉对于这个称呼感到吐槽不能。
  “怎么啦?”蛇神理所当然地说,“他是伟大的魅惑术研究大师呀,是所有狐族和蛇族后辈们的老师……”
  话还没说完,只听这位狼狈焦虑的大师轻轻地开口,一句话,便把他们全部震住了:
  
  “我想同大殿下见一面,可以么?”他说。
  
  



《武汉和他的基友们》掩面娘 ˇ第 37 章ˇ ——晋江文学城[作品库]


  “我想同大殿下见一面,可以么?”
  
  说这话的人神情紧张,面带焦虑,他端坐着的时候,身体微微向前倾着。一种震惊和疑虑在所有的听众心中蔓延,他们眼睁睁地看着莫名的颓唐从他西服的每一个褶皱里散发出来、散发、再散发……
  是的。武汉感到不对劲。像这样的人,的确只适合和沪君一起在哪个趴体上醉生梦死或者走红地毯,而不是看起来如此颓废和祈求……嗯,现在沪君的状态也不是很好……
  他扭了扭头,努力不去想医院里的事。只听云嘉愣了一秒种,然后开口道:“这个好像不行。”
  “我知道这样的请求很冒昧,”苏倾尘恳切地说,“但是我也实在没有其他的方法了。”
  “你认识我大哥吗?”云嘉问道,“如果你认识他,你可以直接去找他啊。”
  他摇摇头,道:“我上不了天庭去。而且,去了也找不到他。”
  “对啊,”云嘉理所当然地说,“我大哥一般喜欢呆在别人很难找到的地方……所以我也没法帮你。你不如等我大哥哪天下凡来的时候,可以去找他。”
  苏倾尘骤然笑了起来,笑得所有人心里一颤:“我已经等了他一百多年了。”
  所有人的表情立刻变成了“=口=”。
  蛇神悄悄对着武汉的耳朵说:“我好震惊好震惊好震惊!原来苏老师和大殿下有情况!”
  武汉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的那块大石头骤然放了下来,无比舒畅而幸灾乐祸地说:“哟。真是孽缘。”
  云嘉坐在那里,就像一个接待前来送礼的下属的领导家的儿子一样局促不安。他囧囧有神地看着苏倾尘,道:“……原来是这样……他从来没和我说起过……啊……实在抱歉……”
  苏倾尘淡然道:“他当然不会说。”
  蛇神激动地小声说:“你看你看!这语气!这语气分明就是怨妇腔呀!原来苏老师是受!算我看错他!”
  武汉说:“嘘……你给我淡定一点……”
  云嘉有些为难地看着他:“我能不能问问你,有什么事必须非要见到他呢?”
  苏倾尘的眼神有些飘忽,他轻轻地答道:“为了一些必须当面问他的事。”
  这回,围观群众连吐槽也不能了。他们都默然坐在那里,气氛一时有些沉闷。
  “好吧……”良久,云嘉终于鼓足勇气般地说,“我能感到你真的很急切……但是,我不知道他想不想见你……毕竟,这种事情没有过先例,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做……”
  “什么是先例?”武汉问。
  “就是……以前并没有这种求见我大哥然后来找我的情况……”云嘉看着他说,“因为,如果拜见我大哥的话,我记得是有一套仪式和程序……”
  “还有仪式和程序?!”蛇神瞠目结舌。
  “嗯……”云嘉显得更为难了,“还有一个资格审查会……”
  武汉立刻就笑了:“怎么搞得和人大代表似的。”
  “人大代表是什么?”云嘉睁着眼睛看着他问。
  “这个以后告诉你……啊,那审查了之后经过了复杂的礼仪然后拜见了你大哥之后呢?”武汉问,“他们一般是做什么?”
  云嘉皱起眉头,努力地想着,道:“嗯……好像是……下棋……谈玄理……下棋……谈玄理……”
  几乎所有人都笑了。
  只有苏倾尘一个人在那里静静地看着他们,眼神还是有些凄惶:“三殿下,”他轻声说,“算我求您。我苏倾尘一生,还未求过谁……但是,我必须求您。您能联系到大殿下么?”
  说完后,他又望着他补充性地说:“您可以先问问他……至少,如果不能见到大殿下的话,能联系到也行。”
  武汉觉得整个场面太肉麻了。他轻轻咳了一声,低头拌着热干面,说:“啊……云嘉啊,你实在不行,就联系联系呗。那程序什么的太麻烦了……联系好了咱们来吃热干面,啊。”
  云嘉望着桌上的早餐,立刻就笑起来了。他望着苏倾尘说:“只是帮你联系他的话,我可以的。你要这样做吗?”
  苏倾尘点了点头。
  “好吧。”云嘉说。然后,所有人都没有看清他祭出了一个什么手势,只觉室内气息一动,刹那间,光华流转。
  
  武汉这辈子已经见过好几次青鸟了。野外地里,寺庙内,谁谁谁哪个吃了仙丹的有钱人家里——
  但那都是一般的青鸟。只是接引一般初级成仙者,相当于网游里新手小精灵的玩意,用脚趾甲想就知道等级比较低。它们只会呱啦呱啦叫着,然后顶着一副职业的面孔,说着仿佛设定好的话,先带着一团金光灿灿的火降临到你面前,再打着官腔说:“天帝有旨……”呱啦呱啦说完以后,再给得道者讲整整两个小时的《天庭法》和《天帝语录》以及《天庭人员基本行为守则极其补充》……把他们彻底绕晕之后,再拖上天去。
  总之,就一个字,烦。
  而那种天庭贵胄们传信的青鸟又不一样了。它们级别更高,光华更盛(传说青鸟的亮度随着等级的递增而递增),而且更加傲慢,绝对不会表现出类似人工智能一般的模样。之前,家里貌似是来了十二只这种高级别的青鸟,直接引发了家里的种种血案——所以,其实所有的青鸟,只要是青鸟,都挺烦的。
  武汉恻然地想,幸亏十二只来的那时候,我没看到。
  而现在这只青鸟,应该说,又和这其他的青鸟们不一样。
  
  云嘉轻轻把它捧在手里,它身上灿烂的流光就一直打到他脸色,他微笑着解说般地对大家说:“这是我大哥走之前给我的……传信专属的。”
  它看起来还在睡觉,眼睛闭着,安稳地躺在云嘉掌心。它看起来小小的,显得格外脆弱,却又有一副令人信服的模样。大概是因为太小了,或者还在沉睡,所以光华也并非过于耀目,只是内敛地闪着。
  苏倾尘看着它,呼吸也急促了起来。
  云嘉轻轻拍了拍它,低低地说了句什么,道了声:“去!”便把它往天花板上一丢。
  武汉囧囧有神地看着这一幕,还没来得及吐槽:“喂它还没醒呢!要不要先给它放个闹钟?”便只见此时,最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
  青鸟高高地飞到了半空中,睁开了眼睛,只睁开了一秒。
  那一秒快得他们都来不及看。
  它轻轻扑开了翅膀,长长的尾羽在下面拖着,好像流星一样美和快;然后,它当着他们的面越飞越高,越飞越高,就在武汉以为它要撞到电扇上去的时候,时间也不过只是那一瞬间的事情——
  
  一切都结束了。
  云嘉震惊地看着他面前的那只青鸟……不,不。青鸟已经不存在了。他面前现在什么都没有。
  武汉第一次看到云嘉流露出这样的表情:不可思议,震惊,恐惧,疑惑,极其微小的兴奋……这表情以后恐怕再也不会有了。他在感到不对劲前便下意识地说道:“怎么了?”
  他问了也是白问。所有人都震惊地看着这一切在一瞬间发生又在一瞬间结束——青鸟高高地飞起,光华流转之间,它飞到了天花板前,然后,掉了下来。
  然后,它当着所有人的面,掉回了云嘉掌心里。
  然后,它像在放电影一样,由无数像素组成的3D图形骤然马赛克化,随后急速地分解成种种碎片——对,是碎片,它碎成了一千块,然后,没了。
  然后,没有然后了。
  云嘉看着自己的手,他把它慢慢抬到自己面前,不可置信地看着,呼吸开始急速起来;武汉看着他,他的神情很不对,非常不对……
  “怎么了?”武汉又沉声问了一句。
  他已经没心思关注苏倾尘怎么看怎么想的了。武汉看着云嘉,他就坐在那里,愣愣的,手在抖,轻轻地抖,抖得越来越剧烈——“喂!”下意识地,武汉一个箭步冲了上去,在云嘉彻底倒在地上之前把他接住了:“喂喂!云嘉!快醒醒!怎么了!”
  蛇神在一旁,脸色显得非常不好:“这是……”
  武汉完全没心思关注任何周围的事,他心乱如麻,把云嘉在自己怀里拼命晃:“喂你怎么突然晕了……醒醒啊?!还没过早呢!到底怎么了啊!”
  苏倾尘震惊地说:“怎么会这样……”
  武汉觉得自己心里越来越冷,越来越冷,这么长时间以来,从来没有这么慌张过:“喂!云嘉你快醒醒!你……”
  骤然,一阵剧响传来,所有人都没来得及再说话,便齐齐扭头向门口另一个房间,连焦急的武汉也下意识地抬起了头。
  
  阿七站在门口,顺着房门滑了下来,绝望地跪在地上,她眼里满是不可置信的恐惧,显然已经将刚才的所有情景尽收眼底:“怎么了?!”她惊惧而小声地说着,却将话语清清楚楚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我大哥,怎么了?”
  
  



《武汉和他的基友们》掩面娘 ˇ第 38 章ˇ ——晋江文学城[作品库]


  武汉觉得自己分裂成了两个,一半冷,一半热。
  其中一个自己专心致志地坐在那里,抱着云嘉,心里越来越冷得像冰;另一个他则抬起头,慢慢地站起来,走到客厅中央,随时关注着所发生的一切。蛇神跑过去扶阿七,但是她惊恐得几乎挪不动步子,反复叨念着:“怎么会这样……”
  苏倾尘在一旁冷冷地看着,他抱起手臂,几乎不可见地叹了口气——仿佛他早就预料到会这样似的!
  蛇神慌慌张张地去拉住她拼命抖动的手,几乎和武汉一样紧张:“女人你别吓我啊……你镇静一点镇静一点……”
  “不会的!”阿七猛然跳起来,呼吸都不稳地直视前方却眼神空茫地说:“刚才……刚才我们都没有看错对不对?它是消失了!它消失了……”
  一直没开口的苏倾尘于是又叹了口气,道:“是不是天庭出了什么事了?”
  阿七狠狠地瞪着他,吼了起来:“不可能!——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我正是为这件事情来的,”他淡然地说。
  蛇神带着哭腔说:“苏老师……那你说现在怎么办……”
  然后,武汉就再也听不见他们的各种吵闹了。因为云嘉在他怀里,骤然冷了一个八度——如果体温也能这么形容的话。
  他像个小学生一样睡着,睫毛剧烈地颤动却怎么摇也摇不醒,他的体温好像要冻住了似的。武汉站了起来,无视所有人,打算把他抱到房间里去。他抱着他一路心沉沉地走,觉得手里抱着的根本就是一团棉絮。
  不,即使是学校发到寝室里的那种劣质棉也比这个要重。他根本就是抱着一团云,而且一边走一边越来越轻,轻得快要化了似的……带云的名字就是没起好!
  武汉有一种感觉,觉得云嘉就像刚才的那只鸟一样,在他怀里握着,很快就会消失。
  这个念头不住地蔓延着,但并不能让他想下去,也由不得他想下去。武汉下意识地冲到房间的柜子里去,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地把柜子顶层的冬季大棉被全部扯了出来,然后手忙脚乱地裹在云嘉身上。
  “云嘉,”他轻轻拍着他的脸,“醒醒啊。还冷不冷?”
  他摸了摸他的额头,还是像刚从冰窖里拿出来的冰一样。云嘉现在看起来就像一个大圆球,一只冒出了茧的还未长成的蚕。初夏的天气足够温和,他裹在好几层厚棉被里,还是不住地发抖。
  “醒醒,云嘉,”武汉说,“不能睡,千万别睡着了。”
  他用手去强行扒开他的眼皮,眼帘下是一片漆黑。云嘉终于有了点反应,隔着几层被子,连嘴巴都在茫然地抖着:
  “冷……”他低低地说。
  “还冷?”
  “好困……我想睡……”
  “不行!”武汉大声叫道,“千万不能睡!睡着了就再也醒不过来了!”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知道这一点。
  云嘉没有答话,头眼看着又耷拉下去了。武汉一咬牙,把被子掀开,自己也裹进去,像刚才那样继续抱着他——他一碰到他就打了个哆嗦。妈的。武汉真不知道自己该骂谁。
  “别睡了啊,醒醒。”武汉眼角瞥过去,看到了昨天他放在床上的那本《安徒生童话故事绘本》的拼音读物,赶紧接着说:“你的书还没读完呢,赶紧起来接着读。
  “别睡了啊。昨天是那个美人鱼的故事,今天我们再看个白雪公主的。”他完全没意识到白雪公主根本不是安徒生的作品。
  “你早饭还没吃呢。早饭没吃肚子要痛的。”
  “快起来啊,”武汉死死箍住他的腰,恶狠狠地说,“你不是才27级吗?离70级还差那么远,怎么刷战场啊。”
  “你醒醒吧,”他说,“我们等一会出去玩好不好?不是说这几天去武大的吗?我们租几个自行车慢慢转,虽然樱花都谢了,但环境还是蛮好。”
  “你大哥不是和外头那个狐狸精有情况嘛?赶快起来我们一起去挤兑他啊。“他努力笑着说,”外头那个狐狸精一看就知道不是么好东西……不过你大哥怎么会和这种家伙搅到一起?你一点都不知道么?你知不知道?我估计你大哥也不好意思和你说……”
  他不停地摇着他,反复在他耳边说各种絮絮叨叨的话,房间里来了些人,又都纷纷叹了口气出去了,或者说用各种复杂的眼神投视他;他隐隐约约感知着这些,但都毫不理会。
  慢慢的,整个屋子都寂静下来了。太阳在窗外升到高天,又沉落到水泥森林的地平线以下去,房间也渐渐暗了下来。
  云嘉还是睡着,一动不动的,打着哆嗦,紧紧皱着眉头。武汉全神贯注地抱着他,不断地对着他的耳边说一些话,仿佛在照顾植物人似的——他心里有一种奇特的信念和直觉,只要一直这么说下去,他就会重新醒过来,不会消失,不会像那只鸟一样就这么没了。
  他还是睡着,但是睡得一点也不安稳。武汉看着他,他一点也不像童话里的睡美人,那种会安静地躺着,把手放在肚子上,面容安详,身体越来越冷,最后就那么死掉的家伙——他还会抖,会哆嗦,会做噩梦,只要慢慢守着,摇着摇着就能醒过来了。
  许多年后武汉还是最痛恨睡美人的故事。他在所有人面前公然嘲笑和鄙视它,从各种科学和神秘学的角度论证它的虚假,并且试图以各种面貌篡改它:“得了吧,”武汉说,“睡美人就是个屁。格林兄弟就是两傻逼。”
  云嘉还是非常喜欢这个故事的;他喜欢所有的童话故事。他非常不满意的说:“你怎么总是针对它呢?我认为它写得很感动。”
  “感动他妈啊!”武汉说,“我靠,亲一下就能醒过来?那公主就不说了,王子是典型的傻逼,成天想着不劳而获,根本不努力就想解开诅咒还娶公主继承公主全家的财产,典型的富二代加瘪三,全是帝国主义的腐化堕落思想。”
  所有的朋友都对着他翻了个白眼,只有云嘉还是固执地说:“你这样说也太偏激了。”
  “好,”武汉眼睛眨都不眨地说,“我告诉你这个故事的真相。王子不劳而获轻轻松松地把公主亲醒了以后,由于公主已经睡了一百年,这一百年,身体什么的都没变是吧,还是很年轻是吧,那是因为她睡着了,所有的新陈代谢出于基本暂停状态。然后,她突然就这么被亲醒了,那一刹那间她就在王子面前睁开了眼睛,然后,所有的身体机能迅速恢复了运行,然后,一百年的时间在那一秒钟内加速运动并全部运行完毕,她就在王子面前眨了个眼,然后迅速的变成了老太婆,然后彻底枯萎下去,然后变成了人干,然后变成了骷髅,然后在他面前碎了,变成了一堆灰。”
  
  云嘉走在白茫茫的一片雾里,什么也看不清,就好像被画妖空白的画卷收进去了一样。他茫然而跌跌撞撞地走着,头痛欲裂,只知道一个念头,往前走,往前走。
  往前走,他对自己说,一定要找到大哥。
  不知过了多久,他不知疲倦地走着,终于走出了白雾,看到了熟悉的景象。亭台楼阁,小桥流水,草长莺飞,高高的瀑布砸了下来——有些像剑三里的新手村,不过他并没有多想。
  “大哥!”他欣喜地跑过去,到处寻找着扶摇的身影。这里是大太子的秘密小园子,基本上只有他们兄弟姐妹能进来,而他是来得最多的一个;就好像《海的女儿》中每一个海王的女儿都能有一块自己的地方能布置起来,非经许可不得入内那样。
  “大哥!大哥你在么?!”他在园子的各个角落拼命地搜寻着,熟悉的园子里格外安静,偏偏就是没有扶摇存在的痕迹。
  云嘉仰头走到桃花树前,问那些桃花仙们:“你们知道我大哥在哪里吗?”
  “嘻嘻,嘻嘻。”它们一朵一朵地在他面前绽开了又闭合,闭合了又绽开,不停地笑着,就是不说话。
  云嘉又扭头蹲下来,问地上的那些草和露珠:“你们看到了我大哥吗?”
  露珠精灵们轻盈地从草叶上跳起来,然后手拉着手跳舞。它们对着他吹了个口哨,然后手拉手跑开了。
  他又把视线移到正在草边散步的小鸟,眉头紧皱着问:“你是知道的吧?你肯定知道。”
  不知名的鸟轻轻看了他一眼,姿态高贵地骚了骚腿,然后拍拍翅膀飞走了。
  云嘉几乎要对扶摇这么多年来还依然坚持养着这些低智商低等级的精灵们绝望了,它们中间连个可以沟通的居然都没有!他跑到池塘边去跪倒在地上,冲着高高溅起的瀑布和盛开的荷花们叫道:“不管是谁!你们随便一个谁,告诉我大哥他在哪里?!他现在到底怎么样了!”
  “哗啦——”一声,所有的池塘中央的荷花们骤然分开,瀑布高高地落下,又珍珠一样的喷涌而起,就在那里,云嘉清清楚楚地看到水里分明涌动着莫名的影子。
  他站了起来,毫不犹豫地走了过去,然后——
  刚踏进池水中央,他就掉进了另一个世界。
  云嘉缓缓地从地上爬起来,有些茫然,甚至忘记了拍自己身上的灰。地上是干燥的黄色土地,长着零星的枯草,目光所及之处是黄色的土地与蓝色的天空直接相连……
  不,不是。那不是蓝色的天空。云嘉一辈子也未曾见过这样令人震惊的景象,就在他面前,一道长长的黑色机器轰隆隆地叫嚣着从同样漆黑的轨道上跑过去,长得仿佛看不到边际;它的身体分成一节一节有一节,好像无数有节,像毛毛虫一样,最前面的那一段上面还开了只烟囱,冒出滚滚的黑烟,浓烈得犹如妖气。
  他惊异地回过头,看见背后高高的黑色山下,无数农民打扮的人们骂骂咧咧地走来走去,忙碌地将一袋又一袋黑色的石头装上长长的机器。
  终于,所有的黑色石头都装完了。农民们看起来送了一口气,但又在一个官吏模样的人的驱使下跑回去干活——大概是拿着工具对着石头们敲敲打打,然后挖出更多的石头。
  他就站在那里看着,看着,直到发现黑色的机器终于彻底走完了,连着它长长的尾巴也是——然后他看到了轨道对面赫然站着扶摇。
  “大哥!”云嘉高声叫道,立刻不管不顾地冲了过去,只是在那条长长的轨道面前犹豫了一下。
  “你来了。”大太子对他微笑着点了点头,指着远去的黑色机器说:“那是火车。”
  他又指着车轨说:“这是铁路。它运送的东西,是煤。”
  云嘉急切地看着他,他有千言万语堵在胸口,但一时间却觉得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扶摇依然对他笑得风轻云淡,仿佛永远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仿佛永远都是那个温文尔雅又无所不能的大哥——直到他轻轻抬手,擦了擦云嘉的眼角,道:“别哭了。”
  云嘉拼命抹着自己的眼泪,摇头大声说:“我没哭!大哥,你什么时候回去?”
  扶摇转过头去望着远方矿山下黑色的河流,轻轻笑道:“我不回去了。”
  “不行!大哥你……”云嘉急得话都说不连贯了,“你怎么能在这里呆着呢!这里又是哪里?……你走了我怎么办?”
  “云嘉,”扶摇温和地看着他,静静地说:“你总要先学会,世界上只有你一个人,才能懂得怎样真正做一个人。”
  他拼命地扭头,大声喊着:“可我们不是神仙吗?!我们为什么要做人?!”
  扶摇笑了:“你不也在疑惑这个问题么?你自己会选择的。”
  “不行,”云嘉觉得越来越绝望,眼泪控制不住地不知为什么不停地流:“大哥……这里究竟是哪里……你回去好不好?我们回去好不好?”
  “不,云嘉,”扶摇轻轻抽开了他的手,道:“我们所有人,都有自己注定选择的路。而这里……“他微笑着恍惚地看着流水和远山,抬头望了网黑烟抹过的高天,道:“这里是,我此生最重要的地方。”
  “大哥!”云嘉像意识到什么一样,拼命大喊了出来——然而,来不及了。
  扶摇轻轻把袖子朝他一挥,于是一股强大的力量冲他狠狠袭来,转瞬之间他就被抛到了高天之上,拼命挣扎也无能为力……
  恍恍惚惚之间,他只听清楚了扶摇诀别般的最后一句话:
  
  “云嘉,我不能再照顾你了。你要自己找到能够继续照顾你的人,他和我是不一样的……你会明白的。”
  
  



《武汉和他的基友们》掩面娘 ˇ第 39 章ˇ ——晋江文学城[作品库]


  云嘉睁开眼的时候,入目的就是一片漆黑。
  他开口问道:“天黑了吗?”却骤然发现自己嗓子沙哑得厉害。
  屋子里也一直没开灯。武汉同样沙哑着嗓子问他:“你醒了?”他慢慢松开抱着云嘉的手,然后缓缓站了起来,道:“你饿不饿?”
  云嘉望着他黑暗中的轮廓,只是茫然地摇了摇头,说:“我想睡一觉。”
  “好,”武汉说,“你先起来自己去洗个澡……都出了一身汗。”
  
  武汉缓缓地、迈着有些酸麻的腿脚疲惫地走到客厅里,坐了下来。应该换一只灯管了,他一边给自己倒水一边想,白炽灯的光线太暗了,阴得有些渗人。
  阿七坐在他斜对面的沙发上,还在间歇性地发抖,哆哆嗦嗦的,只是没有晕过去。蛇神抱着她,轻言细语地劝她把热牛奶喝下去、喝下去——他看着她每次就勉勉强强地吞了一小口,那牛奶还泛着蒸汽,可她就像派出所里那些录口供的女受害者一样,无论怎么安慰都镇静不下来。
  “我三哥还活着吗?”她一看到他就马上含着眼泪问。
  武汉点了点头。阿七看起来就好像马上瘫软了一大截,但是显然放心多了:“多亏你,小武,”她说,“我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先关心你自己吧。”武汉说。
  “她已经好多了……”蛇神轻声道,“没有再吐、头痛和痉挛了……就是还间歇性的哆嗦一下。”
  武汉干笑了两声:“怎么和当年适应污染似的。”
  “这回不是当年了。”蛇神严肃地看着他说,“我们都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气氛又开始沉默下来。武汉重重地叹了口气,低下头慢慢敲着桌子,开口问道:“阿七……你大哥,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阿七茫然地抬起头看他。她的手还在抖,眼睛里噙满泪水,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样,看起来让人忍不住想起那本《安徒生童话故事绘本》上卖火柴的小女孩。
  “我大哥啊……”她恍恍惚惚地说,“他是一个神。”
  “什么?”他们都没有听清。
  “他是一个真正的神,”她重复般地加重语气又说了一次,“他是一个真真正正的神。”
  “什么是真正的神?”武汉看着她问。
  “神就是神,”阿七摇摇头说,“不是天庭里其他那群只知道下棋的老家伙。”
  “神的定义又是什么呢?”武汉耐心地继续问,“你举个例子?还有哪些是真正的神?”
  阿七没说话了。她又把头低下去,把脸埋到膝盖中间去,不住地颤抖起来。
  “别问她了。”蛇神轻轻拍着她的背,对武汉说。
  “不。”武汉紧紧地看着阿七,坚持地说:“阿七,你告诉我,到底什么才是真正的神呢?你父亲算不算?释迦牟尼耶稣基督他们算不算?宙斯算不算?真主安拉算不算?或者,”他顿了顿,试图缓解气氛般地说:“把你们天庭闹到天翻地覆的孙悟空算不算?”
  阿七终于抬起头,勉强笑了起来:“不算,”她摇着头说,“他和神正好相反。但是我喜欢他……我们当时都喜欢他。他是一个英雄。”
  “我也喜欢他。”蛇神也笑起来,宽慰地轻轻捏了捏她的鼻子,又说:“当时去摘桃子的那个是不是你和你姐姐们?”
  “哎呀,”阿七像陷入回忆了一般,轻轻地说着:“当时那个不是我……但是我们和他把剩下的桃子们都瓜分掉了。那个桃子真难吃,长了几千年,都干了。他做的所有的事情都很对。”
  武汉断然把话题扯回来,固执地继续问道:“那到底什么才是真正的神呢?”
  “女娲……伏羲吧……”阿七转着眼珠,呼吸有些急促地说。
  “那他们现在在哪里呢?”武汉眯着眼睛看着她。
  “他们都死了。”阿七说。
  空气骤然变成了凝固的铁流,惨白的白炽灯照射下的房间里,墙上的旧挂钟发出咔啦咔啦的声响,一声一声,一声又一声,仿佛触目惊心的时间。
  一片寂静之中,武汉慢慢开口,道:“神,就是像女娲伏羲那样为这个世界作出巨大贡献的英雄,对么?”
  “……”
  “神,是会死的。”武汉逼视着她,道:“是不是?”
  “……”
  “那你大哥呢?”他紧紧盯着她问,“你大哥现在到底怎么样了?”
  “你别问了!”阿七骤然站了起来,又猛地倒了下去,紧紧地抱住自己的头,不停地抽搐起来:“你别问我这些……我一想就头痛!我头快痛死了!!!你别问我!!我害怕……”她带着哭腔喊出来,“我什么都忘了,什么都想不起来了……我和天庭一点关系都没有!!!!!”
  整个客厅顿时又兵荒马乱。蛇神不停地轻轻拍着她、劝慰她,努力试图稳定她的情绪,然后恶狠狠地瞪了武汉一眼——直到把他无奈地瞪得走出了大门。
  
  外面的空气格外空洞茫然。夜色寂寥,虽然街市上人来人往,武汉的夜晚却从来都不繁华。至少,肯定不像外滩,灯光亮得像要把整个世纪的寂寞都淹没了。
  武汉把手插在口袋里,盲目地向前走着,他酸痛的腿和手臂终于缓解一点儿了;可是紧张的心情就像惯性一样还微微吊着。
  昏黄的路灯下,街市上的大排档摆得热火朝天,于是他骤然想起来,自己一天都没吃饭。
  “炒面。”他抖了抖肩膀,对老板说。
  “好,等哈唦。”老板热情地说,“来来来,坐这边来唦。”
  武汉轻轻吐了口气,就着油腻的桌椅坐了下来。一切的景象都是那么油腻腻的,油腻的灯光,油腻的食物,油腻的人群,油腻腻的拉琴人拉出来的背景音乐,还有蔓延着整个武汉的油腻的热气……客人和老板,拉琴的艺人,坐在街角的乞丐,每个人都在周围走着、坐着、忙忙碌碌的,无一例外带着笑,一边骂或者一边说情话,对所有的事一无所知。
  这就是人们。
  这座城市里,所有的男人、女人,一旦说起武汉话来,都只有两种声音。无论你平时声音有多好听或多难听,这种语言的强大共性都能将你的特征消磨无踪——武汉静静地听着,入耳所及,如果不看那声音的主人的话,这座再嘈杂不过的城市也只有两种声音而已。
  他们都是那么高兴,那么忙碌……就像蚂蚁一样!武汉的心里一抽,他突然觉得,如果世界就这么要毁灭了,而他们不知道,那怎么办呢?
  “咔啦——”桌椅拉开的响动打断了他的想法。武汉抬起头,正看见苏倾尘在他对面坐下,熟练地掏出一根烟,给他递过去,轻声道:“抽不抽?”
  武汉默然接过烟,看见他迅速掏出火柴盒,擦火柴,帮他点火,再给自己也燃上一根,然后把胸前的西服扣子解开,把它一脱,甩在椅子上,只穿着里面的衬衣。
  武汉心里只想着,他和沪君真像。
  这模样十足讨厌,而且他也很讨厌这个狐狸精——但是,不得不承认,这人当真是意态风流。
  武汉长长吐出一口烟圈,洋烟的味格外不习惯。“你和大殿下是什么关系?”他直截了当的问他。
  苏倾尘看着他,弹了弹烟灰,淡然答道:“我不知道。”
  这答案颇出乎武汉意料。他的嘴角抽了抽,又问:“那你为什么又要一定找到他呢?”
  “为了问某个必须要得到答案的问题。”他说。
  炒面送上来了,但是武汉一点也不想动筷子。他又重重吐出一口烟,看起来满不在乎地说:“我听说你是找了他一百年了?你没想过直接上南天门找找?”
  苏倾尘轻轻笑了起来,道:“这一百年我还并没有找他。以前是我固执,觉得非要他主动去找我……”他挥了挥手,“这些不提也罢。”
  武汉听得想笑,刚在心里暗道原来你这狐狸精还是个傲娇——便被苏倾尘另一句话骤然打断了:“你莫非不知道现在南天门已经上不去了么?”
  “什么?!”武汉惊道。
  “也是,”苏倾尘望着他说,“你也从来没试图上那里去过,应该也不知道这回事。上南天门是有通道的,就像……就像访问网站有个链接地址一样,”他皱着眉头说,“而现在,那个网站像是隐藏了,或者说浏览器出故障了,再或者……”他盯着武汉,一字一句地说:“可能是网站本身崩溃了。”
  这个比喻当真触目惊心。武汉瞪着他,恶狠狠地说:“没那么严重吧?这只是你的推测。”
  “也许。”他连耸肩的动作看起来也非常像上海,总之就是一切海派人的特征——“但是,你不是看到了么?”苏倾尘继续说,“今天二殿下和七公主……”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天庭可能出事了。”他说。
  武汉“唰”一下站了起来,狠狠拍了拍桌子,响声之大使周围桌子的人纷纷侧目,连所有拉琴的艺人都不由得停了一停——他把烟头死死往桌上一按,厉声道:“出他妈个斑马的事!你放屁!”
  随后,在一切质疑自己和不可抗拒的疑虑朝他袭来时,他便公然摔开凳子,扬长而去。
  路边那个老乞丐缩在角落里,畏畏缩缩地看着他,两只眼睛在灯下一闪一闪的。武汉看着他,突然心念一动,直直走了过去,把自己所有的口袋都翻开,然后把所有能找到的红的绿的钞票都拿在一起,大力地朝他怀里塞了过去。
  “拿着,”他粗声粗气地说,“全都给你。今天老子高兴。”
  乞丐用受宠若惊和质疑以及打量怪物般的眼神看着他,还没来得及道谢,便只见武汉又迅速地摇摇晃晃地站起来,飞快地走了出去,很快就消失在油腻腻的夜色里。
  
  此时他又漫无目的地走在熙熙攘攘却并不繁华的路上,城市的每一条道路都熟悉得像他周身的空气一样,武汉却根本懒得分辨自己究竟走在哪里。
  他只是走着,走着,饿着肚子不断向前走着,想着如果能一直这么走下去永远不停下来多好。
  还有,他脑中骤然被那个疯狂的念头塞满,再无任何其他的意念容身:
  如果世界下一秒就要毁灭,还要钱干嘛?
  
  



《武汉和他的基友们》掩面娘 ˇ第 40 章ˇ ——晋江文学城[作品库]


  如果这真的是世界末日,那么整个世界此时都在狂欢,即使是剩下最后一秒钟,也要尽力穿过裸奔的人群,赶到深爱的人身边,说出从未开口说过的话。
  当然,现在不是。
  即使是,政府也会封锁消息的。
  所以武汉下一秒钟就后悔了。他顶着饿得头晕眼花的肚子,扑通一声又从江边跳下,在今年以来第三次嬉皮笑脸地跑到江底的洞穴里,对龙王说:“哟,你的蛋孵得怎么样了?”
  老龙斜眼看了他一眼。
  武汉说:“你这里有没有吃的?”
  老龙立刻就笑了:“你怎么晓得到我这里蹭饭来了?”
  武汉苦着脸说:“没办法,外头,都闹心啊。”
  老龙点了点头,颇为了然地看了他一眼,转身魔术般端出一只盘子放在他面前,道:“你看这个行不行?”
  武汉看着一团黑糊糊的酱菜般的东西,表情立刻变成了“=口=”:“这个,还是算了……你在这里呆了那么多年,难道现在都只吃这种东西?”
  “要节省体力,”老龙解释道,“你估计不懂的。”
  “好吧,”武汉看着他,诚心诚意地说:“老龙,你告诉我,你拿了地大博物馆的恐龙蛋到底想干什么?
  “这是人家地大博物馆的镇馆之宝啊,”他苦口婆心地说,“你害的多少职工承担不必要的责任……再说,这玩意也就只能展览用,看上去不就是一团石头疙瘩吗。你要了有什么用?”
  老龙轻轻笑了一声,甩甩袖子坐下来,慢慢把棋盘摆出来,一边摆放棋子一边说:“你怎么就知道我没用?”
  “莫名其妙的事今年你做得够多了,”武汉盯着他说,“我早就忘记围棋怎么下了。”
  “不,”他说,“我自己和自己下。”
  武汉看着他左手执黑,右手执白,皱着眉头,苦思冥想又风轻云淡地落子,仿佛真的有两个人对弈一般,忍不住又道:“唉哟,我说你这么做是为了什么啊?给我个理由先啊。”
  他答非所问地说:“为了能继续存在下去,不至于太过寂寞。”
  啊呸。武汉背上一阵鸡皮疙瘩骤然升起。他决定换个角度问:“好吧,那你现在又在和魔界的谁合作?”
  老龙“啪”地一声,正中命门,白子吃了黑子好大一团位置。他一颗一颗慢慢把棋子拿起来,并不答话。
  “我知道你和魔界来的家伙搅到一起去了,”武汉直视他,一字一句地说:“你莫要糊弄我……阿米巴原虫是地劫没错,但也没道理这么早轮到中国。他们想干什么?你又想干什么?即使我现在不关心这个,难道你忘记了,和魔族搅到一起,不怕上诛仙台么!”
  老龙终于抬头看着他,像看幼儿园的小朋友那样笑了。
  “诛仙台?”他心情舒畅地问道:“你是说天庭么?你居然想起它来了……也不容易。看来,是某位三殿下现在住在你那里的缘故。”
  武汉咬了咬牙,没有说话。
  “你觉得天庭现在能管这档子事么?”老龙笑道,“他们先想好怎么自保吧。”
  “你说什么!”武汉骤惊。
  “你不用紧张,”老龙挥挥手,道:“轮不到你的,你也管不了……咱们慢慢候着吧,天劫……”他笑嘻嘻地抬头看着他,眼睛发亮,牙齿惨白,无端觉得有阵阵寒意:“天有天劫,地有地劫,整个人世都要变一变,天翻地覆;胜者王,败者寇。”
  “你到底在说什么?!”武汉紧紧盯着他,“天劫到底是什么?你又知道什么?”
  老龙“嗬嗬”地笑了起来,道:“现在告诉你,你理解不了的。我只告诉你,无须担心我上诛仙台;我所要做的事,也并不会损害上面那些人类。”
  又是一阵落子声响,白子眼看又吞了黑子一大片。不知怎么的,武汉只觉脑袋发热,一阵剧痛闪过,厉声喊道:“你莫非忘了敖平么!”才喊出来,便蓦然惊觉,后悔起来。
  “敖平……”老龙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他:“亏你还记得我那个傻弟弟。让我想想,”他讥讽地说,“距离他不过降了几寸雨,被逼上诛仙台,有多少年了?那是明代,还是元代?有几百年了?”
  
  云梦泽这一系的龙王,都出自同一支。湘江龙王敖平,就是长江大桥下这位龙王敖钧的弟弟。他有着和屈原一样的名字,以及和屈原一样赤纯热情的心。武汉模模糊糊地记得,在几百年前,龙宫还是很繁华的时候,一些宴席上他们见过几次这个年轻人,他对谁都真诚相待,你一看过去便会产生亲近之心,就像那些一百年前闹革命运动的年轻人一样——如果他一百年前还活着的话他一定也会那么做的——看着便让人觉得他生机勃勃、热血、单纯,并且不靠谱。
  结果这自然是一个白烂到让编这个故事的编剧去死一死的故事;湖南那一年不知撞了什么邪,千里沃野尽数干裂,久旱不雨,正逢上朝廷不管事地方官又无能或者那根本就是个乱世来着什么的武汉自己也记不清了——那一年长沙都快要□旱折磨死了,那一年湘江龙王敖平数次上表天庭,也就是发出了无数份降雨申请书,无果。
  现在看起来,那些申请书估计根本就是被积压了没批。官僚主义的总特征就是磨磨蹭蹭呗。
  然后,年轻热血而且不靠谱的敖平燃烧了。他毅然决然地私自降雨了,只降了不到三寸,而已。
  然后,天庭来捉违反天条的龙动作倒是快。
  后来,敖钧他们到处求人送礼托关系,动用了所有龙族能动用的力量,熬得那一年他们的头发都白了——终于,上面宽厚仁慈,判决书从“剥皮,抽筋,削去龙根和仙籍,上诛仙台,斩龙首”变成了“剥皮,抽筋,削去龙根和仙籍,流放到魔域”。
  用脚趾甲想都知道,这两种判决本质上没有任何区别。都剥皮抽筋了,命也算去了一半了,即使是龙,丢到魔域那种地方,也算是没活路了。
  那一年武汉看着敖平被流放,他哥哥就站在烈日下给他送行——敖平还是年轻而赤纯的,即使脸色惨白虚弱无力,双手双脚都被铁链锁住,依然努力地劝慰着敖钧:“哥哥……你别哭了。我没事的。这不是还活着吗。”
  那是他们第一次看到敖钧哭,也是最后一次。他紧紧拉住敖平,咬牙切齿,眼角龇裂,龙的眼泪像血一样迸出,他看也不看乾坤朗朗下的白日高天,只是低头狠狠拉住弟弟,吼道:“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天!道!不!公!”看得他们都触目惊心,只能默默难过。
  所谓男儿有泪不轻弹,大抵如此了。这当然不是一个什么白烂编剧弄出来的故事,否则当然可以去把她揍一顿;这就是生活,像鹦鹉总爱说的,生活才是真正的大后妈。
  从那以后,他们再也没见过敖钧哭了。或者说,他们再也没见过敖钧了……他关闭了繁华的龙宫,不许任何人未经许可进入——实际上你发了入内申请他也不理——一个人默默地在长江下沉睡起来,与世隔绝,一消沉就是几百年。
  如果不是这回出了这么多的事,如果不是真的已经过了几百年大家都觉得他消沉也该消沉够了吧——武汉还真的不会再去找老龙了。
  所以,可想而知,敖平这个名字,一提就是禁忌啊。
  
  武汉咬咬牙,继续说:“他当年只不过那么小一点事,就要闹得流放……何况……你……”
  “怎么?”老龙紧紧盯着他,讥笑道:“你也知道不过是那么小一点事!降雨?为何不能降?看见灾民百万、千里哀鸣,为何不能救?!人类的朝廷既然无用,他们又视我们为守护神,祭祀、牺牲、求雨了一次又一次,为何我们不能有所回应?!”
  他看着他,刹那间掀翻了棋盘,纵声长笑,于无数棋子落地的珠玉声中掷地有声地说:“你也知道得清清楚楚,天庭那帮神仙,不过忌惮我龙族呼风唤雨,无所不能。”
  武汉默然。这个事实,是除了平民老百姓以外谁都知道的事实……他们都以为龙族和神仙一家亲呢。但实际上,天庭的神仙位高权重,但是本事当然不如天生神力的龙族,他们必须忌惮他们;他们忌惮他们的结果,就是设置种种限制;首要的一条就是限制呼风唤雨的能力。
  “我龙族,数万年来,”他站起来,直起身子,负手朗声道:“无不兢兢业业,尽力守护我之子民。人心向善,国泰民安,我们便依他们所求,风调雨顺;世风日下,民不聊生,我们也尽力抚慰灾民,避免伤及无辜,并在群雄逐鹿中找到最终称王者,力求早日统一,以减轻民之痛楚。人民敬我、爱我、视为我族之传人;我族亦受之无愧!我族行事,除个别宵小猥琐不齿者外,向来掷地有声,天日可鉴!”他直直瞪着武汉,厉声道:“我们有什么错!”
  “可你和魔族合作……”武汉低声说,“这总归是损害了人类吧。”
  老龙又笑起来,柔声道:“不,武汉,你还在以为阿米巴原虫是魔界带来的么?我告诉过你,它是地劫,是人类必须承受的,它不是区区魔族或者我和你能够驱使得了的。即使这回它出现得比预料要早了很多年,那也只是你说的魔族——他们暂时带来的催化剂的结果。迟早有一天的,人类必须学会面对它们大规模的爆发;现在,只是一场演习。”
  “你这是胡搅蛮缠!”武汉瞪着他说,“我不管你说什么,你难道没有看到那些异变的孩子么!不提上海的,那些已经彻底魔化了——妇幼的那些孩子你莫非不知道么!他们不过是轻微感染而且还有你的龙气护着,好吧即使是这样婴儿也根本受不了!你没有看到那些母亲么?!她们说宁可生病的是她们自己!……我看到了!是啊……”他冷笑地看着他,“我完全忘记了,你没有孩子,不懂什么是天下父母心。哦,对了,也许你很快就会有了,”他恶毒地补充了一句:“你不是在孵那个恐龙蛋么?虽然是恐龙,不是龙,但好歹有一个字是相同的。”
  老龙摇摇头,看着他道:“武汉,你太不镇静了。你不明白这件事会给我们、给整个世界带来的新的意义。所有好的结果都需要付出的——个别人的命运在整个历史趋向的洪流前微不足道,虽然,”他低低地说,“我也很为那些婴儿难过。我也在尽力地把这些事情的恶劣影响控制到力所能及的最小。”
  武汉简直要绝望了,他觉得自己和眼前这个不知道为了什么而鬼迷心窍的家伙无法沟通。他直截了当地说:“我不管你其他那么多,你最好赶紧停手,首先和魔界的那些家伙断绝关系,然后把蛋还给地大。”
  老龙摇摇头:“做不到。”
  武汉顿时青筋暴起:“你莫非要我抢么!”
  老龙叹了口气,轻轻打了个响指,于是身后一道石门骤然打开了——灿烂的光华照得他几乎睁不开眼。
  老龙却不为所动,仿佛完全习惯了那明亮的光芒;他痴迷地看着面前那个大大的蛋,它就好像奇幻电影里一样,圆圆的,大大的,有着一圈灿烂的由内而外的光,震得武汉几乎话都说不出来:
  “这……”他难以置信地问道:“这就是那个石头疙瘩?”
  老龙转身,对他笑了笑,把自己的手伸过去:“你看”
  这双手,不,是龙爪,看起来比那蛋更让人惊心。武汉骤然想起了《哈利波特》里面的那个谁,不——老龙的手比电影里看起来还要恐怖和真实。这两只手彻底黑化干枯了,看起来完全萎透了下去,无力地耷拉着……而他从一开始就把手掩在袖子下,武汉竟然从来没有注意到过!
  “你也看到了,”老龙平静地说,“我把自己的力量都注入给它了。现在我的身体开始衰竭了……首先是手,然后是腿,再一直蔓延到胸口,最后我的头也会没了……”
  “你傻逼啊!”武汉气得破口大骂,“你要把自己变成个蛋吗?你蛋疼啊!”
  “所以你现在要和我打一架的话,”他说,“我不一定赢得了你。但是我不会让你拿走这只蛋。”
  “你有病!”武汉怒气冲冲地对他吼了一句,毫不理睬,伸手就冲过去抢蛋,脑子里所有的念头都是这家伙彻底疯了必须阻拦他——
  然而,说时迟那时快,一个暗红色的身影骤然从阴影里跳了出来,用一只看不清长相的长条状物对他一扫,便把武汉狠狠甩了出去,越甩越高,直到甩出了整个长江!
  彻底失去焦距之前,武汉只能看到一双戏谑的血红色眼睛,一个又有点像痞子又有点像女人的声音在他耳旁低低地说:
  “你管这事干嘛?还轮不到你……事成以后,你的好处也多着呢,何必这么着急破坏?”
  无数个念头在他脑中剧烈地轮转变换着,他只来得及对着老龙喊了一句:“敖钧你给我听着!你和魔族来的合作……是不是因为敖平还活着?!”
  
  黑暗的水底里,逐渐开始枯萎的老龙背着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依旧漆黑而明亮,似有无限坚定地意志流转着,在浩瀚的时光中即便再多的红尘也抹去不了。
  都是一样的兄弟啊……武汉叹息着想,随后便被完全抛出了江外。
  
  



《武汉和他的基友们》掩面娘 ˇ第 41 章ˇ ——晋江文学城[作品库]


  总算还有点良心。武汉从灯火通明的路口站起来,仰头看着面前在夜色中闪亮的粉色大楼,一边揉着屁股一边想,知道把他丢到妇幼门口……还省了打的的钱。
  他叹了口气,摇摇晃晃地就走了进去,打开了电梯。
  已经太晚了,所以电梯里的人格外少。他靠在墙壁上,忍住晕眩和呕吐感想着,很快……很快就好了……如果不是实在太累了,而且饿得一天都没吃饭,武汉根本不愿意坐电梯上楼。
  走出电梯后,他扶着走廊歇了一会儿。太难受了,他一边慢慢地走着一边想,也许他是真的有幽闭空间恐惧症也说不定——这样还没来得及多想下去,一进门他便愣住了:“你们怎么才吃饭啊?”
  房间里亮得让人眼瞎。上海姿态优雅地坐在病床上,穿着病号服,脑袋上还绑着一圈可笑的绷带;他微微抬头看了武汉一眼,那神情十足像个大少爷。
  不不,这不是重点。重点是,病床左边有一张餐车——对,没看错,是酒店里的那种上面什么吃的都有的餐车!餐车旁边站着一个白大褂,但不是医生!医生会戴那么长长的帽子吗!武汉震惊地看着那个白大褂缓缓揭开了一个盖子,露出了冒着香气的不知名的食物,然后轻轻拿起一个不知名的瓶子往上面浇了一圈液体,姿势熟练——对,这个是厨师!是厨师!
  厨师旁边还站着一个穿着黑衣服的男人,武汉猜不出他的来历,他胸前挂着一个银色的勺子——什么样的男人会在胸前挂勺子!他像变魔术一样轻轻倒着各种瓶子里的液体,对它们望闻问切,最终把他看起来似乎最满意的一瓶举起来,然后缓缓地往上海前面的那个小桌子上的酒杯里面倒了一点。上海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满意的点了点头,对那个男人说了句模模糊糊的英文——武汉骤然明白过来,我靠连品酒师都被他找过来了!胸前挂勺子的男人不就是品酒师吗!
  这场景,多么的腐败,多么的布尔乔亚……简直比漫画还要漫画!真是瞎了他的狗眼!如果上海再请两个拉小提琴的姑娘在旁边那就直接可以拍所谓的豪门为主题的电影了!
  他再把头转向一边的仙鹤,虽然他同样气质高贵而且气质忧郁,本身也是个精致而且热衷于布尔乔亚享受的家伙,但是!这间病房里只有他看起来那么正常。武汉不由得一阵心酸,开口对上海道:“啊哈……你还真是会享受。”
  上海抬起头轻轻看了他一眼,举了举杯,道:“要不要来一杯?”
  “你个病人不是不能喝酒吗!”武汉顿时就暴躁了,我靠你还真蹭鼻子上脸了!你是来住院的不是来度假的!“还有你怎么晚饭吃得这么晚?”
  “现在不晚啊,”仙鹤说,“现在才刚7点。”
  “你们7点才吃晚饭也够晚了!……等一下!”武汉惊觉道,“现在才7点?!”
  “是啊。”仙鹤理所当然地看着他,把自己的手机显递过去,显示屏一亮一亮的:“你自己看。”
  
  中国联通
  19:03
  
  武汉骤然抬眼看了看窗外的夜色,紧紧皱起了眉头:“怎么才7点就这么黑了?”
  “这几天是黑得有些快。”仙鹤说,“你没注意到么?昨天我算了一下,才6点钟就全黑了……根本不像是四月份。”
  武汉的心又开始下沉了。他挥挥手,坐了下来,道:“不说这个,正好我也没吃饭……你倒享受得几好哟。”
  上海示意他请来的黑衣人把一杯棕兮兮的液体递过去:“威士忌怎么样?”
  “唉哟,”武汉摇摇头,随便抓起杯子就仰头喝了一大口,皱眉道:“还不如二锅头咧……有没有饭?老子都饿了一天了……赶紧上饭!”
  那个黑衣的品酒师模样的男人听了他的话就笑了,同时长帽子的厨师也笑了。上海挥挥手,让他们离开了房间,然后指着餐车说:“中餐西餐你自己去挑。”
  武汉摇摇头,叹道:“你得个病还搞得像在大酒店样的……我靠这都是乱七八糟的什么菜?”
  仙鹤看着他逐渐开始狼吞虎咽的模样,不由得问道:“你干什么去了?为什么一天没吃饭?”
  “忙呗。”
  上海侧过头看着他,幽幽地说:“查出来了?事情有进展了?”
  武汉叹了口气,把筷子放下来,摇头道:“正是来和你说这事的。这件事,不好办了。”
  “怎么?”
  “魔族的人掺和进来了。”他说,“你照片上那些孩子,基本就是已经魔化了。如果没有龙气护着,现在已经是彻底的魔物了……”
  上海骤然惊道:“魔族的跑来这里干什么?他们要破坏世博?!怎么……难怪说……”他轻轻扣着桌子,长长出了一口气,道:“果然。今年神圣中华所有精锐力量都在查,但是只能查出入海口那里有点魔气,哪里不对劲却总是查不出来。”他冷笑道,“他们隐蔽得可真好啊。”
  “不,”武汉摇头说,“他们的目的怕不只是世博……你们知道么,老龙他现在专心孵那个恐龙蛋……已经有孵得差不多了……他把自己的力量都注入到那个蛋里面去,就等着孵出个小恐龙呢。”
  “老龙这样做是干什么?”仙鹤眉头紧皱着问,“这样他自己的力量岂不是衰竭了……”
  “是啊,”武汉说,“那个蛋又不是他自己生的。这样搞真是蛋疼。”
  “然后呢?”上海盯着他问。
  “然后?然后我说你这样搞真是脑壳有问题快点把蛋还给我然后别和那个魔界来的混蛋合作了……就被他丢出来了,”武汉说,“也不是他丢的,是那个魔族来的人。他们在帮他守那个蛋。从现在开始,估计到那个蛋孵出,江底都进不去了。”他看了看上海,又接着说:“怎么大的手笔,怕不只是为了世博吧……”
  上海闭着眼睛陷入了沉思。他的手轻轻扣了扣桌子,又缓缓道:“总会有办法的。这件事先汇报给上面吧。”
  武汉当然知道他说的“上面”是指的谁。虽然也许中央会委派更多的援助前来或者根本什么都不管但表面上也会给予高度重视,但是,他无比忧虑地想,这件事只怕中央也没办法。难道真的要直接把原子弹运过来往江底一炸么?那样可能有点用,但那样整个武汉也算是废了。
  “老龙和魔界合作?”仙鹤低声道,“他已经彻底不怕天界的了么……果然,倾尘之前也是这么推测的……”
  “对了,”武汉顿时想起来,沉声问:“你们知不知道天劫到底是什么?天劫,还有地劫……”
  “天劫不知道,”上海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疲倦地说:“地劫你莫非也不知道么?”
  “是什么?”
  “地劫就是2012。”仙鹤看着他,像个对自己深信不疑的神棍那样,掷地有声地说。
  
  “老子信了他的邪!”实验室里,武汉一边拿牙签剔着牙齿,一边拍着桌子愤懑地说:“2012个屁啊!美国人搞出来的歪理邪说他两个人也信!”
  鹦鹉坐在他对面,眼睛盯着电脑屏幕,一边念一边说:“据悉,美国25日凌晨报道,华盛顿、纽约、洛杉矶几个大城市突然相继出现一些儿童的奇怪行为,他们突然间都相继不约而同说起一些人类听不懂的语言,而调查发现,他们无一例外都是深蓝儿童,据称有人第一时间破译了他们的预言,并翻译如下:2010年3月份—9月份,中国大概四分之一地区将会持续半年干旱,主要集中在西南地区,6月份最严重将会出现在云南省,半年的旱灾会导致中国1万左右的人死亡……2010年5月份,全球冰山会有相继消融,结果将导致包括南美洲、亚洲一些地区海平面升高,日本、上海会首当其冲……啊哈哈,上海沉没戳中了我的HAHA POINT。”
  “我靠,”武汉立刻就说,“沪君他还真相信自己在今年5月会沉下去啊。那时候世博的场馆还没拆咧。啧啧。”
  “还有……2010年末,全球爆发新一轮金融危机,社会舆论原因为诺亚方舟的建造。传言真正的建造地并不在中国,而是在俄罗斯。但中国除了上海外,也纷纷在各地秘密建立庇护所,其中拉萨将会有大量飞机进出,社会舆论将方舟的建造地又转向拉萨……2011年12月,将出现全球最著名的外星人事件,ß1星的编队到达美国51区,讨论全球灾难应对事件,美国总统和国防部长等秘密出席会议,事后联合国要求美国公布谈判视频……噗哈哈哈哈哈哈!!!!!!”
  “行了行了别念了,”武汉挥挥手道,“个斑马的都是洛杉矶一群骗子搞出来的。那家伙一天到晚就是拍外星人,拍怪物,拍世界毁灭,然后就分不清电影和现实了。老子又不是冒看那个片子!不就是一个汽车和飞机的广告片么……”
  龟神在一堆试管、药品和显微镜等器具前抬起头,不满地对武汉说:“你别在实验室剔牙齿行不行?实验室会搞脏的。”
  “好好好,”武汉立刻丢下牙签,摸了摸自己充实的肚子,又问:“小龟你在搞么斯啊?”
  “我在化验呢,”他说,“沪君把那些异变婴儿的血液样本都给我了……”他叹了一口气,盯着眼前的屏幕,道:“从螺旋链条上,看不出有什么变化啊。”
  武汉和鹦鹉立刻凑过去看,然后被一推天书般的DNA图形吓了回来。
  “你能化验出啥?”武汉道,魔气和龙气,这种玩意还能用科学的方法来解释么?”
  “能的,”龟神严肃地说,“他们的DNA比对样本,和正常人类的差了4.2%。”
  “也不是很大嘛……”武汉说。
  “老鼠的DNA和人类的差别是1%。”他静静地说。
  “好吧……这个……好像还有点大……”鹦鹉赶紧说。
  龟神又转过脸去,手不停地摆弄起分析机来:“但是,龙的DNA,本身就和人的属于同一链条……他们是同源的。”
  “什么意思?”
  “就是说,大家都是龙的传人。”
  “对不起我笑了……”鹦鹉说。
  “这个是事实,”龟神叹了口气,又说:“但是……反正关于魔化的结果……查不出来。”
  “这个当然查不出来……”武汉说,“你用科学的方法怎么可能和神秘主义的较劲,就好像你验不出阿七的血型一样……”
  “阿七的血型可以验出来的,”鹦鹉插嘴道,“是O型还是什么型来着……”
  “我靠我都不知道她已经完全这么人类化了!”武汉惊叹地说,“那请问她来不来大姨妈?”
  “小武你好猥琐!”鹦鹉说,“但是,云嘉的血型还有DNA化验什么的都验不出来哦。”
  武汉立刻就沉默了。实验室里各种机器的运转声中,只能听见龟神轻轻地说:“是啊,这个确实好像只能检验出事实存在的所有的生物的DNA……如果是并不真实存在的生物,那么就无法被化验出来。所以魔化的定义并不真正存在于我们的科学概念里,概念里不存在的东西,对科学来说就是事实上也不存在,因为它们的基本世界观都是不能兼容的……”
  武汉立刻打断他的话,转移话题般地说:“你验那个阿米巴原虫验出什么了没有?”
  “没有,”龟神茫然地摇摇头,“很多美国的科学家都在秘密的研究破解这个的药……但是没有结果……”
  “我不是说从科学的角度,现在的技术条件还远远不够,”武汉说,“你也知道,阿米巴原虫不是任何魔族、龙或者我们能够驱使的……它是气温上升的自然结果,也就是所谓的地劫之一……但是,它没有理由来得这么快对不对?按道理,它的大规模爆发应该是几十年以后……今天老龙和我反复强调,所谓的魔族,只是带来了它们的催化剂而已……”
  龟神眼睛骤然一亮,转过身去刚要工作,忽然又疑惑地看了他一眼:“都这个点了,你怎么还不回家啊?”
  武汉顿时像被呛住了一样,苦笑道:“家里都闹翻天了。”
  鹦鹉一边刷着粉色的论坛,一边漫不经心地说:“你要理解嘛……其实我觉得反而挺好,你看那个小青鸟也没了,大殿下据说是出事了,这样也没人催阿七回家吃饭了,多和谐啊。”
  “和谐个屁!”武汉说,“你是完全没看到屋里那两个人的精神状态!”
  “怎么了?”鹦鹉突然转过头来看着他,轻松地说:“不就是天界要没了么?你不会一直都自欺欺人地不愿意去相信吧——
  “地劫毁灭地球,天劫毁灭所谓的天界,”他清清楚楚地说,“所以天庭没了,大殿下也没了,阿七和云嘉流落在人间,也应该没了。幸好,他们活下来了,只是精神当然还是要受到天庭毁灭的影响,这只是一点影响,而已!他们还是逃开天劫的束缚,活了下来,活在了我们这个美丽的地球!”
  他站起来,神秘一笑,义正言辞地,像是平时配音念台词那样高声道:
  
  “这奏是因为爱啊!”
  
  



《武汉和他的基友们》掩面娘 ˇ第 42 章ˇ ——晋江文学城[作品库]


  武汉目瞪口呆地看着他,看着他,就那样一直看着,直到神情终于变成了“=口=”:“你最近,”他道,“你接了科幻题材的CAST任务吗?”
  鹦鹉的脸立刻变成了“=-=”:“小武啊,”他说,“你真是一点幽默感都没有,吐槽自重啊!快回去吧,”他一边推着他走出门一边说:“别在这添乱了,你饭也吃了病人也看了,都这么晚了,赶紧回家照顾孩子去,啊。”
  他刚想说我有个屁的孩子啊,便已经被推出了实验室大门,粉红色的门“砰”地一声在他面前关上,整个走廊暗暗的,一盏又一盏的灯挂在前方,无限延伸到黑暗的尽头,看起来无限茫然。
  他缓缓地走着,从漆黑的楼道一级一级踏着阶梯走下去,墙壁上,“安全出口”绿莹莹的灯照得人越发压抑。其实这个灯有什么用呢?他想,真的出了火灾之类的,医院肯定乱得到处都是踩踏和拥挤,大家都顾不上别人了,因为连自己都救不活。
  自己都救不活,怎么救得了别人。老龙说:“不要试图拯救不相干的人,尤其是咎由自取的人,你不是救世主!我们有我们存在的法则,而我们必须一直存在下去,即使是人类也阻止不了!这场地劫是整个人间必须承担的命运,而我们,也有我们该承担的——”
  是的,他默默地想着,这话从老龙的角度来说,一点问题也没有。长江底的龙虽然是武汉乃至整个湖北的守护神,但是根本没有什么人相信他的存在;甚至人们也早就不像古代那样用新鲜的牛羊、猪肉乃至幼童来祭祀他了。是他品格正直才觉得拯救人类责任——当然敖平的事情发生过以后也很难说——只是责任,不是义务。
  但武汉自己不一样。他又是什么?他走出门,看着外面墨蓝色的天空,恍惚想着,今天天气真好啊,连星星都出来了,虽然城市的灯火这么辉煌,人们也因为沙尘污染或者上网太多导致近视,以至于早就不需要灯光也看不清所谓的满天繁星了……已经有多少下一代,90后、00后没有看过真正的夜空了?
  他是什么?他就是武汉本身。他不是人类,但他就是人类本身。
  他当然不是救世主,不可能拯救武汉乃至整个地球所要面对的扯淡般的2012的命运——如果2012会来的话——因为,他得和所有人一起承担,无论要来的是什么。
  从古到今,都是这样。
  
  “你回来了。”
  “啊。”
  进家门的时候,云嘉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他穿着一套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泰迪熊旧棉布睡衣,看起来虽然还有些虚弱,但是神采奕奕的;他手里端着一碗面,一边吃一边看着。
  武汉换完鞋走过来,略略有些吃惊:“你吃泡面啊?”
  “是啊。”他一边哧溜溜地吸着面条一边说。
  “自己泡的?还是阿七帮你泡的……”
  “自己泡的啊。”云嘉抬起头,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这么晚了,现在她在妞妞那里都睡了啊。”他嘴唇边还沾着一圈辣椒水,眼睛透过面汤热气腾腾的汽闪了两下,轻轻地说:“坐着吧。”
  武汉默默地坐了下来,敲了敲桌子,问道:“这么晚了怎么还不去睡觉……”
  “我都睡了一天了。”
  不知道为什么,武汉觉得云嘉变得有些不一样了——不一样了很多。
  他抬头转向了电视屏幕,立刻变得更惊异了,原来现在播放的不是电视——是DVD!武汉盯着电视柜下面的播放器,它可不正在赫然闪着蓝光,光驱哗啦哗啦地转!
  “……你自己放的?”武汉重复性地问了一句。
  “是啊。”云嘉专心致志地看着屏幕,慢慢地说。
  “你怎么会放这个……”
  “我早就会了。”他说。
  “……”
  遥控器在他们面前尴尬地放着,武汉默默地拿起来,没话找话般地说:“啊哈哈这个声音真小……”于是屏幕上小男孩的声音骤然大了起来:
  
  I can never go to sleep…… but I can lay quietly and not make a peep.
  
  “……英文你听得懂吗?”武汉囧囧有神地对云嘉说。
  “听不懂。”云嘉喝下一口面汤,干脆地答道。
  “那……要不要换一盘碟子……”
  “就看这个,”他干脆利落地说,“我看得懂字幕。”
  太诡异了,武汉心里有点虚:这孩子……这孩子睡了一天到底都发生了啥?现在人是救回来了,可是这人变成了什么样,谁也不知道。或者说,武汉自己根本不敢往深处想。
  屏幕上的音乐和画面也格外诡异。恐怖片一般的音效和偷窥般的镜头推移中,小男孩开口问道:“MOMMY,WILL YOUDIE?”
  武汉被这句话吓得一震,缓缓扭头看向电视机,只见电影里那个外国女人背对着他们,漫不经心地说:“有一天会。”
  云嘉立刻转头看着武汉。武汉僵僵地笑了两下,指着手里的遥控器说:“这个可以换制式的,我把汉语配音的调出来了……”
  他转过头去继续盯着屏幕,不再说什么,只是吃面的速度慢了下来。
  “那我会一个人……你会活多久呢?”小男孩天真无邪,但又有些悲伤地问。
  “50年吧。”女人摸着小男孩的头,温柔地说。
  “我爱你,妈咪……”小男孩哑着嗓子趴在女人大腿上,低低地吼着说——这个时候的背景音乐更加诡异了!——他的眼睛看着女人,更看向所有的观众,含着无限水光,无限令人哀怜又无限令人恐惧,重复般低低地说:“我希望你永远都不要死。永。远。都。不。要。死。”
  武汉顿时虎躯一震,他此时的心态出了“=口=”之外没有任何词汇可以形容!个斑马的,老子当年怎么就收了这盘碟……这盘分明就是恐怖片!
  云嘉看得专心致志的,终于慢慢停下了吃面,把手里的一次性碗筷放在了桌子上。武汉看着他,试探性地问:“呃……这个,你看得懂吗?”
  他并不说话,只是目不转睛地点了点头。
  “这个是机器人片……”武汉说,“你知道机器人是什么意思吗?”
  云嘉好长时间没有回答,只是一直看着这一幕画面完结,才略微有些回过神来,道:“一种可编程和多功能的,用来搬运材料、零件、工具的操作机;或是为了执行不同的任务而具有可改变和可编程动作的专门系统。”他显得有些不耐烦,“我今天百度了的。”
  武汉的表情更加“=口=”了:“你看懂百度这一段说的是什么了吗……”
  云嘉立刻显得有些低落:“没有……”
  “这个……”
  “我会自己弄明白的。”云嘉果断地说。
  “好吧,”武汉叹了口气,道:“你好了点没?”
  “好点了。”
  屏幕上另一个男孩子问:“你的生日是什么时候?”
  “我从没过过生日……”小机器人说。
  “那你是什么时候被制造出来的?”
  “我不记得了。”
  武汉小心翼翼地问:“那你……还记不记得什么?你晕倒的时候……”
  云嘉沉默了一会儿,看着屏幕说:“我不记得了。”
  “……那你知道是为什么会晕么?”武汉想了一会儿,终于咬牙小心地问道。
  “不知道,”云嘉并不看他,只是盯着电视机,嘴角露出了奇特的笑意,嘴唇上一圈辣椒水也跟着闪了闪:“我知道,以后不会了。”又一幕画面结束了,他低下头,自然地从茶几上抽出卫生纸来,慢慢地把嘴唇擦干净。
  “……”
  “你去睡吧,”云嘉终于抬头看了看他,平静地说:“不要担心,我很好,阿七也是,我们都很好。你已经累了一天了,快去休息吧。”
  他的口气活脱脱像个大人——武汉目瞪口呆。虽然,对,虽然云嘉明明就比武汉大好几千岁!
  他默默地站起来,默默地看了一会儿云嘉,他还坐在那里聚精会神地看电视——然后他叹了口气,终于一阵倦意不可控制地袭来,他转身走向卧室时,在门口还听见电视机里的那种译制片腔调,以一种听起来让人发毛的声音缓缓地说着:
  “蓝仙女说……以后你只要乖,乖,的,就会快乐,小木偶醒来以后充满惊喜,他惊讶地发现,他不再是一个小木偶,他跟其他小孩一样,是!个!真!人!了!”
  武汉蓦地打了个哆嗦,跄踉着闪进了房间。
  
  满室让人终于有些安心的寂静和黑暗中,武汉迅速脱掉衣服,打算丝毫不洗就滚上床。一切的一切比如2012比如魔界比如蛋疼的老龙比如所谓的天劫……从四月以来所有越来越大越来越缠身的鸭梨他暂时都懒得去想;夜晚是属于休息时间的。
  他用被子蒙上头,客厅外还亮着白炽灯的灯光;武汉入睡前唯一的一个想法,就是明天睡觉之前,一定要把所有斯皮尔伯格的DVD,全部扔出去。
  
  



《武汉和他的基友们》掩面娘 ˇ第 43 章ˇ ——晋江文学城[作品库]


  “让开让开让开。”
  “没看到在检测吗?绕道!”
  清晨,顶着迷迷蒙蒙的雾气,全武汉市的城管们都顶着睡眼惺忪的面庞赶来了。他们裹在皱巴巴的T恤和外套里,眉头皱得老高,全站在长江大桥的两端,用人墙和路障阻挡了所有试图来往的车辆和人群。
  当然,他们并没有带来什么规规矩矩的路障。所谓的路障,都是标有掉了漆的“城管执法队”的面包车组成的。
  这个时间出现在这里的当然以普通老百姓为主;晨练的老大爷老太太们好奇地侧着头试图看着,纷纷窃窃私语:“怎么了这是?”
  终于有一个胆子大点的小青年跑来好奇地问:“大哥,这是嘛搞的?大桥不能走了么……”
  “同志,我不知道,你绕道吧。”
  群众听了这回答,纷纷为之虎躯一震。这是啥?!武警腔呀!武汉城管们的素质啥时候提升到□巡逻腔那里了?更何况,他们是城管!这可比正儿八经的武警来对平民还要有威慑力呀!这一定是发生了了不得的大事。于是群众们纷纷作鸟兽散了。
  然而,这一招只能吓到普通的平民。8点左右,桥口围了好几辆有着“鄂A 000X”等牛逼闪闪的车牌号,一些极度不满的司机同志拼命按着喇叭,一边从车窗里伸出头来骂道:“怎么了这是?!叫你们上级来!”
  城管们丝毫不为所动。这不能怪他们,他们只是平民老百姓,虽然关键时刻常常化身超人,虽然传说一个人能打败200个美军陆战队、3辆坦克和5架武装直升机,虽然他们是春哥光荣的战友,但他们一个月的工资还不到几千张帖子的钱。对于中国这个世界上最科幻的国家来说,他们在整个权力体系建筑中连边角料都算不上,他们实在算不了什么,所以他们根本不认识领导们也情有可原。
  而他们的上级——武汉市城管执法大队大队长,这个已经几千岁了依然不靠谱的男青年,城管们纷纷站在桥边打了个呵欠——不就是他让他们起这么早赶过来的吗?太造孽了,当他们接到命令,开着风驰电掣的面包车呼啸着从城市的各个角落涌来时,沿途所有的早点摊都被吓跑了。
  车里的人纷纷坐不住了。他们气呼呼地瞪着自己无能的司机,终于纷纷开始拨号……太悲剧了。在书记把他们全都劈头盖脸骂了一顿以后,这些车终于也灰溜溜地消失了。
  武汉蹲在面包车路障的这边,看着远去的名车们,不由得叹了口气。
  一个下属跑过来问他:“老大,怎么了这是?”
  武汉抬起头,严肃地看了他一眼,道:“国家机密。”
  小城管“扑哧”一声就笑了:“行啊我不问了,有什么事快点搞完唦,今天早上还没吃饭呢。”
  武汉又叹了口气,对他说:“你把车上的收音机打开。”
  小城管笑嘻嘻地爬上面包车,随后他的脸色——包括在场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他们神情难看地默默听着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的声音从收音机里传出来,一直传到所有人耳里:
  “亲爱的市民朋友们,”还是那个播天气的女播音员声音愉快地说,看起来她今天心情很不错:“今天上午,由于长江大桥检修问题,上午6:00——12:00将暂时停止开放,给市民们带来的各种不便……”
  大家都盯着武汉。谁都知道,如果只是检修或者检测这种事的话,要城管干嘛?更何况,越是大事,上面的说辞一般越淡定。
  武汉扭过脸去,干脆不看他们。他心里也愁着呢——鹦鹉跑过来,把手插在口袋里,轻声问他:“你真要这么搞?”
  “不这样搞嘛办唦。”武汉闷闷地说。
  鹦鹉叹了口气,指着前方说:“快开始了。”
  武汉点了点头,又问:“那桥底下呢?都疏散好了吗?”
  “好了。你放心,方圆百里,这里都没有人了……船也都开走了,随便爆破……”
  正说着,忽然一阵尘土飞扬,一辆极快的车在他们面前“嗖”地停了下来,抖了抖自己身上的灰。所有的城市执法人员都目瞪口呆地看着它,是的,它自己抖了抖自己身上的灰——只有武汉看得到它的正面。它绿色的嘴唇和黄色的眼睛都狠狠皱了起来,瞪着他,显示出明显的没睡好和不高兴。
  蛇神和阿七一边一个快速地从小绿车上跳了下来,火速冲到他面前,急急忙忙地道:“你是怎么搞的?”
  “真要这么做?!你知不知道……”
  “哎呀怎么突然就……”
  “都没有提前说……”
  武汉被他们两个叽叽喳喳得有点头晕,不由得挥挥手道:“没事的……你们着什么急啊……”
  蛇神急得一跺脚:“怎么不急?你把老龙搞毛了怎么办?!”
  “这样做很危险!”阿七也瞪着他说。
  “反正都准备好了,”武汉打了个呵欠,刚要转身,却又瞥见车上慢吞吞地下来一个人,他身姿修长,意态风流,全身在熹微的晨光中仿佛闪着金光——武汉不由得皱着眉头,格外不爽地嘀咕道:“他怎么来了?”
  “苏老师是来帮忙的。”蛇神横了他一眼。
  苏倾尘走过来,看着他,点了点头。他并没有笑——看起来,他已经很久没有笑过了;虽然他是那种明明总是在笑的人。
  “我靠。”武汉低低骂了一句,转身走开了。他一直向前走,走到桥上的人群中央去,对戴着口罩手套安全帽、还拿着一份材料或者别的什么的龟神说:“都好了?”
  龟神把口罩的一边解下来,道:“差不多了……还有5分钟,9点02分正式开始。”他低头看了看表,转头对周围全副武装的工作人员们说:“大家都散了吧……各就各位。”
  武汉看着远去的、一个个神情严肃的工作人员,他们每一个都长着一副科学家的脸,连皱纹都像是用直尺画出来的;他低声问:“这些人能行么?”
  龟神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怎么不行?不是你让书记从发改委调出来的么?都是爆破砖家。”
  “好吧,”武汉眯着眼睛说;“他们有没有疑问什么?”
  “疑问什么?”龟神嘲笑道,“这年头什么不能拆呀……他们早就习惯了不要知道太多。何况是大桥,拆了还能重做,重做什么的,把工程承包出去,最美了。”
  “喂喂,”武汉说,“我可没说要把大桥拆了啊。”
  龟神不屑地看了他一眼:“你做的不就是这样的事吗?好吧,”他望着他叹了口气道:“我还是觉得你做得有点莽撞。”
  “没办法,”武汉看着远处越来越亮的天光,眯着眼睛说:“你看这几天天亮得越来越晚了……快开始了,我们到边上去吧,啊。”
  龟神还是一直瞪着他。
  “好吧,”武汉一边走一边叹气道:“我这也是没办法……总要快点解决不是?世博真的快到了,不下狠功夫老龙和那个魔头根本不肯出来……行了行了,炸了大桥算我的。”
  龟神淡淡地转过头,道:“真炸了其实也没什么不好,对不对?领导不会责怪你的,因为又没有什么人员伤亡,而且这样也算有效拉动了内需,创造了新的就业岗位,武钢能大大提升业绩,在世博来临之际,创造了多少GDP,还能采用法国啊美国啊德国的新技术,全国人民脸色多有光彩啊……”
  “行了行了别寒碜我了……”
  苏倾尘正好走过来,听着这句话不由得扑哧一笑。
  龟神丝毫不理睬他们,只是低下头,掐着秒表,望着材料图,对着对讲机快速念道:“1号卡位,1号卡位,请到位,请到位;2号机倾斜35°,2号机倾斜35°……”他又拿起脖子上挂着的望远镜朝对面看了一眼,继续念道:“2号请到位,2号请到位……3号4号5号请准备!3号4号5号请准备!最后一次检测鱼雷自导系统!抗干扰启动!目标识别AX-Ⅲ级程序启动!注意时速限制在95公里!全员疏散!!!全员疏散……”
  蛇神和阿七都走过来,低低地说:“快开始了吗?”
  武汉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在龟神的:“10,9,8,7……”声中转过身,远远走了过去。
  “老大,快饿死了了啊。”小城管们靠在面包车上对他抱怨道。
  “就快了,啊。”武汉说。
  “……4,3,2,1!”对讲机里骤然一声暴喝,在场所有人都情不自禁转头紧紧盯着桥中央——
  开始了。
  
  首先是空气在他们脸上……有点儿抖。
  只有武汉背对着他们,背影看起来漫不经心的,有些满不在乎——他知道一切都会发生什么。改革开放以来他见过无数次爆破,每一次都几乎是一样,先是空气抖了起来,然后是一声巨响,烟尘滚滚蔓延到所有人身上,最后一定是领导们在新做起来的建筑上剪彩。
  他知道自己这样做有多不靠谱。可是这个时代本身就已经这样不靠谱,反正2012也快要到了,在世界上最科幻的国家,发生一点疯狂的事又有什么不好的呢?
  
  但是……
  没有响声。没有震耳欲聋的爆破声,甚至连一点儿炸响的影子都没有。
  
  武汉慢慢转过头去,还是不由得赞叹起来。再也不会有这样的奇景了,又美丽又悲伤,绚烂得好像一瞬间就是一生一世,仿佛是FF10里的那个水边夕阳的场景,太阳渐渐从天边升起,把高高升起的TNT的烟云照成了粉色;朝霞那样灿烂地汹涌着,好像要把人撕裂着燃烧;整座大桥都弥漫在彩色的滚滚烟尘里——
  一个红色的身影骤然从水里面蹦了出来,刀锋一扫,烟尘散去,威风凛凛地站着大桥上。所有人都瞠目结舌地看着这位仿佛从奇幻电视剧剧组里穿越过来的仁兄,看着他开口冷笑道:“逼我出手么?不要太过分!”
  苏倾尘骤然第一个反应过来,一个箭步踏出去,同样报以冷笑,厉声丢过去一句话:“夜叉,果然是你!你在我大哥那里还没被教训够么?!”
  龟神低低地说:“这人穿得真非主流。”
  鹦鹉淡定地说:“你看他起的名字也很非主流的。”
  武汉则想,原来这就是那个魔界来的傻逼,他长得怎么这么眼熟……正想着,只见桥上红衣男邪魅一笑,道:“哟,苏家二公子,我们又见面了,这回可没有你大哥罩你了……”
  阿七忍不住白眼一翻:“好土的台词……现在香港黑帮片都不这么演了!”
  武汉骤然一拍脑袋,叫道:“想起来了!”
  “想起啥了?”蛇神问。
  “想起来了……”他指着自称夜叉的魔族人士,高声道:“你们看你们看……他长得真的很像陈冠希啊!!!”
  
  



《武汉和他的基友们》掩面娘 ˇ第 44 章ˇ ——晋江文学城[作品库]


  群众们顺着他的话定睛一看,立刻都恍然大悟:“高!老大实在是好眼力啊!”
  阿七瞪着大眼睛一边端详一边说:“哎你一说我终于想起来了!确实好像!你看你看那个嘴角翘起来的弧度!”
  “对哦!”蛇神捧着脸道,“好邪魅!不愧是魔族来的也!”
  鹦鹉鄙视地看了她们一眼,然后淡然叹了口气,道:“女人啊。”
  “女人又怎样!”姑娘们不满地指责道,“你不也喜欢男人吗!死基佬啊喂!”
  他们这边倒都在淡定地打着酱油围观,而桥上却已是剑拔弩张,只见非主流貌似CGX的魔界同学眯起了眼,冷冷哼了一声:“你还不配这么叫。”
  “哈,”苏倾尘嘲讽地说,“怎么就不能这么叫?你不叫夜叉叫什么?”
  武汉低声问:“你们见过这家伙没有?他到底叫什么?”
  所有人都摇摇头。
  “除了你大哥,你还没这个资格,”夜叉同学冷冷地亮出了自己的兵器,顿时寒光闪闪,几乎闪瞎了在场围观群众的狗眼——
  “他拿的那个是什么啊!”阿七不满地说,“好像克劳德哦……但是为毛是一张CGX的脸我觉得好难接受……”
  “虽然整体还不错但我觉得他好爱耍帅啊,”蛇神抱怨道,“真的很装13哎……”
  “——让你大哥来!”夜叉厉声吼道,“否则就滚!”
  “夜叉,”苏倾尘大笑道,“你一个我大哥的手下败将,从魔界逃到人间的长江底窝着孵蛋,丢不丢人!我以前还以为你败在我大哥手下,也算个枭雄,现在也不过是个小鬼而已!”
  魔头的眼睛骤然一迸,激烈的血腥气场朝众人散发了好几倍,武汉暗道不好,忙拉着大家往后退了几步,却听苏倾尘继续旁若无人地狂笑道:
  “你也曾算一方魔尊,竟沦落至此!如今看来我大哥堂堂大好男儿,真耻于与你齐名!”
  所有人都还没来得及阻拦他事情就发生了;那一刹那间天地变色,沿江两岸天光为之一闪,所有行走的开车的坐在写字楼窗边的人都抬起头看了看——当然什么也看不到。
  高手过招都是一秒钟的事。在他们反应过来以后,苏倾尘已经沿着一个抛物线的弧度从桥上甩了过来,一直甩到他们脚下——“啪!”重重地一声,然后他当着他们的面向所有武侠剧里演的那样,吐出一大口鲜血。
  蛇神马上就吓得蹲下去,带着哭腔问:“苏老师!苏老师你没事吧!?!老师你怎么样?”
  在这个时候,苏倾尘还抬起头来,艰难而温柔地冲着所有人一笑,慢慢地抹去嘴角鲜血,道: “我没事……”
  武汉当时就毛了:个斑马的你以为你拍戏啊!
  “苏老师……”蛇神还在那里嘤嘤地哭着。
  银亮亮的寒光逼来,又一次闪瞎了群众的眼睛。他那一身红黑相间的非主流•哥特装扮,同样亮得让人睁不开狗眼——阿七嘀咕道:“原来他是走VR路线的。”夜叉带着浓重的血腥气骤然站在他们面前,用那把克劳德的超级大号剑指着苏倾尘的脖子,冷笑着——从头发道嘴角到全身都散发出无限的邪恶气息——“好强的魔气。”鹦鹉低低地说。
  “听清了,”他勾着嘴角,既温柔又凶狠地说:“看在你大哥面子上,留你一条命——别想干涉我的事!快滚!”
  苏倾尘刚要说话又被他拦住了;他眯着眼,轻轻地开口,就像所有大BOSS那样怪里怪气地说:“我的名字是夜……”
  话还没说完,只听一直没开口的龟神骤然对着对讲机吼道:“就是现在!撤!”
  轰天响地的爆破声中,所有人迅速转身,猛地一跳,跳到面包车掩体后去,身后是滚滚白烟——如果这是一出电影,能够慢镜头播放的话,基本上它就和所有的战争戏没什么区别,手榴弹在身后爆炸,士兵们跳起来又匍匐在远方,观众们看着烟尘作为背景在银幕上燃烧。
  夜叉骤然扭头,暗道不好,疾疾转身,就往不断爆炸的江面上冲去。他远远丢下一句“苏老二你给我等着!”便在一片炮轰声中消隐无踪了。
  龟神转头,微笑着取下安全帽,对众人说:“看吧,多美的景象啊。这鱼雷质量真不错……误差只有0.012%。”
  
  从一开始,大家都认为这个计划有些毒,而且成本太高,说不准真的就把大桥给炸了呢?那可是毛主席称赞过的大桥呀。
  包括上海,也有些犹豫;他没料到武汉这么肯下血本。
  “不然怎么办?”武汉翻了个白眼,“世博马上就开始了你知不知道!感染的婴儿越来越多,魔族的那混蛋不赶紧清理出去的话,你要等老龙把恐龙崽子孵出来么!”
  但这事依然风险太大。最后,还是中央拍的板。
  所有接圣旨的武汉群众,在看到文件的那一刹那都是“=口=”。指示的第一条,要又快又好的解决——武汉在心里狠狠骂道:又快又好个屁!这两条根本就是矛盾的好吧?
  第二条:放心大胆地去做,桥炸了可以修,现在世博为大,国际影响最重要。
  重点是第三条:武汉必须在17号以前解决这个问题,20号以前沪君必须回答上海——个斑马的17号!老子没被折腾死也只有半条命了还不知道搞不搞得完!20号沪君他根本病没好好吧?!
  第四条彻底震惊了所有群众:世博为重,所有神圣中华的成员全部集中在上海确保展会安全召开,人手不能调出,武汉必须独立解决这个问题。
  草泥马戈壁啊!
  这帮领导!武汉恨不得把北京给砍了。
  然而,这又有什么办法呢?天朝都王,号令天下,文件精神,莫敢不从,河蟹一出,谁与争锋。
  所以他们只能自个儿面对传说中的魔界三大魔尊之一•夜叉。
  苏倾尘擦擦嘴角的血,真诚地说:“实在不行,我喊我大哥来,把他拎回家好好教训一顿。”
  武汉嘴角抽搐了一下,挥挥手道:“算了,不麻烦魔主他老人家。”
  “真的,”苏倾尘严肃地说,“看起来这家伙只有我大哥能把他收服了。”
  收服个屁!武汉在心里痛骂道,收服好了怎么还放这混蛋出来害人?武汉的婴儿、上海的婴儿,这帐还没找他算!还有阿米巴原虫,谁知道这混蛋从哪里搞过来的!还长一张CGX的脸,怎么不去SHI啊!
  “这个啊,”苏倾尘像有点看出了他的想法,挠挠头说:“我大哥其实还是比较,这个,民主,所以对于反对自己的势力不是那么的,这个,镇压……要理解嘛啊哈……”
  啊呸!
  “对了,”鹦鹉缓解气氛般地问,“他不让你叫他夜叉,那他到底叫什么?”
  苏倾尘叹了口气,缓缓地说:“他原来的名字不知道,他自己给他起的名字,叫夜X。”
  阿七立刻道:“我擦这名字果然VR!”
  “那不就是夜叉吗!”蛇神说。
  “对呀,”苏倾尘哭笑不得地说,“所以我和大哥都这样叫他,但是他不同意,非得坚持自己叫夜X。”
  “X这个音多难发!还是夜叉读起来好啊!他早该明白的!”阿七说。
  “0821X号顺利爆破……0517X号顺利爆破……”龟神一边对着对讲机嘀嘀咕咕的,一边望着江面上的情况,渐渐皱起了眉头:“奇怪,怎么老龙还没出来?”
  “是不是鱼雷丢得不够深?”武汉问道。
  “不会,”龟神挥挥手道,“这回下了血本……估计今年的鱼都要涨价了,但是……等一下!”他按着耳机,一边应声一边神情越来越凝重——终于他转脸对着他们,面色难看地说:“爆破失败了。”
  “啥!”群众们都大吃一惊。
  “失败了,”他显得格外受打击,“总爆破成功率只有20%……都被拦下来了。”
  “这怎么可能!”武汉断然道,“一个魔怎么可能学过排爆?老龙也不会!”
  “不知道,”龟神摇摇头,指着手里的小电脑屏幕,道:“这是他们传来的信息……所有程序都显示,失去了鱼雷的讯息……也就是说追踪失败了……不是导航的问题,”他低低地说,“江中的震动根本没有达到应有的级别,探测震动也毫无结果。”
  “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他抬起头来,对着所有人说:“最好的结果,是鱼雷还在,只是没爆。还有可能就是它们根本消失了。”龟神的脸色显得极其难看——多少年没有遇到这样的尴尬了。在一个腾讯都比青鸟快上许多倍的年代,他们早已经习惯了科学无敌,然而如果超自然的神秘力量竟然打败了科学,一般程度的打败也就算了可是它连TNT的影响都能消弭——那么这个国家、这个地球还需要军队干嘛?!一个前任魔尊的力量就能让人类的原子弹沦为笑话!
  苏倾尘的脸也垮了下来。他抖了抖衣服,慢慢地说:“他没那么大本事……他应该是把鱼雷都转移了——转移到魔界去了。”
  
  所有人都看着他。
  他慢慢地掏出一支烟,用火柴点上火,抽得吐了一大口气,然后显得有些愉快地指着天空:“看。”
  整个天色都变了。这一定是让气象局发疯的一天,所谓的东边日出西边雨,东北角乌云滚滚,他们的正前方是早晨8、9点的太阳,而西北角则闪着诡异的昏黄色,南边,南边竟然出现了许多明亮的星星,在深蓝的天幕中几乎要闪瞎所有人的眼!
  “老龙失控了么?”武汉低低地说。
  “大概是这样,”苏倾尘轻松地答道,“现在这事彻底明朗了,所以也更好解决了……结界打开了。”他说。
  “那又怎样?”武汉看着他说。
  “先回家商量吧,”他又吐出一口烟,道:“我大哥,要来了。”
  
  



《武汉和他的基友们》掩面娘 ˇ第 45 章ˇ ——晋江文学城[作品库]


  他们觉得,自己实在是太对不起书记了。
  
  整个武汉都陷入了显而易见的混乱。
  市政府里忙得犹如锅上的蚂蚁:领导们纷纷发表电视讲话,表示这一切都是意外和自然现象;所有的新闻渠道都被加强了管制,气象台被暗示要解释这只是从东南沿海登陆的风球,各个大学的地质学家站出来说明现在地球进入了地壳活跃期而已,至于长江大桥事件他们则缄口不谈,被小道消息演绎成一场好莱坞式的恐怖分子阴谋。
  幸好这里是中国,所有的媒体渠道都能够加以控制,所有的历史都能被篡改和解说,所有的老百姓都诚心诚意相信政府,最多不过是茶余饭后对一些神秘的关于政治和性的事件加以艺术渲染。
  所以,在混乱时期,人们还是该上班的上班,该上课的上课。武汉开着面包车回去的时候,看着那些肆无忌惮横冲直撞的大公汽,顿时觉得这些伟大的司机一个个都是纯爷们,给整个武汉的人们打了多少剂强心针啊。仿佛有他们在,世界末日来了也照样能把车开到月球上去。
  龟神坐在副驾驶位上,他的脸色极其不好。“你感觉到了吗?”他一直没取下他的安全帽,低低地说:“地在震。”
  武汉稍微开慢了一点儿,想了想,道:“没有。完全没有。”
  “是有的。”他说,“一直在震。”
  武汉把车停下来,打开门走了下去,他站在路旁,周身车水马龙的,这个季节的姑娘们穿着各种赏心悦目的漂亮衣服,有着所有武汉女孩都有的一双又白又长的腿……人们都笑嘻嘻的,拎着雨伞,照样逛街,仿佛什么事也没有。而马路上,除了他以外甚至没有司机停下来。
  他皱了皱眉头,又钻上车,疑惑地问:“你确定在震?我怎么啥感觉都没有……”
  “有的。”后座一直把头埋在手机里的鹦鹉突然抬起头来,清楚地说:“一直在震,但是震级很小……你和其他人一样感觉不出来的,但我和小龟都能发觉。”
  “哈?”
  “湖北砖家表示‘武汉几乎每天都在发生地震’,”鹦鹉嘲讽地挥了挥手里的网页,大声念道:“昨日,第十届‘湖北科技周’在武昌水果湖步行街开幕,湖北省震害防御处韩晓光在接受市民咨询时表示,武汉地震的震级都在1级以下,不具备破坏性,针对‘前不久湖北一地出现地震,导致几万人不敢回家’的谣言,湖北省地震局提醒市民:只有国家级或者省级的地震预报才可信;凡是个别看起来预报很精确的地震基本也是谣言……据介绍,武汉市发生破坏性地震的频度很低,因此市民大可安心。啊哈这么快就说出来了,还不如不说呢,其实市民又感觉不到。”
  “什么原因?”武汉一边开车一边低沉地问。
  “应该还是江里的……”龟神咬着嘴唇,慢慢地说:“我感觉很不好……”
  “你没事吧?”
  “不知道……”他呼吸急促地说,“有大事要发生了……一定的……我现在很难受……”
  “到底哪里不舒服?!”鹦鹉急匆匆地问。
  “不知道……我不知道……”龟神抱着自己的脑袋,“快停车!我要下车!我要回去睡觉……”
  “哎你……”武汉刚刹住车,就只见他飞快地跳下车,鹦鹉赶紧也打开车门扶住他——“到底怎么了?!”武汉惊异地问,“你……”
  “我要回去睡一觉,”龟神面色苍白地说,“睡醒了,这一卦的结果就出来了。”
  “……什么?”
  “这一卦的结果,”他在车门外轻轻地对武汉说,“你知道么,我测过长江低那一卦,阴阳交错,黑白不分,不知凶吉……只知有大事,显示不出是凶险还是吉兆。”
  只停了一会儿,身后的汽车便排成了长队,司机们都不耐烦地按起了喇叭。鹦鹉对他丢了个口型“我送他去你先回去”然后便和龟神一起消失在了人群中。
  武汉愣了愣神,慢慢伸过手去把车门“啪”地关上了。身后有司机刚要下车来理论,却只看见那几个印着掉漆的“城管执法队”大字,一溜烟开得飞快,穿过红灯,穿过视而不见的交警,消失了。
  
  “各位市民请注意,各位市民请注意,”甜美的天气预告员小姐说了一路,“今天早上由于桥段维修,暂停开放的长江大桥恢复使用……暂停开放的长江大桥恢复使用……”
  “长江江面暂时禁航,港口停止通行……”这个还是她。
  “今天早上,由于受我国东南沿海登陆风球的影响,武汉天气将在48小时内有大到暴雨……”依然是她。
  电台难道就没别的播音员了么?当然不。但是其实这也是应该的,因为所有消息都是从一个源头向下下达的。
  武汉把车停下楼下附近,关上车门刚要走下去,却看见所有的小吃摊贩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收拾好了自己全部的家当,像大变活人一样消失了——留下来的那些正在吃早点的群众都对他怒目而视。
  武汉顿时醒悟过来,原来他今天开的是城管车。
  可是他还没过早呢。
  
  武汉默默地挺着干瘪的肚子,把车开到楼下,再默默地走上楼,开门——家里当然什么都没有。指望从冒着香气的厨房里跳出来一个软妹子,戴着猫耳穿着女仆装嗲着嗓子喊“欧尼桑你回来了!快吃饭吧!”那是完全不可能的!这全都是东京那个混蛋意淫出来的!你一个人意淫不打紧,不要把你的意淫拿出来在整个世界到处卖!!!
  软妹子没有,软儿童倒有一个。他推开书房门,云嘉正若有所思地看着电脑屏幕,只转脸微微看了他一眼,漫不经心地说:“吃了没?电饭煲里有两个馒头。”
  武汉感动得几乎要内牛满面:“你还会用电饭煲!谁教你的!”
  “我早就会了。”他不耐烦地说。
  武汉默然走到厨房去,掀开电饭煲就被里面的场景震惊了:“云嘉!”他震惊地喊道,“这是什么!!!”他把盘子连着馒头一起端出来震惊地冲到书房里叫道:“这是什么!”
  云嘉瞥了一眼盘子,淡淡地说:“馒头啊。”
  “你做的?!”
  “是啊。”
  “……这是馒头吗?!你怎么会做馒头?!”
  “这怎么就不是馒头了?”云嘉不满地放下鼠标,终于瞪着他不高兴地说:“这个有什么不对吗?以前嫦娥姐姐总是带这个过来,我看百度上有教程家里又有面粉就捏了啊。有什么不对吗?”
  “……没有什么不对……”武汉欲哭无泪地看着自己手里的小盘子,它大得好像一个地球;而盘子里的那两只小小的馒头,如果能称为馒头的话,和盘子一比,小得好像两个小月球。
  “快吃吧。”云嘉一边把网页往下拉一边说。
  武汉看着盘子里的“馒头”,他唯一的神情就只有“|||”。你不是百度了的吗!百度告诉你馒头是这样的吗!还有嫦娥,你把自己的宠物做成吃的……你好意思啊你!真是最毒妇人心!
  没错,嫦娥姐姐的宠物,玉兔是也。此时武汉面前的两只小馒头,哦不,就是面粉捏成的两只小兔子而已。
  栩栩如生,活灵活现的小兔子。如果云嘉去捏糖人,他的手工一定可以把整个武汉的老糖人师傅都战到一败涂地从此退出江湖。
  但是,这个是用来吃的!
  武汉默默地捡起一只小兔子,努力硬着心肠,慢慢地把雪白的小兔子吞下去——这是头……现在要到身体了……马上就是脚——小兔子活灵活现的眼睛好像一边看着他一边在哭:“你怎么就把我给吃了呀!我可是兔子,是兔子呀!”
  ——这是面粉!这是面粉!武汉硬着心肠恶狠狠地提醒自己。
  “好吃吗?”云嘉问。
  “蛮好的……”武汉内牛满面。其实他根本感觉不到什么好吃不好吃,反正面粉嘛,怎么蒸都是一个味——他心里已经把所谓的嫦娥姐姐骂了一万遍,你究竟教了云嘉什么东西!
  而且这么小的东西根本不管饱啊!你们这帮神仙!
  “好吃就好,”云嘉注视着屏幕点了点头,道:“我以前在天庭总是吃这样的点心,不过我觉得都不怎么好吃。”
  “天庭上……吃的都是这些?”
  “是啊,”云嘉若无其事地说,“嫦娥姐姐就捏小兔子,牡丹姐姐啊就捏花,紫霞姐姐最喜欢送她织的丝巾给我……”
  武汉顿时觉得自己的表情变成了“=口=|||”:“怎么那么多姐姐……”
  “哦,是这样的,”云嘉说,“她们都喜欢我大哥,就拼命送东西给我。其实这是没什么作用的,我大哥也不喜欢她们。”
  武汉已经可以想象到当时的场景了……在女人堆里长大的云嘉啊!!!
  “她们一到了什么特定的日子,具体日子我忘记了,”云嘉继续说,“就喜欢拉着我捏点心吃。我捏得比她们每个人都好看,她们的目标就是捏得比我更精巧,好像据说这样就可以得到大哥的宠爱……其实我觉得这两件事没有任何联系。但她们经过很多努力还是不能打败我。不过我觉得这也没什么意思,虽然我随便一捏就能捏成各种小东西,但所有的点心都是一个味。”
  那当然,武汉想,不都是面粉嘛……仙女们真是闲得……没蛋也疼!
  云嘉随手拈起桌边一团白白的软陶,大概是上次阿七吵着要做霹雳的团子时剩下的—— “ 看。”他把它放在手心里,对武汉说。
  然后他随手熟练地点开了一个淘宝页面,上面的软陶团子可谓手工极强,美轮美奂;但武汉还是看着标价大瞪小眼,不过是5块钱的玩意你们不就是做成了霹雳人物么居然敢卖到300多!靠!霹雳你赢了!
  他把那只小小的白团子放在手里,然后一揉——武汉立刻就看不清他的手势了。好像顿时有了魔法一样,好像刘谦……不,不是。武汉隐隐约约地想着,刘谦看起来更加像个人类——他本来就是人。而云嘉,他应该没用什么法术,但的确是带着非人的味道。
  “好了。”顷刻之间,云嘉把手摊开,静静地说。
  武汉望了望屏幕,又望了望云嘉手里的团子,瞠目结舌。
  除了还没上色之外,所有地方都一模一样;连衣服的褶皱和头发丝的痕迹都捏的清清楚楚。
  我靠!武汉惊叹道:“你用法术搞的?”
  “没有,”他摇摇头,道:“这并不是什么很难办到的事。”
  我靠……你不是要让淘宝上卖这个的都失业了么……
  “但是我觉得这个也没什么意思,”云嘉带着点困倦说着,同时当着他的面毫不顾忌地就把那只团子放进嘴里——吞——吞下去了!
  武汉炸毛地跳起来,拼命地阻止他:“喂!喂喂!这个不能吃!软陶有毒!!!”
  “有毒不能吃吗?”云嘉显得有些困惑地说,“我觉得现在什么有毒的东西,我都感觉不出来了。”他又伸出手去,把武汉盘子里那咬了一口的、还剩下半个身子的小兔子拈了过来,就在武汉震惊得动弹不得的视线中,缓缓吞下去,平静地说:“你看,其实这两个东西,虽然样子不一样,但吃起来,并没有什么不同。”
  武汉此时已经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去面对了!他抓狂般地想着,这是梦吧!这一定是梦!这就是梦!从四月以来所有的这一切都是梦!
  就像是看透了他的思想一般,云嘉轻轻笑了笑,又把头转到电脑屏幕上,一边刷网页一边慢慢地问了一句:
  “小武,你做过梦没有?”
  “什么?”武汉没听清。
  
  “你做过梦吗?”云嘉扭过脸来,静静地凝视着他,如此问道。
  
  



《武汉和他的基友们》掩面娘 ˇ第 46 章ˇ ——晋江文学城[作品库]


  “你做过梦吗?”他不屈不挠地问。
  “做过吧……”武汉迟疑地说。
  “都是些怎样的梦呢?”云嘉困惑地问。
  “吃吃喝喝呗……我哪记得啊,醒了就忘了。”
  “噢,”云嘉点点头,道:“我从来没有做过梦。”
  淡淡的天光从外面照射进来,屋子里白得恍恍惚惚的。有一束光柱照在云嘉头发上,那个地方亮亮的,就像漫画人物都有的发色亮块,有些灰尘的精灵就在光柱里缓缓地飞舞。武汉想起来,不久以前其实也有这样类似的场景,光柱从美发店外面照进来,灰尘的精灵到处都是,刚剪完头发的少年在阳光下微笑,那笑容眼神同现在看起来并没有什么不同。
  都是一样,一片空白。
  武汉怔了怔,情不自禁把手伸过去,下意识地试图打断那束光——当然这是徒劳的——灰尘的精灵们都飞舞着跳着芭蕾绕到了另一边,手拉着手不满地气呼呼地看着他。云嘉并不为所动,只是继续平静地看着他,开口说:
  “小武,我从来没有做过梦。”
  武汉站了起来,走过去把窗户关上了,但是光柱还在,明晃晃的,好像时刻要把人吸走一样——让人想起来那些洛杉矶拍的、讨厌的外星人电影里面的UFO,它们首先是一个大盘子一样降落在你们家门口上空,然后滑开一个门,从里面射出一条长长的光柱,金色或者是白色,反正只要你一走进那个光柱,就会被吸进去,之后就等着外星人把你解剖吧……
  “做梦是什么样的呢?”他继续问。
  “没做梦是好事啊,”武汉慢吞吞地说,“这说明你睡眠质量好,那啥脑电波得到了休息,不信你百度。”
  “不,”云嘉说,“我听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古代也有魂魄入梦的托梦之说,既然如此,我怎么没有梦到我大哥呢?”
  武汉立刻就笑了:“魂魄入梦那是死了的鬼魂!你大哥还没挂呢,入个啥梦。”
  “生魂也是可以的,”云嘉坚持说道,“我日日夜夜都在想我大哥会发生了什么事,但他从来没有出现在我的梦里过。我甚至连梦都没有做过一个……我大哥曾经说过,很多事情,当我会做梦时,我就懂了。”
  大太子这个神棍!武汉暗骂道,懂个屁啊懂!然而这话却不能直接开口,他叹了口气,道:“你再想想,你大哥还和你说过什么?”
  “他教我弹琴,”云嘉严肃地说,“他说男孩子会弹琴是好事,至少比女孩子要好,一个会弹琴的女孩子必然会感到悲伤,而男孩子能够感受到的少一点……”
  武汉几乎要一口水喷出来:太蛋疼了!“你大哥有没有教过你45°仰望天空内牛满面?”他严肃活泼地问,“还有,你悲伤了吗?”
  “没有,”云嘉答道,“我觉得我弹琴的时候,什么都感觉不到,而且我也一点也不喜欢,虽然大家都说这个能修身养性。大哥说,你以后会懂的。”
  武汉说:“我靠,怎么什么都是以后,他说了以多少后多少吗?”
  云嘉低下头,眼睫毛轻轻闪了闪:“没有。”
  “那你相信他干嘛……”武汉摇摇头,相信大太子这种蛋疼人士还不如去看四姑娘的书呢。
  “我大哥不会骗我的!”云嘉抬起头来,坚定地说:“我想梦到我大哥,然后问问他……”
  “你要问他什么呢?“武汉耐心地说。
  “……”云嘉当时就愣住了。“好像……”他低低地说,“其实也没什么好问的,我只想知道他在哪里,或者他还在不在……魂魄入梦!”他望着武汉说,“就算他现在已经因为天劫挂了,也应该有魂魄……除非,除非他根本就没有魂魄!”
  武汉被这惊悚的话和云嘉惊悚的神情吓了一跳:“哪有这种事,魂魄肯定是有的,不是传说什么三魂七魄还是三魂六魄的……”
  “三魂六魄,”云嘉纠正到,“这个是只适用于凡人的,”他顿了顿,道:“谁知道我大哥有没有呢?可能我也没有。整个天界的人都是没有灵魂的人。”
  “什么乱七八糟的!”武汉心情烦躁地说,“别扯这些唧唧歪歪的,好好睡觉比什么都好——你知道天劫?”他试图扯开话题般地说。
  “知道。”云嘉说,“但是我又不知道。”
  “……”
  “每次一想这个问题,我的头就很痛,”云嘉静静地说,“头痛得像要裂开一样……我不能想了,也想不下去了。”
  “那就别想了,”武汉叹了口气说,“还痛不痛?”
  “已经习惯了,”他摇摇头,答道:“其实地劫我倒知道一点儿,你看——”他把屏幕转过来正对着武汉,开始一个一个的切换窗口:
  ……
  ……
  ……
  
  
  
  
  
  
  
  ……
  ……
  ……
  “这都是啥!“武汉顿时”=口=”了。
  “地劫,”云嘉认真地看着他说:“也就是2012的资料。你注意看,尤其是第一个。”
  
  整个世界都2012了。
  武汉现在满脑子都是冲到上海去潜伏起来,在月底世博开幕式的现场拿把水果刀,当着全世界人民的面,把造谣生事的罪魁祸首——洛杉矶,给捅死,然后告诉大家,2012个屁。
  我靠这还让不让人好好过日子了?!
  自从有了这个电影,全世界都在传说两年以后世界毁灭,据说天涯上卖房子辞职去旅游的都有,真是闲得蛋疼。
  他走在大马路上给鹦鹉打电话:“喂?小龟怎么样?”
  “他睡了。”鹦鹉在电话那头模模糊糊地说,“估计起码要半年。”
  “我靠,”他把脚下的一颗玻璃珠子踢了踢,它大概是哪个玩弹珠的一群小男孩留下的;“他有没有测过两年以后啊?2012的时候大家会不会挂?”
  “挂了又怎样啊,”鹦鹉不耐烦地在那边说,“我的听众都不会问这种问题……挂了就一起挂呗,全世界人民陪你一起挂。”
  “不一定是全世界人民啊,”武汉笑嘻嘻地说,“不是传说西藏在建方舟么?到时候船上载的都是各国元首,什么托拉斯,皇室成员,财团董事,军火商,毒枭,中南海太子党……”
  “你给我注意点!”鹦鹉压低了嗓子斥责道:“这也是你能说的!你知道的太多了,小心被神圣中华安全部请去喝咖啡!”
  “噗哈哈哈哈,”武汉觉得自己近日来的心情从来没有这么愉悦过,“抓了我?嗯?抓了我中南海怎么办?整个武汉怎么办?老龙的事怎么处理?那个长着和陈冠希一样的魔头带来的虫子怎么处理?谁处理?神圣中华不是全员都在忙世博么?沪君还在我这儿睡着呢!”说完最后一句话,他骤然有些心惊,不由得清醒过来,望望四周——什么都没发生。天光还是一样淡淡的,人群汹涌着走来走去,每个女孩子的腿都又白又长,到处都在修路,整个武汉的司机都是暴躁而淡定的。
  鹦鹉静静地在电话那边说:“你情绪不稳定。”
  “不稳定个屁……”
  “你别以为中央拿你没办法,”鹦鹉警告道,“这几十年来……你自己说说你自己现在算什么了!别忘了新中华的第一枪明明是你!你非要和上头对着干,看起来乖顺其实都是阳奉阴违,结果新军呢?!你自己练的兵呢?!九几年搞开放搞特区都没有你,九省通衢现在只能喊什么可笑的中部崛起!还有!你忘了四十三年前的夏……”
  “啪”地一声,武汉挂上了电话。
  他阴着脸,慢慢走在高速下,眯着眼睛抬头看了看,太阳赫然已经出来了,亮晃晃的。
  
  四十三年前的太阳和现在一样热……不,据说现在世界末日快到了,太阳风活动得更激烈了;还有四十三年的血。
  什么都不能提,他想。尤其是过去,几千年的过去也比不上几十年的。
  城市的历史是格外漫长的,历史总是那么沉重,但太久远太漫长,城市自己也不能记住;除非有些年月,总是揭最近的伤疤,好了又有新的,把结痂的皮狠狠扯下来,连着血淋淋的肉,红白红白——就像近几十年所有的矛盾纠葛一样。
  但那些血淋淋的无知的愚昧的虚妄的激烈的过去又算的了什么呢?武汉走在属于自己的烈日下,太阳很快变烈了——他想着,这些风起云涌,纵横捭阖,兴亡家国春秋,在整个地球的命运和大自然的力量前,根本不值一提。
  
  



《武汉和他的基友们》掩面娘 ˇ第 47 章ˇ ——晋江文学城[作品库]


  太阳越来越热了。武汉骤然感觉好像到了七月——不是因为刚才鹦鹉电话里提到了那一年的问题,而是确确实实的热。和四月简单直率的阳光照射不同,空气里的热浪都是你看得见的,滚烫滚烫着浮动,似乎下一秒你就被熔化成整个火炉的一份子——当然,在外人看来,所有火炉城市的夏季,无论四月五月六月七月都是一样的热,只有真正的武汉人才能把它们敏锐地区分出来。
  天气越来越不正常了。他眯起眼,看似漫无目的地走在大路上,琢磨着所谓的气候变暖问题,全世界都知道,全世界都在喊必须阻止它们,全世界都阻止不了它们。
  到处都在修路。城市像一块万圣节南瓜,被挖了又挖,撬了又撬,然后填上新的其他的玩意进去。这些年,连一向彪悍得称霸全国的武汉巴士司机们也越来越不能够随心所欲了,堵车的面前,无论什么来头,宝马和QQ,巴士和私家车,一律平等。
  领导们多年来迷恋于修路,修得整个武汉的市民被堵得越来越暴躁。事实上这件事情是永远没有尽头的,因为修了这一块还有下一块,道路越来越多永无止境,修好了后面的路前面修完的路又坏了旧了落后了,尤其是在这个已经被豆腐渣标记的年代。
  武汉一边走一边想,如果真像电影里发生的那一幕那样,地面裂开了,所有这些水泥路沥青路高速路和轻轨……全都啪啪啪高高的被掀起来,翻滚着掉进地面大裂缝里去,连带着那些宝马们别墅们也全都没有了,平静以后,世界一穷二白,秒速进入共产主义社会。
  当然这是不可能的——其实他自己倒没什么,反正武汉也不富裕,但是沪君这样的就损失大了;哦对,他现在正走在去见上海的路上。不过就算见了也说不了什么,无非是汇报汇报情况……现在的情况就是老龙和他勾搭的夜叉在耍流氓,人家躲在江底不出来你就算炸出来了还是打不过,何况你其实根本就不知道他们的目的是什么——
  “信了你的邪~~~~~红得像个番茄~~~~~信了你的邪~~~~~搞得人格分裂~~~~~”
  “喂?”他不耐烦地对着手机喊。
  “你们太心急了,”电话那头低低的嗓子带着太阳一般赤果果的笑意,“武汉,事已至此,你们已经阻挡不了了。”
  “夜叉?!”他骤然狠狠皱起眉头,反射性地扫了一眼四周,警觉道:“你在用公共电话?你现在不在江底?”
  “你愿意这样叫其实也没有多大关系,”他愉快地说,“今天我心情好不和你计较——你想用GPS定位?哈,没用的,你找到我也没用,何况你怎么知道我不在江底,你觉得我一定没有手机么?要不要告诉你我的型号是……”
  “你想干什么?”武汉冷静地打断了他。
  “停手。”夜叉笑道,“感谢你们傻逼的爆炸行为,我们所做的事半功倍,现在它已经准备破蛋了……”
  “我靠!你们真孵那个恐龙蛋?!”武汉恶狠狠地对着电话吼,“老龙把他的力量全灌进去了,蛋孵出来了老龙怎么办?——是你逼他的?!”
  “啊呀呀,你太暴躁了,”夜叉说,“真不愧是武汉啊。我怎么可能逼他呢?我是这样尊敬敖平的兄弟……”他神秘一笑,又说:“何况,你,怎,么,知,道,他,会,因,为,孵,出,那,个,蛋,而,挂,掉,了,呢?”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武汉冷笑道,“老龙怎样我能放心,他起码不会做危害人民的事,你个斑马的就会!妈的个老子滚出去!”
  “这是由你决定的么?”夜叉也阴沉地笑了起来,“别把我想得那么坏,是老龙请我来帮他的……”
  “滚!老子再说一遍,从老子的地盘滚!”武汉厉声道,“带着你个斑马的虫子给老子滚出中国!”
  
  有什么亮闪闪的东西从眼前晃过。
  “轰——咔啦!”
  武汉骤然抬头,震惊地看到头顶白日朗朗,却凭空一道惊雷打下,震得空气里热浪纷纷为之一抖。行走的人群无一列外地抬起头来,迷惘地骂了几句,骚动之后,又重新盲目地各走各路了。
  
  夜叉在电话那头尖利地哈哈大笑起来,比所有电影里那些反派配音都格外令人感到毛骨悚然和现实:“晴天霹雳了,看到了么,武汉?”他轻佻而亲切地说,“接下来还有……”
  “轰——咔啦啦!”
  “看到乌云了吗?”夜叉说,“注意你头顶的西南角……喀拉拉!”他一边拟声一边笑道,“来点雨怎么样?下雨吧?下雨吧?亚拉那一卡!”
  细密的雨点开始飘下来了。满街的长腿姑娘都一边骂骂咧咧一边把购物袋举在做好的发型上,蹬着高跟鞋匆匆地跑着。
  武汉站在雨里,他身上已经越来越湿了;但他眼睛还是冷静而锐利的。他看着东北角的天空,和西南方向涌来的乌云不同,那里还闪着耀眼的太阳——
  “再道闪电吧,注意!啊哈哈哈哈!”夜叉疯狂地笑着,就像一个在控制室里操纵着风雨雷电的小孩一样,拟着声说:“呜哈哈!嚓!——看到了吗看到了吗?真美!这就是大自然的艺术!再来一发如何?亚拉那一卡!?”
  “你脑壳有问题?要搞么斯,说。”
  “你真不讨人喜欢。”夜叉压低了嗓子,“武汉,一切已经开始,天劫和地劫必须同时到来,这是整个世界的命运,一起来见证历史吧,你懂的,这么多年中央的教科书一直教导我们,不要做阻碍历史进程的那个人!——即使苏大来了也没用,或许整个世界上只有他有能力阻止我,但也来不及了。”
  “你怕魔主么?”武汉冷笑地望着远方,“你莫非不知道结界已经打开了?你既然傻逼到敢把鱼雷转移到魔界去,就不要怕他来找你算账……”
  “这已经不重要了,”他骤然打断了他,“你们时间不够了。一个小时之内,神龙将重新降临人世。”
  “啪”的一声,他挂断了电话。
  雨又诡异地停了。乌云飘到了远处,这里却刮起了大风,路边的垃圾都打着旋儿卷起来飞得高高的,道路两旁的树都疯狂地摇晃起来,把刚才叶子上的雨水都狠狠地摇下来。武汉慢慢地看着手里的电话,只看了一两秒钟——屏幕当然显示的是来电号码不明——他现在连吐槽七双阿迪王都没凑齐呢还神龙个屁啊的工夫都没有。
  他知道电话里说的都是真的。
  
  地方上出了什么事情都是徒劳的,一切要以大局为重。
  中央的稳定要以地方的团结为基础。然而,要维护整个社会和谐,就必须把一切不稳定因素都消弭下去;在必要时,要以中央为重——
  如果地方上保不住了呢?
  ——那就只有舍弃了。多少年来,弃车保帅,中国人一直是这么做的。身为卒子就是要有身为卒子的觉悟。
  武汉果断地拨通了一个多年来……也许几十年也没有打过的电话,只嘟了两声便有礼貌而公式化的秘书接起来:“您好请问您哪位?您预约了吗……”
  “叫你们领导过来,”他拦下一辆的士,坐了上去,粗声粗气地说:“我给他10秒钟时间,他要是不来,我就把他的裸||照放在网上,各种体位的都有,你要不要看?”
  秘书骤然打了个寒战,电话里似乎能听到他小跑着跑开的声音;“去江边。”武汉对司机说,“开快点!交警局大队长是我兄弟,10分钟赶到就帮你把今年扣的分都销掉。”
  司机骤然像打了鸡血一样猛地一踩油门,穿梭过重重车辆和人群,方向盘转得飞快——电话这头,不到6秒就有人接起了电话:“怎么了?”全国人民都最熟悉的那种腔调淡淡地说。普通话标准,带着悠悠的稳意,令人安心又令人厌烦,仿佛新闻联播,仿佛一成不变又时时刻刻在变的的这个中国的标志:“你吃了枪子儿了?”武汉几乎可以想象到中南海里那人皱着眉头用钢笔敲着桌子的样子,淡淡的京味流露出来:“没有事不要打我这个电话。”
  “你别问我其他的了,”武汉不耐烦地说,“你马上派一架专机来,要快,最好25分钟就搞定,去省妇幼,把上海接走,接得越远越好。”
  “怎么了这是?”北京顿时疑虑丛生。
  “来不及解释了,你信不信我?!”武汉低低地吼道,“我告诉你武汉可能保不住了!我不管其他的,我没关系,可是世博就要开了!中国也不能没了上海!”
  “……好。”风驰电掣的汽车轰鸣声中,北京在中国的那头断然点了点头,像所有杀伐果断的最高领导该有那样,又道:“你那边事情闹到这么大了?”
  “我相信你肯定也早有预料的,”武汉阴沉地看着车窗,豆大的雨点已经砸了上去,挡风板前的除水器哗啦哗啦响。“你别管我,武汉的事,武汉自己能解决,不会拖累了中央,大局为重!别往我这里调人,尤其是我怕他们的其他同党还在上海做手脚,那些孩子只是一点皮毛。”
  “好。”北京似乎隐隐约约叹了口气,“还有什么事没有?”他的口气仿佛是在等武汉交代遗言。
  “还有……”他迟疑了一下,轻轻地说,“把省妇幼里的小黄也接走。”
  “好。”
  “就这些,要快!时间来不及了!”
  司机从后视镜里惊异地看着他,不过并没有停下速度;他们从狂风区进入了暴雨区,又即将进入烈日区——但是整个地球的人类近年来都习惯了怪异一点儿的天气,所以并没有多少人对此提出异议。
  “那好……”北京说,“你自己尽量小心。”
  他在中国的另一边挂上了电话。这仿佛就是最后的了;最后的最后。其他的什么也没有,也再也不能有,再也来不及有了。
  仿佛还没有说出口的,像抗震救灾的现场,我们都知道不要放弃每一个人,可是终是不可能每一个人都生还:中国也不能没了武汉,中国每一部分都不能缺少。
  天朝都王放下电话,站在中南海安静的红色办公室里,墙壁背景是红色的,连柔软的地毯都是红色的,把他所有冷静地吩咐下去的命令都吸收得消弭无踪。秘书们敬畏地看着他,就像多年来一直的那样,杀伐决断,喜怒不形于色,每一条命令都关乎共和国的命运,字斟句酌却必然稳稳当当。
  纵然他其实也和所有其他的中国人一样,一句大局为重,所谓弃车保帅,心如刀绞。
  
  “到了。”
  武汉走到车前,用手机把车牌号拍了下来,认真地对司机说:“兄弟,今天谢谢你。今天以后,如果咱们都能活下来了,以后全湖北的交警都不拦你。”
  他站在江边,看着司机惊异着开车绝尘而去的影子,然后慢慢地抬起了头。这里是整个武汉的中心,烈日滚滚,乾坤朗朗;而周围的天空却乌云呼啸狂风大作,山雨欲来。
  好,他看着流动的江水,对自己说,这回便真是背水一战了。
  
  



《武汉和他的基友们》掩面娘 ˇ【番外】ˇ ——晋江文学城[作品库]


  【番外】【仙鹤】一日长大(1)
  
  “HEY,HEY,HE IS……UP。”
  模模糊糊中,有人在他前方这么说。整个环境好像乱乱的,吵吵的——他不由得微微皱了皱眉。
  “ARE U OKAY GUYS?”有什么人拿手在他脸前面晃。
  他再也不能继续睡下去了,终于艰难地睁开了眼睛——空气还是热辣辣的、浑浊的、模糊得看不清任何事物。桌上放着酒,几个白人——看起来是白人,穿得脏兮兮的坐在他附近。
  “这里是哪里?”仙鹤开口就问。
  “……WHAT?”大个子白人奇怪地问了一句,周围喧闹的背景声音越来越清晰了,有不少穿得脏兮兮的白人们就围在不远处的桌子边玩牌赌钱。酒杯中冰块的撞击声和筹码敲打桌面的声音清晰得毫发毕现,仙鹤不由得又是一阵头痛——是的,他骤然想起了这个年代还没有西方人懂中文。
  “WHY ,AM, I, HERE?”他立起身来,坐在沙发上,皱着眉头问那个大个子。还没问完,他骤然想了起来,惊觉道:“THE SHIP……”
  白人哈哈大笑起来,迅速打断了他的话:“YOU FORGOT!YES,YOU FORGOT!U LOSE YOUR TICKET TO ANTHER GU……”
  “HAHA,”话还没说完,周围的人此时都哄笑起来,“HE IS GAY!”
  仙鹤头痛欲裂。宿醉感激烈的涌上来,整个周围的笑声被越放越大,仿佛要直直撞到他脑子里去似的,灯光也模模糊糊的,空气——空气快要把他闭死了……
  正当他想着是继续躺下来谁一觉还是马上出去的时候,一阵亮光照过来,把眼前狠狠晃了一晃——在场所有的人都转过头去,包括那些正赌得起劲的家伙。仙鹤盯着门口,一个他从未见过的男人提着什么东西走了进来,又把门帘放下了。屋子里很快恢复了那种酒一样昏暗的黄色。
  大家都看着那个男人走过来,他穿着标准的伦敦式西装,一边走一边摘起礼帽给大家致了个敬,同时手里竟然还有一副拐杖——不同于满大街可见的那种英国绅士,他满头黑发,黄皮肤面容俊朗,而且一点也不高鼻深目。
  他一直穿过窄窄的过道走到仙鹤面前,弯下腰,低声道:“跟我走。”
  仙鹤心里骤然一惊,他猛地想了起来:这个男人是上海。他立刻歪歪斜斜地站了起来,摇着剧痛的脑袋缓缓跟着上海走了出去,那群白人流氓们还在周围起哄:“A—OH!A GENTLE……TAKE……AWY……”
  一打开酒吧的门,便是码头边刺眼的亮光。新鲜的寒冷海风从眼前吹过来,带着腥气和整个大西洋骨子里躁动的春意,使他不由得立刻为之一振,顿时清醒多了:“我的船呢?”仙鹤重复道,“你走吧……我要去坐我的船。”
  上海斜过头从上方看了他一眼——即使站在一群西方人里他也不显得有多矮——“你不是把船票输给一个画画的小伙子了么?真是……”
  仙鹤又猛地摇了摇脑袋,想起来好像喝醉过去之前确实有这么一回事——当时他们都醉得厉害,周围人的起哄令他热血上涌,而那个说自己是个画家的年轻人,满世界都能找到这样的小流氓——他毫无疑问定然是出了老千!得到船票后他便欣喜欲狂地飞奔出去了,是的,船票,满酒吧的小流氓们,满伦敦有着不安分热血的小流氓们都想着上那艘船……
  “……船早就开了,”上海说,“你要坐也坐不上了,算了罢!何况只是个三等舱,你买三等舱做什么?”
  “我不想坐头等的,”仙鹤瞪着眼睛看着别处,“反正三等舱和头等舱都是混蛋英国人。”
  上海笑了:“没错,都是一样混蛋……行了,我们走吧。”
  “去哪?”
  “坐船,回国。”上海在他前方,回过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如此说道。
  “不行!”仙鹤马上急了起来,“我不回去!”他四处张望着说,“我要去美国……我是要去美国的!坐不上那一艘就换其他的!”
  “你傻了吧?”上海冷笑道,“如今除了那一艘还有哪个航班?要等也得几个月以后好伐……行了,”他软下口气,“和我回去吧,啊。”
  仙鹤还是犟着脾气瞪着他:“没船我就飞过去!我就要去美国!”
  “说什么好傻话呢?大西洋你知道怎么走么?你这些年在外面也够了罢……”上海看着他笑,“醉成这副模样,也不知道他会不会揪着我往死里揍……”
  仙鹤扭头就走。
  “哎你给我等等!”上海赶上去拉住了他,“走什么啊!……你……”
  “我和你说过别给我提他。”仙鹤低着头说,身材的劣势让他根本动惮不得,他又只好加了句解释般的:“我不想回去……现在回国也没什么意思……”
  “哈哈哈哈,”上海仰头笑了几声,意气风发地说道:“仙鹤君你这可便错了!如今的中国,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乃是百年未有之变局!革命事业正如火如荼,你莫非不愿意回去看看?何况首当其冲的还是去年武昌起义……这些你都是知道的。我们的祖国已经不是原先那个祖国了!共和初立,你不愿意回去看看么?”
  仙鹤怔怔地站在原地,是的,他知道,英文报纸天天都在写,还有用模糊油墨印出来的湖北新军的照片,看了又看也看不清……
  “走吧。”上海笑着拉过他便往前走去。
  整个码头背景都仿佛不再入眼,唯有甲板仿佛无限蔓延但顷刻间又消失在眼前,穿制服的船员站在门口冲他微笑着,仙鹤只不过稍微一愣,便恍恍惚惚地走上了船。
  这是1912年四月的英国码头,春寒料峭,海风凛冽,他莫名其妙地买了一张世界上最豪华的船上的最低价的票,打算和下层流氓们睡在一起挤上几个月,因为所有的英国上层人物和下层人物都毫无分别,同样瞧不起中国;然而他又转头莫名其妙地把它输给了一个画画的小流氓,只好在肮脏的酒吧里睡了过去,醒来时不知道身在哪里——其实这样的日子已经持续好多年了。
  现在,他站在“伦敦——上海”线的船的甲板上,海水在栏杆下鼓荡得要把人心跳出来,几个月后就要回到阔别已久的祖国,据说她现在已经变了——不知道他自己,还敢不敢认。
  
  一下船便是滚滚热浪,已经是中国的夏季了。
  他们踏着海风和轰鸣的汽笛声走下甲板,满世界的吴侬软语顿时涌进耳里。工人们淌着汗搬运各种货物,短旗袍的姑娘们踏着高跟鞋走来走去,还有洋装女学生们,叽叽喳喳的……穿长衫或西装的一群男人们顿时朝他们涌了过来,把上海团团围住,大笑道:“哎呀呀——沪君你可算是回来了!”
  “好说,好说,”上海一边把手里的东西递给随从一边意气风发地说:“我出去的这几个月,国内局势如何?孙中山先生去年和我们提过的纸币,今年颁布得如何?”
  “顺利得不得了!”人们哈哈大笑,“香港说,如今就是给小费,阿姑们也是肯认的,无需用洋钱了伐!这位是?”
  “这位是新回国的革命同志,仙鹤君。他之前可是游历过欧洲各国了。”
  “晤,久仰久仰!仙鹤君这次回来有什么打算没有?”人们热情地和他握手,“听说同盟会近日要改组……”
  “行了行了,”上海笑着把他们的话打断,“先去吃饭好伐……”
  他们很快上了车,上海满大街的车都又崭新又靓丽,简直比伦敦那些绅士车们还漂亮。仙鹤一直看着窗外,城市混杂着各种奇特气味的风就一直那样钻进鼻孔:“卖报啦卖报啦,今日消息,教育总长蔡元培先生召开教育大会,推行义务教育,以后读书不要钱啦……”报童清脆的嗓子像是清晨刚摘的桃子,青青的还滴着水;报纸的油墨香随着他们鞋底啪啪的响声传遍了整个上海,还有路边糖果店的香气,意大利咖啡馆的香气,法国香水味从每一个高跟鞋贵妇的身上传出来,车后一路带着微微鼓噪的海风和石库门那些街头小巷里早起倒夜香的妇女们的睡意混合在一起,还有眼前豪华大酒店里那种奢华而崭新得骄傲的气味,既崭新又古老——十里洋场的上海,十里洋场的中国眩晕一样地袭击了他。
  “下车了,”上海对他笑道,“怎么,看傻了?”
  他们走进和平饭店,这栋建筑简直耀眼得要把人闪瞎。每一个人,穿长衫的老派学者,穿西装的上海滩流氓,做着头发穿着开叉旗袍的舞女,理着平头的热血青年,戴帽子的军官们——都在冲着他们微笑。他们热情地寒暄,熟稔地碰着酒杯,所有人都在谈论着同一个词“革命”。
  “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上海高举着酒杯对着众人笑道,“为我中华之复兴大业,为民国之共和,为孙中山先生——干!”
  “干!”所有人都热烈地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这是一个革命盛行的年代。仙鹤一个人端着酒杯,站在大厅角落里,远远地看着他们——舞厅里的留声机慢悠悠地转着,甜腻柔软的嗓子唱着“花样的年华~月圆在~”舞女们低低地伏在男人们身上,他可以清楚地看到她们的内心,有人想着自己真正爱着的那个中学男教师,有的想着回去脱下长袜听无线电,有的想赶快嫁入豪门……她们的男人们心里也没有什么不同,有的想着金钱有的想着权势有的想着性,但他们无一例外都说着革命。革命是他们的生活方式,尽管他们的生活方式就是吃喝玩乐。
  这样一所流光溢彩的城市,这样一个花好月圆的年代。他慢慢地把头望向门外,门外的上海夜也是不夜,依然灿烂动人,十里洋场,又浮华又簇新——那武汉呢?武汉现在是什么样?
  音乐很快变得热烈起来了,人们欢呼着一起涌下舞池,像是在为时代助威一样,毫无章法又狂热投入地跳了起来。
  “想回去看看么?”上海走了过来,冲他神秘一笑,“不用太着急,过几天你就知道了——来跳舞吧。”
  
  几天以后,他们在某个公馆见到了武汉。
  他显得有些疲倦,一直低头看着报纸,上海进来了以后头也不抬地便说:“这次你们的意思是好的,我也支持改组,但废除民生主义这一条始终还是不妥……”
  他头一抬,便看见仙鹤默默站在他面前,不由得怔了怔:“你回来了?”
  仙鹤慢慢坐下来,冲他点了点头。
  “回来是好事。”武汉很快笑起来。他的眼睛是青灰色的,映着军装的色调,暗暗的,还看得到军人凛冽的气息;头发看得出刚刚理过,一根一根的茬都薄薄的坚硬地贴在头皮上,仿佛看一眼就能感受到七月火炉的意味。
  上海道:“你这一点也无疑是讲不通的,统一共和党提的条件就是这个……宋先生也为难得很,其实本来也是个虚名头。”
  “是么。”武汉淡淡地说,“不谈民生,何来共和。”
  “我走了,”上海说,“你们慢慢聊。其他的事情,改组大会上我们再努力磋商一下罢……虽然我看希望也不大,但改组也是势在必行。”
  “好,”武汉点点头,看他走出了大门,那神情一直有些怅惘,怅惘得让人感觉无限温柔:“听说,你差点上了一条要沉的船?”他把头转过来,对着仙鹤微笑道。
  仙鹤脸微微有些红:“我怎么知道它会沉……”
  “也是,世界上最豪华的船么……谁知道它才开了几天就撞上冰山了?大意失荆州啊。”武汉道,“不过你怎么买了三等舱的票呢?在外面钱不够?”
  “不,”他说,“我不缺钱。”
  气氛很快沉默了下去,空气中能清楚地听到秒针转动的声音,咔啦——咔啦——仿佛在谋杀生命。
  良久,武汉叹了口气,道:“这次回来,打算呆多久?”
  “不久,”仙鹤看着他说,“我很快就走。”
  “是么,也好。”
  “你不问问我为什么不留下来参加革命吗?”仙鹤“唰”地站了起来,紧紧盯着他:“所有人都在问我,你在哪里高就,打算干什么……所有人都觉得我应该回国革命!还有你马上要参加的……那个什么同盟会是不是?马上就要改组成国民党了是不是?”
  武汉看着他笑了起来:“你哪里懂什么革命。”
  “我怎么就不懂了!”仙鹤死死瞪着他说。
  “不,小黄,”他疲倦地按着额头说,“其实我们都随波逐流,都不懂……谁知道我们做的是正确的还是不正确呢?谁知道这条路走到底走下去会怎样呢?国内现在很乱,到处都还在打仗,我宁可你不要回来。”
  “是。”他冷冷地说,“我不喜欢政治。”
  “我知道的……所以你走吧,”他在他身后说,“等过几年了,国内局势稳定下来了,我……我就去接你回来。”
  “接我……回来?”仙鹤并不回头,他仰头颤抖地笑着,越走越远:“我不要你接。”
  “是啊……”他听到他在他身后叹息着说,“因为你已经长大了。”
  
  因为你已经长大了。
  这是他头一次承认他,在一个混乱得不知去向何方的年代里,他却终于坦然而无力地承认了这一点,承认许多年以前那个被自己一直抱着哄着的孩子,长大了。
  仙鹤义无反顾地又踏上了另一条不知去向何方的船。大概是布宜诺斯艾利斯,大概是好望角,大概是墨尔本……谁知道呢?越远越好,他甚至不想再待在北半球。甲板上的风带着钝痛的湿意,刮到脸上,不知为什么让人有点想哭。
  他想起武汉第一次说起这个词,那时候夜色如酒,外面花灯如昼,也是流光溢彩的盛世活乱世繁华,他把他抱在马车里,有些悲哀的,低低地说:
  “小黄……当你终于会自己用手解决的时候,你就开始长大了。”
  
  



《武汉和他的基友们》掩面娘 ˇ【番外】ˇ ——晋江文学城[作品库]


  【番外】【仙鹤】一日长大(2)
  
  “你是个老混蛋!你不是我爸爸!”小仙鹤一边哭,一边气呼呼地说。
  “是,是,”武汉捏着他的小脸,“我是个老混蛋。”
  “我要走!我现在就要走!”他拼命在武汉怀里翻滚,“我凭什么要呆在你这里!你一点都不好!”
  “好好好,”他说,“等你长大了就放你走。”
  “呜……都是因为臭道士……我要去找我真正的爸爸妈妈……”小仙鹤抽泣起来。
  “好啦,别哭了,乖,啊,我们去吃糖葫芦好不好?”武汉哄着他说。
  
  这样的对话,一开始的时候每天都要发生一次。
  小仙鹤知道自己是从一个蛋里孵出来的——所有的鸟儿都是这样。他一出生,眼睛上还挂着营养液,就忍不住拍着翅膀想要飞——所有的鸟儿的本能。
  有什么人在他周围说话,声音越来越大:“好……那就这样……”
  “……镇压……魔化……万世不倒,可保平安……”
  “我亦知道……然而……乱世治世……总会……”
  “此事……一旦……楼建起……就……还请武昌君多为担……”
  “……好。”最后一句才终于清晰起来,“你放心,我会一直照顾他到……”
  最后一个词是什么呢?
  小仙鹤还没来得及想,一只大手就把他捏了起来:“嘿,小家伙,别动,”他轻轻地说,“翅膀还没长硬就想飞了,哈?”
  小仙鹤不满地终于睁开了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大大的脸——眼睛黑亮黑亮的,带点青灰色,笑起来格外显得坏。他愤怒地扭了扭,怎么也挣脱不开:“你放手!”他张开嘴气呼呼地对着他吼。
  “哗,这么快就会说人话了,”武汉一愣,又笑起来:“不放,当然不放,我还要捏着你一辈子呢……从今天开始,我就是你爸爸,知道不?”
  “胡说!你根本就不是!”小仙鹤气得哭了出来,“我爸爸才不是像你这样!”
  “哟勒,”武汉饶有兴致地说,“那你爸爸长什么样啊?”
  “有羽毛,有翅膀,有尖尖的嘴,”他提高音量大声说,“反正就不是像你这样!”
  “嘿嘿,”武汉摸了摸他的小头,笑嘻嘻地说:“反正你马上就有人形了,到时候就像我了,多好。”
  “不要不要,”小仙鹤拼命挣扎,“我要去找我自己的爸爸妈妈!”
  他们高贵的羽族,天生灵气,能知本源。小仙鹤一生下来就知道自己是一只鸟儿,他当然不可能和猴王一样从石头里蹦出来,他的爸爸妈妈自然也是鸟儿,可他们又是谁呢?
  这个问题,几百几千年过去了,从来也没有过答案。当时,武汉只是把他抱到蛇山脚下上—当时还不叫蛇山,叫黄鹄山还是什么来着?美丽的蛇精扭扭那时候级别还很低,妖气弥漫地一扭一扭地走过来,熏得小仙鹤打了个喷嚏;只听她笑嘻嘻地说:“哟,这是谁家的孩子?”然后了然地看了武汉一眼,道:“小武,你这个禽兽,你寂寞了也不能做出这样的事!”
  “去你的,”武汉不耐烦地说,“莫给老子打他的主意,这是我儿子。”
  “我不是你的……”话还没说完,小脑袋就被武汉摁回了自己怀里。
  “啧啧。”她摇摇头,“他是羽族贵胄,总有一天翅膀长硬了自己要飞走的……鸟都是这样,从来不肯为了什么停下来。你现在拿着玩,以后可别哭。”说完便消失在了视线里。
  武汉沉默着不说话,只是不停地去捏小仙鹤的鼻子——他已经自动修成人形了,被放在襁褓里——可他还是想飞,虽然他的翅膀那么弱小。“你别碰我了!”小仙鹤不满地大叫。
  “别动,“他高高地把他举起来,举在手里,强硬地说:“看。”
  山顶高高地耸立着一座楼,它半入云间,如此缥缈,美轮美奂又质朴无华,灵气逼人,一直蹿到小仙鹤这里来,那气味格外熟悉,引得他拼命想要走过去凑近——
  “这是你的楼,”武汉说,“你给我把它看清楚,记住了。这是用了无数代价才换来的。”
  不知为什么,他静静地看着这座楼,有点想哭,却又不知为什么。从那以后,他再也不闹了,乖或者不乖地呆在武汉,呆在武汉身边。
  直到他终于要飞起来,一旦飞起来就再也不停,累了就睡在风里。这种鸟一辈子只能下地一次,那一次就是它死的时候。
  
  上个世纪末,他坐在电影院里看到这句话,忍不住笑了出来。王家卫的电影拍得一如既往的晦涩,但王家卫嘛,就应该是这种样子。
  “笑什摸?”香港在他旁边探究性地问,他的普通话说得一点儿也不好。
  “你母鸡啦!”仙鹤笑着答。他的粤语同样也不好——他们都哈哈大笑起来。
  仙鹤懂许多种语言。广东话,山东话,河南话,江西话,甚至还有一点儿客家话……虽然都是中华民族,但这些语言很多时候根本就完全处于两个次元。
  也不止是这些。英语、法语、葡萄牙语意大利语……凡是他去过的地方,都要会一点儿。从清朝开始,他就坐船向外走了;一个传教士信誓旦旦地告诉他:世界是圆的,你往一个方向去,最终还会回到原地。他不肯相信,更不愿意接受他的传教,于是便踏上了漫长的环球旅行之路。
  年幼的时候,武汉第一次把他带到海边去的时候——“我还从来没看过海呢!”小仙鹤吵着要去——碧蓝的海水拍打着脚下的悬崖,呜呜的,好像在哭。
  “看到没有,”武汉抱着他得意地说,“东临碣石,以观沧海。”
  “哼,”他说,“这是曹操说的,不是你说的!那是什么?”
  “那是海鸥。”
  “海鸥?怎么跟我长得这么像呀。”
  “差别大着呢,哈哈。”
  “看起来也不是很大呀!不就是它们没我血统纯正嘛。”
  “当然差别大了,”武汉笑嘻嘻地捏了捏他的鼻子,“它们可是海鸥,可以穿越七大洲八大洋的,知道不?你只能在云里飞,比它们娇贵多了。”
  正说着,只见一只红嘴翠羽的鸟儿姿态优雅地降落到他们面前,认真地低头衔了一块石头,再高高地展翅飞起,张嘴——把石头丢到海里去。
  “公主呀,”武汉叹道,“多少年了,你还在做这个啊。”
  小仙鹤震惊地看着那只鸟儿,她美丽得像是凤凰——虽然他还从来没见过凤凰,但凤凰也不过如此了罢?
  精卫优雅地飞回来,在他们面前收拢了翅膀,高高地站立着,扬着头对武汉说:“呀,武汉,我当然还在做这个。”
  “你填不完海的……”武汉叹气道,“别白费工夫了,啊。”
  “哼,”她高傲地一扭头,道:“你这样庸俗而没有追求的人怎么会知道呢?人,是有追求,有理想,有价值的。”
  武汉痛苦地扭过了头。
  精卫继续喋喋不休地说着:“我告诉你,我此生,费尽我最后一滴血,也要把东海填完!生而高贵的我,是为什么高贵?不是因为所谓的血统,而是因为我们追求自己终极的命运和理想!你当然不会明白,我们正是因为有了坚持,才有高贵的生命,才有不灭的灵魂!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必须要去追求的最重要的价值!……你怀里的小家伙是什么?”
  “哦,”武汉说,“这是我儿子小黄。”
  “哼,”精卫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把羽族贵胄养来当儿子?算你走运,但这也是没用的,高贵的就是高贵的,即使被你养着也改变不了……”
  “好吧,我知道我不够高贵,”武汉无奈地答道,“您当然最高贵,啊。”
  “确实如此。”她理所当然地说,“孩子,你过来,让我看看。”
  她语言傲慢,神情倨傲,时刻摆出轻蔑一切的驾驶,但却显得如此自然——小仙鹤情不自禁地走了过去,她用手摸了摸他的脸。很奇怪,他以为那双尖利干枯的爪子会很冰冷,但却明明热得发烫。
  “好孩子。”她笑了起来,“我看得出你的命……你总有一天要高高地飞起来,再也不会为什么停下来的,天上的风才是我们永恒的伴侣,但即使是它们也不能理解我们。”
  “行了,我们回去了。”武汉说。
  “记住追求你自己人生最重要的价值,你不是为了依附谁存在的。”精卫用那双深刻的眼睛紧紧盯了他们一会儿,便又衔起一块石头,不停忙碌着飞远了。
  许多年以后,仙鹤站在甲板上,看着那些纷飞的海鸥,总是想起那句“你比它们娇贵多了”,却不由得必须承认这一点。
  海鸥多好养啊。吃吃腐鱼,喝喝雨水,永远在飞行。
  
  19世纪他坐在漫长无聊的海船上,学会了纸牌,见识过一下船就跑去找□的男人们在船上互相开炮,吃过船上的老鼠,也漂流到无人岛过——“没有经历过无人岛的人生是不完整的!这是通往海贼王的必经之路!”老船长流里流气地说。
  “你追求的最重要的价值就是成为海贼王吗?”仙鹤问他。
  “当然如此,”他理所当然地说,“我活着就是要成为最伟大的海贼王。”
  “我要成为最伟大的海贼王的妻子!”旁边一个女孩子骄傲地说。然后一群海盗们围着篝火欢呼鼓掌。
  仙鹤站起来,他走到船上去,走到舱里的图书室里去——戴着眼镜的科学家还在灯下认认真真地读书,见到他来了,便放下书微笑道:“您来了,我刚刚发现了一个新的研究结果,您有没有兴趣听一听呢?”
  “当然。”
  “我发现,我们伟大的人类始祖——”他指着树上远古人的图片,道:“和这些猿猴之间,存在着奇特的生物联系。”
  “愿闻其详。”
  “世界上所有的物种都是一成不变的;适应环境的行为,我们称它为进化。人可能是由猿猴进化而成的。”
  仙鹤笑起来:“您的发现真令人震惊。”
  “是的,”他叹了口气,“我有足够的理论依据证明这一点……然而我却不能发布这一研究,如果是几百年前,教会就会把我绑在火刑柱上烧死的……因为人是由上帝创造的,我不能反驳这一点,否则就是攻击整个信仰。”
  “在我的国家,”仙鹤看着书说,“我们流传的说法是一位名叫女娲的女神创造了所有的人类,她为人类创造了巨大的贡献,然后便牺牲了。”
  “真是一个悲伤的故事,但我相信它一定不是真实的。”科学家说,“无论如何,我会用毕生的精力找到人类起源的真相的。”
  “您真了不起,”仙鹤真诚地说,“这就是您所追求的最重要的价值吗?”
  “是的。您呢?”
  “我还不知道。”他低低地答道。
  远航的海船又启动了,载着可能会永垂史册的某个科学家,一群刀尖上舔血的快乐海盗,互相开炮的男人,几只老鼠,几只鸟——航行到非洲南部那一带时,仙鹤眯着眼睛看着船员们欢欢喜喜地用连环画、花布、彩色弹珠等一系列花哨而不值钱的小东西,给当地土著换来了大量的金子。临走的时候,把脸涂得像唱戏小生酋长还领着全体部落成员举起高高的长矛欢送。
  “他们经常唱的那是什么歌?”仙鹤问道。
  “不知道,大概是什么部落民歌吧,”船长笑嘻嘻地说,“走,咱们去喝一杯,这一笔赚得可真大……”
  “你们这样做太不道德了。”仙鹤于心不忍地说。他想起了玄奘去西方时,对沿路那些小国尽可能地传授经义,从来不用大国威势压迫他们,更不会欺骗热情好客的土著居民们;而这些白皮肤蓝眼睛的种族,他们从来都是领着传教士用枪开道,四处掠夺,用不值钱的小玩意骗取不懂金子实际价值的土著人的信任——他们从来都和他的祖国不太一样。世界上所有的国家都和他的祖国那样不一样。
  “黄,你可真单纯!”海盗粗声粗气地走了。
  立在船首像前的黑衣传教士漠然地转过头来看着他,在胸前划了个十字,道:“比起纯粹掳掠的强盗们,我们已经做得够好了,起码一切交换行为都出自于他们的自愿;你莫非没有看到不列颠就是靠海盗起家的吗?真正的信仰就是欲望。”
  仙鹤沉默了。传教士叹了口气,指着远方的小岛说:“你想知道他们唱的是什么么?我学过一点土语,也许能为你翻译一二:
  纵有金银满框;
  锦缎满床;
  如不返乡,
  此生抛尸荒野,又何妨。”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古老而悠远的陌生语言唱了出来,调子轻轻的,却无限漫长,好像看不到边的海一样——他拍了拍仙鹤的肩膀,道:“中国人,你和我们都不一样。我们都抛弃国籍,没有姓名,属于辽阔而的大海,永远自由……而你却属于你的家乡。从你身上,我们仿佛都能看到那个古老的帝国,也许不适合我们,但真叫人向往啊。
  “你在外面流浪得太久了,“传教士说,”也许你该回故乡去看一看,那里才是最适合你的地方。”
  仙鹤笑了起来:“我们下去喝一杯吧,不用想那么多……您所做的一切如此罪恶,早已背弃了上帝,那您追求的最重要的价值是什么呢?”
  “我并没有背弃上帝,”传教士严肃地说,“上帝就在我心中,当我需要的时候,他就时刻存在……当然,”他笑嘻嘻地说,“如果魔鬼就在我眼前,用酒诱惑的我,我只能情不自禁地背叛上帝了,啊,请主饶恕我!”
  他们笑着走到舱底去了;海盗们正喝得正欢,几个长裙高衩的姑娘拍着手里的火枪高声喊道:“喂,黄,快来教我们你说过的中国麻将!上次还没学会呢……”
  “好,”他笑着走过去,慢慢坐下来,道:“首先,你们看这些麻将小砖块……”
  
  无人知道他心中所想,海船开了一晚又一晚,灯塔有时候在前方微弱地照耀,有时候什么都没有。
  那首陌生的土著歌他会在夜里轻轻地哼着,它旋律悠长,低吟浅唱,据说乡愁就是这样漫长得寂寞得望不到边际。
  纵有金银满框;
  锦缎满床;
  如不返乡,
  此生抛尸荒野,又何妨。
  传教士说:“你在外面流浪得太久了,中国人,也许你该回故乡去看一看。”
  不,他唱着这首歌,默默地摇头道,你们都不知道,在我们的语言里,故乡故乡,故去的家乡,就是回不去的地方。
  
  



《武汉和他的基友们》掩面娘 ˇ第 48 章ˇ ——晋江文学城[作品库]


  直升机轰隆隆的响声震彻了整个医院,机器叶子转动哗啦啦的响声越来越大,一直鼓噪得耳膜发痛,隔壁病房的婴儿开始大声哭了起来。
  仙鹤转头看着窗外,天阴下来了。
  “这么快太阳就落山了?”上海躺在床上问。
  “大概是的……”仙鹤皱着眉头看着巨大的玻璃窗外,整个城市的开始呈现出一种不可思议的景象,橘黄色的太阳闪着光迅速地移到西边,从水泥森林的顶端落下去——仿佛是电影加速播放的胶片镜头,令人想起末日的景象。
  他们心里同时一震,上海慢慢地说:“这是……”
  “阴气……”仙鹤低低地说,“阴气越来越重了……”
  就在此时,粉色的房门骤然被撞开了。几个面容模糊、穿着便服的人走过来,在上海面前出示了一张卡——只晃了一下,上面写的是什么仙鹤丝毫没有看清——然后为首的那个沉声道:“上级的命令,请您现在就跟我们走。”
  “走?”上海看着他们。
  “是的。”回答他的是宛如机械般冰冷的话。
  “去哪里?”仙鹤震惊道。
  为首的人并不回答,只是重复了一便:“请服从上级的指示。”
  “不可能!”仙鹤叫起来,“他……他身体还没好呢!”
  上海挥手阻住了他:“我明白。好的,请带路……”他苍白着脸,吃力地从床上下来,默默地看了仙鹤一眼。
  仙鹤不可置信地站了起来,转头看着落得越来越快的太阳,蓦然明白了过来,指着他们大喊道:“你们……你们要到哪里去?!武汉出事了是不是?你们急着走是不是?!”
  他冲上去揪着上海的衬衫领子:“你……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请放手,同志。”便服人伸出手来有力地推开了他。不知为什么,他明明穿着便服,但是他,以及他们这一群人,都给人一种穿着制服的感觉。
  “不,我不知道,”上海的脸色更白了,他抬头看了一眼落山的太阳,沉声道:“如果他不得已竟然要让我赶紧走的话……那么情况就已经不是他所能掌控的了……”
  仙鹤觉得自己的眼圈不知为何竟然红了:“那他呢……你和中央……你们都走了……”
  “我相信他。”上海轻声说。
  他们带着失魂落魄的仙鹤走到门外,一直走到顶层的天台上,仙鹤巴巴地望着,指望着从飞机上跳下来几个人,哪怕是几个人,来帮忙的也好……或者是赶来另一架飞机……没有,都没有。那个便服人对他说:“同志,上级也要求你和我们一起走。”
  “我……可是……”他扭头望着水泥森林的地平线以下,他们此时在高处,能看到沉落下去的夕阳,然而如果在大街上恐怕已经彻底看不到了吧——
  “同志,请跟我们走。”那人继续重复道。
  直升机的机器叶子又哗啦啦地转起来了;上海拉着他,一直拉着他往机舱里走——所有人都进去了,冰冷的天台上的风和机器的热流吹在脸上,夕阳在他们脚底下远远地照过来,这场景简直似曾相识。
  “走么?”上海低低地说。
  “……不。”仙鹤看着他说,“你知道我不能走。”
  “现在情况怎么样?”上海望着他问。
  “越来越冷了……”他低低地说,“快要开始了……虽然我还不知道是什么……”
  上海把自己的西装外套脱下来,一甩手,轻轻地披在仙鹤身上。一阵带着烟味的暖流紧紧地把他裹了起来,上海在他耳边说:“好。你留下来。我知道你走不了。”
  “那你……”他茫然地披着那件外套,有些惊异地看着上海,穿白衬衣的男人一只手已经紧紧拉住了机舱栏杆,对机内的人轻轻打了个手势。
  “我知道你总有这么一天的,”他轻声对仙鹤说,“你属于这里,虽然今天以后你可能还会继续流浪,但你总是属于这里的,你有这里的责任。我不能留下来,我有另外地方的责任——”他一闪身跳上了飞机,在缓缓升起的直升机上对着他喊:“快去!跑快些!”
  仙鹤还在原地紧紧地看着他。
  上海心念一动,高声对着地面喊道:“如果他挂了,长江口还有我!我去给他报仇!他——”
  他们彻底飞离了地面。天台上的人已经变成了一个小点儿了——也不知道他听到了没有。
  仙鹤当然没听到最后一句。他紧紧裹着那件西装外套,试图努力听清楚沪君的承诺,然而那最后一句还没能说完,一阵巨大的寒意袭来,脑袋闪过一道闪电,或者哐当一声还是什么——整个世界都寂静了。
  
  云嘉在家里上网。今天外面格外阴,昏黄昏黄的;主机里的散热器转得飞快。他慢慢地在游戏里给阿七打字,他已经会打字了:
  “快要下雨了吧?”
  “你说什么?”阿七丢过来一句话:“明明是大太阳啊。”
  “不是啊真的阴了。”
  “你看错了。”她理所当然地说。
  他们一个在战场上,一个在做任务;云嘉烦恼地把鼠标一甩:“长安的任务太难了。”
  “耐心。”阿七说。
  “阿七。”他忽然把话筒扯过来,沉声道:“你有没有觉得今天有些怪?我总觉得心神不宁的……”
  “你大姨妈来了啊?”
  “我是说真的。”
  “……好吧。”她在网吧那头烦躁地叹了口气,把鼠标一甩,疲倦地说:“我也这么觉得。这段时间以来都是这样。”
  “你已经在网吧呆了好多天了。”云嘉提醒她道。
  “有吗?”阿七模模糊糊地说,“我不知道啊。”
  “三天四夜。”
  “哦……你一说好像真的这么久了……我自己还不知道呢……呵呵……”
  云嘉低低地说:“阿七,你不能这样……你这是在逃避,虽然我们都清楚这一点,所以不去管你,希望你自己能想清楚。可是,这样下去你会进网戒所……”
  “啪。”室内的灯泡熄了。
  云嘉瞪着大眼睛看着眼前的LED,他慢慢地站了起来,把话筒放下,眯着眼睛,慢慢地转到了主机后,再对着电源接线板按了按——没有,什么都没有。主机熄了。
  他走到房间那里去按电灯的开关。什么都没有。全家都没电了。
  云嘉骤然醒悟过来,他看着窗外——一片寂静,整个城市都是一片寂静。他匆匆地把窗户打开,新鲜冷冽的空气并没有如想象般那样透过来,而是没有空气;不,空气似乎完全凝滞了。整个城市开始呈现出一种灰暗的色调,而他自己,也越来越冷了。
  云嘉明白了过来。他一只手撑在窗台上,把脚抬起来,站上了窗户,从三楼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
  他在大路上飞快地奔跑,只有这个时候,风才微微显示出一点能动的迹象;然而它依然是死的,只是尸体被碰了碰而已。街道也像风、像光一样凝滞不动了。整个大街上一辆的士都没有——一辆能动的机动车都没有。
  云嘉咬咬牙,果断地跑到路边,伸手就扯了一辆自行车出来,轻而易举地就把它的车锁给卸掉,转身踏了上去。
  他还不会骑自行车。云嘉眯着眼看着市中心,看着长江的方向,在一切灰暗的色调中只有那里的天空还闪着亮光——然后,他就这样踩着踏板,摇摇晃晃地把着扶手,在寂静得可怕的道路上吱吱呀呀地、无反顾地骑了过去。
  
  所有人都在同一时间到达了大桥边上。
  阿七挥舞着一把大剪刀,看到他跳着从自行车上跑下来,似乎顿时动了一口气:“三哥你会骑自行车啦?”
  “大概吧,”云嘉漫不经心地说,“还不会上车下车。”
  “真好,”阿七强颜欢笑着说,“以后教你。”
  “嗯,云嘉你很快就能学会的……”蛇神也在一旁看起来似乎很高兴地说。
  “你手里的剪刀是当初剪我头发的那把吗?”云嘉问。
  “……这个不重要啦……”
  “小花,”云嘉看着站在旁边的鹦鹉,低声道:“小龟没来吗?”
  “他在睡觉。”鹦鹉脸色阴晴不定地说,“他肯定有他的打算……你们先看看他吧。”他指着大桥上的武汉说。
  武汉静静地站在那里,背对着他们。他的眼睛始终望着某一个方向。两岸青山依旧,正所谓龟蛇锁大江,琴台流水,无限旧事,从大桥上看去,武汉的历史宛如尽收眼底。
  忽然,一只雪白的羽毛从天空上缓缓飘落了下来。武汉伸手捏住了它,慢慢看着它在自己手心里化去——仙鹤站在大桥拉索的最高处,看着他慢慢点了点头,不知是叹气还是什么。
  任性一回也好,他在心里默默想着。站在最高处,此时却一点儿风都没有;没有风的话,鸟儿也不能够飞起来,离家太久,此时就多留一回吧。
  他们同时看着前方黄鹤楼的方向——这早就不是最初几千年前的那个黄鹤楼了。历史上它率建率塌,数经战乱,仿佛象征着武汉能够经历的所有治世乱世,然而,多年以来,武汉却始终屹立不倒,黄鹤楼也一样。
  政府早就重修了它,修得毫无美感;现在它下面是个商业街,进去大约要几十块钱的门票,显得又俗气又难看,没有丝毫仙气。连仙鹤自己也不去那里了……但它一直在那里。当然,现在黄鹤楼地区一点也不繁华。路上没有任何一个人,没有任何一辆机动车,整个城宛如成了一座四城。
  他们都知道那座楼意味着什么。
  此时他们心意相通,同时紧盯着那个方向,就像小时候那样;他本来也是他带大的。
  “闭锁空间。”阿七低声对周围的人说,“看过凉宫没有?和现在差不多的。”
  “……不,不太一样,”鹦鹉答道——他还没说完,剧变骤然就发生了——
  “出来了!”蛇神高声喊道。
  所有人看着它渐渐地从蛇山里探出了一个脑袋;首先是一个脑袋,然后是脖子,然后是整个肥大难看的身体“啪!”“啪!”“啪!”它转过头,狠狠地踩了踩地面,然后象征性地对着天空长啸一声——声音格外难听——再重重地跑了过来。每一声都是一阵巨响。
  “真恶心。”阿七说。
  “你看它还在流鼻涕呢……”鹦鹉看着它喃喃道,“真孵出来了……”
  只有武汉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那条恶心的史前大恐龙每踩一阵地面都能感觉到大桥抖了一抖;它很快地跑过来了,但是并没有电视剧里的哥斯拉们那样破坏环境,所有的房子都还是好好的;走到江里时,无数的潮水被高高地溅起来了。
  他骤然想起了那个梦!一切的场景都历历在目:一个庞大的身影骤然从江底升起,那一刹那乌云蔽日日月无光,史前大恐龙站在江边,缓缓走近,对着武汉露出了微笑!
  武汉以前从来不知道恐龙居然还会有这种微笑的表情!它居然还有眼神!它的眼神看起来那样熟悉和睿智,带着和这个世界相同的世界观和认知,他砸了砸恶心的大嘴巴,继续微笑着,如果那也能称为微笑的话——所有人都眼睁睁地看着它抬起来大脚,对着他们欢乐地踩了下去,踩了下去——
  “阿七你给我退回去!”他站在疾风骤雨的中心暴喝道,“把你的剪刀给老子收回去!你……”
  不用他继续说了,恐龙显然注意到了飞奔而来挥着大剪刀的阿七,他看都不看她一眼,只是微微转了个身,带着倒刺的大尾巴一扫,便把她远远地甩了出去。
  “你们都给我退后!”武汉头也不回地厉声喊道。他斜过脸,仰头看着立在桥栏杆上的仙鹤,对他点了点头。
  仙鹤觉得自己已经想哭到完全哭不出来了。此生以来,他头一次如此平静地点了点头,他们互相明白了一切——一切尽在不言中,然后他张开洁白的羽翼,朝黄鹤楼的方向迅速飞了过去。
  疾风从无限精神力气息乱流中纷涌过来,云嘉慢慢站起来,艰难地走过去,冲着武汉喊:“你——”
  “回去。”武汉骤然转头,对他吼道。随即他的神情又一软,快速地对他说:“你管好他们……小心点。”
  此时,所有人都拦不住他了。
  
  “老龙,”武汉望着对他微笑的大恐龙,正色道:“我知道你要做什么。”
  恐龙轻轻摇了摇头,瞟了他一眼,尾巴轻轻地晃着,并不回答。
  “你的行为正确与否,我们都不能评说,“他继续道,“但我必须阻止你这么做。”
  恐龙看着他。
  “因为,我是城管。”他一字一句地答道。
  
  



《武汉和他的基友们》掩面娘 ˇ第 49 章ˇ ——晋江文学城[作品库]


  恐龙轻轻的笑了一声。他的脑电波结结实实地接到了它发来的一束讯息:
  “你太傻太天真了,武汉,法律已经阻止不了我了。”
  武汉顿时就炸了:“我靠!”他对着恐龙比出了一个中指:“你以为这是在拍漫画吗?!快停手!”
  它并不说话,只是试探性地继续扭了扭身子,仿佛在适应新身体般的,不知为什么武汉觉得他换了新身体以后整体的思维反应也跟着变慢了——活该!武汉刚这么想完,就只见他把头高高地抬起来,张开恶心的大嘴,对着天空喷出了一束火焰。
  它低下头,望着他:“怎样?”
  “你快停手!”武汉警告道。
  它叹了口气,道:“武汉,我始终不明白,这对你来说并没有坏处,你为什么要阻拦呢?诸天神佛,都将成为我,口——中——之——物,”它一字一句慢慢地说,当着所有人的面从水里踮起脚来——恐龙的身躯做到这一点当真不容易——摇摇晃晃地,探着长颈鹿般的脖子,把天边的那颗启明星,张口吞了下去。
  它把踮起的身体慢慢放下来,一边嚼着,一边慢慢转头继续看着他们。“这只是开始,”它对武汉说,“太小了,尝起来没什么味道。”
  云嘉站在大桥远处,只觉脑袋一轰——他什么都明白过来了。
  “你别逼我。”武汉低低地说,“敖钧,你停手……我告诉你,你即使要这样报复,敖平也回不来了。”
  恐龙顿了一顿。“武汉,”它也低声笑了起来,每一个声音都像收音机点播那样清晰地传入他的脑内,也震得他脑袋发痛:“你觉得我是为了报仇这种幼稚的事情么?不,它的意义当然不能只是这些,从此以后,我们整个地球的人类,都将迎来一个美丽新世界……你为什么还会担心呢?又影响不到你。哦,”它了然地看了他身后一眼,道:“是因为那位和你住在一起的三殿下么?好吧,看在你的面子上,我就不吃掉他了……”
  它喃喃地说着,又跳了起来,把舌头伸向天边的月亮。月亮诡异地、黄黄地挂在天幕上,就像一块饼干那样,被它咔嚓咔嚓地咬了下去,黄黄的碎末也不断掉下去,掉下去,满江浅浅的涟漪——令人心惊的寂静里,所有人都还能清晰地看到恐龙挂着黑色浓稠口水的舌头,在利齿边上滚了一滚:“很不错。“它对武汉说,“现在,只剩下太阳了。”
  “我最后说一次,”武汉置若罔闻地看着它,“停手。”
  “你觉得你阻拦得了我么?”恐龙露出了困惑的表情,“你并不能……据我所知,这些年来你也被中央制约得很厉害,莫非你还以为自己是一百年前有着八千湖北新军的武汉?”
  “没有,”他往前踏出了一步,一手指天,一手指地,向着天地间唯一的自己结了个法印:“我只有武汉三镇,五百城管,与你最后一战。”
  
  他依然盯着它黄色的眼睛,好像希望它会突然回心转意那样,一手指天,一手指地,厉声道:“打砸抢抄,拆赶缴没,这是我祖宗的血!”
  
  蛇神看着他已经掀起的滚滚江水,恐惧地大喊了一声:“不行!小武你——”说着,她就忍不住跪倒了下去,手细细地捂住脸。
  “他怎么了?!”云嘉震惊地问。
  “他……”鹦鹉喃喃地说,说着什么,却又什么也没说。
  
  第一句,卷起滚滚长江东逝水。他们已然被排斥在结界之外,不得阻拦。
  第二句,武汉一手指天,一手指地,高声道:“面包车,横行天下,这是我祖宗的血!”于是天地之间,神圣诸火云集于他身边;
  第三句,他于水火之中念道:“棍棒,皮带,拳脚无敌,这是我祖宗的血——”万千风雷阵阵。应声而来,“打,砸,抢,抄,拆,赶,缴,没,者,城管也!
  “城管,依然在!”
  
  老龙的神情慢慢变了。然而,已经来不及了。武汉于结界之中越念越快,它清楚地看到他的眼睛又变成了彻底的青灰色:
  “我们是春哥唯一的战友,
  我们是绿坝永远的信徒,
  我们是调和之力真正的守护者!”
  武汉指着它,厉声道:“中国城管,所向披靡!见神杀神,见佛杀佛!剑指天山西,马踏黑海北,贝加尔湖面张弓,库页岛上赏雪,中南半岛访古,东京废墟祭祖——敖钧!”他堂堂正正地站在那里,站在水与火、风与雷的结界中,掷地有声地对它比出了个中指:
  “老子忍你很久了!不要以为你做得对,你不是春哥——我草泥马戈壁啊!”
  那一刹那被电光照亮的他的身影,千万年后依然凝固在传说之中。
  那一刹那,天地变色,乾坤无光。一切都归于寂灭又顷刻间再生,万事万物不过发生于一眨眼之间。
  
  慢慢地,一切都恢复了过来。
  首先听到的是汽笛声。它从远方隐约传来,带着机械的旋律,此时却像最美好不过的歌曲——
  烟雾散去了。
  他们发现自己毫发无伤地站在大桥边,放眼所及是亮白的天光,太阳还没落,两岸是一排排的树,大街上公汽依旧横冲直撞,长腿姑娘们依然毫无顾忌地穿着小短裤和高跟鞋走着,欢声笑语。
  “回来了……”阿七忍着刚才被恐龙甩过的那一尾巴,艰难地说。
  “回来了……可是……”蛇神低低地说。
  云嘉一个箭步就冲上去,把彻底倒下的武汉扶起来,连一句废话都没有多说,直接转身把他抱起来,沉声对所有人道:“打车,上医院。”
  
  千里之外,上海正在落地窗边接一个电话:“好……我知道了,是的。”他关上手机,转身对着来人道:“我相信您的处境会更有利,因为武汉市已经顺利阻拦了这次风暴。”
  “是么?”面前的青年浑身裹在黑色里,满脸胡渣,一双眼眸不怒自威,看起来风尘仆仆的样子,与整个写字楼里安静精致的氛围并不相符:“他花了多少代价?”他低低地问,“我那个傻弟弟,果然不仅没帮上忙,还把自己差点搭进去了么?”
  “请苏先生放心,”上海微笑着递过去一杯茶,“我们都相信,倘若有您在,一定能够顺利善后;苏二公子也是人中龙凤。”
  “什么人中龙凤,不过是一条狐狸罢了,”苏大哈哈大笑起来,“茶你自己留着喝罢,我还要赶着去收拾那个混蛋呢。”
  周围的秘书看着他远去的背影,不由得叹了口气,问道:“您真的认为交给这样的人,可以放心么?”
  “你还是太嫩了啊,”上海笑着叹道,“他并不是什么毫不起眼的路边流浪汉,虽然现在这样的男人对伪娘频出天朝来说才是最有价值的——你看到了他的鞋子么?”
  “没注意,怎么了?”
  “那是阿迪王啊,”上海怅惘又向往地叹道,“真正的魔主的象征,世间阿迪王七双之一,往前推三百年,往后推三百年,再无一人如他般,能及得上阿迪王选择主人的标准。”
  “不管怎样,”上海叹道,“这次的风暴,终于过去了。”
  “是的,过去了。”
  这样的话在整个上海一层一层地传播下去,逐渐通过种种神秘的渠道,传遍了整个天朝。
  北京坐在红色的办公室里,看着手里刚刚拿到的一份情况报告——它刚刚被打出来,连纸张都是温热的,就像刚刚发生过去的事情一样。他慢慢站了起来,用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向秘书吩咐道:“去告诉他们。”
  “风暴过去了么?好,我知道了。”西安在电话那头说。
  “风暴过去了。”南京从传真机里接过一张纸,转身对面前的龙族来客道:“我们也许即刻就该启程……不过,也许应该等一等武汉。”
  远方的雪域高原,世界的顶端,一只鹰飞了过来,傲然拍着翅膀落在穿着红黄袍子的僧侣面前,抬起一只绑着信件的脚。
  僧侣一只手转着念珠,眼睛半眯着,展开那张纸。鹰在他身后拍打着翅膀往洁白的雪山深处飞远了,他看了那张纸一眼,便把它轻轻一揉,碎片便如羽毛般纷纷扬扬地从青藏高原的山间飘落下去,记载着一个转瞬即逝的秘密。
  大千世界,诸多爱恨纠缠,繁华如过眼云烟。
  拉萨默默念了一声经文,缓缓站了起来,转身走到寺庙中央,轻轻撞响了吊钟。
  “铛——铛——铛——”
  悠久古老的钟声宛如三声叹息,三句祈祷,悠悠地传遍了整个西藏。信徒们纷纷向着雪山跪下,顺着转经筒的方向,三步一匍匐,口中虔诚,心中亦是虔诚地念过一句又一句的经文。
  那经文句意繁乱,古奥难懂,和此时天朝上下无数窃窃私语一样所有的俗人、僧侣,念着的不过是一句话:
  
  天佑中华。
  
  



《武汉和他的基友们》掩面娘 ˇ【番外】ˇ ——晋江文学城[作品库]


  【番外】【仙鹤】一日长大(3)
  
  东汉以后,小仙鹤总喜欢去找那颗大槐树。所有古老的树精都有吸引小孩子的能力。
  “大槐树呀,”他说,“你活了这么久了,你知道我的爸爸妈妈在哪里吗?”
  碧绿的树叶迎风飘荡,沙沙地响。
  “我想你也不知道吧,”他叹了口气说,“因为你总是在这里原地不动,而他们是会到处飞的。是不是只有你这样总是原地不动,才能让他们总是飞着的能够停下来呢?如果可以,你帮我问一问风神,有没有见过他们,他们飞到哪里去了,为什么不肯回来看看我。”
  “唰——唰——唰。”树叶这样回答他。
  “好吧,”他说:“其实我从来没有懂过你在说什么。你是最古老的媒人,那么我的爸爸妈妈在一起的时候,是你做媒的吗?”
  这回,还不等回答,他便远远地跑开了。田埂边的水塘大大的,绿绿的草有半人高,瞬间就将人淹没;他呆呆地站在水塘边,随手捡起地上的石子儿,就开始打水漂。一,二,三;一,二,三;石子儿在水里面轻盈地跳动,一次比一次蹦得远。
  武汉拨开重重叠叠的高草跑过来找他:“我的小祖宗,”他把他抱起来,用力地拍了拍他红缎子衣服上的灰:“你跑得可真远!赶快回去吧,今天我们吃虾仁馅儿馄饨!嘿嘿,你还没吃过吧。”
  小仙鹤低落地撅着嘴巴,摇摇头,说:“我不想吃馄饨。我的爸爸妈妈在哪?”
  武汉无奈地说:“我就是呀。我又当爹又当妈,一把屎一把尿把你带大,这全云梦泽地界儿上有眼睛的都看着呢。”
  夏天的夜晚,小仙鹤总是托着脑袋坐在凉席上,仰望着浩瀚无垠的夜空;武汉在他旁边,忙着打蚊子“啪”“啪”“啪”!震得人心烦意乱。
  “那是什么星呢?”小仙鹤喃喃地问。
  “什么什么星?”武汉漫不经心地说,“你注意看那两个特别亮的,其中有一个就是阿七的好朋友……”
  “我知道,”他把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可那不是我的星星。”
  “什么你的星?”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星星,”小仙鹤强调般地说,他望着自己手里的小团扇,把它转来转去,这样它的吊坠就会飞起来,像真正的拨浪鼓似的:“这是番邦那个卖香水的告诉我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星星,当一颗流星滑落天空的时候,就代表凡间有一个人死去了。”
  “哈。”
  “是真的,”他说,“你看……那就是流星!又有一个人死去了啊……你别拍了,太吵了。”
  “别扯些乱七八糟的,我不拍蚊子你等会又要被咬得浑身都是包,”武汉不耐烦地说,“你计算过整个大唐有多少人口吗?连长安那群收人头税的都不知道。”
  他不理武汉,只是继续望着黑得发蓝的天空,心里难过的海水好像要漫出来:“我的星星是哪一颗呢……我死的时候,它们也会这样滑下去吗?”
  “你不会死的,睡吧。”武汉躺了下来。
  “我想去找我的爸爸妈妈。”他转过头,低落地对武汉说。
  武汉已经闭上眼睛了。
  “醒醒啊,“他推着武汉,“你看每一个天上的星宿都是实际存在的神仙的话,我的爸爸妈妈也有可能是这些星宿对不对?我是不是应该上南天门去找他们呢?可是……如果他们不是神仙又怎么办呢?”
  武汉骤然睁开了眼,在夜色中叹了口气:“我对你还不够好的么?真是不安分的心啊。”
  从夏到冬,从春到秋,一年又一年过去了,小仙鹤还是长得很慢;许多年前和他一起玩耍的小孩儿一个个都长大成人,经商、从军,科举失败,在尘世里聚散离合,最后都成了老人。小仙鹤还是那么小,裹在大红锦缎里,看着门前桃花落了一年又一年,不断地叹着气。
  武汉也在叹气,他手里拿着两份单据,一边对比一边恨恨地说:“怎么就这么差呢?又被蜀中那群家伙嘲笑了……可恶……凭什么他们那里就是文人多?”
  小仙鹤拿着一朵小雏菊,认真地扯着花瓣,数着一朵,两朵……
  “……这到底是为嘛啊!我XXXX的!鄂中百年无进士!百年都没有一个!百年!百年啊!!!这年头,读书人都到哪去了?!啊?!怎么一百年连一个都没有!偏偏蜀中就那么多……连南海那种穷乡僻壤都有!”
  小仙鹤停止了扯花瓣,抬起头来,望着远方的黄鹤楼,它高耸入云,明明那么近,却仿佛永远不可攀登。
  武汉还在抱怨:“这究竟是为嘛!我们这里要好吃的有好吃的,要山有山要水有水,怎么读书人就偏偏没有?!尽是些穷酸秀才,成天吟那些酸不拉几的歪诗,连个进士都考不上!”
  他终于不耐烦地把头扭过去:“你要是少骂一点,多办些私塾书院什么的,不就不会这样了吗?”
  “……”
  小仙鹤幽幽叹了口气,又说:“这么多年了,都已经几百年了,他们还没考上进士,我也还是这么小一点。”
  武汉立刻笑嘻嘻地凑过去,把他抱起来,捏着他的鼻子说:“这多好,免得长大了我抱不动了。”
  “不,”他厌烦地扭着说:“我要长大。我要离开你。”
  他猛地从武汉怀里挣扎出来,气鼓鼓地用只剩下一半花瓣的小雏菊指着他说:“我要离开这个地方!我受够了!我要离开这个一百年来连一个进士都出不来的地方!”
  这最后一句话好像火药桶一样,终于让武汉彻底爆炸了。
  武汉顿时就毛了,恶狠狠地把他抱起来,冲了出去——小仙鹤心里也有些害怕。他还从来没有看过武汉这样的表情。
  “妈的。”周围的景色随着奔跑飞速地变化,他们就从家门口一直冲到蛇山脚下,武汉把他用力地放在地上,指着山顶的那座楼厉声道:“你个小兔崽子跟老子听好了!老子养你吃养你穿……
  “你个斑马的翅膀硬了奏想飞起走是吧?可以,先看你飞不飞得动——
  “你要是飞得上去,老子也不拦你,你马上就走!”
  说罢,他就气呼呼地走了,再也不看小仙鹤一眼。
  小仙鹤站在那里,仰望着高高的山,高高的山上有着高高的楼,它的一半插在云里,仿佛象征着另一个永远缥缈而不可知的世界。他慢慢地鼓起翅膀,他还很小,翅膀也只有一丁点儿大,仿佛永远飞不了那么高一样——
  “啪”。他刚飞了几米高,就重重地从半空中摔下来了。
  小仙鹤忍着疼,站起来揉了揉屁股,又努力地鼓起翅膀——羽毛抖开的声音哗哗地响着,格外好听,这回飞得仍然非常吃力,但却终于高了一点点——
  “啪”。他又掉下来了。这回摔得更狠,更痛。
  所有在旁边试图围观的小花妖小树怪、小兔子精小狐狸精小鹿小蛇什么……全都默默地转头退下了。唉,这是造的什么孽呀。
  当天晚上他顶着全是鼻青脸肿的样子回到家,武汉依然铁青着脸,却一言不发地给他上药酒;药水擦在身上,吐出的气息覆盖在上面,也凉凉的。最后,他叹了口气,轻轻拍了拍小仙鹤:“快睡吧,别尽想着飞,时候到了有得你飞的。明天还要赶路呢。”
  他骤然惊觉,转头看着武汉:“要去哪里?!”
  “带你去游历。”武汉不情不愿地说。
  
  从那天起,他们开始游览全国所有的名川大山,风景胜地。除了蜀中——武汉咬牙切齿实在不肯去——长安宫阙,洛阳牡丹,扬州烟花,苏州锦绣,无一不是流连往返。沉郁成熟的长安,妖娆的洛阳,秀美的扬州苏州等等,见到他们无一不是惊讶万分:“武汉,你来了我不稀奇,可是这个小家伙是谁的?”
  所有人都情不自禁地想要来捏捏他的脸,尤其是洛阳,仗着自己是漂亮姑娘,更加过分:“哟,小弟弟,”她笑嘻嘻地说:“留在姐姐身边好不好?”她把他从头摸到脚,叹着气说:“唉,我多想要一个像这样的小弟弟呀……你看,姐姐这里的花开得多美呀。长安那里算什么,反正女皇最喜欢这里,说不准她马上就下令迁都来了。”
  小仙鹤被她身上沉郁妖孽了几百年的魏晋风流和正当今的大唐女皇之气熏得晕头转向,说不出一句话来。
  只听武汉在旁边不耐烦地说:“都城算啥?你这里老是打仗,气候又不好,还是算了。”
  “啧啧,我也不和你抢,”洛阳说,“不过你怎么把羽族贵胄当儿子养着?”
  “这个就说来话长了,”武汉牵起小仙鹤的手,转头就走:“几千年后,说不定这事的档案就都能解密了。”
  他们一路坐着摇着铜铃的马车又从天高路远、卷着流云的长安走到杏花烟雨、柳条拂水的江南。自古文人都爱江南,尽管这里要很多年以后才变得真正成为整个天朝的经济文化中心,此时已早已有了诗歌一般的美态。
  “武昌君?”扬州拱手笑道,一派青衫才子的风流气派:“真是稀客稀客。”
  “不劳烦你带路,”武汉笑道,“我们在这里住一段时间便走,所谓江南烟雨,本来也不是急匆匆的看山看水便能看出什么来的。”
  “好说,”扬州笑道,“今日夜里便有花灯会,全城夜游,两位请随意便是。”
  那是小仙鹤第一次看到花灯会的景象。扬州是一座水城,它的河道四处蜿蜒,流入那些粉墙黑瓦的街巷,柳絮在眼前中飘荡,桃花落在水上,空气中仿佛流淌着胭脂和诗歌的气味。
  许多年后他到了更多的城市,到波尔多,到维也纳,也才知道所有的城市的空气中都流淌着属于它自己的气味;波尔多的空气中流淌着几百年的酒香,维也纳的空气中有音乐的精灵时时刻刻在歌唱,北京的空气是长时间的肃穆和沉郁,深圳的空气是自由自在的敞开一切的欲望——那些最复杂的城市,他们的气味往往就更难说清。而武汉——武汉的气息是什么呢?他怎么想也想不起来,怎么说也说不出来。
  他走过威尼斯的大街小巷,全世界人都爱说它和中国的水城是一样的。只有到过的人才知道,这两者是如此不一样,威尼斯弥漫的是开放的、热情的水汽,而中国所有的水城都有一种格外含蓄婉约的意蕴——就像此时楼船画舫上的那些姑娘一样。她们用手帕或擅自半掩着脸,只露出大大的、带着胭脂的杏仁般的眼睛。
  “她们是干什么的?”小仙鹤问道。
  “小孩子不要管她们。”武汉说。
  
  也是在长大以后,他自动地明白了她们的职业。威尼斯也有这样的姑娘,她们穿着美丽的蓬蓬裙,金色的头发如河流一样蔓延下来,铺在盛开着花朵的游船上,接受着整个威尼斯的膜拜和唾骂。她们是威尼斯之女,是威尼斯所能极尽表达的美,也是威尼斯本身。
  “黄,”威尼斯的绝代宠妓对他吃吃笑着,她手里拿着一本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给我讲讲中国的故事吧。中国也有像威尼斯一样的城吗?”
  “是的,”他坐在她身边微笑道,“中国也有许多像你一样美丽的姑娘。她们会写美丽的诗歌,会弹奏优雅的曲子,能自由自在地走动,就像你一样。”
  “是么?”她忽然有些悲哀起来,拿手盖住了眼前明亮的太阳。两岸还有许多年轻小伙子纷纷对着她欢呼,许多贵妇们投以怨恨的目光,整个世界如此嘈杂,但仿佛就只剩下她的话:“可我们只有付出这样的代价,才能得到一丁点的自由。在这个世界上,无论是你的国家还是我的国家,只有□才有爱着自己想爱的人、读自己想读的书,而不是被迫和哪个从未见过的人结婚的自由。”
  仙鹤沉默了。他轻轻地拨弄着她的头发,太阳照在上面,太阳的光芒也好像黯淡了下去;她还如此年轻美丽,但已经老了。
  “其实我们又能自由到哪里去呢?”威尼斯最美丽的女人叹了口气,道:“明天,不,也许后天,他们就要把我献给法国国王了;之后,可能仍然是要处死我来平息因为我夺走她们丈夫……的贵妇们的愤怒吧!”
  “不,维罗妮卡,”他温柔地说,“你拯救了整个威尼斯,你不会死的。人们怎么舍得处死你呢?你就是中国成语里那种‘倾国倾城’的女孩啊。”
  她自嘲般地笑了,又拿起手里的书,低头翻了几页,仙鹤看到她的睫毛在抖:“黄,你走吧,离开这里,回中国去。威尼斯会让你想起你的祖国,但是它永远不能代替你的家乡——如果可以,你在你们的花灯会上再放一盏灯给我吧,”她说,“请祝福我,也祝福你……无论是我们追求的得不到的爱情还是别的什么;也许我会是中国的花灯上第一个外国名字呢。”
  
  花灯夜景美得就像一首诗。那些如墨的黑色流水中,星星点点的橘色花灯微微晃动着飘向远方,带着歌一样的韵律和节奏,远远看去犹如漫长的祈祷——
  “真像银河里的星星啊。”小仙鹤感叹道,“他们写这些名字都是为了什么呢?”
  “主要是姻缘呗。”武汉说。
  “什么姻缘?”
  “这群没用的穷酸秀才,”武汉牵着他的手,不屑地说,“无非是期望楼船上哪个花魁看上自己或者是大相国寺去上香的那个宰相小姐喜欢自己呗,反正都是人家倒贴钱给他,我XXX的,多少年的戏都看腻了。”
  “你怎么能这样说呢……”小仙鹤不满地甩开他的手,还没来得及说下一句话就被打断了——
  “如花!如花!”身后突然想起了一阵又一阵的喊声。
  他们同时转过头去,只见人群此时自动分开,一群年轻公子从后面走了过来,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盏亮晃晃的花灯,彼此嬉皮笑脸,交头接耳,只有为首白衣的那一个还稍微严肃一点。
  “如花!如花!”他们同时瞪着水上最大的那条楼船,齐声喊道。
  “这是……”小仙鹤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武汉不动声色把他拉到一边:“嘘,我们把舞台让出来……这是要表白了。”
  只见那为首的白山公子略略一顿,捧着花灯,高声喊道:“如花,我爱你!”
  身后所有人也跟着喊声雷动:“如花!我爱你!”
  
  在场的人都震惊了。
  
  2010年的今天看来,这一行为在大学女生宿舍楼下可谓是屡见不鲜,实在没什么好诧异的。然而,在当时,这位白衣男的行为还是超出了古人的范围——兄弟你其实是穿越的吧是吧是吧?——后来,仙鹤无数次这么想。
  人群凝固了两秒钟。两秒钟后,掌声雷动,无限欢呼。这群流氓文人顿时都笑开了,越发得意,冲着楼船继续高喊:“如花,我爱你!如花,我爱你!”
  旁边立刻有人说:“啧啧,陈家二少爷真了不起,顶着家里的压力来找,这不,扬州第一花魁呢。”
  “如花!”只听那陈家二少爷傲立此处,高声念道:“我对你之心,天日可表,日月可鉴,可谓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山有枝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我可喜欢你了,你喜不喜欢我?!”
  武汉“扑哧”一声就笑出来了:“这词凑的……”
  然而群众们还是丝毫没有注意到这些词藻的拼凑,只是纷纷起哄鼓掌,还有小姑娘在旁边眼红地说道:“唉,如花真是好福气,我也早就喜欢陈家二少爷了。”
  “如花!如花!如花!”法律已经阻止不了群众了,此时,整个两岸的群众都在高声呼喊:“如花!快出来回话!”中国人最爱当看客,最爱排队,最爱起哄,最爱从众,此时大戏已经开演,万事俱备,只待女主角。
  终于,万众瞩目之下,扬州第一花魁犹抱琵琶半遮面地登场了。她在窗边露了个小脸,羞答答地微微笑了一笑。
  “如花!”陈家二少爷在欢呼中笑道,“我等你许久了,你跟不跟我走?”
  武汉顿时嗤之以鼻:“我当是什么,原来是公开求私奔……得了,咱们走吧,别凑这个热闹。”
  “怎么回事?”小仙鹤从一开始就没看懂。
  “这一对儿没结果的。”武汉拉着他一边走一边说。
  “你怎么能这样说呢?!”小仙鹤不满地说,“我觉得他们很配呀……男的很英俊女的很漂亮啊……”
  “长相?这能配什么,”武汉嗤笑道,“这对能长久才是怪事。一个浮躁得不得了的世家公子,就这么公开着捧花魁,当他家里人是死的么?现在闹得起劲,不过是图个好玩,年轻人嘛,什么都是玩玩而已。”
  “……你凭什么这样说?!”不知为什么,小仙鹤格外愤怒地停了下来,冲他吼道:“你凭什么这样说人家?我觉得很感动!……”
  武汉也停了下来,转头看着他,笑道:“算了……你也不懂,走吧。”
  “我怎么就不懂了!”小仙鹤一跺脚,更用力地吼了起来。
  “感情啊,”武汉蹲下来,摸着他的脑袋说:“你这么小,当然还不懂感情……这种事情,一时兴起和相濡以沫是不一样的……哎,你怎么眼睛都红了……乖,哭什么啊……”
  “我不喜欢这里,”小仙鹤仰起头,早已不知道为何泪流满面地说:“我不喜欢这里,长安和江南,都不喜欢。”
  “好好好,”武汉轻轻擦着他的眼泪,“那你喜欢哪里呢?”
  “我不知道……这里都一样……”他哽咽地说。
  “好吧,”武汉叹道,“那我们去点……不一样的地方。”
  
  



《武汉和他的基友们》掩面娘 ˇ【番外】ˇ ——晋江文学城[作品库]


  【番外】【仙鹤】一日长大(4)(完结)
  
  从那天开始,他们在天南地北,在所有人迹罕至、以危险著名的地方到处走。这条旅程的路又艰险又充满美感,大漠孤烟,昆仑雪山,长白山幽幽天池水,岭南瘴毒——无一不是独具特色。
  “真是鲜美啊,”武汉把一边新鲜荔枝笑着往嘴里送,一边和南宁说:“你这里要是瘴气少点,真是享受。”
  “我们早就习惯瘴气了,”南宁笑道,“快多吃点——小家伙也是,大明宫的妃子都吃不到我们这种新鲜的。”
  小仙鹤撇着嘴,从椅子上跳下来,从吊脚楼里走了出来。外面的太阳毒辣辣的,但是树林幽深,草木繁茂,遮天蔽日——这里每一棵树都像住着鸟人一般那么高。
  他走到林子边最高的那棵不知名的树前,热带植物也像打量怪物一样打量着他。
  “你见过我的父母吗?”他问那棵树。
  “没见过,”它摇晃着树枝,干脆地说,口音带着南方夷族特有的热辣爽快:“我呆了快几百年了,可从没见过像你这样的鸟儿;你能飞吗?”
  小仙鹤撅着嘴,努力地拍打着自己的翅膀,终于把整个身体提到半空中,这才不情不愿地说:“只能……飞这么高。”
  “这……”热带树显得有些吃惊,但很快就好心地安慰他道:“没,,事呀,你还太小啦,翅膀不够硬呢。”
  “是吗……”他看上去快要哭出来了。
  “肯定的,”热带树说:“等你长大了自然就能飞啦——咱们这儿的鸟都是这样,”它用树枝指着前方那些色彩斑斓的大鸟们,道:“它们都是生下来不会飞的!得父母带着学……”
  “我从没见过我的爸爸妈妈。”他难过地说。
  “那也难怪的,唉,你自己慢慢学,总能学会的,这是鸟的本能呀。”
  旁边巨大的食人花一跳一跳地走过来,从嘴里吐出一只色调诡异的白手帕,用花叶轻轻拍了拍他的小肩膀,道:“擦擦眼泪吧……这是我从一个中原人身上弄下来的。”
  他接过那条手帕,狠狠地擦着眼睛,低低地说:“谢谢。”
  “唉,”热带说,“你们中原人……”
  他忽然仰起头,问热带树:“你们树精活了几百年的话,都能这样说话吗?”
  “是呀,”它说,“我还会跳舞呢,你要不要看看?”
  “不用了……那,为什么我家那边有一课几千年的大槐树,我问它话,它从来不回答我呢?”
  “不知道,你们中原人比较含蓄呗。”热带树遗憾地抖了抖树枝,掉下一地长长的叶子。
  “我不喜欢中原。”他撅着嘴巴说。
  “不喜欢就留下来吧。”
  “不……”
  “那你要去哪儿呢?”
  “我要去找我的爸爸妈妈。”他鼓了鼓腮帮子,转头望着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他身后的武汉,说:“不就是因为他们没有教,我才不会飞。是吗?”
  武汉沉默地蹲下来,掰开他的手,丢下那只奇怪的手帕,用自己的手帮他把眼泪揩得干干净净——热带树把枝条都收了起来,食人花们也退到一边,其他的鸟也赶紧飞走不敢再偷听了。
  “回去吧。”他说。
  “我会飞起来的,”小仙鹤红着眼睛,看着他一字一句的说:“就算没有父母教,我也能飞给你看。”
  说罢,他就一溜烟儿跑开了,再也听不到武汉在他身后的叹息声。
  
  他呆在武汉身边的最后一年,他们一起去了西域边陲。那个城市如今已经消磨在漫漫黄沙里了——风沙越来越大,水源越来越少,沙漠彻底吞噬了她。
  而当时,大唐治下的西域古城如此美丽,水草丰美,有着宛如江南的春意。整个东方西方的货物都在这里交换,到处都是高头大马的异域行商,满世界都是令人兴奋而听不懂的语言。
  集市中央高台上的舞女们跳着热烈的舞蹈。她们穿着红色或金色半透明的丝,长长的金棕色的头发飘在身后,大大的眼睛一眨一眨的,身上的铃铛就在雪白的腰间轻轻摇动。
  周围亚欧大陆各地的人都在欢呼鼓掌。他们无一例外带着猥琐和玩味的神情,砸着嘴,听着高台上的女奴贩子高声道:“最漂亮的妞!最好看的舞!看看这腰!这腿!朋友们,十两黄金一个,绝不后悔!”
  武汉把已经看傻了的小仙鹤拉出来:“走走走,别看这些,”他不耐烦地说,“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她们真漂亮啊……”
  “漂亮有什么用?”武汉抱着他,对那个卖姜饼的艺人说:“来一块看看。”
  “好的,公子。”番邦人用半生不熟的奇特语调对他们说着,同时麻利地把姜饼递过来——“这是什么?”小仙鹤指着最大的那两块姜饼问。
  “噢,小公子,”姜饼艺人笑着说:“这是一个男姜饼,一个女姜饼。”他指着它们的形状说:“你要听听它们的故事吗?”
  小仙鹤被武汉放了下来。
  “这个男姜饼的左边有一颗味苦的杏仁——”他指着高高的姜饼说,“这就是他的心;相反地,你看,姑娘的全身都是姜饼。他们在这里呆了很久,最后他们两个人就发生了爱情,但是谁也不说出口来。如果他们想得到一个什么结果的话,他们就应该说出来才是。”
  “爱情是什么?”小仙鹤问道。
  “噢,我不知道汉语该不该这样翻译,”姜饼艺人说,“也许是缘分的意思,那种夫妻之间的……你懂吧?”
  “哦。”
  姜饼艺人继续说:“女姜饼想着,‘他是一个男子,他应该先开口。’不过她仍然感到很满意,因为她知道他是同样地爱她。
  “他的想法却是有点过分——男子一般都是这样。他梦想着自己是一个真正有生命的街头孩子,身边带着四枚铜板,把这姑娘买过来,一口吃掉。
  “他们就这样在柜台上躺了许多天和许多星期,终于变得干了。‘我能跟他在柜台上躺在一起,已经很满意了!’女姜饼想。于是——砰——她裂为两半。
  “‘如果她知道我的爱情,她也许可以活得更久一点!’男姜饼想。
  “这就是那个故事。他们两个人现在都在这儿。”姜饼艺人说。“他们真是了不起!现在我就把他们送给你们吧!”他这么说着,就把那两亏姜饼——其中有一块已经碎了,递给小仙鹤。
  “为什么有些爱会说不出来呢?”他捏着那两块姜饼,问武汉道。
  “因为有些事情本来就是沉默的。”武汉低头翻弄这摊位上的银器,回答道。
  一个鬼鬼祟祟的卷发男人跑过来,用一种低哑怪异的声音对他们说:“嘿,朋友,晚上有点刺激的,要来吗?”
  “不。”武汉头也不抬地说。
  “别着急拒绝,”番邦人眯着浑浊的绿眼睛,笑嘻嘻地说:“咱们这儿可是什么都有!金发的,长腿的……还有男人……”
  “滚。”武汉冷冷地说。
  “朋友,要遵循内心的欲望呀,”番邦人眼珠一转,继续苦口婆心地劝着,“咱们晚上在西北角那儿,只要一两黄金,一两就足够……”
  “你滚不滚?”武汉看了他一眼,他立刻吓得一溜烟儿跑了。
  “他刚才说的是什么?”小仙鹤抬头问他。
  “别理他,小孩子不要知道,”武汉铁青着脸说,“妈的,蛮夷就是蛮夷。”
  他越来越不满武汉对他的态度了。小孩子……什么小孩子?他已经几百岁了。近些年,他越来越感到胸膛里有什么闷着的东西呼之欲出;而武汉还一直把他当刚出壳的小鸟。
  他把那两块干裂的姜饼握在手里——一个男姜饼,一个女姜饼。一段沉默的爱情。真是毫无意义,他想,连卖姜饼的外国人也骗他,这个故事分明就是骗小孩子的……小仙鹤恼恨地跺了跺脚,转身把姜饼丢在路旁,跑回了客栈,跳上床,蒙头大睡起来。
  干裂的姜饼摔在路边——现在连那个没碎的男姜饼也碎了。这样也好,小仙鹤想着,这样他就可以去陪那个女姜饼了。风沙很快刮过来,把它们一起埋葬了。
  
  晚上的时候,西北角的营帐里灯火通天。白天那个有着浑浊绿眼睛的番邦人站在门口,笑嘻嘻地蹲下来对小仙鹤说:“朋友,我就知道你会来的!你有一两金子吗?”
  小仙鹤看着他,把手里的金子递过去。他不喜欢番邦人浑浊的绿眼睛,但是他不把他当小孩。
  番邦人把金子放在口里咬了咬,立刻就笑开了花:“没错!十足的金子!进去吧朋友,愿上帝保佑你——”他猛地把他推进了帐子。
  一进去他就彻底看不清任何东西了;无数的香气,酒香,水果香,肉香,还有奇特的淫靡的香料……一切缭乱的色调,一切嘈杂柔软的声音袭击了他的五感,有什么东西在胸膛里轰隆隆地响着,他不由自主地向前走去,觉得自己被拉扯着,被叫唤着——
  “哟,多漂亮的小伙子啊,”几个银铃般的声音环绕着他,“他看起来可真小,只有十二岁吧?”“来来来,姐姐教你做男人——”
  他觉得自己像被几条大蛇缠住了一样,他的脖子被勒得越来越紧,越来越紧——姑娘们胸前彩色的饰物不断擦着他的脸,她们轮番抱着他,不停地捏捏这里捏捏那里,但是一点儿也不痛——不!忽然有哪个地方痛了起来——
  “真可爱,嘻嘻。”
  “我还从来没看过这么小的小弟弟呢。”
  在他觉得越来越难受的时候,一个男人的声音撞了进来:“哟,姑娘们,”他低沉地笑了起来:“你们得去伺候那边的中原客商……这个小朋友给我们好了。”
  他在一群姑娘们的抱怨声中被递了过去;男人的大手掌抚摸着他,暗哑的气息直直扑到脸上。小仙鹤觉得极其难受,女人就算了,所有的女人都喜欢他,可是他还从来没被除了武汉以外的男人这样抱着过呢……
  “小朋友,”男人邪恶地在他耳边笑着,吐着气,他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觉得格外难受但是又好像很舒服:“之前没有过?很好……其实前面算不了什么,后面才……”
  话还没说完,只觉一阵猛烈的撞击,男人被狠狠推开了。武汉抱着小仙鹤,冷冷地看了在场所有跃跃欲试的打手一眼,最后把视线投到那个猥琐的番邦绿眼睛人身上:“不想死的就给老子滚。”他们不知为何,都被那双青灰色的眼睛吓得不由得一退;武汉便带着小仙鹤,出门扬长而去。
  “去……去哪里……”小仙鹤在他怀里扭着,他还是什么都看不清了。
  “别动,”武汉快速地走着,低低地说:“你受不得任何污染的影响……现在五感自动闭了一成。”
  模模糊糊中,他们跳上了车,小仙鹤只觉马车飞快地跑了起来,他难受地仰着头,沙哑着嗓子问:“现在……去哪里?”
  “回去。”武汉看着他,不知是什么表情。
  “可是……我现在很难受……”他扭曲地叫着,觉得身上越来越热,很快就要看不见也听不见了——
  “我不该带你出来的。”武汉叹气道。
  “别动!你……”小仙鹤艰难地说,“我不要你碰那里……我自己会……”
  “你自己会吗?”武汉说,“你……”
  他犟着头,强硬地说:“我不要什么都要你来……我自己会……我自己能……”豆大的汗水从他额头上落下来,一滴一滴的,和着车头铜铃的节拍,好像呼吸的韵律一样。
  武汉沉默地看着他,就那样一直看着,看着,终于,白色的接近透明的液体汹涌地喷了出来,溅了一车内——不过并不是很多。他想,小仙鹤果然还是很小啊……虽然也不小了。
  “你终于开始长大了。”他转过头,望着窗外远去的、扭曲的、混杂着欲望和绝望的沙漠古都,望着远去的灯火胜景,如是叹道。
  
  他们行了一个月就回到了武昌城内。路上没有说过一句话——该说的都已经尽了;好像只是最后一程路一样。
  小仙鹤君最后一次站在蛇山前,他闭上眼睛,觉得这些年来反复在胸膛里鼓噪的东西终于要拍着翅膀跳动出来;是的,带着它的翅膀。他慢慢地凝出了翅膀,它还是那么小的一对,但他忽然对它充满了信心。
  他慢慢地拍打起翅膀来,风就在脸颊两边扇动,凉凉的,比哪一次都浩大,慢慢地,他越升越高,越升越高——他终于能飞起来了!
  小仙鹤望着高耸入云的那座楼,怀着某些不可知的热望一样飞过去,越飞越难过却越飞越想飞……他渐渐看清了这座楼,每一处檐角,每一重楼台,每一个镶刻着难以言喻的花型的纹饰,都好像是前生的呼唤,流着泪冲进他的心。
  他咬着牙,顶着高处冰冷的风直直冲了上去,一直飞入云里,沿着楼高飞到顶层,收起翅膀,站了上去。
  他回首一看,脚下的云已经悄然散去了。整个武昌城,整个鄂中,中华大地,阡陌综合,无限城池,浩浩长江,尽收眼底。
  前尘后世,被封印的历史像这景观一样奔流着涌入心底,他顿时明白了这座楼全部的意义,还有他父母的故事,他自己的命运——
  仙鹤义无反顾地飞了起来。他化成了原身,展翅高飞,再无顾忌。不知什么时候起,他已经变成了这样一只大鸟,羽翼舒展,再不是只能飞几米高的幼雏;就连化成人形时,也已经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了;他长大了。
  仙鹤围着黄鹤楼飞了三圈,再高高叫了一声,声音清越,整个城市都能听到。
  洁白的羽翼飘荡着落下,他飞走了。他知道,自己一旦明白了,飞走了,就再也不能回来。
  
  “该来的……总是要来啊。”武汉站在楼下,捏着一根落下来的羽毛,看着它在他手心里缓缓化去,喃喃地说:“这座楼,很快就要倒了吧。”
  “不是还会再建新的吗?”老龙站在他身边说,“世间一治一乱,以黄鹤楼镇武昌城内万般诸恶,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不,”武汉头也不回地走下山去,远远地说:“新楼建多少,他也不会再飞回来了。此后,这世间,只有黄鹤楼,再无黄鹤。”
  
  



《武汉和他的基友们》掩面娘 ˇ第 50 章ˇ ——晋江文学城[作品库]


  病房里静悄悄的。下午的阳光淡淡地照进来,给粉色的墙壁镶上了一道美丽的金色光芒。点滴像秒针一样滴答滴答地走着,宛如流逝的、静谧美好的生命。
  窗外有一只鸟在叫。云嘉坐在病床边,抬起头,望着它。它看起来灰扑扑的,一点也不够好看;但是它的眼睛却是灵动的。
  “你想吃苹果?”云嘉抬了抬自己满手汁水的手,他正在削苹果,果皮摆了满满一床头柜。
  鸟儿黑亮黑亮的小眼睛眨了眨,就那样翘了翘尾羽,灵活地从窗外跳了进来。
  “好吧。”他叹了口气,把手里的刀放了下来,一本正经地说:“你会唱歌的吧?如果你能让他听了歌曲就醒来的话,小夜莺,”他指着病床上的武汉说:“我就把这些苹果都送给你。”
  小夜莺看了看沉睡中的武汉。他躺在那里,身上戴着密密麻麻的仪器,点滴一滴一滴输着,看起来就像电视剧里的植物人——是的,他一点儿表情都没有。连显示他在做梦、说了句梦话哪怕皱了个眉头什么的,也没有。他看上去没死,但也没有在活着。
  “放心,”云嘉又补充了一句,“我不会像那个中国皇帝那样对你的【注①】。”
  小夜莺抬头看了云嘉一眼,不知为什么那双黑黑的小眼睛显示出了一点点遗憾——它拍了拍翅膀,转身飞出窗外,高高地飞走了。
  云嘉愣愣地看了一会儿窗外。天蓝得像是刚洗过一样,淡淡的白云自由自在地从空中飘过去,远处传来街道上汽车的轰鸣声。
  阿七轻轻推开门,走了进来。她走到他身边,叹了口气,低低地说:“还是没有醒吗?”
  “是的。”
  云嘉坐了下来,开始低着头,继续削苹果。阿七看着他,他身边摆着整整一麻袋的大苹果,每一个都红通通的,像是电影道具一样,又饱满又漂亮。然而,他只是在不停地削着苹果,床头柜上摆满了那些苹果——它们全部都只被削了一半;从停止削皮的那里,长长的果皮带就断掉了。他脚下是满满一地的苹果皮。
  “你要吃苹果吗?”云嘉一边专心致志地削苹果一边说,“这里有很多。”
  阿七又叹了口气,转头走了出去。她怀着沉重的心情,把粉色的门带上了。
  “还是没有醒?”鹦鹉站在门口,见她出来便这么问了一句;然而他的神情也是不抱丝毫希望的。
  “没有。”她吐了口气,“医生怎么说?”
  “医生当然看不出来。就这么继续挂着营养液吧。”鹦鹉叹了口气,道:“我估计也没用。不是北京派来的专家都看不出个所以然来么。”
  “这是什么原因呢……”阿七喃喃地说。
  “还有老龙,他……”鹦鹉阴沉沉地说,“他连个尸体都找不到了。我怀疑他还在精神力的那个空间……”
  “妞妞……你还好么?”阿七慢慢地坐下去,坐在医院走廊里的长椅上,轻声地对蛇神说。她攥住了她一直在微微抖着的手。
  周围满是粉色的走来走去的医护人员。人群走过的脚步声咚咚地响,蛇神像是有些惘然地抬起头,又紧张又有点迟疑地说:“嗯……我还好……”
  “你想说什么?”阿七紧紧地看着她,“你有办法,对么?”
  “我觉得这样想也许很不靠谱,”她慢慢地说,“但是你们想想,他是不是根本就不愿意醒过来呢?这么久以来,小武的压力多大呀。自古以来,只有自己不愿意醒来的人,才会被魇住了。”
  
  “来一炮么?”
  “来一炮么?”
  阴暗的小巷里,满世界都是这句话。成群结队的小混混们勾肩搭背,眼神浑浊诡异,有的已经倒在地上口吐白沫;他们脏兮兮的手和指甲就相互暧昧着摸来摸去,在斑驳陈旧的墙壁对面对着夜叉嬉笑。
  夜叉气喘吁吁地靠在墙边。小胡同里脏得诡异恶心,陈旧古老的墙体看起来好像随时会塌下来,而他累得几乎再也走不动了。对面的小混混们终于起哄着嘘声叫起来:“亚拉那一卡~!耶耶耶耶耶!”
  他闭上了眼睛。逃亡太消耗体力了,重点不是那群根本不敢跑过来的小混混,而是他现在行动失败,根本不能跑回魔界。
  回去只有死路一条。
  “亚拉那一卡~!亚拉啦那,亚拉啦那啦那,亚拉那一卡,拉拉拉拉拉——亚拉那一卡~!”对面的小伙子越喊越起劲,干脆大笑着唱了起来。
  “来一炮吧啊哈哈!!!”为首的那个瘦子东倒西歪地斜着脸喊道。
  他们有些人已经倒了下来,借着药性东倒西歪地在地上和墙上开始做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夜叉紧紧闭着眼,他太累了,需要积蓄体力。往常就算了,现在他绝对不能受影响,太乱了,整个世界太嘈杂了。这群小混混不断影响着他的心神。
  “让开。”骤然,一个冷冽有力的声音闯了进来,顿时惹得他心脏一紧。
  夜叉睁开了眼睛,黑衣的高大男人踏着有力的脚步一直穿过脏兮兮的走道走到他面前,毫不费力地推开了那些毒瘾发作、乱叫着怪笑着的小混混。他们还在他们身后起哄,说着什么夜叉已经听不清了。
  他一直看着他的脚,听着那一步一步的脚步声。沉重有力的,咚咚咚,咚咚咚。仿佛每一踏,由那个人走出来,都能撼动天地。
  
  阿迪王。
  全世界只有七双的阿迪王。
  被阿迪王选择的、独一无二的主人。
  这一代魔主的象征。
  
  其实不用那双鞋,夜叉默然叹了口气。不用辨认那双鞋,那个人的身影就是化成了灰他也认得。
  “你还是喜欢这些鬼地方。”苏大看着他,皱了皱眉头,嫌恶地说。
  夜叉紧紧把嘴唇咬起来,并不答话。
  “要我请你还是你自己滚回去?”苏大眯起了眼,沉声道。
  “不劳您亲自出动,”夜叉狠狠地咬了咬牙,把帽子拉低了一下,遮住额头上不断往下流着的汗:“我自己会走。”
  “站住。”他刚走了没几步,苏大便在后面喊道。他冷冷地笑了笑,阴沉地说:“这么快就想跑回去?你还真是迫不及待,怎么出来的时候没想到?”
  夜叉停在他身前沉默不语。
  “把你惹得乱子搞干净,”苏大继续嫌恶地说,“别让老子总给你擦屁股。”
  “我有什么乱子?”夜叉不禁也开始嘲讽道,“我不是什么都没办成么?”
  骤然地,夜叉只觉自己被一道强大的力量狠狠拉了过去,转了个身,一记猛拳狠狠砸过来,对着他的脸就是一下——
  苏大弯下腰,把被打得躺倒在地上的夜叉的衣领拉起来,眯着眼睛望着他,低低地说:“真是不长进。要过多久你才不这么傻逼?嗯?”
  夜叉被砸得晕头转向。他觉得整个世界都是白花花的金星,脑袋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脸色的妆要花了。
  “大哥。”苏倾尘从巷子外探了个头,然后轻手轻脚地穿过满地纠缠的身体,走到他们面前。
  “啊。”苏大甩开手,站了起来,接过弟弟毕恭毕敬递过来的烟,轻轻吐了一口。
  “大哥,”苏倾尘由衷地敬佩着问道,“怎么样?解决这个杂碎还顺利吧?”
  “他?”苏大慢慢吐出一只烟圈,望了望地上的夜叉,淡淡地说:“傻逼一个。”他看了他一眼,又说:“你也强不到哪里去。”
  “那是。”苏倾尘笑道,“不能和大哥比。”
  “别在这里贫,”苏大把手里的烟一丢,不耐烦地说:“赶紧把他弄起来——刚才下手重了。你这什么烟,真难抽。”
  “唉哟,”苏倾尘一边努力地把夜叉拉起来一边哭丧着脸说,“希尔顿的烟,也只有您不满意……”
  “什么乱七八糟的,老子不抽洋货。”
  “夜叉,”苏倾尘说,“我大哥问你话呢。醒醒,啊。”
  夜叉在觉得自己要被摇散架的时候,终于被摇醒了。他本来就瘦,又长时间饮食混乱,此时已经格外想吐了;但他依然强忍着抬起头来,看着苏大说:“你还想要什么?”
  “你自己知道,”苏大嫌恶地说,“从南美找哪个混蛋搞来的虫子?嗯?!有多少带多少回去,别给老子在这里装。”
  夜叉忽然笑了:“怎么?你说阿米巴原虫?那个根本不是虫子,带不走的。”
  “你信不信我再给你一拳?”苏大平静地说。
  “我信,”夜叉摇着头,“但我也信你肯定知道这个情况。它根本就不是我们或者说任何人类能够控制的——”他看了一眼皱起眉头又欲开口的苏倾尘,继续说:“你们要求的染病的那些小孩……我也治不好。”
  “治不好?”苏大低低地笑了起来,“你果然没有过母亲,不懂得那些母亲是如何想的。真是活该啊……治不好,只有拿你的命来抵。”
  夜叉闭起眼,隐忍地想了一会儿——提到他母亲对他来说是很难堪的一件事——“你要拿这条命也无所谓,”他慢慢地说,“但这不是我能治好的,你也知道。”
  冷不防地,他又被迎面砸了一拳,这回是腹部——夜叉直接捂着肚子匍匐着跪下去了,苏大蹲下来拉起他的脸:“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啊?!”
  他的脸就在他面前被无限放大,苏大嫌恶又有些难以置信地拉着他的领子,就那样继续质问道:“你到底想干什么?你不就是想把我从位子上拉下来么?!你犯得着做这种傻逼事?你自己是不是脑子也进虫子了?”
  “有什么不对?”夜叉惨白着脸,虚弱地笑了起来:“本来魔界就是成魔者的领域。阿米巴原虫本来就是人类即将要来的——我不过是、不过是提前了几十年而已……咳咳,”他骤然咳了起来,仰头瞪着苏大:“这些年来,魔族式微,本来就越来越少了……你居然还切断了魔界和人间的链接!你以为你闭关锁国就是对的么!”
  “呸,”苏倾尘冷冷地说,“你不过是想制造纯净的魔婴,好扩张自己的势力,和我大哥争……”
  “是又怎么样?”夜叉打断了他。
  苏大甩开手,站了起来。他并没有看着眼前的两个人,只是那目光仿佛穿过阴暗的墙壁,穿过横七竖八的肉体,穿过陈旧的墙壁,一直看到他们都看不到的地方,低沉地说:“夜叉,我所做的,你听了也不懂,和你说也没用。我只说一句,出来混,总是要还的。”
  夜叉并不看他,只是低低地笑了起来:“随你怎么说,成王败寇罢了。”
  苏大恍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转身对苏倾尘说:“老二,你留在这儿吧,把你自己的事情早点办了。我把这傻逼领回去。”
  “这就回去了么?”苏倾尘说。
  “啊。不回去怎样?”苏大淡然道,“我和他在这里都不能呆久了……你知道链接早就被我自己切断了。”
  “大哥……”苏倾尘还想问什么,只是前方拖着夜叉的黑色身影却已慢慢走远,消失在了巷尾。他跳过一地横七竖八的身体跑到外面,却也再也看不到他们的影子了。
  他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自语道:“夜叉……你真是傻逼啊。我大哥从未想过要对你下手,是你自己做得太缺德。”
  “来一炮么?”一个瘾君子打了个酒嗝,从地上爬起来,笑着对他说。
  “不了。”苏倾尘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们一眼,“我以前的话,还可以。今天就算了。”
  “要不要吃药?”他置若罔闻地走过来,摇摇晃晃的摊开手,露出两片白色的小药丸:“免费,交个朋友。”
  “不了。”苏倾尘继续笑着,耐心地说道,“这些都是会让人堕落的……”
  听到他的话,那个人先是愣了一愣,随即狂笑起来。
  “不要笑,”他摇摇头,转身离去:“善恶终有报,天道好轮回,放任自己的人生,就只有和那个傻逼一个结局。”
  
  “你是说……”鹦鹉慢慢地回过神来了,“那你想……”
  “对。”蛇神说,“他不是被魇住了么?要把他喊醒,就只有……到他的梦里去。”
  “到梦里去是什么意思?”阿七重复道。
  “到梦里去,”她坐在长椅上,低低地重复着说道,“你们可能听过……就是——回魂仙梦。”
  



《武汉和他的基友们》掩面娘 ˇ【番外】ˇ ——晋江文学城[作品库]


  【番外】【特别篇】大家一起来讲恐怖故事
  
  鹦鹉:大家好,我是小鹦鹉。由于达到了二十万字,现在将特别播送番外一篇。
  番外的主题,就是我们的主角们将举行一次特别活动。这个特别活动是什么呢?
  阿七(手持蜡烛冲进镜头):当当当当!当然是鬼故事大会!百物语,耶耶耶!(旋转着离开)
  鹦鹉(淡定):请荧幕前的观众朋友不要在意她,百物语是日本的,是日本的!我们要举行具有中国特色的活动。
  武汉:不还是讲鬼故事嘛……
  鹦鹉:因为实在没有别的可以玩了啊。好吧,请大家各就各位。
  仙鹤:真无聊。
  上海:反正世博也开完了,闲着也是闲着。
  鹦鹉:哦对了,忘记告诉大家,现在已经是七月了,世博开完了,世界还没有毁灭,这实在是太好了!
  云嘉(兴致勃勃):鬼故事应该怎么讲呢?
  阿七:啊哈哈,让我来教你吧三哥!真正的鬼故事!就是绝对的恐怖!惊险和刺激啊!这是你几千年的人生都没有体验过的全新感受!
  云嘉(小声):其实我不久前就很惊险啊……
  武汉:咳咳。
  云嘉:没关系的小武,我是不会把你脑内的事情都说出来的。
  武汉:……好了你们别看着我了!赶紧讲!谁第一个?!
  蛇神:我我我!啊啦啦,LADY FIRST!
  鹦鹉:下面有请妞妞为我们讲述第一个恐怖、惊险、极致刺激的鬼故事。
  云嘉:马上就要听到真正的鬼故事了吗?好期待呀。
  仙鹤(囧):我劝你还是不要抱太大希望……
  蛇神(压低了声线):我告诉你们……这还是一个,发生在珞珈山职业技术学院早年的故事……有一天的夜晚,在阴暗的、泛着惨白色路灯的林荫道上……
  武汉:等等,为什么路灯是惨白色?不是黄的么……
  蛇神(瞪):这个重要吗?!别打断我啦!好,在林荫道上,一个刚洗完澡从澡堂里出来的女生……慢慢地走着……慢慢地走着……
  阿七:……好可怕!
  蛇神(压低声音):然后……她看见了……一个鬼……
  上海打了个呵欠。
  蛇神(不理睬,继续说):那个鬼,她白衣飘飘,面容模糊,就那样飘到那个女生面前……说……
  阿七(紧张):说什么说什么……
  蛇神:她说……啊!学妹~~~~!我好惨呀!我没有手啊!!!
  阿七吓得缩了起来。
  蛇神:但是,那个女生不理她,还是继续在那里走。女鬼见她不理睬,便追了上去,继续喊……学妹~~~~!我好惨呀!我没有脚啊!!!
  仙鹤(小声):她的话一点技术含量都没有……
  蛇神:结果,那个女生还是不理她,勇敢地往前走……
  鹦鹉:亲爱的观众朋友们!难道说真正恐怖的是那个女生吗?!!!
  蛇神:然后,女鬼依然飘到女生面前,说道,学妹~~~~!我好惨呀,我没有……她的话还没说完,那个女生打断了她,她说,学姐!
  阿七尖叫了一声,紧张地抓住了什么东西:她到底说什么说什么!
  云嘉(无辜):七妹……我的手被你抓得好痛……
  蛇神:她说,学姐!我好惨呀~~~~!——我没有,胸啊!!!!
  上海笑而不语。
  蛇神:故事完。
  阿七愣住了。
  武汉:哈哈哈哈哈哈哈。
  仙鹤:哈哈哈哈哈哈。
  云嘉:虽然不知道笑点在哪里但我也好想笑啊……
  蛇神:什么嘛,难道没有胸不是很恐怖的一件事情吗……
  鹦鹉:好了,我们的嘉宾不能再笑了,观众朋友们都看着呢!这个笑点薄弱的恐怖鬼故事就让它过去好了!下面有请阿七为我们讲述真正的鬼故事。阿七,你准备了吗?
  阿七:啊……(愣神)……到我了?(恢复神智),好的,我今天要讲一个特别恐怖的故事……这个是我的亲身经历……
  云嘉:真的是亲身经历吗?啊我一定得仔细听。
  武汉:你亲身经历过啥恐怖故事……
  阿七(不理他们,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那天我们都在战宝开荒,突然门派里都在喊我们回去,我一刷世界,靠!TMD和尚们和天策闹起来了!日哟!三个和尚围攻一个天策,还说我们技能不行,我们派里的一怒,和光头们在洛阳门口搞起来了……
  武汉(囧):这个是恐怖故事吗……
  阿七(继续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MD劳资一开YY日哟帮里都闹翻天了!做任务的刷战场的打FB的都不做了跑到洛阳去,欺人太甚啊!洛阳门口都是人,一轮一轮的在轮和尚,纯阳说他们要帮我们,本身就是和尚做的不对……
  仙鹤(淡定):这个只是普通的网游纠纷而已吧……
  阿七:所有人都被点名喊着去支援!天策快不行了!靠靠靠靠靠!TMD总要杀上少林去!TMD骂我们技能,是的我们技能现在是不行,外防低了,内防都没有,就只能秒个纯阳,遇到七秀根本就是等着被秒……MD官方凭什么把天策技能改弱啊!靠!
  云嘉:七妹,你淡定呀,淡定……
  阿七:我靠靠靠靠靠!我们都收了手要出去,看他们一个个都用神行回去了,我也用了,但是……但是根本不能动!战场还是战场!YY和世界上已经满是刷劳资名字的了!门派战怎么能没有劳资啊!靠!结果我怎么走都走不出去,怪还越来越多他们还都跑了,怎么点也点不动……日哟,劳资卡了!
  蛇神噗哧一声笑了。
  阿七(越说越快):在这种时候卡!卡你妹!这肯定是官方的阴谋!然后我想退出来再上看看……结果,日哟,死机了!什么都点不动了!操!我XXXX的……
  鹦鹉(果断地打断她):好了,这种任何玩家都会发生的事情不算什么恐怖故事,我们进入下一个。
  阿七:我靠!真的很恐怖啊!你看着怪越来越多,但你什么技能都不能用什么都不能动就看着你的血越来越少而且你的队友们还都在喊你……
  蛇神(温柔地):好啦,忘记吧,乖。
  鹦鹉:下一个谁讲?小武你么?
  武汉:我不会,我是来听的。
  云嘉:我也不会,我是来学习的。
  仙鹤:我懒得讲。
  上海悠闲地把头转到一边。
  鹦鹉:好吧,我来告诉你们,什么才是真正的鬼故事!(压低声音)这是一个真实的故事……发生在我的一个同事夜里下班回家的路上……那天,我们下班后就匆匆再见了,而他家的住址,特别的偏僻……只能打车回去……
  阿七:……好可怕!不知为什么觉得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武汉:你太胆小太一惊一乍了吧……
  蛇神:这你怎么能知道呢!的士是鬼故事里的必然要素啊!
  上海又打了个呵欠。
  鹦鹉(压低声音):那个的士司机,只记得他的脸,特别白,特别白……同事心里忐忑不安地上了车,都坐过那么多回了,他想也该没什么吧……但是他忘记了,那天是七月半……
  云嘉:啊!是鬼门关打开了?(认真地)请继续!
  鹦鹉:然后他坐了上去……不知道为什么,这天夜里的路,显得格外的长,格外的长……他们感觉……好像开了一个小时……但平常……只要半个小时就可以……
  武汉:原来是鬼打墙了啊。这车费增的,啧啧。
  鹦鹉:重点不是车费啊你别吐槽了靠!忽然,他们在那条空旷的街道上停了下来!是被迫……停了下来……原来,马路中央,十字路口,就坐着一个白裙子的、披头散发的女孩……
  阿七:啊啊啊!好可怜!她生前一定是被撞死的……
  鹦鹉:车好像撞到了她……她坐在那里,司机不得已打开车门走了下去,我的同事也走下去了……他们问那个女孩,你有没有事……有没有被撞到……她不说话,就一个劲儿摇头……
  蛇神(紧张):她……为什么不说话?
  鹦鹉(低沉地):然后,他们问那个女孩,你怎么这么晚了还在这里,你怎么不回家……我的同事,你们知道他是个记者嘛……然后那个女孩还是不断摇头,低低的小小的声音传出来,说,我要回家……我要回家……带我……回家……
  阿七又吓得尖叫了一声,缩进蛇神怀里。
  鹦鹉:我的同事耐心地问,你……把头抬起来好不好……说清楚……你家地址在哪里……我们……可以送你回去……然后那个女孩一抬头……啊!她的眼睛里是两个血洞,不断地有血流了出来,她一眨眼,两个眼球就落在了地上朝他们滚了过来,咕噜噜,咕噜噜……
  阿七(捂住耳朵):啊啊啊我不要听!不要听!别讲了!
  武汉:喂你这个故事太恶心了……
  上海(猛然站了起来,冷笑):你们只有这点故事么?
  鹦鹉:怎么?
  上海(继续冷笑):让我来告诉你们什么才是真正的恐怖吧。
  云嘉:沪君看起来好厉害的样子!
  武汉:你别听他瞎扯……
  上海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纸,慢条斯理地说:昨天晚上刚接到了北京下来的文件。
  仙鹤:……我好像预感到会是什么故事了……
  阿七看着他,情不自禁地也把手放了下来。
  上海(看着纸上的字,字正腔圆地念道):2010年7月1日开始,实行全网络实名制。
  阿七:什么?!!!
  上海(继续念):每台个人电脑上必须强制安装格林达姆;实名制将由格林达姆全天24小时监控。
  阿七:……你……说……什么……
  上海(瞄了阿七一眼):鉴于网络游戏等对社会造成的种种影响,现听取羊叫兽、桃叫兽等砖家的意见,暂时停止一切网络游戏运营。
  蛇神:阿七!阿七!女人你怎么了!你醒醒!
  阿七口吐白沫倒地不起。
  上海(看了鹦鹉一眼):鉴于网络低俗文学对社会和谐造成的不良影响,砖家表示,网络文学存在□、暴力等等信息,对35岁以下的成年人具有极大的危害。现将关闭一切文学网站。
  鹦鹉:纳尼!!!!
  上海:据说会议上,盛大被第一个点名了。当然,你经常去的那个粉色|网|站也要关……
  鹦鹉:不这不是真的!你你你!……(仰头倒地,鲜血喷出,内牛满面)
  上海:同时,全面实行由中央开通的中华局域网……将在每个新出生的婴儿颅内植入格林达姆的监控器……为了社会和谐……摒除一切不良思想……
  武汉(暴怒):你念够了没有!
  上海(邪恶一笑):这些还都是开始呢。真正的大和谐时代才刚刚到来……
  武汉:够了啊!个斑马的你说的是不是真的?!
  上海(继续邪恶一笑):你说呢?
  武汉:我靠你TMD七几年的时候就知道顺着北京的,顺顺顺顺你妈顺!现在还跟着得瑟?你跟着他一起胡闹你够兴奋是吧?!个斑马的你知不知道……
  仙鹤(拉住他):别吵架。别吵。
  武汉:我靠老子今天还非要铲死这个傻逼不可!你莫拦倒老子!……你个斑马的到底是谁带大的?!啊?啊?!你还有点良心就别拦!老子今天要铲死这个傻逼,然后杀上北京!左右是个死,妈的……
  仙鹤:你冷静一点!你听他讲完好不好!你不要总是这样冲动……你这样做以卵击石有什么用!
  武汉:我靠你现在还帮这群傻逼说话?!天朝都要完了!几千年了天朝还从来没有……
  一直沉睡的龟神突然从角落里睁开了眼睛站了起来,走了过来,他一开口,所有人都沉默了下来:
  刚才沪君说的话,我都听到了。但是,这对于我们来说,实在不算什么。
  武汉(愣了):你说什么?
  龟神:没错。我说的是真的。
  云嘉:小龟……你想说什么?虽然刚才他们说的我也没懂……
  龟神(低低地笑起来):恐怖故事啊!这才是一个真正的恐怖故事!
  鹦鹉(艰难地从地上爬过来):小龟你……你……我……你……
  龟神(悲天悯人状):啊,你不用说了,要说什么,我都知道。(转头面向大家,平静地说),其实,我告诉大家,我们所有人,都已经死了。
  武汉(松开抓紧上海衣领的手):什么!!!!!
  上海扑通一声掉在地上,不停地咳嗽,震惊地把头转向龟神:你……你说什么!
  仙鹤(震惊道):是啊小龟你到底在说什么?!
  龟神(轻松地说):是真的啊。其实,我们都已经死了。死在了2012年的那场世界末日中;现在大概是3078年?还是4096年?我已经记不清了。
  云嘉:……你在开玩笑吧……小龟,我们还好好的在这里呀。而且,2012年我们不是都活下来了吗……
  仙鹤:对呀对呀全人类不是都活下来了吗!
  龟神(摇头):不,那只是你们的记忆而已。其实,我们已经死了几千年了,地球也毁灭了几千年了。现在的你们都是我们当年留下来的记忆芯片,埋在海底深处。
  武汉:……你……
  龟神(沉痛道):没错,我改动了你们的记忆,让它从2010年4月1日开始。现在我们都生活在模拟程序里,延续着从2010年4月1日到2012年12月世界毁灭前……嗯,等到2012年12月了,一切程序运行就会重头再来,轮回一次,已经轮回几百次了……
  仙鹤:……你……其实是动漫……看多了……对不对……
  龟神:不,你仔细一想,就能承认的……是的……我们现在都是程序,都只是0和1而已。真正的我们,早已经死了。而小武,小黄,沪君,你们倾力保护的城市,也已经早就毁灭了……我一直瞒着你们,怕你们听到后打击太大……所以……
  武汉、上海和仙鹤都口吐鲜血,倒地不起。
  
  云嘉走到同样倒在地上的摄像头面前,对着镜头说:所以,今天就到这里了。(他举起镜头,把面对着朋友们,龟神站在原地傻傻的笑,蛇神抱着阿七内牛满面,其他的人都已经倒地不起)今天,小龟的确讲了一个真正的恐怖故事。
  但是,我却觉得,能够接受。大概是因为,这种其实已经毁灭的虚拟轮回世界,是我本身就能了解的吧……而且,对我而言,也实在没有什么更恐怖的事了。因为最重要的人都在身边,所以心无畏惧。
  好了,今天讲故事的优胜者,无疑是小龟(把镜头对准龟神,特写)。
  虽然,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作者会弄出这么讨厌的故事……大家都倒下了,这都是作者的错(掩面娘:喂!喂!——)
  于是,亲爱的观众朋友们,我们其实都已经毁灭了哦,欢迎下次在已经毁灭了的世界里再见。
  云嘉对准镜头,笑眯眯地挥了挥手,彻底关掉了摄像头。
  漆黑的屏幕上打出了一行字:
  
  人生就是故事,本故事纯属虚构。
  TBC
  
  



《武汉和他的基友们》掩面娘 ˇ第 51 章ˇ ——晋江文学城[作品库]


  仙鹤走进病房时,淡淡的夕阳正好爬上来,给粉色的窗户镶了一层金边。
  他看起来很疲倦,风尘仆仆的,就像刚回武汉时那样。大家正在说着什么,一见他进来便都停下来了。
  他对着众人点了点头,走过去在床边坐了下来:“还没醒?”
  “是的。”阿七说。
  仙鹤把手伸过去探了探武汉的额头,温度还是一样平静的,然而他却一直没睁开眼睛。营养液滴答滴答的,像蝉鸣声,还没到六月,就吊得人心里都烦了。
  “这不行……”鹦鹉的声音模模糊糊地传来,“风险太大。”
  “难道这个办法不好吗?”蛇神反问道,“我怀疑……他现在还在那个空间里呢。”
  “好吧。”鹦鹉瞪着她说,“那么谁去?”
  仙鹤抬起头看着他们,他沉默着不说话,只是想到很多年以前,也有一次是别的什么原因,他自己病了,那个时候武汉一直看着他,往滚烫的额头上覆热水……那个年代还没有这么好的病房,没有营养液,一碗又一碗的药汁苦得让人想哭,他就那样一块糖喝一口地哄着小仙鹤把药喝了再睡下去。
  那是很多年前了。神鸟之躯应当是不会病的——那生病的原因也已经忘记了。
  “妞妞你要用回魂仙梦?”他缓缓开口,“你有这个把握么?”
  蛇神咬了咬嘴唇:“上古之法……说白了,我从来没用过。但是,”她抬起头,吐出一口气,道:“我倾力一试。”
  “具体是要怎样呢?”
  “送人进去,把他拉出来。”她干脆地说,“你们不是都玩过仙剑么……和那个原理是一样的。”
  病房门被轻轻打开了。苏倾尘走了进来,对大家点了点头——这无疑是一个示意,表明夜叉那个混蛋已经回老家结婚了——显然,大家都松了一口气。然而,随即蛇神又深深地皱起眉头来:“风险很大的……弄不好,进去的人就死在里面……当然,更多的是迷失在梦境里,永远也不能出来。”
  “是不是……”阿七低低地问,“小武现在已经迷失在梦境里了?”
  “我不知道。”她无力地摇摇头,“我们都不知道。梦境是外部无法看见的。”
  苏倾尘像想到什么似地刚欲开口,便被仙鹤打断了:“那我……”
  
  “哐当”一声,一直没说话的云嘉站了起来,他丢下了手里的水果刀。
  
  “三哥!”阿七惨叫道,“你……你怎么弄破了这么多……创可贴创可贴!……你……”
  “削苹果削的,”云嘉伸出十指,满不在乎地说着,任由阿七紧张地帮他包扎创口。他抬起头,环视所有人一周,平静地说:“我去。”
  “你……”
  “嘘,七妹,”云嘉摇摇头,“你淡定。你把我的手弄痛了。”
  见她咬着牙继续瞪着他,他条理清晰地说:“你当然不能去。你被夜叉打的那一下还没好对吧?你的力量本来就比我弱。何况,你走了,整个槐荫城怎么办呢?”
  “小花你守着妞妞。”他沉声道,“这种强力术法的施展你们都知道要护得好一点……不然很容易出差错的,外面乱七八糟的妖魔鬼怪来了怎么办?”
  “苏老师也请护着妞妞吧。”他诚恳地说。
  最后,云嘉伸回裹着创可贴的十个手指,深深地望过去,不知为何那眼神竟有些悲凉:“小黄……你不能去,你要守着整个武汉的结界……守着黄鹤楼。”
  仙鹤蓦然一惊:“你什么都知道?”
  他点了点头:“几千年前,我看过黄鹤楼的档案。”
  所有人都沉默不语了。他们发现,一直都只是平静地陈述事实的云嘉变得这样有说服力——全无反驳。
  “那你呢?”阿七觉得自己要哭了,她咬着嘴唇抬头视线模糊地看着他:“三哥你怎么办?我宁可我去,也不希望你去。”
  “七妹,”他微笑着摇头道,“你这是不行的。你是一整个城市的女神,城市需要你……你忘了你的那些雕塑还有电视台的台标吗?你是不能够消失的。你有需要你的人和你需要的人,在这里。”
  “可是!……”
  “我没有。”他掷地有声地答道。
  
  武汉站在有着无限的大门长廊之间,若有所思地看着前方。灯光一盏一盏地在眼前亮起又瞬间在身后熄灭,永远都在黑暗之间穿行。每一扇铁门里都传来毛骨悚然的喊声,但他却打不开任何一扇门。
  终于,他走到长廊尽头了。他本来以为这条长廊是没有尽头的。
  这里是楼梯间。无数白大褂的人匆匆忙忙地走来走去,对着对讲机说话,楼上楼下地穿行——他们竭尽全力从楼下绑着一个看不清面容的年轻人上来,他怎样挣也挣不开白大褂们紧紧的束缚,一直到最后他还双目充血着仰天喊道:“春哥会来救我们的!草泥马戈壁——”最后一句弱下去了。医生们匆匆赶来,在别人按住他的情况下强行给他的血管注射了一剂镇定剂。
  武汉一直看着那个少年的眼睛。他再也没力气挣扎了,气喘吁吁的,连话了说不出一句了,可是他的眼睛还是热的。
  “十三号治疗室,初始伏级2万5,一切听从杨叔指示。”一个白大褂仔细听了听对讲机,然后转述了这句话;他们于是匆匆把他抬走了。
  武汉看着他们远去的影子,眯起了眼睛。
  现场的混乱稍稍散去了。很快,远处就传来有力的脚步声,武汉一回头,白大褂的杨永信迎面走来,露出了那标准性的猥琐笑容,他比他自己要矮一个头:
  “是桃叫兽介绍来的盟友么?你好你好。”
  他朝武汉伸出了手。那双手的十指和中指早已枯黄,青筋虬结——就是这双手,不知道撸过多少次管子,操起多少次电压器,断送了多少天朝新一代变革者少年们的生命。
  武汉没有伸手,他只是淡淡瞟了他一眼,道:“你知道我是谁么?”
  杨永信明显没能理解他的话,依然是露着大龅牙猥琐地笑着:“你不是桃叫兽介绍来的特别保安么?哎你……”
  话还没说完,武汉就抓紧了他的衣领:“你知道老子是谁么?”
  杨永信看着那双青灰色的眼睛就在自己面前燃烧着,无端只觉得颤了一颤,听得他一字一句在自己面前低低地吼道:“老子是城管!中国城管!湖北五万城管,都是春哥的战友!”
  杨永信眼前一花,就再也看不清东西了;武汉一拳下去,轻而易举地捅穿了他的肚子,血浆瞬间流了满地又急速凝结了;一直到断气,他还能听见武汉轻蔑地在自己头顶上说:“叫你们上头的出来,别给老子玩虚的,你不是杨永信。一介赝品,连被春哥爆菊都不配——真正的杨永信,也不配!”
  
  世界骤然就崩塌了。武汉清晰地看到,从自己站住的地方开始,无数的墙体、地面和天花板,包括地上伪•杨永信的尸体都开始粉碎,一弹指的景象犹如地震,而他却毫发无伤;弹指之后,整个世界又回归混沌。
  “敖钧!”武汉站在那里暴喝道,“你个斑马的给老子滚出来!别偷偷摸摸!”
  他背后有人幽幽叹了一口气。武汉一回身,龙王正站在他身后,金冠、黄袍,龙角耸立,就像几千年前一样,威风凛凛,宛如从未失意过。
  武汉微微恍了恍神,只听他叹道:“武汉,你终究还是太暴躁了。我本想多拖住你一会的。”
  武汉立刻冷笑起来:“其他的就算了。这种下三滥的手段,真是让我彻底对你失望。敖钧,你连网戒所这种把戏都好意思搞?”
  老龙也笑了起来:“怎么不好意思?”他的神情显得有些疯狂,悠然道:“我比这更不择手段的事也都做过了。”
  “你果然沦落至此了。”武汉静静地说。
  “沦落不沦落不是你说了算的,”老龙哂道,“你可知我为何这么急着出来么?”
  “讲。”
  “因为有人进来了。”老龙诡异地伸手指了指上方——那里和所有方向一样都是无尽的多维混沌世界。“他当然是进来找你的……我们不如看看,你们能撑多久呢?”
  武汉情不自禁地看了上方一眼,那里只是无限的混沌和虚空,看起来什么都没有。
  “武汉,”老龙静静地说,“几千年来,我们相处得足够愉快。然而,你拦了我的路,是你自找的。美丽新世界里,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
  “草泥马戈壁!”武汉道,“你中二了?你金坷垃吃多了?你还以为自己是新世界的卡密啊?!”
  “……反正你去了,还有新的。”老龙依旧平静地说着,直到说完,骤然消失了。
  武汉四处转身,却再也看不见他的身影了。整个闭锁空间里响起了带着回音的声音:
  “你既然从来没有耐心和我下一盘棋,那么我们可以一起看看,武汉,你到底怕什么,会看到什么——”
  
  然后他眼前就彻底黑了。
  
  



《武汉和他的基友们》掩面娘 ˇ第 52 章ˇ ——晋江文学城[作品库]


  云嘉站在陌生的路口,这里的灯光五光十色,却一点也不酒绿灯红。无数白色面包车停在网吧门口,靠在车上的白大褂们抽着烟谈笑着。警车车灯的扫射划破整个夜空,时不时还有镁光灯一闪一闪的,人群窃窃私语,宛如车祸现场。
  他慢慢地走了过去,在这里,他穿着简单的白T恤,白球鞋,细细的小腿□在运动裤外,看起来和所有35岁以下的目标人员毫无二致。
  他缓缓走进网吧,这里空气沉闷,每台电脑上都闪着荧荧蓝光,烟味混杂汗味,既紧张又刺激,让人几乎不能呼吸,却无端有一种自由的味道。
  他走过无数发型诡异、衣服破烂,歪着眼睛跳舞的非主流们,走过看着片撸管子的男人,走过挂QQ的女生大学们……就在这时,一切都发动了!一个角落里仅存的WOWER愤怒地摔了键盘,将一个非主流砸倒,并挥着拳头冲了出来,推得他一个跄踉:
  “草泥马戈壁!”
  那名少年对着天空比出了中指。
  “把他带走!”白大褂们在羊叫兽的指挥下纷纷涌了过来,五花大绑地把肇事者拖了过来,他嘴里还在喊:“春哥会来救我们的!杨永信!你……”话还没说完,口便被堵上了。
  无数的早已准备在一旁的记者涌了过来,镁光灯几乎要闪瞎众人狗眼:“羊叫兽!魔兽网瘾少年又在网吧伤人闹事了!请问您对于这件事情怎么看?”
  “羊叫兽!您有信心解决越来越多的由网瘾造成的社会问题吗?”
  “羊叫兽!请谈谈您的新的脉冲疗法!”
  “羊叫兽!……”
  家长们哭着涌上来:“羊叫兽……请救救孩子……救救孩子……”
  羊叫兽站在那里,和蔼可亲地说:“请不要担心!不要担心!凡是第13治疗室出来的孩子,都能治好网瘾!只要五万伏,最多五万伏!我们把孩子们视为盟友,经过军事化的封闭管理,所有的孩子都能脱胎换骨!请您先交费,押金是……”
  记者们的叫嚷和推搡声更大了:“请问羊叫兽!您愿意继续为和谐社会作贡献吗?”
  “当然!这是我毕生的事业!”羊叫兽笑道,:“我们的青少年,是一看见露点照片就要上街□的,一看见第一滴血就要拔刀捅人的,一看见历史真相就要暴力游行的!所有35岁以下的成年人,都有患网瘾的可能!我愿意……”
  云嘉站在那里,看着他继续侃侃而谈,警车的红色射线和镁光灯不断扫过来,照得周围光怪陆离,却丝毫不能使他沾染上一点点色调。他还是白T恤,白球鞋,岿然不动,仿佛完全不属于这个世界。
  白大褂们很快就注意到了他,他们迅速地召唤了同伴:“喂!这里还有一个!”
  “不用绑,”云嘉淡定地说,“我自己会走。”
  然后他们在无数闪光灯下上了一辆面包车。车开了,后面的记者还在追拍——又是第二条的头条。
  “嗯嗯!”那个被捆起来的WOWER在角落里动了动,云嘉走过去,把他的口塞取了下来——“组织派你来的么?”少年大口喘着气,“你是哪一路的?WOW吧?天涯?猫扑?豆瓣?还是爱撕衣?”
  云嘉摇了摇头,视线看着黑暗的远方,车厢内宛如小型监狱,并没有窗户,他却仿佛看到了更远以外的世界。“我哪里都不是的。”他轻声答道。
  “哪里都不是的……”少年疑惑了一下,很快又眼睛亮了起来,道:“是独立的么?!没关系!请加入我们吧!我们这次进去,就是为了救里面的兄弟出来的。组织剩下的人都在找那七双阿迪王,我们进去就是为了越狱!《春哥圣约》在手,只要……”
  “哦,是么。”他淡淡地答道。
  车厢门骤然被打开了。他们停在了网戒所门口,太黑了,什么也看不清,连门口的那几个门牌大字都是一闪而过——而云嘉却丝毫不关心这些。他心无旁骛,被监押着推上了几层楼,他们穿过森严部署的十三道门,穿过被严防死守的大楼门口,走上了不知多少道台阶和拐角,而云嘉对这一切都视而不见。
  走到大楼前,他们和那个WOWER少年分开了。云嘉不经意地抬头,侧边墙上旧时代“逸夫楼”的印记已经被抹得只剩下一点点痕迹,取而代之的是新的巨大招贴画,青衣红巾的少女面庞沉静,仿佛在微笑,又仿佛是神圣的见证。
  她的半身像下面写着【格林达姆在看着你 2009.7.1】。
  在她身边则刷着三条血色的字: 【战争即和平自由即奴役无知即力量】,这些字样都已经有些旧了。
  而比较新的字样则是大大横幅挂着的杨叔语录,标志着这整个网戒所的世界构成:网游即存在网瘾。
  
  他们终于抵达了第十三治疗室。
  云嘉被押着躺倒在床上,手上脚上脖子上肚子上被困了无数道绳索,动弹不得;在这个过程中,他也一直只是静静地看着不动的。
  羊叫兽终于走了过来,他微笑地看着云嘉:“这位盟友,你现在感觉如何?来,告诉杨叔,你有网瘾吗?”
  云嘉看着他,一语不发。
  杨永信忽然感觉有些心惊。他电击过无数的少年,强硬的软弱的有骨气的没骨气的哭叫求饶的死不悔改的……谁都没有像眼前这个孩子一样,眼神空旷得仿佛空无一物,却又幽深得可怕,像是会把人吞噬下去的湖水。
  “不管怎样,”羊叫兽笑道,“我们先来测试一下。”他举起了电击器的开关,道:“来,含住这个橡皮塞。”
  如果是女孩子,他都会要求她们的眼睛被蒙上黑纱布【注①】,好方便他施为。不过,杨永信暗忖,这个男孩子长得倒不错,也许可以当女孩子使用?
  还没来得及多想,却只见云嘉轻轻地从电疗床上坐了起来,淡淡地看着他,开口道:“很好玩?”
  “你……”杨永信震惊了。从来没有人能从这张床上自己坐起来!所有人都是被抬下去的!从来没有人能挣脱两百五十重绳索的坚韧束缚!
  云嘉一边看着他,一边随手把挂在脖子上的绳索扯断了,丢在一旁,就好像丢一串葡萄那样。“你玩够了没有?”他依然淡淡地问。
  “你……不可能!”羊叫兽傲娇成性地不敢相信这个事实。
  “我是来找小武的。”他站了起来,语调平静地陈述道:“他现在在哪里?”
  “不可能!”羊叫兽依然震惊地大叫:“你明明有网瘾!你!不可能的……来人!快来人!”
  云嘉叹了口气,好脾气地说:“好吧,我告诉你,其实我没有。我玩的不是WOW,是你的基友,桃红开代言的网游,天下贰。”
  随后,他亲眼看见羊叫兽惊叫着捂住脑袋,痛苦地倒了下去,扭作一团,娇哼一声瘫软在地。
  整个世界顿时就崩塌了。
  他亲眼看见无数的墙体就在自己的眼前不断下落,所有森严的建筑、严密的部署、防止少年们越狱的一切设施——在他一语击破了这个世界的基本构成价值观【注②】后顿时崩溃了。然而,他却丝毫不为所动,只身在崩塌的世界里跑了起来,所有下落的钢筋水泥都砸不到他。
  “小武!小武!”他大喊着一边跑一边四处张望,世界很快回归了混沌,而就在一切混沌空间的尽头,那个熟悉的身影站在那里,不过闪了一秒钟,便消失了。
  
  阿七在房间里不断地走来走去,烦躁得只想扯头发——“怎么办?怎么办?!到底要怎么办!”她神经质一样地重复叨念着,终于被忍无可忍的鹦鹉打断了:
  “你淡定一点阿七,”他说,“你影响到妞妞的精神力运作怎么办?”
  她立刻闭嘴不言,安安分分地坐回座位上,上下嘴唇不停地翻咬着,手尽可能地在袖子里绞,眼睛不停地抖,把所有一个人能有的紧张劲儿都做出来了。
  苏倾尘在旁边叹了口气,温和地说:“应该是没事的,她——”他指了指已经陷入雕塑状态的蛇神,道:“回魂仙梦这种术法,应该是施术者完全封闭了自己以避免外界干扰的。”
  “那怎么办!”她立刻跳了起来,抓狂一样地喊道:“他们这一进去不知道要多久……我又不知道他们现在的情况!联系又联系不到!怎么办怎么办啊!……”
  “你平静一下,”鹦鹉说,“大家现在都很着急……”
  “我快烦死了!靠靠靠靠靠!又看不到他梦里的情况!我现在连我三哥死活都不知道!”
  “不会死的,”鹦鹉耐心地说,“死了妞妞的施法就自动断开了……”
  “怎么办怎么办!”她依然心烦意乱地大叫,“完全看不到他的情况……我也不知道他在干嘛……到底怎么办啊靠!有什么办法能知道他现在在干嘛就好了!……”
  “呃……”
  “你还是淡定点等吧,”鹦鹉继续耐心地劝,“毕竟我们谁也不可能知道……苏老师你想说什么?”
  “我是说,”他慢慢看着他们,神情复杂地说,“我有个东西……也许可能看到梦境里的境况也说不定。”
  “什么东西!!!!!”阿七像饿狼一样扑了上去,狠狠揪住了他的领带。
  “呃……是……这个……“他苦笑着从身上拿出一面圆圆的镜子,“你扯得太紧了……”
  “照梦镜?”鹦鹉立刻眯起了眼睛,道:“这是……这非尘世之物。你从哪里得来的?”
  “你也认得么?”他抚平领带,淡淡地答道:“故人送的。”
  “哦。”鹦鹉了然地点了点头,不再追问下去。
  “照梦镜这个东西……”阿七皱了皱眉头,“其实我好像听过,但是我对这类的消息都不怎么关注……你说现在能看到小武的梦境么?”
  “不知道,”他摇摇头,道:“我以前……还从未成功使用过它。”
  说着,只见苏倾尘手指轻轻一点,那面不过巴掌大小的黄铜古镜便悠悠浮动了起来,抖落千年的灰尘,灵光可鉴;他再把它对准躺在病床上的武汉——所有人都朝着那个方向凑了过去。
  “不错,”苏倾尘赞道,“不愧是仙品啊。借助回魂仙梦的力场,无疑会更清晰……”
  “太小了!”阿七跺了跺脚,着急地喊道:“什么都看不清楚!”
  苏倾尘只好苦笑着摇了摇头,那镜子通灵般地自己抖了一抖,心念一动,顿时变大了一倍。
  “我擦,这还是LED显示屏。”鹦鹉盯着镜面不断闪烁的各种类似电视信号般的雪花图,喃喃道。
  “还是太小了!”阿七急急忙忙地说,“再大一点!”
  “再大一点!”
  “还大一点!”
  “……你怎么还是这么小啊!快点再……好了,这回差不多了。”
  “果然啊,”鹦鹉黑线道,“会伸缩自如是以金箍棒为首的所有神奇宝物的特别属性……”
  “怎么还是看不到啊?”阿七慌乱指着几乎占了整面墙大小的LED镜说,“全部都是雪花屏是怎么回事?!”
  “你等一等啊七公主,”苏倾尘耐心地解释着说,“它也有一个接收信号的过程嘛……”
  “你才公主你们全家都是公主!我最讨厌别人这样叫我……啊,出来了出来了!”她跳着冲了上去,脸几乎紧紧贴着屏幕看了过去——那上面所有的混沌终于逐渐散去,显示出了彩色的画面。
  不止如此,还有……音乐。
  
  所有人都瞪着眼睛看着那面LED,在一瞬间的表情全部变成了“=口=”。
  鹦鹉“=口=”着脸说:“这……这是啥?”
  阿七“=口=”:“这个……背景……好像……是不是……江、滩……?”
  苏倾尘“=口=”:“这镜子……真的没坏么……还有这个……这个BGM!……”
  照梦镜看起来极为委屈地抖了一抖,好像是在说,我也不是故意要这样的呀……
  如观众所见,整个大屏幕首先黑了三秒钟。
  这三秒钟的黑屏中央,出现了一个小小的人物,一个Q版本造型,虽然很小,但依然能看清楚那短发,白T恤,白球鞋……
  小云嘉的图像后面显示着一个×3的符号。
  就在此时,地球人都熟悉的音乐前奏响起来了。
  画面亮了,变成了彩色,主色调是白色和绿色;在动感而富有童趣又极其经典的韵律中,穿白衣的小人飞快地跑着、跳着,跳过一块块砖头,踩过一只只叫兽,时不时吃到什么东西……
  阿七“=口=”:“为毛……为毛是超级玛丽啊摔!日哟!劳资真的暴躁了!”
  鹦鹉:“对不起此时我已经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去面对了……这么轻松欢快的BGM是为毛呀!为毛呀!”
  只有苏倾尘还保持着仅存的冷静:“你们先淡定……这个看起来是超级玛丽之大战江滩?啊他吃到什么了……”
  “是包子!是户部巷的小煎包呀!”阿七挥着拳头高喊道,“好!快丢快丢!吃到包子就可以丢包子炸弹打叫兽了!快!快打下那个叫兽!还有!躲开那个顶着叫兽脑袋的乌龟呀!啊啊啊啊你别去踩那个壳它会炸的……呼……躲过去了……”
  “云嘉玩得还满熟练的嘛,”鹦鹉盯着屏幕说,“他以前没玩过这个但动作还是很敏捷……”
  “啊啊啊!!!”阿七惨叫起来,“吃……吃到坏掉的热干面了!为什么还有坏掉的热干面这种东西!坏掉你妹啊你全家才是坏掉的热干面!超级玛丽的设定里哪有这个!……变,变小了!我靠好不容易才变大的呀!!!”
  苏倾尘在旁边默默地说:“看来三殿下玩得不错……还是很有游戏天赋的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阿七已经癫狂般跳了起来,镜子被她吓得猛然一缩:“又吃到豆皮一碗了!长大了!变回来了!变回来了!!!快!快!三哥加油呀!!!跳!跳!跳呀!丢包子打死那群乱跑的!啊啊啊啊啊到第二关了!……江滩变黑了!怎么办我好紧张!快!谁去给我个游戏手柄呀!!!”
  鹦鹉“=口=”:“你明明是……自己想玩了吧……”
  苏倾尘沉痛地看着当年的基友给自己留下的定情信物,疑虑而悲伤地问道:“你确定你没有坏吗?这真的都是武汉君脑子里反射出来的?”
  照梦镜含泪点了点头,它看起来委屈得恨不能跳进长江以证清白。
  “好吧,为什么小武脑袋里会都是这些东西……”
  苏倾尘长叹一声,不去理睬在一旁已经完全陷入疯狂状态的阿七,缓缓道:
  
  “我估计镜子也不会坏……这些都是真的的话,那么这些东西,也才刚刚开始。”
  
  【注①】出自杨永信官方教材,《战网魔》。
  【注②】玩网游即网瘾与玩某些网游不会网瘾是相悖的,这个世界的构成程序过于简单,因此不能思考较高级别的意识模式,故而迅速崩溃了。
  



《武汉和他的基友们》掩面娘 ˇ第 53 章ˇ ——晋江文学城[作品库]


  事实证明,苏倾尘老师彻底预言帝了。
  几分钟以后,他们都欲哭无泪地看着照梦镜,它一个又一个的切换,一个又一个的上演着那些经典游戏,只有阿七从头到尾都保持着狂热的情绪,随着游戏中的云嘉不断变幻着悲喜交加的情绪,跳来跳去,尖声大叫,虽然她一点儿忙都帮不上。
  不过也的确不需要她帮。男人们目瞪口呆地看着大屏幕,心里充满了赞赏:云嘉你真是个游戏天才啊。
  从来没有碰过超级玛丽的云嘉,以悍然先知般的姿态进入第二关后,直接选择了用包子炸弹打破墙体然后从楼顶安全捷径通过的快速走法;虽然路上他一不小心踩入了一个坑还是什么玩意,豆腐渣工程模式启动,砖块纷纷下落(阿七痛骂:“草泥马戈壁啊为毛还会有这种设置!小武你这个变态!”),但他还是过五关、斩六将,有惊无险地抵达了江滩公园地下的管道,第二关的尽头,并且进行了捷径选择,直接抵达了第四关——
  阿七在那里激动得都要哭了。围观群众纷纷欣慰地想着,幸亏没让阿七拿手柄控制……她还未必有他玩得好呢。
  但是,此时,剧变又发生了。
  按照超级玛丽原理,此时应该进入的是第四关之类的……但是画面又黑屏了,这回云嘉还是白T恤白球鞋,Q版×3。
  然而,BGM变了。
  整个色调也变得纷乱复杂起来了。
  苏倾尘“=口=”;“还有……魂斗罗……我……擦……”
  鹦鹉“=口=”:“这……这个背景,这个背景不是首义广场么!”
  对于一般人来说,“魂斗罗之首义广场”的游戏难度多少有些大。阿七已经双目血红,在屏幕前疯狂地上跳下跳,手里模仿着拿着枪的姿势不停地呐喊:“快!三哥加油呀!打死那群叫兽!!!日哟!!……”
  他们默默地看着画面里那个小人扛着冲锋枪时而蹲下时而跳起,上天下水险象环生,他绕过无数的英雄纪念铜像,穿过首义广场的各种路灯、长椅、花花草草等一切设施,终于艰难地走到了最后——
  阿七嗓子已经喊嘶哑了,还在那里不死不休地叫着意义不明的词汇。
  苏倾尘有些欲哭无泪的说:“真强……我这辈子玩魂斗罗就没走出过三十米……”
  鹦鹉则有些担心:“第二关就已经这样了……下一个游戏会不会更难?”
  结果却出乎他们的意料,下一个BGM的几段乐章不断重复,显得极其洗脑,但却非常舒缓——这回是“汉阳铁厂之马戏团”。
  “太简单了!”阿七嘶哑着嗓子喊道,“三哥你只要跳过火圈就可以了!
  鹦鹉逐渐看出点门道来了:“是不是到最后一关,打了终极BOSS恶龙就能把公主救出来的那个设计?啊哈我突然很想笑其实也不是那么难嘛……”
  
  云嘉站在汉阳铁厂黑暗的车间传送带上,不断前进着。唯一的光源是经过每一只巨大熔炉里,那里面燃烧的血红煤炭暗暗的光。
  高炉熏得他有些热,但并没有达到汗流浃背的境地。周围一个工人都没有,工厂却依然严整有序地按照它所被设定的程式运作着,车间传送带上出现一个又一个他所不熟悉的机械——不,不,它们当然不是单纯的流水线设置。它们只是障碍物。
  云嘉清楚地看见眼前不远处那个冒着火的大火圈离自己越来越近,稍一不留神,便会被烧得片甲不留,当然,他有三次机会。不过并不需要用到那三次。
  他心如止水,选好角度便纵身跃过大火圈,眯起眼,看到前方又出现了新的火圈。传送带就这样不断前行着,不过总会到终点的。
  这一过程极为洗脑,仿佛和整座不断重复着、机械运行的工厂一样,慢慢地就让人失却了思维。云嘉想到扶摇以前让他在院子里不停地搬石块:
  “快一点!再快一点!”大哥清晰地说,“你要把每一次都当成唯一的一次来做,每一次你都只有一次机会,每一次都要做到比以前更好。因为长期的重复劳动会让人丧失警惕——别放松!注意警惕!”
  他的喊声犹言在耳。云嘉看着前方那个大火圈,它看起来和前面所有的火圈都一模一样毫无区别。然而,他清楚地感知到它是不一样的,他没有放松警惕。
  他比之前在更远的距离便跃起了,这一回,计算的角度和跳起的力度同样完美无缺,力度更大,角度更高,毫无疑问地跃过了那两个连在一起的火圈。
  云嘉转头站在车间尽头,前方已经没有火圈了;他想起教他捏小动物、捏花花草草的曾老仙女这样说:“三殿下真是一双巧手。真正巧心的聪慧,正是那种什么事情都能做出准确判断和计算之后的结果啊。”
  这话无疑是一种赞美,虽然他并不知道自己需要计算什么判断什么,即使他捏出几万只可以骗过嫦娥眼睛的兔子,也毫无意义,他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需要这样做。不过今天是不一样的——
  他眼前又彻底黑了。
  世界回归了一片漆黑的混沌,又迅速地稳定下来,那些混沌的黑色粒子们纷涌着从无意识中分离,又从有意识里凝结了。云嘉站在这一片安静的漆黑里,然后他清楚地看到了从远方飘来的白色方块。
  
  阿七兴高采烈的脸一下子垮下来的:“我艹他妈啊!怎么还有弹幕……弹幕你全家啊弹幕!”
  
  云嘉有些犹豫地看着那些飘过来的白色方块,它们看起来并没有什么恶意,速度很慢,危害力也很小……第一个方块渐渐飘到他面前,像蚊子叮咬一样轻轻碰了他一下。
  然后他渐渐看清了白色的方块构成,是一行字:
  【大唐百年无进士】
  这是什么?他皱了皱眉头,还没来得及多想,却只见越来越多的方块从后面飘了过来,它们轻轻撞击在他身上,轻轻地、轻轻地……力量好像变大了。
  
  屏幕对面的围观群众看得尤其醒目,所有人都“=口=”着脸,苏倾尘慢慢地读出那些白色弹幕的话语:
  “【720720720不解释】
  【黎元洪就任了哟哟哟】
  【1998的出租车】
  【江Sir说让十五军在乡下好好历练下】
  【百万雄狮过你妹,军管才是总攻】
  【是你在哭泣吗我心中的小鸟我长大了所以你讨厌我了你扛着你的小包袱飞在菊花盛开的天空里渐行渐远就这样分别这样也好不要回头不要让我看到你傲娇的脸……】
  【你还不如深圳那个暴发户有钱捏】
  【东边边画个圈,西边画个圈,南边画个圈,北边是大佬,奏是没有你】
  【热死了热死了热死了!!!】
  【重点整治污染企业】
  【东方芝加哥哟,让来上的外国人更多吧思密达】
  【鄂菜是什么】
  【热干面什么的最难吃了】
  【黑心月饼】
  【最讨厌爸爸了!】
  ……
  ……
  ……”
  “好了别念了……”阿七痛苦地说。
  “请问这都是啥……”苏倾尘囧着脸问道。
  “这都是……黑历史……别问了……”鹦鹉欲哭无泪,眼睁睁地看着云嘉的身影已经渐渐消失在了言灵大军疯狂的文字弹幕里,每一个字,看起来,都是某人内心深处最难以承受的那些小耻辱……
  “我擦!”鹦鹉默念道,“你奏不会学学四姑娘,那些我们念念不忘的事就在我们念念不忘的过程中被我们遗忘了吗靠!”
  
  云嘉站在无数白色弹幕汹涌而来的黑色世界里,上下漂浮着。
  这个世界非常简单,简单到只有黑白两色,简单到只有三维平面。然而,所有方块的增长都是几何速度的,它们不断地从黑色的深处涌出来,彼此交杂着相互混在一起,到现在云嘉已经看不清那些字写得都是些什么了。
  但是这也完全没关系,所有的文字都不能扰乱他的心神——实际上是他大部分都看不太懂。言灵或许对于正有此心的人能从心底予以强烈打击,但如果你根本不能理解它们就毫无意义了。
  他只是全力开始躲避这些方块弹幕们了;每当一个小方块的一角碰触到他,黑暗深处便会涌现出更多的方块。它们的力量也在增长,不断变强不断变强,到现在每一块都有一个小石子儿的力气那么大了。
  他尽全力地上下躲避着前进。他知道,一旦这些弹幕们增援到一个程度,他便彻底败了。
  然而,弹幕还是越来越多,白色的纷乱世界继续盖住了所有的黑色,空间越来越致密,云嘉感到自己几乎就要躲避不了了,它们会收拢起来,最终吞噬他——不,不能这样。
  他闭上眼,脑海里又浮现了一柄剑,或者说,只是一枝树枝。
  
  扶摇站在院子内,手里拿着一枝树枝,微笑道:“来,三弟,我来教你剑法。”
  “大哥,”他转头走过去说,“你拿的只是树枝而已。”
  “不,不,”大太子站在树下微笑,“心中有剑,世间一切皆可成剑。”
  “不愧是大哥。”云嘉由衷敬佩地说。
  “然而,这只是剑的小道,只是成剑罢了;”他说,“若要得到大道,必须学会破剑。你看。”
  他随声而动,挽起千万重剑花,刹那间庭院里,瀑布下,荷花之上树木之下,蝶影翩飞之间,无处不是绚烂剑光。“看着,云嘉!”扶摇高声道,“你能破这剑么?”
  云嘉恍然看着满天剑光,摇头道:“不,我不能。”
  “世间无不能之事,”扶摇道,“你能计算出所有破绽的角度,甚至计算出光和声的速度以克敌制胜,可你以为这剑光无处不在,便不能破,是错的。”
  “大哥,”他摇头,“剑法精妙,几乎全无破绽。”
  “世间无无破绽之物!”千万重剑影里,扶摇高喊道,“你看清楚!你以为它漫天剑光无处不在,实际上它无所在之处,你以为它毫无破绽,实际上它便处处都是破绽!来罢——破!”
  
  随着那一声暴喝,云嘉猛然出手,记忆和此刻融合在了一起,无数的弹幕便是无数的剑光,同时向着最深处的剑影弹幕奔去!
  与此同时,阿七在屏幕外惨叫一声:“别!——你!……怎么往最多的地方跑啊!!!”她说着就彻底哭出来了。
  苏倾尘默默地说:“已经没用了……所有的地方都是最多的地方。”
  鹦鹉长叹一声,刚涩然想开口说着什么,便只见屏幕黑了一阵却又顿时亮了,刹那间柳暗花明,穿白衣服的小人从无数弹幕的世界里——走了出来。
  “咦?”他推了推眼镜,震惊道:“莫非……”
  “难道说破解弹幕的办法就是往弹幕最多的地方冲么?”苏倾尘点点头,“果然,对付心魔便需要不是逃避而是直面的办法……”
  “别吵,”阿七紧张地看着屏幕,急匆匆地说:“你们看……这……这出来的……”
  
  云嘉站在那里,他刚刚穿过最致密的弹幕空间,惊天动地地破了弹幕之局,走了出来。现在所有简单构成的世界都崩溃了,迎面而来的景象柳暗花明,鸟语花香,无数粒子排列严整,构成一个了极其精妙的世界。
  他淡定地往前方走去,一直走到篱笆围成的围墙大门前,向着那两个正坐在那里下棋的老人礼貌地问道:“对不起,请问小武在哪里?”
  老人们一个白须皆白,有着奇特的圣诞老人发型和胡子……也长着一张外国人的脸。他执的是白子。另一个看起来头发黑一点,是一个瘦瘦的中国老人,有些佝偻了。两个人都没有理睬他。
  云嘉又提高声音问了一句:“请问您二位知道小武在哪里吗?”
  两个正在下棋的人立刻反应过来,同时双双转过头,像是对着摄像头一样露出了大大的微笑:
  “嗨,小朋友们,大家好,还记得,我是谁吗?”
  外国人的口音稍微有点别扭,但是他们异口同声得毫不违和。
  “呃……”云嘉诚实地说,“本来觉得有点面熟的……但是现在……我不知道。”
  “对了,”老人们笑眯眯地说,“我就是庄周。”
  另一个也笑眯眯地说:“我是弗洛伊德!你认识我么?”
  云嘉继续诚实而有礼貌地说:“庄周……南华真人我知道,但是您,我是不认识的。您是外国来的么?”
  “是的,我是奥地利人。”
  “可是,”云嘉困惑地指出,“您为什么要穿天朝衣服呢?还是这样的古装……你们的造型……明明就是……”
  
  “靠!”阿七在屏幕前,所露出的唯一表情就只有“=口=”和屏幕里的云嘉异口同声道:“这不明明就是——万花的子虚道人和乌有道人嘛!连坐姿都一样!”
  
  



《武汉和他的基友们》掩面娘 ˇ第 54 章ˇ ——晋江文学城[作品库]


  “啊呀呀,”自称弗洛伊德、长得犹如圣诞老人的爷爷淡定地挥挥手,笑道:“这只是借用一下万花的设定好方便理解而已嘛,因为这个世界已经混入了其他的思维资讯体对一些世界构成造成了影响呀!这不重要,不重要。”
  “好吧,”云嘉无可奈何地说,“那您会下围棋吗?”
  “啊被你看出来了!”弗洛伊德大叫道,“不要说出来呀!下棋是我等装深沉必备的行为呀!”
  “您也承认您装深沉了么……”
  “好啦不要再讲啦……”
  “好吧,”云嘉叹了口气,道:“我也不关心这些,你们看到过小武吗?我是来找他的。”
  庄周扶着胡子微微笑道:“看过怎样,不看过又怎样?你岂知我看了便是看了,焉知我看到的就是真实的么?而我看过和不看,又有什么区别呢?看是不看的看,不看是看的不看,如果我看到的是真实的,那么这个世界倘若是虚幻的又该怎么办呢?我做了一个梦,梦到自己变成了蝴蝶,可究竟是蝴蝶梦到变成了我还是我做梦变成了蝴蝶呢?还是世界本身就是一个梦,我和蝴蝶都在梦里么?……”
  
  “我……擦……”围观群众在屏幕外纷纷口吐白沫倒地表示再起不能。
  
  “您不用想这么多呀,”云嘉看起来丝毫没有受到影响,依然坚强地站在那里,认真的说,“我只是来带小武走的,等他走了以后,您可以尽情地想这些问题。”
  “好罢,”庄周笑道,指了指侧身的大门:“他就在此世里。”
  云嘉定睛一看,大门两侧,刻着两排字,庄周的这一边写着:
  【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
  而弗洛伊德的那一边,则写着较短的:
  【本我自我超我】
  “这些句子很重要,”弗洛伊德提醒道:“它们能带你走完所有的路。”
  “我记住了,”他点点头,道:“但我并不明白它们的意思。”
  “无须明白,”庄周老神棍般地笑道,“等你到了,便知道。”
  “好的,谢谢你们。”他点了点头,迈开腿往大门里走去。
  
  “啊喂!”就在这时,阿七猛然叫了起来:“怎、怎么搞的?!怎么花了啊?!”
  照梦镜就在云嘉踏入大门的那一刻,所有的图像都震动了一下。那些组成像素的粒子们仿佛集体地震,只有那么一秒钟——然后才恢复了正常显示。
  “怎么了?”苏倾尘皱起眉头,望着镜子问:“是不是太久没用所以坏了?”
  镜子委屈地抖了抖,摇着它最上方那颗装饰的珠子——那个应该算它的头,表示它什么都不知道。
  “好了又出来了,”鹦鹉说,“先继续看着吧……这是啥?”
  
  云嘉走在大路上,道路两旁只不过是荒芜的野草,道路也很久了,远处隐约有汽车呼啸而过的声音。这里看起来像城乡结合部,在中国到处都是,看不出是在哪里。
  道路两旁除了花花草草以外什么都没有;甚至连社会主义新农村的那些房屋也没有,连哪怕刷着【生男生女都一样】的破旧围墙也没有。
  他沉默地走着,球鞋在路上一弹一弹的,发出轻轻的好听的声音。不知为什么,这一切并不寂静,仿佛准备着要发生什么。
  果然,道路前方骤然蹿出了什么东西;云嘉走进了才看清楚,那是一只馒头——不,是一只兔子,浑身白白的,全是面粉团儿;它现在穿着类似大衣一样的东西,有人那么高,还站着走路,一跳一跳的。
  云嘉看着它说:“你不是我捏的馒头吗?”
  “真没礼貌!”兔子气呼呼地说,“我明明是兔子!请叫我兔子先生。虽然你是我的创造者,但我可不是你的附属品!我可是有自己的思想的。”
  “好吧,”云嘉无可奈何地说,“兔子先生,你知道小武在哪里吗?”
  “你说那个要把我当做馒头一样吃掉的人吗!”兔子暴躁地跺了跺脚,“我明明是兔子!是兔子!”
  “可是你的确是馒头呀,”云嘉小心翼翼地提醒它,“你看看你自己,你的身体不都是由面粉构成的吗?”
  “我不要听我不要听!”它捂着自己长长的大耳朵,摇头叫道:“你看看我,我的样子,哪一点不是兔子了!”
  “是我的错,”云嘉叹道,“把你捏得太像了,所以你已经有了身为兔子的意识而忘记了自己根本就只是馒头而已吗……好吧,其实这也不重要,你知道小武在哪里吗?放心,我不会让他再来吃你啦。”
  兔子疑虑地看了他一眼。放大了的兔子比自己捏出来的小馒头清晰许多,云嘉这才看清楚,它有一双严肃的眼睛和微微下垂的、神经质的嘴——我怎么会捏出这个样子呢?他默默地想着,看见兔子抬起手,习惯性地看了一眼手上的手表——兔子还会有手表!——然后它立刻爆炸般地跳了起来,急吼吼地喊道:
  “哎呀我要迟到了!要迟到了要迟到了!时间不够了!——”
  说罢,它便匆匆地跑开了。云嘉在后面气喘吁吁地追,仍然没能追上,眼睁睁地看着它消失在视野里。
  “怎么跑得比我自己还快……”他不由得撅了撅嘴,“明明是我捏的啊……”然而,这时,又一阵嚷嚷声吸引了他的注意:云嘉转过脸,赫然看到道路旁边的荒地上冒出了一堆房屋,一群人围在那里正说着什么。
  云嘉走了过去,对他们说:“对不起,请问你们知道小武在哪里吗?”
  所有的人这时都回过头来看他。他发现,每一个人都戴着帽子,穿得灰头土脸的,肩膀上扛着一只铁锹,手上套着手套。
  “你说我们老大么?”有个人开口了,他的声音听起来和武汉格外像,不过其实武汉大街上的男人们说起话来无论口音还是音色都差不多。
  “是的。”云嘉点了点头,“我必须把他从这里带出去。他不能在这里久呆。”
  城管们却纷纷转过了头,不再看他,只是各自忧心忡忡地嘀咕着交头接耳;那个人叹了口气,道:“我们现在也不知道他在哪儿……这档子事他也不想碰啊……”他指了指面前那堆破旧的房屋,道:“解决了这件事,老大估计就会出现了。”
  云嘉抬头看着那堆房子,它被明显地圈了起来,虽然看起来已经很旧,旧到似乎本来就要塌了,却还没有塌。
  即使是它的外部,被贴了一张大大的纸,写着一个鲜血淋漓的“拆”字。
  
  屏幕外的观众立刻就震惊了。
  “我擦!”鹦鹉说,“这也太强了!被下了拆字必杀咒居然还没倒下啊啊啊!”
  “好强!”苏倾尘说,“居然能让城管们为难的房子啊!连五毛大楼都要为之羞愧的神之屋!”
  “你们别吵,”阿七暴躁地说,“赶紧看……这是要干什么了这是?小武要我三哥帮他拆房子?他梦到拆房子干什么?”
  
  云嘉这才注意到,屋子的门口,摇摇欲坠的屋檐下,坐着嘤嘤哭着的钉子户。他是一个名副其实的钉子户,他就是一枚钉子。
  钉子一边哭,一边蹲在地上吃一碗热干面——云嘉相当好奇他的手是从哪里长出来的。只听他嘤嘤地说:“你们就知道拆!拆!都拆了才好!嘤嘤嘤嘤……”
  城管支队队长耐心地对他说:“这位同志,你就不要再抵抗了,让它塌了吧!这是历史前进的车轮的必然性啊!”
  “必然你个屁啊!”他红着眼睛喊道,“我就知道你们要把房子都拆了!把旧城区都拆了!搞什么新规划,到处挖路,你们知不知道你们已经把风水全坏了?下面就轮到黄鹤楼了!要是连……”
  城管叹了口气,挡住了大声嚷嚷的钉子,转身对云嘉说:“你可以往前面再走几百米,去农家饭店看一看。”
  “小武在那里吗?”云嘉问。
  “不知道,”他摇摇头,“但是领导们都在那里,也许我们老大也在呢?……虽然,他也不算什么领导。”
  “我能问问你们拆了房子要修什么吗?”
  “你要听官方版的还是民间版的?”
  “呃……”云嘉眨了眨眼睛,“我不太懂这些。”
  “好罢,让我告诉你!”钉子猛然冲了上来,口里的芝麻酱四处乱喷,他狠狠地用那两条细铁胳膊摇晃着云嘉:
  “上头说这是规划!规划你懂吗?就是你从来也没看到过也根本不知道是怎么弄出来的就让必须让全市人民都接受的东西!你再也不能住在这里了,而他们只会扔给你一间烂尾豆腐渣的小房间……是的新建起来的当然也是豆腐渣!楼会踏,桥也会塌,等风暴一来什么用都没有了!风暴!风暴!别以为武汉是安全的!别以为有黄鹤楼镇着就没事了!哈!规划!”
  “你淡定一点呀,慢慢说,”云嘉道,“你快把我晃晕了……”
  “草泥马戈壁的规划!房地产!哈哈!你是不是看到新闻上说武汉的楼市在中国算好的?是不是看到说武汉的楼市最□?放屁!你看看这么小一碗热干面,十年以前一张帖子都能买一碗还多一毛找给你,现在,哈,上个月刚涨价,要六张帖还是五张帖?都是为了楼市!规划!楼市!”
  “不要以为你是先知,”城管警告道,“你现在已经被□办监控起来了,如果继续这样知道的太多了下去,就只有死路一条。”
  “哈?!”钉子喷着唾沫仰天笑道,“你们不也到现在还没敢动我么?你们在挣扎什么?我告诉你——”他疯狂地扯住了云嘉,那双铁眼睛紧紧地盯着他:“你一定要赶紧找到武汉!找到他!必须阻止……阻止这一切……”
  “要阻止什么?”云嘉问。
  “阻止所有的……”他的眼珠在铁机关里喀啦啦地转,“武汉市的地气……告诉他们别再挖了!他们什么也找不到!修路只会越来越多,因为牵一发而动全身,修了一条便要修整个市,中央不会发那么多钱下来的!破坏了结界,就……”
  他的话没能够说完,城管们便推搡着把他们支开了。那双铁手像牙签那么细,勒得云嘉的胳膊生疼生疼的。城管把云嘉一直送到路边,他回头,远远地仍然能看到孤零零的大地上,仅存的一间房也被贴上了“拆”字,人群在激烈地争吵,这个时候夕阳像火一样落了下来,燃烧着整个漫长的地平线,宛如一个没落的时代。
  “不会闹到多大的,”城管在他,把脸转到一边,有些不情愿地说,“我们不会对他怎么样的。”
  “是的,我看出来了,”云嘉发自内心地说,“因为你们老大不会愿意的。他的意志就是你们的意志,对不对?”
  “好吧,你别管这些了,”城管显得有些别扭,一直推着他:“快走吧快走吧,农家饭店就在前面……喂,停下,”他挥手,叫住了一辆自行车,再强行对车主说:“麻烦您那把他送到前面的农家饭店去,啊。”
  车主是一名戴着鸭舌帽的青年,面容和武汉有些相似,当然并不神似;他打扮得好像香港电影,80年代的时候,武汉满大街都是这种青年。“上后座吧,”他叹道,“出来混,谁都不容易。”
  云嘉看着远处的夕阳,城管支队队长一个人站在那里,那身影离他们越来越远,显得有些落寞。“谢谢你。”他在后座上,轻声对着车主说。
  “嘿,不谢。”车主在他身前笑道,“你知道我是谁嘛?我是全武汉最快的赛车手!”
  “啊,好厉害。”云嘉真诚地说。
  自行车手却不由自主地不好意思起来:“其实,一般赛车手都是得有真正的赛车的……我只有……自行车……但是,”他又慌慌张张地解释起来,“我也是很快的!”
  “自行车不算赛车吗?”
  “不算,赛车是那种很贵的机动车啊,”车手懊恼地说,“全中国的赛车事业也才刚刚起步呢!天朝真是……场地不够,钱不够,也没有国家支持,社会也看不起,觉得我们都是一群小混混,觉得赛车就是不务正业!靠。”
  “什么是小混混?”云嘉问。
  “就是小流氓啊什么的……”他烦躁地说,“哎你怎么什么都不懂?难怪你和社会上的人不太一样……”
  “我本来就不是这个社会上的人啊。”云嘉理所当然地说,“好吧,你为什么要赛车呢?”
  “我只是喜欢骑快车,没别的。”车手一边飞速地骑着,一边唱起了歌。是一首很遥远的粤语歌了;云默默地听着,虽然他完全听不懂。
  “既然想骑快车,没有什么不好啊。”他说。
  “那是!”车主把扶手放开,放在胸前,得意地说:“赛车才不是不务正业呢,它是一项光荣的体育运动!我的梦想就是开世界上最快的车!”
  “祝你早日实现!”云嘉由衷地说,“你把扶手放开了没问题吗……”
  “当然没有!”车主笑道,“这是我的绝技,可以维持三十分钟不倒!哈,凭我们的技术统一全国飞车党完全没有问题!可是……整个武汉道连一支正规的车队都没有……靠……政策也不支持。政策不支持,说什么也没用,咱们都是小老百姓啊。唉,赛车是很要花钱的。”
  “嗖”地一声,车主吹了个响亮的口哨,刹车一转,骤然停在了一间长长的、大大的院子前。一路上,云嘉的头发已经被风吹得全都竖起来了。
  “下车吧,”车主歪着脑袋笑了笑,“到了。”
  “你们很需要钱吗?”云嘉一边走下来,一边问道。
  “哈,你还真是不食人间烟火啊,”车主邪里邪气地勾了勾嘴角,嘿嘿一笑,道:“那你奏去劝劝武汉,让他多弄点钱,尤其是改改政策唦。”
  云嘉刚要开口,却只见他把车头骤然一转,换了个方向,又迅速地绝尘而去,远远地只丢下这么一句话:
  “这个世道,因为一部分人已经先疯起来了,所以大家都需要富一富啊。”
  
  城管的车手朋友远远地开着车,在荒芜的大路上消失了。虽然只是一辆破旧的自行车,但他开起来却像驾着加长悍马一样。所有的男孩大概都是一样,驾驶着自己的坐骑时,总觉得自己就是全世界的国王——于是他便把头扬在风里,高高地敞开了双臂,仿佛要飞起来那样,丝毫没有听到云嘉在他背后的喊话:
  “喂——你……”云嘉急急地在他背后喊道,“你不就是他的一部分吗!你和我说这个有什么用啊!还有……你告诉我他到底在哪里啊!”
  
  



《武汉和他的基友们》掩面娘 ˇ第 55 章ˇ ——晋江文学城[作品库]


  一阵风吹过,地上的砂石不过微微打了个滚儿。
  云嘉叹了口气,抬头远远地看了地平线上的夕阳一眼,整个世界仿佛都被这种光芒镶上了一道金边。他转身,望着正冒着金光的门牌一眼。
  【农家饭店】
  他毫不犹豫地踏了进去。这道门看起来毫不起眼,不过里面可别有洞天。不仅仅是因为它占据了极大的场地、在方圆几十里的建筑都被下了拆字咒的情况下依然存在,院墙蔓延得看不到边;还由于它的院子里停满了彪悍的车牌号。
  不过云嘉对这一切都熟视无睹。事实上,他也确实不懂车牌号之类的意味着什么。他只是穿过院子,踏进了大门,向着在场人们问道:“对不起,请问你们知道小武在哪里吗?”
  没有人理他。
  所有人都在匆匆忙忙地走来走去工作着;虽然他们看起来不过只是吃吃喝喝而已。哦不,实际上在吃吃喝喝的只有为首座位上的那个人——他中等身高,头发有些秃了,即使被餐桌掩盖了也能看出啤酒肚;他有一张从流水线上下来的中国官员泛着油光的脸,此刻这张脸紧紧地皱着。
  “情况到底怎么样?”他铁青着脸问。
  “书记,”一个城管模样的人走过来,浑身都是湿的,眼睛泛着血光,看起来像从战场上下来一般,艰难地说:“水……越来越大了。”
  “你们这群废物!他妈的!他吐出一句标准的国骂,拍着桌子就暴跳如雷道:“不会去堵吗?啊?!调人!调人!全市的武警都过来!十五军呢?!平时都是一群吃干饭的!
  “书记,”城管痛苦地答道,“已经……全市所有的青壮年几乎都去了……还是快拦不住了……”
  书记的嘴角抽搐着说不出话来。
  “准备人员疏散吧……书记,”他咬着牙说,“雨停不住了……扛上去的坝都要被冲……”
  “不行!书记狠狠地把桌子一拍,咆哮道:“个大坝都弄不好?啊?!你们平时怎么做事的?他妈的老子怎么就遇上这样的事……”
  城管咬碎了一颗牙,吞了下去。云嘉可以清晰地听到那颗带血的牙齿顺着食道滑进胃里的声音。
  “等一下1书记骤然醒过来一般,“你说沙袋要被冲开了是吧?”
  “是,现在筑大坝什么都来不及了……”
  “沙袋不够坚固,是吧?!啊?!你,”书记仿佛成竹在胸一般,指着他道,“去把全市的的士都调过来。”
  “啊?!饶是对人间事物一知半解如云嘉,也听出了不对劲。
  “这……”城管大惊,“您要用的士拦水?这……这拦不住的……”
  “你管那么多?!你说了算还是我说了算?1他阴恻恻地笑道,“全市所有有证没证的车全调过去!妈的老子信了他的邪!就不信这样还拦不住1
  “可……”
  “所有的士都必须调过去1他咆哮道,“司机不同意就把牌照吊销了!现在是洪水!洪水你知不知道?!妈的,老早就看这群没事就堵市政府的混蛋不顺眼了……愣着干什么?!快去1
  城管抬起满是血丝的眼睛看了书记一眼,转身走出了大门。云嘉站在那里,张了张嘴,忽然觉得口里干涩得可怕,几乎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大厅已经被征用,官员们走来走去,可是没有一个人理睬他;他就像来□的一样,时不时还有人丢他一个白眼。
  云嘉知道这一切不过是一场梦罢了,可他望着城管消失在门口金色夕阳里远去的背影,不知为什么,还是很难受。他本来应该再问一问你们知道小武在哪里吗,我不关心这一切我只是想把他从这个荒谬的世界里带出去——可是他转身看了一眼已经坐到书记腿上的旗袍服务员姑娘,以及整个开始拼酒的餐桌——他们在一圈明亮的灯光下,吃着又农家饭店提供的并不农家的农家酒,似乎就在另一个世界,一个和整个中国绝大多数人都不同也很难进入的另一个世界。云嘉想着,还是算了。
  他冲了出去,外面的景色换了,已经成了下着倾盆大雨的黑夜。他又猛地冲了回来,把门口的服务员小姐吓了一大跳。“对不起,”他诚恳地对她说,“我想要两套雨衣。”
  “碍…”小姐看起来有些失魂落魄的,“这里没有埃”
  “我实在非常需要。”他恳求地说,“请帮我想想办法……外面在下大雨,我要把这个去送给需要的人……”
  “啊1她猛然醒悟过来一般,神情立刻变得紧张了:“你是要去抗洪?大坝那里么?这里——”她转过身,指着自己身后的大桶,里面放满了雨衣和雨伞,“你把这个带走吧,”她果断地说,“这都是领导们的。”
  “我拿走了,领导们没关系吗?”云嘉问道。
  “没关系,”她断然地说,“他们今天晚上会睡在这里的,除非真的冲垮大坝,整个湖北都淹了。不过即使是那样,直升机也会来接他们的。”
  “谢谢你。”云嘉抱起雨衣,拿了一件套在自己身上,转头就要出门,却又被她叫住了:
  “哎,等等,你……”
  “还有事吗?”云嘉从雨衣里转身回头过来问她。
  “是这样……”她咬着牙说,“我爸爸,是乡里的……他……他现在也抗洪去了……”
  “嗯?”
  她狠狠把嘴唇一咬,抬起头来,坚强却又无比脆弱地说:“我听到了他们的谈话。政府规划……说,光堵不疏没用,出了不断建大坝,还要把水改道引出去……所以……他们选了我们乡。”
  她挺起胸膛,有些空虚地说:“我们整个乡,今年都要被淹了。”
  “对不起。”云嘉默默地说。
  “这太傻了不是吗?1姑娘眼里泛出了泪花,“凭什么?我们一家……我们整个乡……所有的……房子,地,畜生……而他们根本不打算赔偿多少1
  “我觉得关键问题是疏了也没用吧,”云嘉皱眉道,“从他刚才决定的拿出租车去堵洪水的行为就能看出来……”
  “不管怎么样,”姑娘一抹眼泪,又坚强地望着他,道:“你赶快去吧。你不是这里的人,我看得出来;你能解决这一切,也能结束这一切。只要找到你要找的人,你就成功了……如果你遇到我爸爸,请别让他闹事。他们现在所有听到了这个消息的乡里人都受不了……可是你知道,和政府对抗是没有结果的,我不想让他坐牢。”
  “好。”云嘉点了点头。
  “走吧。”她擦干眼泪,猛地把他推了出去。
  
  外面还下着暴雨,整个路面都黑漆漆的看不到一丝光。云嘉全身都裹在黑色的雨衣里,他抱着另一套雨衣匆匆地跑着,没有方向,也看不到方向,连指引的路灯也没有。
  许多年以后他在马勒戈壁漫天的星空下纵马奔腾,星辰低得仿佛一伸手就能摘到,深蓝色的穹顶默默地覆盖在大地之上,旷野里新鲜自由的风像地平线一样望不到边。那个时候一切的战争都已结束,他们所盼望的那个美好时代终于就要到来,他总能想起那个并不存在于真实世界的雨夜,前方和身后都是一无所有。
  可是他心里毫无畏惧,也不打算停下。就像多年以后,全人类都凭着本能般不断向前的奔跑,抵达了他们几千几万年来所期望的未来——他终于追上了。
  “等一等,”云嘉在城管身后喊着追了上来。
  城管在摧枯拉朽的暴雨里转过身来,他什么都看不清了,却还看得清云嘉从雨衣帽子下抬起头的脸,隔着深重的雨帘,带着模糊的湿气。“穿上。”他把雨衣递给他,气喘吁吁地说。
  他默默地把雨衣套在身上,整个世界仿佛安静了。但是他的心依然是冷的。
  “你现在……要去找出租车吗?”云嘉小心翼翼地问。
  城管艰涩地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着。
  云嘉叹了口气:“没有别的办法吗?”
  “没有,”他低落地说,“这是上级的指示,必须照办。”
  “可是那拦得住吗?”云嘉皱着眉头问,“我虽然不懂,但是我也觉得这样堵不住吧……车和车之间总会有缝隙……而且车子根本就会被洪水冲走碍…”
  城管长长地叹了口气:“也许……有用呢?上级的指示必须服从……这是制度……”
  “好吧,”云嘉说,“有没有其他的办法呢?今年为什么会下这么大的雨?又为什么发洪水了呢?也许,是不是应该找敖钧问一问……他是龙王,或者他有办法?”
  “有办法?”城管冷笑一声,“多少年没有见过他出来了。更何况,发生了敖平当年的事,难道他还会再逆天而行么?”
  云嘉默然不语。
  “天命啊,”城管红着眼睛,艰涩地抬头看着看不到任何光的哭泣的天空,叹道:“这是整个湖北的天命……你看,到了。”
  不知何时,他们已经到了大坝边。无数解放军、武警战士、普通平民们套着救生衣,竭尽全力地扛着沙袋不断地跑来跑去。“快!快一点1人们喊声震天,每个人脸上挂满了汗水和雨水却根本来不及擦,焦急得像在与时间搏命!最高处的那个指导员身形模糊,他的嗓子已经彻底哑了:“再快一点!快要漫上来了!快!快!北边!北边别缺口了——”震天的雨声和人声中,他竭尽全力的喊话已经逐渐听不清了,仿佛一种孤零零的最绝望的隐喻。
  大坝后的工作车边,一个白大褂戴眼镜的科学家模样的人匆匆地抱着一叠资料跑过来,劈头盖脸地冲着城管吼:“你怎么搞的?让的士来堵洪水?!你们管事儿的到底怎么想的?!啊?1
  城管阴着脸道:“这是上级的指示。”
  “去他妈的上级1白大褂挥舞着手里的资料喊道,“你看看现在的数据!几百毫米了,一个小时内就能涌上整个江滩!你知不知道决口时候的冲击力?!就算武汉市没事,下游那些小乡镇根本挡不了!用出租车?!你们怎么这样不科学呢1
  “闭嘴。”他说。
  “你!白大褂看着他,捂着胸口气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一个拿着话筒的姑娘跑了过来,显然,她是个记者——“教授,”她小声道,“您先去休息……您等一等,我来说好吗?”
  教授被人架下去了。近日以来整个湖北所有殚精竭虑的抗洪抢险都由他一人主持,早已不堪重负;城管默然看着他无力地被人扶下去,然后沉声道:“这件事,不能报道。”
  “你1记者姑娘脸上和头发上都是水,她的长睫毛气得直抖:“其他的我就不说了,你自己觉得这样做对吗!你们这是在拿整个湖北的人命开玩笑1
  “说了不能报道就不能报道,”他道,“还要我教你?你以为你在美国做新闻么?”
  人声鼎沸之中,记者已经气得哭出来了:“你到底在想什么啊!那边——那边都在救人——从水里,可是——还是救不过来——好多小孩,”她几乎已经泣不成声了,“你觉得你们这样对得起那些死去的军人吗?!啊?1
  她依然在竭斯底里地吼着什么,云嘉的心却仿佛被狠狠敲得一震,骤然醒悟过来,转身迅速地问:“小武……他,是不是去重灾区救人了?”
  城管抬眼看着他,低低地说:“老大么……没有人调动他。但是……我不知道。”
  云嘉想也不想就转身抓住女记者问:“淹得最严重是哪里?1
  “牌……牌洲弯……”她哆哆嗦嗦地指着一个方向,“很远……但是水一会儿就漫过来了……”
  云嘉半句话都不说,直接丢下她就跑,丝毫不管不顾身后的喊声。他飞快地跑着,跑着,雨衣帽子早就被风吹得掉下来了,再也来不及拉上去了;而激烈的暴雨却一点儿也砸不到他身上。他跑得比风还要快,风在空气中呜咽着远去,把这位天之子的行程告诉雨让它们纷纷避开——
  
  “云嘉,”许久以前,或者说不久以前,扶摇一本正经地告诉他,“世界是圆的。下面的人住在一个球上。”
  “怎么会呢?”他当时很好奇,“那么他们不会掉下去吗?”
  “不会,”大太子微笑道,“他们还会打洞。如果你挖了一个坑,一直挖一直挖,就可以到球对面人居住的国家里去。比如你可以看到金头发蓝眼睛的人——他们是由耶和华管着的。”
  “噢,”云嘉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不仅如此,这个球还是时刻在转动的,”扶摇道,“但是普通人感觉不到它的转动。如果你静下心来,就会发现它在转,而且转得非常快,快得和他们的时间一样;比起来,我们和他们的时间不一样,因为我们在另一个球上,有着和他们不同的时间——你可以想象一下在一个球上奔跑的感觉,如果你够快,你就会超越时间。”
  
  现在云嘉已经可以感觉到自己踏在球上跑着了。周围的景象犹如哗啦啦的胶片一样闪过去,什么也看不清,只有前方的亮光不断闪着、闪着——前面出现了一只大大的太阳,它诡异地对着他微笑,一会儿升起又一会儿落下。
  他一点儿也不觉得累,全身心只想着一个词,跑,跑,跑。不知何时,那个最初跑出来的兔子一跳一跳地跑了过来,它竟然跑得比他还快,手里拿着那块表,大声嚷嚷着:“迟到啦!迟到啦!快要迟到啦1说着就迅速隐没在路边不见了。
  自行车赛车手也骑到了他身边;他保持着和他相同的速度,微笑着转头道:“嘿,你的速度不错嘛。”
  “我要去找到小武。”云嘉气喘吁吁地说。
  “啊,是啊,”赛车手抬起头,悠然道:“你再不去,他就要牺牲了。”说完这句话,他也不见了。
  
  “喂*—”就在这时,屏幕外从刚才一直沉默到现在的围观群众终于爆发了:“怎么搞得啊!靠1阿七狠狠地摇着镜子,“你你你!你怎么突然……喂!喂!快点回来1
  “我靠这个时候没信号了?1鹦鹉难以置信地说,“怎么画面突然就花了……”
  苏倾尘皱着眉头走过去,制止阿七道:“你别摇了……你,”他望着已经被摇晕的照梦镜,问道:“你是突然坏了还是怎么着?为什么显示不出来了?”
  照梦镜无力地在那里瘫软着,它看起来拼命努着力,但画面一直像电视台信号不好时那样,花花的,不时冒着马赛克……
  “怎么回事……”鹦鹉慢慢念着,“肯定不是镜子的问题……刚才一直显示得好好的……是不是因为小武情绪波动太大了?看刚才的情况……他是又在12年里出不来了么……”
  “我三哥!我三哥还在里面呢1阿七哭着望着镜子,突然又大喊起来:“哎哎——出来了!又重新出来了——”
  “你别掐我的手……”苏倾尘艰难地说。
  “蔼—可是,”阿七震惊道,“怎么成了黑白的?1
  
  



《武汉和他的基友们》掩面娘 ˇ第 56 章ˇ ——晋江文学城[作品库]


  
  他们眼睁睁地看着原本清晰的画面粗暴而迅速地褪色。像素还是一样的,边缘也没有锐化,连一个马赛克都没有,声音播放也完好——就是由256色变成了黑白色。
  怎么质问镜子都没用。它看起来就跟便秘似的。
  最后,鹦鹉只好长叹一声:“算了……就这么凑合着看吧……趁它还能显示。”
  他们隐约知道,能够从外部看到的信息已经不多了。波动之后的黑白画面显示出,云嘉看样子正从水里跑出来;他全身都湿淋淋的,天也亮了。
  
  这回他要面对的人是穿着救生衣的抗洪英雄。云嘉努力走过去,走到只露出屋顶的房屋上去,坐在他身边,望着开始逐渐退去的潮水,轻声问道:“对不起,请问你知道小武在哪里吗?”
  救生员回过头,他们每个人都长了一张扑克牌似的脸,有着和武汉一样的模子,但是又缺点什么,不是那么相似。“他?”他涩然答道,“他自己也不知道他自己在哪里。”
  “所以我要找到他。”云嘉坚定地答道。
  “确实是辛苦你了,”救生员叹道,“或许水退去以后就能看到……谁知道呢?谁知道水会不会退,或许还有其他许多地方已经决口了而我到现在还不知道……我已经没力气再动了,可能他也没力气了吧,没力气就会被冲走了。”
  “不会的,”云嘉看着脚下浩浩汤汤的洪水,它们已经淹没了整栋楼,而这栋楼有多高他们并不知道。“他会坚持下去的。”
  “是么?”救生员低低地说,“我也希望我能啊。”
  “那你为什么还不走呢?”
  救生员并不答话,只是指着远去的洪水,问道:“这些江水最终会流向哪里,你知道么?”
  “大海吗?”
  “你想得太远了,”他苦涩地笑道,“它们会穿过弯曲陡峭的河道……沿着三级阶梯……顺流而下,一直贯穿整个湖北。有些地方水流平缓,有些地方水流湍急,有些地方常年发大水得不到治理……每年,每年就是这样,风调雨顺的时候庆祝,如果有天灾人祸那就是经常的……”
  “你慢慢说,平静一下。”云嘉道。
  “……是啊。每年它都会改道,泥沙顺着水流出去,还有污染水的化学物质……如果花钱治理污染当地企业就要亏本,交不起税也拉不动GDP更让当地人没地方就业,所以政府只能不管;当地人要么种地要么在厂里工作,种地的烧荒开垦,没几年就废了一块地,越来越多的泥沙就流出去了……种水稻,种多少都不够养家,因为太便宜了,太好种了……厂里工人每个月只能拿几百,连烟钱都不够,最多五十多岁就会得癌症死了,原因就是污染……还有人进城打工的,现在越来越多,是的,湖北的泥瓦匠在全国都有名的,谁都喜欢湖北工人给糊的墙……出去打工,带钱回来,也是太辛苦,没多少挣头。妇女们一般到沿海去包装一些小玩意,卖到外国去……一个娃娃大概能卖几美元,她们只能拿几分钱。除非日夜不休的缝,许多人回来眼睛都坏了……”
  “整个湖北都这样么?”云嘉低低地问。
  “整个中国都是这样吧。”他艰难地说,“富的人越来越富,穷的人越来越穷,也看不到盼头——我和你说这些干什么,”他低低地笑了一笑,又道:“你知道长江每年都要改道是么?自动改道和人工改道……据说这次为了治洪水,规划是要改道,把整个乡给淹了……”
  “我听说了。”云嘉想起了农家饭店的服务员小姐。
  “淹了……什么就都没有了。”他恍惚地说。
  “可是这有用吗?”云嘉质疑地问道,“你应该知道的……”
  “我知道。”他惨然笑道,“我还亲自帮着组织了出租车了。我还亲眼看着所有的出租车都被洪水那么一冲然后淹没了……”
  云嘉默然不语。良久,他才开口:“你为什么非要遵守上面下来的指示呢?你明明知道这是很荒唐的。”
  “这是制度啊,”他恍惚道,“许多年以前我一直背着过来的,军人的天职就是服从……啊,那时候我还在当兵,那时候生活多简单,虽然每天都是伤,可是大家同心协力,都是为了把鬼子赶出去,每天都觉得明天充满了希望而鬼子们也确实越来越不行了……啊哈,说这些干什么。”他骤然回过神来,道:“你知道么,昨天那个乡里闹事的闹开了,捅到省里那去……影响有点大,虽然新闻都压下来了。领导很不高兴,现在咱们市领导又换了……或者政策会好一点吧。”
  “总是把希望寄托在个人身上是没有用的。”云嘉低低地说。
  “碍…是啊,”他笑道,“但是在中国,你只能这样。”
  “闹事的?”云嘉骤然想服务员小姐的嘱托,“他们怎样了?”
  “带头的被判刑了吧,大概,”他不经意地答道,“就像我们之前的书记被调到哪个学校去当校长了。这些事,过几年就好了,可以保释的,我们书记也能再升上去……”
  云嘉把眉头狠狠皱了起来:“这都是为什么?”
  “为什么?”救生员重复道,仿佛也在问他自己:“因为这是在中国啊。”他看着颓然不语的云嘉,不由得叹了口气,道:“你难过什么?我都没觉得难过呢。习惯着习惯着,你就什么都习惯了呗。”
  “你不觉得现在的生活很荒谬吗?”云嘉望着他,一字一句地问道:“你甘心这样一直下去吗?这根本就不是你。”
  “呵呵,”救生员笑了起来,逃避般答道:“我知道,很快就会有改变了……”他指着漫漫江水,道:“你看这水……它们每年改道、泥沙流失、被污染……也许几千年来遭受的折腾都没有这几十年多。可是很快就要改变了,因为真正的一项一劳永逸治理好洪水的工程就要开动了……它将长达十年,耗费无数人力物力财力,分三段来修……每一段,就是一个阶梯……”
  “真的?”云嘉疑惑道。
  “是真的,”救生员肯定地答道,“全国的专家都来了,要论证这场工程……但是你知道它也有很多质疑,比如埃及当年也搞过这么一个大坝,但是下游的泥沙越来越少,整个下游的水土渐渐干涸了……还有大坝建起来以后,物种变异大概会慢慢出现了……而且,最重要的是,两岸的很多地方要被淹了。这不是只淹一个两个乡的问题……无数的移民,无数的居住地……尤其是……还有那些古镇……”
  “我不明白。”云嘉干脆地说。
  “是啊。”救生员说,“我也不太明白。这事儿乱得很,有人说好有人说不好,但最终我们听到的结果……也都是上头愿意让我们知道的。谁知道还有多少不能被新闻报道的呢?最好笑的说法,据说对面美帝国主义到时候想打我们的话,一个核弹丢向咱们的大坝,把蓄水全炸崩了,不仅湖北全淹还能保证全省死绝。”
  “你心里很矛盾。”云嘉断然地说。
  “大概吧……”他把视线投向远处,又一轮夕阳落下去了。云嘉注意到,在这个世界里,每一天都过得特别快;有时候也特别慢。总之,时间仿佛随心所欲的,天上愿意是夕阳就是夕阳,愿意是月亮就是月亮。
  “你还不走吗?”云嘉站了起来,“我要去找小武了。”
  “你去吧。”他说,“如果找到了他,或许他能改变这一切呢。”
  “我不相信他能改变这一切,”云嘉摇头道,“他一定和你一样焦虑,只是什么都不说而已……在哪里可以找到他?”
  “我相信他。”救生员忽然抬头,诡异地笑了起来,唇角在夕阳下泛着奇特的金光:“你知道么,”他神神秘秘地说,“他可不像我现在这么窝囊。他也是很威风过的……他试图反抗过的。”
  “什么?!”
  “其实那也不算反抗吧,”救生员回忆道,“那个时候,所有的人都很混乱,都不知道自己做的到底是对的还是错的,他自己也不知道……因为那时候制度全乱了。你得明白,制度是最重要的,没有制度,我们就没办法好好生活了。”
  云嘉咬了咬嘴唇,道:“我知道。”
  “所以不能去找敖钧啊,”他恍惚地说,“当年他弟可不就是反抗整个制度……不说这个。”他站了起来,泛着血色的眼睛平视云嘉:“你去找他吧,但是他显然不在这里,你找到了也没用……他可能已经被冲走了。”
  “为什么我找到了也没用?”云嘉立刻敏感起来。
  “因为……”救生员惨笑道,“他在这个时间里……在现在,已经绝望了。”
  说着,他就一转身,兀自跳入了浩浩汤汤的洪水,丝毫不去听身后的大喊和阻拦。
  云嘉当机立断,想也不想,立刻也顺势跳了下去——浑浊而湍急的流水很快淹没了他,眼前又是一片黑暗了。
  
  屏幕前的所有人都“=口=”了。
  “说实话我没有看懂。”阿七“=口=”着脸道。
  “我也没有。”鹦鹉“=口=”着说。
  “好吧我试图解释一下……这个,”苏倾尘艰难地开口,“是不是说到1998年的事?看样子那个救生员是武汉君内心矛盾挣扎的结果?然后绝望了就跳河了?”
  “呸,”阿七断然道,“当年他哪有要到跳河的地步?”
  “可能是你看不出来罢了……”
  “看不出来个毛!”阿七机关枪一般地说,“小武根本不是那种窝囊废。”
  “我倒是觉得吧,”鹦鹉咂着话头说,“那个跳河的不是小武对不对?这里头每一个出现的人都不算他……可能就只是他的一个想法,然后无限扩大了……哎别说话,又有图了。”
  
  沉下去以后,云嘉感觉不到一丝水意,宛如游在真空宇宙里。就像一开始一样,这里所有的尘土、泥水都沾染不到他,他还是穿着洁白的T恤和球鞋。他在黑沉沉的水里摸索着前进,内心无比笃定。前方有个地方一直闪着亮光——他奋力游过去,骤然就又到了另一个空间。
  “嗨!小朋友们,大家好,还记得,我是谁吗?”一个人站在那里,笑眯眯地对着镜头般说道。
  “知道,”云嘉环顾四周,这里只是一片纯白的,看不到边际的四维空间,什么设施都没有——除了站在中央的弗洛伊德身后的一面铜像。“你是弗洛伊德……你不是在门口下棋吗?”
  “嘘,”弗洛伊德神秘地笑道,“时间和空间是什么?我在门口下棋,我也可能在这里。这里是过去时间的空间,也是过去空间的时间……你以为你跑得快,但实际上你如果停下来,或许你会走得更多。我们所在的这个宇宙,是和牛顿宇宙爱因斯坦宇宙都不同的卡罗尔宇宙啊,哈哈。”
  “我不懂。”云嘉诚实地说,“你知道小武在哪里吗?”
  “我也在研究这个问题,”弗洛伊德对他挤挤眼,笑道:“究竟他的自我会走向何方呢?我很期待看到这个结果……”
  “他到底在哪里?”云嘉打断了他。
  “好吧,”弗洛伊德耸耸肩,虽然他的肩胖胖的,耸了也看不出来:“他现在纠结着呢,从某种意义上讲,自我是矛盾力量最大的部分;等到了超我和本我的境界,他就会好很多了……当然现在你可以拯救他的灵魂。”
  “我觉得我不能,”云嘉实事求是地说,“我自己都没有灵魂。”
  “哎呀,你终于承认了!”弗洛伊德笑道,“没关系,难道你没有看安徒生的那本书吗?说不定出去以后,你就会有一个自己的灵魂了。”
  “谢谢你的祝福,虽然我觉得这不太可能。”云嘉淡淡地说,“那本书我没带,现在很多情节我都忘了。”
  “怎么会!”弗洛伊德哈哈大笑,挥手把什么东西丢了过去,云嘉猛然一接,赫然看到——正是他一直读的那本拼音版的《安徒生童话》。“拿着,”他大声说,“你的命运就靠它指引了!”
  一阵强烈的风朝他袭来,云嘉觉得自己被刮起来了;他狠狠地捏紧那本书,大声冲着越来越远的弗洛伊德喊:“这本书和我的命运有什么关系!喂——你!……你身后的铜像又是干什么的?”
  “这个嘛,哈哈,现在不需要像那么多,”弗洛伊德的笑声在视野里越来越远:“等你抵达了超我的境界,就需要它了……”
  他远远凝视着消失在虚无空间里的云嘉,嘴角勾起了一个诡异莫测的笑容。身后,高大的铜像静静地站立着,已经泛旧的脸上,中华国父黄铜色的眼睛里,依旧悲天悯人。
  



《武汉和他的基友们》掩面娘 ˇ第 57 章ˇ ——晋江文学城[作品库]


  
  武汉觉得很热。全身上下都是沉闷的热。
  这个世界黑暗、幽闭,什么都看不清,只有无边的热和暗。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要到哪里去;在前方,在心底,那个声音一直呼唤着他。它辽远而又广阔,温柔却充满力量,从所有的空间和时间里传来,像是最后的希望灯塔一样安抚着每一位调和女神的信徒:
  【马勒戈壁,马勒戈壁,马勒戈壁。醒来吧,让远方的游子回到家乡,让调和之力最终降临,让信春哥的人,都得永生。】
  马勒戈壁就是他所要去的地方,是全人类最终会抵达的世界。他眼前依稀浮现出春哥那张无双霸气的脸,于决战前夜在黑暗中对着所有的战友们微笑:“这空气里带着血色的风啊,真让我想起了少年时代在马勒戈壁纵马奔腾的味道——你们也很快会看到它了!它是无数不怕死的人用心中的热血涂在地上砌成的路。真正的和谐新世界,很快就要来临了吧。”
  马勒戈壁,草长莺飞,菊豹自由自在地奔跑,草泥马自由自在地生活在没有河蟹的地方,法克鱿和尾申鲸在水里抬头对你微笑,这里有伪娘,不用给广电交罚款,人人都信春哥,心意交通,彼此理解,和平共处。
  然而马勒戈壁究竟在哪里呢?武汉心底的另一个声音对他说:
  【别做梦了。马勒戈壁是不存在的。】
  他骤然惊醒过来了。是的,这里没有马勒戈壁,没有调和女神,没有春哥,什么都没有。他连马勒戈壁到底是不是真实存在过,都不知道。
  武汉蓦然转身,无边的黑暗里出现了一缕亮光。好像是隧道里的车灯打过来了。
  “嘿,你,”一个人匆匆跑了过来,他帽子上的红星在黑暗里格外耀眼,于是武汉想起来了——他是一位他并不熟悉的长官。“你们可以走了!”他大声地说,“领导另外派了人来。你们辛苦了。”
  “是么?”武汉有些茫然而无意识地把手举起来敬了个礼:“谢谢首长。”
  “好了,”长官有些怜悯地看着他,“你回去吧。”
  前面的光又暗了。长官的脚步声渐渐走远了,武汉只感觉越来越茫然,周身是热的,而心里却是冷的,到处都找不到方向到处都没有方向。这里,只有无边无际的幽闭和黑暗。
  骤然地,一阵巨大的力量把他猛地一拉:“喂!你还愣倒搞么斯哦?快点唦快点唦!游行要开始了!”
  战友丢下这句话就匆匆地走了。武汉猛然记起来了,的确……游行就要开始了。至于是什么游行呢……他一直到现在还没明白过。
  他快速跟着战友跑了出去,终于彻底跑出了这个幽闭的空间。外面,正是赤色的七月,太阳强烈地烤在演武场上,每个人影都被热风吹得有些扭曲地晃动着,看不清实际的形态。所有人都穿着旧卡其布的军装,帽子戴得整整齐齐的,红色的五星连成一片耀眼的海,他们的表情都是整齐划一的,为首的那个高喊着:“一——二——一!一——二——一!”带着军人们有序地小跑过来,再给长官致敬交接。或许是“压——而——压”因为最高首长总爱这么喊,全国的部队便都带上了这个口音。
  从天空俯视下去,这场景密密麻麻得让人心惊。每个脚步声并不大,却集合在一起能够地动山摇;他们甚至连自我的表情都没有,一致为了集体服务,每一件制服、每一个整齐得令人恐惧的动作都标志着绝对的秩序,铁血的制度。
  “报告首长!全员——到位!”为首的那个军官一声暴喝,所有人都站得笔直,在高台处那个军长眯着眼的审视下,整整齐齐地排列着,一根针掉下来的声音都能听见。
  武汉听见自己的汗水和战友们的汗水从额头侧面落下来的声音。整个武汉都被烤得几乎融化,他们的军服紧贴着后背,校场边高大树下又响起了漫长的蝉鸣声,宛如一叫便绵延整个七月。
  
  漫无止境的七月。
  
  武汉说不清自己过着这样的七月有多久了。仿佛自出生以来,面对的就是无边的黑暗和幽闭——虽然,整个七月里也不完全是这样的。但记忆里,只有贯穿始终的热,茫然的游行,战友们的后脑勺,狂热的标语和呐喊……谁也说不清这是为什么。
  所有的士兵们都格外兴奋。“嘿,你们知道么,”一个老兵绘声绘色地说,“你们知道么,6.17大血案,去制止武斗的一个加强团!一个加强团的兵被民众的牛鬼蛇神杀了一大半!邱少云生前的英雄连队,死得只剩下十几个人!……”旁边的新兵都浮现出了恍然大悟和信服的表情。
  武汉早已不是什么新兵了。然而,他无法燃烧起与他们相同的狂热,在游行队伍里领着头上蹿下跳,或者哪怕是有着和他们一样赤诚的热情……没有,什么都没有。整个七月,袭击他的,只有无限的疲倦和热。外面太热了,所以他的心冷得像冰,沉甸甸地灌了铅提不起来。
  他根本就不知道这一切是为何。绝对整齐的秩序,绝对的服从,日复一日在烈日下演练和动员……这种军队生活的不断无意义的强化最终将每一个人的思维意识彻底统一化和虚无化,最后你只能什么放弃自己思考的能力,所剩下的只有热的本能感触和不断机械重复的动作。
  现在他们又在大街上。人群像是红色的热浪,汹涌着席卷整个三镇;然而现在却不是那个大快人心的1949年。平民们躲在家中,瑟缩着捂住孩子的哭声,整个中国都茫然迷失在长达十年的这种惘然的绝对有序的无序里。
  “百万雄师!!!”带头的士兵高喊道,带着军队特有的口音,高亢,最后一个字拖得长长的。
  “百万雄师!!!”人群一边走,一边喊了起来。
  “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
  “反对钦差大臣!!”
  “各群众组织都是平等的!!希望中心代表也平等对待!!”
  “强烈要求……到工农群众中去!!”
  ……
  ……
  ……
  武汉也在机械地张着嘴。可能他在喊,也可能他根本发不出什么声音。他脑中一片空白,不知道这一切是为什么喊,甚至喊得是什么也不知道。但是他和士兵们一起走上街,夹杂在他们当中,做着和他们同样的事情——说不定其他人心里也一样茫然。
  这一年的士兵和平民同样茫然无知,尽管前者拿着枪,后者连枪也没有,所有的一切只有生生承受着。他们从三年自然灾害里刚走出来不过几年,面带菜色,眼神呆滞,从高空看下去,中华遍地,到处都是这种蝼蚁一样的人民。这些年老的蝼蚁把养不活的十六岁孩子送到部队里去,以为孩子们便从此脱离了蝼蚁般的生活。然而,他们永远不能理解,蝼蚁就是蝼蚁,无论到哪里,都是蝼蚁。
  这些蝼蚁组成了世界上最科幻的国家的基石。他们终年隐忍地生活,过在一种莫名其妙的体制里,你给他们什么他们便会接受什么,他们一个人可以扛起巨大的基石,一群人便能扛起整个大厦,他们丝毫不知道整个中国的机器就这样被他们扛着运行,而那些住在机器里的人,便指挥着他们一会儿丢下这一块机器,一会儿建起另一块机器。他们不能理解,他们什么也不知道,连自己蕴藏的巨大力量也一无所知。
  武汉现在就是这无数蝼蚁中的一只。他混杂在密密麻麻的人群里,脑中和其他人一样空无一物,身体却惯性地机械运行着,随着队伍前进,高高挥着拳头,大声喊着口号——或者下一步要做点其他的什么?所有人都模模糊糊有着那样一个带着恐惧的期待,冲进宾馆,冲进敌对的军营,把要找的人拖出来批斗,直到——直到发泄够了为之——
  然后,武汉突然觉得自己停了下来。周身的一切闷热紧密的人群都仿佛不见了。
  
  “你在这里呀,”白T恤白球鞋的少年微笑着,努力穿过人群走了过来,带着丝丝凉风:“我们快走吧。”
  云嘉拉着他的手,转身就迅速挤出了人群。
  
  “你怎么在这里呆着?”在路边,云嘉轻声对他说,“多热呀。小武,我们回去吧。”
  武汉骤然一惊,他猛然想起了自己在哪里,在做什么。
  一个长官飞快地走了过来——你无须管他们长成什么样,反正所有这样的军人,或者说领导都是从流水线上下来的,更何况比起他们的名字,他们更愿意被肩上的军衔代表——无限嫌恶地皱着眉头,高声骂道:“你,哪个营的?!啊?!敢跑出来,胆子不小!”
  所有的平民老百姓都最怕这种人。他们的眉头一皱,就犹如宣告最恐怖的世纪降临了。
  武汉还没来得及答话,他便已经看到了站在一旁的云嘉。对于这个时代而言,他有着令人震惊的保养得当的外貌和极其不符合这个时代的衣着——最可怕的是他竟然穿着短裤!他还穿着不属于这个国家的鞋子,上面印着的,赫然就是帝国主义的标志!
  “你,哪来的!?”他立刻反应过来,对着云嘉暴喝道,“啊?!答话!证件呢?!啊?!”他已经在掏枪了。
  武汉比他更快。不知为什么,子弹射进身体里时,只听到血肉模糊的闷响;大概是由于本身便是贴着肌肉射的缘故。
  “玩够了。”他收起老式步枪,吹了吹上面的硝烟,冷酷地说。青灰色的眼睛里,是无与伦比的平静:“傻逼。”
  “走。”他回过头,简短地对云嘉说了一句,便拉着他,在江城七月的大街上飞速奔跑起来。
  他们一路穿过汹涌的赤色人潮,所有人都只来得及看到一个或者两个连在一起的影子;他们穿过大桥,穿过奔流的长江,穿过所有六七十年代的大街小巷,最终,不属于这个时代又贯穿整个时代的标志环绕在他们身边,所有的围墙,高高的大厦,江汉路的LED屏幕——他们显然已经跑过了时间——全部都是青衣红巾的少女对着他们微笑。她面容沉静,带着一种神圣的隐喻,她的半身像下面写着:
  【格林达姆在看着你 2009.7.1】
  武汉听到云嘉在自己身后的笑声。他们跑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快得几乎要失去全部的意识了;他只能听到云嘉在他身后说:“小武,你终于自己做决定跑出来了。真是太好了……不管结果怎样,这是你自主的决定。”
  
  屏幕前的所有人都沉默着。过了许久,阿七轻声开口道:“我什么都没懂。你们呢?你们懂吗?”
  “我们不懂的。”苏倾尘迅速地说。
  “不懂就实在是太好了。”她答道,“大概是因为是黑白的缘故,所以我们什么都没看清。”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又静静地说,“我忽然不想看了。我觉得这样一直看着小武的隐私,不太好。”
  “你能放心地不管你三哥吗?”鹦鹉想也不想就反问道。
  “……不能。”
  “好吧,那就别想那么多,”他有些暴躁地说,“很多事情……这么多年来,所有的事情,民众,当事人,连绿坝和春哥都搞不清楚当时到底是为了什么。哦,现在也一样,我们现在也不知道现在很多事都是为了什么。反正凑合着过吧。想那么多,认真你就输了。”
  “痛苦的回忆就别想了,中国过得比你惨得多了,丢到天涯上去不够猎奇都没人回帖。五十年以后解密,到时候再说呗……我靠!”鹦鹉继续爆发着牢骚,“老子以前怎么没看出来这货感情这么细腻!瞎了我的狗眼!”
  “等等,”苏倾尘转移视线般地说,“你们注意到没有……镜子你又坏了?”
  “我从刚才就注意到了,”阿七淡定地说,“分辨率变低了……我已经习惯了,估计是河蟹的力量。”
  
  他们跑到了城市边缘,停了下来。路边的围墙上,无数个相连的格林达姆在看着他们微笑。
  武汉回首看着属于自己自己也是属于它的这座城池,觉得有些感叹。他听到云嘉在旁边有些好笑地问:“小武,你把那个人打死了哦。”
  “死了就死了。”他面不变色心不跳地说,“反正又不是真的。”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又笑起来,接着说:“个斑马的!老子当年就想一枪崩了他!”
  云嘉笑得简直直不起腰来,他指着武汉说:“你把你的长官崩了,那上面怎么办?你是要接受处理的。”
  “处理个屁,”武汉淡定地说,“老子早奏不想干了。回家种田去。”
  “你有田吗?”云嘉很认真地问,“不是说所有周边农村都要被规划成度假村……农民都进城盖房子了……”
  “你怎么知道?”武汉有些意外地问。
  “我在路上听别人说的。”
  武汉沉默了一会儿,道:“你也懂了很多了啊。”
  “这都是你教我的。”云嘉说,“现在已经看到结果了。你是个不愿意屈服的人,也不愿意做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我们回去吗?”
  武汉望着他,轻声叹道:“你不明白……我只是暂时逃开了而已,这种事,谁都躲不了,就算是平民也只能承受着……我们要面对的……或者称为体制之类的吧,永远存在。”
  “永远?这个世界上有永远的事吗?”云嘉重复道,“……我们?”
  “是的,”武汉点点头,“你如果想留在这里,就只有也一样承受着了……”
  说着,云嘉就再也看不到他了。他什么都看不到了,眼前只有白框框一片干净的世界——一切都被白框了,严整有序,一无所知,如同被期望看到的民众的大脑,和谐无比,纯粹无比。
  他知道,下一个梦境的领域要来临了。
  
  



《武汉和他的基友们》掩面娘 ˇ第 58 章ˇ ——晋江文学城[作品库]


  云嘉手里拿着那本书,又在漫长的大路上走着。这回太阳一直在他头顶,反复地从后面升起又从前面落下,仿佛他就走在一个无限缩小的地球上那样。
  路一直走不到尽头。自行车车手又骑着车追了上来,在他身边笑:“嘿,你已经走到这儿来了。”
  云嘉一边跟着他,一边点头道:“是的,请问这是什么地方?”
  “这儿?我也不知道。”
  “那你来这里干什么呢?”他疑惑地问。
  “为了追逐太阳啊,”车手笑嘻嘻地说,“那可是后羿的事业。”
  “呃……不是夸父的吗……”
  “这个不重要啦,”车手不耐烦地挥挥手,道:“追逐太阳是男人的事业!唧唧歪歪什么的最烦了。你知道嫦娥为啥跟后羿分手不?是因为他追着太阳冷落了她,她就偏要跑月亮上去!靠,女人心海底针。”
  “这个……”云嘉想起嫦娥以前也曾经和他说过她在人间的感情史,不过,要知道,女人嘛,她不同时间段说的每个版本都不太一样……
  “你知道不?”车手忽然说,“我以前也喜欢一个女的。那时候我的车后座,只有她一个人能坐。”
  云嘉不由得转头看了一眼那车——后座空荡荡的,除了轮子,什么也没有。
  “早卸了,”车手毫无感情地说,“她走以后我就把后座都卸了,以后没人能坐后座了……除了她以外,我的后座也没人坐过了。”
  “……她到哪里去了?”
  “不知道,”车手摇摇头,“现在不知道了。当时是跟哪个开宝马的老板跑了呗,艹。去南边还是哪边了……九几年的事儿,当时,满大街都是这种往南方跑的女人。”
  “你一定还记着她吧,”云嘉诚恳地说,“不然你怎么会把后座卸了呢……”
  “卸了就是卸了,”车手打断他,道:“我的后座只有她坐过,后来她跑了,我就把后座卸了。她想回来再坐回来……也永远不可能了。”
  云嘉有些沉默。
  车手看了他一眼,叹道:“你也要记住,女人都总想着飞到外面去,你做得再好也总是留不住她的心,就像我骑得再快也不如一个开四个轮子的大肚子深圳老板。男人只有事业才是永恒的,就像我,”他拍拍自己的车扶手,道:“其实我真正的爱人只有它而已。”
  云嘉摇摇头,开口说:“你这样太封闭自己的心了,并不是什么好事。”
  “也许是吧,”车手愉快地笑了笑,“说不定我下一站路会遇到另一个姑娘呢?她不会坐在我后座上——我的后座永远不会有人再坐了。但她也是个骑车的,会和我一起骑,就在我旁边;我们爱去哪就去哪,哪天她要是想去这边而我想去那边,我们就笑着分手。”
  “祝你好运。”云嘉说。
  “也祝你好运,”车手加快了速度,转身看了他一眼,大笑道:“别在这儿走来走去了!你一辈子也走不到头的。你手里不是有本书吗?打开看看不就知道了!”
  说着,他就消失在隐没的夕阳中了。
  云嘉依言打开拼音的《安徒生童话》,风哗啦啦地吹过书页,有花朵的香气飘过,像是一场惆怅的情诗,停在了画着大树的那一页绘本中间。云嘉看着它,那张图画得稚嫩朴实却又婉转动人,是一棵大大的柳树,下面睡着一个做梦的人。
  他凑近了过去,想更仔细地看着什么——瞬间一阵风袭来,把他猛地拉进了童话的世界。
  
  “迟到啦迟到啦!”那只仿佛无处不在的兔子先生又跳了出来,这回他穿着西欧的燕尾服,一手拿着金边的小望远镜,一手看着怀表,在云嘉面前跳来跳去的。
  “什么迟到了?”云嘉问。他环视着四周,这里的景物格外古老而熟悉——这里就是古中国。“你为什么要穿番邦衣服呢?”云嘉理所当然地问他。
  “什么呀,”兔子生气地说,“我要去听约翰妮小姐的歌剧呢。”
  “约翰妮?”云嘉立刻反应过来,“《柳树下的梦》?可是……”他环顾四周,没错,这里是城市中心的十字路口,人潮汹涌,简直可以直接去拍古装剧,虽然所有人都不看他们一眼——“这里不是丹麦呀。”他说。
  “讨……讨厌!”兔子气呼呼地跺了跺脚,“这个故事不就是约翰妮的故事吗?发生在哪里又有什么关系!哼……!世界上到处都是这样的故事!”说完,在云嘉目瞪口呆的视线中,他又生气地跑开了,消失在了人群中。
  “哎你……”云嘉还没来得及伸手拦上一拦。他只好感叹道:“每次都是这么跑出来,好歹也和我说清楚状况啊……唉……”
  他摇着头,自顾自地走开了,一边走,一边端详着这座城。街上还是那些古色古香的人,云嘉简直怀疑这其实根本就是《西厢记》之类的场景——不过片刻之后他又否定了。看服色,其实这挺像汉代之类的时代;不过他们丝毫不关注他,每个人都行色匆匆的,似乎都要跑往一个方向去。
  他一时好奇,顿时也跟了上去。人们越跑越快,越跑越快,跑着跑着竟然有人领头叫了起来:“快呀!快些!神女今天就要嫁过来啦!”
  云嘉心里咯噔一响,立刻拨开重重人潮挤了进去。
  牛车上的丝帛帘恰好掀开,露出一张绝世无双的艳丽面容,一身红妆,羽翼洁白如雪,对着众人微微一笑,顿时满城都亮了。
  云嘉却只觉心中无限悲凉。宿命和历史宛如两座高山一样沉重地袭来,逃不开亦避不了。他慢慢地走过去,听见自己对丹灵说:“阿灵……你,回去吧。”
  羽族公主赫然一惊,随即又甜甜笑了出来,道:“我为什么要回去?今天是我大喜的日子。你怎么在这儿?”
  云嘉悲哀地摇摇头,看着她说:“我是来阻止你的。”
  “开什么玩笑呢!”她用红喜帕掩住口,咯咯笑道:“你呀,这个时候发什么傻劲儿呢?今天我就要嫁人了,回哪儿去呢!”
  “回银河里去,”云嘉只觉得心越来越沉,越来越难受:“西边,东边,……随便你回哪里去……去我大哥那也行。”
  “这可不行,”她娇俏地望着他说,“你大哥可不喜欢我!我得嫁给看中的人……”
  “不,不,”云嘉慌乱地说,他只觉得头顶的太阳越来越大了,仿佛在嘲笑他:“你嫁给谁都行,就是不能嫁给楚王。”
  “嘻嘻……”丹灵又笑了,伸出白玉般的指尖戳了戳他的额头——鸟类才总有这样冰凉纤细的手,又固执又惆怅……那手指涂着浓艳艳的蔻丹,仿佛穿越几千年的时光,一切都退了色,唯有那份绝望和哀凉绵延至今,一直戳到人心底的海水深处。“你和若椒有仇么?我还以为你喜欢我一直不敢说呢。”
  云嘉单膝跪了下来,伏在她身边,仰头看着她,就像一直以来的那样。他抓着她的手,眼里仿佛闪着亮晶晶的星河:“阿灵,阿灵,”他喃喃地悲伤地说,“你听我的,别嫁给他好不好?”
  丹灵也心也不由得微微颤动起来。她抬手阻住了意欲前来阻拦和催行的人,低头看着他,柔声道:“为什么呢?云嘉,我就要嫁给自己喜欢的人了。你不祝福我么?”
  “我祝福你,”不知何时他脸上已经挂满了几千年的泪水,拼命摇着头说:“可是你嫁给他是不会幸福的。”
  丹灵的脸色立刻就变了。她气呼呼地甩下他的手,狠狠皱了皱眉——随即又展开了。她想起来人们说人间结婚的话,新娘子不可以随便生气的。前方又传来一阵骚动,人流纷纷涌向两边,大路的中央的华贵车辇上,高大英俊的楚王熊若椒一个纵身轻捷地跳了下来,于众人叫好中微笑着一步步走来,朝神女伸出手。
  “来,”他在太阳下灿烂地笑道,那双手看起来如此有力:“阿灵,来。”
  民众的欢呼声中,丹灵也伸出手,粲然笑着冲了上去,与他抱了个满怀。他们相拥于阳光下,沐浴在人们的祝福之中,空气里宛如也有鲜花开放,风把洁白的羽翼和甜蜜的味道传播到这个国度的每一个角落——每个孩子都试图抓住神女的羽毛,据说那会带来幸福。那时候看起来还如此年轻,如此美好,一切都还未发生,希望就在眼前,前路无限宽广。
  云嘉怔怔地看着他们,周身一切都宛如隔世的全息影像——这本来也不过是无法改变的过去罢了,为什么他竟然还想着要哪怕尽那微小到完全不可能的可能去改变呢?
  熊若椒恰好在此时抬了抬头,微笑着问道:“这位是?”他问的是怀里的丹灵——马上就要是他的妻子了;马上也很快就不是了。他眉宇间长得有些像武汉,但云嘉知道他根本就不是武汉。
  “是我弟弟,”丹灵撅着嘴回过头,企求般对他眨了眨眼睛:“云嘉,我要行婚礼了。你去吗?”
  “不,不去了。”他听到自己说。
  “那好吧,”她叹了口气,走过来轻轻摸了摸他的脸颊:“别再说傻话啦。嗯?我会一直幸福下去的。”
  “是……你会一直幸福下去的……”
  “我走了。”她灿然一笑,对他挥了挥手,转头离去了。人群簇拥着这一对璧人、王国的新统治者们渐渐远去,一切欢声笑语也逐渐在周身消亡,只有他怔怔地站在原地,一个脏兮兮的孩子用手戳了戳他,抬起黑亮的大眼睛望着他说:“哥哥,你要鲜花吗?新鲜的。”
  “不……不要了……”他低低地说着,蓦然发觉自己已经泣不成声。
  “唉,你别哭啦,”小孩少年老成地说,“算啦,我不要你的钱,给你一朵吧。”他把一只小小的紫色槐花塞在他手里,转身就跑了。
  他拿着那朵春天里的花,依然怔怔地看着;几千年的时光,或者说真实与虚幻的梦境,花永远是花,那样鲜美,纵情开放然后败落着死去。战争和恩怨来了又走,可是谁又能消灭爱情与鲜花呢?
  周围的一切渐渐又归于混沌了。他站在混沌的中央,心如止水却冷如冰。他手里转着那朵花,像风车一样,转呀转,转呀转——一直转到钟声敲响,一声声毁天灭地,响彻整个时空。
  云嘉拿着那朵花慢慢地走着,所有的街道都在塌陷,所有的房屋都在崩毁,人们汹涌着跑来跑去却丝毫不知道该去往何方,洪水涌上大路,哭声震天;而这一切都与他无关。他仿佛被隔绝在整个时空之外,依然慢慢地走着,看着这世界末日的景象……所有的世界里都最终会发生这样的事,却不是所有人都能一次次重复地看到结局。
  他能听到丹灵在天上飞过时巨大羽翼划过的尖锐响声,她抽泣时落下的每一滴眼泪都化成了倾盆大雨。他听见她哀恨的声音说着什么……他什么都听不见。
  这座城负了她,于是她毁灭了这座城。这是一个老套得会发生在所有旧话本里的仙凡爱情故事,两个人伤心,几万人陪葬。
  他已经什么都不想再听,不想再看了。他感觉得到大战时诸神的震怒,龙王从水底怒吼着飞出,天兵天将轰然降临,丹灵那句:“我又有什么错!”骤然刻上心头,纵然他此时什么也听不见,却又无端想了起来,勾得心骤然有些痛。
  几千年的时光不过是一场全息影像,哗啦哗啦翻过,一点痕迹也不留。待到一切平静下来,他回头一看,远处的战乱已经烟消云散,一座高高的楼阁立于山顶,耸入天上,直冲云霄,宛如它之下镇着那位成魔公主生前最爱的那样。
  “历来塔楼,镇的都是妖魔啊。”不知为何,云嘉骤然想起几千年后,看电视的时候,蛇神无端感叹的一句话——他们看的是《白蛇传》,CCAV拍的,看的时候笑个不停,却忘了看完以后惆怅什么。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那朵花,它还是一样静静地开着,没有谢,也没有更灿烂。不过它终是要谢的。
  云嘉转身,看着眼前不远处的大槐树,树下站着熟悉的青年和一个粉扑扑的小孩。那场景,就和童话书里的插图一样——可惜这并不是童话。
  小孩大哭着叫道:“我再也不要呆在这里了!我要去找我的爸爸妈妈!”
  他哭哭啼啼地冲了过来,没留神撞上了云嘉的膝盖。他轻轻蹲了下来,对着小孩说:“你别哭了,这朵花给你,好吗?”
  小孩睁开沾满泪水的长睫毛看着他:“你又是谁?”他说,“你知道我爸爸妈妈在哪儿吗?”
  “不……我不知道。”云嘉有些悲哀地答道。
  “哼!你们都不告诉我……”他又哭着哭着跑远了。
  云嘉看着手里的花,颓然叹了口气。他慢慢地走过去,看着武汉说:“你给丹灵的孩子起了一个什么样的名字呢?”
  “没起什么名。”武汉抱着手臂,静静地顺着树干滑了下来,靠着树坐在草地上。粗壮的树干就好像脊梁骨一样,撑起茂盛的枝叶,无数槐花的精灵就在春天里到处飞扬,顺着风轻轻地落了下来。
  “随便起的,”他淡淡地说,“小孩子,名字贱一点好养活。”
  云嘉又转身凝视着那座高高的塔楼,轻声道:“它以后倒塌了……怎么办呢?”
  “再建新的。”武汉困倦地说,“旧的去了,总有新的。”
  “可是新的和旧的也不一样了。”云嘉喃喃地说。
  
  武汉并没有听到他的话。他躺在盛开得无边无际的大槐树下睡着了,就像故事里那个手艺人睡在柳树下一样——或许明天早上醒来,大家会发现他躺在那里,灵魂已经升上了天国!不,不,不会那样的,他不过是睡着了。
  武汉就在春天里的槐花飘扬中睡着了。他做了一个梦,在梦里,他就躺在槐树下睡着了,老树温柔地把他包裹着,安全得犹如母腹——在梦里,他又做了一个梦,就这样无限循环着梦了下去。
  



《武汉和他的基友们》掩面娘 ˇ第 59 章ˇ ——晋江文学城[作品库]


  
  “我真的不想看了。”阿七鼓着脸,长长吐出一口气,扭头坐到另一边去了。
  “真的不看了么?”苏倾尘微微有些惊讶。
  “云嘉现在走到河边了。“鹦鹉说。
  阿七立刻转过身,对着镜子就猛地扑了过去。
  苏倾尘叹了口气:“好吧……你们看着……“他瞥了一眼镜子,轻声说:“我知道你也撑不了多久了……能多久坚持多久吧,我先出去看看。”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外面灯红酒绿,车水马龙,像是什么梦都没有发生过。然而,走不了多久,狐狸便敏锐地捕捉到一丝异动——
  
  结界。
  
  他眯起眼,透过重重叠叠的城市森林,远远望到江边那座象征着这个城市的高楼,它已经建了很久了,多年以来一直塌了又建建了又塌,在今天政府把它修得金碧辉煌宛如暴发户,在夜色下格外显眼……楼下面还是吵吵嚷嚷的商业区,前不久门票又涨到了80,只能哄哄外地来的游客进去失望地看上一看。
  这一切都让它的主人非常不满;不光这,整个武汉吵吵嚷嚷的一切都让仙鹤君不满。所以他也多年在外,从来不肯回来。
  然而现在,熟悉的气息就从结界那里飘过来,整个江城的上空都冒着一股腐臭肮脏的味道,每个毛孔里都带着血与铜臭,一看便知是从大洋彼岸而来。
  苏倾尘站在原地,慢慢看着远处的灯火,冷笑着想着,果然是一群只会在晚上冒出来的傻逼啊……
  “需要我过来么?”他丢了一个传音过去。
  “你呆在那别动!”仙鹤很快把回音丢了回来,带着气喘吁吁的吼叫声,明显正处于激烈的战况里:“别被调虎离山了!别过来!听到没有?!”
  见他没回音,他更加暴怒地丢了一句:“听到没有?!这里我能自己应付,你不准过来!”
  “好,”苏倾尘苦笑着说,“你自己小心点。”
  江城的夜空骤然闪过一道刺眼的光亮,划破了深重的云层。人们抬起头看了一眼,却丝毫看不出下雨的迹象;他们继续吃吃喝喝,笑着在大路上走远了——人民永远是不能明白威胁所在的,更不会有杞人忧天的危机意识,哪怕是天已经塌了;他们总是善于相信好的良善的事物,尤其是在一个新闻管制的国家。
  
  仙鹤狠狠地瞪着眼前涎着口水的怪物——不,不可否认他的脸还是不错的,长着所有好莱坞电影里都会有的那种邪恶坏小子的明星脸,深深的蓝眼睛泛着恶心的光;而且他还是好莱坞现在最流行的物种。
  “喂,”吸血鬼露出了尖利的白色牙齿,嗬嗬地笑道:“你这样做有意义么?来EU吧,你这样一位优秀的人才,我们会给你更好的待遇。”
  “滚。”他立于楼顶,傲然道:“你不配说中文。”
  “真是倔强的鸟啊,”对方继续笑着,用那双恶心的眼睛紧紧盯着他巨大的洁白羽翼——仙鹤最讨厌有人这样做了。“我在中国呆了几十年,”他笑嘻嘻地说,“相信我,我对中国的了解比你这个常年在外的人多。其实你又有什么理由还呆在这里呢?换个护照,你连出境也方便一些……”
  “嚓”地一声,话还没说完,他猛地一闪,一颗银质子弹便挨着老吸血鬼的身体飞了过去。
  “再说一遍,滚。”仙鹤轻轻吹了吹手里的枪头,眯起眼看着他.
  “哈。”吸血鬼飘在空中,依然微笑着:“这几十年,中国人倔强一点的,也不少。不过那又怎么样呢?有时候并不是你想要走,而是现实逼得你不得不走,你看西藏……”
  仙鹤不怒反笑:“你们以为你们操纵一个□就多有成果了么?真是脑残的智商啊……于是现在你们不在西藏,是吃了拉萨的亏么?可笑……”
  “不,”他不怀好意地笑着摇头,“现在的机会不是更好么?中部地区是我们从未深入过的领域……没有人会来救你的,”他说,“你知道,神圣中华全部的精锐都集中在了上海……世博可真是个好机会啊。”
  “你不过是一个人而已,”空气中骤然响起了重重的回音,无数带着怪异口音的外来不明生物在他周身环绕着开口了,大量的蝙蝠飞来,迷住了他的眼:“还有什么要抵抗的呢?放弃吧,”他们带着低沉的诱惑声音,重重叠叠地在他耳边响着:“把这座城,给我们。”
  
  云嘉在河边走着。这里水流鸣溅,鸟语花香,树枝柔柔地垂到水面上,看起来就像是世外桃源,但是这边什么人也没有。
  他等了半天,也还没有看到那只一直跳来跳去看表的兔子,或者是骑自行车的车手。
  “好吧。“云嘉对自己说,”那就只能自己去找了。”
  他漫步向前走了几步,这里的感觉格外熟悉;山是山,水是水——他转头望着旁边桃树上的桃花妖,轻声问:“对不起,请问你知道小武在哪吗?”
  桃花们从刚才一开始就偷偷地躲在树枝后面看他;云嘉对此毫不在意,因为他在天上的时候经常这样,所以他也知道该怎么去对她们:“别紧张,”他对那些脸吓得更红了的小桃花精灵们说,“我只是个过路的而已。你们见过他吗?”
  桃花们紧张地一齐摇了摇头。
  “好吧,”他叹了口气,又问:“那你们见过一只拿着手表的兔子或者是骑自行车的人吗?”
  “那是什么?”一只胆大的桃花小精灵跳了下来,站在他掌心,仰起头来说:“我们可没听说过那种东西。”
  “啊……这个……”
  “你要找什么,可以去前面河边的智者,”她的大眼睛眨了眨,又飞了起来,粉翅膀扑哧扑哧地挥舞着说:“他什么都知道的。”
  “谢谢你。”他点了点头。
  “但是你可要小心,”桃花们纷纷飞过来,围绕在他身边,叽叽喳喳地说:“他可危险了。”
  “怎么说呢?”
  “上次他的老婆死了,”一只小精灵把手放在臂弯里,很不满地说:“他不但不伤心,反而在家里敲他的盆子唱歌。这实在是太坏了。”
  “这……”
  “关键是,他说的话从来没人能听懂过,”小妖精冷静地说,“他沉浸在他自己的宇宙里……也许他会告诉你你要的答案,但实际上他说了也等于白说。”
  “谢谢你们,”他苦笑着说,“我有预感我知道他是谁了。”
  在小桃花们的注视中,他信步远去了,一路山水落花,一派宁静美丽的景象。他慢慢明白过来,这里确实很熟悉——像他在天上的那个、与时代脱节了的居所一样熟悉。这个时代里没有城市森林,一切都是天然的。
  河边有一个白发老人在钓鱼。他一身布衣,拿着钓竿,一身无比洒脱的模样。
  他走过去问道:“您好……请问您的钓钩上有饵吗?”
  老人还没来得及回答——不,是还么来得及看他一眼,这一切就被打断了;几个一看就知道是当官的人冲了上来——不,绝不是因为他们穿着先秦时代的官服,头上竖着高高的冠,而是因为,古今中国所有官员都有它注定的模板,他们看起来就是像流水线上下来的一样……
  “先生!”一个官员看起来痛哭流涕,率先扑了过来:“您行行好!就从了我们大王吧!”
  
  从云嘉到远处围观的花仙再到大屏幕前的围观群众的表情全部变成了“=口=”。
  
  “怎……怎么说话呢你!”另一个赶紧扶了扶冠,同样泪流满面而严肃地说:“先生!请您认真考虑考虑啊!我们楚国一定需要您这样的人才!”
  “是啊是啊!”旁边那个赶紧接着说,“您放心!咱们大王已经虚位以待!丞相之位,必然是您的啊!”
  “求您了!您不能这样继续浪费您的才华下去啊!您对于咱们楚国,一定是栋梁之才啊!”
  “对啊!您可一定要来!我们大王说了,请不到您就……”
  他们叽叽喳喳地吵了起来,闹得云嘉耳朵里轰隆隆地直响;不过总算是听明白了,这是在请人当干部呢。
  他刚想开口:“对不起我想问问……”这句话就迅速淹没在大臣们你一句我一句的劝说里了。
  “对不起我想说……”他抬高了声音。依然无效。
  白发老人微微抬起头,神秘地看着他笑了一笑,随后转头,望着那群大臣,悠然开了口;他一开口,所有的人便都安静下来了;
  “这水里有一只龟。”他摸着胡须说。
  所有人都认认真真地听着。
  “前面是楚王的太庙。”他接着说。
  人们像打点滴一样地点头。
  “这只乌龟,”他笑着说,“它是愿意被楚王用精致的竹箱装着,用丝绸包裹起来珍藏在太庙里留骨而贵,还是愿意就像现在这样拖着尾巴在泥水里爬呢?”
  “当然是拖着尾巴在泥水里爬。”所有人异口同声地说。
  老人悠然一笑。
  大臣们立刻反应过来。他们彼此对视一眼,只能无奈地拱手说了几句 “先生的志愿,我们已经了解了”“先生高明”等等之类的话,然后便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中了。
  云嘉转过头,索性一屁股坐下来,坐在庄周身边,开口说:“您会在这里,我一点也不奇怪。”
  庄周抚着胡子继续笑。
  “我能问问您的钓钩上有饵吗?”云嘉尖锐地指出,“所有的世外高人都是这样的……”
  “哎呀,”庄周摇了摇头,“怎么可能没有饵?没有饵我吃什么?”他说着猛然一挥钓竿,抓过一条大鱼,叹着气说:“刚才那群混蛋,叫那么大声,我的鱼都吓跑啦。”
  “可是……”云嘉目瞪口呆地说,“您不是世外高人吗?怎么还为吃鱼这种事情操心……”
  “世外高人就没有吃鱼的权利了?”庄周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而且我又没有工作,当然没有俸禄什么的,老婆又死了,想要吃鱼不是只有自己钓……”
  “原来如此。”云嘉了然地说,“我还以为您是因为要和想要追求官位的姜太公相反才这样坐的呢。”
  “……”
  “好吧,南华真人,”云嘉说,“我只想知道,小武在哪里。”他显得有些疲倦,低落地说。
  “你不是已经看到他几次了么?”老人叹道。
  “但是我不能带走他,”他摇头说,“我必须把他从这个世界里带出去。”
  “这个世界有什么不好的么?”庄周悠然笑道,“你可知人生如梦,梦如人生,我梦到自己变成了一只蝴蝶,无拘无束地飞着;可是蝴蝶变成了我做了这个梦呢,还是我梦到了蝴蝶?到底什么才是梦,或者只是梦里的梦呢?”
  “您这样说会把自己陷进去的,”云嘉断然道,“这个问题我们可以以后再慢慢探讨,我相信其他的真人会很乐意的……小武必须醒过来。他不能再做这个梦了。”
  “为什么?”庄周感兴趣地望着他,“你可知,世事皆是虚妄,众生皆在梦中。”
  他一字一句地答道:“因为,有些梦是噩梦。”
  “好罢,”庄周叹了口气,“你既有此心,便无法入道;这一梦,你是非醒不可了。出去之后,便是滚滚红尘,六道轮回,尘世起伏,皆是你以往未曾经历过的,莫怪我没有提醒你。”
  “滚滚红尘,有什么不好么?”他轻轻地说。
  “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五蕴盛……皆是苦。”庄周说。
  “……对不起我想说一下……这个,不是佛教里的吗……您不是,道教的吗……”
  “这个不重要!”庄周有些恼怒地说,“天下宗教是一家!好啦,我非把你送出去不可……你太不上道了!”
  “……”
  “记好了,”庄周气呼呼地说,“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
  “这不是您一开始就和我说过的么……”云嘉小心翼翼地说。
  “说了,再说一遍!你要记好!”
  “可是……说实话这个好像……这个,好像几千年来能理解的人都不多……您能不能给我解释一下……”
  “自行参悟啦!”庄周一挥手,又收起一尾鱼,“好罢我只能告诉你,这红尘滚滚,皆是虚空,唯有入道才能永恒。道之所求,不过是心无所拘,而世人却常被自身心魔所限,虽免乎行犹有所待,名为客却不能放,又入了执着,这便是尘世之大梦,虽然身在道中却悟不了道。”
  云嘉站了起来,规规矩矩、认认真真地给庄周拱手一拜:“弟子明白了。“
  “去,去,”庄周执竿不顾,挥手道:“我可没有没有你这样的学生……你把我的鱼都吓跑了……你现在可以去前面的太庙看看。”
  “非常感谢您,“云嘉认真地说,“最后,我能问问您,您和弗洛伊德到底是什么关系么……”
  “……去!”
  
  云嘉几乎是夹着屁股跑走的;因为他得拼命努力地躲开暴躁的庄周猛地一挥,把长长的钓竿几乎要甩到他身上去——他跄踉着冲进了满是楚王太庙的大门,挥了挥眼前的一大股灰尘味儿,随即猛然叫了出来:
  “小龟!”
  他惊喜地冲了上去,眨着眼睛左看看右看看,确定那是白大褂的、2010年的鬼神无疑:“你怎么在这儿?难道说……”他猛地想了起来,“庄周说那只在泥水里爬的乌龟就是你对不对?”
  “是啊,”龟神苦笑着说,“我现在也只能在泥水里爬爬了。”
  “为什么?”云嘉说,“你知道小武在哪里么?”
  “知道,”龟神面不变色心不跳地说,“现在咱们,都在做梦。”
  



《武汉和他的基友们》掩面娘 ˇ第 60 章ˇ ——晋江文学城[作品库]


  “我们现在,都在梦里。”他一字一句地说,“但是,这梦却并非梦,它既是梦,也不是梦;它联通过去未来,可顷刻间倒转尘世,就如庄周所言,也不知最后是我们梦了这个梦,还是我们本身就是梦的一部分。”
  云嘉听出点门道来了:“是不是说,我们会被这个梦吞噬了?”
  “是的,”龟神严肃地说,“老龙估计就是这样想的。”
  “我就是来把他带出去的。”云嘉干脆地说,“他现在在哪里?”
  “你不是看到了他么?这里处处都是他,但处处又不是他……”龟神叹道,“我早该明白的,几千年来他的精神状态从来没有今年这么乱过……”
  “是怎么一回事?我该怎么做才能把你们带出去呢?”
  “不用带我,”龟神沉声道,“我自己能醒过来……你明白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的意思么?”
  “大概懂一点吧,”他说,“以前听仙翁们讨论过很多,但我觉得这种清谈没什么用……”
  “……那你知道‘本我’‘自我’‘超我’么?”
  “完全不懂。”
  “‘自我’是数量最庞大的一个部分,”龟神耐心地说,“这种庞大主要体现在我们心理状态的可见性,它表示着规则与秩序对内心的冲突,这种冲突是常见的并且能强烈感知的。它压抑着我们的本能又追求着更高层次的境界,是我们精神中最显而易见的部分。”
  “哦。”
  “你不要这么轻易就说哦,”龟神不满地说,“这是很重要的。”
  “好吧,”云嘉说,“我只能感受到小武很痛苦。”
  “这是‘自我’的一个重要体现,他陷入种种规则里,有些是别人强加的,有些是社会的规范,有些是体制本身,更多的来自他自己内心的规则……每个人都要面临规则,规则压制本能就会导致痛苦……但是,没有规则又无法构成这个世界了。”
  云嘉沉默不语。
  “所以,这是他自己的逃避。”他沉沉地说,“他已经面对了太多的规则,还要面对更多的规则……他现在沉溺在过去的规则里,一次又一次的重复痛苦,或者说,重复反抗规则失败带来的痛苦……”
  “我没有什么立场来指责他软弱,”云嘉突然开口说,“因为我来自一个规则最多的地方。”
  龟神欣慰地点点头:“你能明白,真好。”
  “我应该怎么做呢?”
  “‘自我’的世界由于显现得最多,所以其实是最麻烦也是最复杂的;可能到之后的世界里,反而会比较好应对。规则的制约很好打破,只要你冲破它就可以了……但这也不是真正正确的方法,因为打破了一个规则以后你会发现你在一个更大的规则世界里,规则永远存在,没有办法可以破解。”
  “没关系。”云嘉干脆的说,“办法到时候再想,先把他找到带出去再说……超我和本我又是什么?”
  “‘超我’是‘自我’追求的更高层次的境界,我们也说不上它是什么,它或许是理想,或许是梦,或许是一种超越自我的社会道德意义上的价值……等你看到它了,你就会明白了,它的存在是部分可见的。
  “‘本我’是完全不可见的,潜意识。它是你的本能,代表繁衍,冲突,激烈的原始欲望……不过,“龟神突然停了下来,望着他:“我想你应该理解不了这个。”
  “是的,”云嘉点点头,“你说的这个,是拥有灵魂的人才会有的。我并没有自己的灵魂,所以我没有。”
  龟神沉默许久,轻声开口:“那么……其实你也不用这么沮丧的……”
  “沮丧也没用吧,”云嘉摇摇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本童话书上的小人鱼,道:“因为我的确是没有的……这是天生的,没有办法改变。不说这个,接下来我应该去哪里?”
  
  这一夜,百鬼夜行,群枭长鸣。
  仙鹤觉得自己开始体力不支了。他一直握着手中的剑,汗水从额头边静静地滑下来。
  剑有些钝了;漆黑长夜里,看不清刃上沾着的浓稠黑血。炼狱之门大开,那些说不清形态的生物桀桀大笑着从不同方向涌来,每一步每一招每一式都是在死亡之畔。然而,他还没败。
  高空的对流层有些冷,风呼啸着从耳边头发擦过去,划开越来越沉重的剑锋,呜呜叫着,宛如沉重的命运。脚下就是商业区繁华的灯火,离高空是那么遥远,他一贯觉得那里庸俗又脏乱,每个人都爱说粗口,可是现在却觉得那人人他非守护好不可。
  探照灯打过来了,头顶的平流层高空里,飞机轰隆隆地飞过去,就像一团漫长的黑云压在他们头顶,所有人都暂时停了下来。对方脸上光线斑驳,依然地沉沉地笑着:“还不放么?”
  “滚。”仙鹤手持神剑,傲然道。他的羽翼依然高高飞扬,只是羽毛显得有些凌乱了,渐上了腥红的血。
  “没有人会来管你的,”老吸血鬼玩味地笑道,“你不知道北京把精锐都耗在哪里么?现在,这座城的守护者已经不行了……”
  “还不滚?!”仙鹤眼睛骤然一紧,挥手砍断一只蝙蝠,厉声道。
  “我们分析过你,”他继续耐心地说,“你并不属于神圣中华,甚至不属于这个城……你常年在外,甚至不会回去……我们了解你的态度,”他阴森森地笑道,“你只是缺乏换一张护照的机会而已,来吧,来我们自由的国度……”
  一阵剧烈的罡风挥来,迎面刺来一剑,他猛然一惊,扭身擦了过去,脖颈上险些划破了动脉,有细细的液体留了下来,他把手伸过去慢慢摸了摸,又缓缓放到自己嘴里,抬头只听仙鹤冷笑道:
  “滚!中文,你听不懂?留着你的美分去给精英吧……”
  还没说完,他的话就被打断了。仙鹤只觉一阵剧烈的袭来,它狠狠捅进去,一直要捅到他肚子里去——带着腥臭血气的浊重呼吸直直喷在脸上,恶心的蓝眼睛就像中欧森林里的那些狼,近在咫尺:“性子真硬。”他在他面前咧开嘴角,“用你们中国人的话说,这叫敬酒不吃吃罚酒。”
  仙鹤闷哼一声,只觉肚子又被狠狠捅了一拳。老吸血鬼那双干枯的手把抓着他的脖颈说:“嘿,伙计。你的剑已经断了。真的不考虑跟我们走么?”
  “傻逼。”他抬起头,直直地看着他,干脆地吐出了一句话。
  老吸血鬼笑了。他觉得这个少年实在是太可爱了,又白,又软,又干净——令人已经在脑中想象到他被捆起,被吊在屋子中央,被绑在皮带和挂满钉子的模样,那是他们一贯的爱好,每个俱乐部成员都有自己的私人房间,里面点燃了白蜡烛,那蜡烛如果滴下去不知会是什么反应,考虑到他们中国人喜欢红色,白蜡就换成红色好了——他正想像一贯对待所有这样的对手那样要把脸凑过去实施他的行为时,一阵几乎剧痛贯穿了他——
  就在同时,身后一阵大力冲来,瞬息间把他拖到了十丈之外,熟悉的奸诈气息就在他脑后微微起伏着;
  仙鹤染了满身的血,高高站立在对面,手持长剑,目眦欲裂:“苏倾尘!你妈逼干什么!”
  “唉哟,这种脏话都吐出来了,你这回惹事惹大了。”苏倾尘低低地在他耳边说了一句。
  “你不在原地呆着跑这来干嘛!你跟老子把他放过来!”仙鹤的眼睛像在喷火,“老子要剁了他!”
  老吸血鬼努力地睁开眼,捂着肚子的手缓缓放开,终于确认自己还活着,刚才的不过是内劲,那里虽然估计已经五脏六腑皆震伤,但是好歹没有捅出一个大洞:“你不是……”他艰难地说,“剑被我砍断了吗?”
  “哼。”他冷冷地笑道,无限骄傲地说:“宛冯没了,我还有邓师。”
  
  宛冯邓师,龙泉太阿。
  
  “都是名剑……妈的,真是傻逼,”苏倾尘低低骂道,“姓罗的你惹他干嘛?”
  “苏倾尘!”仙鹤一字一句地暴喝道,“你他妈赶紧格老子把他放下!然后滚回去!”
  “唉,唉,”苏倾尘赶紧说:“你放心,那边没事,现在整个武汉三镇我都布防好打好招呼了。”
  仙鹤显得稍微平静了一点,仍然是眼里喷着火道:“你帮他干嘛?”
  “不是帮他……”苏倾尘没直接说话,只是丢了个传音过去:“你不能伤了他……这个……有国际影响的……”
  “不能伤个屁!”仙鹤脾气彻底上来了,“是他先惹到老子地盘上来的!妈的!趁武汉现在晕了是吧?!啊?!以为武汉人好欺负是吧?!以为中国人好欺负是吧!”
  “不是……唉,”苏倾尘说,“你先淡定,淡定一点……我告诉你,这人还不能碰,我保证以后他不动你。他是骷髅会的。”
  仙鹤停了一会,又眯着眼看着他:“骷髅会?他不是说是EU的么?”
  “这些关系错综复杂的,都直属骷髅会,”苏倾尘继续传音道,“这些我也说不清楚……他们早盯着中国了,西藏那边吃了亏又因为世博的原因过来了……现在各国都在上海,面子上不能不好看。”
  “呸!”
  “你要是真的杀了他,那这个梁子也闹大了,”苏倾尘正色道,“他们那一族咱们迟早要灭的,不是现在。”
  “你是不是美分党?”仙鹤直说道。
  “我什么党都不是。”他说,“我只是不想让以后他们整个家族都来武汉报复,永无宁日。”
  仙鹤沉默了。良久,他握剑的手垂了下去,冷冷开口:“给你三分钟时间。”
  苏倾尘总算舒了一口气。他把那家伙拎起来,低声叹道:“伙计,你怎么总是想着惹事呢?真是太给你们家丢人了……”
  蓝眼睛的老吸血鬼骤然一惊,猛地回头看去,夜空下,黑发黑衣的女人走了过来,她看起来又性感又忧郁,带着17世纪的文艺与14世纪的古典——她走过来吻了吻苏倾尘的面颊,然后看了他一眼。
  吸血鬼还是不甘心:“……不行,”他咬牙道,“我盯着这只鸟很长时间了……”
  “Charles,”她用生硬的英文说,“STOP,stop do it!U can’t……He is belong to here,you should know it。”
  “好吧……”蓝眼睛的Charles•D•Rothschild从未给家族丢人。可是他今天,就在此刻,凭他五十年来在中国潜伏——如果那算潜伏的经验,只能想到一个词,打落牙齿和血吞。
  杯具啊杯具。
  “走。”他捂着肚子,对同伙说。众人都看着他逐渐远去,他走的时候,还特地回头看了仙鹤一眼——那深刻的不甘心简直就像要把世界毁灭一样。
  仙鹤丝毫不为所动。他皱了皱眉头,浑身上下的毛孔复苏后都感觉到的是极其难以忍受的恶心……他满身都是腥臭的血,连翅膀也弄脏了;尤其是他还有洁癖。
  黑发的外国女吸血鬼走过来,像他致了个敬;那模样看起来有些遗憾和抱歉:“Sofia•D•Medici。”
  他还是一语不发。
  “好啦,”苏倾尘亲热地跑过来,对着那个女人说了两句什么,似乎是意大利文——然后她含情脉脉地看了他一眼,转身就消失在了夜色里。
  仙鹤直接冷笑出来了:“你的老相好?”
  “别说这么难听嘛,”他打着哈哈说,“这不是红颜知己吗,红颜知己……”
  “呸,”仙鹤恶狠狠地说,“外国女人,搞得进?”
  “哎呀你不能国籍歧视啊……而且你不也老在国外吗……好吧,”苏倾尘看着他的面色小心翼翼地说,“总之这事都解决了。那一家的人,都还是不惹为好……”
  他心说,其实武汉根本没什么事,人家就是冲着你来想把你拉到他们组织里去日后再方便对付中国呗,谁叫里总是别扭着不肯回家,搞得人家以为你有发展成美分党的前途。
  仙鹤顿了顿,也像明白了他的想法一般,过了一会儿才开口:“那两个人是一家的?怎么姓不一样?”
  “你听出来啦?”苏倾尘乐道,“是不一样。那姑娘跟的是母姓……你想这确实不好弄是吧……Medici和Rothschild都不好惹……”
  仙鹤狠狠瞪了他一眼,沉声道:“你给我滚回去看着他们。”
  “好,好……”苏倾尘苦笑道,“那我回去了啊……你守在这儿,也别太累着了,他们一走,基本上整个三镇的威胁也不大了……对了,告诉你个好消息,看样子,武汉也快醒了。”
  
  “我什么时候走?”云嘉对着龟神说,“现在应该去哪里呢?”
  “跟着他走。”龟神指着太庙门外,无限广阔的大路说。
  前方的大路依旧鸟语花香,静谧美好,只是忽然,远远地,闪出来一个人影,慢慢地,慢慢地近了——骑自行车的男人骑着车开了过来,笑着在车上打着招呼说:
  “嘿,我们又见面了。”
  云嘉看着那张熟悉的面容,顿时明白了他即将到来的命运和那些命运的意义。他转身对龟神说:“好的,那我走了……你先回去吧。”
  “好,”龟神有些悲哀地看着他,“那你……小心。”
  他们并没有说再见。云嘉走了过去,轻声问:“你的后座都没了,那我坐哪儿呢?”
  “坐前面呗。”车手满不在乎地说。
  他这个时候才看清,不知什么时候,车手的车换了,换成了一辆破旧的大二八,一路走来,响当当的,前方横杆上的位置特别大,容纳两个人都没问题。
  “好吧。”他侧身坐了上去,头也不回地说:“那你就带我……去要去的地方吧。”
  
  



《武汉和他的基友们》掩面娘 ˇ【番外】ˇ ——晋江文学城[作品库]


  【番外】【上海】世间总不容一双两好(1)
  
  战争的最后一天,隔着几千里的防线,北京接通了上海的电话。
  这是最后一条金属电话线。它从上个世纪被铺起,早已锈迹斑斑,却依然完好无损。这个时代的人们已经不大再用电话这种古老的交流工具了,可是,似乎是由于某种难以言说的默契的意识,他们不约而同的都保留了这条线——
  也许是为着某种共同的记忆。
  现在也只能用它了。他们之间所有的无线通讯网络都被隔断了。
  北京静静地站在红色的房间里,手里拿着那只话筒。遥远的嘟嘟声传来,漫长得像是一个世纪。
  “你好,北京。”上海低沉好听的声音透过重重电流,传了过来。这是只属于上海的声音,略略有些失真,但任何人一听,就知道,他属于上海。
  “投降吧。”他在电话那头安静地说,就像往常一样——就像一直以来那样:“我们保证给你优厚的待遇。”
  北京捏着电话的手有些抖,但他的声音也一如既往的平静:“不可能。”他答道。
  冬季的北风呼呼叫着,重重拍打着房间里的厚玻璃,下面隐隐约约传来系红领巾的小学生们欢笑着叫闹的声音——为了安全,他们早在一个星期前就把指挥部秘密地转移到了一所小学。他恍恍惚惚地想着,这个年代,冬季还能这样寒冷……真是不容易。因为气候问题,北京已经有很多年没有下过雪了。
  一旦下起雪来,孩子们就能从视频和图片资料以外的地方接触到真实的雪了。
  “那就没有什么可谈的了,”上海语气里带了点温柔,“北京。你为什么不肯投降呢?”
  北京在这边没有说话。
  “好的,我能理解。”上海继续说,“但是,你到今天还觉得自己依然是正确的么?”
  “格林达姆永远正确。”北京说。
  “好吧,”上海有些无奈地说,“你怎么能确定这一点呢?就像你怎么能确定我们就是反动派呢?”
  “你们还不够反动么?”
  他们隔着话筒沉默了良久,双方都只能听到起伏的呼吸声,带着遥远的电子颗粒,微弱地传过来,有些延迟,重合在了一起……上海站在靠近大海的这一边,望着落地窗外浮光璀璨的烟花之城,突然开口,道:
  “你说……我们怎么会走到这一步的呢?”
  北京除了沉默,还是沉默。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们之间再没有什么话可谈了;除了争吵,还是争吵,每次都是争吵。最后通常是上海妥协,也只是妥协而已:“好,好,”他举着手说,“我不和你吵。”然而那只是开始而已。到后来,上海直接斥责他离谱。再后来上海摔门而去,不久以后就在南边举起了新的旗帜。
  北京才是最困惑这个问题的。许多年以来,天朝都王,从来不容置疑;即使他以前也有过离谱的行为,那时上海也无条件的服从他——他自己也从来对自己深信不疑。
  可是现在……怎么会走到这一步呢?
  帝都和魔都,他曾经以为是世界上最耀眼的两个城市,彼此相依,隔着半个中国,几个小时的车程,遥相呼应,正如当年洛阳长安,天朝两京一样。
  外国谈起来,整个亚洲,整个中国,就是北京上海,双生双成。
  现在,上海问他,怎么会走到这一步。
  北京无言以对。其实他们的分歧早就有了,但是多年以来上海一直都只是服从、服从,执行、执行……谁也没想过他会带头叛变。
  “你的路线是错误的,”他还记得他皱着眉头在办公室里对他的说的样子,后面的红旗亮得刺眼:“这样整个中国的经济和文化,都会倒退五十年!”
  “但政治是前进五十年的。”北京坐在办公桌前,把双手交叉起来,望着眼前的虚空,如此答道。
  “啪!”重重的一声,上海猛地摔下手中所有的文件,漫天飞扬的纸张中,他只看到他铁青的脸,薄唇的嘴角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但是最终什么也没说。他摔上门,转身离去了。
  北京静静地想起了古代老人的一句话:薄唇的人薄情。虽然这样的嘴唇最讨女孩子喜欢,像日本漫画里的似地——当然现在全中国的女孩子都看不到日本漫画了,它被他全部禁掉了——薄情这件事,大概是真的。因为他从此以后再没有见过上海。
  当年他不过是一个小孩,北京抽着烟想,他在那一群小孩里被天朝都王挑出来,抱着他对所有人说,这就是沪家的家主。孩子眼里还映着惊诧的喜悦,他却心里沉甸甸的,就像放了一麻袋沉水烟。
  是他亲自把他推出来,还那么小……就要去被迫面对各国列强、不怀好意的豺狼虎豹。
  再见面时,已是1919年的春天。北平的风吹遍了整个中国,他还系着围巾,走进和平饭店,第一次看到了成熟以后上海的模样。
  “好,好的……”他漫不经心地说,“你们尽管放心。商会会支持学生的。”
  北京看着眼前的这个人——记忆和现实此时重合在了一起,他又年轻又成熟,充满诱惑却刚强不屈,这里异域风情,流光溢彩,早已不像自己的中国了。
  从那时候起,他就知道,自己不能相信他。至少,不能全信他。
  
  “离午夜还有两分钟。”上海突兀地在电话里说,“我们还有两分钟。”
  “是的。”北京平静地答道。
  “你确定不再改变了么?”上海的声音蓦地带了点忧伤,仿佛又是那个在夕阳下奔跑的、迷茫的孩子一样:“北京……是你教了我一切的。可是你为什么还坚持你是正确的呢?如果……不是如果,两分钟后,整个中国就要毁了。”
  不,北京想,我什么也没用教给你。你学到的,理解的,都是大海之外的。
  “整个中国不会毁,”他冷淡地陈述道,“只有两枚而已。”
  “你怎么还会说这种话呢?”上海望着远方的城市森林,只觉心如刀绞:“这不是你……你怎么会说这种话的呢?”
  他们同时透过厚厚的防弹玻璃,透过怅惘的时光,隔着遥远的城市森林相望。太远了,就像没有人能看到人类最后的命运一样,没有人能看到对方。
  沙哑的呼吸声又在漫长而寂静的电话线里流淌……整个北京和上海,整个中国,现在只有他们两人的声音,蔓延交织在那样一条金属线里。连声音都可以交汇,独独人不行。
  警卫在外面轻轻敲了敲门:“首长,时间要到了。”
  “时间要到了么?”上海涩声道,“好吧……那我挂电话了……再见。”
  “再见。”北京说。他知道,再见就是再也不见。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他们还是谁都没有先放手,办公室里古老的座钟仿佛倒计时的引线,咔哒,咔哒,咔哒——“你先挂吧。”上海艰难地在那边说。
  “你先挂……”他低低地,怅惘地说:“……我听着你挂,我再挂。”
  北京望着那面上个世纪的钟,他已经锈得要裂开了,依然顽强不屈地走着,就犹如他所领导的这个摇摇欲坠的时代一样。警卫又在外面敲了敲门,狂风狠狠地拍打着玻璃,轰隆隆地响着——他知道自己不能再坚持了。他轻轻把手放下,一直放下去,放到电话机原先的主座上去。
  灭顶的绝望顷刻间吞噬了他。北京把桌上的帽子和围巾紧紧裹了起来,打开门,走廊里汹涌的风宛如把心剜出来那样,整个楼层的天花板仿佛瞬间就要崩塌,世界在刹那间分崩离析——其实也不远了。
  “走吧。”他头也不回地对属下们说。
  
  



《武汉和他的基友们》掩面娘 ˇ【番外】ˇ ——晋江文学城[作品库]


  【番外】【上海】世间总不容一双两好(2)
  
  “武汉,你真的不参战么?”
  “不。”武汉冷漠地一口拒绝了。那双青灰色的眼睛隔着无数比特的洪流,从视频上毫发毕现地传递过来:“我不参与政治。”
  “为什么?”上海依旧试图劝说他,“你知道北京那边是很离谱的……”
  “中国人打中国人,你们也同样离谱。”他站在视频那头,眼睛一眨不眨地说。
  办公室内的所有人都沉默着。他们无一例外地隐没在黑暗中——然而,终于有人坐不住了。深圳拍着桌子吼起来:“武汉!你搞清楚没有?我们这是在救中国!”
  所有西装革履的绅士们都紧紧盯着他们。屋子里雪茄的气味太浓了,太浓了……上海想着,也许应该开开窗——但玻璃存在的本身就是为了防弹的。他只是不喜欢雪茄的气味。
  “救中国?”武汉站在几千里之外,依旧吊儿郎当,只穿一件旧汗衫,耳朵夹着一支烟,一边点一边对着这群和谐新世界的革命者说道:“当年他们也是这样说的。”
  “那不一样!”深圳暴怒道,“现在你也看到了!他疯了!他要关闭整个中国!”
  “这是历史的倒退!”
  “和朝鲜一样的做法……他妈的!”
  “别吼,别吼,”武汉吐出一口烟,淡淡地说:“我大概能猜到北京的想法,但你们是不能的。”
  他青灰色的眼睛轻蔑地扫视了他们一眼,开口道:“因为,你们同样是一群傻逼。”
  “唰”地一声,视频彻底黑了下来。
  “他妈的……”广州恶狠狠地骂了起来,刚要发作,却被苏州拦住了:
  “慢着……”他缓缓地说,“我记得67年的时候,武汉是闹得最凶的,怎么这回更离谱的他反而不反对?”
  雪茄味越来越浓了,上海乱糟糟地想,他想把所有的雪茄都掐灭了丢出去……
  “难道说他当年是吃了北京的亏所以……现在怕了?”
  “没道理,”有人立刻反驳道,“武汉不是那样怕事的人。”
  “那到底是……”
  上海清了清嗓子,正欲开口,只听房间角落里的传真机却响了——这年头已经没有什么人再用它了。他走过去,从布满灰尘的传真机里抽出一张纸,细细地看着,迎面而来的就是醒目的一行特大黑体字:
  
  兄弟一场。不管你们谁死了,我给你们收尸。
  
  ……他妈的!
  他们继续看下去,只见后面的字体变小了些,写道:
  
  别再找我,老子不陪你们玩。找了也没用,所有的通讯网络都被我切断了。
  中国人打中国人,几千年,老子看够了。
  人在做,天在看。
  北京是个傻逼,你们也陪他一起傻逼么?
  他怎么想我能猜到,你们也一样,无非是你们猜不到他怎么想。
  我也懒得和你们说。
  老子不参与政治,别的随你们。湖北是中立区,谁敢动就试试看。
  
  他们看得云里雾里的,却又隐约懂了一些,明白了他为什么不肯参战的理由——却又在扫视到最后一行的时候,全都变了脸色:
  
  PS:有本事你们别用外国一分钱。不用别人的一粒子弹,一架飞机,一艘航母,我就帮你们杀上北京。
  
  秘书悄悄地从门外闪了进来,把耳朵凑在上海边上说:“国务卿来了,您要见见么?”
  上海掐着红酒杯子的手抖了抖:“他怎么来了?这个时候不是联合国在……”
  “秘密来的。”秘书低低地说。
  “我知道了。”他沉声道,起身站了起来,向众人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那张传真上,白底黑字,宛如惨白时代里书写出的黑色命运,狠狠地嘲讽着他。
  武汉最爱做的事情,果然就是片言片语便扇他一个耳光。
  然而那又能怎样呢?上海苦涩地想,人们常说知不可为而为之,真是天朝爷们的浪漫,却往往忘记了这种为之后——便是不得已而为之。
  “好久不见,沪君。”推开办公室的门后,金发蓝眼的外国人走过来,握了握他的手。这一代的美国新锐政客,都能说一口流利的汉语,尤其是这一位,曾经在驻在上海担任过大使:“距离我们上次分别,已经隔了一个世纪了。”
  “还没有那么长罢?”上海微笑着答道,“请坐。”
  “不,”鹰眼炯炯有神地注视着他,意味深长地说:“对中国来说,相当于是一个世纪。”
  他身上冒出一股强烈的古龙水的味道。外国人都爱这个。其实本身这味道并不重,可是上海今天对气味格外敏感——他没有说什么,只是依然敏锐地保持着上海式的微笑:“不,我想我们的中国人民,并没有产生那么长的变化。”
  “果然如此,”他哈哈大笑着说,“能代表中国人民的,只有沪君了。无事不登三宝殿,”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我这次来,希望正式向您传达总统先生的意愿,这也是将有利于两国人民的意愿。”
  “愿闻其详。”
  他嘴角慢慢地勾起来,变魔术般掏出一面iPhone的电子地图,微笑道:“看。”
  他的手从这里指到那里,慢慢地划过去……沿着起伏的秦岭,蜿蜒的淮河,奔腾的长江,慢慢地划了过去,地图上那只傲立的雄鸡便从肚子那里开口,硬生生分成了两半。
  上海的心猛然揪了起来。对方再说什么,他恍恍惚惚也听不到了;这就是我现在在做的事,他想,划江而治,分裂家国,曾经想过的,最不齿的事。
  
  1919年春,海上吹来的风湿气弥漫,混合着整个外滩的欲望刮遍了上海,带着汹涌的暗流,无数低语的心情和破土而出的爱情就在黑暗中酝酿着,山雨欲来。那是上海在成年以后,第一次见到北京。
  天朝都王。他经历了旧清朝末年的无数动乱,在1911年以后卸下了重担,反而显得更年轻了。即使到了快五月月,还依然戴着帽子,象征性系着白围巾,看起来就像个学堂里的学生。
  他微笑着对上海点点头,那笑容干燥而温暖,一看便能感受到北国直爽凛冽的气息。
  “要跳舞么?”上海漫不经心地问他。那时,周围满是开着高衩走来走去的舞女和西装绅士,衣香鬓影,歌舞缭乱。
  “不……”北京有些不知所措地皱了皱眉头,“你到底什么时候开始罢市?”
  “就快了。”上海喝下一口酒,有些无所谓地说。
  北京又深深地皱起了眉头——但是他什么也没说。上海知道他要说什么,无非是这种态度搞什么革命……可他们这些海派,从来都是这样搞革命的,革命就是沙龙,诗人的诗从舞女的胸膛里生长出来,烈士的血里掺满了酒精。
  这就是上海。他想,北京果真一点也不适应这里。他不过空有一帮穷学生和土军阀罢了,前者可笑得厉害且最容易被利用,后者连辫子都还没剪呢。
  上海是这样一座流光溢彩的城市,它有它的规则,必须是婉转的,像无线电里的歌曲一样“天涯呀~海哎哎角~觅呀觅知音~”千回百转,情致动人,端起风光的小派头来。它不能像北京那样……不够洋派。
  所有世界上最美丽的城市,都是一所流动的盛宴。海明威曾经这样形容巴黎,对于上海也是如此,他比巴黎更优雅,更沉稳,少了那种法国式的不顾一切的暴躁,多了东方的含蓄之美——也正因为如此,上海不可能是一所革命的城市。
  北京上海,他们这样不同,但是他们并肩作战,时时刻刻被人们同时提起。
  多年以后,所有曾经燃烧的血与火的革命热情都退去了,他坐在燃烧的火焰边,静静地掏出一盒陈旧的火柴,把它打开,一支一支地拿出来,点燃,看着它们纷纷燃烧殆尽。
  “你知道么,”他忽然开口,盯着熄灭的火焰说:“其实从一开始……我就想毁了他,他也想毁了我。”
  武汉坐在他旁边。夜色墨一样浓稠,但是很快也就要亮了。江山此夜,无限山河,千万般寂寥,无以言说。
  武汉什么都没说,他大概也不知道说什么。
  上海没有抬头再看一眼。他望着那些火柴,忽然决定,在它们全部燃烧殆尽之前,讲完这个漫长的故事。
  即使,它们从始至终,也只有他一个人说,一个人听。
  
  这是战争的最后一夜,也许又是新的战争最开始的一夜,谁知道呢?对整个世间而言,所有的命运都是寂寥的长夜。
  
  



《武汉和他的基友们》掩面娘 ˇ第 61 章ˇ ——晋江文学城[作品库]


  “你每天都这样按照自己的意愿骑来骑去,”云嘉问,“你是世界上最快乐的人吗?”
  “我很快乐。”骑自行车的人答非所问地说,
  “那你是世界上最自由的人吗?”
  车手笑了:“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最自由的人呢?”
  “难道不是吗?你每天骑着你的自行车,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云嘉坐在车上,听着破二八的车轱辘哗啦哗啦的叫声,望着眼前不断升起又落下、冲着他们露出神秘微笑的太阳,如此问道。
  “那也不是完全自由的,”车手哈哈大笑,“我得按照交通规则来,不能乱闯红灯,必须走在自行车道里,也不能逆行……车胎没气了我得去打气,车坏了我得修……你以为我除了骑车什么都不用管吗?我还要吃饭呢。”
  “原来如此……”
  “我们生活在这个体制里,每个人都要面对着属于自己的秩序的,”车手说,“没有完全自由的存在,如果有也不属于这个世界——到了。”
  他“唰”地一声停了下来,吹了个口哨,从车上跳了下来。
  云嘉抬头一看,不知何时,名满天下的那座楼便出现在了自己眼前。它高耸入云,无限端庄,隐隐有种熟悉的悲凉意味。
  “这不是现在的黄鹤楼吧。”他轻声道。
  “说的没错,”车手漫不经心地说,“这是最开始的那一座……那时候它旁边什么商业街,什么高速……什么都没有。但是……”他指着门口说,“你进去,还是得买票的。”
  
  黑暗之中,波光暗涌,武汉仿佛在水底行走。
  然而,他却并没有被窒息而死。甚至他的脑部,脸一丝窒息的感受都没有。陷入梦境以来,他还是头一次这么清醒……这么清醒地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想要做什么。
  周围仿佛是一座古城;不,不完全算古城。那些旧房屋,都是废弃时代的产物。
  每走一步,都有沉默的雕像在身后静静地凝视着他。他们全身都沉没在黑暗的历史洪流里,再没有人记得。可是武汉却清楚地知道他们,知道他们的名字……
  娥皇女英……
  湘夫人……
  山鬼……
  还有屈原。
  他现在就站在黑黝黝的屈原像前。高大的沉默的雕像透过千年的时光看过来,宛如《人工智能》里的场景,但武汉知道它并没有那么古老,它是政府几十年前修的,现在早已残破不堪,政府和人民把它抛弃了,只有那雕像身上沉重的历史还透过诗人的那双眼重重地看了过来。
  他知道自己是在哪里了。
  “怎么样?”身后一个熟悉的声音缓缓浮起,“我还以为你已经忘记了这些人了。”
  武汉转过身,看着站在水里的龙王,沉声道:“不会。我永远不会忘记他们。”
  “是么?”老龙冲他笑了笑,心平气和地说:“但是人们已经忘记了他们。”
  武汉无言以对。他听见老龙继续说:“看……你看现在,连这整座城,都沉入水底了。”
  “新的屈原故里不是都搬到移民点了吗?”武汉说,“而且东湖也有纪念堂……”
  老龙看着他,似笑非笑地说:“你觉得那样做可以么?”
  武汉又无话可说了。他自己都说服不了自己……更说服不了政府。何况,这件事总是有价值的……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老龙说,“历史前进的洪流,是不是?就像滚滚长江水一样,以前我们看它一直向东流,可是东海之水还会化成云从天上再回到长江,历史就这样循环往复着奔腾不息,我们永远在前进,为了历史的进步总要付出某些代价;可是这些代价也是有意义的,因为我们进步了……但这也不会是永不回头的进步,因为江水还会回来,历史还会重演。
  “可是现在不同了,”他抬头仰望着千年前那位隐忍沉默的诗人,疲倦地说:“这些年来,肯回来的江水,越来越少了。泥沙俱下,河流改道,总有一天,江水要这么耗完,整个长江也不复存在了。”
  “你想说什么?”武汉终于开口。
  “我想说的?”老龙看着他,“你不会不知道。我问你,”他指着屈原说,“从最远古的神灵开始,黄帝,炎帝,蚩尤,刑天……到后来的大禹……然后是屈原他们……再后来就是我们了。从我们开始,之前的神灵们,还存在多少?
  “还有多少人,会在节日的时候用鲜血拜祭他们,给他们送上最好的牺牲?还有多少人会往江里丢粽子……即使这很蠢。
  “还有多少人记得他们?”
  武汉听到自己说:“没有了。除了我们,一个都没有了。”
  “哈。”老龙不可抑制地大笑起来,“我们,我们算什么?我们还会拜祭他们么?我们自己也是一样的……我记得很清楚,1840年以前,每年我还能收到新鲜的祭祀品,”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开口道:“后来越来越少,现在已经完全没有了。
  “这就是历史,”他狂笑着说,“江水们一去不复返,历史也不再循环往复了……旧的神灵去了有新的神灵,这是以前的那个轮回圈而已,现在……他们进入了一个新的轮回圈,这个轮回圈里没有我们的存在……已经没有神灵了!我们的整个世界都完了!哈哈!”
  武汉皱着眉头说:“这不是你实施这些行为的理由。”
  “你以为我是为了报复么?”他低低地笑着看着他,诡异的眼睛在水底闪着亮光:“不,不是……我怎么会像我必须守护的人民报复呢?你以为我是什么?你以为我是给政府办公的么?……不,我当然想,这群忘记了我们的□的……但是,这不是一个真神该有的所作所为。
  “我确实是要报复。”他继续说,“不过不是报复人民……你知道我指的是谁。”
  武汉骤然清醒过来:“安陆的银杏是你干的?”
  “你才发现么?”他满意地又舔了舔嘴角,笑道:“真是美味啊……上千年的银杏精灵,可是也已经衰竭得没有任何力量了啊,每个当地人都爱去刮它的老树皮,揪它的老叶子,传说这样能治百病,虽然他们一点病都没有,有病了去打个针就能解决……这样凄惨的老树,自己看着自己慢慢消亡,灵力化为须有,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哦,当然,他们从来就不是活着的。”
  他注视着武汉,炯炯有神地说:“我们都不是活着的。我们都是依靠人们的信念凝结而成的神灵,这就是所有神灵的共同本质……当人们的信念崩塌了,我们也就不存在了。”
  “那你吞噬了那些银杏又有道理了么?”武汉冷冷地说。
  “不这样怎么行呢?”他微笑道,“这一百年来,我的力量已经越来越衰竭了,连身体都开始枯萎了……虽然依靠它们也补充不了多少。我潜在江底,默默地修炼了一千年,才突然发现,这一切都没有用,纵然你是真正的龙神也没用,纵然你是实际存在的上古生物也没用,人们一旦不相信你了,你的存在就被抹杀了……难道你就没有感受到你力量的衰竭么?
  “修炼是没有意义的,“他几乎是低吼着说了出来,”因为一个人的修炼永远不能满足我的愿望!”
  “你的愿望是什么?”武汉一开口便蓦然回过神来,震惊地看着他:“你……”
  “不错。”他低低地笑了起来,掷地有声地说:“我要毁天灭地,荡平十方世界,一切神灵。”
  “你疯了!”
  “我怎么疯了?”老龙轻松地说,“这件事,当年有一只猴子做过,一条龙还做不到么?”
  “你这样做了也没用!”武汉厉声道,“敖平他已经回不来了!”
  老龙哈哈大笑起来,惬意地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你怎么知道呢?”
  “我不管我知不知道,”武汉警告地说,“你自私自利,损人利己,是要遭报应的!”
  “报应?嗯,”他点点头,平静地说:“当年敖平的事,这回便报应在了他们身上。”
  “你!……”
  “别继续扯了,武汉,”他疲倦地打断了武汉的话,道:“你知道我不完全是为了复仇。如果不吞噬掉所有其他的神灵又该怎么办呢?我需要力量,”他低低地说,“一条没有力量的龙和死了无异,它只能呆在江底,挖过江隧道的时候,任意一个施工队的工人都能用钻头捅死它。
  “我受够了这一切,”他抬头,透过屈原一直看到水上淡淡的天光,说道:“他们既然本身已经腐朽了,不如让我吃掉……我真喜欢我新身体啊,虽然它笨重又难看,但是真年轻,让人想起几千年前自由自在腾云驾雾的日子……那时候还没有所谓的天规,什么都没有……”
  “我无法赞同你。”沉默良久,武汉开口道。
  “这是正常的。”老龙笑道,“但是你也只有接受了……反正这对你来说,没有影响。何况如果没有一个强有力的身躯,我怎么指引我的人民呢?传说再过2年,不,那当然是谣传,可是也快了,再过几十年,甚至十几年,这个星球就要不行了……龙族会带着所有的子民离开这里,去一个新的地方,建立永远是龙的传人的文明。”
  “你做不到的,”武汉摇头道,“就算我不拦你,你也很难……你当天界的神是死的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老龙摇头看着他,眼里是这些日子以来武汉从没见过舒畅:“你太高看他们了。你莫非不知道现在天界的状况么……如果你知道,现在和你住在一起的那位三殿下的大哥,做了什么的话……”
  武汉刚要动手,却只觉一阵巨大的力量狠狠捆住了他;周围的景象渐渐散去,又归于浓黑的混沌,头顶微亮的水上天光再也看不到了。困意如潮袭来,老龙的声音在他耳边低沉地响着:
  “我知道你想阻拦我,虽然你自己还没想清楚为什么要拦。在我控制的幻境,你是没有这个力量的……好好睡一觉,把一些事情想清楚,没必要和我为敌。等醒来之后,这个世界就是真正的的和谐新世界了。”
  模模糊糊中,武汉奋力地向前,却什么也看不到;挣扎之中,又一个银铃般的笑声传来,那声音贯穿了整个星球的历史,印记一样刻在人们心头,听得武汉不由得一震:
  
  “好好的,睡吧。”格林达姆说,“不要管那么多,也不要想那么多。一无所知才是幸福,被封闭的世界才最和谐。没有欲望,不会反抗,就不会有痛苦。你一直以来的痛苦,不就是因为不安才造成的吗?”
  
  不!武汉激烈地想,下意识地想要反驳却发现脑海里空空如也,找不到一句话可以来反驳——他怔怔地听着那个声音,终于彻底沉入了黑暗的梦境洪流里。
  
  与他同时沉入梦境的还有仙鹤。
  当苏倾尘他们前脚刚走,仙鹤就知道自己不行了。他拄着邓师立在楼顶上,脑袋嗡嗡地想,仿佛有一千条虫在游动;头顶又有一架飞机轰隆隆地飞过,探照灯打在他的脖颈上,一晃又一晃——是客机还是十五军的空军直升机呢?风吹得有些冷了,脚下商业区还是那样繁华……
  无尽的刻骨铭心的思绪还是铺天盖地地涌来,就像奔腾的海啸一样不可阻挡——他努力地看着其他的事物,想着别的什么,关于商业街、直升机或者是最近的天气——没用。他还是被拖入了漫长时光的记忆里,整座楼被封印的暗黑的痛苦的历史如弹幕一样恶狠狠地在他的脑内弹了出来:
  “武昌城内,诸恶难抑,以建降魔之楼,以天地浩然之气,镇十方妖魔。”这是他出生起,就听到的老道士的声音。
  “镇得了么?”这是武汉的声音,有些年轻,但格外恭敬:“既然人心有欲便有恶……”
  “但求调和之力。”
  “只堵不疏,可为正法?”
  “无他,但求方圆千里,千年无虞!楼在一日,可保武昌安宁一日;楼塌则乱世,治世则重建。”
  “是么?”武汉低低地说,“一治一乱,是否为中华万古不破之命?”
  “不可说。”
  ……
  ……
  ……
  他能感受到一切楼内被镇压的记忆:武昌城内的,整个湖北境内的……人心不安,有欲望便有恶,千秋家国,兴亡动荡,乱世间灾民流离失所,盛世时上位者鱼肉乡里,无休无止;有抛妻别子,有叛国离家,有恩恩怨怨,浮生如戏,兴亡旧梦,都化作了“恶”字,从被镇压被封印的楼里涌出,狠狠地扎进他一个人骨髓里——
  无尽的痛苦中,他奔跑在亿万人记忆洪流的碎片里,凄惶地寻找着他要寻找的那个人——终于,他看到她的背影了;她一个人站在江边,羽翼雪白得像所有梦里的那样。仿佛是心灵感应还是什么别的,她就在这一刻也转过头来,惊奇地看着他,微微动了动嘴唇。
  仙鹤发现自己在变小。他再也不管那些其他的抓得他的心滴血一样汹涌的其他人的记忆,飞奔而去,一边跑一边连着衣服一起变小,变小——等到他扑到她怀里的时候,他又是像不会飞的时候那么小了。
  “妈妈……”他抱着她,狠狠地哭着,像是要把几千年的委屈都哭出来一样。
  她拍着他,轻轻地说:“乖……别哭了。”那声音就和所有他曾做过的梦里的一样。
  他抬起头透过朦胧的泪眼看着她。他又变成了个小孩子——他用小孩子模模糊糊的脑子想着,如果他能重头来一次,永远都是这样的小孩子,就好了。
  “满足你吧。”一个声音在他耳边说,“一无所知的安逸才是幸福,永远呆在封闭的世界里,不要再不安了……这是不是很好很和谐?”
  然后他就彻底失去了意识。
  
  云嘉站在古老的黄鹤楼大门前——这大门可一点也不古老。准确的说,它有两个大门。
  左边的那个,门口放了一个大大的白板,上面用记号笔歪歪斜斜地写着“门票50元”,另一个则写着“门票80元”。
  “为什么门票价格会不一样呢?”他迟疑着问。
  “因为进去之后的路也不一样。”车手懒洋洋地说。
  “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吗?”云嘉更加迟疑了,“难道不是都是黄鹤楼吗?”
  “当然不一样,”车手说,“它们代表两种不同的可能性,一个代表未来的可能,一个代表过去的可能……当然也确实没有什么本质区别,因为都是压制冲突的力量。它们最后是殊途同归的。”
  “我没懂。”云嘉诚实地说。
  “你当然不懂,”车手说,“其实我也不是很懂这个,我并不在格林达姆安排的这两个规则里……你进去以后,问问武汉不就知道了?”
  “格林达姆到底是什么?”云嘉想起了那些招贴画,她身上带着强烈的力量,仅仅是一个淡淡的微笑就足以征服世界——然而所有人都知道她,他到现在却还不知道她是谁。
  “格林达姆就是格林达姆,”车手说,“调和之女,和谐女神,Harmonia,小绿……你管她叫什么都行。她掌管着世间所有调和之力,有些人恨她有些人爱她有些人利用她,但她无处不在……其实很多时候的她并不是真正的她。武汉是真正的她的信徒。”
  “为什么小武是真正的她的信徒呢?”
  “因为他是真正的城管。”
  “好吧……其实我还不是很懂,但是我得进去了,”云嘉说,“我应该进哪个门呢?”
  “随你。”
  “这个……”云嘉艰难地一摸口袋,脸涨红了:“我的钱……都不够。我进不去了……吗?”
  “我靠!”车手终于囧着脸,一摔车把手,气呼呼地说:“你随便进一个不就行了?”
  “可是……”云嘉不解地说,“没带够钱啊……”
  “你还真和被市政府欺骗的那些外地游客一样啊靠!”车手愤怒地说,“没钱就不进了?你没看出这里连售票员都没有……这只是个摆设用来嘲讽一下当局的啊靠!你连这个都看不出来,我擦……”
  “啊……原来是这样……”他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
  “还愣着干啥!”车手不满地说,“赶紧进去啊!我容易吗我,没工资还得接送你个啥都不懂的家伙,给你解释这个解释那个……快点找个门进去了!出来以后我还得接你到其他地方去……”
  “哦。”云嘉赶紧慌慌张张地冲了过去,选了一扇门,便轻捷地跨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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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知道看到这里肯定会有看TXT的同学感到疑惑,这个用TXT还是很难表达清楚的,到时候请你们来
  http://www.jjwxc.net/onebook.php?novelid=696048&chapterid=61
  这个原文页面能够解释清楚,因为后文是选择阅读……嗯……你选择哪个门就通向哪个情节



《武汉和他的基友们》掩面娘 ˇ第61.5章ˇ ——晋江文学城[作品库]


  第61.5章门票80:通向未来•1984
  
  “第八套广播体操——原地踏步,走!”
  “伸展运动,预备,起——”
  “一,二,三,四,二,二,三,四,三,二,三,四,四,二……”
  武汉穿着制服,怔怔地站在高台下看着操场上的孩子们。他们每一个人都顶着一张毫无表情的脸,穿着松松垮垮的军服,每一件都是家长们高价购买而来的。
  他们做得并不好,但是让人安心——非常让人安心。他们有的在用菊花使自己移动,有的全身匍匐在地上用小手指做操。他们全都是一副被电傻了的样子。
  “您觉得怎么样?”羊叫兽在他身边,微笑着问道。
  “很好,非常好。”电幕就在他身后,他听到自己这么说。
  “需要我带您去参观第十三号治疗室吗?”
  “暂时不必了,”他说,“我自己转转看。”
  “您请便。”
  他从灰色的高台上走了下来,抬头望着灰色的天空——这里什么都是灰色的。操场上零星长着绿草,可这些草也灰蒙蒙的,宛如被水泥灰浇过一样。灰色的四角天空的边角,有着灰色的狙击台——为了防止那些把地形图纹在背后的少年们越狱,或者在强制广播体操的时候暴乱。据说五十年代有人这样做过,但他们不知道所有的地形图都是假的。他们以为在巨大的网戒中心里总有一个出口能跑出去,却不知道整个世界都是一个巨大的网戒所,你逃得出这个院子,但你怎样逃出这个世界呢?
  但是,现在再也不会有人这样做了。友爱部属下的网戒所里,所有的网瘾少年都发自内心地爱着杨叔,爱着格林达姆。
  “叔叔好!叔叔再见!”一个小队长模样的少年跑了过来,朝他敬了一个礼,随后抱着一摞花名册跑上高台去了。他的眼里同样是没有表情的。
  武汉忽然想起,自己其实比这孩子大不了多少;但是在网戒所里,所有人都得管羊叫兽的客人叫叔。
  这里唯一的亮色是眼前的围墙和不远处的高楼。这些灰色的水泥建筑上,贴满了巨大的招贴画,无数个红绿相间,面庞沉静的少女向你微笑,下面照例写着一行字:
  【格林达姆在看着你 2009.7.1】
  她的周围用血色刷着三句话【战争即和平自由即奴役无知即力量】,这些字样都已经有些旧了。
  武汉眯着眼看向天空,那上面一只鸟也没用,却时不时有轰鸣的直升机飞过。他知道这是为了防止上海那帮反动派发动空袭。
  正在这时,背后巨大的电幕响了起来:“全体队友!各就各位!”
  “全体队友,各就各位!”
  孩子们立刻停止了做操——广播体操的音乐也赶紧停止了。武汉察觉到大地都在抖动,他们像一群马蜂一样跑过来,然后迅速结集成队形,站在大电幕前,个个都站得笔挺,把手放在胸口,脸上是一副神圣的表情。
  武汉也赶紧转过身,面对着电幕,把手放在胸口。所有人都到齐了,白大褂们和刚才的羊叫兽和小队长,全部毕恭毕敬地站在电幕面前。
  
  “仇恨三分钟”的时间到了。
  
  电幕上开始出现上海的脸。毫无疑问,他长着一张反动派的脸。资本家,无耻,狗东西。他一开口,说出来的话全是诸如新闻自由、民主平等之类的话,他居然还强烈地抨击了格林达姆和三大原则。像他这样的叛国者是没有好下场的。
  孩子们尖叫着纷纷向电幕里的上海吐口水。他们狠狠地跳起来踩着大地,整个大地都在颤栗;他们捡起一切可以找到的东西扔向电幕,每个人都在吼叫,每个人脸上都满是血海深仇一样的愤怒。
  武汉也在这样做。实际上这一切都驾轻就熟;这一切已经实施许多年了,每天的例行仇恨、仇恨日、仇恨周的存在使格林达姆的统治更加牢靠。格林达姆永远不会出错,格林达姆永远不会离开,格林达姆无时不刻在看着你。
  但是他心里浑浑噩噩的,什么也没有去想。他依稀记得,多年以前他们和上海还是好兄弟,上海和北京尤其要好,但是现在不是了。上海是个叛国者,所有的通缉令和追杀令都是从北京那里发出来的。
  电幕里,无数轰隆隆的外国战机、外国步兵的脚步声交织在一起,上海的身后,就是他所代表的巨大美分党集团,帝国主义敌人,阴谋破坏和谐世界的最大反动派。他们是全中国人民的敌人。
  “仇恨三分钟”终于结束了。人们都疲惫地软到下来。各自归位,少年们继续回到原地用菊花走路。武汉也打算离开了——他应该去看看第十三号治疗室。这是这次参观检查的重点内容。
  然而,就在他走到操场中心时,就在他仰望着灰色的巨大的格林达姆雕像时,他忽然想到,这一切都是为了什么呢?
  他还很清楚记得几年以前的事情。不,不一定是几年,说不定是几个月,几十年,都有可能。那个时候还没有网戒所,也还没有格林达姆。他,上海,北京,每个人都生活得富足愉快。没有反动派这种说法,也没有满世界的电幕。
  然而这一切也说不准,因为真理部的人时刻修改着历史,修改着一切新闻和资料。你怎么证明这一切是真的还是只是你的幻觉呢?武汉对谁也没有说出这些,因为他不想让别人或者电幕看出他的双重思想还不够好。
  如果你没有严格的双重思想,作为核心党的城管,是很容易被丢进友爱部的——或许就是第十三号治疗室,谁知道呢?或许几个月以后,世界上就从来没有存在过你这个人。
  他慢慢地走向大楼,血红和鲜绿为主色调的招贴画深深地灼伤了视网膜。无数个格林达姆冲着他微笑,他是就是格林达姆最忠实的信徒——不,不是的。
  他不该怀疑格林达姆的。
  城管永远都是调和女神最忠实的信徒。
  他看到一个白大褂在操场角落里,伸出手掌对一个看起来像新来不久的孩子那样问道:“二加二等于己?”
  “五。”孩子干脆地说。
  强烈的既视感灭顶一样袭来,直升机声在头顶天空轰隆隆地想着,一切宛如一个泼了灰漆的电影画面。
  “小武,接住!”一个声音在头顶高喊着。
  所有人都惊诧地把目光投了过来。高高的直升机里,抛出一段长长的绳索,白衣少年从机舱里露出半张脸,伸出手臂拼命对着他摇晃:
  
  “就是现在!小武,快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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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汉和他的基友们》掩面娘 ˇ第61.5章ˇ ——晋江文学城[作品库]


  门票50:通向过去•高楼下的小镇
  
  从有生以来,他就和弟弟住在名为武汉的城市里。
  这座城市和他的名字一模一样。
  弟弟的名字叫做小黄,是一只不会飞的鸟。曾经他很小的时候,人们把他们当做父子;但是现在他长大了,所以看起来只像是武汉的弟弟。
  “起床了起床了!”像日本动画片里的那样,弟弟闯进房门,撅着嘴巴说:“哥哥快去上学!要迟到了!要迟到了!”
  房间里的闹钟是一只拿着手表的兔子,此时它跳起来不断叫着:“要迟到了!要迟到了!”
  “好,”武汉套上一件T恤,模模糊糊地说:“你先出去。
  他伸出手去把闹钟按下来。房间里立刻就安静下来了,指针静静地走着,仿佛在说什么,又仿佛什么也没说。
  他不由得凝视着它。每次看到这只兔子,他就总觉得脑子里有什么其他的东西像是要跳出来一样,仿佛忘记了什么——但其实他应该什么也没忘记,什么也没发生。
  厨房里亮堂堂的,飘着牛奶的香味。弟弟坐在那里吃一片面包,看到他出来立刻叫着:“哥哥快去刷牙!不刷牙不准吃饭!”
  美丽的母亲也转过身来,她围着一条花边围裙,微笑道:“小武快去洗吧,再晚一点可要迟到了喔。”
  他点了点头,看着弟弟转过身去,叫着:“妈妈把番茄酱递给我啦~”他们每一句对话,每一个表情,都仿佛带着❤字和波浪线。所有人都有礼有节,温馨甜蜜,这场景活像一出电视剧,一部动画……他试探性地问了一句:“有油条和热干面吗?”
  弟弟不满地撅起嘴巴:“哥哥~你怎么老是喜欢吃那些不卫生的东西哦~”
  母亲也转过头来说:“小武~这样子是不可以的喔。我们家一直都是吃牛奶和面包的喔~”
  “哦,是么。”他听到自己这么说。
  不知为什么,他对于满桌的东西都感到陌生。这些食物、饮料……甚至是满屋的环境,那香喷喷的干净整洁的氛围——好像从未经历过。
  他站在洗手间里看着自己刷牙。牙刷的感觉是分外熟悉的,这让人安心。可是他刚才,毫不思考就说出了“油条”“热干面”……如果如母亲所说,他们家一直以来都是吃其他的东西的话,那么他是怎么随机就说出了这些食物的呢?
  不光如此。母亲也令他感到陌生。尤其是她和弟弟之间甜蜜而温馨的互动,让他觉得自己好像被排斥在外,或者觉得格外虚假……不,不能这么想。母亲和儿子,这不是很好的事情吗?
  可是潜意识里,却一直有另外一个声音反复提醒着他:
  
  “不,不是这样的。一直以来,你过的不是这样的生活。”
  
  然而,还有另一个声音在那里尖锐地说:
  
  “但这样不是很好吗?”
  
  他摇摇头,往脸上泼了泼水,清醒一下大脑,驱散下所有不安的空气。弟弟在门外说:“哥哥,你快点啦~书包我都给你清好了。”
  他走出门,随手抓了一片面包就接过书包走出去了;冷不防地,却被书包的重量压得狠狠往下一跄踉。
  “什么嘛~”弟弟说,“到现在哥哥还不适应书包的重量吗?这不是早就该习惯的事吗?”
  他们走在外面的小路上,武汉的脑子现在还是糊里糊涂的,就和他塞满了面包的嘴巴一样。他依稀了解,确实,学生的书包都是很重的;可是他是什么时候当学生的?
  沿途的道路鸟语花香,草地散发出清香。每一个人似乎都认识他们,每一个人似乎他们都该认识,每个人脸上都露出安逸的笑容:
  “小武,小黄啦!早上好!”
  “您早!”弟弟礼貌地说。
  “现在去上学吗?真不容易哦。”一个大妈说。
  “呵呵,其实还好啦。”弟弟说。
  “喂!你们两个,给我站住!”远远的,一个霸气十足的少女声传来了。
  “糟了,”弟弟皱着眉头说,“阿七那个可恶的大姐头过来了,我们快跑!”
  在他还没有搞清楚状况之前,弟弟拉着他飞速地跑了起来。从校门口一直跑到操场,再跑进教学楼,直到跑进教室——许久以前,似乎他们也这样跑过。武汉模模糊糊地想。
  “咚!咚!咚!”上课铃声终于响了。
  阿七的声音还在教室外气鼓鼓地丢了一句:“你们给我等着!”然后就消失了。
  一个他从未见过的老师走了进来:“上课!”于是,每个人都齐齐站了起来,说着整齐得令人震惊的“老——师——好——”然后哗啦啦地坐下了。
  一阵莫名其妙的荒谬感又袭击了他。他翻开面前所谓的课本,盯着老师上下翕动的嘴唇,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他在讲什么;这种荒谬并不完全来自于对校园的陌生,而是对于本身这种校园模式的荒谬——最关键的是,所有的学生都对此理所当然地接受着。他们一点也没发现这种体制的荒谬之处。
  他知道自己一定只是一个人。
  天有些热。教室里开着小电扇,哗啦啦地吹,武汉盯着它,同时不停转着手里的笔,他总感觉电扇会掉下来似的——坐在离他只有一条走道的弟弟不满地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他吓了一跳,顿时发现,全班只有他一个人在本能性地转笔,转得哗啦啦响。
  武汉沉下心,开始听课。从第一句开始,老师的话就一字不漏地冲进了他的耳膜:
  “……许多年以前,我们的祖先为了躲避战乱,逃到了这里;他们选择了调和女神格林达姆指点的神圣之地,把它命名为武汉……
  “……建立城市的第一步,就是建立我们的黄鹤楼。
  “如果没有黄鹤楼的话,武汉也不存在了;以它为中心,以格林达姆的和谐圣光为力量,形成了一道方圆千里的完美屏障,保护着我们的城市。方圆千里之内,凡是进入圣光所及之处的人类和军事物质,都会被从黄鹤楼射出的和谐圣光消灭。
  “多年以来,我们就在和谐圣光的庇佑下幸福和谐地生活着。外面的世界很乱,很动荡,人们都羡慕着我们这个和谐的居所,人人都想进来却不能实现……因为,任何试图跨越圣光线的人,都会被女神和谐掉。
  “也曾经有外来的侵略者试图入侵我们;他们无一例外地失败了。因为,他们是不受女神眷顾的哦~子弹都无法射进来,通过河流潜水或者打地道的方法都没用。
  “正因为如此,我们才需要交换物资,因为我们有我们自己无法生产的必需品……你们都希望学习如何交换物资对不对?”老师关上了书本,笑嘻嘻地说:“现在,我就带你们去参观正式的货品交换哦!快放下课本出来集合吧~”
  学生们全都欢呼起来,蜂拥地跑出了教室。
  “还愣着干什么?”弟弟看着他说,“快走吧。”
  武汉站在那里,怔怔地看着弟弟的背影。他发现,弟弟的眼睛里,竟然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欣喜雀跃……以及期待。
  那眼神看起来无比欢乐,可是却分明写着两个大大的字:
  
  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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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汉和他的基友们》掩面娘 ˇ第 61.9 章ˇ ——晋江文学城[作品库]


  第 61.9 章门票80:通向未来•1984·破
  
  武汉站在那里,只愣了仅仅一秒钟。
  这一秒钟内,空气凝固成水泥的灰色,连风也屏住呼吸不再游走,所有人都看着这里。
  然后他就忽然动了。
  
  十秒钟后,人们还站在原地,看着远去的直升机,灰色的风卷着他们的头发,直升机的叶子越走越远——仿佛从来没来过似的。
  他们还没搞清楚状况。
  格林达姆麾下的武汉城管大队大队长,就这么在无数台电幕、几千人的注视下消失了。连瞭望台上的狙击手都忘记了要开枪。
  孩子们眯着眼望着飞机,开始窃窃私语起来,羊叫兽刚察觉到不对劲,立刻吼了起来:“还愣着干什么?!回去做操!”
  已经来不及了。顷刻之间,所有的网瘾少年都把身上的廉价迷彩服一脱,把包裹着被白大褂们打伤部位的绷带一扯,统统绑在左胳膊上;他们昂然挺立,背后是满面的青色纹身,胸口一左一右,赫然是两个黑色的大字:
  
  爷们!
  
  “绿天当死,红天复立,兄弟们”他们挥舞着拳头高喊道,“照着背后的纹身冲出去啊!打倒格林达姆!”
  “左臂上绑白绷带的都是亲兄弟!驱除叫兽,复我WOW吧!”
  “天下基友是一家!ARE U OKAY GAYS?!我党的D,是突破天际的D啊!TD依然在!”
  “霸气爷们波!春哥已经在门口接应我们了!”
  “冲啊!和大小姐拼了!知不可为而为之,才是我天朝爷们的浪漫啊!”
  羊叫兽暴跳如雷,高喊道:“你们都造反了!造反了么!”
  还没来得及说我,他只觉背后袭来猛一阵大力,全面失去意识之前,只能听到一直以来最乖的那个小队长的声音:“没错,叫兽,咱们不缺撸管子的好手,就缺陈胜吴广了。”
  狙击手“嘿”地一声全都扔下了黑帽子,脱下制服,同时袒露出了胸口的大字,大叫着奔了出去,对着羊叫兽最后的白大褂助手们一阵扫射:
  “来一炮吗?来一炮吗思密达!”
  无数个少年们飞奔着冲向网戒所大门,冲向密集的火力网;他们的时间不多了,电幕之后的格林达姆一定已经派了重量级的军团火速赶来平息这场暴乱——无数个基友倒在了火力网下,他们虽然没有妖精们冲向武警的战斗力,但他们全都有一颗义无反顾的心!
  隆隆的战车声在门外响着,春哥的声音就在门外,响彻天际:“我警告你们,立刻放人!我今天来救我的战友,我们每一个人都有死的决心,只是现在还不到时候!”
  “春哥纯爷们,铁血真汉子!”基友们齐声叫道。
  这是“核协日”后发生的最大规模的一次集体性暴乱。每个历史学家都会详细地介绍它的起因、经过和结果,以及“它极大地破坏了格林达姆的统治”“威胁了北京政权”等等,不一而足。然而,在他们讲述之前,都会叙述这次战役的第一句声音,它最早流传在网戒所的最底层,通过囚犯敲打着墙壁,一声是A,二声是B……低低地,叙述开来:
  我们会在没有黑暗的地方相见。
  
  武汉似乎只是这场运动的一个过客;事实上,在这以后,再也没人见过他了。他现在坐在机舱里,对着摇动着驾驶杆的上海大瞪小眼。
  “没办法,”上海理所当然地说,“不这样我怎么把你捞出来?”
  “你他妈问过我吗?”
  “这种事需要问吗?”
  云嘉紧张地看着他,摇了摇他的手臂:“小武,你别激动呀。沪君也是为了救你呀。”
  武汉嗤之以鼻:“老子需要他救?”
  “我不救你你怎么着?”上海说,“别逞强……你不是不知道格林达姆不行了……哟,”他摘下耳麦,回头看了一眼,邪恶地笑道:“你知不知道你走以后网戒所里发生了什么?WOW吧和ACFUN联手暴乱了。”
  武汉深吸一口气:“我要下去。”
  “我就奇怪你怎么这么死磕呢?”上海皱着眉头说,“大家都知道你信绿坝,可是她现在压根就脑子坏掉了!北京也是……你以为我为什么……”
  “马上降落。”武汉平静地说。
  “不行!”上海吼道。
  空气一触即发中,云嘉小心翼翼地说:“小武,不是这样的呀。刚才,你不是主动上来的吗?这说明,你其实也不想回去的呀……”
  上海微微笑了一笑:“哈。傲娇不是好习惯好伐。”
  “上来不代表跟你回去,”武汉说,“你觉得你拿美分就做得对?”
  “你够了!你……”
  “不,”武汉疲倦地说,“我以为你会懂北京的,不过你始终不懂……你知道我为什么当时不反对北京么?因为我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机舱里静得可怕,只能听见发动机哗哗声和头顶叶子的转动声。云嘉静静地看过去,只见武汉叹了口气,一字一句地说:“因为他对自己即将持续下去的统治一点信心都没有。”
  他望着上海的背影,那背影瘦高瘦高的,一直结实有力,此时却看起来格外孱弱无助得像个孩子。他什么都不懂,或者说什么都还拒绝去懂……武汉又叹了口气,接着说:“当年你问我,我没有告诉你。其实这道理你也明白,只是你还不肯去接受……
  “中国只要继续开放下去,继续富下去,继续这样下去……人们就会发现越来越多不合理的地方。国外的一切思潮会涌入,所谓国际化民主化法制化的浪潮袭来……中国会越来越不像中国自己了。人们会拒绝接受特权阶级,并且发现它的一切不合理之处,要求获得真正的全民自由……
  “就像整个世界最后的发展一样,无政府主义蔓延,所有地球上的国家都会消亡,只有一座又一座的城市独立存在……暴乱,群体无意识,绝对自由化个人主义……这就是全面开放后必然的未来。
  “不会再有北京了,甚至不会再有中国本身。所有的爱国主义都会成为笑柄,因为那个年代不会再有爱国主义……特权阶级,只有在贫困时期才会存在,如果全民都能达到相当程度的富裕,那么特权阶级的统治就会被推翻。没有特权阶级,就没有国家的存在了。
  “中国不再是中国。”武汉念道,“我知道他这样做很傻逼,但我在目前不知道有什么更好的方法抗拒这种时代的动力……我们是世界上最好的民族,不应该就此消亡。可是到那个时候,全球都只有一个民族了;或者说全球的几十亿人每一个人都是一个民族。那个时代的到来不可避免,可是北京和我,都想把最好的民族身上的精神留下来……或者说我们害怕见到那个时代的到来。即使如此,有特权阶级又怎样呢?”
  上海没有说话。武汉看着他的后脑勺,轻声道:“我知道你也许一时接受不了……但是你能接受有一天一切都会消亡的事实么?朝鲜模式固然很傻逼,但是给你一片绝对自由的天空,你是不是敢要?……”
  他越说越快,只觉得心中豁亮,一切都明了了,答案就在心中,毫无犹疑:“我现在要下去了,我看到下面就是海了;我不会跟你回去拿美分,那样很蠢。我也不会再去找北京,真正的格林达姆绝不会支持他这样做……这不是我们要的和谐精神。绝对的秩序和绝对的自由都不是调和的真意。”
  他对云嘉点了点头,云嘉立刻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只见他走到机舱门口,转过头来对上海说了一句:“再见,沪君。我希望我们能在真正的和谐新世界里相见。”
  风呼呼地刮进来,天高云淡,武汉消失了。云嘉头也不回,冲上前去,向着茫茫大海纵身一跃,也随着他跳了下去。
  武汉的身影就在他前面。直升机越来越远,整个心脏就要随着风跳出胸膛之外,海鸥轻轻飞过脸颊边,全部陷入大海之前,他隐约听到云嘉在身后欣喜地说:
  “小武……太好了。这又是你自己做出的选择……你会找到答案的,我也一定会把你全部都带出来的。”
  “扑通”一声,武汉陷入了蓝色的大海里。他拨开海水,顺着无数意识的洪流,向着海底构成的世界中心游去——
  他知道自己要找的是谁。
  
  



《武汉和他的基友们》掩面娘 ˇ第 61.9 章ˇ ——晋江文学城[作品库]


  第 61.9 章门票50:通向过去•高楼下的小镇·破
  
  “嘿,学生们站远一点,小心被砸到。”货物交易负责人对他们说。
  他们现在站在死线以内,隔着一道矮矮的防护栏,象征性地提醒着人们避免越界——否则就再也回不来了;也提醒着千百年来尝试进入武汉城内的人,不要过线,否则只有死路一条。
  当然,现在是没人会以身士卒的。
  交易负责人们远远地向商队比划着手势。老师在旁边解说道:“由于人不能跨越,所以我们交易的时候呢,都是用手比划货品交易数量的哦~”
  正说着,只听“砰”的一声,一只用绳子系得紧紧的箱子被远远地抛过来了。大家都好奇地走过去试图查看,交易者们笑着给他们打开,原来里面是几罐精美的咖啡。
  “咖啡我们这里是不产的哦,”老师说,“但是我们这里也有其他地方没有的东西。”
  弟弟手里拿着一罐咖啡,凝望半晌,突然开口道:“我从来没有看过我们这里能有比他们更精美的工艺。”
  武汉还没来得及说话,只听交易负责人拍了拍手,清嗓道:“同学们,别光顾着看了,来帮忙吧——抓好绳子——一——二——三——”
  他们齐心协力,把这边的土特产系好,抛了出去。
  武汉看着对面的商人拿起小本子之类的东西把数量记好,这边也一样——但奇怪的是,他们的小本子看起来和他们的完全不同,带着流线的形态和光滑的表面,看起来完全不是纸做的……
  “真漂亮,不是吗?”弟弟在他耳边低声说,“看,那就是外面的世界。”
  武汉猛然看着他,弟弟的眼神中已经有一种他完全无法控制的东西了——他顿时反应过来,刚要开口阻拦,却只见弟弟抬出脚,高高地迈起,跨了一步。
  
  “不——!”
  
  老师惨叫道:“小黄你干什么!你……”
  仙鹤站在死线之外,转过身来,淡淡笑道:“我知道我回不来了。”他清了清嗓子,在线内线外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拍了拍手,道:“同学们,就是现在。”
  “唰”地一声,那一刹那间所有人都迈出了脚。围栏看上去不久前才粉刷过,看起来那么的矮小,那么的可笑——
  几秒钟以后,所有的同学都站在线外了。
  “你……你们……”老师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老师,您淡定一点,”仙鹤望着他说,“我们之所以这样做,也有我们的选择。我们经过了重重考虑才终于下决心这么做的……请不要再担心。”
  他扫视了众人一眼,高声道:“我知道你们心中都有疑惑,但是我们非这样做不可;如果停留在这个死线保护的城中,我们就只有死路一条。
  “一直以来,我们都生活在黄鹤楼的保护之下,任何试图跨越那条线的人都会被抹杀,凡是出去了的人,也再也回不来了。我们在城市里安逸地生活,得以隔绝战争、瘟疫……外面人人都羡慕我们,但他们却进不来。
  “可是我们自己呢?我们封闭了外界的危险,我们也封闭了我们自己。因为进不来,出不去,我们只有内部通婚才能繁衍下去;没错,我们的人口很多。可是你们看到没有,这几千年来,近亲通婚的越来越多了,还剩下多少新生儿的父母没有近亲血缘关系?!再这样下去,我们整个城中的种族,只会慢慢灭亡!
  “是的,我知道你们在向外购买健康的精子……你们知道那怎么用吗?人工授精的方法和机械都是外人教给你们的。他们已经发展出了人工授精的方法,而你们,还在日复一日地研究着手工制品。
  “我们能看到的,书,漫画,影碟,影碟机……全部都是外来的!每个人天天都在谈论日本动画片,可是我们连日本在哪里都不知道!地图吗?地图上的我们,不过是世界的一个点!
  “千百年来,我们延续着这种以物易物的交易方法,苟延残喘地在这个地方活下去。可是你们看到没有,我们交易出去的手工制品,和一千年以前一模一样,几乎没有任何变化!而他们——”他指着线外的商队,厉声道:“他们一拨又一拨地来,一拨又一拨地走,衣服越来越先进,产品也越来越先进!现在他们已经有了这种记事本,而我们还只能用纸写字!”
  他平静了一会儿,缓缓地,声音不大却威慑力十足地说:“我们在退化。你们明白么?而外面的世界在进化。我们被调和女神庇佑着,脱离了整个世界,一无所知,我们退化了。因为世界的意义就是不断前进着……纵使有着种种不幸和灾难,但是外面的人,和整个世界都一同变化、一同变革着……我们呆在这个和谐的世界里,被进化抛弃了。
  “现在,我们出来了。”他凝视着他们,说道:“我们要去寻找世界真正的意义以及真正的进化……一无所知虽然幸福,我们却无法满足。”
  一片静默之声中,他把头转向了武汉:“哥哥,请告诉妈妈,”他低低地说,“我很爱她,我一直以来,都渴望找到她……但这不是我要的生活。”
  武汉震惊地看着仙鹤。他的脑中仿佛有一个缺口被打开了,什么东西拼命地涌了进来,却又被一种强有力的东西狠狠按住隐而不发——一片混乱的思绪中,他只听见仙鹤对自己说:
  “小武……我非走不可了。我再也不会停留在这里了,我是鸟,本来就是要飞的。宁可要知道一切的痛苦,也比一无所知的幸福好,不是吗?我明白了我为什么一直都飞不起来的理由了……因为我还没有走出去。”
  他赫然抬起头来,看到那张熟悉的面孔,他从小带到大的孩子眼中噙着泪,轻轻地说:“再见。”然后转身,拍着翅膀飞走了。
  “仙鹤终于飞起来了啊,”旁边有人感叹道,“黄鹤一去不复返,这回他再也不会回来了。”
  武汉手里夹着一只洁白的尾羽,没有说话。头顶天高云淡,飞翔的鸟儿鸣叫着远去,逐渐成为一个小点,再也不见。
  “好吧……回去吧……”老师疲倦地说,“唉……我们还真是都老了……”
  人们逐渐开始散去,都默默地闷声不语,带着沉重的心情迈着步子回去——正在这时,情况突变!
  
  天色骤然暗下来了。
  
  他们飞奔到市区主干道大街上,到处都是尖叫着奔跑的人群。武汉抓住一个人的衣领,那个人赶紧甩开他,高声叫道:“还等着干什么呀!跑出的人太多,现在格林达姆女神被激怒了!”
  “被激怒?”他愣了一下。
  一秒钟之后他就知道“被激怒”是什么意思了。倾倒的楼房朝他袭来,抖动的大地弥漫着灰尘,无数奔跑的人群顺着他的身体分流着向两边跑去,远远地,就在他面前,巨大的女神像一步一步,重重地走着,踩过无数的房屋和街道,就像日本特摄片里的一样!
  她无限端庄的脸上,竟然发出了极其恐怖的嗬嗬大笑声!
  这分明就是一部电影,武汉即将灭亡,可是却没有前来拯救武汉的奥特曼!
  “快跑!”他的手忽然被一个人拉住了,手小小的,手心软软的……
  武汉猛地一回头,震惊地看着眼前的云嘉,脑袋中无数纷乱的思绪汹涌着:“你……你怎么进来的?!”
  “别说这么多了!”云嘉拉着他跑,“你难道不知道现在格林达姆不杀进来的人了吗?她现在的程序被修改了,要把所有城中的人都杀光!”
  “怎……怎么会……”
  “没有什么不会的!她现在生气了……大小姐发起脾气来可是很暴躁的!”
  人流在他们身边奔腾汹涌着,整个大地都在震动,他听到发疯的格林达姆就在他们身后恶狠狠地瞪着人群,拿起手中的和谐钳重重地击打着房屋的声音;白衣少年在他旁边,胳膊贴着胳膊,呼吸散发出清香,和灰尘交错在一起——
  “不行!”武汉骤然停了下来,“我要去制止她。”
  云嘉急得直跺脚:“哎呀你这个时候还制止个什么啊!法律都已经阻止不了格林达姆了!”
  “我要去,”武汉说,“只有我能制止她了……你先跑出去,到安全的地方去。”
  “不行!”云嘉干脆地说,“我就是为了要把你带出去才来这里的。”
  “好吧,”武汉转身望了一眼越来越近的格林达姆,“现在……也已经来不及了。”
  巨大的女神像本来是树立在黄鹤楼前的广场上的;那时她比现在足足小10倍,也不能活动,只是千百年来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无限端庄,供人景仰——而现在,她目露凶光,沿途不断破坏着各种建筑设施,仿佛要把所有身为调和者的怨气都发泄得干干净净!
  “你们——”她的声音带着重重的回音,走到武汉面前时蹲了下来,那张圆圆的脸在他们面前无限放大:“你们这群暴民!”
  “我们不是的!”云嘉大声喊着,拼命摇头:“我们只是为了追求自己的幸福!一味的和谐是没有用的!你看他们都跑了……这不是他们自己的选择吗?!”
  她看起来更凶了,怒吼道:“你们——这群暴民!你——!”她恶狠狠地对武汉说,“你给我去阻止他们!所有外逃的,全部拆迁!”
  武汉拉住还要说话的云嘉,摇了摇头,抬头对着女神像说:“你不是格林达姆。”
  “啊?”云嘉和格林达姆像同时一愣。
  “你不是格林达姆,”武汉笃定地说,此时他眼中清明,神情了然,已经知晓一切;“我所信的那个真正的格林达姆,不是你这样。她不会一味的和谐她的人民,更不会伤害他们。”
  “胡说!”大小姐愤怒地击碎了一堵墙。
  “你不是真正的调和女神,”武汉摇着头说,“包括这个世界,也不是真正的和谐新世界……一无所知的幸福根本就不是幸福,我要找的答案不在这里。”
  女神像的脸离他们越来越近了。云嘉骇然发现,她的双目血红,里面奔腾着的,分明就是另一个混沌的世界——
  “就是现在!快跳!”武汉厉声道,拉起云嘉纵身一跃,两人一左一右,跳进了暴怒的格林达姆的双目里。
  
  整个世界都平静了。
  



《武汉和他的基友们》掩面娘 ˇ第 62 章ˇ ——晋江文学城[作品库]


  “我勒个去!”阿七愤恨地骂道,“居然黑屏了!狐狸呢?!”
  “苏老师……陪他的红颜知己姐姐……花前月下去了……”鹦鹉痛不欲生地说。
  “这是嘛搞的啊!你到底出什么毛病了?!”阿七对着镜子喊,“之前模糊一下什么的就算了……怎么干脆就黑屏了啊!喂喂!”
  “你……你别摇了……小心摇坏了……”
  
  云嘉又站在自己从小以来就一直生活的地方了。
  鸟儿叽叽喳喳地叫着,树叶温柔地垂下来,盖在他脸上。他轻轻地把它们掀开,一伸手,一只蝴蝶就飞了过来,落在他掌心。
  他凝视了它的翅膀一会儿。很快,它就飞走了,回到远处的花丛里去——所有的生灵都聚在一起像是在讨论什么。
  云嘉叹了口气。他慢慢地抬起腿,走过低矮的小房子,走过假山,走过小池塘,就看到了坐在水边的扶摇。
  大太子冲他微微一笑,他冲他挥挥手:“过来。云嘉,过来。”
  他手里还拿着一本书,是云嘉的那本《安徒生童话》,风吹过书页,露出斑斓的彩画图,有种奇异的不真实的感觉。
  “你在看这本书?”扶摇温柔地说,“这是一本好书。”
  “大哥也看这本书吗?”云嘉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是的,”他点了点头,“它非常有益,可以给儿童看,也可以给成人看。”
  “大哥,”他问,“这里是什么地方?”
  “这里是你最想来的地方,有你最想见的人。”扶摇答道。
  “大哥……”云嘉只觉得鼻子一酸,头慢慢地耷拉下来,侧身枕在扶摇腿上,小声地,低低地说:“我觉得很累……很累,我什么都不知道,也不懂下一步该怎么走。”
  “大哥,”他把头深深地埋起来,“你教教我。”
  “怎么会什么都不懂呢?”扶摇静静地说,他的手轻轻摸着弟弟的头发,那里已经变短了,非常柔和,软软的,就像云一样……“云嘉你是最聪明的。”
  “可是我还是不明白,”他呜咽着说,“我跋涉在另一个人的梦境里,希望能救他出去……可是我发现我自己都救不了自己。”
  “你想要什么呢?”扶摇轻轻地说,“只有得不到的人,才会觉得痛苦。”
  “我不知道……”
  “像以前那样的生活,不是很好吗?”扶摇叹了口气,“你以前,每天都活得自由自在,无忧无虑的,从来没有这样难受过。云嘉,你后悔下界去吗?”
  “不。”他抬起头,眼睛里噙着泪,道:“我不后悔。天上的生活虽然无忧无虑,但是我却一无所知。”
  “一无所知不好么?”扶摇淡淡地问他。
  “我情愿知道……”云嘉摇摇头,道:“大哥以前和我讲过的西方那个偷了果子逃下界去的西方人始祖,我总是不能明白,他为什么要偷吃那个果子呢?现在我知道了,有时候就算是宁可割去鱼尾,变成哑巴,也要获得的不过是那么一双脚。
  “大哥。”他在扶摇面前,单膝跪了下来,仰望着他说:“我想要一个灵魂。”
  扶摇笑了起来:“灵魂?你如果没有灵魂,现在又是为什么站在这里和我说话的呢?”
  “不,”他摇摇头,坚定地说:“是一个真正的灵魂……一个不会让我再觉得空虚的灵魂。”
  扶摇看着他,叹了口气。他指着水里的那朵莲花,道:“你看这朵莲花,它三千年一花期,一开就是一千年;如今已经有了十三个轮回;它每日就无所顾忌地开,无所顾忌地长,生于灵池,永远洁净圣灵。脱离六道轮回之外,免于情苦,不受污浊——这样难道不好么?”
  云嘉望着他,开口道:“我还是想要一个灵魂。”
  “你知不知道你想要的到底是什么呢?”扶摇揉了揉太阳穴,道:“也许你得到了一个灵魂以后,会发现你的疑问还是没有得到解答,反而有了更多痛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求不得……”
  “如果不试一试,又怎么知道呢?”
  “有了灵魂,就必然是会消亡的。”扶摇说。
  “朝闻道,夕可死矣。”
  “好罢……”扶摇长长地叹了口气,“你且起来。”
  云嘉坐了起来,只听他说:“你看过这本书了,你知道有一种方法是这样的……”
  “只有当一个人爱你、把你当做比他父母还要亲切的人的时候:只有当他把他全部的思想和爱情都放在你身上的时候;只有当他让牧师把他的右手放在你的手里、答应现在和将来永远对你忠诚的时候,他的灵魂才会转移到你的身上去,而你就会得到一份人类的快乐。他就会分给你一个灵魂,而同时他自己的灵魂又能保持不灭……”云嘉缓缓念道,“需要牧师吗?”
  “不,”扶摇笑道,“那只是西方人的仪式而已。实际上,只要有一个你爱的人就够了。”
  “只需要我爱?”云嘉重复道,“不需要他也爱我吗?”
  “他也爱你当然是最好的,”扶摇说,“但是爱本身就是一个人的付出,只要有了自己的爱,就会懂得爱了。”
  “我明白了。”
  “这是方法之一,还有一个方法……那就是你有了自我意识。”
  “自我意识是什么?”
  “云嘉,”扶摇紧紧凝视着他,“你知道我们的存在本身是什么吗?”
  “我们是什么?”云嘉迷茫地问道。
  “我们是由无数人类共同的幻想,拟造出来的意识体,”扶摇淡淡地说,“我们没有实际的存在形体,只有无数的意识构成了我们……我们依附于人们的意识而存在,他们视我们为神。
  “他们信仰我们,拜祭我们。但当他们不再相信有我们存在时,我们就消亡了。
  “能继续留存下去的方法就是拥有不依附于人们意识的,属于自己的意识体——即拥有自我意识……”扶摇笑了起来,“我想你一定还记得当年那只猴子。他大闹天宫的时候,七妹趁乱也逃下去了……他们都是有着自我意识的存在。”
  “我记得。”云嘉一动不动地说。
  “那只猴子拥有世间最强的自我意识,”扶摇叹道,“所以他力量强大,不可阻挡,因为他坚信天上地下,唯我独尊。”
  “大哥,”云嘉慢慢地说,“你也有自我意识对不对?”
  “对,”扶摇舒畅地笑了起来,“我有。我当然有。”
  “你也有一个自己爱着的人对不对?”
  “是的。”他深深地看着他,答道。
  “他爱你吗?”
  扶摇望着他,平静地说:“我想这并不需要答案。爱是一个人的事。”
  “不!”云嘉断然说,“我觉得大哥这件事做得不对。你通过他获得了爱,获得了自己的灵魂……你补完了自己,然后你就抛弃了他!……你,”他颤抖地说,“你这样和不爱又有什么区别?!爱难道不需要对对方负责吗?!”
  扶摇摸了摸他的头发,道:“云嘉你真聪明……这么快就了悟了……如果你去爱的话,你和对方都一定会很幸福吧。”
  “大哥……你……”云嘉还想说什么,却骤然反应过来,猛地站了起来,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是不是因为天劫?”
  扶摇点点头,也站了起来:“是的。云嘉真聪明……这么快就反应过来了。”
  “大哥……”无尽的恐怖预感朝他袭来,他不禁哀求道,“天劫到底是什么?!你……你又要付出什么……”
  “你明白的。”扶摇望着他,一如既往地温柔地说:“天界就要毁了。从西边蔓延过来的,整个神灵世界的崩塌……从一百多年前就开始了。人们不再相信神,那么整个神灵世界也不再存在了。”
  “那你……”
  “我作出了很大的牺牲,”他答道,“但幸好,我把你送走了。我想,如果你去了一趟还是没有懂的话,你的命运就是和整个天界一样……但你果然选择了不回来。云嘉,你走吧,走了就永远回不去了。”
  “你到底做了什么!?!”
  “我么?”他笑着说,“我以自己的灵魂为燃料,支撑着整个天界脱离人间意识的影响,不受干扰地继续保存下去……”
  “你……”云嘉吼道,“你疯了!”
  “我没有疯,”他摇头说,“所有的行为都是经过计算的……你算一算,你的算术是最好的,我一个的灵魂,撑起整个天界,是不是很划得来?”
  “但是你怎么办!”他愤怒地说,“等你的灵魂燃尽,你……你就彻底没有了!”
  “那也是迟早的事,”他轻松地说,“但是眼下我不得不做……我有我的职责。”
  “所以你才故意不管你爱的人是不是?!”
  “云嘉,你知道的太多了。”扶摇微微一笑,继续说:“但是现在你知道了也无所谓……还有更多的,你不会知道……你有你的事情要做,天界你是回不去了,好好过你的人类生活去吧。”
  灭顶的黑暗朝他涌来,云嘉被猛地一推,再也看不见他的大哥了。
  这是他们此生最后一次的相见。
  
  武汉也进入了他最想进入的世界。
  他一来到这里,就知道这里是哪里。
  在前方,在心底,那个声音一直呼唤着他。它辽远而又广阔,温柔却充满力量,从所有的空间和时间里传来,像是最后的希望灯塔一样安抚着每一位调和女神的信徒:
  【马勒戈壁,马勒戈壁,马勒戈壁。醒来吧,让远方的游子回到家乡,让调和之力最终降临,让信春哥的人,都得永生。】
  马勒戈壁就是他所要去的地方,是全人类最终会抵达的世界。他眼前依稀浮现出春哥那张无双霸气的脸,于决战前夜在黑暗中对着所有的战友们微笑:“这空气里带着血色的风啊,真让我想起了少年时代在马勒戈壁纵马奔腾的味道——你们也很快会看到它了!它是无数不怕死的人用心中的热血涂在地上砌成的路。真正的和谐新世界,很快就要来临了吧。”
  马勒戈壁,草长莺飞,菊豹自由自在地奔跑,草泥马自由自在地生活在没有河蟹的地方,法克鱿和尾申鲸在水里抬头对你微笑,这里有伪娘,不用给广电交罚款,人人都信春哥,心意交通,彼此理解,和平共处。
  他走在马勒戈壁的草地上,这里真实得太虚幻了,像是要亿万人落泪的一个梦;他走过无数的神兽,他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在草地的尽头,繁花盛开的地方,熟悉的美丽少女就坐在柔软的王座般的椅子上。
  武汉缓缓走了过去,向着格林达姆单膝跪了下来。
  “你来了,武汉。”她轻轻地说,声音里带着春风拂过的味道。
  “我来了。”他说,“女神,你最忠诚的信徒来了。”
  格林达姆温柔地注视着他,没有说话。他离她挨得近近的,浑身都沐浴在无比和煦的圣光里,宛如回到了婴儿时代,在母腹中的时光——如果他曾有过那种时光,此刻也不过如此吧。
  他知道,她才是真正的格林达姆,调和的意志,世间唯一的真正的和谐女神。
  “你为何如此忧虑,如此痛苦呢,武汉?”格林达姆说,“有什么事在困扰着你的心呢?”
  “很多,他答道,”可是我一看见你,心就彻底安定下来了。”
  “是的,武汉,”她微笑着说,“你的心流浪得太久了。”
  “我为许多事情而困惑,”他说,“现世纷扰,杂乱不堪……许多人甚至借着你的旗号实施自己所欲。我不能够懂……即使我看起来能懂,但是这一百年来,我都过得浑浑噩噩,不知为何生,为何死。”
  “是的,”她说,“这一百年来,整个中国都在困惑着。”
  “战争是为了什么呢?”他喃喃地说,“我们起义,造反,以为是为了建立一个更好的社会;可是我们迎来了一个更乱的时代。所有的运动在最开始都有着一个光荣的目的,所有人为着一个美好的愿望聚在一起,但是后来就变了……他们会争权夺利,为了权力和财富不择手段,彻底忘记自己的初衷,最后沦陷在自己曾经最鄙视的人生里。当我们驯服地听从指示,明知道那是错的,因为我们不想引发动乱,我们希望指示我们的人能自己醒悟过来……但是没有,他们只会更加离谱,让世界更加动乱;可是一旦我们忍无可忍地反抗,我们又会造成新的动乱,这又违背了我们的初衷……不反抗,会不和谐;反抗,也不和谐。
  “到底怎样才是真正的和谐呢?到底怎样才能做到人人都幸福的世界……我知道马勒戈壁是每个人都梦想的那个世界,可是马勒戈壁什么时候才会真正降临呢?
  “世道越来越乱,人心也越来越乱。天劫到了,整个神灵的世界都要毁了;老龙要趁着这个时候把所有的神灵都一口吞掉,好增长他的力量,我不知道怎样去阻止他……甚至我不知道我应不应该阻止他!让那些神灵就这样消亡是对的吗?让老龙把他们吞掉是对的吗?可我对整个人们信念的崩塌都一点办法都没有……地劫也到了,虽然没人以为它来了,它来得那么缓慢以至于人们还对此视若无睹;到处都是地震,泥石流,火山爆发,冰山融化……人们喊了多少次,要减少排放发展新能源,可那是不可能的,各国的特权阶级都把持着他们自己的煤矿和石油矿……如果新能源起来了,谁来供他们呢?全世界的下层人就日复一日地挖煤和盖房子,从资本家手里拿最少的钱,住不起医院买不起房,几十岁就因为污染而病死了……他们唯一的出路大概是把孩子送到大学去读书,毕业之后可以有好一点的工作……可是他们的孩子也不敢告诉父母,他们自己只能在大城市里住着蚁族的地下室,一个月辛辛苦苦地加班只能拿到900块钱,买不起房,谈不起恋爱,只能看着自己的同伴从高楼上绝望地跳下去自杀,因为这样或许父母能拿到几十万的抚恤金……他们甚至更不能反对新能源的发展,因为如果许多石油厂、煤矿倒闭了,他们也失去了生计……全中国都在闹灾,今年以来不断地震,上头苦苦压着消息,人们大概也习惯了,来了就来了吧……地劫闹得狠了,大家也就麻木了,还能怎么样呢?2012,全世界一起死,哈,可是还有方舟呢,上面载着的全是各国顶尖的特权阶级。
  “全世界都在打仗,全世界都在喊和平。到了这个时候还在打,还在打……再过几十年,可能十几年,整个地球就要不行了,到时候,恐怕会打得更狠。富裕国家把污染转移到贫困国家去,贫困国家的人活不下去了,就只有反抗……剩下极少数人和极少量的物资的时候,就只有极端极权政权一条路可走;我们都看得到这个世界的未来,它再过几十年,就是彻底走到尽头了。”
  “你累了。”格林达姆轻轻地说。
  “是啊,我累了,”他缓缓答道,他把头枕在他手上,心里只觉得一阵心酸的幸福和宁静:“我想得太多了,是不是?一个城管是不应该想这么多的。”
  “你是我最好的城管,”女神说,“你还记得城管的原则么?”
  “《城管执法手册》上写的么?”他低低地说,“那本书我早就拿去垫瓦罐汤了……”
  “不,”她摇头道,“不是现在的政府所写的……是真正的,世间永恒的城管存在的意义。我问你,武汉,城管存在的意义到底是什么?”
  “守护城市的人民。”他无意识地答道。
  “那就对了,”女神说,“我理解你的痛苦……你的痛苦来自于秩序的压制和变革的欲望在你身上不能得到真正的调和。现在,整个世界都是这样,喊着变革的不是真正的变革之力,喊着调和得却达不到真正的调和。”
  “那我该怎么做呢?”他痛苦地说,“我在这个世界里沦陷得已经太久了……我知道这只是老龙的幻境,可它太真实了,真实得和现实没有差别。我在现实里,也同样沦陷着……在这一百多年以来。
  “我纠结于自己的内心,”他说,“我不知道该不该属于秩序;我本身是属于维护者……可是维护者们做的事,是真正的维护么?那些秩序的存在和压制,都是正确的么?而如果反对的话,又会陷入新的疑问……”
  “你为什么会想那么多呢?”她温柔地说,“真正的答案就在你心中。你是相信着我的……真正的城管啊。”
  
  你是相信着我的……真正的城管啊。
  
  他的心豁然开朗了。
  所有外面世界的格林达姆,都不是真正的格林达姆。真正的格林达姆在这里。
  真正的城管就是守护人民,格林达姆也是如此。
  “我们调和者,不仅要调和变革之力,也要调和调和之力,更要调和好调和与变革之间的关系;”她静静地说,“这很难——然而,这做到了,才是真正的和谐。”
  “我明白了。”他说。
  “去吧,武汉,”她望着他,“无愧于自己的心,遵从调和者真正的选择!只要我们永远坚信,我们就会胜利的。”
  “胜利么?”
  “是的,是的,”她低低地说,“这是一场漫长的战争,你还有许多任务要去做,是不是?你还有一场战争没有打,是不是?快去吧。”
  “好。”武汉站了起来,他心中坚定,沐浴在和谐之光中,无所畏惧。女神把手放在他的额头前比了一道加护的手势,刹那间他觉得一切的烦恼和忧愁都散去了,心中充满了力量。
  “不要再迷茫了,”女神喃喃地说,“找到真实的你,武汉。抛开过去的压力,直视自己的内心,走完自己过去的路。我们记住历史,但我们再也不会沉溺于历史——然后才能找到新的未来!”
  “好的,”他紧紧地凝视着她,那不过是一张少女的脸,他却觉得她宛如母亲一样:“你什么时候才来?”他又重复了一遍,“马勒戈壁什么时候才会降临?”
  真正的和谐女神笑了:“等到世间最危难和最幸福的时候。”
  “好,”他点点头,“我去了。”
  武汉转身,一步步走过花朵盛开的草地,真正的和谐女神就在身后注视着他。他踏过漫长的路,心中再不在有忧虑,只有无限的信心与力量——
  他走到虚空之门前,义无反顾地跨了进去,跨进了他必然要走的历史宿命的战争里。
  
  “我回来了!”苏倾尘慌慌张张地跑进房间,“怎么了这是?又坏啦?”
  “又好了,”鹦鹉坐在大屏幕前,开始剥一只香蕉:“快坐下来看,现在演辛亥革命呢,大戏啊。”
  阿七在旁边一边嗑瓜子一边看,显得无比淡定,但眼神里充满了兴奋。
  画面有些模糊,就像一般视频网站那种;色彩是黑白的。
  苏倾尘有些郁闷地坐了下来,拈起一只花生丢到口里:“我靠你们还真当看电影了?”
  “要不然怎样啊?”阿七说,“也只有这样了。”
  “女人果然是最容易激动和最容易冷静的啊……”他感叹道,“我擦你们这么快就把我叫回去……我本来还打算送她上飞机呢……”
  “人渣,不解释。”
  “……喂!”
  
  



《武汉和他的基友们》掩面娘 ˇ第 63 章ˇ ——晋江文学城[作品库]


  严格的说,这里并不是1911年的武汉三镇。
  天空被无数的电线切割成支离破碎的奇异图景,高楼大厦在惨淡阳光下闪着冷漠的光。汹涌的比特洪流从他身边擦身而过,每一个IP地址都沿着Web页既定的轨道飞速地滑了过去,0.0001秒后便再无踪迹。云嘉站在城市中央,看着开着摩托车的黑衣男人朝他轰隆隆地驶来。
  他把车停在他脚边,云嘉注意到他穿着制服,臂章上印着无法理解的字样。“有证件吗?”男人沙哑着嗓子问。
  “没有。”云嘉看着他答道。
  “你从哪里来?”男人重复问道。
  “我也不知道。”
  他取下了黑色的墨镜,露出了熟悉的青灰色眼睛。1911年的武汉看着云嘉,扯了扯嘴唇:“小伙子,你来这里干什么?最近局势很不稳定,你还是回家吧。”
  云嘉望着他,摇头道:“我没有家。”
  “你的家在哪?”
  “我的家已经毁了。”他如实答道。
  “……好吧,”武汉叹了口气,“你也不用太难过,现在国事就是这样,全中国都在死人……你还带着你的IP许可证和准入协定吗?”
  “那是什么?”
  “……算了,”武汉苦笑着把车头一转,对他点了点头,指着后座说:“坐上来。”
  比特的风呼啦啦地吹在脸上,摩托车风驰电掣起来,有种格外不真实的感觉。云嘉坐在武汉后面,看着四周属于未来的景象电影一样闪过去,车座在身下腾腾地响,武汉后脑勺上的头发丝还带着3D绘影,根根可见——
  他知道这一切都是假的。
  但也是真的。
  “到了。”武汉把车停在工程营大门口,对云嘉说道。
  他们往光怪陆离的工程营内部走去,大门口的守卫程序只是看了他们一眼,检查了武汉的身份许可后便漠然地点头通过了。云嘉正奇怪着,却只见一个士兵模样的人走了过来,对着武汉打招呼:
  “嘿,刚执行完任务回来?”他说着,并且注意到了云嘉:“这位是?他有许可证么?”
  云嘉觉得自己全身被观察软件探测了一遍,动弹不得。
  “他不是外来的,”武汉沉声道,“这是我的新电子精灵。”
  “噢!”士兵恍然大悟,“居然可以做得这么真?啧啧,是英国货么?这得多贵啊。”
  “是的,”武汉敷衍道,“刚投入生产的。”
  “那你可买贵了,”士兵大笑着离去,“等过一个月,国内的山寨款就出来了。到时候,我也去买一个。”
  云嘉好奇地看着远去的士兵的身影,他虽然也穿着制服,但是并没有武汉那特有的城管臂章和执法车——“电子精灵是干什么的?”他问向武汉道。
  “就是帮着计算一下,当个闹钟,可以查点地图,存点电影啊漫画什么的……”武汉挥了挥手,“你不用做这些。”
  “噢,”云嘉说,“听起来像是保姆对不对?但是我只会算算术,闹钟就是叫醒你也可以……地图什么的我就不知道了……为什么我会被认为是电子精灵呢?”
  “因为你没有IP。”武汉说。
  “IP是什么?”
  “在这里每个人都有IP,”武汉看着他,深深地说:“所有人都有……一出生就有,就算是离开了也有你的IP记录……没有IP等于没有身份。”
  “是和灵魂一样的东西吗?”他轻轻地问道。
  “从互联网的意义上说,确实是这样的。IP就是每一个网民的灵魂。”
  “果然我还是没有灵魂的人啊……”
  “我不清楚为什么你会没有IP,”武汉皱着眉头说,“你是真的把自己的IP地址弄掉了吗?这种事情也有,但是门口的守卫竟然也查不出来……你到底是不是真的网民?”
  “我……”云嘉鼓起勇气,实话实说地答道:“其实我的确不是人……”
  “不,”武汉自语地打断了他的话,“你又的确是有自我意识的……虽然你看起来很乖,也许是哪个宅人科学家研究出来的强计算能力软件……你到底是个什么?”
  话还没说完,院子后方突然传来一阵喧闹,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
  
  “这是啥?”苏倾尘“=口=”着脸问,“黑客帝国黑白版?”
  “看起来是的。”阿七聚精会神地一边咬着荔枝一边答道。
  “不是说是武昌首义吗……”
  “明显合体了啊,”鹦鹉说,“估计是记忆层出现了混乱,我觉得这样也蛮酷的……你看,出来了。”
  大屏幕的镜头随着镜中人物的走进,逐渐贴近了一面墙;慢慢地、慢慢地他们走得更近了,周围人絮絮叨叨指指点点的声音中,镜头凝固成了一幅静默地画,墙上贴着几张模糊而清晰地照片,照片上……是三个血淋淋的人头。
  它们被放在砖头上,双眼瞪着闪光灯,死不瞑目——或者说誓要像伍子胥一样,看着一切发生和毁灭……
  “杨洪胜,刘复基,彭楚藩。”鹦鹉静静地说。
  “谁?”苏倾尘下意识地问。
  “你不记得他们的……”鹦鹉摇了摇头,“历史也很难记住这些小人物,因为他们的血铺在革命的道路上……已经被铺得太多了。”
  
  工程营内,明明该是哭声震天。
  云嘉深刻感受到了这一点;周围所有的人都好像在拼命忍住眼泪,却不能够哭,即使悲痛欲绝也不能在这里,不能让别人看到——
  尤其是,守卫精灵们站在高台上,纷纷往下发放更详细的照片和资料,用高强度的探测眼注视着他们。所有的士兵都脸色惨白,神情静默。
  死去的战友们前一天还在和他们共谋大事,今天就再也见不到了。
  “别捏了。“云嘉小声地说,他看到武汉的手紧紧攥着那张下发的照片,骨节发白,青筋虬结;但他的脸上却一点表情都没有,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又仿佛强行酝酿着一所火山。
  “走。“武汉忽然转身,把云嘉一拉,急匆匆地离去了。
  “去哪里?”他在他身后喊着,只觉得那双手热得发烫。
  背后有人在高喊,声音熟悉,大概是同队的哪个小兵:“我们不怕死,朝廷奈何以死吓唬我们!”
  “说的好!早晚是个死字!”另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喊道,“我们的名单已经在瑞澂之手,与其等着他们按册点名杀头,不如今天拼死一搏,或能侥幸得生!革命而死,死得其所!”
  “对!不反则死,反也是死,还不如反了!”
  “大家听说过近日安徽徐锡麟和广州黄花岗的烈士吧?他们死后,报馆刊登他们的事迹,坊间流传他们的照片,何其荣耀!倘若我们合力进取,或许起事成功,即使失败,也对民国作大贡献,使后世铁血男儿以吾等为榜样,为革命蹈死不顾!何况,我们今夕举事,还不一定非死不可!”
  “个斑马的兄弟们怕什么?瑞澂算什么?朝廷都已经不行了!”
  摩托车快速地驶出了大门,那些声音逐渐地远了——云嘉模模糊糊地听着,只觉得每一个人都斗志昂扬,却心怀激愤,抱着死志却又对未来不抱希望,只是一味地向前冲着,做着似乎并不可能做到的事;然而,这一切都虚幻得太过于真实了,却只是都和他无关的事。
  “你要去哪里?”他对着武汉说。
  汹涌得要把人吹上天际的比特风骤然停了下来。武汉刹那间刹住了车,不再前进了。云嘉从车上跳下来,看着他——他骤然也明白过来,武汉自己也不知道去哪里。
  他只是不想再留在工程营里。
  “他们说的事情……”云嘉低低地问,“你参加吗?”
  “大概吧。”武汉说。
  路边的老乞丐瘸了一条腿,缩在光线昏黄的路灯下;不知什么时候起,云嘉骤然发现周围的天色暗下来了,仿佛魔术一样,所有的光在那一刻轰然亮起,照亮了整个黑暗的道路;前方的军警驱赶着试图出来宵夜的人群和小贩,吆喝着“宵禁了宵禁了!都督有令!近几日夜间不大太平,所有人严禁出门!”所幸的是,他们并没有看到这个角落里来。
  武汉走过去,从怀里掏出一枚大大的电子货币,哑着嗓子道:“给你。都给你。”
  老乞丐抬起昏黄的眼珠看了他一眼。
  “讲吧,”武汉吐了口气,转身一屁股坐在乞丐旁边,望着黑色的天空,道:“随便讲点什么”
  老乞丐于是伸过手去,拿起了放在他旁边的那只旧胡琴。咿呀咿呀的电子声音立刻弹开了,凄凄惨惨地飘远去,云嘉坐在摩托车上,看见第一个音符冲上天际,激得星斗也为之一震:
  
  “那杨洪胜,本是谷城人士,”他沙哑着嗓子随着音乐念道,“上有七旬老母,下有七岁幼妹——
  “可惜他呀,死脑筋,不开眼,偏偏要参加甚么文学社、革命军。开杂货店,作送信人;把那一挎篮一挎篮的炸弹运入营中!军警早得了消息,欲逮他个正着……
  “杨洪胜手中有弹,心中不慌,只可惜那土制炸弹……”
  “别念了,换一个。”武汉断然道。
  “好罢,”老乞丐说,“就说说我昨日在衙门外,亲眼见到的公审会;督练公所主办的铁忠,和湖北布政司陈树屏当的主审官儿,审的便是革命要犯;嘿嘿,要犯,要饭,也不过是我这要饭的。”
  云嘉看到武汉还想说什么,却只是动了动嘴唇,什么也没说出口;便见那老乞丐又拉起胡琴,长声又说又唱地念道:
  
  “那要犯彭楚藩,身着宪兵军官制服;宪兵营管带果清阿,正是主审官铁忠的妹夫!这铁忠好一个心慌:倘若查出来这小宪兵乃是革命党,岂不是害我妹夫的仕途不成!”
  
  云嘉扑哧一声笑了。
  
  老乞丐抬头看了他一眼,也嘿嘿笑了,继续唱道:“铁忠有了主意,问:‘你是宪兵营的人?’答曰:‘是’。‘姓字名谁?’‘彭楚藩’。”
  “铁忠暗道,这青年才俊,说话掷地有声,怎地会是革命党!‘这帮草包,怎么把宪兵营的人也拿来了!定是他们抓错了人!’铁忠紧盯着彭楚藩,就巴望这小宪兵彭楚藩随声附和,说是军警抓错人,立马就可走人。
  “谁知那彭楚藩却高声大叫‘他们没抓错,我正是革命党人!’
  “铁忠闻言,脸色大变。彭楚藩呀彭楚藩,我给你生路,亦是为了我那妹夫,你却怎地连这也看不出!主审官拍案叫道:‘你乃宪兵营排长,竟犯上作乱,难道受革命党指使?!还不速速招来!’这句话一出,正是仍给彭楚藩一个机会,盼就盼他承认自己乃是受党人诱惑造反,便能戴罪立功。
  “好一个彭楚藩!不卑不亢,傲然道‘我加入革命党,完全自愿!满人卖国,奴我汉人,我们就是要推翻满洲政府!要杀要剐,随你们便!凡天下黄帝子孙,皆与我同党!我现入革命党,个人生死,早已置之度外!大丈夫死耳,早杀为盼!
  “一席话毕,诸位看客,无不动容。铁忠气急败坏,便喊道‘来人,让这厮跪下!’彭楚藩奋力挣扎,高喊道‘我皇皇汉族,岂能跪你犬羊贱种!’
  “一时之间,场面混乱,看客们无不欲拍掌叫好,看的就是这当官的遭遇革命党,吃瘪的热闹!好在那同审的湖北布政司陈树屏稍稍清醒,开口问道:‘彭楚藩,你乃读书人,深知道理,为何竟做出这样大逆不道的事情来?!’
  “彭楚藩高声道:‘我正因为深知大义,才不致于被尔等一帮满奴牢笼住而坐以待毙,才能心中存有雪我汉族祖先数百年大耻的决心!今日,想必胡运尚未告尽,我们做事不秘,致使行动泄漏。恭喜在场各位,你们这些奴才,又有升官发财的新路了!’
  “陈树屏又道,‘你何苦要造反?莫非不可惜自己的大好头颅吗?’彭楚藩骂道:‘真是糊涂至极!何为革命?!革命,就是要把我们自己的头颅作为代价!抛掷我一人的头颅,能换取我四万万同胞的幸福,纵死又何妨!’
  “铁忠怒道:‘你可知你是何等身份?既是宪兵,定知大清律法,既然领取国家的饷银,就应该为国家尽力!谁料到你竟知法犯法,该当何罪!’彭楚藩洒然道:‘我当宪兵的目的,不过是借此身份便于革命。你所说的饷银,乃我四万万同胞的膏脂,哪里是你们满清犬羊的饷银!你说我何罪 ,我就是何罪,不必多言!’
  “后|庭听审的张彪、瑞澂等人至此无不大怒,都督瑞澂当即下令‘ “彭楚藩谋逆大罪,枭首示众!’衙役们押着彭楚藩往督署东辕门处,他边走边骂,高呼革命,高大磊落,临死不惧。在场百姓,无不暗中叹息。城中皆道,彭楚藩就义时,年仅二十七岁。
  “再说那向军警抛扔炸弹的刘复基;其人一文弱书生,却目光如炬,声如洪钟,吼得铁忠抬不起头来:‘自鞑虏入关,扬州十日,嘉定三屠,剃发易服,杀我汉人千万,奴我汉人二百余年,犯下无数罪孽,满清实与我汉人有血海冤仇,何德何惠于我!近年来,满洲政府卖国割地,与洋为奴,天人共愤。我大汉子民,正要推翻你们这些满狗,重振大汉国家,雪百年之耻,重振中华声威!’在场百姓,无不动容。铁忠大怒,当庭用刑;那刘复基四肢尽断,仍旧骂不绝口,高呼革命!临行前面向鄂城万千民众,三声呐喊‘中国万岁!共和万岁!革命万岁!’随后头颅落地,死不瞑目。坊间传言,刘复基为国事奔忙,对其母不能承欢膝下,唯有分别时垂泪道:‘母亲大人,儿为国事奔忙,恐怕日后会有好长时间不能探望您,望您原谅孩儿的不孝!’好一个刘母,只忍痛道:‘我儿但去无妨,国家事大,勿忧我!’孰料大计未成,数月之后,母子便天人永隔。古有岳飞之母、杨门太君,天下父母心,儿女复国志,怕都不过如此了罢?
  “行了别念了。”武汉皱着眉头道。
  “你不就是想听这个么?”老乞丐瞅着他说,“要不你上我这来干嘛?”
  武汉一句话都不说,拍拍屁股站了起来,骑上摩托车,绝尘而去。
  
  “行了。”武汉在城门口,对着云嘉说:“下来。你走吧。”
  “走到哪里去?”云嘉奇怪地看着他——包括看着奇怪的,由0和1组成的数字城门,心里只觉得这一切真是都虚假得太真实了。
  “随便去哪,”武汉干脆地说,“你没有IP,去哪里也没人会拦着……最好别在国内呆了……也别到三不管的地方去,那里被挂的马挺多,容易中毒……外国也别去,估计再过两年西方也要打起来了……当然,现在网上哪里都不太平。”
  “我不走,”云嘉继续用奇怪的表情紧紧盯着他,“我走干嘛?我就是来找你的啊。”
  
  



《武汉和他的基友们》掩面娘 ˇ第 64 章ˇ ——晋江文学城[作品库]


  
  整个局域网时代的终结始于1840年。
  中国人率先发明了局域网,并将它加以最强制性的推广。无数个比特光年以来,这种做法都有益无害;当日本人还一个乡镇一个乡镇打来打去的时候,当中世纪的欧洲还四分五裂的时候,当印第安的酋长们还在互相投着长矛的时候,中国皇帝已经统一了整个华夏。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这种局域网,它安全,完善,经过了无数个比特光年的经验验证,还有一套无人能及的自我修复系统。最关键的是,新出生的孩子们都生活在局域网的世界里,局域网的大中华和谐意识早在一开始便植入了它们的大脑,无法动摇。
  世界上再也不会有这样强大和完美的局域网了,从前没有比中国更局域网的局域网,以后也不会有;局域网就是中国本身。在中国面前,没有任何局域网有资格自称局域网。
  是的,以后再也不会有了——那样一个富足安宁、充分自给自足的时代,所有人都一心团结,整个网内只有一种语言。
  现在武汉站在局域网崩溃的节点上,看着城池边数字的0和1组成的流霞。他们所站立的城墙已经有些倾颓了,这场景让人微微有些怅惘。
  武汉三镇,也许算一个城邦,只是这场崩溃上的一个节点。
  也许任何局域网的崩溃都必然会率先迎来这样一个结局:无数个节点,无数个服务器主机变成了分立的局域网……他们彼此互相吞噬着信息体,渴望成为新的主宰服务器。
  这也许是无数个比特光年来发生事物的重演。
  但是武汉知道再也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了——上一次,三百年前,大概是局域网内部最后一次服务器地位的分配。他们再也不会有所谓的内部争夺领导权的权利了,至少不是原先那种性质的。因为互联网的入侵无可避免。
  “你在看云吗?”他身边那个没有IP的年轻人问道。
  “是的。”武汉想着,互联网的入侵……互联网的入侵……是的,互联网就是一种最庞大的病毒,一种无可抵御的木马,是他们这群服务器从来没感受过的存在——多少过去的杀毒软件都没用。
  “这些云都是虚假的。”他忽然开口说。
  “不,”云嘉望着他,严肃地说:“它们都是阿织每天辛辛苦苦织出来的。”
  “你注意过它的轨迹没有?”武汉说,“它们每天都按照程序预定的设计混沌流动着……也许是混沌流动,但那样的话设计代价太贵了。所以它们只有一千种运动方案,每隔三年,它们的景象就重现一次……”
  “它们是被织出来的。”云嘉坚持地说。
  “好吧,”武汉叹了口气,转移话题地问道:“你真的不肯走么?”
  云嘉摇摇头:“我不能走。除非你肯跟我走。”
  武汉顿时就笑了:“我?我要走到哪里去?我生在这里,长在这里……我是城管,我还能到哪里去?”
  “你有没有想过不做城管呢?换一份比较有前途的工作……比如,比如……”云嘉艰难地回想着之前看过的DVD,道:“比如山贼什么的?”
  “哈。”武汉说,“不能。”
  “好吧,”云嘉叹了口气,“那我也不能走。我只能等你自己醒过来了。”
  武汉沉默了一会儿。金红色的流霞就在天边燃烧,仿佛整个陈旧的城墙都要熊熊燃起,整个城市都要陷入耀眼的火焰之中……这场景格外熟悉,仿佛在梦中无数次重演。
  “我们以前是不是在哪里见过?”武汉突然问道。
  “啊?……”云嘉迷惑地眨了眨眼,“没有啊。”
  “啊。”武汉最后望了一眼天际,道:“我想也是……我只是觉得你有点眼熟。不过也可能真是不记得了……我以前记忆力比现在好多了。还是事儿太多了……这一百年来发生的事比过去几千年都多。
  “走吧。”他走下了城墙,头也不回地说。金光把长长的投影射在花岗岩粗糙的墙面上,慢慢地、慢慢地就隐没入了黑暗中。
  发动发动机的那一刻,武汉忽然在心里想,也许现在发生的事,和过去也没什么不同。小局域网必然融入大局域网,可大局域网又必然被互联网吞噬。
  但互联网自己呢?
  谁知道互联网自己又是不是一个身在大互联网里的网?
  
  回到城内,世界又恢复了黑暗。这里的城市边缘永远都是黄昏,流动着燃烧的晚霞,犹如王家卫的电影,美不胜收——但其实那只是因为这样设计足够便宜。
  曾经武汉城城门是可以根据时间的变化而产生各类景象变化的;但是上个世纪初,地方官把朝廷的拨款给吞了……于是就出现了这样粗制滥造的情况。
  其实这样也不错。武汉想。比特的风就从他耳边冷冰冰地擦过去,每一个都像是千百年来没有IP的软件组织……现在坐在他身后的那个人也没有IP,他大概是这座城里唯一没有IP的人。守卫精灵们都把他自动判断成软件,但武汉清楚地知道,那喷在自己脖子后面的气息,是人。
  他不知道这种自信从何而来。他甚至还没来得及多想,便远远地看到前方燃起了一束束火光!
  无数个守护精灵、军警坐在摩托车上飞速疾驰着从他周身擦过去,每一个人的脸都隐没在面罩之下,他们都穿着和武汉一样的制服。武汉抓住一个人:“怎么回事?”
  “还等着干什么?!”那人骂骂咧咧,口音一听便知是旗人:“反了!都反了!呸!一个营两个标,都反了!”
  武汉骤然一惊,远远看向前方去,那人便趁机跑了。
  前方火光越来越盛,城内呼声震天;远远地,他坐在车上,只听到那无数的声音,各种各样的声音,不同的声音——汇成同一句话,直冲云霄:
  
  “暴动者生!留营者死!”
  
  反了!
  这回可真是反了!
  武汉大惊,下意识掉转车头,便往一个方向奔去。
  沿途的道路黑黢黢的,漫长得仿佛看不到边际;他知道路边每一间房内的民众都在瑟瑟发抖或者悄悄捅破了窗口试图围观,这个夜晚连在屋顶上幽幽叫着的猫都没有,他似乎时刻都能听到火星在他周围溅起、爆裂和燃烧的声音——
  晚了。
  整个武汉的军事控制中枢那里,火光冲天,嬉笑声四处蔓延,高台上站着一个人,似乎在努力喊着话:
  
  “本军!冠革命军三字,以湖北革命军为号!
  “本军!今晚作战以破坏湖北行政机关,以完成武昌独立为原则!
  “作战目标为督署……吴家巷,望山门,水陆街,豹头堤布防!
  “……”
  “……”
  
  没一个人理他。站在高台上的人显得有些着急。
  武汉可以清楚听到在场四五百个人,只有四五百个人!四五百个郁愤、热血,既是流氓又是军人的青年窃窃私语:
  “嘿……这家伙凭什么指挥咱们?他越狱过吗?杨叔的赏金他过亿了吗?”
  云嘉默默地从他车座后面跳下来了:“你不去吗?”
  “什么?”武汉皱着眉头问。
  “你不去吗?”
  “去什么?”
  “去参加他们。”
  武汉无意识地看着眼前的人群。他们每一个人都是一只豹子,被政府和军阀压制了多年,现在枪杆早被油擦得锃亮,枪内装满了子弹,左臂系着白绷带,只等着掀起满城腥风血雨!
  “参加什么?”他无意识地答道。
  “去参加吧……”云嘉望着他说,“我知道你很想参加……你也该去的。”
  
  “我靠!又黑屏!黑屏黑屏黑你妈啊!”阿七暴躁地跳了起来。
  “淡定……淡定……我估计它过一会儿就好了的……”苏倾尘道,“反正这样着这样着也习惯了。”
  鹦鹉撇了撇嘴:“其实就这样黑屏也蛮好的。后面的都没有看头了。”
  “怎么了?”
  “看到刚才那个人没有?”他说,“那个是熊秉坤,当时不过是个小班长,时势造英雄,当时,共进会和文学社的所有领导人,没一个在起义现场……刘复基被斩了,孙武受伤,蒋翊武在逃……下面那些兵,根本不听他的。
  “其实他后来的结局,在这批人里,反而是最好的。”鹦鹉顿了顿,又说:他退役那年正是1946年,真是时候……解放后他就去了政协,69年的时候……那个时候国内还没闹到他那里,他就病逝了。”
  “噢……那,其他人呢?”
  鹦鹉把头望向窗外,没有说话。茶香慢慢氤氲起来,悠悠地,一直飘出了窗外。
  窗外的太阳静静地升起来了,就像千百年那样照常升起,普照大地。
  松柏慢慢地长高,红杜鹃又悄悄地开放,一样的天空,又是一样的黄土地。
  
  而这座城市的守护者,他还在漫长的梦里,还未醒来。
  



《武汉和他的基友们》掩面娘 ˇ第 65 章ˇ ——晋江文学城[作品库]


  “不,我不参加。”武汉说。
  云嘉只记得这最后一句话,然后一切又全部消失了。
  
  现在他站在熙熙攘攘的大街路口,整个武汉都散发着热干面的香味;太阳暖融融金灿灿地升起来,照在每个旗袍姑娘身上——不,这里旗袍姑娘相对来说还是很少的,因为遍地都是男人。穿制服的陆军学堂的少年们吊儿郎当地站在路边,看到姑娘就开始吹口哨。
  这里是真正的武汉——真实得犹如全息图像。
  云嘉慢慢地走着,他脑子现在稍稍有些狐疑。虽然说在这梦里,乱入来乱入去,不停地穿越也该习惯了,但这会儿怎么又突然跑到这里来了?不是正说话说得好好的么……
  还没走两步,他就被一个声音吓了一大跳:
  
  “日本以‘太阳’得名,中国人以‘天汉’立称!信哉!星球世界,非我汉人不能抚而有也!”
  
  一个看起来无比书生的热血青年模样的学生跳了出来,挥舞着油条站在人群中高喊着。
  所有人都愣住了。
  ……不,准确的说只有云嘉愣住了。其他人都开始津津有味地听,眼神慢慢地打量起随机做着路演的那个学生:
  
  “满清觉罗之入关也,屠洗我人民,淫掠我妇女,食践我毛土,断送我江山!变易我服色,驻防我行动,监督我文字,括削我财产,干涉我言权,惨杀我志士,谬定我宪法,二百六十年如一日!”那学生宛如机关炮一样快速地念着,丝毫不输于后世的RAP:
  “我国民虽包容彼族,其如日日防我家贼何!我四万万之民族日益削,彼五百万之膻种日益横!夫中国者,中国之中国!非满洲之中国也!革命哉!革命哉!真今日我族存亡之一大关键哉!”
  
  云嘉听得终于有些明白了;这会儿还是在喊革命呢。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接着反应过来,剧变又发生了!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巨大的骚动,伴随着“不好啦!军警来啦!”的呼声,无数碗热干面纷纷泼洒向大地,油条漫天飞舞,豆浆淋了一地,嬉皮笑脸又满腔热血的青年们全都一哄而散。
  那个做路演的学生跑的最快,一溜烟儿就不见了;云嘉瞅准了他,直直地跟在他后面跑了过去;他们背后响起了砰砰的枪声,平民尖叫不断,他们就在武汉密集而狭窄的小巷里奔跑,穿过晾晒的床单、灵敏地躲过清晨泼出来的夜香,跳过一道道竹竿路障……奇怪的是云嘉心里一点儿也不害怕。
  在一个看起来最隐蔽的弄堂里,那个学生终于停下来了。他撑着膝盖气喘吁吁地回头看了依然面不变色心不跳的云嘉一眼,疑惑地问:“你跟来干嘛?”
  “不知道,”云嘉诚实地说,“我凭感觉就跟了……”
  “……好吧,”学生说,“你支持革命吗?”
  “……对不起,我到现在还不太明白革命的意思。”
  “那太好了!”学生爽朗地拍着手笑道,“我会让你明白的!来来来,”他把手伸过去,“交个朋友,我是文学社的……你知道文学社么?”
  “不知道。”云嘉握了握他的手,他骤然发现那双手没有任何温度——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太阳很高、很亮、很美好。但这温度明显也是经过计算的。
  “你在看什么?”学生疑惑地问。
  “没看什么……”
  “嘘,小心!有人来了!”
  学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云嘉猛地一拉,飞速地躲进了周围一个看起来像是装垃圾的小篓子里,把自己尽可能地盖了起来——云嘉怎么也没想明白这么大的两个人是怎么塞进去的,然而现实已经不允许他再多想什么了。
  一个一看就知道是所有民国电视剧里扮演邪恶小喽啰打扮样的巡警猫着身子走进了弄堂,瞪着小眼睛,左看看,右看看。他的制服一看就无比劣质,夏不凉爽冬不保暖,现在背心上已经沁出了汗,这都是上级克扣的结果;他全身上下也只有那把枪还是亮的。
  云嘉和那个学生努力屏住呼吸。可是,就在那个巡警四处扫视无果、已经把脚往外抬的时候,云嘉不知为什么突然打了个喷嚏。
  
  “都是你啦!”学生手上绑着手铐,蹲在审讯室之外,气呼呼地说:“你那时候打个什么喷嚏啊!”
  “对……对不起……”云嘉手上也绑着手铐,他老老实实地低下头答道。他的确答不出来为什么那个时候从来不打喷嚏的他居然会突然打了个喷嚏……也许是嫌这一切真实得还不够好玩?嫌这一切虚假得不如突破了好?
  可是,这些都没法和那个学生解释;更何况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
  “老实点!”背后的巡警暴喝道,“不准说话!”他们亮出了枪托,恶狠狠地盯住他们。
  他们赶紧低下头,云嘉只听那个学生低低地说:“算啦……也不怪你,你也是我们的好同志!既然做了革命,当然就要有迟早有一天会被抓住的觉悟……不被抓班房的人生是不完整的!”
  他忽然抬起晶亮亮的眼睛,神神秘秘地看了云嘉一眼,兴奋地说:“嘿,你看待会儿我怎么解决这事,”他摇了摇手上的手铐,链子轻轻响了一响:“我可不能就这么被处决了,文学社还需要我,革命还需要我呢!我非出去不可。”
  话音刚落,他们就觉得自己被提起来了;“头儿,”巡警的声音在他们身后响了起来,“就是他们,革命党。”
  云嘉一抬头,就看到了打开的大门那里,面色略显疲惫的男人;他青灰色的眼睛一如既往。
  “你们?”武汉对他们点点头,冷冷地说:“革命党?”
  “绝无此事,大人!”旁边那个看起来无比油滑的学生举起双手来高声叫道,“我们都是陆军学堂里的学生,怎么会是革命党呢!我们是被冤枉的,冤枉的啊大人!我家上有七十岁老母下有七岁幼妹,我家穷每天就在户部巷摆摊卖点早点钱……大人你要相信我啊!我是冤枉的!冤枉的!”
  “没问你,”武汉打断了他,“我问他。”
  他看着云嘉,淡淡地问:“你呢?”
  “我?”
  “你是革命党么?”武汉重复道。云嘉注意到他的额头皱起了了;只要他一不耐烦和疲惫,就会这样。
  云嘉摇摇头,轻声道:“我是不是有什么要紧呢?小武你自己不就是的吗?”
  “啊?”那学生大惊失色地看了巡捕房队长,武汉第一城管一眼。
  “你自己难道不是的吗?”云嘉重复道。
  武汉又皱了皱眉头,挥了挥手:“不知所云。带下去。”
  他拍拍手,大门又被打开了——他们如那个学生所愿,被关了进去。究竟有没有实现完整的人生他并不清楚,只是大门开着的时候,云嘉一直被拖着远远盯着武汉,一直看他站在那里,一句话也不说,只是疲惫地靠在办公桌那里,青灰色的眼睛里仿佛有着一切,又仿佛什么也没有。
  
  “嘿,现在我们被关进来了。”学生望着牢房四壁,兴致勃勃地说。
  牢房里除了他们,还应该有不少人——这个年头罪犯总是特别多的。然而,大概是由于革命党需要特别关押的原因,他们被分到的是单间,看起来还算干净整洁。
  “被关进来你很高兴吗?”云嘉望着铁柱之外说。
  “怎么?”那个学生看起来很不解地望着他,“这是荣耀呀,你不明白么?吓!以后说出去,我也算进过班房的革命家了!”
  “我不太明白你们的世界。”
  “你当然不明白……”学生笑嘻嘻地摇了摇手上的铁链,道:“你知道么,今天晚上,我和督抚家的小女儿……嘿嘿,约好了出去跳舞。”
  “啊?”云嘉的脑子一时转不过弯来。
  “吓!”学生继续笑着瞅着他,“又要革命,又要美人,这才是人生啊!这年头的小姑娘都新式得好,过去你得给她们玉佩,现在她们只要一朵玫瑰花。”
  “好吧,”云嘉说,“那你怎么去呢?”
  “等着文学社的兄弟们保出去呗。”他满不在乎地说着,随手从衣襟里掏出了一只女式发卡,望着它傻兮兮地笑了两下,再将它□手铐钥匙孔里捣弄了几下——咔哒。一只手的手铐被弹开了。
  “我还是特地学过开锁的呢,”他笑嘻嘻地把发卡收起来,再将一只手铐“啪”地安在另一只锁好的手上。“咱们许多人都这么干,”他轻松地吹了个口哨,满不在乎地举起那双手环摇了摇,道:“好看不?”
  “原来还能这样啊……”
  “那是,你不知道的事儿多着呢。”
  然而,随着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没有出现任何一个同伴前来营救的踪迹;学生焦急地在小房间里走来走去,又不停地往外看着,却只迎来狱卒的痛骂。
  “怎么还没来?”学生急躁地说,“老子日他妈的……操……”
  云嘉坐在牢房的角落里,默默地看着这位革命者,听着他不断大声抱怨:“到底有没有人来?我老头呢?我那个老财迷地主的爹总该来救救儿子吧?啊?”
  “你父亲也支持你革命吗?”云嘉问道。
  “不,”他烦躁地抓着头发,“他懂个屁!老封建一个……上月我离乡的时候,为了给文学社凑钱,骗他说要去捐个官,要了一万两银子……他知道不得杀了我!”
  “……”
  “但是我娘总还在的吧?我娘总该心疼儿子吧?”他狂乱地捶着墙,气呼呼地说着:“妈的,这个时候那群家伙就知道拿着我的一万两银子去吃香的喝辣的,不管兄弟死活……妈的!”他骤然跳到了云嘉面前,道:“我们要自救!”
  “……”
  “对!自救!”他猛然抓住云嘉的衣服,低吼道:“咱们今天非越狱出去不可!为了革命!督抚家的小女儿还等着我呢!”
  “好吧。”云嘉叹了口气,站了起来,慢条斯理地说:“其实这并不难。”
  “哈,兄弟你有什么高见啊……”学生话还没说完,只见云嘉走到走到监狱的铁柱子前,双手抓住铁杆,猛地一拉——他刚想嗤笑,却只见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
  
  那监狱笔直的铁柱,就在完全不可能的状况下,轻而易举地,
  弯了。
  然后,它们慢慢被云嘉拉开,拉到两边,一直拉出一个可供一人出没的小口,却还呈现着极大扭曲的弧度,没断。
  
  “好了,”云嘉收回了手,淡定地看着他说,“你现在可以出去见督抚家的小女儿了。”
  学生的脸先是无比震惊,然后变成了彻底的崇拜!
  “兄弟啊!”他几乎要内牛满面地扯过云嘉的手,高声呐喊——限于监狱环境喊是不能喊的,只能紧紧握住云嘉的手:“兄弟你原来是武林高人!佩服!小弟佩服!敢问师从哪位门下?”
  “啊……这个……”云嘉想了想说,“我所有的能力都是我大哥教的……”
  “兄弟你的大哥必然也是世外高人!”他坚定地说,“俗话说,平生不识陈近南,知尽英雄也枉然!兄弟你的大哥莫非就是陈近南陈总舵主?”
  “啊……?”
  “没事!”学生摆摆手,坚定地说:“既然兄弟也是革命同志,咱们在此不必多礼!出去以后,咱们……”
  “不,”云嘉打断他的话,“你先出去。”
  “啥……”
  “你先出去,”他重复道,“我还有点事要办。”
  “这……让兄弟留在如此龙潭虎穴,不好吧……”
  “没事,”他淡淡地扫了他一眼,答出了他真正想听的话,“我给你断后。”
  
  牢房空了以后,整个空气都寂静下来了。
  高高的天窗外,照射进一缕惨淡的光,光束里是这个时代最枯槁的空气精灵,它们都耷拉着眼皮手拉手望着云嘉,身体瘦骨嶙峋,神情恍惚,连舞也跳不起来——看起来是快死了,可是也还没死。
  云嘉站在原地默默地看了他们一会儿。然后,他迈开一只脚,走了出去。
  武汉就在监狱大厅里等着他。他坐在那里,桌上放着一副手铐,手里端着一碗茶,淡淡地扫了云嘉一眼,仍然是一句话也没说。
  “小武,”云嘉慢慢走过去,也坐了下来:“为什么要让时间倒流呢?”
  武汉没有答话。
  “为什么要再来一次呢?”他重复道,“我感受得出来……因为我知道,我也经历过一点……这是一个轮回无数次的世界吧。为什么你不愿意接受下去呢?
  “为什么要把时间永远停留在1911年10月10日之前呢?“他轻轻地说,“你不愿意参加革命吗?但实际上,你是参加了的。继续下去不好么?
  “你不肯面对什么呢?”
  武汉看着他,突然笑了:“你知道革命的意思么?”
  “懂了一点。”
  “不,你不懂。”武汉慢慢喝了一口茶,道:“这几千几百年来,中国人都爱喊这个口号。但是从来没有人真正懂过……我也不懂。”
  云嘉沉默地望着他,眼睛一眨也不眨。
  “别那样看着我,”武汉叹着气说,“我们每个人本身都是随波逐流……你很难理解这一切的,你还是不要理解为好。其实你本来不该下来的。”
  “我还是想要一个IP地址。”云嘉固执地说。
  “是么……”武汉低低地说,“我明白了……你自己的选择,也没人能帮你决定……即使这样并不好……”
  “反正我也回不去了,”他打断他,断然道:“你不知道我家现在已经没了么?”
  “我们不谈这个……”
  “没关系,”他坚强地说,“我现在听到这个已经不会再晕过去了……”
  “哦……那就好……”
  “你为什么不继续革命呢?”云嘉立刻把话题拉回来,不屈不挠地问:“你继续轮回下去,就永远也出不来了……我就带不走你了。”
  武汉长长地叹了口气,远远地注视着一个模糊的方向,幽幽地说:“你知道么,其实我现在什么也不信。”
  “不信什么?”
  “什么都不信。”他淡淡地说,“我并不相信革命能够带来中国的民主和自由。无论是现在的革命还是以后的革命,无论是什么方式的革命……你也看到了,现在的革命队伍就是这种样子,而以后的……又是另一种样子。所有的革命都只是革去了一些人的命而已。
  “我也不相信他们的理想。无论是什么理想……民主自由,或者说是以后的乌托邦……我不相信局域网或者互联网都能实现这一点。
  “我甚至不能相信我自己的女神……”他有些艰难地扶着额头,紧紧皱着眉头道:“和谐女神,Harmonia……她在哪里呢?她给了所有城市的守护者,所有她的信徒以力量,用来调和这个世界……据说,调和的最终,美好的马勒戈壁就会降临……是的,是的,我有力量,”他重复道,“但是她在哪里?马勒戈壁又在哪里?这个世界从未得到真正的和谐过。”
  “你太累了,小武。”云嘉低低地说,“你不应该想这么多。”
  “是啊,”他说,“我是不是太个人主义了?我谁也不信,既不信任群体,也不信任我的神。”
  “你应该去相信他们的呀,”云嘉说,“虽然我也不太懂他们到底在干什么……”
  “干什么?你只要知道他们是中国人在杀中国人就可以了,”武汉嗤道,“你知道他们的后续么?共进会和同盟会不和,自立在武汉的山头,他们都出自本地,瞧不起文学社那帮湖南出身的泥腿子……起义成功以后,他们就灭了文学社,靠的是暗杀他们骨干的手段;孙武后来找孙中山要官要不到,就跑去办了个‘反孙倒黄’的民社,拖着一帮上海的流氓和同盟会争权夺利;蔡希圣当了黎元洪的戒严司令以后,就开始大肆屠杀革命同志……嘿,这就是这帮留日留美的精英。
  “我怎么相信他们?”他说,“我怎么相信这帮家伙?嗯?中国在这帮所谓的精英手上,从来没有过什么好结果,他们得不到权利和地位就会到处上蹿下跳,喊着民权民主,撺掇人民为他们流血……等他们上了位,马上撕破嘴脸开始吸民脂民膏,还要打着为人民为革命的旗号。革命,这词叫起来真好听啊。”
  “所以你就不肯继续下去了?”云嘉望着他说。
  “有什么不好么?”武汉慢慢地说,“这不过是个群体性活动。大家都躁动不安太久了,不管是为了什么,总要参加个群体性的活动而已,这种活动每二十年一般有一次,但是后来会越来越密集了……一切都铺陈好了,舞台也拉开了,灯光打好了,就等着你上场了。所有的希望都在眼前,所有的演员都还团结着把酒言欢,不用到下一步马上开始互相丢杯子——就停止这儿吧。”
  “你不是这样的人。”云嘉望着他,断然道:“你不会希望历史永远停滞不前的……其实你心里已经有选择了,是不是?即使结局并不好,但你还是会坚持下去,一直战斗什么的吧……你不相信他们,我相信你。”
  他在他面前慢慢站起来,继续说:“小武,你会坚持继续的……无论是从个人变成集体,还是相信你的信仰……因为你和我大哥不同,你本来就是集体的,也有你永远不会破灭的神。你本来就是相信他们的。”
  
  “我靠,终于好了!”阿七从椅子上跳了起来,精神抖擞地打量着镜子。它经过漫长的黑屏、雪花屏和模糊画面,现在终于恢复了——
  “这是啥?”
  屏幕里的云嘉依然穿着白裤子白上衣,看起来一尘不染,纵然他已经走过了许多路;他现在似乎是站在首义广场边的一面墙边,背对着人们看着墙上的字。
  “墙上写的是啥?”鹦鹉说,“镜子你把镜头拉近一点……对……大地沉沦几百秋,烽烟滚滚血横流。伤心细数当时事,同种何人雪耻仇!”他念了出来,“是《猛回头》……”
  “这诗至今读起来都还是无比热血啊!”苏倾尘说。
  “后面的还有……宁汉合流,陡生变故,八七会议,力挽狂澜,七七事变,炎黄子孙同临危难;二次合作,统一战线共御外侮……空中勇士,呼啸长天;献金运动,感动中外。八路军办、新四军部,前线后方之枢纽……一九四九年江城得解放,五月十六日古木逢新春……我擦,字好密,”鹦鹉顶了顶眼镜,“都看不清楚了。
  云嘉继续慢慢向前走着,只不过后面那一面墙已经染满了红色,不知是血还是什么;仅有斑驳的黑色零星字块,印在角落里,不甚了了。
  再往后走是一首现代诗:这是一个怎样的民族/这是一个怎样的国度/是上苍有意安排/还是注定要受心灵的煎熬/松柏慢慢地长高/红杜鹃又悄悄地开放/一样的天空/又是一样的黄土地
  再走到后面来,就没有了。
  云嘉走过二十年又二十年的那面残破不堪的诗歌之墙,远远地望向远方,天还是深沉的夜,只能凭借微弱的路灯看清楚墙上的历史;可是天边已经又露出了一抹细细的金边,黎明静悄悄的,很快就要来到。
  
  



《武汉和他的基友们》掩面娘 ˇ第 66 章ˇ ——晋江文学城[作品库]


  生命总需要前进才有意义,爱情也一样。
  
  云嘉走过那面诗歌的历史之墙,它早已陈旧斑驳,残破不堪,很快就会倒下,被无数人反复涂抹修改,早已失却了本来面目;它快要倒下了,很快又会立起新的,不过它现在也一直竖立在这里。
  他转头望向比特广场,无数汹涌的0和1就在他背后呼啸着卷动起来,一个IP被冲到了他身边,含糊不清地问:“嘿,兄弟,你还在这里干什么?”
  没等云嘉答话,他便又催促道:“快,都反起来了!系白布的都是亲兄弟——”他不由分说掏出一卷绷带,往云嘉怀里一塞:“快绑左臂上!刀剑无眼,莫伤了自己人。”
  “战争打响了么?”云嘉喃喃念道。
  “哈哈!”那个年轻的IP爽朗一笑,“1789年,巴黎人民攻进巴士底狱的时候,你知道波旁王朝的皇帝怎么说么?他问他的大臣,这是暴乱么?不!大臣答道,这是革命,陛下!”
  “祝你好运。”云嘉站在风暴边缘,摇摇晃晃却由衷地说。
  “啊,承你吉言,你不去么?”
  “不……”他摇摇头,“我得守着这面墙。”
  “你是历史学家么?”革命家笑了,“也好,守着这面墙,然后看清楚今夜发生的这一切……好好记住和写下今夜的这一切!这是中国之夜!”
  他说着,转身投入了汹涌的革命洪流之中。
  战斗开始了。
  
  这是一场群体性狂欢之夜,这是各个城邦混乱时代的开篇,这是整个大中华局域网崩坏的开始。多年以后,政府依然试图修复局域网,因为它始终是最适合统治的网络;但是除非他们重新建立一个完全和谐的内部网,否则再也无法达到当年局域网的盛况。
  所有人都不明目的,无所顾忌,抛掷一切参与了这场群体性活动。他们不被任何人利用,也没有什么组织,甚至不计较活动最后的结果。全部的组织、纲领、背后总结出的领导群体们——都是事先有谱在关键时刻不靠谱而在事后马后炮跳出来夺取活动果实而摆谱的。
  这是一场完全自发的群体混乱。
  武汉也属于这个群体,他本身就是从群体中产生的。城管的职责就是守护城邦的稳定,可是现在的局域网需要一部分城邦先乱起来。
  乱起来,乱起来吧。
  让熊熊的火焰从城市每一个黑暗的蚁族居所角落燃烧起来直冲天际!
  一名叫蔡鹏升的士兵进入马棚,率先点燃了马草库。
  让如雷的枪声从每一个巷口街角的水泥墙边响起了震彻耳膜!
  炮营工程队将营房点燃后,部分人加入辎重队行列,部分人从武胜门进入武昌,攻占了凤凰山炮台。
  让敌人尖叫和恐惧的菊花在时代的巨轮前被轮得瑟瑟发抖吧!真正的城管们已经占领了我们的城市,哪怕只有这一夜也好!
  工程八营左队副队长马荣马高举手中的枪,朝空中发弹,他高喊道:“弟兄们,反了!!!反了!!!!”
  士兵们闻之纷纷跑了起来,一边跑一边向天空放枪,年轻的血肉身躯在这个并不存在有机质的世界里飞扬,混杂着目空一切的勇气,心中的热血就该这样无所顾忌的洒在地上;
  楚望台监督官、督练公所的课长李克果在这场剧变中彻底震惊了。多年来所受的局域网教育,从没有教给他遇到这种情况应该怎么办;甚至他的顶头上司,旗人铁忠此时来到了这里更不会知道该怎么办,还会成为士兵们祭枪的牺牲品!一片砰砰声中,吴兆麟贴着他的耳朵说:“趁这些人还没朝您开枪,还是先躲躲吧。”
  “唉……也只有躲躲了。”
  是夜,各路英雄汇合在火光燃烧的楚望台,清点我方人数,不过四五百人,每一个都是地道的兵痞!他们除了胸中的热血和无以安放的暴躁青春外,什么也没有,谁也不服谁,加入革命团体只是因为这是这个时代的潮流。
  而他们的领导者熊秉坤,不过是个小班长!
  一个班长领导了震惊全世界的革命!
  世界就是这样暴躁的一团火种,随便一个火星,都可以将它熊熊燃烧。
  ——我们要自由,不要规则;要混乱,不要安定;要变革,不要调和!
  
  “调和的真意是什么?”武汉站在黑暗的闭锁空间里,外面燃烧的熊熊火光透了一些过来,尖叫和呐喊远远地传过来,但是这些都进入不了他一片黑暗的内心。
  “是什么?”他望着黑暗深处那个背对着他的绿色身影,不屈不挠地问。
  “调和调和之力,调和变革之力,调和调和与变革。”女神站在他无法看到的地方,喃喃答道。但是,她的声音却清清楚楚地传入了他的心里。
  “何为调和?何为变革?”武汉问,“如果守护不了安定,而守护安定会带来更大的腐朽,应该如何?”
  “相信。”
  “相信什么?”
  “相信我,相信你自己。”女神答道,“你就是调和之力的继承者,你所做的一切都是正确的。”
  “为什么?”他动了动嘴角,显得有些脆弱:“有什么人会永远正确呢?不会的。”
  “不,”她说,“真正的调和,是星球的意志;真正的相信,就不会怀疑;真正的正确,就不会失去力量。”
  “我该怎么做呢?”他问。
  “放弃。”
  “放弃什么?”
  “放弃自我,服从你的信仰,服从你的群体,服从——只有放弃了自我,才能走向超我。”
  “现在城市已经混乱了,人们已经自由了起来,这一夜变革的力量占据了整个服务器……”
  “变革即调和。”
  她说完这句话就消失了。
  
  无数量摩托车对着他擦身而过的时候,云嘉频频对着城管们打招呼:“对不起对不起……”他慌慌张张地说,“我真的不能参加,我还没有IP地址……”
  “真遗憾,”城管们扯着嗓门大笑道,“那你可就只有看着他们被我们轮了!”
  “等一等,”又一阵风飞速刮过去,他冲着汹涌的摩托车流们喊道:“你们知道小武现在在哪里吗?”
  接连不断的摩托车穿透过他的身体,然后什么痕迹也没留下;他就好像是一个幽灵,一个异世界仓惶的旅者,站在比特高速公路的中央,然而所有的网络攻击都不能对他产生任何影响。
  “老大么?”一个城管高声道,“他?他大概给你找IP地址去了吧——”
  “别开玩笑,”另一个城管“唰”地擦过他身边,有些冷漠又有点好奇地说:“他很快就会出现了。”
  话音刚落,所有的城管们都消失了。他们有可能一去不回,也有可能满载荣誉而归,但这对于现在的时刻来说,都不重要。
  现在整个街道都寂静了,云嘉一转身,赫然看到亮光从首义广场中心强烈地闪了起来;
  “小武!”他站在那面墙边冲着局域网内高声喊道。
  武汉站在广场中央,对此置若罔闻。他眉宇间还是有些疲倦,揭下墨镜的青灰色眼睛一如既往:
  “我知道你们都在想干什么,”他淡淡地冲着所有士兵说道,“现在已经差不多了;都散了吧。”
  “散个屁!”一群人没好气地喊道,“老子们还没打够呢!杀出去!解放全国!”
  “那轮不到你们,”他疲惫地说,“巡抚们已经迫不及待的要把衙门的牌子一换,换个军政府都督的头衔了。”
  他扫视着他们,每一个年轻的脸上都是茫然的喜悦。“都回去吧,后面的历史没什么好看的。”
  “凭什么?”有些士兵不服气。
  云嘉站在那面墙边,他隐隐觉得心里有些悲哀。
  “因为你们以后会成为军阀的工具,被当枪使,在国内参与毫无意义只有消耗的混战……”这种话要怎么说得出口?
  武汉看着他们,依然坚持着说:“回去吧。”
  “不!!!!”
  士兵们异口同声地喊道。
  “又要重复一样的历史么?”他喃喃自语道。
  就在此时,天空中骤然响起了轰隆隆的声音:
  
  “变革即调和,予我星球之意愿,调和一切之力,回归混沌。”
  
  格林达姆发动了。
  “什么?”云嘉望着已经风云变色的星空,自语道:“这次不一样?看不到那张写得通俗易懂的《中华民国军政府鄂军都督黎布告》了么……”
  所有人都仰望着巨大的天幕;它原本只是被血与火染红的黑幕,此时却从中露出了一个裂口,调和女神的脸仿佛穿透无数道防火墙突破控制程序穿透而来,在强烈的光芒源头注视着革命的大地;
  
  “自局域网以来,诸多罪孽,诸多欲念,”她继续念道,无限圣光传递下来,所有人都看着那道光——那是她的化身:“诸多不和谐。
  “人心不一,永无安定。”她说。
  “现特许星球最终调和之意愿降临,湮没局域网,以止变革;人心融合,归于混沌之海。”
  她说完最后一个字,还没来得及人们反应过来,还没来得及云嘉大喊一声“不——!”一切就已经发生了——
  云嘉站在墙边和网外,震惊地看着周身在倒塌、在崩毁,整个局域网都陷入了毁灭;高楼倒塌,0和1纷纷坠落在地,广场变成了一片废墟……
  而这一切甚至不算什么!
  更震惊的是人们!局域网内所有的人们!他看见那些如星辰一般耀眼的每一个IP地址纷纷不由自主地浮动了起来,那些多位的字符飘扬得高高的,涌到空中,不由自主地汇到一起,那些数字相加、相减、相乘、相除——最后全部融合,汇成了一个巨大的星团!
  局域网……不,它现在正在毁灭,就快没有局域网了!这里所有的IP地址,每一个人类的灵魂,都在融合!
  “归于混沌……么……”他惊恐地站在那面仍然没能倒下却已摇摇欲坠的墙边,紧紧盯着城中的巨变——然而,这持续不了多久;猛然一阵狂风袭来,在无数比特崩溃的环境下,那堵墙终于轰地一声,骤然倒地。
  那一瞬间云嘉眼里看到了一切:最早三国时代的武昌城一直到英租界再到后来的户部巷、汉正街……武昌城内的,整个湖北境内的……人心不安,有欲望便有恶,千秋家国,兴亡动荡,乱世间灾民流离失所,盛世时上位者鱼肉乡里,无休无止;有抛妻别子,有叛国离家,有恩恩怨怨,浮生如戏,兴亡旧梦,都化作了“恶”字,从被镇压被封印的楼里涌出,狠狠地扎进他一个人骨髓里——
  仿佛是黄鹤楼倒塌了,所有的共同记忆刹那间流进了他的灵魂里……不,他还没有灵魂。
  无数个电影切片般快速播放的场景里,他模模糊糊听到自己对武汉说过的话:
  
  “不要让时间永远停留在那一刻啊……”他自己的声音如此说,“像我大哥一样,浪费灵魂。”
  武汉有些惘然,却答非所问地说:“我会帮你找一个IP地址的。”
  
  最后,哗啦啦一阵电影卡带的声音,所有的景象都消失了。
  
  云嘉现在又站在完全是一片苍茫的白的空间里了;他花了好长一段时间才努力适应过刺眼的感觉来。
  “嘿,”弗洛伊德依然站在那只雕塑前看着他,露出一个智者和一个精神病混杂的猥琐笑容:“感觉怎么样?”
  “不怎么样。”云嘉诚实地说。
  “你还没得到灵魂吗?”
  “没有。”
  “好啦,其实你也快了,这个暂时不重要……”他笑道,“我是问你对这次革命感觉如何?从自我到超我的进化,这过程是不是很有趣?”
  云嘉努力地回想了一下他在这一梦境阶段的跋涉历程,立刻艰涩地答道:“我一点儿也不这样觉得。”
  “啊哈,那是因为你无法体会到自我到超我的美啊!”他哈哈大笑,“从孤独的我到博爱的我,从信仰的我到完善的我,从小爱到大爱,从个体到群体——最后所有的人心不是都合体了吗?再也不会有战争了,群体成就了全人类的超我,多么美妙啊。”
  “老实说,”云嘉答道,“我觉得这很变态……而且这样了的话,小武现在在哪里?我要到每一个武汉人身上去搜集他的灵魂碎片吗?”
  “哎呀,”他不满地说,“你果然还是不能欣赏超越个体之美啊!不过基于你的心态,我也很能理解,因为爱情本身就是自私的……啊哈哈,不管怎样,所有最漫长的路程都过去了。”
  “下面该怎么办呢?”
  “不可说,”他神秘地笑道,“因为这个领域的精神,是不可见的——”
  
  “我靠!”
  “我以为我们都已经习惯了……”鹦鹉内牛满面地说。
  镜子在长期努力的工作后,终于“咔啦——”一声,彻底黑屏了。这次,所有人都知道,它对后面的一切都显示不出来了。
  “我们刚才是在看EVA的结局么……所有人类大合体,然后世界和谐了……”苏倾尘囧囧有神地说。
  “我觉得是这样……我擦!弗洛伊德这个老家伙摆了一道我们!”鹦鹉气呼呼地吼道,“自我,超我都过去了,后面的是本我……本我压根就是不可见和不可说的啊靠!”
  “据说本我代表性啊繁衍啊还是什么来着……”苏倾尘琢磨着说,“是不是因为会有河蟹镜头……”
  “我觉得你真相了……阿七你在干什么?”
  他们看着阿七看也不看镜子,直接转身过去,站在陷入了施法半沉睡状态的蛇神身边,半跪了下来,闭上了眼睛,并且双手合十。
  “我要为我三哥祈祷,”她黑着脸说,“你们谁也别打扰我——反正镜子也看不到了。我觉得他们都快出来了,小武也会没事……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就是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啥……”鹦鹉小声转过去,低低地说:“苏老师,依你多年经验……”
  “是的,”苏倾尘沉痛地点头,“我觉得,这事也不是我们能够阻挡的……悲剧啊……”



《武汉和他的基友们》掩面娘 ˇ第 67 章ˇ ——晋江文学城[作品库]


  “非常感谢你又送我一程。”一见到气鼓鼓的自行车手,云嘉便赶紧向他致敬。
  “不,”车手站在路边,他斜靠在车边,嘴里叼着一根烟,看起来要多不耐烦有多不耐烦:“我不送你了。”
  “那……请问我该怎么去呢?”
  “靠!”他愤恨地把嘴里的烟抽出来往地上一丢,紧紧盯着云嘉:“你还要去找那个家伙?”
  “对呀,”他理所当然地答道,“我来就是为了带他回去啊。”
  “你会付出代价的!”
  “……有什么代价吗……”
  “说了你也不明白!”他恨恨挥了挥手,又问道:“你是不是非得要一个灵魂?”
  “这个……”云嘉小心翼翼看着他的神情,道:“我知道这很难,不过如果可以的话,我还是想要一个灵魂……”
  “靠!灵魂有什么好的!”
  云嘉沉默着不说话了。
  “算了算了!”他最后看了他一眼,又有些气愤又有些无奈地挥挥手,从脖颈衣领里掏出一根绳子来——不,那不紧紧是一条破旧发黄的绳子,它上面还挂着一个陈旧的木头哨子;它和大街上一张帖子的钱能买一只的那种塑料小玩具丝毫不同,有着好几个大小不同的孔,看上去古意盎然但是又无比难以操作。
  “拿着,”车手粗鲁地把它从脖子上扯下来,硬生生塞到云嘉手里。
  “这个……”
  “这个能带你去那里。”
  “可是……”云嘉盯着哨子,“可我不会吹呀。”
  “谁要你吹了?”他说,“这是我的车钥匙。”
  “……你不要自行车了吗?”云嘉大惊失色。
  “不要了……”他烦躁地说,“你把它插到钥匙孔里去就能开,顺着这条路走……靠,别问了!我他妈换一辆车还不行吗?这辆我还就不要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了。
  远远地,云嘉还在他身后喊:“那你换的新车有后座吗?————”
  那声音在大道上传得很远很远,他却再没有回头一眼,或者回答一句。
  
  云嘉站在原地,叹了口气。他抬头看了看亮晃晃的太阳;那太阳活像楼下大妈卖的馒头夹鸡蛋里的煎鸡蛋似的,圆滚滚的,金黄黄的,长了一张笑脸,似乎在看他的笑话。
  只好自己来开了。他站了一会儿,手里一直握着那只旧木头哨子,握得手心发烫。太阳又有些高了,晒得人颈背也变暖了。
  云嘉这一生还从没有这样犹豫过;即使是之前冲锋陷阵的时候,他也没这么犹豫过——虽然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犹豫什么。
  “好吧。”良久,他一个人站在太阳底下的大道上,终于干巴巴地对自己说:“那就开吧。”
  他把那只木头哨子□了自行车的钥匙孔里。车像一条灵活的蛇一样,很快缠上了他;钥匙“咔啦”一声自动弹开,像烧开了的开水壶塞子跳出来那么快,他纵身跳上了车座,只觉得车扶手像抓着他,而不是他在开车一样。
  “喂喂喂——————你……你慢点啊——”
  自行车像一头烈马似的快速地一扭头,自动转了起来;那踏板咬着云嘉的鞋子,逼他拼命踩、拼命踩——而且那车龙头还不停地扭动着、扭动着,像是在撒娇一样,他怎么刹车都没用!
  “停车……!停车啊你!……”
  没用任何作用能让这疯了的自行车停下来;云嘉想,大家总说世界上的车没有比小绿更疯的,可是这自行车比它还疯!他起码还能制住小绿,可是他又不敢强行让自行车停下来,免得它一生气又不带他去找武汉了……
  周围的时间又飞速地转了起来了;地球就在他脚下吱溜溜地转,他又一次超过了时间。无数记忆和幻象的切片就在他身边飞速地闪过,不过快得什么也看不清;唯一能看清楚的是那只大大的太阳,它一直快速地闪在他面前,咧开嘴诡异地笑,笑得人心里发毛。
  那只无所不在的兔子又跑出来了;他捏着嗓子,掐着表,一跳一跳地从他身边闪电一样地经过,高喊着:“快快!再不去你就迟到啦!迟到啦迟到了!”
  “到底我要去干什么啊!”云嘉上气不接下气地蹬着脚踏板喊着。
  “去选择!去选择!”馒头兔尖叫道,“你要是非得救出另一个人的灵魂的话,你自己也会得到灵魂的!但是你会付出代价的!你再也回不去啦!”
  “回——回哪儿去啊?”他努力地喊着,拼命蹬着脚踏车。
  然而,那只他自己捏的馒头兔子却瞬间越变越小,越变越小——直到它终于缩成了一开始被捏成的大小,在泥土上打了个滚儿,完全还原成了一个馒头,再也不动了。
  云嘉只来得及回头看一眼,看到那只表“啪”一声落到地上,整个世界都仿佛停下来了——不,是车终于停下来了。
  他转过头,眼前是一座古色古香的宫殿,里面隐约传来奏乐的声音。
  
  云嘉从停滞不动的车上跳了下来,拍拍手,一步一步地走到宫殿里去了。编钟、管弦之声越来越大,眼前眼花缭乱,他却视而不见,直直穿过重重帏帐,一直走到最深处的大殿中央里去。
  最高处——其实也不是特别高,因为这看起来不过是先秦,最多秦汉时的制式,所有的人都是跪着坐的。那个男人宽幅大袖,正斜躺身子拿眼睛瞅着云嘉。
  他长着和武汉一模一样的一张脸;不过云嘉知道他不是武汉。他静静走过去,再转头看了看大殿里无数歌舞、酒池肉林的颓靡景象,认真地问道:
  “请问你是楚庄王,还是楚灵王?……嗯……楚王爱细腰,这些女孩子都腰很细来着……你是楚灵王吗?”
  楚王斜在座位上哈哈大笑起来:“这重要吗?不重要吗?重要吗?不重要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云嘉一直等他神经质一样笑完了才发言道:“好吧,我也不关心这个,请问小武在哪里?”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要找他?”楚王笑嘻嘻地说,“他现在才不会见你呢!”
  “我要见他。”云嘉坚定地说,“我还得把他带走。”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这太可笑了!”楚王像复读机一样笑个不停。
  “我必须带走他。”云嘉重复道。
  “带走个啥呀!”楚王指着大殿说,“就这样来不好吗?来来来,喝酒喝酒!”
  “不行,”云嘉耐心地说,“我非得带走他不可……我们走后,你可以继续慢慢喝。”
  “唉。”楚王忽然又像扑克牌一样,换了一副神情,显得愁眉苦脸的:“你怎么这么固执呢?好吧,既然如此,你要带走他,可是必须付出代价的。”
  “我知道,”他说,“我付出的已经够多了。”
  “之前的那算什么呀!”楚王挥挥手,道:“那都是他自己的选择,还轮不到你献祭什么!这是最后一步,要想带他出去,你非得拿你自己的东西来换。”
  “好吧,如果我能换的话,换什么都行。”
  “啧啧,”楚王瞅着他说,“看来你还不知道情况呢!要知道,决定以后,你可是再也回不去了……来呀!把东西拿上来!”
  楚王骤然提高音量,拍了拍手,整个大殿顿时都寂静下来了。那些舞蹈的宫女们纷纷退下,管弦们停止了演奏,只有编钟还隐隐发着最后的余震,愈发显得大殿里格外寂静。
  云嘉忽然在这一刻,心里有些紧张起来;可是他还不知道是什么事儿呢……只是纯粹有些莫名其妙的担忧——但他又很快告诫自己,担心个什么呀!都最后时刻了,非得勇敢不可!
  两个宫女,不,准确的来说,是打扮得像小精灵一样的女孩子跳着舞,转着圈儿,拖着一个托盘走过来了;她们长得和扶摇那个院子里的小花仙一样,眼睛都亮闪闪的。不过云嘉根本没心思注意她们,他只是紧紧看着那只托盘上的青铜大酒杯。
  酒杯里盛着满满的液体。
  “来吧!哈哈!哈哈!哈哈!”楚王说,“喝了它!喝了它你就可以见到武汉了!”
  云嘉有些迟疑:“这……这个是什么?”
  “你现在怎么可能知道这是什么!”楚王不满地说,“赶快喝!喝了你就知道那是什么了!不喝第一次,怎么和你解释呢?”
  “可是……这……”
  “不喝吗?哈哈哈哈哈哈!我就知道你不敢!”楚王继续瞅着他,神经质地大笑:“你可不敢喝!这可不是人人都敢喝的!
  “不喝吗?喝吗?不喝吗?喝吗?”他继续挑逗般地说,“如果不喝,你就永远也别想见到他,也别想救他出去了哈哈!”
  “……好,我喝。”云嘉站了起来。
  “别喝!别喝!”一个小花仙尖尖地叫了起来,亮闪闪的眼睛里噙着泪:“你明明知道这是什么的!喝了你就再也回不去了!”
  “别喝呀!”另一个也叫道,“喝了你就真的回不去了!”
  “回哪里去啊?”云嘉看着她们,同时用手把那只大酒杯取了过来,淡淡地说:“我大哥都要没了。”
  “你!——哎你!”小花仙们急得直跺脚。
  云嘉望着手里的杯子,莫名其妙的乳白色液体一晃一晃的,散发出他从来没闻过的气味。它们有的稀,有的浓,但是都不大像真正的水体,看起来粘呼呼的。
  “喝吗?不喝吗?喝吗?不喝吗?”楚王还在那里念叨,却只见云嘉毅然举杯,仰头灌了下去——小花仙们的惨叫声中,楚王肃然站了起来,紧紧盯着他。
  
  这一刻仿佛长达一个世纪。
  
  云嘉把空了的杯子放下了来,摸了摸嘴角边残留的液体,面不变色心不跳地看着众人。
  “味……味道怎么样?”半晌,楚王试探性地问道。
  “……不是很好,”云嘉想了一会儿,诚实地答道:“我觉得挺怪的。”
  “啊哈哈哈哈哈。”楚王干笑了几声,“这才是刚开始吗,等习惯了就好了……来呀!”他继续拍了拍手掌,“接着呈上来!”
  “怎么……”云嘉迟疑道,“还要喝吗……”
  “当然!”楚王粗声粗气地说,“一杯怎么能够呢?非得是三杯才可以!必须要喝到你上瘾为之!这可是很有营养的!”
  “好吧,”云嘉可怜巴巴地说,“我是真的觉得很难喝……营养又是什么?”
  “哈哈,你以为是豆浆吗?营养就是人快乐的本源!来呀,有本事就继续喝,全喝完!”楚王逼问道,“你敢吗?你敢吗?你不敢就别想见到他!”
  “……好,我继续喝……”
  “别呀!别再喝了!”小花仙们还是狠狠地摇头,豆大的眼泪滚滚地涌出来,落在地上,珍珠般地响,看起来要多可怜有多可怜,可是云嘉却丝毫不为所动。
  他伸出手,充耳不闻地拿过那只酒杯,皱着眉头,咬着牙,咕噜咕噜地把满杯乳白色的液体吞下去了。少年的喉结难受地滚动着,无时不刻展现着吞咽的痛苦。
  “好吧,”他亮过杯底,艰难地说:“我喝完了……真的很难喝……”
  “哼!”楚王气呼呼地说,“还有最后一杯,我就不信你坚持不下去!”
  “求你了,最后一杯,别再喝了……”小花仙们哭着说,“喝了你就再也不能回头了,再也不能和以前一样了……”
  云嘉低头望着手里的杯子,轻轻晃了两下,小声地说:“对不起。”他抬头看了她们一眼。
  小花仙们都愣住了。
  “对不起……”他有些艰涩地说,“我不得不这样做……我必须救他出来。”
  
  最后一阵惨烈的惊呼声中,白衣少年以前所未有的最快的速度,高高地举起杯子,快速地把杯子里的液体全喝了下去。咕噜一声响,那杯子顷刻间已经干干净净了。
  楚王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只见他说:“好吧,我喝完了……”
  在场的所有人都震惊地看着他。云嘉站了一会儿,撇了撇嘴,继续说:“我知道……好吧,其实这一次感觉没那么糟……可能是我真的已经开始习惯了。”
  话音刚落,却只见天旋地转,宫殿瞬间倾塌,所有的人——楚王、宫女、乐师、小花仙们——全部变成了纸牌,它们每个本身都长着一张扑克牌脸……然后轰然倒地,再也看不见了。
  他什么都再也看不见了。整个空间又变成了混沌,所不同的是,这次到处都是液体,到处都是乳白色——他知道他就在他刚刚喝下去的东西里面。
  云嘉四处挥动着手臂。他就在乳白色的液体里游动,不过那些东西并没有粘到他身上;他还是干干净净的;但是这又有什么区别呢?他已经在整个乳白色里面了。
  他知道这就是最后了。心中有一个声音紧紧呼唤着他,向前,向前,不断向前——他顺着一个方向游去,跟随着心中隐隐约约的指引前行着,终于、彻底拨开了迷雾。
  
  是时候到了。
  
  这里大概是最古老的武昌城头。残阳如血,旌旗如墨,残垣断壁倾颓在燃烧的流霞下,放眼望去,尸横遍野,看起来刚刚经历过一场大战。
  武汉就愣愣地坐在那里,坐在残破的城头上。他也捂着自己的伤口,穿着破破烂烂的古代军衣,不知道干些什么。他身边没有一个战友,满地都是荒寂的死尸,只有乌鸦偶尔叫两句。
  云嘉觉得眼里一酸。不过他还是很高兴。这就是真正的武汉了——真正的武汉。
  他留着2010年的小男生们的短发,T恤有点长了,跑鞋踩在古城墙上一弹一弹的。他笑着走过去,高兴地说:
  “原来小武你在这里呀。赶快回去吧……大家都在等着你呢。”
  武汉恍然一惊,仿佛刚从梦里醒来。
  “你……”他不可置信地望着他,“你来这里做什么?”
  “我来救你出去啊。”云嘉理所当然地说。
  “……”
  “不来救你你怎么知道要出去呢?”云嘉催促道,“快走吧,大家都很担心……原来你在这里……你在这里躲着干什么?”
  “你……”武汉皱着眉头扭头看着他,“你怎么找到这里来了?你都……”
  “别问了,”云嘉开始不耐烦起来了,“我什么地方都去过了。”
  “你!……”武汉看着他,完全不知道说什么。
  “我自愿的。”云嘉注视着他,答道。
  武汉脑子里轰然一响,仿佛有一座山塌了。
  “不用你管那么多了……快出去吧……”
  “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干了什么?”武汉瞪着他说。
  云嘉看了他一眼。不知为什么,武汉被这一眼看得有些发毛。
  “好吧,”云嘉抬起手,冷静地说:“你看看。”
  “这是……”武汉震惊地看着那十个手指头;它们每一个是完整的,每一个都包裹着厚厚的创可贴。
  “我买了一百个苹果。”云嘉说。
  “我买了一百个苹果,”他又重复了一次,盯着武汉:“我日夜不间断地练习削苹果,我可以制造出最精巧的小吃,可以计算出最复杂的角度……但是我以前从没削过苹果。
  “我怎么也削不好,“他淡淡地收回了手,继续说:”虽然你做起这件事情来,看起来不是那么难,但我却总是一削,皮就断了……也许是我的心根本静不下来的缘故,也许也是我根本不相信苹果皮能许愿的缘故。
  “我没什么耐心,我只削到了第十个,”他说,“然后我就放弃了。我知道这没有用,而且毫无意义——我知道!”他恶狠狠地看着他,高声叫起来:
  
  “把希望寄托在不可能实现的苹果上面是没有任何作用的!我想把你救回来,就必须努力地实际去做!所有的事情都是一样——所以你缩在这里算什么啊!什么事情都要去实践才有用吧!”
  
  云嘉放低了声音,却依然瞪着他:“别缩着了……回去吧。把该做的事情,都做完。”
  武汉看着他,如血残阳映照在少年身上,空中飞过嘶鸣的乌鸦,这场景只令人永生难忘。
  “好。”
  他望着他,终于耸然动容起来,如是答道。
  
  



《武汉和他的基友们》掩面娘 ˇ第 68 章ˇ ——晋江文学城[作品库]


  “真没想到,”老龙又站在阴沉沉的江底洞穴里望着他,“你居然破了我的幻象。”
  武汉一步一步走过了,青灰色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他道:“你早该想到的。”
  “不,”他摇头,“我奇怪的是你居然能破了你自己的心魔……果然是那位三殿下的原因么?”他低低地笑着,“看来他比他无能的大哥要强上许多了。”
  武汉望着他一语不发。此刻他胸中坦荡,义无反顾,全身心都笼罩着纯正的调和之力气场和女神加护;在精神的世界里,他无疑是最强大的。
  “你现在是来找我算账的么?”老龙低低地笑道,“不过,那也是不可能的。”
  “停手。”武汉说。
  “已经停不下来了。”老龙摇头。
  武汉叹了口气,他的眼皮垂了一点,显得有些疲倦:“那我就只能真的动手了。敖钧,你别逼我。”
  “你动的了么?”老龙笑了,“力量——你一直比不过我。”
  “那是从前,”他答道,“现在呢?如果只是论信念的话,你自己也知道,你已经衰竭了。”
  老龙的脸马上就黑了。
  “其实你也知道你这样做没用,”武汉说,“即使你吞噬了所有诸天神魔,也没用……你只要继续存在于这个世间,信仰力量就会继续流失,总有一天你还是会消亡。”
  “不。”他说,“如果我不具备力量,等二十年、三十年……以后,地劫来的时候,我怎么带我的子民走呢?虽然你现在说得很对……但是,”他挺起了胸膛,无比坚定地说:“到了那个时候,真正的神龙就会临世,信仰就会再次占据整个意识的世界。”
  “你能带所有人走么?”武汉嗤道,“走?去哪?去火星?你也最多只能带几百个……还是几千个?湖北境内的?只能带中国人而已……是不是那些长了角和生了病的婴儿都是你注入血统的实验结果?
  “你怎么还没醒过来呢?”武汉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时代已经过去了。整个神灵能再信你了。你——这是中了自己的心魔!”
  “我的心魔?”老龙反问道,“你就没有心魔么!”
  “我的心魔已经破了,”他看着他,“现在我无所畏惧……而你是怀疑你自己的。你知道自己入了邪道。”
  “我没有入邪道,”老龙摇头,“你觉得我邪道在哪里?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我的人民好。”
  “你妄图吞噬九天十地,八方诸神;安陆的银杏,竟然一个不留!”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他望着武汉,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吞噬诸神就是入了邪道?!你莫非以为这几千年来,我们该被这群傻逼统治么!”
  
  你莫非以为这几千年来,我们该被这群傻逼统治么!
  
  这话犹如滚滚雷声,轰然划破寂寥的黑夜;它振聋发聩,隐隐约约带着莫名的含义充斥你的胸膛,曾经有无数的火种就酝酿在那里,它们燃烧过又很快熄灭,一治一乱,试试纷涌,千秋家国兴亡春秋,一代又一代,总有不怕死的血洒在地上。
  仙鹤还站在黄鹤楼顶;他刚从漫长的噩梦中醒来。吸血鬼在离开之前给他下了咒,他差点就沦陷在自己的心魔里出不来——不过他终于是出来了,跨越了那道死线,离开了所谓一无所知的幸福世界……有生以来,他从没有这么明白过自己的心。
  漫长的黑夜就要亮了,窗外却骤然响起了轰隆隆的雷声。阿七停下了祈祷,跑去关上窗户,鹦鹉接了一个电话,对着众人点点头:“小龟醒了……他马上过来。估计小武也差不多了。”
  “是么?”她看了看外面,定了定神,想着这一切真是太好了。
  
  武汉丝毫不为所动。他只淡淡说了一句:“我有我的职责。你一个人的反对,不能构成他们被毁灭的理由。”
  “果然是调和者啊,”老龙摇了摇头,“同你,当真毫无道理可讲——”
  话还未说完,他便动手了;神龙之力,排山倒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而来——
  然而,武汉比他更快。
  不过一瞬以后,整个世界就彻底寂静下来了。
  武汉收起手,慢慢蹲下来,对着他说:“敖钧,这是我最后一次对你动手。”
  “你想说你以后没机会了么?”老龙艰难地笑道,“不,世事难料……难说得很。”
  整个精神的世界都在崩塌。一片宁静而喧闹的气氛中,武汉抬起眼,看着远方,道:“我并没有摧毁你,当然,出去以后,我们还必须面对你的那个恐龙身体……”
  “把它送到什么研究机构里去么?”他嗤笑道,“你摧毁了我的精神。很好,你摧毁了神灵们最后一个复活的机会!就像你的梦境一样,它们如果能和我融合,所有的神灵意志便都能继续保存下去了。”
  “大太子究竟做了什么?”武汉打断他,问道。
  “他做了和你一样的事……”老龙低低地说,“魔主不过是早在一百多年前便和人间界切断了联系,而天界太依赖人类了,不可能做到那样……他……”
  话还没说完,武汉却再也来不及听到了。整个精神闭锁世界就在这一刻彻底失去了意识。
  
  天亮了。
  “小武!”跳入他大脑的第一个声音是咋咋呼呼的女声,带着显而易见的哭腔,刺着人脑袋发痛:“你醒了你醒了你终于醒了!”
  “啊——!”他还没完全睁开眼睛便听到阿七又一声惨叫,“妞妞!妞妞!女人你怎么了!你你你——”
  “别激动,”龟神在旁边安抚性地说,“她施法太久有些累了……”
  “啊!——三哥你又怎么了!三哥!三哥!”
  这话逼得武汉不得不努力坐起来,强行睁开眼睛——他过了好一会儿才适应过来病房里亮堂堂的粉红色。苏倾尘的声音渐渐清晰了过来:“别激动……三殿下也是太累所以睡着了的原因……”
  鹦鹉在他旁边眨了眨眼:“你终于醒了?”
  “啊。”武汉开口,觉得自己嗓子里干涩得可怕。他望着两个晕倒的人被迅速运送出去,病房里很快安静下来——尤其是最闹人的那个姑娘消失了——他自己拿过床头柜上的一杯水,吞了下去,扶着脑袋,轻轻地说:“小龟也醒了?”
  科学家、医生、研究员、理科达人——这类人在危难的时候总是特别令人有安全感。龟神笑吟吟地走过来说:“是呀,我也醒了……不过,”他神秘地眨眨眼,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哟。”
  武汉又一次扶上了额头。外面出太阳了,金灿灿的阳光射进粉色的房间里,看起来比任何时候都要漂亮。
  他得平静下来,好好想想。他似乎是做了一个漫长的噩梦,记忆也有些模糊了——老龙这混蛋被他揍下去了,世界安定了武汉也安全了,但是这莫名其妙的心慌又是怎么回事?
  
  一天一夜以后,云嘉醒过来了。
  所有人都围在他的病房前;当然,除了同样在恢复体力中的蛇神——据她自己说经过这次,觉得自己的法力有了质的提高,所以必须好好参悟一下,于是暂时回蛇山静养。
  他扫视了众人一眼,最后把目光落在一个人身上;他醒来以后的第一句话是:“我想和苏公子单独说几句话,可以吗?”
  苏倾尘大吃一惊:“我……?”
  “是的。”他点点头。
  阿七狐疑地打量了一下苏倾尘,她也不喜欢这条风骚的狐狸——她刚想说什么,被武汉制止了。
  “好,”武汉深深地看了云嘉一眼,点了点头:“我们出去,有事再叫我们。”
  “好的。”
  云嘉看着他们的背影渐渐消失在门外,“咔啦”一声,粉色的大门也被带上了。那些脚步声也逐渐消失了,整个病房都沉寂了下来。
  “三殿下想说些什么呢?”苏倾尘问道。
  “坐吧,苏公子。”云嘉干脆地掀开被单,从床上直直坐了起来,盯着他。
  “我觉得三殿下有些不一样了。”苏倾尘沉默了一会儿,道。
  “叫我云嘉就可以了,”他答道,“大哥也是这样叫我的。”
  “好吧……你想说什么呢?”
  “我想起来了,”他说。“大哥曾告诉我,他把此生最重要的东西放在昆仑山一个隐蔽的山洞里……是洞天福地之一的地方,他自己做了结界加护,你能找到的。”
  “……”苏倾尘愕然站了起来,“为什么要告诉我?”他脑子乱乱的,无数个年头纷涌而,为什么要告诉我,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因为我想,现在的我懂得了一些事,”云嘉静静地注视着他,“我能理解爱一个人的心情了。也许结果会很伤心,但是必须去做才会有结果。”
  “……你……”
  “我不认可我大哥的做法,”他打断他,“平生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我不认同他。我不认为爱是一个人的事,所以我希望你能知道真相……也知道结果。”
  “好吧。”苏倾尘深深地望着他,道:“那么……我去了。”
  “祝你好运。”云嘉轻声说。
  “你真是和之前变得不太一样了啊……”狐狸冲他眨了眨眼,如此感叹了一句,随后骤然消失在了病房里。
  
  云嘉安静地看了一会儿那微微波动的空气,那里并没有出现一只微笑的猫的脸,这里是那个卡罗尔宇宙之外的现实世界。
  但是他摸着枕边那本小小的童话书,望着封面上的小人鱼,享受着一种一个人却成双的、短暂却漫长的宁静,一种掺杂着甜蜜的痛苦心情。这心情是如此难以言说,外面的太阳照进来,把房间照得好像蛋糕上的奶油,甜得发涩。
  他对着小人鱼点了点头,再微微笑了起来。
  “你那么努力,一定会得到一个灵魂的,”他说,“我也是。”
  云嘉慢悠悠地把书放在一边,太阳太好了,这个下午太安逸了,这场宁静太不应该被其他人打扰了——他闭上眼睛躺回床上,又睡着了。
  风呼啦啦地吹了过去,无端把故事一个又一个的翻开,一直翻得不能再翻了,才呼呼停了下来;那些空气中的精灵就停留在那一页,瞪大眼睛看着彩图的另一边,用最美丽的字写成的那个故事的结局:
  
  现在太阳从海里升起来了。阳光柔和地、温暖地照在冰冷的泡沫上。因为小人鱼并没有感到灭亡。她看到光明的太阳,同时在她上面飞着无数透明的、美丽的生物。透过它们,她可以看到船上的白帆和天空的彩云。它们的声音是和谐的音乐。可是那么虚无缥缈,人类的耳朵简直没有办法听见,正如地上的眼睛不能看见它们一样。它们没有翅膀,只是凭它们轻飘的形体在空中浮动。小人鱼觉得自己也获得了它们这样的形体,渐渐地从泡沫中升起来。
  “我将向谁走去呢?”她问。她的声音跟这些其他的生物一样,显得虚无缥缈,人世间的任何音乐都不能和它相比。
  “到天空的女儿那儿去呀!”别的声音回答说。“人鱼是没有不灭的灵魂的,而且永远也不会有这样的灵魂,除非她获得了一个凡人的爱情。她的永恒的存在要依靠外来的力量。天空的女儿也没有永恒的灵魂,不过她们可以通过善良的行为而创造出一个灵魂。我们飞向炎热的国度里去,那儿散布着病疫的空气在伤害着人民,我们可以吹起清凉的风,可以把花香在空气中传播,我们可以散布健康和愉快的精神。三百年以后,当我们尽力做完了我们可能做的一切善行以后,我们就可以获得一个不灭的灵魂,就可以分享人类一切永恒的幸福了。你,可怜的小人鱼,像我们一样,曾经全心全意地为那个目标而奋斗。你忍受过痛苦;你坚持下去了;你已经超升到精灵的世界里来了。通过你的善良的工作,在三百年以后,你就可以为你自己创造出一个不灭的灵魂。”
  



《武汉和他的基友们》掩面娘 ˇ第 69 章ˇ ——晋江文学城[作品库]


  “武昌君这厢有礼了。”来人微微拱手,戏文般念到。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站在那里。他们现在面对的是龙——不,不是敖钧那种的,虽然敖钧那种是那种他们也说不清——是真龙。
  东海敖家来人了。
  武汉率先反应过来,打着哈哈赶紧行礼道:“见过龙君……”
  “我族孽子,行大不道之举,如此多为麻烦武昌君了。”来人又拱手继续说。
  他们听了半天,才听出这句话大概是这个意思;这人穿着一身青光闪闪、广袖宽袍的的礼服,看起来又绝非任何山寨古装电视剧可比……
  最关键的是,他说话的发音全是古汉语的发音啊啊啊啊啊!
  所有人的脑子都不够用了。他们得拼命回想,才能努力翻译这位似乎是穿越者的话——
  “哪里哪里,不敢不敢。”武汉只好继续打哈哈。几百年了!几千几百年了!似乎敖平事发以后他们就没见过这种正儿八经的真龙了。他们这得是窝在东海海底宅了多少年才能这么与世隔绝啊!
  幸亏来人的来意很清楚,他拎着一条小小的、看起来被打回原型、有点像螭龙一样的玩意儿,终于从冷漠傲然的表情变成了痛心疾首:“如此,我便将这孽龙带回去惩治,可好?”
  他们巴不得这样呢!他们这群人要把龙灭了,权限恐怕还不够——武汉挥挥手:“啊哈,甚好,甚好。”
  在众目睽睽之下,青光闪闪的龙消失了;带着敖钧一起消失了。
  武汉看着空虚的夜空,骤然不知为啥觉得心里有些失落。
  其他人也都是这个反应。
  “唉……”蛇神先开口,“不知道老龙被带回去会怎样啊……”
  “我还蛮想他的……”阿七撇撇嘴,“他其实人不坏的。”
  “这一去估计就回不来了吧。”鹦鹉说。
  “是啊……他们有可能派个新龙神过来管这边……不过说实话,现在各地都有水利局啊发改委啊……”龟神淡淡地说,“要龙神干嘛?”
  “应该不会怎样的……”云嘉轻轻地说,“比上诛仙台好。而且现在又没有诛仙台了……”他笑了起来,又道:“不过我觉得他们龙族肯定有别的打算……”
  “你们先回去吧,”武汉说,“我一个人在外面站一会儿。”
  阿七刚要继续说什么,却觉得手被谁拉住了——她回头一看,云嘉对着她摇了摇头。所有人都沉默地看着医院外的路灯下,昏暗的夜色里,武汉歪着身子越走越远,只有手里一明一暗的烟头还是亮的。
  
  有大排档的地方,总不会让人感觉寂寞。城市吵吵嚷嚷的,因而反而令人感觉格外安心。;但是这一切,划拳劝酒的声音、客人和老板吵架的声音,昏黄的路灯、姑娘们雪白的大腿……都传不进他的心。
  武汉叼着一根烟,慢慢地走;脚下连个可以踢的石头都没有。他现在心里一团糟,什么都没想,什么都懒得想——骤然地,他停下来转过身。
  仙鹤站在他身后,沉默地看着他。
  武汉点点头,开口道:“喝不喝扎啤?”
  仙鹤有些迟疑——一般来说他会拒绝,但是今天……
  “算了,”武汉说,“你还有冇得事?”
  “我要走了。”他静静地答道。
  “哦。”武汉低头踢走了一块看不见的石头,“么时候?”
  “就现在。”他说,“我等一会的飞机。”
  “好,”武汉狠狠吐出一口烟,“我送你。”
  的士缓缓地开在路上,他们坐在后座,两个人都看向两边的窗外,所有的树木、路灯就像一开始仙鹤回来的那个夜晚一样,电影画面一样一格一格地切过去……风冷冷地吹进来,武汉怔怔地想着,其实,仙鹤他根本就没有回来过。
  已经是快到夏天了,再在武汉待下去,也是要热死人的。
  机场一到了夜晚,总是特别冷;不过也许是由于心境的缘故,总觉得黑色的风铺天盖地地落下来,刮起飞机,把渺小的人也不知道刮到哪一个方向。
  “没行李?”
  “没有,”仙鹤答道,“我没什么东西。”
  “哦……这次去哪儿?”武汉无意识地问。
  “不知道……再看吧。”仙鹤低头看了一眼手上的机票,远远的,控制塔的灯光照过来,照得面前的人神情斑驳,却照不清这张机票上模糊的字迹——也许是多伦多,也许是斯大林格勒……哦,后者似乎早已经改名了,他上个世纪就去过了。
  “好。”武汉突然笑了,“不如去南非看看?世界杯快开始了。”
  “是个好主意。”仙鹤也笑了。
  每个男人在武汉都会熬夜看世界杯,打着赤膊,抓着扎啤,面前或许还摆着一盘西瓜……他们会在凌晨四点同时发出兴奋的尖叫,一小区一小区地此起彼伏;所有他们的妻子这时候都得在床上翻个身,继续安定地睡过去——世界杯面前,女人必须作出让步。
  他们或许还有小女儿;小女儿被培养得和老爸一样激动,虽然她们也许并不懂球,而且只是一时受父亲影响而热衷,但是等到她们15岁时又必然会脱下运动装变成短裙少女的打扮,开始学习化妆,每天都有着甜蜜的微笑——那是她们爱上另一个也会熬夜看世界杯的男人的时候。
  如果是儿子呢?啊哈,你得看他的母亲肯不肯让他看,或许他被允许在暑假的时候熬夜,也或许他明天因为要上补习班而被强行送上床,只是从门缝里躲着看客厅里的电视机屏幕而已。
  探照灯越来越亮了。仙鹤看着武汉,这张脸他已经看了几千年了——几千年如一日,但是现在却越来越不同了。
  他想说很多话,比如想说你知道么我破了黄鹤楼的封印所有的记忆我都看过了我也看到我母亲了;我知道黄鹤楼早就没用了现在守护武汉的除了你就是政府了;还有我昨天被吸血鬼欺负了……如果是小时候,他大概会揪着武汉的胡茬,狠狠地大哭一场,然后等着武汉去收拾那个混蛋吧。
  不过现在,他还是什么都没说。他只是轻轻点了点头:“那么我走了。”
  “好。”武汉有些恍惚地点了点头。
  飞机的气流声越来越大了;长长的短短的登机阶梯仿佛看不到边;仙鹤觉得自己简直要被那恍惚的神情闪瞎了双眼——这个比喻太不恰当了!但是他却不知道怎么形容,他只是骤然回头,在起飞的最后一秒高喊道:
  “今年过年我回来吃饭!”
  飞机起飞了。
  
  武汉还站在原地,风从他背后涌起来,看不清表情;不过他应当是在笑着的。这笑并没有持续多久,因为那从背后卷起的风越来越大,还伴随着巨大的呼呼转的熟悉的大电扇一样的叶子声——
  武汉骤然回过头,不知何时停在身后的军用直升机里,率先跳下来一个年轻人,神情温良,笑容甜美而明亮。
  “武汉!”他冲他打着招呼就笑盈盈地跑过来了。
  “小南京?”武汉看着他,“你怎么来了?”
  
  



《武汉和他的基友们》掩面娘 ˇ第 70 章ˇ ——晋江文学城[作品库]


  武汉喜欢管南京叫小南京。
  湖北佬好吃,湖北著名的餐饮集团叫做,小南鲸。
  所以这里其实有一个绕口令:小南京在小南鲸吃小南鲸……这当然是违反国际法的!
  如果不是一看到他就容易想到几十年之前的那个金陵公子的话——每个人看到南京,都会忍不住露出笑容的吧。
  “我当然是有事才来的。”他笑了笑,刚要继续说下去,武汉却骤然看到直升机上又走下来一个熟悉的人来!
  
  西装,领带,白衬衫。
  头发整整齐齐的。
  
  武汉“=口=”着脸望着上海说:“你又来搞么斯哦?”
  他不是费了多大工夫把上海送出去了吗!风暴总算是过去了,世博也马上又要开了——他又跑回来干嘛!
  上海一本正经地转了转手腕,道:“走吧,上了飞机再说。”
  武汉青筋都要爆出来了,这场景分明又和梦境中某个不想再去回想的回忆不谋而合!“你先说是搞么斯,”他皱着眉头道,“大半夜的跑这里来搞嘛?”
  “唉呀,”南京说,“武汉你别着急……这事非得我们三个亲自去,心不诚,则不灵。”
  “到底是干嘛?”武汉狐疑地问道。上海抽风了,连南京也跟着不靠谱么……
  “那些变异了的小孩呀,”他望着他说,“他们还没解决呢……”
  是了,武汉心骤然一沉。他还记得那些哭泣的母亲。省妇幼里那些小婴儿还病着,整个病房整个病房散发着一股恶臭的魔气、以及老龙所谓的挑选新人类实验的失败结果……一个孩子受苦,一家人都在遭难。
  “怎么?”武汉嗓子有些哑,“不是说,治不好么……”
  “阿米巴原虫的感染应该是暂时消灭不了了,只能和国际各大研究所一起赶紧研究,反正人类迟早要面临大规模爆发的问题……”南京顿了顿,继续说:“但是魔气可以祛除下去的。”
  “哦?”
  “这事最重要的是心诚,”南京说,“因为它不属于生物领域的伤害,而是精神领域的……说白了,就是得去求个灵符什么的。”
  “去哪儿求?”武汉有点想笑,但是又笑不出来。他要怎么和他们说这个世界现在所有的神灵都死得差不多了呢?
  当然,他自己的主神,格林达姆,她无疑一直存在着的。但她什么时候会真正降临,谁也不知道。
  “去一趟西藏。”上海在一边淡淡地答道。
  “啥!……”武汉目瞪口呆,“跑那么远干嘛?”
  “敖家人说的,”南京解释道,“得去求雪山顶上四千九百九十九年结成的,世间最纯净的冰魄,可世间消弭一切恶。”
  
  直到上了飞机,武汉脑子还是迷迷糊糊的。
  四千九百九十九年结成那么一小块的冰魄?嘿,他还真不信。这玩意就和三千年一开花三千年一结果三千年一成熟的蟠桃一样不靠谱……
  但是南京显然非常坚持:“不,小武,这个是心诚则灵,咱们必须去,也只有咱们才能去。”
  上海则是在前面开着飞机——他什么时候学的开飞机!那动作居然还和梦境中一模一样!——一副高高挂起的样子。
  “好吧,”武汉叹了口气,“敖家人自己怎么不解决这个事?”
  他的潜台词就是,这档子事儿不就是他们弄出来的么……
  “他们解决不了。”南京诚实地说,“而且他们现在也回海底去了……下一次出来估计最起码是二十年以后。”
  呸。武汉恨恨骂着,转头望向窗外。飞机带着闪亮的灯擦过漆黑的云层,直升机叶子哗啦啦地响,这个时候,如果撞上了一只鸟儿,哪怕只有拳头那么大点,飞机也得挂,他们就全都得死,也再也去不成了……
  天空本来是属于所有的鸟儿的;它们无拘无束的飞,从来没有想到过有一天会撞上钢铁的大飞机,它们以为那只是巨大的同类而已;但它们现在也慢慢习惯了,就像武汉能感到,近些年城市的鸟类越来越多、也越来越不怕人了,它们就叽叽喳喳地在路边草坪和电线杆上跳来跳去地捡东西吃,眼睛里闪着不屑的光——并不是城市的环境越来越好了,而是它们的适应能力越来越强了。
  而他自己养的那一只鸟,现在飞到哪里了呢?
  武汉脑子乱乱的。西藏,西藏……大老远跑那里去干什么?他骤然像想起什么似地衣拍头,道:“长江中下游地区的是不是都要去?”
  “是啊。”
  “那江西呢?”武汉紧紧盯着窗外说,“南昌怎么就没事?还有,近几年,好像什么妖孽事都轮不到南昌还是怎么……”
  “那当然,”南京苦笑道,“他们那是革命老区,根正苗红着呢!要出事也轮不到他们啊!人家从来不担心这个……有神圣中华一个加强连的加护和天然的红色力场啊!”
  上海在驾驶座上轻轻笑了一声。
  武汉瞪了他的后脑勺一眼,又把头转回来了。
  他看着黑色的风从窗外汹涌着流动过去,又轻轻开口问道:“非得是西藏?别的雪山不行?”
  “青藏高原可是世界上唯一的一块还没被污染的最干净的地方了,”南京提醒他道,“阿尔卑斯山都已经被尘埃弄成咖啡色了,你忘了?”
  “好吧……”
  “还有冰岛火山灰把整个欧洲都弄得乌烟瘴气的,你忘了?”
  “……”
  “唉,”南京幽幽叹了口气,望着他,“武汉,你不想去么?”
  “没,我就问问。”他挥挥手说。
  
  其实,他是真不想去的。
  西藏那地方,天高皇帝远,连和谐都和谐不到那里去。
  相应的,那里连个网都没有;所以格林达姆和春哥都还不能延伸到那里发展自己的信徒,无论是调和者还是变革者,在西藏大概都信仰着他们自己的佛——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那也差不多是人类仅存的旧时代的神灵世界之一了。
  然而那地方,历史久,地方偏,有着完完全全的、属于自己的一套内部运作系统,千百年流传下来,几乎不和外界沟通交流,外人插不进去,自己人也出不来……就和湖北省的教育界差不多;湖北省绝大多数的高考学子就读的都是本省内部的学校。
  武汉没去过西藏。
  一般来说,城市的守护者们不大出远门的;即使是几千年前,带着仙鹤四处游历的时候,他也没去那儿——不仅仅是由于靠近蜀中的地方他都不想去,也是因为当时吐蕃和大唐的边境冲突正如火如荼,更因为,他从来就觉得那地方透着一股他不想去亲近的邪门气。
  好吧,当然也不能说是邪门……也许说是神圣、圣洁之类的更好,但是武汉就是对它敬而远之。
  这感觉基本上还是和六十年前去人民大会堂开大会时一样的:各省各市排排坐,武汉一定离拉萨离得远远的;也许是气场不合,你怎么能要求一个浑身流氓市井气的湖北佬和拨弄着念珠,双目低垂,口中念念有词,浑身都散发出一股“神棍”气息的喇嘛坐在一起呢?
  但是,以上这些其实都说不到本质。
  最最重要的一点,武汉他不喜欢黑,不喜欢暗,不喜欢封闭,他讨厌电梯就是其中一种……
  
  他怕自己高原反应了。
  
  



《武汉和他的基友们》掩面娘 ˇ第 71 章ˇ ——晋江文学城[作品库]


  一直到窗边泛起了微微的白色、天光渐亮,一片降临的轰鸣声中,他的手机响了:
  “喂?”武汉从机舱里跳下来,冲着摇摇晃晃的手机喊。这里信号不好,就快要断了。
  “小武……”云嘉在那边模模糊糊地说,“你跑到哪里去了……”
  武汉骤然想起了他还没和家里众人说呢!实在是太糊涂了……到下一步就更说不成了!这地方的信号可是中国移不动、联连不通!
  他赶紧冲着电话喊:“我出来一趟,有点事儿……你让他们先放下。”
  顿了顿又加一句:“最多我晚上就回来。”
  云嘉沉默了一会儿,道:“哦。”
  “你也别到处乱跑,听到没有?等一会儿我的手机就没信号了……”
  “好吧。”
  “尤其是阿七,你别跟她出去瞎闹,啊……”
  “好了,”云嘉有些不耐烦地说,“知道了。你先回来再说吧……明天记得回来过早。”
  “啪”地一声,电话里响起了嘟嘟的忙音。武汉握着手机愣愣地看了电话一会儿,直到南京叫他才蓦然转过头:
  “嘿!小武!,”南京挥着手,道:“咱们这就去找拉萨吧。”
  上海在一旁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
  “找?”武汉来不及说什么,便被快速地塞进了一辆的士——高原有些稀薄的空气从窗外吹进来,钝痛钝痛的。他没有细想上海那个莫名其妙的笑容,脑海里全被拉萨占满了——
  “去哪里找?”武汉轻声问。
  “去一切可能的地方。”南京答道。
  
  武汉平生还没有这么恨拉萨过;虽然你是个神棍,是个世外高人,是个喇嘛……但是你用手机的话会死?!
  现在他们就在整个中国移不动、联不通的城市里坐着车乱转;满街都是鬼佬,被晒得两颊发红的白种女孩、胖得吓人的外教式女人,背着大旅行包的老头儿;举着旗帜的导游团,每一个人挥舞着小红旗,背着沉重的东西,看上去无精打采的,导游在队伍最前方叽里呱啦个不停;还有一些零零散散的一看就知道是城市白领和前来装逼的文艺青年。
  拉萨不在这里。
  但这里就是拉萨。
  这座雪域高原的都城仿佛充满了光怪陆离的符合和悖论,巨大的不可能与不可知像潮水一样长久地入侵着这里,从古至今,它最终架起了电线、盖起了高楼,但始终无法和外界真正相通。
  武汉有一种恍惚的感觉,他们永远不可能在这里找到真正的拉萨。
  “他到底在哪里?”
  “不知道。”南京摇摇头,擦了擦额头边的汗。
  “他知道我们要来找他么?”
  “也许吧……”南京骤然停下了讲话,专心地跑了过去,和一个僧人模样的人比划着什么;武汉和上海则站在原地,看着眼前的景象发愣。
  布达拉宫。
  来西藏不看后悔的布达拉宫。
  它每天只一次招待前两百名客人,想进去须得起个大早;而即使如此,他们也排了许久,才获得被僧侣接见的机会;
  武汉望着古老的宫殿,不由得叹了口气。
  “怎么?”上海微微笑了一笑,“是不是觉得还是和想象中不一样?”
  他远远凝视过去,静静地说:“我第一次来,也是这样……想到,这宫殿能叫宫殿么?不就是一个破土木房子么;而且最多和照片上差不多。
  “但是你真正来了以后是不一样的,”他继续说,“它现在就在你面前,那么近……你明白为何每个人都能感受到这震撼了,尽管这震撼不知从何而来。”
  武汉没说话。他抬头仰望着和整个山体合二为一的雪域宫殿,它不为什么,就是平平常常在那里,相当陈旧了,甚至是为了一种“拱手河山讨你欢”的劳民伤财的可笑原因而被建造出来的……它的确和照片上毫无二致。
  但他们谁都明白,它的巨大力量不是照片能够承载丝毫的;否则你怎么解释,看着它会有想哭的感觉呢?
  如果黄鹤楼从来没有塌过,他模模糊糊地想,从一开始就保存到了现在,大概也是同样的感觉吧……
  “你不进去吗?”武汉问道。
  “这样的地方,”上海淡淡地说,“不能多来。也不能多看。”
  是了。武汉同样不想进去。尽管有很多人说,不能进去看那些精美的古老的已经快要被腐蚀完蛋的壁画,是一种巨大的遗憾……
  “走吧!”南京兴致勃勃地走了过来,对他们说。
  “去哪儿?”
  “拉萨在山上,”他指了一眼远处巍峨的雪山,轻松地说:“如果够心诚,我们就都能看到……现在去买登山工具吧。”
  
  个斑马的还要爬山!
  武汉顿觉五雷轰顶。
  
  一直以来,武汉都生活在自由、富足、安逸祥和的平原城市,九省通衢,鱼米之乡;斗鸡走狗,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拉起造反一把火,做什么都成——但是你现在要他去爬山!
  一个平原人去爬山!
  OH MY LADY GAGA!
  他看着面前早已准备好了的军用登山靴、雨具、冲锋衣……只觉得心里发虚。“非得去山上找?”他脸色有些发白地问。
  “是的,”南京望着他说,“你没事儿吧?”
  “没事。”他咬牙切齿地答道。
  如果是普通的那种山,大别山啊秦岭之类的爬爬无所谓,不在话下;但这可是正儿八经的高原雪山!
  武汉确实有些不舒服,虽然还没有明显的证据显示他高原反应了。他默默地抓起工具套在身上,沉声道:“行了,走吧……”说罢就头也不回地出门了,完全无视上海探究的目光。
  他把手机关了;反正也没信号了。
  现在他们就在雪山脚下,要沿着漫长的路去往一个他们也不知道会不会真实存在的地方;沿途开满了原生态的植物、叶子宽阔,流水夹杂着猛兽的嘶吼,每一个脚步,每一个脚步踏在这里最终都会消弭无踪……
  三个人都一路无言。武汉模模糊糊地想着,这里这么穷,这么偏。每年国家就把西藏的孩子送到各个省市去读书,免他们的学费、降低他们的高考录取线,教他们汉语和科学文化知识,一代一代,不断送出去,漆黑长发会唱嘹亮歌曲的藏族姑娘还有漆黑明亮眼睛的藏族少年——但是你无论教给他们什么,都改变不了他们属于这里的本质。他们即使身在外地,永远也不回故乡,但人们还是一眼就能看出他们出生的地方不属于那个嘈杂的世界。
  当然,出去接受教育总归是好的;比在这里喝青稞酒吃牛肉要好。武汉想起那些在湖北插班读书的西藏孩子们,他们每一个人,要出来的途径非常简单,据说只要去宣个誓,表示忠于国家、拥护党就可以……
  “休息一下吧。”走到针叶林边的时候,上海淡淡地说。
  
  他们现在在一条古老的河边,河水冷冷的,看起来格外凶猛,和平原地区那些潺潺流水截然不同。山林深处不断传来陌生动物的叫声——这里就是他们从未得知过的世界。
  三个城市人此时默默坐在河边休息。无数不知名的植物在他们身边高高地长着,每一个都起码有半人高;一只巨大的飞虫飞了过来,试图停在南京身上,不过它略略迟疑了一下,又掉头,哼哼地飞走了。
  “小心,”上海说,“有很多虫可能有毒。”
  “你以前来过么?”武汉问。
  “不,没有……”上海眯起眼,远远地侧头看了过去,深深地说:“我想你们都明白,如果可能,我们这些城市居民都尽量不愿意来这里的……”
  他们都沉默了。良久,南京轻轻地开口:“其实看看风景也不错……你们认识这些植物么?”
  “不认识,”武汉答道,“我一个都没见过。”
  “哈,”上海突然笑了起来,眼神变得格外幽深:“我突然想到了一句话。”
  “什么?”
  “我们不是哺乳动物。”
  “什么?”武汉皱着眉头,又重复了一次。
  “我们不是哺乳动物,”上海望着远处雪白的群山,喃喃地、中了邪一般地念道:“世界上所有的哺乳动物,都会自发地维护整个生态环境……而我们不会。人类所做的一切,就是耗尽世界上的每一种资源,到一处便掠夺一处,拼命占有和吞噬……
  “这是什么才会做的,你们知道么?”他笑起来,自顾自地答道:“virus。WE ARE VIRUS……我们是病毒,地球的病毒。
  武汉和南京脸色都变了。
  “我们有生以来,便给整个星球带来了巨大的痛苦……我们是病毒,得治……”
  他的话还没说完,便再也不能说下去了。武汉飞速出手,恶狠狠地迎面给了他一拳,上海顿时仰天倒下,不省人事。
  “他中的那个邪还没完全好?”武汉收回手,粗声粗气地问。
  “大概是……”南京小心翼翼地凑过去,拨弄了一下他的眼皮。“他这是……为什么现在又发作了?”
  “靠近生命源头了么?”武汉冷冷地说,“等会再把他弄醒。如果真有冰魄,估计也能……”
  他们都没再说下去了。天还是亮堂堂的,周围带着一股原始的欲望和□裸的水汽,草木生长,一岁一枯荣,与世隔绝——他们都知道,真正的星球的病症,不可能得到真正的治愈。
  上海的确是中邪了,但是你怎么能说他不对呢?你只能阻止他的自我毁灭的行为。
  老龙曾经警告他:“不要试图拯救不相干的人。”现在,武汉觉得,老龙自己也挺蠢的。在整个世界面前,一座座城市渺小得就像蚂蚁,什么也办不到,什么也拯救不了。
  “武汉。”南京突然开口道,“你说如果两年后真的……”
  “真的又怎么样了?”他不耐烦地说,“真的我们也没办法,你相信洛杉矶的电影干什么。”
  “不是两年,”他低沉地说,“二十年、一百二十年后呢?这样下去……你知道,总不是个办法。总有一天的,我们……”
  “那也是命。”他强硬地说,“我们得自己受着。”
  他有些受不了了。于是他伸出手去,又猛地拍着上海的面颊,不断捏着他的鼻子喊道:“嘿,伙计,赶快起来……咱们要继续赶路了……”
  终于,在最后,上海睁开了眼睛。此时他眼里一片清明,直直坐了起来,转头看了看四周,再严肃而活泼地开口:
  
  “我刚才梦到拉萨了。”
  
  武汉已经懒得和他说什么了。
  “是真的。”上海继续严肃活泼地说。
  “是,是,”武汉敷衍道,“我们都知道,啊……你真的爱他我们早都明白……”
  “不是的,”上海解释道,“我梦到他在造方舟……”
  武汉嗤之以鼻:“造个屁的方舟!拉萨那个老神棍一天到晚就知道念经,连自己的念珠有几颗都数不清……”
  “不,”他说,“他是真的在造方舟……全世界的建筑师都被秘密集中到西藏了。”
  武汉狠狠瞪了他一眼:“你电影还真看多了?”
  “他的确在造方舟,”上海依然严肃活泼地说,“就在我们现在这个山坳的地下,被挖空了,你知道谷歌为什么被和谐了要退出中国么?因为Googleearth放大了其实能显示出那一块在干什么,大型工地,成千上万的农民工……所以你知道为什么近几年农民工越来越紧了么?”
  “真的?”南京半信半疑地望着他。
  “当然是假的。”上海说。
  武汉已经笑都懒得去笑了。
  “党中央怎么会隐瞒人民做这种事呢!”上海正义凛然地站了起来,朗声道:“党中央代表最广大人民的根本利益,是誓要与广大人民共存亡的!走!”他指了指前方的高处,坚定地说:“其实刚才拉萨给我托梦了,他就在前面几百米的一个山坳里而已。”
  南京望着上海远去的身影,悄悄地说了一句:“其实他是真的爱北京,我们都明白的……”
  
  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果不其然,过了这个弯,趟过这条河,他们都筋疲力尽好在最开始爬山的不舒服劲儿全过去了的时候——终于见到了传说中的老神棍,拉萨。
  他坐在那里,面容沉静,目光幽深,手里拿着一串念珠,旁边的小桌子上放着一碗酥油茶。
  “去!”他一手指天,一手指地,望着远方巍峨圣洁得让人落泪的雪山,对着前来诸人,如是道。
  
  



《武汉和他的基友们》掩面娘 ˇ第 72 章ˇ ——晋江文学城[作品库]


  
  南京只来得及目瞪口呆地小声问了一句:“他真的给沪君托梦了?”
  武汉撇撇嘴:“哪啊。你还真信啊?是刚才北京用卫星定位然后用无线电对讲机告诉他的……”
  好一个上海!却只见得他不卑不亢,躬身一拜,上前朗声道:
  
  “%……&()&……&¥¥…………!¥@&!”
  
  “他说的是啥……”
  “藏语,嘘。”
  这大意大家都能猜出来,无外乎是后羿当年像西王母求不死药一般的话;只是这回他们底气十足,因为上有北京的政策支持,下有为人民为群众的正当理由,比后羿那个只想着自己发达最后也被老婆抛弃了的家伙要强得多……
  然而,喇嘛却只是头也不抬,偈语般厉声喝道:“去!”
  他一手指天,一手指地,发音奇特却听得清清楚楚,那声音只在群山寂静之间缓缓回荡。
  “去何处?”上海提高音量问道。
  拉萨闭上了眼,开始继续念他的念珠了;那珠子一转起来,武汉就把头扭向一边了——他上辈子该是孙猴子拜把子的好兄弟,同是看到念经的就头疼。
  只是他还没发话,却只见上海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道:“我懂了。”
  ——你懂了个啥!
  “心诚则灵,去该去之处,”上海理都不理其他人,只自顾自地拱手一拜,便转身洒然而去。
  南京和武汉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