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米小麦 by 刺红

年下面瘫攻X不是个东西大叔受,米大律师X麦小人医生
秉承一贯传统,温馨,恩爱,HE。

芳柬流丹,荣誉出品。

内容标签:都市情缘 情有独钟 欢喜冤家 天作之和

搜索关键字:主角:米晞晖,麦威 ┃ 配角:刑龙若,刑言宁(宝宝) ┃ 其它:平淡生活。


医生受是一个拥有30个qq而且每个密码学历性格都不同的变态ws医生大叔,攻君是一个闷骚敏锐完美奶爸的律师。
因为攻君的侄子生病而两人相遇,然后两个家庭的事慢慢说出来,情感非常真实,故事比较长又不会很累赘。尤其是大麦和小米确定关系后的那一段生活,非常充实而且温暖,这才是真正的王子和王子婚后还能幸福快乐的在一起啊吼。
大麦医生的性格很真实,由于自小被母亲遗弃对他的性向和性格的影响都很明显,人物塑造的很好啊嗯。
强烈推荐。




  第 1 章

  1
  麦医生,大号麦威,最大乐趣就是上网。他一共有差不多三十个QQ号,每个号扮演的角色都不同。其中有年轻有为成功人士,哈日哈韩脑残萝莉,偶尔抱怨月经不调的冷艳御姐,神神叨叨怀疑老公出轨的中年妇女,专门在网上调戏小姑娘的猥琐男,etc。这三十个QQ每个密码各不相同,每个所加的好友社会阶层天差地别,每个角色思维习惯,个性用语,编造的背景学历更没法比较,麦医生却从没弄错过。麦医生最为自豪的就是他强大无比的记忆力和逻辑能力。他管这叫“网络人格”,每天端着个白衣天使的架子够累死人的,下班回家之后他要把一天的积郁全部发泄出来。
  “这是本我,自我,超我的一次心灵的较量,这超出肉体,最为神圣的纠结。”麦医生如是说。
  “其实你就是闲得。”他的好友罗靖和说。
  其中,他扮脑残萝莉最为得心应手。哈日哈韩哈到神志不清那种,怎么恶心人怎么说。被人狂拍鬼子粉二棒畜,他就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兴奋感,咳。
  基本上他骗得算是所向披靡。勾搭到一小男生,一身正气地教训他不能对不起祖国人民,即使是喜欢日韩电视剧或者歌曲也不能有如此 卖 国 的言论。该小男生打字缓慢,措辞稚嫩,语法有错,倒是大利凛然的,喜得麦医生恨不得把他从电脑里揪出来抱抱。于是他们互加好友,一直聊得挺开心。深入了解之后,ID为“小竹笋”的小娃娃竟然还在上小学,今年芳龄六岁,刚上小学一年级。麦医生咋舌,果然从娃娃抓起了。小竹笋问他多大,他忸怩娇羞半天不说,最后嗲嗲撒娇道:“讨厌啦!人家比你大两岁~”
  然后接着聊。聊动画片,小竹笋最近一直在追喜羊羊与灰太狼,为了找到和小竹笋的共同话题,麦医生特地抽出一晚上来恶补了第一二部。内容简单,基本上就是在宣扬邪不胜正,故事单纯可爱。
  小娃娃们的世界啊。麦医生叹。
  小竹笋也很喜欢和他说话,讲一讲在麦医生看了可爱得不行的小烦恼,或者说一说爸爸妈妈的坏话。——当然,经常出现不小心聊得晚了这种事情。小竹笋说他爸爸妈妈忙得很,他一直跟着叔叔住。叔叔总是要求他作息时间一定要规律,否则长不高,所以每天都没有多少时间上网。麦医生跟着愤愤:“大人什么的都太讨厌了!”
  小竹笋那边半天没回话。麦医生正在忙着刷女性论坛,看要怎么对付出轨老公及其小三儿,也没太在意。刷一个原配大战小三儿的直播贴正HIGH的时候,突然来了个滴滴声,吓他一跳。弹出个对话框,“小竹笋”回了句:又不是你侄子。
  麦医生刹那间没反应过来。反应过来之后连忙发过去个无辜的表情符号:人家没有侄子啦~
  又一会儿,蹦出一句话:男的吧。
  麦医生囧愣。
  接着一句:演得尚算成功,同志还可继续努力。
  麦医生抹把脸,回一句:你不是小竹笋,你谁?
  “小竹笋”把原来嫩绿色的大号斜体字改回小号的黑色宋体,平板一如他的语气:我是他叔。
  麦医生不知道回什么好。
  对面儿来一句:早睡早起身体好。晚安。
  一向无神论者的麦医生突然觉得背脊发凉,最近坑人感情坑得太忘乎所以,难免心虚。
  反正我又没骗钱。麦医生自我安慰。
  当然,“举头三尺有神灵”这种事还是相信的好,起码太亏心的事儿不能做。突然被人扒了马甲很是惶惶然。他那时候还不知道这是和米晞晖第一次相遇,缘分这种事,冥冥中早已注定,即使你不知道,它依然在。
  麦医生一宿没睡好,第二天起床怏怏的。早上是他的主治医师门诊,得早去。打了卡,悠悠然进电梯,上十一楼,再悠悠然出电梯。在换衣间换好白大褂后护士长已经把门诊的门都打开,打扫卫生的大婶推着保洁车出来经过他身边,和他打了声招呼。接着就看见专家门诊外面的皮椅上坐着个抱着孩子的男人,估计这六七点就过来排队挂号了。麦医生冲他点点头,让他跟自己进门诊。然后有条不紊地在左手上戴上塑料手套,坐下,斯文柔和地问:“孩子怎么了?”
  那男的在他对面坐下,二十来岁,一副社会精英的派头,不知怎么就有个五六岁大的儿子。小娃娃被他抱得很紧,突然带着哭腔说了句:“叔叔,我痒……”
  麦医生激灵一下。从昨晚上开始他就对“叔叔”这个名词有点点过敏。
  年轻男子抓着娃娃的手,温声道:“不要抓,痒也别抓。”然后解开他的小衣服,孩子的背上和小屁股上一片黄色的水泡。男子略带焦急地说:“昨天晚上还好好的,今天早上突然起了一身水泡,还十分痒。”
  麦医生伸出左手撩着孩子的衣服瞧了瞧,道:“不要紧不要紧,没有抓破还好。千万不能抓。起没起淋巴结?”
  男子把孩子的衣服脱下来,麦医生仔细检查了一遍:“还好没起,这是脓包疮,儿童常见病,现在是早期症状。最近有没有起痱子湿疹什么的?”
  男子愣了愣,低声道:“宝宝,之前有痒痒过吗?”
  小男孩声音委屈:“有~可是爸爸说没关系,抹点三九皮炎平就好了~”
  男子道:“确实起过。”
  麦医生找出体温表,让男子夹在孩子的小胳膊底下量体温。麦医生注意到这男的一直攥着孩子的小手不让他抓痒,嗯,还算明智。到了时间拿出来一看,三十八度。麦医生道:“没有起淋巴结,但是已经开始发烧。先打一针抗生素,我给你开一些外用药,隔四个小时抹一次,记着千万不能抓破脓包,要不然会引起感染。”
  男子应了一声。小孩儿在他叔怀里委屈撅嘴道:“叔叔,我不想打针……”
  麦医生拿起病历本,上面“米晞晖”三个字一看就是一楼挂号处大婶的真迹,那叫难看。“这是孩子的名字?”
  年轻男子道:“啊我的。”
  麦医生点点头,摘下一次性手套扔掉,往电脑里输入患者信息:“你直接去一楼交钱就可以了。到时候他们会给你打针的单子。”
  米晞晖抱着孩子站起来,脸色又恢复一种古板的镇定:“那多谢医生了。”
  麦医生就讨厌看这种表情,一般而言,看见了他就要挑战一下这家伙的极限。但是他也有原则的,不熟的人不调戏,免得挨揍;带孩子来的不调戏,免得被雷劈;还有就是上了年纪的,这得尊老爱幼。
  老天作证,麦医生还是有那么一咪咪的职业道德的。
  米晞晖小伙子挺帅,很精神,头发挺短,穿着米色的高领毛衣和黑色的短外套。身架子漂亮,个子高。要是他自己来的就好了。麦医生叹气。
  不过这寂寞空虚很快就散了。罗靖和带着他们家那位过来看病,男的。虽然清和没说,不过麦医生还是嗅到了一丝丝不同寻常的气息。哦呵呵,有得玩了。

  第 2 章

  2
  刑老太太调了调输液管。点滴速度太快,刑老爷子心脏受不了。
  “你说这可怎么整的?”刑老太太坐在一旁,把老花镜拉到鼻尖儿上,低着头织一件小毛衣,复杂的拧棍花样:“咱家老幺要什么条件没有?长得一表人才不说,又是个堂堂大律师。要财有财要貌有貌的,人也话少能干,怎么就找不着个媳妇儿?”
  “找不着就找不着。你让他带着个孩子怎么找?人姑娘一看他抱着孩子扭头就走了。”
  刑老太太不不吱声了。瘪着嘴,觉得理亏。半天又说:“那还是说咱两个老废物拖累孩子了。能帮忙带带宁宁,也不至于让老幺个大小伙子跟个奶妈似的……”
  “唉。”刑老爷子重重地叹了口气:“所以你看现在龙若那样子,他倒是结婚了,怎么样呢?有个媳妇儿回家连口热汤都喝不上。为了离婚还闹到他们公安局去了。那两天我看龙若都脱了形了,你什么时候见过龙若那种魂不守舍垂头丧气的德行?这样说来,我倒是不急了。老幺眼界高也是好事,多挑挑,挑个可心的姑娘回来能顾家。老幺再闹次离婚,咱家不用过日子了!”刑老爷子一想起那回事儿,一激动,咳嗽起来。刑老太太连忙给他捶背,埋怨道:“你不说我还忘了呢。造孽,找这么个儿媳儿,咱老刑家造什么孽欠孙敏的了?你看看宁宁现在又瘦又小的样子,当初七个月不到就断奶了!小孩子骨头都是喝母乳打基础的,这倒好!这么弱,三天两头闹毛病……”
  刑老爷子喘了一下,不耐烦道:“孙敏是个高中老师,带着毕业班忙。”
  刑老太太一提起大儿子前妻就满是愤愤。她织着毛衣手里不知不觉使上了劲:“我就不明白,这女人得傻到什么份儿上才能不管自己的孩子。有事业心是好事,可那些孩子跟她能呆多久?撑死三年。往后记不记得有她这么个人还两说呢。宁宁是她亲生的,她老了除了宁宁指望谁呀?嘁!”
  刑老太太发出一声,表示不满。
  刑老爷子看看自己青筋暴起的手背,叹了口气:“说到底,咱俩也没帮什么忙。”
  他年轻的时候得过急性支气管炎,一直没好利索,反复了几次也没上心。上了年纪才发觉事态严重,天天打吊瓶,隔三差五就得住院。医生说刑老爷子现在病情不容乐观,面临着整个呼吸系统衰竭的危险。刑老太太主要精力都用在伺候老爷子身上了,管不了宁宁。老刑家俩儿子,大儿子刑龙若,现年三十六,T市刑警队长。老幺米晞晖,随母姓,现年二十六,著名公司律师。以前刑老太太还是很自豪的,俩儿子一样出息一样俊。街坊里老太太们聚会,刑老太太从头到脚都精神。别人提起老刑家,“噢……他们家那谁谁谁……”
  然后,老刑家大儿子离婚,小儿子适婚年龄找不到老婆。
  当米晞晖第二十次相亲失败之后,刑老爷子突然冒出一句:行,你终于提干成排长了。
  第二十一次相亲失败对米晞晖没有造成任何不良影响。下班接了宝宝,路过一家儿童衣物专卖店,特地给宝宝买了一打棉质的小花裤衩。回到家给父母打了个电话汇报相亲失败。刑老太太听着电话里儿子木直直的声音,叹了口气,半天没说话。
  天涯情感天地版块有个名马甲,叫“曾剪一缕秋”——那是一名温柔婉约的女子,一半明媚,一半忧伤。她感情细腻,体贴,擅长安慰人,在论坛里很有声望,甚至有了一定数量的粉丝。很多人心中,她是那样一个兰心蕙质,善良柔弱的人儿。今天晚上,她却发了一张绝望的帖子。她在描述自己如何发现丈夫有外遇,如何愤怒,绝望,在内心里挣扎,被第三者当面羞辱,几欲轻生。字里行间无不浸透着一股悲凉的凄怆。顶贴者无数,大骂那个无赖丈夫和无耻小三。这帖子倒是有点直播的性质,楼主似在低声喃喃,讲述着她的痛苦与惆怅。跟帖的人被她的文字感染,跟着她伤心,愤怒,绝望,纷纷表示小秋应该甩了那烂男人,重觅幸福。到曾剪一缕秋直播到遇上了英俊而冷淡的律师,他们相识,之后冷面律师帮她打官司,却逐渐被她吸引,他们相爱。直播楼中唏嘘不已,又纷纷因为曾剪一缕秋与冷面律师之间欲说还休的情愫雀跃不已。
  ……麦医生在电脑前面乐得打跌。荧荧的电脑光反射在他的眼镜上,蓝蓝一层薄薄的膜,看不见他的眼睛。他越写越HIGH,简直文思如泉,止都止不住。滥情的丈夫,无耻的第三者,愤怒哀绝的哀婉妻子,哦吼吼,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八点档的电视剧一样狗血但一样大热的原因了。因为,大家都挺寂寞的。
  曾剪一缕秋与冷面律师的情愫进一步升级,麦医生得意洋洋地按下F5,在一众叫好的回帖中突然看到一句话。
  越编越离谱。
  麦医生突然觉得自己像是被谁浇了一桶冷水,愣愣地看着那一句语气平板的,被淹没在众回帖中毫无特色的一句话。
  越、编、越、离、谱。句号。
  发帖人名为“小猫小狗小裤衩”,两天前注册。主要发言都是在育儿专区,针对小孩子早餐应该吃什么很有见解。
  麦医生咬牙切齿。底下陆续有狠拍这个“小裤衩”的回帖,而且愈发多了起来。大家一致批斗这个扫人兴致的讨厌家伙,可“小裤衩”半天没反应。大约一个小时之后,小裤衩才发了一个帖子,挺长,里面详尽地列举了麦医生瞎编的故事里不符合法律条文的地方。法律条文第几条第几款都标得清清楚楚。
  麦医生囧。
  他突然开始由无神论者向有神论者靠拢……怎么最近净遇见这样被人揭老底的尴尬。直播楼里炸了锅,乱七八糟说什么的都有。麦医生赶紧退出登录,再也没用过“曾剪一缕秋”这个马甲。
  宝宝在客厅用小勺子喝粥。前段时间报纸报道瓷器里的釉含铅,可能对人体有损害。于是米晞晖立即给宝宝换了一套不锈钢餐具。后来电视新闻报道,不锈钢餐具多数质量不合格,重金属元素超标。于是米大律师立即又给宝宝换了一套高强度塑料小餐具。没两天又出来报道,说塑料不耐烫,高温过后容易释放有毒物质。所以目前宝宝的餐具是三套轮着用。
  宝宝颤悠悠用小勺子舀粥喝,然后爬下餐椅,颠颠跑到米大律师书房,扒着米大律师的腿奶声奶气道:“叔叔喂嘛~”
  米大律师看着帖子里越来越乱,连网特论都出来了,突然勾了一下唇角。他站起来,抱起宝宝,拍拍他的小屁股:“都上小学了,要学着自己吃饭。”
  宝宝在他颈窝里蹭了蹭,嘟着小嘴道:“我不嘛~”

  第 3 章

  3
  宝宝今年九月份刚入学,才当了没两个月的小学生,尚不能非常完美地理解小学和幼儿园什么区别。也的确没有区别,幼儿园老师图省事,通常都是让小朋友拿着小本子抄生字,一抄抄一天。这样比较不闹腾,几个中年妇女可以躲在一边闲闲地道道别人家长短。
  米晞晖作为公司律师,受聘于公司,只能为公司之间的法律事务服务,并不接受其他案件。在不着急拟定合同或者与别的公司打官司时,时间是很有弹性的。偶尔他就特地到小学看看宝宝,悄悄站在教室后门从玻璃往里看,瞧着宝宝端端正正坐在小桌子前听课的小样子。看门大爷收了米晞晖两条红塔山之后和他关系处得不错,否则按照学校规定不能随便放人进大院。他笑着打趣道:“孩子刚上学?新鲜着?都这样。我在这小学看了这么多年的大门,都是一年级时父母新鲜着,天天接送。等上了四五年级,除了家长会,就见不到个人影儿了。”
  米晞晖点点头,并没有接话。米晞晖人脉并不窄,和小学校长相熟的。宝宝小学开学之前米晞晖便知道了宝宝未来的班主任和主课任课教师,并且都打理了一遍。刑龙若是决计想不到这一层去,米晞晖却不同。作为律师,见惯了人情世故。宝宝班主任是个中年妇女,教语文,非常啰嗦,左腿膝盖似乎有些问题。教数学的是个刚毕业的年轻女性,有雀斑,见米晞晖就脸红。英语老师目前由数学老师兼着。小学主课也就三门,宝宝的书包能有八斤重,米晞晖拎着都嫌沉。
  万里长征才开始。米晞晖站在后门往里看,轻轻叹了口气。数学老师无意间看见米晞晖站在门外,一时动作语言矫情了起来,声音愈发甜腻。过了几分钟再看后门,米晞晖早已离开了。
  下午发现把文件忘在家里。米晞晖和公司打个招呼回家取文件,在自家门口发现个胡子拉碴的大个子男人,一身稻草沫儿,依着防盗门睡得正香。
  米晞晖把手揣在大衣兜里,默默地看着那男的。盯到最后对方终于受不了,投降似地睁开眼:“好吧,我是装的。”
  米晞晖木着脸:“我想也是。”
  男子让了让,米晞晖把门打开,那男子疲乏道:“我已经一周多没在床上睡觉了!”
  米晞晖伸手把他拉回门口,随手在鞋架子上抽出一只宝宝还没来得及洗的袜子,把他身上的稻草沫儿抽掉,再让他进屋,指着玄关地面道:“把外衣脱这儿,自己洗。”
  刑龙若哀叹一声,脱了衣服,拿着个塑料盆去卫生间洗澡。米晞晖低头看地面上一周多没换洗过的的衣服,厌恶地皱了皱眉。
  刑龙若洗完澡,刮了胡子,整个人焕然一新。仿佛之前罩着一层灰蒙蒙的套,一下子掀开了。
  他绝对是那种鬼神不近身的男人,戾气非常之盛。警察本来就是个带煞的职业,也有说警徽可以避邪的。但是刑龙若一看就是天生连八字里都是煞的人,盛夏里给他瞧一眼都觉得降了几度。人带的煞气盛了鬼都怕,刑龙若在警局里人送外号“神厌鬼弃”。
  “剿了?”
  “剿了。”
  刑龙若答完,抱着米晞晖刚做好的一大碗面条喝得不离嘴。那倒真是喝,不嚼。看样子是饿得狠了。
  大概又是去蹲点儿,然后剿了一窝匪徒。刑龙若早年的理想是当武警没当成,退而求其次成了刑警。第一次出任务那会儿,领导没说,队里也都明白怕是有去无回。每个人都写了遗书,刑龙若没敢吓唬父母,写了一封给了米晞晖。米晞晖收到那封遗书之后没动声色,在怀里揣了一个月。每天拿出来看看,纸张边磨得发毛。一个月后刑警队大胜归来,米晞晖自己到阳台上,拿着打火机把遗书点燃。他默默地看着纸张燃烧,翻卷,焦黑,最后化成飞灰。
  刑龙若倒是忘了遗书的事儿,米晞晖也没有提。刑龙若结婚,然后生子。孙敏早产,生出来的宝宝十分羸弱。旁边人说认个干爸干妈的说不定会好,米晞晖就当了干爸爸。
  ——当年米晞晖一出生的时候,差点就活不了,而且之后大病小病不断,好几次收到病危通知书。老刑夫妻是疾病乱投医,找了个当时最有名的算命先生。算命先生问老刑姓什么,老刑说姓刑,先生就在纸上写了个“邢”。老刑说不对,是“刑”。先生愣半天,说真是头一回见有人姓这么煞的字。算了全家人的命盘,得出的结果竟然是刑龙若命太煞,刑晞晖熬不住他。兄克弟的例子非常罕见,老刑家倒是赶上了。命带煞姓带煞,刑龙若就是个人形凶器。于是算命先生给老刑家出了个主意,让刑晞晖改姓米,兴许行得通。
  这事儿米晞晖不是很清楚,也没什么兴趣,但是刑龙若是清楚的。很多次年幼的米晞晖发病刑龙若就在大人中间跟着看,看着父母哭得死去活来,米晞晖将近死去。所以刑龙若对米晞晖有种特别的愧疚感,只能加倍对他好,以便补偿他。米晞晖倒是认为这些都是无稽之谈,也没有询问过。所以老刑家兄弟感情非常好,比一般兄弟亲厚很多。宁宁宝宝出生之后和当年米晞晖情况一样,羸弱得很。刑龙若决定给孩子改姓,跟米晞晖姓,为了这件事孙敏一直在跟他吵。她并不喜欢米晞晖,觉得他没人气儿。刑家兄弟这一点其实都一样。同类之间的感情,或许其他人永远无法理解。
  “我睡一会儿。晚上要突击审讯刚抓住的嫌疑人。”刑龙若用双手的食指在鼻梁两侧附近狠搓了几下,眼睛几乎睁不开:“队上的人都困疯了。”
  米晞晖把碗筷收拾进厨房:“宝宝快放学了,我接回来你见见他再走。”
  刑龙若突然笑:“我儿子估计已经忘了他爹长什么样了。”
  米晞晖平静地看了他一眼:“办案时小心些。毕竟你现在还有个儿子。”
  刑龙若看着米晞晖,笑意里慢慢泛上一层苦:“要不然,把宝宝过继给你当你儿子吧?”
  米晞晖皱眉,脸上还是没有表情,刑龙若却看出他正在生气:“我国《收养法》规定收养人起码年满三十。我还差四年。四年一过我就让宝宝叫我爸。你哪边凉快哪里歇着。”
  刑龙若大笑,然后正色道:“我知道,我和你嫂,前嫂子都欠你的。这辈子不好办了,你看我这样子……”
  米晞晖叹气道:“你好好活着吧。你还活着就成。”
  刑龙若倒是明白米晞晖是担心自己。他刚想说什么,手机突然响起来。刑龙若摇摇头,接听。队上来的电话,说是有新的情况。刑龙若挑挑眉毛,平静了一下:“你……带我去看看宝宝的房间。”
  宝宝的房间被米晞晖布置得很温馨很有童趣。桌面上有宝宝用彩笔画的图,像是三个人,两个大人,中间领着一个小孩。笔法幼稚,是那种用椭圆圈代替人体的头部胳膊或者腿的画法。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爸爸叔叔和宁宁。
  刑龙若注视着图,眼神里是难得的温情。米晞晖站在一边默默地等,客厅里的座钟当当声传过来,非常的闷,铛一声之后还拖着嗡嗡的一片扫过去。刑龙若把纸片折叠,揣进怀里。米晞晖也没作声,送他出门。刑龙若出门之前拍了拍米晞晖的肩,下死劲握了握。米晞晖一直看着刑龙若离开,平静如水。
  麦医生这两天心情欠佳。很郁闷。外面还是一副知名专家的范儿。戴着无框眼镜,白大褂外面别着一支黑色钢笔。医院里小护士都挺喜欢他,觉得他成熟优雅,温柔斯文。换一种态度对于麦医生来说,就像是临出门穿上,而到家就脱去的大衣。他只能扮演一名优秀的医生半天。另外半天,麦医生是麦威。
  可是连着被人扒马甲这种事让麦医生很不爽。这两天也没心情上网忽悠人。这两天他总感觉怪怪的,似乎有什么事情要来。他说不上是好是坏,但就是那么一个感觉。似乎以后他的生活要改变,很大的改变。麦医生是自由惯了的人,所以三十大几也没有谈婚论嫁。他一向认为谁也俘不了他,骨子里来讲,他是个自恋的人。所以这种感觉很快就被他忽略掉。
  他甩甩头,继续整理病历。

  第 4 章

  4
  皮肤科,在医院里算个清闲衙门。医生时间比较有弹性,而且额外收入非常多。麦医生暗地里是一家非常大的连锁美容院顾问,专门研究皮肤护理。有钱的女人大部分都会十分介意面子问题,现如今两大最火行业:印学生辅导教材的,卖化妆品的。
  麦医生很满意自己的职业。相比较其他科室,皮肤科不那么容易见到生死。最惨的应该是急诊室,生生死死,每天每天重复。麦医生觉得人和人之间承受能力是有很大差异的。急诊科的医生们应该已经习惯,他却还能感觉到急诊室里的空气都要比别的地方冰冷。偶尔没事的时候麦医生喜欢到急诊室看看。跑院前的车往门口一停,一群人拥上去,再一群人拥回来。推着病床,旁边伸出的金属支架上吊着输液瓶,一晃一晃。患者的亲朋好友跟在后面,这时候往往没有电视里那么戏剧性,人在高度紧张恐惧的时刻其实无法表现出太多表情。对于一个医生来说,最难莫过于对着充满期盼的人下死亡通知。告诉他们亲人已经死亡。
  哭泣的,哀嚎的,晕厥的。麦医生甚至见过一个第一年的急诊室住院医被人抡了一耳光,那是一个已经没有正常思维能力的,悲愤决绝的丈夫。
  事情最后似乎是不了了之。没有人再有力气去追究,医生累,被遗弃的人,也累。
  医院是个奇妙的地方。那是一个起点,也是个终点。连接上个轮回,和下个轮回的地方。在医院里,时间和空间全部是安全的白色,好像白色才能显现出原有的肮脏和污秽。白色能让人觉得清洁,可是看久了却觉得狰狞。什么也没有,空空的,让人觉得灵魂提前出窍。急诊室永远最乱,最繁忙。单看地面上,无数花色的鞋子走来走去,走来走去。急诊室的医生不忙就会发疯,总得找点事情让自己忘掉前一次的死亡。生生死死是正常的事,但并非愉快的事。对于患者来说,穿梭而行的白大褂就是最后的救命稻草——医生都在忙,都在忙。或许说明自己还有有救?麦医生有一次被患者家属误认成急诊室医生,在他们眼中穿白大褂的都一样。他们揪着他不放,哀求他救救自己的亲人。
  麦医生不知道如何解释。
  麦医生站在一个大柱子后面,不动声色。医院大门那里又有响动,还有警车的声音。推进来个一身血的人,一路往下淌。后面跟着几个穿着制服的年轻警察,一边跑一边哭。麦医生看了看他们远去的背影,转身离开。
  米晞晖站在EICU外面往里看。抢救了一天,两个急诊主治医师轮着来,刑龙若终于还是没死去。接到电话让他来医院,他就来了。做手术让他签字,他签了。剩下的不知道能做什么,就直挺挺地坐在外面等,闭着眼睛,始终不去看门上亮着的“手术中”。刑警队的人要跟米晞晖解释,米晞晖摇摇头,并不想听。
  他现在唯一关心的是,刑龙若到底是死是活。
  最后刑龙若被推出来,然后推进EICU里监护观察。有一瞬间米晞晖在人群的肩膀缝隙里看到他的脸,苍白,有棱有角,像是大理石的雕塑。
  麦医生晚上值班。用办公室的电脑上网,偷着摸鱼。有几天没上QQ,竟然萌发出一种生疏。很久没见“小竹笋”,今晚头像竟然亮着。
  麦医生笑着跟他打招呼:今天上线呀?
  小竹笋告诉他,今天晚上叔叔不在。
  麦医生想起自己小时候似乎也是觉得大人不在家就如蒙大赦,心情开阔起来:那你就偷着上网呀?我也是偷着上的。
  小竹笋打字慢,一个字一个字回。麦医生几乎能想象出他的小胖手在键盘上一下一下敲的样子。小家伙认字不少,不过打字慢,一句话麦医生得等很久,读起来噎得慌。小竹笋说爸爸遇到一点小麻烦,叔叔去了。他一个人在家。马上要睡觉。
  麦医生笑:你怎么这么听话呀。大人最讨厌了,最自以为是了,最肮脏了。
  小竹笋问他最后一个词什么意思。麦医生道:就是一个月没洗过的衣服。小竹笋很莫名地回:衣服叔叔会洗呀。一个月不换叔叔打屁屁。
  麦医生觉得这孩子挺怪。按照他的经验,这么大的小孩应该都是“妈妈说”,小竹笋却是“叔叔说”。叔叔说过什么话,立过什么规矩,反而不大提爸爸妈妈的事情。问他爸爸妈妈,他都只说忙,便不再说下去。
  米晞晖坐在EICU门口,表情肃穆。刑龙若躺在里面,很安详。看上去像是睡着了,只不过身上插满管子。旁边两台什么仪器,齐刷刷几条绿线,一折一折地跳着,滴滴的声响让人觉得烦闷。
  那是在告诉他,刑龙若尚有心跳,还没死。
  米晞晖叠着腿,靠在椅背上。本来还有两个刑警非要跟他一起陪着,一左一右夹他两边,弄得他像是保外就医的。深蓝色的警服被医院白一衬更扎眼,被急诊科主任赶走了。说是严重影响病人的情绪和急诊室的秩序——都跑这儿围观警察哭。
  米晞晖闭着眼睛,仰着。脖子伸长,下巴的线条坚毅流畅。夜晚医院灯光减弱,一团一团光线湿湿地洇着。很压抑。
  他想起来第一次见着宝宝的样子。刑龙若当时在云南办案,赶不回来,医院稀里糊涂把米晞晖叫来了。正好刑老爷子就在住院部,护士帮忙拿着输液支架,刑老太太搀着,颤巍巍的过来等。孩子是早产,生下来就得住恒温箱。米晞晖也是这样,站在大玻璃窗外面看着小小一只的小婴儿,身上血气还没褪,小手小脚动一动,软绵绵的。他想着刑龙若刚出生是不是也这样,想着想着笑起来。护士以为他是宝宝的父亲,也对着他笑。
  米晞晖白天上课,晚上来医院陪床,父亲或者宝宝,他上下楼跑。刚开始怨气也大得很,孙敏跟孩子不怎么亲。男人对没有母性的女人几乎是本能地反感。观察一段时间宝宝情况稳定,出了暖箱。米晞晖认真学习了很长一段时间如何抱孩子,逮什么抱什么。有一回抱着个大西瓜在医院里转悠,被人笑好久。可第一次抱孩子还是紧张。比西瓜柔软,比西瓜轻。孩子骨头非常的软,第一次碰着简直吓一跳,不敢使劲。
  刑龙若胡子拉碴从云南回来,高兴地不知所以,抱着孩子狂亲,胡子茬扎的小宝宝直哭。米晞晖从他怀里把宝宝刨出来,放回小床上。宝宝显然和米晞晖很亲,小小的手攥住米晞晖一根手指就不放。米晞晖平静道:从医学角度来讲,母爱是由女人生产完之后分泌的一种叫“体黄素”的激素控制的。很多女人并不喜欢自己的孩子,这正常。黄体素分泌不足。但很显然,你老婆就没有这个功能。
  刑龙若不接他的话。似乎早有心理准备。他看着宝宝,叹气一声:你倒是第一次一气儿跟我说这么长一句话。
  以前刑龙若问过米晞晖,怎么对宝宝这么好。
  米晞晖正在给孩子洗衣服,淡淡道,小时候你怎么对我的,我现在怎么对宝宝。
  又是隔着大玻璃。米晞晖觉得自己无能。无论发生什么,自己似乎总是只能站在玻璃板外面看着,无能为力。

  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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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急诊室的EICU里住进个警察,被人打了三枪,硬是没死。没到第二天早上就传开了。米晞晖早上回了趟家给宝宝做早饭,然后送他上学。刑老爷子现在根本不能激动,但是要瞒他也不容易。都在一个医院里。米晞晖打了个电话请假,然后坐在EICU外面沉默。他真不知道如何跟父母说。昨晚上大夫跟他说话的时候气儿都上不来了,累得马上要瘫倒。那大夫姓许,是急诊科主任,看样子和刑龙若差不多大,面皮白净,一口软糯的南方口音。护工架着他,他跟米晞晖说,头二十四小时最关键。看刑龙若熬不熬得过去。
  米晞晖就坐在外面陪着他。一动也不动,面无表情。过来过去的护士总免不了多看他几眼,冷峻的英挺男子很容易吸引女人的视线。
  他只是全神贯注地盯着里面的人。
  麦医生慢悠悠地往急诊室走。许医生坐在休息室里,见他进来,笑道:“带来了?”
  麦医生从兜里掏出一包巧克力,扔给他:“我是你移动饭盒。”
  麦医生和许医生是大学同学,还是同寝,关系一向很铁。许医生连着锡纸掰开巧克力,递给麦医生:“昨天抢救了一个警察,好像还是个刑警队长。我和刘大夫轮番儿来的,总算把他给救回来,往下就看他自己造化了。”
  麦医生往EICU方向看了看,霍了一声:“还真有枪战呐。那不跟港片儿似的?”
  许医生叹气道:“港片里是个人英雄主义,周润发被打个四五枪都不见得有事。事实上呢,我们的人体连一枪都经不起。这个警察被人用手枪近距离打了三枪。人刚送来的时候我和刘大夫都觉得希望不大,失血过多。不过这个警官倒真是坚强,硬挺着。”许医生赞叹道:“真是硬汉呐。”
  麦医生笑着接了杯水:“能当警察的都不是一般人。医生也是。”
  许医生吃完巧克力,长叹一声靠在沙发上:“今天才算见着,真有阎王都不收的人。”
  麦医生注意到EICU门口坐着个年轻男人,背对着他:“那是警察的亲戚?”
  许医生点头:“他弟弟。在这儿坐了二十多个小时了,体力真不错,没见他动过。”
  麦医生挑眉:“不是昏过去了?”
  许医生闭着眼睛摇摇头,他是到了极限,急需休息。
  麦医生揣着手慢悠悠地往前走。
  ——他不是什么时候都得犯犯贱,起码在医院里得端着架子。可是今天有点怪,仿佛脚上两条线引着他,一步一步往前走。
  这背影眼熟。头发剪得很短,肩膀很宽,肩线平整。这种肩膀属于衣服架子,穿什么都很衬人。
  愈发好奇。他正面得是什么样子?麦医生一步一步,慢慢地靠近。
  米律师的眼睛微微一动,没吭声。
  越来越近。麦医生悄悄来到米律师的身后,像探险一样略略兴奋。他略略侧过身,想悄悄绕到男子前面去打量打量他什么模样,眼前却突然一花。
  接着是疼痛。原本坐在自己前面的男人突然出现在自己身后,双手被他一只手反扣,脖子被他左前臂死死勒住。
  麦医生根本没反应过来。身后的人放下胳膊,低声道:“抱歉。误会了。”
  麦医生被他勒得咳嗽。米晞晖冲他点点头:“我紧张过度,以后赔罪。麦医生,我们又见面了。”
  麦医生一愣,刚刚只是看他眼熟,现在倒是想起他就是那天抱着孩子来看病的“叔叔”。
  米律师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上身略略前倾。断西装外套的衣角被上抬,露出白色的衬衣,和黑色的皮带。身材很棒的男人做这个姿势异常帅,男人后背,肩膀,胳膊,腰,腿上折叠的线条完全显露出来。
  麦医生刚想说什么,躺在里面的刑龙若眼睛动了动。米晞晖平心静气地看着。刑龙若缓缓睁开眼睛,看见站在窗外的米晞晖,微微,弯了弯。
  “麦医生,麻烦你叫一下许医生,我哥醒了。”
  刑龙若刚醒的时候嘴里插着管子,没法说话。医生护士哗啦跑来一大群,米晞晖就在外面呆着。今天麦医生原本休息,闲得无聊跑来看许医生。不过现在看来这儿也没他什么事,想走。米晞晖突然道:“麦医生,上次多谢了。”
  麦医生端起成熟男人儒雅的范儿:“啊,应该的。”
  米晞晖侧脸看了他一眼,嘴角轻轻往上勾了勾。
  不常笑的人突然一笑最吓人。麦医生想。
  在EICU里住了几天,刑龙若终于拔掉了呼吸机。他活动了一下下颌,气息微弱地对着米晞晖道:“吵死了。”
  米晞晖正忙着帮助医生把他往留观搬,嗯了一声。
  “我昏着的那会儿。”刑龙若微弱地笑了:“总听见你哥哥哥地喊我,不带停的……聒噪……”
  几个护士对望一眼,又看看他们兄弟俩。米晞晖这几天除了喘气几乎没发出过什么动静。米晞晖只是收拾东西,又嗯了一声。
  刑老太太最终还是知道了这件事。不过那是挺久之后,刑龙若已经被转到了普通病房,刑老太太特地跑回家熬了一锅鸡汤送来。米晞晖恍若回到六年前,同一个医院,两个不同的楼层,两个不同的病房,来回跑。宝宝自理能力挺强,自己刷牙洗脸自己唱歌哄自己睡觉。米晞晖看点回家做饭,接送宝宝,上班,然后跑医院,送饭。医院里都知道老刑家小儿子能干,孝顺,是个好儿子。
  刑老太太给刑龙若送鸡汤的时候对着他说起老幺来就哭,哭得刑龙若心里堵。别人家都是大儿子顶梁,他们家好,老的小的没不亏欠老幺的。刑老太太幽幽道:“龙若啊,你今年也三十六了,不是愣头青了。孙敏离开你我们一家都怨她,可心里也明白错不全在她。你一天到晚没命地忙,不顾自己,也不顾家人。这次你要是死在我和你爸前头你让我们两个老的怎么活?你自己的儿子让你弟弟带着,你看看现在老幺的样子,带着宝宝,快奔三了连个对象都找不着。兄弟不比姐妹,你是想着让你弟弟把你儿子拉扯大啊?你弟以后怎么办?宝宝跟你现在压根都不亲,我和你爸是着急,我们两个老的蹬腿了以后你要怎么办?”
  刑龙若也没吱声。老太太早就想跟他谈一谈,要说什么他心里也大概有底。他自私,他承认。和老婆闹离婚抢孩子还是老幺帮的忙。大哥大嫂闹离婚小叔子掺和算怎么回事?孙敏娘家那边风言风语的说的很难听。孩子好不容易抢来自己有没有时间照顾他,扔给老幺带着。有时候细细一想,自己忙,老幺不忙么。弄得老幺还没结婚就得伺候别人家孩子。
  “妈,别乱说。”
  宝宝拽拽米晞晖的衣角,小小声道:“叔叔,我们为什么不进去呀?”
  米晞晖低着头,伸手摸摸宝宝的小脑袋。宝宝抱着他的腿,仰着小胖脸儿看他,小狗儿似的。
  “奶奶在和爸爸说话。”他温声道。
  麦医生到住院部送材料,走之前想上个厕所。男厕所的大理石门前站着个小小的男孩儿,肉呼呼的,一对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眨,看着喜人。麦医生上前,蹲下,捏捏他的小圆脸:“宝贝儿哪里来的啊?”
  小男孩儿小手一指:“叔叔在上厕所~”
  麦医生喜欢小孩子,尤其是文静乖巧的小孩子。眼前这个肉肉的小宝宝,大概五六岁,看得出先天不足,但是后天的将养很到位,喜欢得麦医生恨不得偷回家去。麦医生逗着小男孩儿,突然听见后面有人淡淡道:“麦医生,你好。”

  第 6 章

  6
  咔地一声响。
  宝宝探着小脑袋对站在麦医生身后的米晞晖道:“叔叔~这是什么响呀~”
  麦医生保持着撅着屁股的姿势,特别是屁股还是冲着米晞晖。米晞晖很平静地答:“大叔闪腰了。”
  大叔大叔大叔大叔大叔大叔……
  麦医生撅着屁股转过来,仰着脸怒视米晞晖:“你叫我什么?”
  米晞晖居高临下,仔细端详了一下麦医生的造型:“我觉得,你还是先琢磨一下腰怎么办吧。”
  麦医生泪流满面。这一闪闪得狠了,估计得到骨科看看。可总不能就这么撅着走过去吧?宝宝伸出小胖手拍拍他的脸,一脸同情地说:“麦麦~你后面好多人在看你的屁屁哦……”
  小混球儿我当然知道!你不用这么大声地说出来!米晞晖看了看麦医生,转过身背对着他,蹲下:“我背你去骨科。”
  麦医生一琢磨,目前也没辙了,总比这么一路被人参观强,就爬上了米晞晖的背。米晞晖背他不成问题,他站起来,淡淡道:“注意那里不要顶着我。”麦医生恼羞成怒:“不可能!”米晞晖感觉了一下:“嗯。想也没那么大。”
  麦医生抽搐了。
  宝宝在一边伸出小手拉着麦医生的裤子,欢快地唱:“硌鸡硌鸡硌鸡~硌鸡,我们爱你~”
  宝宝最近在看《一休.》,不要不纯洁。
  到了骨科,骨科穆大夫大巴掌一拍咔嚓一下,麦医生终于能直起腰来。穆大夫给麦医生开了几支活血化瘀的药膏,一面写一面说:“老麦啊!这么大把年纪了咋还这不自重呢?早跟你说了,上了年纪就要注意腰,不要一腚落椅子里就不动弹了,偶尔也要做做广播体操……”穆大夫絮叨个没完,米晞晖站在一边面无表情,宝宝咯儿咯儿直笑。麦医生柔弱地趴在床上,用枕头把脸埋着。
  穆大夫终于看到身边还竖着根桩子。他惊奇道:“你是麦医生家属?”
  米晞晖略略思考:“目前不是。”
  穆大夫哦了一声,把单子递给麦医生:“那你只好自己去交钱开药了。”
  麦医生拿着处方,总觉得哪里别扭。哪里呢。
  米晞晖把宝宝抱起来。宝宝伸出小手揪揪麦医生的耳朵:“麦麦~你跟我回家吧~”
  麦医生一愣,宝宝继续揪他的耳朵:“麦麦最可爱了,我想把麦麦带回家~”
  麦医生囧着脸看米晞晖,这台词儿应该是自己的吧?是吧是吧?这小子是咋养出这么天才的娃娃来的???
  米晞晖一脸镇静,对着麦医生点点头,然后抱着宝宝离开。临走宝宝伏在米晞晖肩上,用小手指拉拉下眼皮,做了个鬼脸儿。
  麦医生略略休息,扶着老腰一瘸一拐回办公室去了。
  工作关系,他的病人职业有些挺特殊。老实说麦医生其实挺可怜这些女孩。年纪轻轻的。性病不少根本不能去根,有复发的危险。或者侵蚀着脏器,让她们过早衰竭。不孕不育,要不然就遗传给自己的孩子。
  今天麦医生却看了一个孕妇。孩子刚刚成型,小腹凸现出来。她却是来检查性病的。是她的丈夫传染给她,大概是头两个月无法做,于是去嫖,嫖了一身脏病回来再传染她。无法确定病毒有没有透过胎盘感染到胎儿,得到妇科抽羊水化验。那个女人哭的声嘶力竭,孩子够呛保得住。她走了好久麦医生满脑子都是她的哭声。他捏着鼻梁,突然想砸东西。
  其实麦医生有严重的洁癖。每天下班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消毒自己,疯狂地清洗。接过重症患者之后白大褂立即焚烧,从感染科借来消毒药剂到处喷。有时他恨不得喝掉一瓶漂白剂,把自己从里到外清洗一番。这是个疯狂的想法,可他控制不住。
  当初选择这里只是因为这里事关人类最羞耻的私密。欲望带来的肮脏的结果。发炎,溃烂,化脓,肿胀,麦医生检查病人的时候心里在大笑,你知不知道,你所信赖的,正在给你治疗的医生本来的目的,就是要看你们痛苦。
  麦医生把这称之为欣赏。欣赏一些活该得到的报应。
  他想起少年时一次忘了拿课本,半道回家,正撞见自己的母亲在偷情。那个陌生男人黝黑的玩意儿正插在他母亲的 阴 道 里。他冲到卫生间吐得天昏地暗,差一点脱水。
  他认为这是一件羞耻的事。耻辱到了顶点,可以给人快感。真有意思,他想。
  他搜集那些病灶。各种各样烂香蕉一样的生殖器图片,一共用了两天时间,编成一个大本子。这两天他什么也没吃。拿去吓唬清和,把清和恶心得脸都白了。他笑得前仰后合,这个家伙让他憎恨。总是一脸阳光健康的模样,更恶心人不是么。
  麦医生把办公室门关上,突然一脚蹬在桌子上。桌子闷响一声往后一退,又在地面上划出一下尖锐的声响。
  圆珠笔在桌面上缓缓滚着,滑下书页,掉在地上。
  一只相框倒了。从麦威这个角度看来,是个奇特的形状。麦医生嘿嘿笑起来,指着暗黄色相片里的男人喃喃自语,说到底,狗屁虚怀若谷。你也就一窝囊男人罢了。
  下班时间麦医生准点换了衣服,和漂亮的年轻护士们打招呼,儒雅斯文,彬彬有礼。讨女人喜欢,又很矜持。根据最新的行情估价,麦医生是院里排名第三的黄金王老五。竞争激烈。
  往外走看到几个小孩。一个一个小小的,被家长牵在手里,走路一颠一颠,扑闪着眼睛,看什么都好奇。他冲着孩子笑笑,他喜欢小孩子,极喜欢。
  很久之前他问罗靖和,你知道为什么说幼儿都是最纯洁无垢的吗?
  罗靖和摇头。
  他说,因为理论上,只要不是早熟,十岁之前的孩子还没有开始性发育。
  回家上QQ。最近他上网的主要目的就是等着小竹笋。和他说说话。只是等他一个字一个字敲都是一种让人高兴的感觉。偶尔一晚上等不到他,心里就空落落的。
  今天还很幸运,小竹笋的绿色小恐龙头像亮了起来。东拉西扯一通。小竹笋突然说起,今天遇到了一个很奇怪的大叔哟~
  麦医生愣。
  小竹笋一个字一个字地敲:我们去医院看爷爷~叔叔上厕所~有个怪大叔闪了腰~
  麦医生颤抖着问:“奇怪大叔”长什么样子。小竹笋发来一个笑嘻嘻的表情:比叔叔老好多,不如叔叔帅~
  麦医生石化。脑袋里来来回回两个字:报应……
  木瓜脸米晞晖。小肉包子宝宝。
  那边宝宝又千辛万苦地打了一句话:可是叔叔说,那个大叔的屁屁很好看哟~
  ……谁来告诉麦医生究竟应该做什么反应。
  鬼子那边叫“言灵”,咱这儿说的是“一语成谶”。麦医生讨厌别人喊他小麦,随口说“还大米呢”。于是真就出来个大米。麦医生上网忽悠胡编帖子,欺骗人民群众的感情。文笔不错,塑造了一个在暗处伏着的,盯着猎物一动不动的冷面律师。于是……
  搞不清楚,这到底是缘分,还是报应。

  第 7 章

  7
  今天急诊室病人似乎格外多。临街中学发生集体中毒,院里连二线医生都出动。业务院长吴院长也在。许医生是吴院长的学生,这会跟在他后面。大厅里来来回回都是人,穿白大褂的,不穿白大褂的。
  许医生无意间瞥到麦医生站在粗壮的柱子后面,平静地向这里看。当时许医生并没有在意,转过脸突然记了起来。人总是在不恰当的地方突然想起什么事,仿佛有人塞进脑袋一样。许医生冲麦医生点点头,继续抢救学生。是食物中毒,好在发现及时,没引起什么并发症,只是腹泻呕吐,除了两个体质弱一些的开始低烧。善后事情的处理由着学校,医院能做到的也只有抢救学生。许医生疲惫不堪,突然发现麦医生还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今天休班?”许医生轻声问。
  麦医生一直看着值班室的方向:“我请假。”
  许医生伸手握住他的肩:“麦子。”
  麦医生轻笑:“今天是我父亲忌日。”
  麦医生的父亲,麦俊林,也是T大医学院附属医院的急诊医师。生前是。
  麦俊林以前是T大医学院的天才医生,吴院长的师弟。活人无数,毕生梦想就是仁心仁术。
  可是到他死,好像也没有实现。
  “吴院长刚才还说到你家看看去……又怕打扰你们。你……”
  许医生的话头被麦医生止住:“不用,我家就我一个人记得。别打扰她倒是真的。”
  “算啦,人也走了十几年了。我刚才只是在想,居然已经过了这么久,十几年,太长了,长得让人觉得思念也矫情了。”麦医生笑:“当个医生就是这么悲哀。无论医术多么高超无论救过多少人,最终,也救不了自己。”
  许医生只是陪着他站着。半晌,他才说:“当年我就是仰慕麦老师,才选择一定要进急诊室。只是没想到,我还没来,他就走了……”
  许医生是南方人。平时说起话来总是轻声细语,带点小小的婉转。听他说话很舒服,麦医生郁闷的时候听他废废话就能舒畅不少。麦医生刚想说什么,手机突然响。他笑笑,背转身去接手机。
  许医生在他后面,看他说话。
  麦医生先是喂了一声,然后语调突然拔高,用一种让人心惊肉跳的莫名其妙的热烈语气道:“啊,妈啊。您有事儿?您最近好不?”
  麦医生家那点破事,许医生捕风捉影的也知道点。麦医生和他母亲不和,傻子都能看出来。大学的时候一个寝室八个人,只有麦威的家长从来没来看过。自己母亲还坐过几天几夜的火车跑来看自己,麦威就缩在一旁看许妈妈从兜里往外掏东西。许妈妈是不知道的,许医生却略略尴尬。
  “……哟,刘叔叔病啦?那可不得了,得好好治治,这个岁数了,可是说歇菜就歇菜啊!”
  略略寂静的大厅麦医生声音显得很突兀。吴院长向这个方向看了看。许医生觉得自己似乎是触到了一个什么秘密,不好。他转身准备离开,后面麦医生一无所觉。
  刘叔叔就是那天被麦医生撞见的男人。麦医生还没看到他脸就看到了他那玩意儿,黑乎乎脏兮兮的。麦俊林死了以后姓刘的就光明正大搬到了麦医生家。以后,麦医生就想办法自己住,连门也不进了。
  电话里麦医生的母亲似乎是有些无奈。刘廷得病了,她本意是让麦医生打点打点再让刘廷住院。毕竟有个人在怎么也好办事。她没想到即使十多年过去,麦医生还是那样。容不了他,也容不了她。
  男人都有恋母情结。母亲在男人心中都是圣洁的,碰不得的。麦医生却看到她被一个陌生男人压在床上浪叫。绝妙的讽刺,人就是被这么造出来的,然后反过来认为这是羞耻。
  她叹气道:“小威,你刘叔叔心脏一直不太好,只是想让你先在医院里看看。吴院长不是心脑血管出身么……”
  麦医生大笑。他全身都抖,抖得拿不住手机:“‘我刘叔叔’心脏也不好了?哦哦哦太遗憾了。妈诶,您儿子是干什么的您又不是不知道,我疏通个屁啊我。人吴院长听我调遣?您很幽默啊。这样吧,啥时候‘我刘叔叔’他得性病了我指定尽心尽力!真的!”
  那边摔了电话。麦医生就是想恶心她,他就见不得她快活。他和她是这世上血缘最亲的人,也是最不相容的人。
  吴院长走过来,拍了麦威一下,蹙着眉道:“小威!急诊室里不准喧哗,你跟我来。”
  麦俊林要是能活到吴院长这个岁数,他们一定很像。带着窄方框金丝眼镜,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脖子上挂着听诊器,胸口的口袋里插着笔式手电筒和钢笔。很少笑,但为人随和。渊博,严谨,一派医学泰斗的风范。
  麦医生在吴院长的办公室里坐着。吴院长把听诊器从脖子上拿下来,笑道:“这个东西,就是一个医生的勋章。我在脖子上挂了几十年,到现在不挂着就找不到北一样。”
  这个东西麦医生也有一副,是他父亲的遗物。他这个科室用听诊器的几率不高,就扔在办公桌里。平时也几乎想不起来要看一看。十几年前的听诊器,淡黄色胶皮,质量不是那么好。部分氧化,变得干硬,开裂。似乎摸着还发粘。让人心生厌恶。
  麦医生也不吭声。
  吴院长用一次性纸杯给他接了杯水。指着沙发道:“知道你心里不痛快。坐在那儿喝茶,喝完该干啥干啥去。”
  麦医生突然道:“我都记不清我爸长什么样了。每次都得靠照片记着他。”
  吴院长翻开一本书:“那也很好。起码你还有照片。”
  宝宝戳了戳盘子里的小鱼:“鱼鱼!鱼鱼!”
  米晞晖围着格子围裙,在厨房里看着锅。因为怕孩子会磕着烫着,他禁止宝宝进厨房。宝宝搬个小塑料凳坐在厨房门口,靠着门看米晞晖炸鱼。选用小指大小的小鱼,清洗干净,颇费了一番事。每个都得细细地洗,一天也只能洗一小盆。洗干净了之后,用鸡蛋,面粉,盐,绵糖调成的面糊一条一条裹好,放进油锅里炸。一炸下去一屋子都香。宝宝爱吃面糊柔韧一些的,因此面粉放得少。炸出来的小鱼金黄可人,宝宝管这叫“猫咪鱼”。吃饭时把馒头中间挖空,塞上小鱼,夹馒头吃。异常的香。
  晚饭喝小米粥。对人体好,特别换季的时候。宝宝小手拿着一只米晞晖特地蒸的小小馒头,里面夹着猫咪鱼。另一只小手搭在桌上,肉嘟嘟的。米晞晖举着碗在一边等,一小勺一小勺喂他粥喝。最近一直在忙刑龙若,疏忽了宝宝。
  宝宝咽下一口粥,嫩嫩地说:“叔叔~我们叫麦麦到家里吃饭好不好~”
  米晞晖舀出一勺小米粥等着:“为什么?”
  宝宝笑嘻嘻,小表情坏坏的:“叔叔也喜欢麦麦吧~因为麦麦很好笑~”
  米晞晖嘴角抽动几下:“还行。”
  宝宝咬馒头。然后米晞晖喂了他一勺粥:“等会儿上床睡觉,我去医院看看你爷爷。”
  宝宝嘟嘴:“叔叔说过要搂着我一起睡的~”
  米晞晖道:“我等你睡着再去。你爷爷最近又不是太好,你奶奶一个人陪床我不放心。”
  宝宝眨眨眼睛:“叔叔你都不会困哪?”
  米晞晖没说话,捏捏他的小胖脸儿。
  赶到医院之后刑龙若坐在EICU外面。
  “刚刚又抢救了。”他说:“医疗账户上钱不够了。我刚发了工资和奖金,全都充在上面了。”
  和孙敏离婚之后刑龙若几乎一文不名。原本不至于,米晞晖觉得孙敏实在是贪得无厌。帮忙打官司的民事律师和米晞晖很铁,他们能把刑龙若的损失降到最低。刑龙若却把钱都给了她,留下个房贷还没还完的三居室。“我对不起她。离过婚的女人生活总是要艰难一点,最后一次补偿她了。”
  但好歹是把赡养费这一项取消了。否则即使刑龙若执行任务死掉了凑上抚恤金人寿保险都不够的。
  “我还有些积蓄。你也存一些钱,以备不时之需。”米晞晖道。父母家已经没有钱,特别是刑龙若结婚后在孙敏家那边就是个提款机,高额的医药费全靠米晞晖撑着。也有一些社保医保,但杯水车薪。
  刑龙若手上有张纸,病危通知书。刑家兄弟收这个已经麻木,最多一次一个月收了四五次。抢救一次用美国进口药,有一种玻璃瓶儿,一小支四百多人民币。虽然不常用,但用一次真是够呛。刑老爷子生命强劲,只要抢救就能救得回来。米晞晖实在是已经激动不起来了。
  刑家兄弟坐在手术门外等。刑老太太在病房里睡觉,米晞晖中途起来去看了一次,没什么事。兄弟俩就这么干坐在椅子上不吭声。米晞晖尚且不论,刑龙若更多是愧疚。
  他是个粗枝大叶的人,以前就不大着家。结婚之后重心都偏向了孙敏那里,更不管。今天跟着刑老爷子呆了一天,才知道在过去将近十年里米晞晖就是过的这种日子。各种器械都得熟练使用,尤其是呼吸机。一天都不得闲,帮老爷子吸痰,揉脚,看点滴,注意护士换药,端屎端尿。晚上累得发疯连个躺的地方都没有,半夜坐在椅子上枯熬,看刑老爷子有没有什么异常。床是刑老太太的,当儿子的怎么能跟母亲抢。凌晨四五点最为难熬,那个时候人最为虚弱,走路都发飘,灵魂随时都能飞走。比蹲点都难受。偶尔睡了过去,刑老太太醒来看他低着头的模样就抱怨,让他注意着点呼吸机,他就睡觉,比小儿子还不中用。
  听着刑老太太絮絮叨叨没完没了,刑龙若真是一股积郁没地方发泄。
  刑老太太也是在医院呆得发疯。不唠叨就受不了。平时米晞晖就像块石头,似乎什么感觉都没有,于是刑老太太养成了习惯,累极了就骂,什么都骂。骂得刑龙若恨不能摔门走人。
  米晞晖是个完美儿子。他承认,他不是。
  米晞晖什么也没说。刑龙若接个手机,说是那天拿枪打他的绑匪翻供,让他过去看一看。他拿着手机不知道该怎么办。米晞晖在他后面淡淡道:“有事儿?”
  刑龙若啊了一声。
  米晞晖道:“那你就去吧。”
  刑龙若走到他跟前,低声道:“过去几年……真是对不起。”
  米晞晖顿了顿,看着他:“你去忙吧。你尽忠……我尽孝。”

  第 8 章

  8
  刑老爷子又没事儿。刑龙若走了之后,刑老太太神秘兮兮地把米晞晖拉到屋子一角,塞给他两个非常大的硬纸证儿。大红色的封面,米晞晖一看就愣了。
  “这是咱家的祖宅。”刑老太太说:“刑家解放前的家业非常大。根基就是这个祖宅。之后被没收,八几年又还了回来。重新办的两证,刑家祖宅是受保护的。”
  米晞晖翻开,刑家祖上竟然是徽商,他一直不知道。解放后北迁,到了北方。房子或许不值钱,但这个地皮的价要了老命了。
  不可估量。
  饶是米晞晖,看到如此庞大的家业都有点反应不过来。
  “咱老刑家命好,祖上积德,反正宅子是回来了。不管怎么说都是份家业,攥在手里安心。即使以后政府搞拆迁,价也绝对低不了。”刑老太太平静地说:“我和你爸商量了,祖宅传给你。”
  米晞晖还是愣。
  刑老太太继续道:“按家法,是要传给长房长孙的。刑家除了咱们家这一支都死绝了。八几年民政部门突然找到我们的时候,我和你爸也吓了一跳。但我主张谁也不说。直到言宁出生,我也没让你爸说。幸亏也没说,要不然孙敏跟你哥离婚离不干净了。这次你爸昏迷之前跟我说,不管救不救得回来,要把房产证给你。”
  米晞晖轻声道:“怎么……不给大哥?”
  刑老太太冷笑:“房子是我们老俩的,我们爱给谁给谁。我就不信你哥能拉下脸来跟你抢。好孩子,这几年我知道是委屈你了,多少孩子都不顶你一个的。孙敏是跟你哥彻底离了,我才放心把这事儿说出来。要不你争得过她么?我们老俩一死什么都是她的了。趁着我们还在,把房子过给你。要不然房子就成了遗产,我打听过了,还得交税。”
  刑老太太一辈子精明,什么事都能算到。孙敏刚过门那会儿就看出来这女的不像踏实过日子的——不过也许只是婆媳之间战争的天□。
  米晞晖拿着房产证,不知说什么好。刑老太太轻松道:“行了,这个你千万收好。算是刑家祖宗传下来的积业,你拿在手里顶不济卖了还能有钱救急呢。我去看你爸了,晚上不用你陪,回去看看宝宝。他这么小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
  米晞晖找不到对象的原因不光是宝宝。他不吭声,刑老太太心里也跟明镜似的。平时抱怨抱怨也就说说,其实不就是因为老爷子的事儿么。米晞晖前程无限人长得英俊端正,认识的姑娘都夸他人好孝顺,但不可能在考虑范围之内。家里一个花钱像填无底洞的老药罐子,这年头没有姑娘是傻子。于是越发显得米晞晖人好孝顺,黑色幽默的死循环。
  儿子和女儿不同。住院久了,很能看出来儿子关键时刻根本用不上。譬如龙若。其他病床老头老太太都差不多。陪床伺候的都是闺女,儿子是难得一见。儿媳妇,那更不用指望。很久以前邻床有个东北口音的老头儿,为人很幽默,随便唠嗑都能扯出个段子来。他一天愤愤地说,养儿子有屁用,都跟媳妇儿上丈母娘家尽孝去了。
  刑老太太笑。
  东北大爷对突然问刑老太太,老姐姐,你现在手上有积蓄没有。
  刑老太太一愣。
  东北大爷叹气,经验啊经验,年轻时要攒钱,等老了就都买上珠宝戒指啥的,挂身上。啥时候不能动了,专等儿子儿媳妇儿来眼前伺候。谁表现得好了,摘下个戒指给谁。否则你要想从猴儿嘴里掏出个枣儿来,啧啧啧……
  讲得幽默。可是一屋子老家伙谁也没笑的。都沉默。打破沉默的还是来送饭的米晞晖,把保温桶一放就在一边不吭声,等老两口吃完了再拿走。下午还要去上班。
  他走了之后病房里又热闹起来。通常英俊的年轻人到哪里都是讨论的焦点。病房里的人和米晞晖都是相熟的,每次他来过一趟就不免要感叹一番。闺女都没这样的,任劳任怨不吭声。
  东北大爷三个儿子。没一个来看的。没钱交住院费,东北大爷打算回家等死。临走那天刑老太太红了眼圈,米晞晖塞给他几个自己刚蒸好的馒头。东北大爷拍拍他的肩膀,叹气道,小伙子,你爸你妈上辈子积德了。
  接着米晞晖去厕所刷老爷子的便盆。护士站来了个护士说有刑老太太的电话。刑老太太一接,孙敏的。唧唧歪歪嫌米晞晖不好,在他们家不方便,平时家里就她一个人对着米晞晖多不好,宝宝刚出生也需要安静的环境咋地咋地的。那时候米晞晖刚毕业,租不起房子,住在父母家。刑龙若和孙敏也住父母家,孙敏是想尽一切可能要赶走米晞晖。住在蜗居里的人的悲哀,几乎像所有八点档两代同堂的肥皂剧一样,每天每天,上演各种战争。
  刑老太太等她叽歪完,突然吼了一句:小王八羔子,那房子是老娘的,老娘爱让谁住让谁住,不习惯就滚蛋!
  孙敏生孩子之后刑家很娇纵她。惯得她有点忘了这里是婆婆家而不是自己娘家。
  刑老太太扣了电话,护士站的小护士很是敬畏地看着她离去。上了年纪,膝盖不听使唤,整个人佝偻着。
  米晞晖没坐车,一个人在街上晃荡。T市算发达城市,不夜城。有时候越是灯火辉煌,越是让人觉得寂寥。到处火树银花的,没自己的份。
  米晞晖就这么一直走着。
  有个什么人走路歪歪扭扭,扶着头,在方砖人行道上走太空步。米晞晖往右边让让,醉汉就往左——他们俩是面对面,跟照镜子似的。米晞晖往左,醉汉又往右。一身酒气熏人,米晞晖不耐烦,对方还嚷嚷,有毛病啊你挡道儿干嘛啊啊啊???
  米晞晖听这动静耳熟。他略略弯腰一看,……麦医生。
  麦医生抬头,一看米晞晖,咧嘴一笑,然后扑通一下栽倒,动作干脆麻利。

  第 9 章

  9
  连夜突击审嫌疑犯。整件事情说起来也简单。两个人绑架了某集团老总的宝贝千金,警察跑去解救,没想到绑匪中有个人有把土制手枪,冲着那个女孩儿就开枪,刑龙若上前挡,差点殉职。
  高泽谦拿着总结材料递给刑龙若:“持枪人名赵则栋。现年四十七岁。他具体情况都在这儿,您看看。一开始我们审讯,赵则栋说绑架楚豫盛的女儿只是为了钱。现在他又说是被楚豫盛逼的,他只是为了要给儿子报仇。”
  刑龙若坐在桌前,台灯的灯光斜着罩下来,平白让他脸上的棱角又深邃了几分:“有没有说为什么。”
  高泽谦递过第二份审讯材料:“楚豫盛是家大型运输公司的老总。赵则栋是楚豫盛公司下属的一个运输队的司机。前年他儿子赵原也进了这家公司的运输队。两年前赵则栋在长途运输途中翻了车,赵原坐在副驾驶上当场死亡。赵则栋也应为没有得到妥善治疗,由开放性骨折感染患上慢性骨髓炎。这是他的工伤鉴定,八级。楚豫盛公司当年只为这些司机们买了团体意外险,并在赵则栋治疗期间楚的公司就和保险公司做了终结。赵原的死,他们公司也就赔偿了八万块了事。加上赵则栋的工伤赔偿,赵家前后收到十万块。赵则栋认为这些钱根本不够,而且是公司逼着他们长期疲劳驾驶才会这样。他们公司却认为翻车是他自己的错。他的妻子得知赵原死后常年卧床不起,赵则栋本人已经几乎丧失工作能力。这两年他一直在打官司,已经花光所有积蓄。楚豫盛的公司有个很厉害的律师,他根本赢不了。为了给妻子治病,他就伙同自己的侄子绑架了楚豫盛的女儿要钱,顺带要给自己儿子报仇。”高泽谦道:“基本情况就是这样。”
  刑龙若低头看讯问笔录。高泽谦在一旁默不作声。事实上,高泽谦是刑龙若的徒弟,正经磕头敬过拜师茶的。当年高泽谦刚进刑警队那会儿是公安大学毕业的高材生,看谁都用下眼皮。刑龙若在外地出任务,队里没人能收拾得了他。刑龙若回来把他拖过去一切磋,高泽谦就天天粘着刑龙若要他收自己当徒弟。刑龙若不理他,他也不气馁,死缠烂打小半年,磨得刑龙若不耐烦,答应了。
  “绑架外加袭警。赵则栋这罪名轻不了。”高泽谦道:“其实他们家挺可怜的。”
  刑龙若突然问:“姓楚的公司里那个厉害律师叫什么?”
  高泽谦道:“米晞晖。”
  麦医生基本已经丧失正常人的思维能力。他扒着米晞晖不放,一口一个亲爱的。米晞晖扯都扯不下来。旁边路过的窃窃私语,不时还“嘻嘻”两声。米晞晖嫌他身上难闻,似乎刚吐过,越扒拉他麦医生越往他身上扭,跟水蛭似的。
  米晞晖打算自己一个人惆怅惆怅的心情也没了,拖着麦医生一步一步往街边走,想叫辆车。麦医生跟在后面,嗷嗷地嚎:亲爱滴你慢慢飞……咱俩一起去看小溪水……
  好容易招到一辆车,米晞晖低头看看腰,再看看半死不活撒疯儿的麦医生,想了想,一手拎着他的领子扔进了车里。
  出租车司机瞧着麦医生的德性,很后悔停了车。就怕这种醉鬼吐车上,皱着眉一脸不悦。米晞晖自己也坐进来,慢条斯理地说:“不要担心。他要吐我就让他咽回去。”
  司机师傅一阵恶心。
  麦医生家住哪里米晞晖也不知道。总不能就把他扔街上,其实还可以送派出所去,米晞晖难得厚道一次,没忍心。
  架着麦医生上三楼。麦医生一路还真没吐,净顾着胡说八道了。前面司机师傅一个劲儿瞄后视镜,猜他们俩什么关系。米晞晖面无表情,正襟危坐,麦医生柔弱无骨,扭来扭去。下了车米晞晖给了钱,然后看了看蹲在地上抱着脑袋的麦医生。摸着下巴又思考了两秒钟,架起他,进了楼道。
  麦医生身量跟米晞晖相差无几,人一醉又会变得死沉,米晞晖架他也吃力。好不容易把他拖到五楼,米晞晖把他撂地上撑着膝盖喘了半天。开了门,一片黑,米晞晖下意识里呼吸都屏住声音。宝宝在屋里睡觉,不能惊醒他。
  米晞晖现在住的房子是租的。两室一厅一厨一卫,。建筑古旧,家具也是前任房客留下来的。攒钱供房对他而言基本遥不可及。带着孩子,照顾父母,每个月硬省也省不下钱。同事们暗地里笑他,没结婚呢就一股人夫人父的疲惫神气。大哥大嫂还没离婚的时候孩子就是他带着,日子久了公司里基本都知道了。他那个大哥是决计不会想到养个孩子得多少钱,不会给米晞晖孩子的伙食费。他大嫂乐得有个免费保父待孩子,否则在跟前不嫌吵的。大家觉得米晞晖够蠢,自己往陷阱里跳。他大哥也不是个东西,没见过这么欺负兄弟的。
  这都是想当然而已,原本也不关自己的事,和聊电视剧剧情差不多。几个人凑在一起感叹一番,该干嘛干嘛。刑龙若就是那样的职业那样的人,干起活儿来想不到自己死活。几年前配合缉毒警剿毒窝,有人跑到他家放枪警告。孙敏带着毕业班上晚自习不在家,宝宝刚一岁躺在家里没人管。等她回来一看,门都被打穿了。孙敏和刑龙若吵,在电话里嗷嗷地尖叫,问他为什么不去死。刑龙若当时将近四天没合眼,捏着鼻梁把手机放在桌上。孙敏吼得其他警察都听得到,面面相觑。情况危急,已经有个卧底生死未卜,刑龙若实在没心情听她废话。他扣了手机,然后给米晞晖打了个电话,声音疲乏得发抖:老幺啊,你在家呢。你帮哥个忙……哥求你了,你去我家接宝宝出来,顺便带他一阵子……孙敏要回娘家……
  米晞晖也没问为什么,就去了刑龙若家。孙敏正因为惊恐和愤怒满腔怒火无处发泄,米晞晖撞在枪口上了。她尖利地怒骂,你们刑家就没个好东西!还刑警队长呢,我呸,都让人放枪放到家里来了!我不干了!我不干了!结婚到现在,他在家里呆过几天?我嫁个人和没嫁有什么两样?嫁汉嫁汉,穿衣吃饭,姓刑的给过我什么了?啊?枪子儿啊???没钱没权的联合国秘书长都没他忙!姓刑的潜意识里就没我这个妻子!王八蛋!老娘不干了!
  宝宝躺在里屋哭,孙敏哭骂道:哭哭哭,就知道哭!逼死你妈算了!
  米晞晖看她骂完了,平静道,嫂子,我看这里也不安全。宝宝我带走,你先回娘家住一段时间,正好也清静清静。
  孙敏抹把眼泪:滚滚滚,老的小的全都给我滚蛋!
  米晞晖抱着宝宝,亲亲他白嫩嫩的小脸儿:宝宝,跟叔叔住一段时间好不好?
  宝宝吃着小手指,眨巴着大眼睛看他。他把宝宝小手拿出来,宝宝突然很高兴地拍着小手:炮炮~炮炮~
  当时刚过完年。宝宝第一次过年,只记住了放鞭炮的声音。很明显,宝宝把枪声当成了过年放的鞭炮。米晞晖突然眼睛一涩,抱着宝宝摇了摇,低声道:对,是炮炮,过年放炮炮。
  那之后,米晞晖就开始了无穷无尽的人父生涯。宝宝身体羸弱,三天两头往医院跑。儿童医院的护士们都认识米晞晖了,很同情地问他,孩子妈妈呢?
  米晞晖不知道如何作答。
  刑龙若和孙敏离婚前夕孙敏问过宝宝那个很忧伤很有历史的问题:爸爸妈妈离婚,你跟谁?
  宝宝怕她,她脾气太急。宝宝想了半天,嘟着小嘴儿嗫嚅道:能不能……跟着叔叔呀?
  孙敏当时心就凉了。
  细想不知道是谁的错。可是,就是这样一个结果。
  许是今天给祖宅刺激了一下。米晞晖脑子里的思维千回百转来回地绕。麦医生倒在一边的地上,蠕动着嫌凉,半天米晞晖才反应过来。米晞晖用脚踢踢他,装死充尸体。米晞晖扒了他外套想把他扔沙发上,麦医生突然复活了。他搂着米晞晖的肩膀,下死劲拍他:“哥们儿,告……诉你,在我这个工作岗位上战斗……久了,你就会发现,所谓的,那些个什么……情情爱爱,眼角眉梢儿的,勾心斗角的,其本质,嗯,其本质就是操,与被 操 的辩证关系。我……跟你说哈,步骤是这样的:寻找目标,想 操 ,预备 操 ,想被 操 ,扒裤子,捅……”
  麦医生还没说完,米晞晖眼角余光瞥到宝宝竟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了,穿着小睡衣,抱着小枕头,撅着小嘴儿。麦医生那边还在 操 来 操 去 的,米晞晖眼明手快一手刀下去劈晕他了事。
  宝宝很不高兴地撅着小嘴儿,并且越撅越高:“叔叔讨厌~叔叔劈麦麦~叔叔不疼麦麦~”
  姑且认为这是宝宝年纪太小措辞不当,米晞晖看着沙发上的尸体,腹诽了一句:我 操 啊……

  第 10 章

  10
  麦医生觉得脸上软绵绵地痒痒。
  而且不知哪儿来一股奶香味儿,沉沉地压在胸口上。
  ……头痛,大概是因为宿醉。嘴里很干,泛着恶心。
  “麦麦~”
  ……嗯?
  “麦麦……”
  有不祥的的感觉。
  “麦麦……太阳晒屁屁了哦~”
  麦医生勉强睁开眼睛,——果然,那小混球儿正趴在他的胸口上,两只肉呼呼小胖手捏他的脸玩儿。
  沉死了……你给我起来……麦医生给他压得气儿上不来,直翻白眼儿。
  宝宝撅着小屁股趴在麦医生胸前,圆嘟嘟的小脸儿在他眼前晃来晃去。麦医生捏捏他的小胖脸儿:“小混球儿,下来。小胖猪似的,压死我了。”
  嗓子太干,沙哑沙哑的。宝宝扭动两下:“不嘛~”说着,一面鼓着小腮帮,伏在麦医生胸口上,一面眨着眼睛,忽闪忽闪。像只可怜兮兮的小动物。
  麦医生摸摸他毛茸茸的小脑袋,像抚摸一只猫。幼小的孩子总给他洁净的感觉,连灵魂里都是干净的。米晞晖从厨房里出来,挽着袖子,系着小猫扑蝴蝶的长围裙,两手的水:“宝宝下来,吃早饭了。”
  小东西转头看他,米晞晖在围裙上擦了手,走到沙发前把宝宝抱下来:“会迟到的。吃早饭吧。”
  宝宝才上一年级,已经要求七点之前到校,上早自习。T市所在的省一向以人多竞争激烈出名,高考本科线分数最多一年几乎是北京的一倍。刻苦学习自然要从娃娃抓起。然而小学生上早自习也上不了什么,拖长了声音念汉语拼音,或者英语字母。宝宝现在有点糊涂,A这个东西,一下念“诶”,一下又念“啊”。
  麦医生现在才反应过来自己身在米晞晖家。瞄了一眼客厅的座钟,刚六点。十月份天空早上亮得不爽快,蒙蒙的隔着一层。
  “啊……我在你家。”麦医生用的肯定语气。
  米晞晖瞄他一眼,没吭声。宝宝爬上餐椅,用小勺子喝粥。米晞晖在厨房削一只土豆。中午的菜一般要早上准备好,否则中午赶回来做饭来不及。
  “……没想到你挺穷。”麦医生东张西望,依旧赖在沙发上不起来。米晞晖又瞄他一眼,不搭理他。
  刚热出来的包子很烫,还冒着白色的蒸汽。米晞晖把包子切成四块,宝宝拿着小叉子插着,小口小口咬。香气飘到麦医生这里,麦医生肚子咕噜了一下。米晞晖淡淡道:“一起吃吧。”
  麦医生也不客气,掀开身上的毯子,坐起来,两只脚插进皮鞋中,并不好好穿着,非要将鞋帮踩下去趿着。身上衣服皱皱巴巴,头发东撅西翘。米晞晖看他的形象,叹了口气道:“你去卫生间拾掇拾掇,洗把脸。”
  麦医生啪嗒啪嗒跑去卫生间,漱了口,洗了脸,探出脑袋来:“你有艾滋没有?”
  米晞晖太阳穴抽动一下:“没有。”
  麦医生很满意地收回脑袋:“那我用你梳子了哈。”
  宝宝抬起头,疑惑地问:“叔叔~什么叫艾滋呀?”
  米晞晖答:“一种传染病。”
  麦医生精神地出来:“宝宝不知道什么叫艾滋吗?艾滋就是……”米晞晖拿着个包子塞进他嘴里:“吃早饭!”
  麦医生拿下包子来一看,是豆角包子。长豆角切成极小的小段,用酱油和肉末炒熟,和馅儿蒸成包子。豆角一炒再一蒸有种微妙的酸甜味,非常的开胃。
  粥是大米白粥。里面些许虾皮,很鲜。和许多家长不太一样,米晞晖反对给孩子喝太多奶。一是现在奶制品质量实在堪忧,有些奶竟然是废皮鞋废皮包发酵来的。二是牛奶其实对胃并不好,有胃病的人最好不要喝奶。而且牛奶并不太符合东方人体质,不好吸收。米晞晖一向认为中式早餐最养人,什么早上啃三明治吃凉拌菜喝冰水果汁都是作死呢。嫌胃太好是怎么着。麦医生有年头没吃过早餐了,很是稀罕,拿着筷子搅和粥,翻动着看能翻出多少虾皮来。米晞晖在厨房里弄好了菜,洗过手,走出来,自己拿了一只碗盛了粥,慢条斯理地喝。宝宝吃掉了一只小包子,喝了小半碗粥,打了个小饱嗝说吃饱了。米晞晖就把他那只碗拿过来,把剩粥喝掉了。
  麦医生喝粥喝的西里呼噜,喝完示意再要一碗。米晞晖又给他盛了一碗,宝宝爬下餐椅,跑进小卧室里换了小学校服,背上小书包。宝宝小学的校服是那种翠绿色的涤纶运动服,厚厚的,很土气。右胸口别着学生证,是那种两块钱一张的塑料卡,原本不大,挂在宝宝小领子上却突然显得大起来。麦医生伸手拎拎他的书包:“哎呦这么沉?别压着不长个了。”米晞晖吃完,把碗筷收拾进厨房,道:“那么你要去哪里呢?我该送宝宝去上学了。”
  麦医生道:“你有车?”
  米晞晖板着脸:“没有。”
  麦医生一摊手:“我自己打车回家。什么年代了连辆车都没有。”
  米晞晖给宝宝系上围巾,戴上小帽子,穿上大衣,打开大门。一系列动作娴熟流畅,每天都重复。麦医生先出去,宝宝,最后是米晞晖锁门。米晞晖抱起宝宝往楼下走,麦医生跟在后面看。宝宝被包裹的像个小棉球,随着米晞晖走路的节奏一颤一颤。只露出圆圆的小脸儿,靠在米晞晖肩膀上,一只小手环着米晞晖的脖子。
  米晞晖具有一切娇养孩子的家长的特质,因为他抱着宝宝的时候,脸上总会透露出一股满足的神气。父母觉得自己的孩子就是一切,这倒是好理解——问题是他是叔叔,而不是爸爸。
  麦医生默默跟在后面。宝宝早上起床还是有点困,软绵绵地趴在米晞晖怀里。米晞晖亲亲他,他像小动物一样发出一声,撒着娇。普通父子的模式。
  走到公交车站等车。宝宝大衣的帽子有点过大,遮住大半个脸去。他蠕动着从大帽子里探出来,冲麦医生摇摇手:“麦麦~你要不要和我们一起住呀~”
  麦医生一愣。米晞晖低声问道:“为什么?”
  宝宝小手抓住米晞晖外套的肩部:“可是叔叔~麦麦很好玩呀~”
  麦医生黑线。好玩。宝宝这算夸他吗?
  米晞晖很耐心地说:“大叔自己有家。”
  麦医生还没来得及对这一声“大叔”抗议,宝宝嘟着小嘴道:“叔叔~咱们家没有咪咪也没有狗狗~麦麦也不行吗~”
  我——操!麦医生差点骂出来,你个小王八蛋,合着你是当老子宠物呢啊???
  米晞晖面无表情:“不行。大叔吃得更多。”
  麦医生气得跳脚,宝宝偷偷看他,笑嘻嘻地。米晞晖要等的车正好过来,他抱着宝宝上车前回头看了麦医生一下,似乎是微笑了,又似乎是没有,那诡异表情弄得麦医生直发毛。
  早上米晞晖刚进办公室,手机响。打开一接,是高泽谦。高泽谦很热情道:“师兄忙呢吧?”
  米晞晖坐进椅子:“啊,你找我有事?”
  高泽谦道:“其实也……就是想去你那儿了解点情况。有关赵则栋……您有印象不?”
  米晞晖道:“有。怎么了?”
  高泽谦道:“除了绑架案,有关他的情况想向您了解下。”
  米晞晖道:“你来我这儿吧。穿便衣来。”
  高泽谦一开始听赵则栋说出米晞晖的名字来时,吓了一跳。觉得怪怪的。理顺下来,这件事情是奸商楚豫盛害得赵则栋家破人亡。赵则栋和楚豫盛打官司,打不过米晞晖,于是绑架楚豫盛女儿。刑龙若去解救人质,被赵则栋打了三枪。
  怎么觉得有点讽刺。
  到了米晞晖那里,米晞晖正在写材料。一同去的警察打开笔记本,问他:“您记得赵则栋那件事吗?”
  米晞晖平静道:“记得。翻车,独生子意外去世。然后他和我们公司打了很久的官司,是我接的。”
  高泽谦道:“那么他说和楚豫盛的公司之间存在劳务纠纷是真的。”
  一边的警察又问了几句,米晞晖答得妥帖合理,措辞礼貌恰当。
  “可以回去结案了。绑架外加袭警。”警察合上笔记本,站起来想走。
  高泽谦突然道:“师兄,所以他绑架了你们老板的女儿。师父挨的那三枪就是他打的。”
  米晞晖终于抬起脸来看他,略略一惊的样子。
  “他说翻车责任并不在他,是公司长期逼他们疲劳驾驶的缘故。”
  米晞晖笑道:“你不该这么问一个律师,还是个公司律师。”
  高泽谦皱眉道:“现在我问我师兄。那这么说,你是默认其实赵则栋是对的了?”
  米晞晖冷静道:“你是指责我来的,还是找我了解情况的?所谓了解情况的话,作为我只能说赵则栋出了事故,我的当事人,并不认为责任原因在他。两边打官司,在法院走的合法程序,中级人民法院二审裁决。没什么不对的。”
  高泽谦道:“如果有证据表明事故原因在楚豫盛的话,合议庭也许会考虑给赵则栋减刑……”
  米晞晖道:“在律师看来没有什么正确错误。和警察不同。”
  高泽谦叹气道:“是,我知道了。”
  有关赵则栋,刑警队接的是绑架案。其中涉及的劳务纠纷,实在是不归警察管。高泽谦并不是很喜欢米晞晖,觉得他就是一个站在影子里的人,不清不楚。特地从法院调了他的记录来看,居然真是不败,楚豫盛公司三个法务,一般难一点的案子都是他接。公司间的,公司与职员间的,所向披靡。很多案子明明就是楚豫盛这龟孙子的错,米晞晖硬是能把黑的拧成白的。高泽谦翻他的记录翻了一晚上,心情着实复杂得很。不知道是应该敬佩他,还是恶心他助纣为虐,为虎作伥。
  问话过程不很愉快。好歹把该问的问了。离开之前高泽谦看了米晞晖一眼,他又低头写文件。窗外阳光很盛,只能照他半边。许是房间朝向的问题,另半边身子浸在暗处。他本人毫无所觉,仿佛明的暗的,对他而言,都一样。

  第 11 章

  11
  刑老爷子出院,暂时性的。也可能在家呆个几周,好的话能呆上几个月。米晞晖不用隔三差五跑医院,省下不少时间。
  礼拜天带着宝宝回父母家玩了一天。刑老太太很疼爱宝宝,虽然其实没多少时间照料他。宝宝单元测试得了一百分,特地把卷子拿回家给爷爷奶奶看。刑老太太戴着老花镜拿着小试卷举得老远看,乐呵呵的。刑老爷子躺在床上伸出手摸宝宝的小脑袋,宝宝很会逗老爷子老太太开心。中秋刚过刑老太太就穿上了夹袄,人年纪大了,怕害风。
  中午刑龙若也跑了过来。刑家兄弟俩没特别的事也是不大说话的。刑老太太要做一顿好的,他们俩先进厨房收拾菜。米晞晖围着围裙切冻肉,刑龙若洗芹菜。一根一根细细地洗,芹菜的枝杈里总是有很多泥土。厨房中只听到水声和菜刀敲在砧板上闷钝的咚咚声。以及厨房中特有的油烟气味。
  “这阵子忙过了我就接宝宝回去。”刑龙若突然说。
  米晞晖有点诧异,停了手底下的活,那边水声也突然清晰起来,冲刷在芹菜上。米晞晖把切好的肉片码在盘子里,听刑龙若道:“我伤也好的差不多了。最近杂七杂八的事情都忙了过去,好歹我还有套房子。带宝宝不成问题。”
  米晞晖望着一盘子肉片沉默。
  “你也要考虑自己的事情了……这么些年了。哥欠你的。”
  刑龙若回过头来冲他笑,有点无赖似的。亲厚的兄弟间才无赖得起来。
  “上次跟你回去住了一周,回来就起了一身脓包疮。”米晞晖突然道:“你们家的床多长时间没晒过了。”
  刑龙若道:“这就回去晒还不行么。”
  “祖宅的事,妈和你说了没。”米晞晖又开始洗芹菜。
  刑龙若笑道:“说了。老太太精明,怕我跟你抢,说得委婉,弄得我开头还猜半天。”抓起一把芹菜控水,手背上的青筋清晰可见:“像这种不动产,我也弄不来。麻烦。再者说,我也不能跟你抢——我怕老天劈我。”
  “胡说。”米晞晖道。
  “行啦。怎么说我也得和宝宝联络联络感情。别真不和我亲了。妈说得也对。忙来忙去忙什么呢,就那么一个孩子。”
  刑龙若甩了甩芹菜,不知道拐着哪根筋不对,突然放下了手。枪伤根本没好利索,硬挺着罢了。
  米晞晖道:“你现在能抱起宝宝来么?”
  刑龙若有点尴尬:“这有关系?”
  米晞晖道:“也不差这两年了。你先把自己收拾利索再说吧。或者你时不时到我那里和宝宝一起吃顿饭。”顿了顿,又道:“父子总归是父子。”
  刑龙若猜米晞晖是认为自己觉得他有拆散骨肉的嫌疑,急道:“我不是那意思……”
  刑老太太开门进来:“叽咕什么呢,都收拾好了?”
  宝宝跟在后面进来,拽拽米晞晖的衣角:“叔叔~饿了~”
  刑老太太把两大一小轰出厨房:“行了,该干啥干啥去吧。”
  宝宝一路小跑颠颠地跑向刑老爷子的房间,刑龙若跟在后面,突然道:“我是不是来不及了?”
  米晞晖一愣:“嗯?”
  刑龙若苦笑,摇摇头。
  中午吃饭在卧室。刑老爷子下不来床。刑老太太在卧室弄了个小饭桌,将将放开。一家人挤吧着坐,也能坐下。碗没地儿放,只能在手里拿着。宝宝嫌碗烫,刑龙若伸手把宝宝的小碗拿起来,笑着看他。宝宝眨眨眼睛,伸出小手指戳戳刑龙若的手:“爸爸不嫌烫?”
  刑龙若温声道:“爸爸不嫌烫。”
  刑老太太看了刑老爷子一眼,没作声。
  米晞晖坐在宝宝对面。刑龙若挨着宝宝坐,左手拿着他小碗,笑着看他小口小口地扒饭。宝宝拿筷子不太稳,七岔八岔的。宝宝抬起头来说:“叔叔喂~”
  刑龙若捏捏他的小胖脸:“试着自己吃。都六岁了。”
  宝宝撅撅小嘴,继续低头扒饭。刑龙若给他夹菜,宝宝小心翼翼地夹起来,放进嘴里。
  “慢点,不要急。”刑龙若说。
  宝宝眨眨眼睛看着他,软软地哦了一声。
  米晞晖不动声色只顾低头吃。
  中午吃完饭,刑老太太收拾碗筷,刑老爷子教宝宝下象棋。用的是那种非常古旧的磁铁塑料象棋,吸在包着塑胶膜的棋盘上。中间能对折,折起来就像一个小笔记本。刑老爷子教,宝宝就记。记得很快,当然忘得更快,晚上回家睡一觉就全忘光了。
  刑老太太跟兄弟俩聊天,家长里短长篇大套的。俩人只是应声,看神情也像没听进去多少。
  天渐渐黑下来。刑老太太晚上不大做饭,通常只熬一锅粥。刑老爷子胃口并不好,吃不进东西。
  米晞晖抱着昏昏欲睡的宝宝,低声对刑龙若道:“你先回家收拾收拾,宝宝的事再说。”
  刑龙若伸手摸摸宝宝的小脸。宝宝睁开眼睛,以为刑龙若要走,嫩声嫩气道:“爸爸再见~”
  刑龙若眼圈微微发红,凑上去狠狠亲了他一下。宝宝笑起来,伸出小手让抱。刑龙若刚打算接,米晞晖道:“你先等等,连芹菜都举不起来。”
  宝宝一下子神情非常失望。
  “爸爸受伤了。”米晞晖轻声道:“等爸爸好了再抱。”
  宝宝撅起小嘴凑上去,在刑龙若脸上啃了一口。
  刑龙若道:“我开车来的。正好把你们也捎回去。”
  跟父母道别,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楼道。刑龙若的车是一辆濒临报废的破二手桑塔纳,居然能战斗,看着就让人肃然起敬。
  “夜里有风,快上车。”刑龙若打开车门,米晞晖抱着孩子钻了进去。
  路上路灯都亮了起来。米晞晖道:“今天晚上就住我那儿吧。晚上你回哪儿去?”
  刑龙若笑道:“也好。我们兄弟很久没说说话了。”
  到了家宝宝突然精神了。欢蹦乱跳。米晞晖觉得有点异样,刑龙若说男孩子活泼点好。
  吃了晚饭,活动了几下。宝宝收拾了小书包,又说困。刑龙若领着宝宝到卫生间洗漱,然后送他上床。
  宝宝临睡觉之前突然笑嘻嘻道:“爸爸~你能不能亲我一下?”
  刑龙若亲了他一下。宝宝小手攥着被沿,轻声道:“好像爸爸第一次哄我睡觉诶。”
  刑龙若也轻声道:“宝宝以后跟爸爸住,好不好?”
  宝宝困了,声音渐渐轻了起来:“嗯?不和叔叔住吗?”
  刑龙若看着他的笑脸,放柔声音——他原本嗓音粗,特意放柔了之后显得特别平稳安逸:“只和爸爸住不好吗?”
  宝宝渐渐闭上眼睛:“嗯……那叔叔会孤单……”
  刑龙若摸摸他的小脸:“不,叔叔有自己的幸福……宝宝讨厌爸爸吗?”
  宝宝已经快进入睡眠状态:“不是……是爸爸不喜欢我……”
  刑龙若把他的一只小手放进被子里。小傻瓜。爸爸怎么会不喜欢你呢……
  还好米晞晖卧室的床是双人床。两个大男人躺不至于挤。兄弟俩躺在床上,仰面朝天,有一搭没一搭地闲扯。聊小时候。很多事情刑龙若以为米晞晖早忘了,没想到他还记得。有一年夏天西瓜被冰雹砸了,变得特别的贵。那时候老刑家穷,终于在最热的一天买了一个大西瓜回家。刑老太太把西瓜切成两半,一半留给老刑回来吃,一半给他们哥儿俩。
  刑龙若十三岁,米晞晖三岁。
  刑龙若不舍得吃,拿小勺儿一勺一勺挖给米晞晖。米晞晖一开始没发现,后来才看出哥哥一口没吃。然后他拿着小铁勺,努力挖了一大块西瓜,颤悠悠地举起来,扑闪着大眼睛:哥哥,吃~
  最后那半拉西瓜他们小哥儿俩互相喂着,吃掉了。
  还有一次就是米晞晖七岁,刑龙若十七岁。米晞晖突然肚子痛得直哭。老刑夫妻都在厂里值夜班,刑龙若背着米晞晖一路疯跑十多里到医院,看着值班大夫就是说不出话,一口气差点没倒过来。
  “多少年前的事儿了。”刑龙若笑。
  米晞晖也看着天花板。小时候的事情他记得不全。但有刑龙若的他就记得清楚些。
  “你那时候带着我,职工大院儿里的其他混小子都笑话你。你拉着我出去散步,还有人冲你丢石头。”
  刑龙若笑,在黑夜里略微的呼气声:“谁知道笑我什么呢。那帮王八蛋。”
  可是,米晞晖始终记得。刑龙若跟别人说,那能怎么办呢。我们是兄弟。
  兄弟俩这么聊到凌晨。刑龙若耳朵尖一点,听见宝宝在隔壁屋翻来覆去,好像还在哭。两人连忙爬起来,跑过去开灯一看,宝宝闭着眼睛,小脸通红——发高烧了。宝宝一发高烧就做噩梦,这毛病跟米晞晖小时候一模一样。

  第 12 章


  12
  小孩子生病最怕难受不知道说。小孩子们自己有套语言系统,仿佛人一旦成人立即忘掉,要想跟幼小的孩子们沟通,还得重新学。
  宝宝难受,刑龙若也问不出个所以然。米晞晖很耐烦地抱着他,低声道:“宝宝那里难受?”
  宝宝蔫蔫地说:“头转转的,很痛,身上重重的……”
  米晞晖对急诊室医生道:“小家伙头痛头晕恶心,而且身上很酸,没力气。”
  急诊室医生瞄了他们兄弟好几眼,仿佛不很确定他们的关系。刑龙若低声嘟囔道:“又进这里。全身都痛。”
  米晞晖没理他,急诊室医生也没认出刑龙若就是前段时间那个警察。那边许医生翩翩而来,一派江南文士的风度。看了看宝宝,没多说话。路过刑龙若的时候扬了扬眉毛,一脸惊奇。刑龙若看他渐渐远去,很不解地问米晞晖:“他什么意思?”
  米晞晖这边把宝宝的小衣服撩起来让大夫听心音肺音,百忙之中道:“那位许医生就是抢救你的大夫。他没见过你正常什么样,惊奇两下也应该。”
  早上麦医生打扮整齐,开门下楼。
  临走之前到车库转了一圈儿。麦医生住的是小型复式楼,每户一个车库一个地下室。地下室和车库是连着的,在一楼底下。去年麦医生头脑一热买了辆上海通用的小别克,请朋友开进车库之后就没再出来过。基本上,去年一年麦医生都以无限的战斗精力投入到了驾照考试中。
  神奇的是,他竟然考了一年都没过。
  车管所领《机动车驾驶证申请表》那地方的工作人员都认识他了,仰脸一看是他,打招呼,哟,来啦。
  热情得让麦医生郁闷。
  考交规他是一点问题都没有,桩考路考非出点事不可。去年年底最后一次路考,考官拍他的肩道,哥们儿,为了别人的生命财产安全着想,你还是别开车了。
  以后麦医生看到和“驾驶”有关的词心里就堵。
  早上空气特别凉,而且清澈。麦医生住的小区物业管理还不错,早上能听见鸟鸣。两排楼中间夹个这个大花园,早上有人锻炼,扔垃圾,几个小孩子荡着秋千。前面楼一对夫妻,女的站在车库外面等,男的倒车出来,动作干净利落。麦医生回头看看自己的白色小趴窝,心里愤愤得很。
  宝宝得的是病毒性感冒,换季的缘故。一直高烧不退,医生让打吊瓶,三大瓶吊着,从凌晨四点多到六点多都没吊完。宝宝躺在床上,蔫蔫的,肉嘟嘟的小身子更显可怜。
  刑龙若坐在一旁,笑道:“让我想起来以前守着你的时候了。也是这么小这么肉,粘我粘得紧,被我抱来抱去的。”
  米晞晖难得笑了一下。两人一宿没睡,都没有精神。刑龙若去卫生间洗了把脸。米晞晖道:“我下去溜达一下,你先看着点滴。”
  出门走得急,没拿手机。刑龙若手机又忘了充电。正好也赶着他休假,没什么事情。米晞晖下楼去找公共电话亭,打电话请假。门诊和急诊通着的,米晞晖下楼就看见一辆救护车停在门口,几个护工正抬着担架过床,旁边围着几个警察。担架上的中年男人痛得来回滚,旁边一个面色憔悴苍老的女人哭着跟着他。米晞晖走出大门口,正好跟人群擦肩而过。他张望着找公用电话,突然觉得有人向他扑来。他的功夫是刑龙若尽心调教的,擒拿格斗都精通。米晞晖突然转过身来一看,愣了。
  正是那个看上去苍老衰弱的中年女人。头发花白,衣着陈旧,整个人疯了一样尖叫着扑向米晞晖。米晞晖连连后退,却一下退到了救护车上。那女人指甲很长,伸手就要挖米晞晖的眼睛,米晞晖一仰头磕在救护车身上,两手抓住那女人的胳膊,还是被她狠狠地抓了脸。
  她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米晞晖竟然差点抓不住他。正巧又来一辆救护车,人够多够乱。一个警察冲过人群一把抱住那女人的腰一转身把她压在救护车上,动作干脆利落。米晞晖左边面颊上被她指甲犁下两条,血浸出来,红红两根粗线挂着。
  米晞晖抬起手背蹭了蹭,薄薄一层血。
  其他三个警察也跑过来,制住女人,起先过来救米晞晖的竟然是高泽谦。
  “师兄。没事吧。”
  米晞晖叹口气:“我看她眼熟。赵则栋的妻子?”
  高泽谦道:“案子结了。赵则栋入监之前骨髓炎发作。我们一开始去的医院让我们转院,看样子是很严重了。”
  另几个警察抓住赵则栋妻子的手,恳求她保持冷静。她一直在挣扎,几个大小伙子压不住她。完全疯了一样瞪着米晞晖,伸手一抓一抓地冲他挥着,告诉他,死也要拖他下地狱。随车的护士给她打了一针安定,跟赵则栋一起送到急诊部去。
  麦医生一进医院大院儿就看见一堆人乱作一团。他当是有人打架,乐颠颠过去围观。哪知道背靠着救护车脸上一片血的是米晞晖。
  血液顺着皮肤细微的褶皱一点一点慢慢洇,看上去一片薄纱似的红。旁边站着个警察要拉他进医院,麦医生凑过去:“你被人揍啦?进局子啦?保外就医啦?”
  米晞晖一看是他,哭笑不得。高泽谦不认识麦医生,以为他们熟识的。“被人挠了还是去看看好。”他说。
  米晞晖觉得无所谓。麦医生赞叹:“做得多激烈啊这得都挠脸上了。”
  高泽谦疑惑:“啊?”
  麦医生端起架子:“我是这里的医生,这个人交给我来处理就好了。”
  高泽谦道:“那正好,我先进去了。”
  麦医生笑嘻嘻地拉着米晞晖进医院,心里突然舒爽不少。难得看他一脸狼狈。拜托门诊的小护士处理伤口,麦医生站在一面看。涂碘酒的时候米晞晖面部微微颤抖。
  “给女人挠的?”
  “……嗯。”
  “性骚扰?袭胸?臀? 强 奸 未遂?”
  小护士忍着笑,米晞晖一脸平静:“不是。”
  麦医生道:“既然是被人挠的,待会打一针破伤风去。”
  米晞晖皱眉:“不用这么麻烦。”
  麦医生冷笑:“现在不麻烦,以后就麻烦了。面部感染你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吗?人指甲缝儿里有多脏你知道吗?——对了你要不要看照片?”
  刑龙若匆匆跑来:“老幺你没事儿吧?”
  麦医生每次一见刑龙若心里就咯噔一下。不知道为什么很惧他。
  “给人挠了一下。”米晞晖道。小护士收拾好了伤口,麦医生道了谢。
  刑龙若叹气道:“你就给她挠?”
  米晞晖道:“没躲开。”
  刑龙若道:“我在二楼看见楼下一团乱,当是有人打架,仔细一看是你。下楼的时候遇到高泽谦,他都跟我说了。”
  米晞晖低声道:“要不然怎么办?揍她?”
  刑龙若轻轻捶了他的肩一下:“行了。”
  麦医生春风得意地进来:“好了,大律师,跟我去打一针破伤风吧。”
  他全然不知道,这一声“大律师”简直扎米晞晖的耳朵。米晞晖默默站起,刑龙若道:“你好好跟医生去打针,我回去再看看宝宝,还剩最后小半瓶。”
  米晞晖点点头。
  打完针出来,米晞晖突然道:“麦医生,你手机方便借用一下吗?”
  麦医生问:“你要干嘛?”
  米晞晖道:“我侄子生病。打电话请假。”
  麦医生道:“手机话费很贵的。你到我办公室来吧。”
  麦医生的办公室很整洁。平时几个医生轮专家门诊,但各自有自己的办公室。米晞晖用桌上的座机打了个电话,麦医生去更衣间换衣服。出来之后穿着白大褂,右胸口别着根钢笔,人模人样的。
  米晞晖在翻桌上的大白本。他一见麦医生出来,点点头道:“我当是杂志。”
  麦医生风度地落座,然后一看差点喷:米晞晖翻的是那本著名的《清心静气秘录》。
  米晞晖一页一页翻,麦医生坐在对面看他木着脸,一点变化都没有。
  “……感想?”
  “哦,竟然能烂出这么多花色来。”
  ……其实吧,什么锅配什么盖是爱情的精髓啊精髓。

  第 13 章

  13
  刑龙若良心发现,今天无论如何要陪宝宝一整天。宝宝小胳膊吊水吊得发凉,刑龙若就用大手来回轻轻搓揉。宝宝晕乎乎地小声道:“爸爸的手好热哦~”
  刑龙若轻轻地摸摸他的小脸儿。退烧药终于管用,那一层红下了去,额头也不烫了。
  “宝宝,爸爸不会不喜欢你的。”他喃喃自语:“宝宝,你是爸爸的性命,知道吗。爸爸没了什么都不能没了你……”宝宝小嘴蠕动一下,刑龙若轻声道:“宝宝,你原谅爸爸吗?”
  宝宝软软地说:“爸爸我听不懂……”
  刑龙若笑起来。
  米晞晖就站在门外。
  他看着房间里面。门诊病房都是四个床一间,宝宝这间有三张床是空的。宝宝躺在床上,晕晕乎乎地睡着。刑龙若坐在他身边,一下一下亲吻他的小胳膊。也许是心理作用,宝宝圆圆鼓鼓的小腮帮消下去不少。
  走廊里有人走过,手机响起。宝宝突然微微睁开眼睛,轻声道:“爸爸?”
  刑龙若伏在他身边:“嗯?”
  宝宝道:“爸爸要走吗?”
  刑龙若知道他是听到手机响就以为刑龙若有事要走。刑龙若缓声道:“不,今天天塌下来爸爸都不走。”
  宝宝嗯~了一声。
  房间里很静。走廊里有人路过,在墙壁上弹起回音。宝宝小小的胸口上下起伏着,带着轻微的呼吸声。刑龙若不敢发出任何声音。他第一次如此专注地看着自己的儿子,什么也不做,只是看着躺在床上的小小的孩子。
  这样安静,而且幸福。
  他在想,宝宝,你原谅爸爸吗?老幺,你原谅哥哥吗?老爸老妈,你们原谅儿子吗?
  细想起来,竟然对不起这么多人。刑龙若,你真是够失败……
  米晞晖靠在走廊的墙上,低着头。医院走廊的透光性似乎都不强。尽头处是一扇窗子,秋日阳光纯净透彻,就是照不进来。白天医院不开灯,一条走廊都是阴着的。米晞晖靠着墙,听里面父子轻柔的对话,一动不动。挡着仅有的那么几缕光,成为一个黑色沉默的剪影。
  宝宝打完吊针,撅着嘴道:“爸爸我想尿尿~”
  刑龙若四下把宝宝包好,抱起:“好的,爸爸带你去尿尿。”
  宝宝伏在刑龙若肩上,表情还是怏怏的。
  米晞晖这时开门进来,刑龙若笑道:“终于打完了,宝宝要去厕所,你等等,咱们一起回去?”
  米晞晖把家里钥匙拆下来,递给刑龙若:“我……公司里正好有事,你先带宝宝回去,进门一定要洗手换衣服,给宝宝换了睡衣再上床。开电褥子一个小时就关,否则宝宝嗓子干。”
  刑龙若接过钥匙,放在贴胸的口袋里:“我知道了,你什么时候这么罗嗦了。”
  宝宝尿急,在刑龙若怀里蠕动。刑龙若连忙道:“小家伙憋着呢,我先走了,你也早点回家。”
  刑龙若抱着宝宝往厕所走。背对着米晞晖。宝宝从爸爸的肩上抬起小脑袋,冲米晞晖摇摇手:“叔叔再见~”
  米晞晖抬起手,摇一摇,笑道:“宝宝再见。”
  刑龙若抱着宝宝,越走越远。
  走廊那一头,一片绿色翻腾着。医院一角种满了树,到秋天绿色还未褪尽。风一吹,哗哗作响。从二楼望下去,一片起起伏伏的树冠。
  无事可做。已经请好了假,公司根本不用去。
  米晞晖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在医院慢慢溜达。刑龙若那辆破车早已开走。米晞晖第一次觉得胸腔里发空。
  老爷子在家。老太太伺候着,日子尚算滋润。刑龙若带着宝宝回家睡觉。哪里都不需要他。
  溜达到留观室,门外站着一溜警察。大概是赵则栋在里面,病情稳定被转了过来。警察们训练有素,瞄了米晞晖一眼觉得他无害,便不再看他。高泽谦没在。
  米晞晖慢慢走过。
  脸上扎扎的,又痛又痒。打了破伤风针,整条胳膊都痛。米晞晖走了半天,又回头看了一眼留观室。警察们平视前方,有医生进出。
  今天麦医生不当门诊,在自己办公室里搞卫生,拎着条大拖把进进出出。一个中年妇女领着个十几岁的满脸痤疮的小少年在门口探头探脑。麦医生好心问了一句:“您找谁?”
  中年妇女问道:“专家门诊怎么没人?”
  麦医生道:“您看什么病?”
  她答道:“嗨,孩子脸上起痤疮,吃什么都不管用,一茬一茬往外冒,跟韭菜似的!”
  麦医生给她形容得起鸡皮,把拖把一放道:“那您过来我给看看吧。”
  中年妇女两边看看:“您这不是专家门诊?”
  麦医生抬头看看自己办公室的牌子:“……不是。”
  中年妇女立即道:“那不行,我挂号就是挂的专家门诊,十块多呢,你这普通门诊才三块,你比人家便宜七块钱呢!”
  麦医生好半天才醒过味儿来:什么叫我比人家便宜七块钱???
  他一扭脸,涮拖把去了。
  中午,麦医生特地买了外卖盒饭,拎着去找许医生。许医生爱吃甜淡口,他爱吃辣口的,彼此都清楚口味。许医生在急诊办公室里洗手,一堆医生在一旁抢盒饭。麦医生进门:“大家伙好!”
  几个小护士一看麦医生又来,呵呵笑。麦医生很会逗年轻姑娘开心,因此颇受欢迎。许医生道:“送饭来的?”
  麦医生摇摇手里的塑料袋子:“啊。”
  许医生回头道:“我那份你们分了吧,我这儿有。”
  旁边一年轻医生接口道:“怎么就没个人给我送饭?”
  一个小护士轻蔑道:“你有许医生那么有魅力么,你有麦医生那么赏心悦目么,没有你就歇着吧你。”
  许医生打开饭盒:“门口那家的?他家饭菜好,味精少一些。”
  麦医生拆筷子:“门口也就那么一家。吃吧你。”
  两人脸对脸吃着,那边小护士突然道:“那边的帅哥还没走呐。”
  另一个道:“在急诊这边呆了一早上了,就在留观附近,跟上次一样,坐着一动不动。”
  麦医生抬起头,看窗外。果然,还是那个背影,就那么坐着。
  “今儿留观就一个病人,好像是保外就医的。”
  “听说是绑架犯,你没看病房外面围着警察。”
  “也是他亲戚?”
  “不知道。”
  麦医生搁下筷子,对许医生道:“我出去看看,你先吃。”
  米晞晖就那么坐着。坐在这里他舒服点。赵则栋的妻子打了安定,可能也在留观里,他没看见她。
  麦医生吸取上次的经验教训,隔老远就打招呼:“还没走呢。”
  米晞晖没回头,听动静就是他。麦医生从旁边凑上来:“你在医院里晃荡一上午?嘿第一次见有人在医院里休闲娱乐的。”
  米晞晖看他一眼。
  麦医生拉他起来:“吃饭没有?”
  米晞晖好歹开了尊口:“你要学雷锋?”
  麦医生警惕:“你没带钱?”
  米晞晖一摊手:“打针用光了。”
  麦医生立即道:“那算了。”
  米晞晖突然笑了。他一笑麦医生就难受,那笑容怎么看怎么阴险。米晞晖拿出钱夹:“带了。”
  麦医生道:“行,那你跟我来吧。到办公室来,我给你叫一份外卖。”
  麦医生领着米晞晖进办公室的时候,几个小护士互相看了看。有脸红的。米晞晖坐在沙发上,许医生含着一口菜看麦医生。麦医生拿起办公桌上的电话,叫了外卖。反正他是绝对不用手机,那得自己掏钱。米晞晖看见许医生,冲他点点头。许医生也冲他点点头,终于想起来,这不就是那个命大的警察的弟弟么。
  麦医生回头看米晞晖:“你吃什么口的?”
  米晞晖突然又笑,标准八颗牙齿的:“什么都可以,你点的就成。”
  麦医生扶额:“你就不能别笑么?”

  第 14 章

  14
  每年年底都要扫黄打非,然而今年却略微提前。
  周二早上刑龙若被一通手机叫走的,晚上也没回来。米晞晖差不多习惯,宝宝大病初愈精神还是不济,因此给他请了一周的假。第二天中午刑龙若回到弟弟家吃午饭,笑着摇头道:“你是没见……阵仗大了。”
  米晞晖喂宝宝喝了点加了糖和盐的粥,让他又睡下。米晞晖轻轻带上门,坐在刑龙若对面:“这种事也要靠刑警抓?”
  刑龙若笑道:“岂止刑警,交警都叫上了……搞夜查他们在行。”
  刑警交警制服差不多。晚上天冷,警服大衣后面统一都是“警察”的字样。穿上去都鼓鼓囊囊,中国制服好像永远没有收腰这一说。
  “你们怎么知道?”
  “这算内部机密……嗨。说什么学生内部搞狂欢,分了好几批往东城去的。大学在西城——你也知道。好在大部分都让交警拦半道上了,刑警抓现行的少。”
  米晞晖默默吃饭,刑龙若忽又低声笑道:“这种事要举报的一定是他们自己人,背不住是眼红人家有伴的。撞上年末,要不警察也懒得理,怎么管?——男的女的光 屁 股 站一溜儿,不过就是要学校来认人。这种事学校也不会公开处理,丢脸大发了。”
  米晞晖看他一眼,那意思是警察也这么八婆。
  刑龙若三下五除二解决饭菜:“去年重点抓网上。删图片。都是些刺激的,我见那些哥们儿删一天之后走路脚底下都飘。”
  麦医生也讨厌年底。今年又好像更提前了——他最爱的几个AV站子都关了门,避风头。
  多余精力没处发泄,麦医生用他的“熟女号”——这是他众多的QQ号中的一个,扮演饥渴少妇类型——可这劲儿地勾搭了一个男的。这男的也菜,几句话就被他给煽得按捺不住。要视频不行,麦医生说他没摄像头。通话也不行。对方问为什么,麦医生公主状:没什么不行,我讨厌。文字更能刺激我的感官,那将会是一场前所未有的盛宴。你若不喜欢,那我们无缘。
  男人其实很吃这套。霸道娇蛮再带点装X,麦医生钓到不少傻瓜。对方赶紧说行行行没问题。麦医生打字快,一句一句挑动着对方的神经。
  麦医生差不多知道,在哪一句的时候,对方抬多高了。
  竭尽所能发完骚,麦医生畅快了。可怜傻瓜要不是一夜无眠就是明天起不来。凌晨一点,麦医生下线。对方意犹未尽,麦医生不想陪他玩儿了。刚想去睡觉,想到最近没见到小竹笋。他又登陆“脑残萝莉号”,小竹笋果然给他留了言:最近他发烧,不必等他。
  小而古板的宋体字,麦医生突然想到那天米晞晖借他手机时似乎说过,他侄子病了。
  麦医生敲过去:哎呀~真讨厌啊~
  对方回:是呀。
  竟然没下线,麦医生突然咧嘴一笑,仿佛这是他惟一一次占了上风。他知道那边的人是谁,米晞晖却不知道他是谁。这种想法让他十分兴奋,嗲嗲地回:叔叔~你还没睡呀……
  半晌,白色的对话框里弹出一句话:大叔,用正常语气说话吧。
  麦医生顿觉晴天霹雳,但又琢磨,米晞晖好像也不可能神通广大到如此程度,认出他是谁来。那边接着回了一句,你和我侄子聊天我都在一旁。看出你是个爱扮萝莉的大叔,还好没说什么离谱的。
  麦医生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所幸他和小竹笋讨论的基本都是动画片,没有不健康的 反 动 言论。
  麦医生重振精神,装模作样地敲:那么少年,你为何现在还不睡觉?
  米晞晖撑着下巴,看着QQ对话框里弹出的一句一句话。以前他觉得不可思议,用嘴说话他都嫌麻烦,在网上聊天敲键盘哪里会那么有趣。今天才发现,或许很多话跟陌生人说要安全得多。谁也不知道谁是谁,关上电脑,或许大家还不在同一个世界。
  我这几天刚刚发现,或许我自己并不像想像中的那么伟大。我根本就是个小人。
  麦医生一看这话灵魂立即熊熊了:他憎恨一切道貌岸然的家伙,比如清和,再比如米晞晖。清和是一直温和,一直微笑,米晞晖是一直冷漠,一直面无表情。这两种人没什么实质性区别,好比面瘫,瘫成个笑脸和瘫成个木脸有差么?周身都有一层透明但坚硬的罩子,让人看着咬牙切齿想砸碎,钻进去瞧瞧里面到底是什么馅儿。
  麦医生觉得自己只差最后一锤……砸坏他!他心里叫嚣着,然后他揉揉脸,端正坐姿,很一本正经地敲了一句:不要紧,人性本自私。圣母也只有玛利亚一个。
  对方好半天才回了一句:大叔,你有孩子没。
  麦医生赶紧:啊,目前还没有。
  QQ对话框沉静了半天。麦医生急得抓耳挠腮,终于跳上来一句:我看着有人把孩子抱走。我都快发疯了,还要跟孩子说“再见”。
  可是最大问题是,那本也不是我的孩子。
  麦医生冷静思索半天,想起来,米晞晖家那个小混球儿是他侄子不是他儿子。
  ——这个发现让麦医生略略失望。他还以为是什么不伦之恋叔嫂 通 奸 之类的,个死姓米的还是一副正直好叔叔的范儿,麦医生差点骂,这你纠结个啥啊!
  那些“为了爱,果然要不惜一切啊”或者“兄弟情义什么的,其实很无聊”的理论完全没用上。——原谅麦医生这个说话的调调,最近日本AV看得有点多。
  你可以自己养一个嘛。麦医生有点兴致缺缺,他不甚关注这种话题。
  米晞晖沉默。长久地沉默。
  他一个人抱着笔记本在客厅上网。因为始终无法入眠。整个家沉浸在夜色中,悄无声息。宝宝和刑龙若都在各自的房间里睡觉。电脑屏幕的光亮映在他脸上,微微闪动。他鼻梁高,眼窝深。光线斜着上来,他脸上全是深深浅浅的影子。好像沉默的黑白电影,放到哪一帧,突然卡了壳。
  他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或者说,这个问题他也没有细想过。有人天生多情,那么也应该有人天生寡情才公平。他属于后者。亲情友情,也就那么一点。对着一个人倾尽所有,便什么也不会剩下。大概他疼爱孩子的本能都用在了宝宝身上,即使以后结婚生子,再能不能这样,他不清楚。
  麦医生哈欠连天地等着,对话框里还是惨白着沉默。
  他打算放弃。站起来关电脑去睡觉,底下任务栏里突然跳出来个绿色小恐龙的头像。一闪一闪上下欢快地蹦着。麦医生的心也倏地绷紧,悬在一条橡皮筋中间一样上下弹。他连忙坐下,点开那头像。
  白色的方框,赫赫然一行字——
  我对女人没兴趣。
  有那么一瞬间,麦医生完全进入了真空状态。
  ……对了。他后来又想,他应该再弄第三十一个QQ号。专门扮演失落苦闷GAY。
  米晞晖觉得这么写也不是很正确。他对男人也没什么兴趣。他不知道自己对什么有兴趣。他还不到三十岁,但似乎已经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四十岁人的生活。疲乏倦怠,看什么都一样情绪,一样色彩,不动声色,毫无反应。
  宝宝在房间里软软地叫了一声什么。米晞晖合上笔记本,起身,离开。宝宝半夜难受喊人,刑龙若必定听不见,米晞晖却一定听得见。笔记本一合上,大厅里最后一点光线也合闭,恢复一派寂静。
  麦医生坐在桌子边上,木木地发呆。
  他第一次觉得这个世界有点点令人捉摸不透。麦医生突然想起来上次米晞晖坐在沙发上冲他笑的样子,八颗洁白整齐的牙齿,森森地列着。米晞晖的牙极其漂亮,排列整齐,大小均匀,向里收着,是那种戴牙箍都掰不出来的效果。牙齿好的男人,食欲和 性 欲 ,还有控制欲都极其旺盛。狂暴野性的雄性野兽用牙齿来谋取猎物,撕扯,啃噬。这种男人就是一种高级的兽类,他们身上继承了人类远古未开化时期躁动不安,甚至粗横野蛮的基因。
  对着猎物,亮出用于切断生命的武器。
  很久之后,麦医生才想明白自己为什么就怕看见米晞晖笑。米晞晖对着他笑,露出健康整洁的牙齿。不过,那个时候,似乎也晚了。
  麦医生浑浑噩噩去洗漱。明天还要上班。一向都是他刺激别人,今天却受了别人的刺激,略略不习惯。
  仔细想想的话,米晞晖是同也碍不着他什么事。并非每个 同 性 恋 是个同性都喜欢,就如同并非每个异性恋逮着个异性就要爱一般。麦医生还没矫情到这个份上。只是在今天之前,他没考虑过这个问题。同在一个医院里,米晞晖家的事他隐隐听说了些。米晞晖也许需要一个能和他一起扛的人,女性明显并不适合。每次见着他,都木着脸,里面却隐隐有一种疲累的颓丧。
  事实上,麦医生很同情他。换别家儿子,未必做到像他这样。也只能同情同情,同情是廉价的,反正他是旁观者,别人的苦他看得到,尝不到,也不必尝。
  想到如此,心里轻松很多。麦医生上床之前关灯。凌晨两点多,整个小区正式进入了一整片的黑暗。

  第 15 章

  15
  宝宝重感冒,全身都难受。说不出来,咧着小嘴儿小小声地哭。米晞晖就不能见宝宝哭,他悄悄掩上门,坐在床边,伸出手指轻轻地抚摸宝宝的脸。
  房间里没开灯。午夜时分,安静得让人产生幻觉。晚上有月光,整面窗帘都荧荧地浸着一层柔光。难得月光这样好,小妖精小仙女似乎就在房间里的四角轻巧地飞来飞去。
  宝宝微微睁开眼睛,看见米晞晖那一双沉静的眼睛。
  “叔叔……”他软软道。
  米晞晖低声道:“哪里难受?”——他的声音不同于刑龙若,刑龙若声音低沉,略哑,带着鼻音。米晞晖的声音有点金属的质感,坚硬,冰冷。上大学时同学都说就不能听米晞晖念法律条文,本来冰冷的一条一条给他一念简直成了更冷的实体金属棍棒,敲着人心。
  他们没听过米晞晖在宝宝临睡前给他念童话故事的声音。低缓,恬淡。小小的孩子都对黑夜有种莫名的恐惧,米晞晖的声音织成一层坚硬的保护网,网在宝宝周围,告诉他一切都很好,很安全,很幸福。叔叔在他身边。有作家说小孩子是需要小摇篮小糖果小蛋糕一切柔软甜美的东西。米晞晖给不了。他所能的,只不过是把宝宝放进一层刚硬的保护中,为他挡风遮雨。
  宝宝从被子底下伸出小手,握住米晞晖两根修长的手指。软绵绵热乎乎的触感。米晞晖微笑了。他亲亲宝宝的小脸蛋,“宝宝最乖。睡一觉,明天早上就好了。”
  米晞晖打开门,刑龙若倚着墙站在门外。他略略一惊:“你怎么起来了?”
  刑龙若轻声道:“比你慢一步。”
  米晞晖道:“睡觉吧。”
  刑龙若拍拍他的肩:“走吧。”
  宝宝这个小东西,从刚出生就是个小磨人精儿。孙敏几乎没有奶,吃不到母乳宝宝总是哭。米晞晖半夜爬起来给他热牛奶,抱着他满屋子打转。
  那么小小的身子。柔柔的,小胳膊小腿儿圆鼓鼓,弯一弯就有小肉褶儿。抱在怀里很沉,偶尔动一动,小小的,只有一点点的手掌拍在他的下巴上,带着奶香气。
  ——生命很奇妙,一个小小的娃娃,慢慢地,一天一天长大。长成大人。不可思议。他想。
  那时候还住在父母家。宝宝没有人抱就哭,挥着小小的拳头发泄不满。米晞晖抱着宝宝来回走,刑老太太瞧着就说:哟呵,这是还回来了。
  宝宝跟米晞晖幼时如出一辙。没人抱着就哭,小小幼儿如此地害怕寂寞。父母都忙,一开始还顾及着米晞晖,后来真是没有精力再去管他,由着他哭。有一天刑龙若放学回家,打开门,听见米晞晖在哭。家里没有人,整个家里都是小婴儿嫩嫩的哭声。刑龙若抱起他来,摇晃着。十岁的孩子抱着个小婴儿有点吃力。米晞晖摇着小手轻轻地拍刑龙若的脸。刑龙若把他放在腿上,一手搂着他,一手写作业。米晞晖在哥哥怀里睡去。
  刑龙若就躺在米晞晖身旁。他总是能很轻易地入睡,白天东奔西跑实在是太忙。米晞晖抬起一只手,借着月光仔细地瞧。很大。手指修长。自己也搞不清楚到底是哪天突然就变得和刑龙若一样高大。很难相信,自己曾经像宝宝那么娇小过。被刑龙若抱在怀里,绕着狭小的屋子,来回走。
  你看,就是这么一点一点,长大了。
  几天之后,宝宝痊愈。跟着爸爸离开了叔叔家。
  米晞晖站在后面看着。宝宝被刑龙若牵着往车上走,还要记得回头看看。黑黑大大的眼睛可怜兮兮地瞄着米晞晖,嘟着小嘴。走了几步,有点跟不上刑龙若的步幅,颠儿颠儿的。米晞晖勉强笑了一下,宝宝摇摇小手,“叔叔再见。”他轻声说。
  米晞晖只是看。
  刑龙若把宝宝抱上车后座,自己也上了车的。临走之前对米晞晖大声道:“老幺你回去吧。我们走了。”
  米晞晖默然。
  五楼有间房间,彻底空了。
  桑塔纳绝尘而去,米晞晖看着那个方向愣神。一个楼道里的大妈出门买菜,看见他:“哟,这是怎么啦?大小伙子站在门口失魂落魄的。失恋啦?”
  米晞晖摇摇头,冲大妈咧咧嘴,转身上楼。大妈嘟囔着“现在的年轻人”,依然去买菜。现在的年轻人想什么,她可不用理解。
  中午收到母亲来的一个电话。麦医生无可无不可,哼哼哈哈应对着。快到麦医生的生日,母亲要求他回去同她一起过。说到最后,几乎有些哀求。
  “你刘叔叔那天……不在家。”她说,“所以你回来好吗?”
  他是她生的。他衍生自她,她的痛苦造就了他。世界上最亲密的两个人,这种亲密写进了骨头,血液,DNA,即使死亡,也无法改变。麦医生对母亲有愧。父亲如果对母亲有怨怼是理所当然。而他是为什么呢。为父亲不平吗。可是他就是无法控制对她的攻击,那种隔着一床棉被的捶打,不见淤青不见伤疤,伤得全是内里。他就是不能原谅父亲死之后没几个月姓刘的就堂而皇之搬进自己家,之后的十几年,母亲竟然都没有记起过父亲的忌日。
  麦医生缓缓地,扣了手机。其实他就是不能理解,爱情到底是怎么样一回事。父亲生前是那种骨子里温柔的人——天然的温柔。对谁都好,和母亲青梅竹马一起长大。他的记忆中他们没有吵过一次架,父亲很疼爱母亲。相敬如宾,他想。可是母亲似乎一直不快乐,对父亲保存着戒备,淡漠又疏离。后来有一天,麦医生终于撞见了那个男人。早有迹象。他们早就已经开始,父亲当然有所察觉。他试图挽回这个婚姻这个家,他舍不得妻子和儿子。母亲整个人突然恢复了一种激情,整个人通了电一样精力充沛。她似乎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恶意地,痛快地,看着深爱自己的人痛苦。多么恶劣,可是她觉得痛快。父亲越痛苦母亲越高兴,这能证明一种她存在的价值。当人沉溺于一种刺激的激情里时,总会变得愚蠢以及不可救药。刘廷的突然介入打破了她死水一样的生活。他是个身份背景颇复杂的男人,说白点,一个混黑道的流氓头子。他们一男一女在一起,可能是快乐的。因为他们不时地争吵,撕扯。刘廷是个没多少耐性的人,急了就会动手。有一次麦医生撞见他打母亲。打得很凶,打得母亲大声哭泣。麦医生看了一眼,没有管。或许每个人对幸福生活的理解不同。有人就是追求刺激和激情,母亲就是喜欢这样的男人而已。
  真恶心,对吧。
  晚上麦医生决定再去酒吧混一混。酒吧层次有高有低,有的接近于迪吧,混乱肮脏,打架嗑药什么都有。有的必须是会员,中间摆着钢琴,气氛小资矫情。麦医生今天的心情不适于矫情,他最近看上一家刚开业的,还不错,挺热闹,但是尚算干净。
  店主是个个子不高的年轻人,似乎姓徐。麦医生走进去的时候,吧台上就趴了一个人。穿着衬衫牛仔裤,趴着一动不动。旁边有人窃窃私语,笑这个人够菜,哪有刚进酒吧就醉成这个德行,不如去大排档喝二锅头。
  麦医生坐在吧台边上,胡乱点了一杯酒。店主很会调酒,这方面颇有造诣。调出来的酒颜色跟番茄汁儿似的,还发甜。一高兴多喝两杯,后劲就涌上了脑袋。麦医生一时觉得到处都开始转,自己也转。每次洗澡之后拔了塞子放水,浴缸底下形成一个大漩涡,不停地旋转,在眼前旋转,花花绿绿的颜色统统搅在了一起。
  旁边的人原来就是这么醉的。他还有心力想这个。
  麦医生下巴搁在吧台上,身子弓着。看着玻璃杯子里的红色液体,一只手指轻轻点着杯子,叮叮作响。
  旁边的人起身,似乎去了趟厕所。回来又趴着,一动不动。麦医生犯贱的瘾又上来,他挪了几个高脚凳,一只胳膊搭在对方肩上,略带结巴道:“哥,哥们儿你怎么了?股票被套?感情遇到挫折?啊啊啊想开点兄弟,人生苦短啊兄弟,光买醉也是解决不了问题滴兄弟……”
  对方直起腰,一对黝黑的眸子沉静如水:“没醉。”
  麦医生差点喷,这不是米晞晖么么么?
  麦医生打算挪回原地,米大律师似乎找到了什么乐子,抿了抿嘴唇,权作微笑:“一起喝吧。”
  麦医生觉得他搭在自己肩上的手正在缓缓下劲。非常的紧,自己估计挣不开。
  “唔……一起喝……这番茄汁儿你喝了几杯了?”麦医生两只眼睛的焦距对不到一起,视线七岔八岔。姓徐的年轻人投过不太友好的视线,米大律师扳着手指:“差不多……六杯吧。”
  TNND输了,自己才喝四杯。
  麦医生撑着额头。太重,抬不起来。
  米大律师饶有兴趣地看他东晃西晃。麦医生倒是真醉了,两个脸颊都是红晕,嘴唇很红。非常红,米晞晖突然很想用手指用力地蹂躏它。麦医生是个三十多岁的老男人,坐在办公室里,身材总算没有发福,皮肤白嫩。大叔级别的人物,都有点中年人特有的猥琐,颓丧,以及老神在在。米晞晖靠近他,轻声地,带点诱导地说:“那么,你又是为什么过来喝酒呢?”
  “哦!人生!哦!我TM痛苦!哦!”麦医生突然直抒胸臆,吓米晞晖一跳。麦医生笑嘻嘻地凑近他,神秘兮兮地说:“哥们儿,要不要听一个八点档的故事?”
  米晞晖支着下颌,轻轻抿着唇。
  “从前呢,有这么个医生。他在急诊室很有名望,因为他似乎总是能跟阎王爷抢人。了不起吧。后来有一天,这个医生接了个急诊。你猜怎么着?他自己的老婆送来个光屁股男人,他老婆和情人玩□——那个时候不叫这名儿——玩过头了,那男的差点被医生老婆给掐死。啊哈哈,多么戏剧性,那个医生,他居然狗屁虚怀若谷的怀着崇高医德地把那个狗男人救活了!嗯,怎么样,你说说看,窝囊不窝囊?要是我,我一定想办法弄死他,做得要周密。我想了很多方法,我在这个医院里翻了当时的抢救记录,我这十几年每天每天都在脑子里模拟如何在抢救的同时完美地干掉他。我总结了不下六套方案,可是!那个医生他一段时间之后就被发现脑溢血突发死在急诊值班室里,那男的他好好地活到现在,逍遥快活地很!这TM叫什么事儿!”
  麦医生声音越来越高,盖过了音乐和人群的喧哗。米晞晖沉声道:“喝多了。”
  “谁说的!”麦医生很不高兴,他趴在吧台上,嘿嘿傻笑:“反正我的形象在你心里也不咋地了……那就不咋地下去吧……”
  米晞晖道:“我是不想又得把你检回家。”
  麦医生翻个白眼儿,不屑道:“谁……要去你家那破地方。尽情地喝,喝完了,咱去我家。”说完,还眨眨眼。
  米晞晖平静地琢磨着乱七八糟的麦医生,像是在研究什么方案。他的嘴唇抿得更深,他在考虑这个方案的可行性,以及可能出现的结果。
  “好。那么我们去你家。”米晞晖缓缓地,笑了。

  第 16 章

  16
  第二天,米大律师在麦医生家醒过来。
  他锤锤脑袋。宿醉,头痛。左右找了一下,麦医生没在。他起身,慢慢走下栗色的可爱小楼梯,便看见厨房毛玻璃后面一块巨大的阴影。
  麦医生在煮方便面。表情恹恹的,像是也没睡够。他回头看见米晞晖,不耐烦道:“你就不能弄出点声音来么?魂儿似的。早餐是方便面荷包蛋。你吃不吃?”
  米晞晖道:“吃。”
  麦医生嫌恶地看他一眼:“拾掇拾掇你自己去。”
  米晞晖拿着一只一次性纸杯子,去卫生间洗漱。楼上卧室也有,米晞晖斟酌了一下,还是用楼下的。卫生间总归是私密的领域,卧室里的卫生间更像是卧室主人存贮秘密的地方。麦医生瞥他一眼。米晞晖的头发很硬,而且短。但是并不容易撅翘,睡一晚上起来还是那个发型。洗漱出来,米晞晖坐在桌边。麦医生等水烧开了房里丢面饼,厨房里水蒸气徐徐地散开,绕在麦医生周围。没有开窗,玻璃板上濡湿了一层云雾。
  麦医生穿着一身大红色的晨衣。很厚,腰上缚着带子。脖子很长,皮肤白净,匀称的线条一路延伸进领子。
  很饿。也很渴。米晞晖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头一次觉得这么饿。并不在胃部,而是哪个灵魂的地方一直在叫嚣着饥饿。
  麦医生偶尔回头,吓了一跳——“我早说我这里只有方便面,你就是绿着眼睛也没有满汉全席的。”
  米晞晖淡淡道:“不,没有。一直都是给别人做饭,偶尔一下,不习惯。”
  麦医生随意地用筷子搅着锅里的面饼,让它们快些散开:“你不赶回去给小混球儿做饭了?”
  米晞晖神色如常:“不用。他跟我哥回去了。”
  麦医生笑道:“那样正好。你可不就自在了。”
  米晞晖没有接话。他只是坐在餐厅默默看着麦医生煮方便面。煮面饼的香气从厨房漫延进餐厅。
  “昨晚上我在你床上过夜的?”米晞晖突然问。
  “啊。”麦医生心情很好地把调料包一股脑倒进锅中,搅拌:“我这儿客房都是空屋,没有床。所以我让你睡在床上,总比你让我睡在沙发上好得多了,是不是?还是我这个人有容人之量,啊哈哈。”
  “你床上有香气。”米晞晖断定地说。
  麦医生道:“哈?我不用香水的。大概是洗衣粉的味道。”
  不,是食物的香气。米晞晖想。
  盛出面来,麦医生磕了三个鸡蛋在白瓷碗中。莹莹三个蛋黄,很有弹性的样子。热了扁平的煎锅,倒油,倒鸡蛋,快成型的时候加盐。用锅铲铲进盘中,一股子油香。
  米晞晖站在麦医生身后,看着他的动作。肩膀一动一动,身子微微晃着。麦医生属于瘦弱书生型,大概是大学时蹿个头太猛,拔长了竹笋空了心,内里不结实。
  米晞晖换了个姿势,撑着下颌,指尖轻轻点着玻璃板桌面。
  “还是厨房暖和。”麦医生端出两碗方便面,上面一人一个半煎鸡蛋:“只剩三个了。本来也没你的份。”
  米晞晖拿起筷子,方便面煮过要比泡过好吃,更加柔软。不过,方便面怎么讲也是方便面。表面浮着一层油花,再配着煎鸡蛋,非常腻。
  “这个……一般是下在面里的荷包蛋吧。”米晞晖皱了皱眉。麦医生也皱眉:“我知道,可是我怎么弄鸡蛋都不成形,直接打进汤里就成蛋花汤了。”
  米晞晖叹气:“下次我来。”
  麦医生含着一口面唔了一声,突然道:“嗯?你来?你什么来?”
  米晞晖抿了抿唇。麦医生最近发现,米晞晖做“抿唇”这个动作就表示他在微笑。他在微笑就表示他在大笑。他在大笑……目前没有见过。米晞晖嘴唇薄,但唇线明显,很立体。
  麦医生低头继续呼噜面条,吃得有声有色。觉得眼镜碍事,所以摘下来放在一边。鼻梁上一左一右两个红色的印子,眼镜戴久了的缘故。戴久眼镜的人忽一摘下来,目光都有些散。隔着腾腾的两碗水蒸气,米晞晖看到的麦医生简直就是含情脉脉了。
  很饿。真的很饿。米晞晖修长的手指轻轻点着餐桌玻璃板。越点越急促,麦医生看过来:“你怎么不吃?”
  米晞晖道:“嗯。”
  麦医生刚想说什么,手机在大衣口袋里面响,瓮声瓮气。麦医生在晨衣上蹭了蹭手,趿着拖鞋小跑去接。米晞晖只是看着那碗漂着油花的面点手指,麦医生接了电话絮絮地说什么。突然声音大了起来,嚷嚷道:“清和那小子让他爹打啦?死啦?哦没有啊。”
  米晞晖不动声色,麦医生声音略带焦急:“嘿这小子,我就知道他这两天得倒霉……那个小男孩儿……啊没什么没什么我说岔了。你们都去看过了,今儿礼拜天我也去看看好了。嗯嗯知道了。”
  米晞晖看着麦医生扣上手机又小跑回来,吃得略急。
  “急事?”
  麦医生含糊地嘟囔:“我一高中同学被他爹揍了。我得过去慰问慰问。”
  米晞晖看着外面铅灰色的天,沉沉地压着。进入了十二月份,总是要蓄雪的样子。
  “你接下来去哪儿?”麦医生道:“我不开车,你得自己打车。”
  米晞晖道:“原来你也没有车。”
  麦医生气道:“谁说我没有车!……只不过我不会开罢了。”
  米晞晖略略挑了挑眉:“你有车。”
  麦医生一脸丧气:“有。可是没有驾照。”
  米晞晖突然道:“我有。”
  麦医生一愣,塞着一嘴面条看他。米晞晖喝了口水:“有驾照。正好带着。要不然我送你去?”
  麦医生一想:“那也行。”
  等麦医生收拾好,时间也已不早。米晞晖穿上大衣,站在楼下等麦医生。两只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微微低着头。他不抽烟,考虑到经济问题,一切花钱的小娱乐他基本都没有。
  麦医生拿着电动钥匙按开车库的白色卷门,几块门板缓缓升了上去。露出一辆白色小别克,有积灰,看样子是很久没动过了。米晞晖伸出手指轻轻一划,灰白中间多一道亮白,特别明显。麦医生有点赧,咳嗽两声,扔给他一把大钥匙:“你开吧。”
  米晞晖另添了些汽油,然后上车,倒车出来一拐弯,中间没有停顿,动作流畅优雅。麦医生惊奇:“你常练?”
  米晞晖想了想:“考出驾照就没怎么开过。”
  麦医生跺脚,大概是戳到了他的痛处,米晞晖够会气人。
  “连车都没有你考什么驾照。”
  “总比连车都买了考不出驾照强些。”
  麦医生坐进副驾驶,伸手按电动钥匙放下车库大门,报了罗靖和家的地址。米晞晖开着车,车中间的后视镜上悬着一只金色的葫芦,绑在一绺红色的穗子上。招财进宝的意思,麦医生长在钱眼儿里了。
  罗靖和家住的地方属于富豪聚集区。米晞晖对于麦医生还能认识这种人表示惊讶。麦医生不屑道:“他也就是个高级打工仔。咱可是正规医院里的主治医师,高级知识分子。”
  米晞晖没说话。
  铁灰色的小路沿着缓坡切出去,慢慢拐成一个大弧形。小区里种满了松柏,到了冬天也不寂寞,两边郁郁的墨绿色,从中间露出奶黄色或者棕红色的房屋墙壁屋檐。一幢一幢大的小的别墅只能偶尔看见一角,让人想像整体的样子。
  罗靖和家麦医生是认识的。当初为了买一栋房子费大了劲,请了很多先生看。无一例外都选中了东南方向,“聚财聚气之地”,他们这样说。这小子毕生愿望就是买一栋自己的房子,还要带着花园。
  车子在一幢小巧别致的小别墅前停下。倒真是不大,在小区里算是小的了,标致致的两层小楼,带着一个非常大的花园。四周围着高大的扭丝钢艺栏杆,到夏天大概是用作透空的花墙,现在是冬天,钢筋上还缠着些许爬山虎枯败的藤子。
  麦医生按了按大铁门边上的门铃。这是最新式可以对讲的,屋主能看到客人。他趴在门铃上研究好久,喇叭里“可达”一响,想必是有人接了门铃,登时传出一种类似于受了惊吓的声音。麦医生整整头发道:“怎么样我看起来上镜吗?”
  门铃里响起个年轻男孩儿的声音:“麦……医生?”
  麦医生弯着腰百折不挠:“诶诶摄像头到底在哪儿啊我找不着……”
  米晞晖看他这傻样,伸手一指。麦医生恍然大悟:“哦在这里。”
  进了大铁门,穿过石子小路,小楼的防盗门被打开。迎出来一个颇秀气的年轻男孩儿,穿着带破洞的牛仔裤。
  “听说清和给他爹揍啦。我过来看看。他人呢?”麦医生无比欢快地换了鞋,然后四处张望。对他而言罗靖和能倒霉实在是最好不过。那男孩儿笑,干干地没有内容:“他在楼上躺着呢。”
  一个高个子男人披着晨衣慢慢走到二楼走廊的栏杆前,脸色苍白,但神情温和:“还成。我还在想我倒霉了你怎么不过来看。”
  米晞晖略略讶异,他和这个男人认识。当初他害得这个男人他们公司赔了不少钱。麦医生仔细瞧了瞧罗靖和,失望道:“听人说你倒路边上了我才过来看看,怎么你看上去还是这么面色红润?”
  罗靖和要笑不笑:“托福托福。”
  米晞晖四周望了望,大厅沿着墙摆着布艺长沙发,拐角贴着窗。零摆着两三个短沙发,却没有靠背,可以当大方凳坐。大理石茶几上搁着一套茶具,长短沙发之间的夹角里立着一尊瘦高的大花瓶,里面插了几株植物,快有人高,不知道是什么,有着绿色粗大的主杆,和肥硕的绿色叶子。麦医生和罗靖和打着哈哈,一面奔了上去一定要瞧人家卧室什么样子。米晞晖握了握那男孩儿的手:“你好,我叫米晞晖。”
  那男孩儿笑道:“我叫亓云。请坐。”
  也的确没有什么事做。米晞晖坐在沙发上喝茶,观赏门口立着的龙血树。亓云一脸担心的模样想着楼上,还要应付他。米晞晖喝茶极认真的,一丝不苟。楼上麦医生一阵大笑,花枝乱颤的声音扫到楼下,亓云都跟着一紧张。
  也不知喝了多久,麦医生才总算下来。罗靖和不知道到底伤到了哪里,走路一直很缓慢,扶着栏杆。亓云抬头看着他,他笑笑摇摇头。
  米晞晖觉得麻烦人家已经过了。找了个借口准备走。麦医生不会开车,米晞晖要是先走他就只能走着回家。
  米晞晖临走之前冲罗靖和点点头。罗靖和也对他笑了一下。亓云站在旁边有点莫名,麦医生压根没发现。
  出了大门,麦医生握着拳头咬牙切齿:“我TM的今年一定要拿下驾照!”
  米晞晖突然站住,麦医生奇道:“你干嘛?”
  米晞晖感觉了一下:“你先上车。我去借厕所。”
  还是非常饿。太饿了。米晞晖想。他回头看了看无聊踢石子的麦医生,轻轻地,舔了舔唇角。

  第 17 章

  17
  回去的路上,麦医生一直微笑,带着股神秘的神气。米晞晖默不作声只管开车,麦医生突然道:“你知道为什么罗靖和那么大人了还要挨他爹的揍?”
  米晞晖注视着前方。半山腰的小路是一个大弧形。鸽灰色的天空一直压下来,道路两旁丛丛的黛绿色,以及奶黄的奶白的屋檐棱角,铁灰色的小路切开了一幅浓重的油彩画,人坐在车里顺着它披荆斩棘。
  “因为他喜欢男人。”麦医生笑得近乎恶劣:“那个男孩儿。”
  米晞晖微微挑了一下眉。麦医生兀自笑着:“我看他们能熬多长时间。总有一天得散,无论多相亲相爱都是为了那一天准备的。”
  米晞晖嗯了一声。
  麦医生胳膊撑着车窗,支着头看窗外。很快出了山,往市中心去。T市有两个市中心,东城西城。东城一般是居住区,环境不错。西城是商业区,颇繁华。两城之间有一段广阔的公路穿过大片的麦田,没什么人烟。冬天的时候土地上覆盖着一层一层塑料薄膜,被压成一段一段的,好一点的用黑色铁箍,坏一点的直接拿砖头压着。压不住的塑料布迎风招展,麦医生始终不知道那是干什么用的。
  “北方的恶劣天气。又干又冷。”麦医生喃喃自语:“我讨厌这样的天气。”
  到了麦医生家,麦医生把车库门打开。米晞晖熄灭引擎,拔了钥匙,下车关门。麦医生一愣,他也下车:“喂喂不把车开进车库里吗?”
  米晞晖倚在车上,半天,突然道:“房租到期了。房东不打算继续出租。”
  麦医生倒也不全傻:“那又怎么样。”
  米晞晖抱着胳膊,继续温声道:“你的房子里都是空房间。”
  麦医生也抱着胳膊:“对。”
  米晞晖道:“这房子对你而言,买了之后交尾款估计也不太轻松。”
  麦医生道:“是的。”
  米晞晖道:“那么我想租你的房子。”
  麦医生干脆道:“不行。”
  米晞晖接着道:“不光收房租。还有人会做家务。”
  麦医生顿了顿:“不行。”
  米晞晖一抿嘴唇:“有人擅长做菜。”
  麦医生沉默。
  米晞晖细薄的唇抿着,嘴角渐渐挑高:“并且,有人会开车。”
  麦医生咳嗽一下。
  米晞晖就这么看着他,不动声色。麦医生随手一划拉:“你把车开进车库去。”
  米晞晖一扬眉毛:“嗯?”
  麦医生道:“租你租你。行了吧。你要做家务。并且帮我做饭——总吃外卖容易发胖。还有开车。”
  米晞晖点头,表示成交。他转身上车,把车开进车库,不偏不斜正好在中央。麦医生跟着进去,从另一侧地下走廊可以直接进楼道。车库升降门渐渐放下,麦医生找墙上的开关,随口道:“哦忘了说,我还是对 丰 乳 肥 臀 的女人感兴趣,你最好别找我……”突然胳膊一痛,整个人被米晞晖一扭,脖子上横着他的胳膊死死贴在墙上。
  “你干什么!”麦医生又惊又怒。米晞晖的脸压下来:“你刚才说什么?”
  麦医生有些愣:“我是说我对男人没兴趣……”
  米晞晖的脸压得更近了,他们旁边升降门一直在下降,光线被一缕一缕切断,在完全进入黑暗的一瞬间,麦医生看见米晞晖双眼中荧荧的光点。
  “你怎么知道……我对女人没兴趣呢。”米晞晖低声在他耳边问。麦医生一激灵,意识到自己显然是说走了嘴。
  “我好像只和一个人谈过这种话题。这个人是谁呢……萝莉大叔?”米晞晖的声音又低了些,莫名变得很粗,很缓,很……有威胁性。
  麦医生吞咽了一下,道:“好……好吧,其实是我的错,我不该骗你,那个……我早知道是你……不过……”
  米晞晖的嘴似乎离麦医生的耳朵又近了些。热气拂过麦医生的耳朵。麦医生觉得胸腔里不停地捶打,太快了,甚至觉得心脏敲到肺上,想咳嗽。
  “让我想想看……之前在天涯看见个帖子……说是和丈夫离婚然后和律师好上的……仔细回想那个措辞语气好像很熟悉……有多大几率会是……你呢……”
  麦医生在一团黑暗中看到自己前方一个模糊的轮廓。比黑色更黑,更危险。那团轮廓在他耳边呼吸,并且说话。
  麦医生深呼吸一下,笑道:“世界挺小,网络也不大,遇见熟人在所难免么……我装女人又没欺骗你感情你着什么急……”
  那么所谓的“正常男人”装女人满世界钓男人是为什么呢。
  麦医生略略尴尬。
  “房租别太贵就成。”或许是错觉,麦医生觉得米晞晖似乎笑了一下:“我要租满一年。”
  麦医生起先被他勒得半死,竟然点了头。米晞晖一闪,放开他。一股热源突然离开,刹那间空落了似的。凉气让他清醒过来,麦医生冷笑一声:“我不租你,又怎样?”
  米晞晖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淡淡道:“不怎样。不过就是没人帮忙做家务进门没有热饭吃买了三十万的车还得挤公交。”
  麦医生给他一噎。米晞晖摸到开关,开了灯。橘黄色的灯光一下亮起,麦医生眯了眯眼睛。
  米晞晖还是木着脸。他打量了一下麦医生:“而且,你怎么就认定……我会看上你?”
  宝宝嘟着小嘴儿,看着桌子上的菜。刑龙若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端菜出来看宝宝罢吃,笑了两声:“怎么不吃啊?”
  宝宝把小胖脸一扭:“没有叔叔做得好吃~”
  刑龙若拧拧他的小脸蛋:“嘿你个小兔崽子,你叔叔当年学做饭还是我教的呢!快吃,都凉了。”
  宝宝嫩嫩地抗议:“叔叔都喂我的~”
  刑龙若把他的小围兜拽正:“你叔就惯着你吧。哪有上了小学还要喂饭的。来,自己吃。赶紧吃完还得上学。”
  宝宝捏着小筷子,低头不语。刑龙若蹲在他前面:“怎么了?”
  宝宝红了小眼圈:“爸爸~我想叔叔~”越想越难过,用小胖手抹眼睛,抽抽答答起来。
  刑龙若叹口气,把宝宝抱在怀里:“宝宝不喜欢爸爸吗?”
  宝宝摇摇头:“爸爸和叔叔我都喜欢~我们住在一起不行吗~”
  刑龙若握着宝宝的小肩膀:“好孩子。你叔叔要有自己的生活……我们父子已经耽误他太多……”
  宝宝眨着眼睛。眼里有泪花,挂在睫毛上痒。
  刑龙若抱着宝宝笑道:“宝宝是爸爸的孩子。叔叔也得结婚生自己的孩子啊。到时候宝宝就会有一个小弟弟或者小妹妹。”
  宝宝小手指扭着刑龙若肩上的衣服,嘟着小嘴含混地嘟囔一句。刚开始刑龙若没有听清,后来才明白过来,宝宝是说,不想有小弟弟或者小妹妹。
  “小混球儿。”刑龙若轻轻地亲了亲他的小胖脸蛋:“快吃饭吧。上学该迟到了。”
  刑老太太最近日子又有些许清闲。刑老爷子病情好转,她终于有些空余时间来打理自己的小儿子。米晞晖在搬家,百忙之中奉母命去相亲。这种事他已经做得轻车熟路,第一次去像去甘露寺,第三十次去,什么也不是。大多数都是好姑娘,打扮得体,说话得体,举止得体。两方客客气气,互相认识之后落座,腾地就在桌子两旁竖起两块透明的板,礼貌归礼貌,谈不到深层次去。相亲本来就是一种略带欺骗性的行为,在陌生人之前怎么都要装一装的。
  也有一些装得太用力,米晞晖看着都累。今天去相亲,等了半个小时对方才到。打扮时尚,很漂亮的姑娘。说话很时髦,夹外语。和米晞晖交谈了几句,l'amour,la peine,l'émotion,夹得太厉害以至于米晞晖根本没明白她在说什么。只强笑。说到时尚流行,那姑娘娇柔道:“所以说我就看不上ce modèle。做女人还是要classique。不管怎么说,还是要有自己的mode。没有明显的fashion icon,就OK啦。”
  “……哦。”米晞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相亲完打电话回家。刑老太太接的。米晞晖声音板板的:“这姑娘汉语不太好。我担心以后深入交流会有障碍。”
  刑老太太惊讶:“不会啊,她又没外国亲戚又没留过学,汉语不好?”
  米晞晖扣了电话,再接再厉搬家。跟房东退房子时房东还惋惜,再找这么好的房客也不容易。米晞晖告诉他,自己要和朋友合租,便宜点。麦医生这两天一直没理他,米晞晖倒是不急。
  虽然饥饿感让他焦躁,在他脑子里叫嚣。但是不能着急,这种事急不得。既然要吃,自然要吃得细水长流。只能吃一顿的,那叫废物。
  他有得是耐性。

  第 18 章

  18
  米晞晖搬家期间麦医生一直没好气。家是他的领地,现在平白闯入一个陌生人。
  第一次见他,是他抱着孩子在门诊外面等。他是个好父亲,坚定而且值得信赖。接着知道那只是他的侄子。他看那小混球儿的眼神,完完全全的疼爱。
  他对有父性的男人有好感。这也算偏见的一种。
  再者,也考虑到经济问题。当初买车也是一时发烧,清醒了难免后悔不迭,如果驾照一直拿不下来,车就一直这么闲着。三十万白扔。麦医生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教官曾经告诉他,有人天生的就和机械的协作性差,或者手脚的协作性差。并非人人都适合开车。就这么稀里糊涂放一个人住进来,房租还不高……麦医生觉得自己抽疯,可挡不住那男的势如破竹的气势。麦医生的卧室在二楼,米晞晖搬进楼梯附近的一楼。小型复式楼,所谓的二楼只有两个房间。
  小区还没有开始供暖,早上起床是一项挑战。麦医生咬着牙换好衣服,瑟缩着颤抖了好一会儿才把衣服裤子给暖和过来。周围空气结了冰,铁一样硬。麦医生好歹匀过气来,慢慢往楼下走。刚七点,医院八点半上班。做八点的班车还早……嗯?楼下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麦医生顿悟,楼下多了一个人。他扶着楼梯扶手,慢慢往下走。
  厨房里有蒸汽。毛玻璃上映出一片移动着的黑影。麦医生走进厨房,米晞晖回头看他一眼,然后端出一碗大米粥,一碟酱菜,一只水煮鸡蛋。
  麦医生看他系着围裙的样子,愣了愣。米晞晖在他对面坐下,开始吃早餐。麦医生看着热气腾腾的早餐不知所措。
  “吃。”米晞晖言简意赅。
  麦医生拿起筷子,搅动碗里的粥。粥煲得很粘稠,香气四溢。米晞晖坐在对面,捧着碗,用筷子赶着粥。空气渐渐热起来,充斥着一股食物的香气。麦医生家的厨房终于不再是摆设,有人用它做了一顿热气腾腾的早餐。
  “几乎没有东西。下午去超市买。”米晞晖突然道。
  “啊……啊。”麦医生应道。
  气氛归于静默。但有了食物,总算并不空虚。米晞晖不爱说话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有时一天也未见得他能说上三句话。
  吃完饭,米晞晖站起,把碗收拾进厨房,出来套上大衣,换上鞋子,站在玄关看麦医生:“收拾一下,我送你去上班。”
  麦医生换上大衣,看着米晞晖拿起玄关鞋柜上的钥匙串,打开大门道:“我下去发动车。你不必着急。”
  ……看上去,他才像这个家的男主人。麦医生拍拍自己的额头,不要胡思乱想。
  天太冷。车要提前一分钟发动暖一暖发动机。米晞晖坐在车里,等着麦医生下楼。麦医生换好皮鞋,锁上门,一步一步蹭下楼。白色的别克停在楼下,因为里面的司机,连带着整辆车的气场都冷峻起来。车身被他擦过,白森森的。天色还是凝重的铅灰色,大早上的光线晦暗,白色的别克车像是镂空了灰色的背景,招摇地停在那里。
  “锁门了?”麦医生开车门坐进来,米晞晖问。
  “锁了。”麦医生坐在副驾驶上,整理了一下大衣领子。
  “中午几点下班。”开出好远,米晞晖突然问。
  “十一点半。”麦医生道。
  “中午想吃点什么。”米晞晖又问道。
  麦医生一愣:“没什么……我想吃蒸罗非鱼。”
  米晞晖点点头,表示他听到了。
  一路无话,到了医院,对麦医生道:“你把你上下班值班之类的时间列个表格给我。”
  麦医生没说话,看着米晞晖开车离开。
  他觉得诡异。什么都诡异。或许一开始事情就很诡异,米晞晖搬进他家,早上起来做好早饭,送他上班,问他中午想吃什么,还要接他下班。
  这场景很像……夫妻?麦医生被自己的遐想吓了一跳,冬天的冷风灌进他的衣领子,终于把他弄清醒。他跺跺脚,走进医院。
  米晞晖也是十一点半下班。麦医生略略等了一下,楼下开来一辆白色的别克,姿态潇洒而且漂亮。麦医生换了衣服就往楼下走,和同事们打招呼,下班回家。
  回家。
  这个动词以前在麦医生看来有些滑稽。中午十一点半下班,一点半上班,两个小时,路上倒要花去将近一个小时的时间。回家坐在房子里也是吃外卖,他自己不做饭,不大会也懒得弄。所以中午一般在医院对付了,晚上再看看去哪里解决晚饭。一个人独来独往惯了,自在,也孤独。今年三十五,明年三十六,一年一年加下去,过了四十,五十,然后退休,他的计划里,没有别人,只有自己。
  然而这下突然来个人,强行介入他的生活。他在照料他,很明显的。他打破了麦医生的领地,他进来。麦医生有种自危的感觉,昨天晚上原本后悔的,今天早上无论如何要赶走这个家伙。可是今天早上他看到一碗热气腾腾的粥。精心措了一晚上的词,就着粥喝了下去。
  或许他只是看上了这个房子。麦医生自我安慰,而且他也需要米晞晖的热气——厨房给他一用,烟雾缭绕的水蒸气环绕,房子里略略添了点人气,和热气。
  再等等。麦医生想,现在不合适。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不合适。找到机会就跟他说,呃,把他请出去。
  麦医生现在倒是没想那么多。他快步朝别克车走去。坐在车里的米晞晖似乎笑了一下,又似乎没有。
  中午的午饭是清蒸罗非鱼,醋溜大白菜,还有一样黄瓜鸡蛋汤。麦医生在客厅略略等了等,十二点半的时候正式开饭。米晞晖进门就做饭,衣服都没来得及换。麦医生洗了手,米晞晖解下围裙,到玄关脱下外衣。中午出了一点太阳,好歹暖和了些。
  “材料太少。”米晞晖道:“没来得及。还得再买一些。”
  麦医生夹了一筷罗非鱼肉。他一直觉得罗非鱼肉吃起来很像螃蟹肉,一丝一丝条理分明,很有嚼劲。能把鱼蒸的漂亮不太容易,米晞晖蒸出来的鱼形状色泽都好,而且鱼身上点缀了玉白翠绿的葱丝。鱼肉入味,香而不老。并且隐隐透着一股酒香。
  米晞晖低头吃饭,麦医生看着他修长的手指捧着碗。指甲修剪得整齐圆润,指节略略突出,看上去很有力。
  “表格写好了么。”米晞晖闷声问。
  “嗯?”麦医生一愣。随即又想起来:“啊……忘了。”
  米晞晖慢慢道:“下午几点去接你?”
  “今天我六点下班……”
  米晞晖嗯了一声:“我六点半下班。你稍微等一下我。”
  麦医生嚼着醋溜白菜。白菜炒得很脆嫩,酸甜适度。似乎加了一点点辣椒面,提味。
  回到家,能吃上饭菜。关键是,现做出来,热的。买的盒饭必须得趁热吃,否则冷了的话表面便浮上一层猪油,一片一片,蜡似的。
  麦医生那种诡异的感觉又上来了。这种感觉渐渐在他周围缭绕着,越缠越多,越缠越多,渗进毛孔,浸入骨髓。麦医生吓得几乎跳起来,米晞晖看他一眼:“怎么了?”
  麦医生略带惊恐地看着他:“没……没。”他顿了顿,把筷子搁在碗上:“我说,有件事情必须和你讲明白。”
  米晞晖淡然道:“说。”
  麦医生道:“你不能住满一年。我算你免费住一个月,在此期间你赶紧找房子。”
  米晞晖食指点着太阳穴,上下打量他一眼:“为什么?”
  麦医生道:“因为我要结婚了。”

  第 19 章

  19
  麦医生一言既出,满室皆静。米晞晖食指还是不急不慢地点着太阳穴,看着麦医生。薄薄的唇抿得很紧,唇线颜色加深,唇角锐利起来,微微向上挑着。
  “结婚。”他重复道。
  “对,结婚。”麦医生正色道:“所以……”
  “那就一个月。”米晞晖干脆道:“一个月之后我就搬出去。”
  之后也没有再说话。午饭过后,米晞晖把碗筷收拾进厨房。
  麦医生坐在客厅里听钟摆来回荡。米晞晖泰然若素,收拾好之后解下围裙,走到玄关,换上外衣皮鞋,平静道:“到点了。我下去发动车子,你换衣服。”
  大门门锁被米晞晖上了一层油,关门时声音不大。柔润地“个多”一响,接着是米晞晖隔着层门板的下楼脚步声。麦医生撑着头,坐在客厅里。钟摆还在摇晃,正点刚过去,嗡嗡响。
  接下来的日子没什么可说的。米晞晖每天按时做饭。接麦医生上下班。医院大门前多了一辆白色别克,擦得很干净,潇洒地一拐弯停在停车场上,准时等着麦医生。
  麦医生有种快要产生依赖的错觉。米晞晖,那个男人。这样不好。麦医生想。不好。
  家里多了个人。以往麦医生从不记得要烧水,暖水瓶里的水不知是几天前烧的,喝着都是冷的。米晞晖来了以后全都是热水,再没有用冷水冲茶的尴尬。早上起来有热饭吃,一早上精神都很好。不用吃外卖,胃里也舒服不少。有个人做饭其实是一件顶要紧的事,民以食为天,食欲实在是最原始的,最不可抗拒的 欲 望 。
  “吃吧。吃完还得去上班。”米晞晖温声道。虽然他一直没有表情,呆的久了就发现他其实是个挺温柔的人。沉默,寡言,温柔,爱好照顾人。坐在麦医生对面的男人有着平直的肩线,肩膀很宽。麦医生最喜欢的一本时尚杂志上说,有这种肩膀的男人扛得了辛苦艰难。这家伙二十六岁。自己二十六的时候还是个毛头小子,米晞晖已经蜕变为一个成熟的大男人。麦医生承认,米晞晖很吸引人。
  “我收拾了一下。你屋里地面上的东西还要么?”米晞晖突然道。麦医生一愣,扔了筷子跑上楼。卧室被收拾得井井有条,地板上堆着两堆……一堆劲爆女郎的杂志,一堆……咳,卫生纸。
  “憋了很久了。”米晞晖跟在他后面,看着一堆卫生纸评价道。
  麦医生深吸一口气,干笑道:“我个人认为,婚前要保持忠诚。”
  米晞晖点点头。麦医生气得咬牙,找了个垃圾袋,把地上两堆物体全部都装了进去。
  米晞晖已经吃完饭。他把碗筷收拾好,麦医生瘫在沙发上。最近太阳一直睡不醒的样子,一层云之后昏昏地晕着淡黄色的轮廓。每天中午吃完饭,麦医生往沙发上一倒。米晞晖收拾完厨房下楼热车之前会叫他。等他换好衣服,下楼刚好。下午下班,米晞晖先接上他,然后一起去超市。开车的人大多头痛停车问题,米晞晖却是无论多小的空位都能开得进去。在停车场停好车,米晞晖推着大推车默默跟在麦医生身后。
  超市略带坡度的矮货架上码着整整齐齐的新鲜蔬菜,还有水果。米晞晖很熟练地挑挑拣拣,偶尔抬头问麦医生想吃什么。超市新进一种洋蓟,通体黛绿,直楞楞的短杆上插着一丛圆球,顶端肥厚的一片一片炸着,倒像是自由女神手里的火炬。麦医生瞧着新奇,一旁的促销员看他拿着,笑道:“这是新进的洋蓟,口感很不错。”
  麦医生拿着晃了晃,还挺沉。米晞晖问促销员如何烹制这种东西。促销员说这是洋蓟还未开的花,把花瓣一瓣一瓣掰下来,短茎切片,凉拌也可,用蒜茸清炒也可。味道很像竹笋。
  米晞晖挑了几株大一些的,打算回家做做试试。麦医生突然回头笑道:“我们很久没有吃海带丝了。”
  超市里的海带丝一向用染衣服的保险粉腌过,为了保持碧绿的颜色。米晞晖不大买海带,麦医生却突然想吃。碧绿滴翠的海带用机器切成丝,一大团放在雪白的冰层上,颜色对比看着都冷。麦医生瞧米律师的神情都有股哀求的意思了,米律师才略略买了一把。回家用水泡一泡再焯一焯,凉拌起来不脆但吃着总归放心。
  买了海带丝麦医生很愉快。米晞晖很会拌菜,同样用盐醋香油拌起来,全然没有他的那种味道。米律师做菜从来不放味精,其他调料也极少放。以前一直带着宝宝,饮食上总是格外小心。
  “倒是可以买一点鱼。”米律师轻声道:“我们明天喝鱼汤。”
  超市里嘈杂依旧。人来来往往,那边似乎还有油炸什么点心的油腻腻的香气。灯火通明,映着他的眼睛。
  麦医生点点头。
  十二月份,快到一半。在办公室里,麦医生特地放了一个台历,今年只剩几张纸,明年的日子整整一沓。在一月一日那天打了个重重的圈。只要熬到一月一日,那个男人就会搬走。以他的性格,一天都不会多停留。再也没有无穷的热水冲茶,或者热气腾腾的饭菜,以及永远被收拾得一尘不染的客厅。所以一月一日值得纪念。
  下午,那个男人打来电话。临时有事要加班,叫他不要等他。略略叮嘱他乘公交时注意安全不要抢。嗓音经过手机过滤,突然柔和了很多。
  或者,他声音本来也不硬。不过是他总一本正经的样子,莫名总觉得他应该很无情。觉得好笑,这世上无情的人多,却一定不是他。
  下午下班,天已经暗了。中午出了太阳,因此傍晚天暗的速度缓了些。麦医生突然想走走。一天过去,桌子上的台历又撕下去一张,距他离开又近一步。台历在变薄,明年的第一天,他离开,他照旧。
  昏昏沉沉不知道走了几站。突然听见路边孩子的哭声,很大,哭得很惨。麦医生本能地想去凑热闹。穿过马路到对面一看,麦医生几乎觉得头皮一炸:那个孩子是米律师家的小混球儿。肉肉的小手捂着眼睛,旁边站着个手足无措的年轻人。麦医生推开人群跑到宝宝身边,周身检查一下:“小混球儿,你怎么了?有人欺负你了?”
  宝宝正在干嚎,一听是麦医生的声音,放下小胖手,抿着小嘴,眨着大眼睛,泪水渐渐蓄了上来:“麦麦~我害怕~”
  看到宝宝这副被遗弃一样的小模样,我们麦麦的灵魂顿时又熊熊了。他抱起宝宝,怒视着对面的高个子年轻人:“妈的你有病啊?欺负个六岁孩子你很有成就感?”
  那年轻人一愣,随即道:“你认识他吗?”
  麦医生不耐烦:“你到底想干嘛?”
  年轻人苦笑。他在上衣兜里掏出个警察证来:“您好,我叫高泽谦,我是警察。”
  麦医生接过蓝黑色的警察证反复检查,觉得应该不是大街上那种“办证”办出来的。便没好气道:“我们宝宝犯事儿了?逮捕到小学来了?”
  高泽谦掐掐鼻梁:“那个……我是他爸爸,刑龙若的……呃,同事。我是帮忙来接孩子的,你看……”
  年底,扫黄打非打黑。紧要关头又出了件命案。刑龙若被林局叫到办公室一顿狂骂,然后踢他去办案,他几乎脚不沾地。等想起来要接孩子放学,已经快到点。他把宝宝的照片给了高泽谦,拜托他去接孩子回来——但是他们都疏忽了一件事,宝宝没见过高泽谦。等宝宝一出校门,却看见个陌生男子朝自己走来,当即嚎啕起来。
  后来高泽谦跟刑龙若笑道,小家伙行,鬼精鬼精的,我要真是人贩子被他干嚎得满大街人都看我,我也无从下手。
  麦医生当即决定把宝宝抱回家。高泽谦一愣:“唉你……”
  麦医生翻个白眼:“回去跟你们刑大队长说,他儿子我抱走了,晚上让他给他弟打电话。”
  高泽谦一急:“你不能就这么抱走孩子啊你是谁啊?”
  麦医生道:“宝宝,告诉他我是谁。”
  宝宝抱着麦医生的脖子:“这是~麦~麦~”
  高泽谦连忙拿出手机给刑龙若打电话。麦医生一把夺过手机来,道:“刑~大队长吗?您好,我叫麦威,目前是米晞晖的房东。宝宝我先抱回家去,你给米晞晖打个电话吧。”
  小家伙抱着麦医生的脖子,这会是真哭了,小眼泪簌簌的:“麦麦~我想叔叔~也想你~”
  高泽谦拿过手机讲了几句,哭笑不得地看着麦医生抱着宝宝雄赳赳地离开。
  米律师接到他哥的电话后立即往回赶。刑龙若在电话里有点不好意思:“这事儿闹得。”
  米律师往公司的地下车库走。旁边没有人,他沉默半天,道:“哥,你这是何必。”
  车库里一团黑,声音传出去荡起几层回音。
  两边都在沉默。
  他们俩之间,存不存在欠与不欠?
  “哥,小时候你到哪里都背着我,多累都背着。我那时候没觉得我欠你的。你是我哥,应该的。”
  “现在,我所做的一切,也没觉得是你欠我的。我是你弟,应该的。”
  “你明白没有?”
  米晞晖到家之后,宝宝像一枚小炸弹一样撞进他怀里。米晞晖抱起宝宝,荡了几圈。麦医生跟在后面,茶几上放着两袋肯德基。这一大一小吃得还蛮哈皮的,一地包装纸。
  “叔叔~麦麦家好漂亮~我们就在麦麦家住下来好不好嘛~”
  看着宝宝渴望的大眼睛,米晞晖平淡道:“不行。”
  宝宝问道:“为什么呀~”
  米晞晖换衣服换鞋子:“麦麦半个月之后要结婚。”
  宝宝立即扑回麦医生怀里,小肉手抓着麦医生的胳膊,大眼睛里又莹莹的:“麦麦~你不要我们了吗……”
  ……你们俩原本也不归我吧……
  麦医生囧着脸看米律师。米律师木着脸。低头看看宝宝,宝宝踮着小脚尖,期待地看着他。他叹一口气,抱起宝宝:“没,我没那么说过。”
  宝宝在他颈窝里蹭了蹭。
  米律师系上围裙,到厨房洗水果去了。

  第 20 章

  20
  第二天起床的时候,拉开窗帘,不知道什么时候,屋外面一片洁白。
  “下雪了。”米律师自语。
  宝宝和他一张床,团成一团缩在被子里,小小的胸口轻轻起伏着。屋里光线本来是暗的,被窗外白雪地一映,奇妙地染着淡淡的一层嫩金色。
  楼前的空地上被人扫出一个大大的“爱”字,嵌着一层淡蓝的影子。空中雪花还在飘,柔软洁白的大雪花飘散着,似乎吞掉了声音,整个世界沉溺在宁谧安静的美梦里,还未醒。
  米晞晖穿上衣服,也是冷,他微微哆嗦了一下。冬天早起对谁来说都一样困难。宝宝蠕动着翻了个身,搞出些小声音。米晞晖轻手轻脚开门关门。六点多,麦医生也没起床。米律师抬头看了看二楼,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麦医生起床时宝宝正在洗脸。来的仓促,没带牙刷,米晞晖给他找了支成人的新牙刷凑合着用。宝宝小肉手拧着小毛巾,然后认真地擦着小胖脸。
  “下雪了。”麦医生笑着说。宝宝转过脸来,很兴奋地看着他:“我知道啦~太好啦~”
  小孩子看到雪总是要兴奋,奇妙得很。
  米律师在厨房里忙。麦医生嗅到一股一股浓郁的麻油香,似乎还有胡椒粉。水蒸气缭绕,米律师立在锅前,看着锅。
  “馄饨?”麦医生惊奇道。
  “嗯。”米律师用大铁勺轻轻搅拌一下,锅面浮着香菜叶,碧绿色的。
  “我们开饭。”米律师道。
  似乎是鸡肉,胡萝卜,洋葱,稍稍加了一点胡椒粉,和成的馅。吃到嘴里,鲜香,微微的辛味儿有点泛甜。饺子重料,而馄饨重汤。米晞晖在汤里加了香菜,榨菜丝,虾皮。在这样寒冷的冬天的早上,喝一口这样的馄饨汤,简直能感到自己身体里的寒气被热汤逼出毛孔。满意地轻轻打个寒战,抱着大碗,麦医生心里涌起一股热乎乎的幸福感。
  宝宝坐在对面,小脸红扑扑的。米晞晖拿着勺子舀起一只馄饨,吹了吹,水蒸气在勺子上翻卷着。宝宝鼓着小嘴儿嚼嚼,吞掉,张开小嘴,啊一声。米晞晖喂下他,再舀起一勺,吹一吹。麦医生才发现他什么都没吃,不禁道:“快吃吧,天冷凉得快。”
  米律师看他一眼,又嗯了一声。隔着宝宝嚼馄饨的间隙,吃掉了一碗馄饨。宝宝吃饱,打个小饱嗝。麦医生起身去换衣服,离开餐厅前,听到米律师喁喁地低语:“作业做好了吗?书包收拾好了吗?”
  宝宝嫩嫩地“嗯~”了一声。
  麦医生笑了。
  米律师半蹲着,给宝宝套上小大衣,戴上小帽子。站起,提着宝宝的书包,对麦医生道:“我去发动车,你领着宝宝在门口站一会适应一下冷空气。这样不容易感冒。”
  麦医生拉着宝宝的小肉手:“知道了。”
  米律师先下去。宝宝晃一晃麦医生的胳膊:“麦麦~你不喜欢叔叔吗~”
  麦医生笑道:“为什么这么说呀?”
  宝宝嘟着小嘴儿:“你都不大跟叔叔说话的~”
  麦医生蹲下来看他:“因为很多话不需要说呀。”
  宝宝歪着小脑袋:“不说怎么知道呀?”
  麦医生笑着把宝宝拥进怀中:“就那么……知道了呀。”
  宝宝小手搭在麦医生背上。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麦医生微微垂下了眼睛。就那么知道了呀。可是又能怎么样呢。
  “好啦,该迟到了,我们去上学。”麦医生站起身,牵着宝宝的小肉手,开门,走了出去。客厅恢复了寂静,座钟指针一点一点地走,窗外雪花纷飞,越下越大。
  中午下班,麦医生收拾收拾走人。隔壁的医生跟他打招呼,笑道:“麦医生这两天过得很滋润嘛。”
  麦医生惊奇:“嗯?”
  那医生道:“真让人嫉妒,家里有做饭的?以前也没见你这么积极回家。”
  ……说起来,家里果然是有个做饭的,但是和这位的意思……好像有点出入。
  “下班了吗。”米律师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温和平静。
  “下了。”
  “中午我哥到咱家去搭一顿伙行不行。”
  “好吧。”
  麦医生说话的声音不自觉也低了很多,带着笑容,仿佛不想给别人听到他们私人的对话。下班的医生路过他,给他一个宽容理解的笑容,在说我理解理解。在旁人看来,那是情人之间的笑容。
  “好冷。”刑龙若穿着便衣出来,坐在副驾驶上。麦医生抱着宝宝坐在后排。宝宝很高兴地喊了一声:“爸爸~”
  刑龙若回头,伸手捏捏宝宝的胖脸蛋:“亏你还记得你老爸。”然后冲麦医生点点头。麦医生条件反射似的又给他吓一跳。
  “不好意思了,老幺说中午可以去他那里对付一下。”刑龙若笑着说。麦医生腹诽,什么他那里,明明是我那里。
  一路上无话。米晞晖认真开车,麦医生抱着宝宝一起玩儿。渐渐麦医生觉得有点不对头。他抬起头来,道:“你今天开车不在状态么。”
  刑龙若没说话,一直扭头看窗外。米晞晖严肃地看着车,也没吭声。车子又一颠,米晞晖一个大转把车拐进了一处偏僻胡同。
  “你现在心情如何。”米晞晖道。
  “很糟糕。”刑龙若微笑道。
  “你惹的麻烦?”
  “我看倒像是你惹的仇家。”
  两个人忽然同时开始脱外衣。米晞晖穿着西装,他有条不紊地解开领带。麦医生抱着宝宝疑惑道:“你们到底在干什么?”
  米晞晖回头道:“我们下车以后,你把车门全部锁上。”
  一堆人突然围了上来,围在车周围。麦医生吓了一跳:“这是在在在干什么?”
  刑龙若摘了手表,挽起袖子,和米晞晖下了车。麦医生立即跳起来爬到前座把所有车门都上了锁,车窗边上的小按钮全部自动按了下去。宝宝奇怪道:“这是怎么了呀?”
  麦医生抱着宝宝缩在车坐后面:“嘘,别出声。”
  宝宝扒着前座往前看。刑龙若和米晞晖背靠背站着,车前面的人越来越多。手里拿着家伙,来势汹汹。当中哥儿俩面无表情,刑龙若说了句什么,米晞晖点点头。他只穿着衬衣,挽着袖子,显得肩又平又宽,整个人侧面看上去悬崖峭壁。背后是一片连绵的雪幕,无尽无止,飘飘散散,漫天满地,无声无息。
  很英挺。
  然后就打起来了。
  麦医生看得目瞪口呆。不是看影片,没有特技,没有特效,拳拳到肉,米晞晖飞起一脚踹在什么人肚子上,那闷闷的声音,让麦医生肠子突然一绞。刑龙若曾经受过正统的武术训练,底子好得无懈可击,正经的散打八段,银龙。米晞晖被他一手教出来的,没考过段,可也并不逊于刑龙若。动作反应快得异乎寻常。
  麦医生只看见凑上去的人又飞了出去,骨骼断裂的声音,内脏受损的声音,被踢到胃呕吐的声音。麦医生抱着宝宝发抖,宝宝看得正起劲:“麦麦~你不去帮忙吗~”
  麦医生正色道:“我,我那什么,我主张以理服人……喂收起你那鄙视的小眼神儿!”
  第一次发现姓米的家伙,腿这么长。眨眼间一扫,倒一片。被他拳头打中,就会有一种让人牙酸的骨骼开裂的声音。
  他原来是野兽。凶悍又残忍。
  撂倒一片。刑龙若在打电话,米晞晖把手揣在西装裤口袋里,面无表情。兄弟俩又交谈了两句, 刑龙若点点头。看来是在商量事情的起因发展经过结果,然后统一了一下意见。车子后面传来警笛的鸣响。麦医生不明所以。
  兄弟俩敲敲车门。麦医生赶紧解锁。米晞晖上车道:“现做饭来不及了。我们去饭店对付一下吧。”
  宝宝拍着手笑道:“爸爸叔叔你们好帅~”
  麦医生想问,想想,又算了。他觉得实在是不必对米晞晖有太深入了解。这让他感到恐惧——对他越是深入了解,越发现自己被他吸引了过去,挣扎都徒劳。
  这让麦医生觉得恐惧。他是自在惯了的人,从没想到哪一天也要被某个人牵住,扯住,不得逃脱。
  聚得,也散得。
  聚聚散散,说白了不就是这么回事儿么。两个人好到一定程度,就像长在彼此身上。总有一天得分开,到时候就得拿刀割,血淋淋连肉带筋,全部切下来。后视镜里米晞晖直挺的鼻梁被拉成一条奇怪的直线,眼睛垂着,狭长,向上挑。麦医生对这种事没什么兴趣。他比自己年轻,人长得端正英俊,前程无限。或许是一时心血来潮,眼角眉梢的误会,徒增厌烦。
  米晞晖觉得麦医生在看自己了。瞟了一眼后视镜,麦医生在里面,蹙着眉。
  米晞晖鼻尖呼了一下气。权当是笑意。刑龙若抄着手保持沉默,米晞晖开着车,轻轻地,舔了一下唇角。

  第 21 章

  21
  台历上的日子被一页一页撕掉。
  到了圣诞节。米晞晖意识里是没有这种节日的,麦医生也不过。下班看着商业街店铺都被打扮得很有气氛,夜色里闪着五彩霓虹,
  “圣诞节了。”麦医生轻声道。
  米晞晖开着车。车前的金色葫芦微微颤动。宝宝靠在麦医生身上打瞌睡,小书包放在一边。
  “房子找好没。”
  “还没有。”
  “快到一月一号了。”
  “嗯。”
  又无话。宝宝喃喃道:“肚子饿了……”
  米晞晖瞥了一眼后视镜:“晚上吃什么?”
  “想喝你熬的燕麦粥了。”
  “好。”
  车轮碾过地上的冰碴积雪,轻轻响着。
  他们之间,也只有这个动静了。
  晚上又下雪。雪花愈发大,很柔软的样子。可真要拿到手里,马上融化,还要冰得人吓一跳。宝宝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扒着车窗往外看。麦医生觉得车子渐渐停了下来。下雪路滑,路况不好,前面也许出了交通事故,忽然地塞了车。天已完全黑了下来,米晞晖开了灯,四面门上荧荧的橘黄色小灯。车堵得越来越多,宝宝看得乏味了,又倒回车座打瞌睡。麦医生脱下外套,包着宝宝怕他着凉。
  车子引擎没有熄灭。因为开着暖气。微微的嘶嘶声。麦医生忽然怕起来,现在等同于自己跟米晞晖独处着——在一个幽暗的密闭的小环境里,跟一头野兽关在一起。车窗的边角上渐渐积了雪,白皑皑地堆着。
  米晞晖一直没吭声。麦医生能看到他修长的手指握着方向盘。宝宝蠕动一下,调整了姿势。后面的车辆不耐烦地按喇叭。此起彼伏。
  “真倒霉……是吧。”麦医生干笑道,总得找点事情做。
  米晞晖回头看了他一眼,麦医生愣在当处。他是个沉默的男人,有的人沉默是因为高傲,有的人沉默是因为不知道如何表达。他是不会表达的那种人。
  “……你也知道的。我们最后……都得找个女人不是吗。无论在哪里……两个男人,你看……不好混啊。”
  麦医生说得断断续续,异常艰难。米晞晖的手渐渐攥紧了方向盘。
  “……我也不是傻子……但是你看你才二十六,三十都不到,一时贪图新鲜么……我都快四十了,时间上耽误不起……哪天你一后悔那我不是亏死……”
  米晞晖手背上的筋都绷了起来。麦医生索性豁了出去:“所以,不管怎样我都没兴趣……不管同性异性,讲究的是个你情我愿是吧?你就算纠缠……”
  米晞晖突然道:“我知道了。我会尽快搬走。”
  麦医生给他吓一跳。怕他会发怒,米晞晖真要怒起来他绝对应付不来。米晞晖没有再说话,前面车缓缓移动起来。他打开雨刮器和车前灯,忽然的一亮,反光刺得麦医生睁不开眼睛。缓缓开动,米晞晖看到前面的路上一只小小的绒布娃娃。只有拳头那么大的麋鹿造型,掉在泥水里,被来往的车辆碾压,肚子里面的棉花被压了出来,烂成一团。
  晚饭是凉拌海蜇,罗靖和送来一箱海蜇,麦医生嫌麻烦一直没有弄过。米晞晖拿出来泡了一天水,细细洗了,拿水一焯,切成丝和着白菜丝,粉丝,虾皮凉拌。特地熬了燕麦粥,黄色的颗粒嚼在口中,非常脆。
  馒头刚蒸出来烫,米晞晖用一双筷子插着小馒头,让宝宝拿着。宝宝小小咬了一口馒头,米晞晖喂他一勺燕麦粥。餐桌上的气氛很怪,宝宝看看食而不知其味的麦医生,再看看面无表情的叔叔,咽下嘴里的东西,嫩嫩道:“麦麦~叔叔~你们吵架了啊?”
  米晞晖拿勺子的手顿了顿:“没有。”
  宝宝很好奇地眨着大眼睛,小肉手扒着米晞晖的衣服,凑近前看着:“那为什么叔叔你这么难过?”
  麦医生看米晞晖。只是大半个侧面,面无表情的,古井无波的。米晞晖也看着宝宝,宝宝伸出小指头点点米晞晖的眉头:“叔叔不要伤心~叔叔伤心的话我也会伤心~”
  以前听人说,小小的孩子直觉都是准的。无需看神色,他们能感觉到最亲近的人的悲喜。米晞晖蹙了一下眉:“不要乱说。”
  宝宝撅嘴道:“我没有乱说~”
  麦医生几下吃完燕麦粥,逃也似的离开餐厅。
  宝宝搂着米晞晖的脖子,小胖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叔叔乖哦~叔叔别难过~”
  餐桌上放着几只碗。渐渐的没有了水蒸气,都冷了。
  晚上,一夜无眠。
  楼上楼下两个人,隔着千里远。
  大概觉得冷,宝宝缩进米晞晖怀里。米晞晖搂着他肉肉的小身子,轻轻拍着。一下一下,节奏匀挺。
  “宝宝,我们得搬走了。”米晞晖轻声道,用着接近虚无的声音:“对不起。”
  宝宝睡熟了,吧嗒了一下小嘴。
  米晞晖亲了亲他胖胖的小脸蛋。他紧紧搂着他,这是仅剩的意义了。
  米晞晖一直在找房子。最后拜托了老同学找到了城西的一处老旧的居民楼,几乎是贫民窟性质了。老同学看着他,终于忍不住道:“我不明白,这么多年你到底图什么?没钱没车没房子,带着别人的儿子哪天就跟自己亲爹回家去了,你剩什么?”
  米晞晖站在门口,看着古旧的房屋。卫生间贴的是是那种棕褐色的小马赛克,如今已经极其罕见了。被人踩的久了,坑坑洼洼。沙发还是四五十年代的样式,套着浅绿色将近发白的套子。
  米晞晖挽起袖子,掀开沙发套子。棉花被虫蛀了孔,很不洁净。
  “这样不行。我带着孩子,这房子太不干净了。”
  老同学叹口气。
  “你要急着搬家就先跟我凑合一段时间吧。哪找那么多便宜的出租房去。上次那个找的时候费老劲了,谁让你退的!”
  “叔叔~麦麦怎么不回家呀?”宝宝坐在车后座,疑惑问。
  米晞晖开着车,脸上没什么血色,神情疲惫:“麦麦要值班。”
  宝宝嘟着嘴:“麦麦讨厌~我们三个总在一起多好呀~”
  米晞晖没有说话。后来他轻声道:“麦麦……不能总和我们在一起。”
  宝宝问:“为什么呀?”
  好久,米晞晖才轻声道:“麦麦要结婚了呀。”
  我们……不能再打扰他。
  麦医生几天都没回家。睡在值班室,偶尔到急诊的值班室凑合一下。许医生踢他一脚:“你现在玩叛逆离家出走是不是有点晚了?”
  麦医生翻个身,脸朝着沙发背:“别吵!我再睡会儿。”
  许医生坐在他身边:“你什么毛病?为什么不回家?”
  麦医生不耐烦道:“我就不回去咋地吧?我正在思考人生呢。”
  许医生笑:“你?思考人生?”
  麦医生腾地坐起来:“我要结婚!和女人。”
  许医生给他吓一跳,缓过来之后似笑非笑地打量他:“结婚?和女人?你?”
  麦医生怏怏道:“不行啊?我今年元旦结婚。咱们医院谁比较合适你说说看?”
  许医生一挑眉:“你认真的?”
  麦医生嘿了一声:“我怎么不是认真的?”
  许医生点头:“好,先别说人选,我先问问你,你做好当人夫人父的准备了没有?今后自在日子都没有了,多一个女人时时拽着你,你往前跑不动,又不能往后退。这就是夫妻。你们要吵架,摔东西,吃喝拉撒睡,放屁打嗝一直到死。半道上你老婆要怀孕,生孩子。你要伺候月子,忍受她冲你乱发脾气,防止她产后忧郁症。婴儿出生之后你要洗尿布,照顾婴儿。这些都是你应该做的,你要将近三四年的时间晚上睡觉踏实不了——这一切你都有心理准备了么?”
  麦医生愣愣地看着许医生。许医生翘起唇角:“看清现实吧麦医生,你不过就是自私透顶的家伙,你负担不起一个家。这样说来,你又何必去耽误一个女人的青春?”
  麦医生下意识道:“我看那家伙好像也没这么狼狈……”
  许医生问道:“谁?”
  麦医生歪着头一副神游天外的样子。
  许医生叹气道:“别人的苦,你知道什么。”
  他总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雷打不惊,波澜不兴。痛也好,苦也好,他从来没表现出来。于是别人就会以为他没有感觉,他不会痛不会悲伤。
  麦医生突然问道:“为什么别人的苦,我们就不知道呢?”
  许医生不再理他。原来这家伙的青春期迟到这种程度。
  麦医生撕下一张纸片。十二月三十号。今天。往下是三十一号,再往下,新的一年。
  麦医生实在是没勇气回家,面对那个男人。这往后的事情,他觉得自己负担不起。别人的眼光,嘲笑,不在乎是不可能的。或许还会成为别人茶余饭后的笑柄,在粗俗恶劣的黄色笑话里充当主角,说他们是专门插男人 屁 眼 的二尾子。他会被开除公职,会失业,这么多年苦心经营的一切全都完蛋。这个代价……他不能想象。
  麦医生趴在桌子上。晚上七点,医院里冷冷清清。据说今天开始是灯节,街上倒是挺热闹。麦医生趴在桌子上,一根指头轻轻敲着桌面。这是那家伙的习惯动作,不疾不徐,轻轻敲着。把耳朵贴在桌面上,才发现原来这个声音这么大,这么坚定,一下一下,像是心跳。
  像是那些总是被忽略的,响了很久的,心底微小的声音。一下一下,那么坚定,日复一日。习惯到已经不去注意它——可它一直未停。
  他知道。他一直一直在对他说,从未放弃。自己却故意当听不见,听不懂,完全忽视掉。
  请你,停止吧。
  挨到七点半,麦医生下定决心。他走出办公室,走出医院,站在路边上招了一辆出租。他坐进去,告诉司机地址。到了地点,他下车。一系列动作都很僵硬,他是怕自己停下来,就失去了勇气。今天是最后期限,他不走,那他走。情至深处,原来也是种负担。
  麦医生一下拉开门,却发现,家里,空无一人。
  没有灯。漆黑得融到了一起似的。麦医生打开灯,愣愣地看着。几天未回家,客厅一尘不染。到处井井有条。麦医生鞋也未换,疯了一样跑到米晞晖的房间……什么也没有。
  干净的,像是从未有人住过。
  麦医生跑上楼,没有人。他跑下来,大叫了一声“米晞晖!”却徒然吓自己一跳。寂静之中……突然发现,真的只有自己一个人。恢复到过去,很好,很好,以前也是自己一个人。一切都恢复了正常,多么好……
  麦医生打开冰箱,整整一冰箱,都是那人收拾好的菜。分门别类,洗净切好,自己只要再加热一下就好。厨房没有开灯,冰箱里的灯光仿佛也染上了冷气,白粼粼地亮着,映着五颜六色的蔬菜。
  麦医生的眼泪,终于涌了出来。
  米晞晖领着宝宝,在街上默默地走。白天天气还好,晚上还不至于太冷。有呵气,宝宝小脸冻得红扑扑的。
  “叔叔,今天是灯节~”宝宝很兴奋地四处张望。米晞晖略略一提唇角:“是呀,灯节。”
  宝宝道:“如果是和麦麦一起出来该多么好呀~”
  米晞晖没有说话。兀自沉默。宝宝仰着小脸儿道:“叔叔~我们是不是再也不能回麦麦家啦?”
  米晞晖轻声道:“是的。麦麦要结婚,我们不能打扰他。”
  宝宝难过道:“可是叔叔,我们原来的家也没有啦~”
  米晞晖嗯了一声。
  好一会儿,他柔声道:“宝宝,你这几天先和爸爸住好不好?我先找个好一点的房子。”
  宝宝严肃道:“不行~我要陪叔叔~”
  米晞晖苦笑道:“为什么?”
  宝宝仰着脸,大眼睛被灯光映得盈盈的:“我知道,叔叔现在非常非常难过。别人不知道,可是我知道~”
  米晞晖抱起宝宝:“那么我们说好,以后都不要告诉别人好不好?”
  宝宝道:“麦麦也是吗?”
  米晞晖轻声道:“也是。”
  宝宝伸出小手,摸了摸米晞晖的脸。
  米晞晖在路边的点心店买了一只小蛋糕给宝宝。宝宝双手捧着小蛋糕,推给他。米晞晖轻轻咬了一口,宝宝点点头,小口小口咬起蛋糕来。
  “吃完就回爸爸那里去。你明天还要上学。”米晞晖抱着他。宝宝在他怀里,蹭了蹭。
  灯节的第一天,米晞晖和宝宝在路边,分享一只小蛋糕。

  第 22 章

  22
  退房子之后米晞晖大部分东西寄放在刑龙若家,他倒是有那里的钥匙。宝宝很懂事,一路上没有多说话。到了刑龙若家,米晞晖用钥匙打开门,正撞上刑龙若低头找东西。米晞晖略略惊讶:“哥……你在家啊?”
  刑龙若继续翻:“我还得到街上执勤……今天不灯节么。诶奇怪哪里去了……”他突然想起什么:“你来了?”
  米晞晖手里提着一只小包裹,大部分是宝宝的东西:“我最近有点忙……宝宝先跟着你行不行?”
  刑龙若瞧米晞晖神色很怪。但也没多问,点点头。宝宝对这种颠沛流离的小日子早习以为常。刑龙若接过小包裹,米晞晖道:“我先回去了……”
  宝宝摇摇小手:“叔叔再见~”
  “你自己小心。”刑龙若笑道。
  等大门关上,宝宝抬头对刑龙若说:“可是爸爸~叔叔没有地方可以回去了呀~”
  刑龙若一怔:“嗯?”
  宝宝还要说什么,刑龙若突然转身打开大门,冲着黑魆魆的楼道吼了一声:“小晖你给我滚回来!”
  楼道里带着回音,缈缈地回荡着。半晌,又响起脚步声,米晞晖慢慢上来:“哥。”
  刑龙若把他拖进门,在他肩膀上给了他一下:“你没地方回去了?什么意思?”
  宝宝缩在刑龙若后面,抱着爸爸的腿。
  米晞晖低头不吭声。
  刑龙若隐隐有发火的迹象:“你什么意思?”
  米晞晖叹了口气。
  从小到大,刑龙若都喊他老幺。如果喊他“小晖”或者“米晞晖”,就表示他生气了。屋子里静默。刑龙若为了省电,只开了走廊一处电灯,光线昏昏暗暗的。米晞晖略略低着头,脸上都是影子。
  刑龙若道:“你……可真是。”宝宝抱着爸爸的腿,眨着大眼睛看叔叔。米晞晖轻声道:“哥,我……”
  刑龙若缓声道:“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后半句话湮入了虚无。仿佛倒退了二十年,幼小的米晞晖站在哥哥面前,一身伤。刑龙若拉着他的手怒道,谁欺负你了?哥揳死他去!
  刑龙若把手按在他肩上,柔声道:“我不问你,你也不用不好意思向我低头……我是你哥!你最近先住在我这里。也不要怕不方便,我其实挺少回家的。正好你晚上带一带宝宝,我今天得凌晨才能回来。”
  米晞晖还是没吭声。宝宝拽拽他的衣襟:“叔叔~你今天搂着我睡好不好~”
  米晞晖抱起宝宝,亲了亲。
  早上起来,躺在床上,朦胧间总觉得厨房那里有细细簌簌的声音。咬着牙穿上衣服,恍惚地下了楼。厨房的毛玻璃那里似乎还有一大块晃动的影子。
  ……错觉。他走到厨房门口,那里没有人。龙头没有拧好,一滴水滴轻轻落下。
  叮咚。
  连水滴的声音都这么清晰。
  早上没吃饭,麦医生恹恹的。许医生仔细瞧了瞧他:“你丢钱了?”
  麦医生阴着脸玩自闭:“没。”
  许医生惊奇:“没丢钱怎么脸色这么差?”
  麦医生晃晃荡荡穿过门诊,走到电梯那里等着。许医生看着他那幽魂似的背影,挠了挠下巴:不是丢钱?那是丢了更贵重的宝贝?
  不是……没有……统统都不对……
  麦医生觉得奇怪。总觉得身边有个人,有他的热气,呼吸声,说话的声音,转脸一看,又空无一人。
  浑浑噩噩上了一天班,下午下班之前,习惯性看了一眼楼下。没有人,没有那辆白色的别克车。麦医生晃晃悠悠走出医院。你活该。他想。
  还是没有招出租。麦医生想溜达溜达。他惧怕回家,惧怕面对那个装满蔬菜的冰箱。明明以前都是一个人,自在得很。可是自从他出现,让麦医生经历了一场热闹,有厨房里热气腾腾的饭菜香,有阳台上随风翻飞的洗净的衣物,有在空气中弥漫的,洗衣粉,洗洁精的清香。
  然后突然消失。干干净净,一丝痕迹也没留下。
  算你狠。
  慢慢走过了几站,路过一处小学。麦医生突然一激灵,这好像是宝宝的学校。正值放学,小学门口车来车往。
  宝宝站在街边东张西望,突然看见什么似的,挥着小手。街上太嘈杂,听不见他喊什么。麦医生站在天桥的桥墩后面往前看着。米晞晖出现在对面街边。
  他看上去还好。但脸色苍白,嘴唇颜色也淡了下去。看宝宝的神情一如既往,眼神中含着笑意。宝宝张开小手,他弯腰,一把抱起宝宝。
  他在暗处看着米晞晖抱着宝宝走向远处。宝宝在他怀里很兴奋地说着什么,他偶尔点点头。宝宝说到兴奋,抱着米晞晖的脖子蹭蹭。米晞晖亲亲他的胖脸蛋,宝宝笑起来。
  他们之间隔着一条大马路,像是一条湍急的河。来来往往,车辆,自行车,行人。一闪一闪飞驰过去的人影把那对叔侄的影像剪辑成一帧一帧,连不起来。
  麦医生在衣兜里攥了攥拳,转身离开。
  到了家,为了发泄,麦医生立即上网,在某个女人情感版块里披着马甲忽悠瞎编,一段一段地直播。
  “杭州丝”说她是个年轻的未婚女性,初入社会。胆怯,怕生,又无特殊能力。偶尔得到上司的关照,终于正面跟上司接触了一下——于是毫无悬念地坠了下去。正经的八点档故事,可依旧掀起了广大人民的热情。不得不说,麦医生文笔不错。哀婉的,仿佛哪里一支笛子一直一直吹着凄冷的调子。“杭州丝”无可救药地暗恋了上司,却不能让对方知道。因为自卑,上司年轻有为,前途无限,总能找到更好更匹配他的女人。
  底下回帖有人要求仔细描述一下那位年轻有为的上司。麦医生一个字一个字敲,细细地描摹那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人——不太爱说话,沉默寡言。十分年轻,可是很有能力。长相英俊而富有侵略性。个子高挑,斯文沉静。平时总是沉着脸,让人误以为他是那种冷血无情的人,事实上却并非如此。某次公司聚会杭州丝喝得一塌糊涂,被上司带回家。上司给她做了一顿早饭,香气四溢的燕麦粥。帖子里精心地描述了,那天早晨,杭州丝醒来,走下楼,看到厨房毛玻璃上微微晃动的影子。
  ——越写越像一个人,不,不对,就是按照那个人写的。
  麦医生撑着额头无声地笑,肩膀都在抖。
  众多的回帖中,突然有人问,杭州丝你到底是男的女的?现在什么时代了,还会有女性会因为自卑这种事不敢去追求如此优秀又深情的男人吗。我看得出来,你是这样爱他。
  麦医生惊愕地看着那人的回帖。
  一刷新,那人还在回帖。在众人中毫不起眼,简直就在自说自话。他说,你无论是男人还是女人,都有追求幸福的权利。不在乎别人的眼光是不可能的,但你不是为别人而活。
  人只有一辈子,一旦死掉就什么都没有了。死之前,你打算怎么活呢。
  我伤了他的心。麦医生突然回了一句。无头无脑。
  过了一段时间,对方终于回帖:那就更应该,把他拉回来。
  麦医生一夜没睡。他想了很多。经过六个小时的思考,他觉得他应该已经想明白了一件事。
  总归应该试一试。聚也好,散也好,成功也好,失败也好,到底没有遗憾。
  拿着手机,麦医生几乎能听见牙齿轻轻打磕的动静。上上下下,控制不住。他吐了口气,打开通讯录,找到米晞晖的手机,按了下去。
  等待最难熬。麦医生几乎觉得自己站在刑台上,等着脖子上方的大铡刀落下来……他攥紧被子。夜光的闹钟显示,现在是凌晨四点。一直没人接。麦医生几乎懊悔一时冲动,刚想扣电话,里面却传来一声低沉的“喂?”
  麦医生手一抖,咳嗽了一声:“那个……”
  那边沉默下来。
  “你……现在在哪儿?”
  好久,米晞晖低声道:“我哥家。”
  麦医生忽然间也不知道要说什么。他能听见那边的呼吸声,低缓,柔和。
  “你还有事么。”米晞晖问。
  麦医生一时语塞:“没……没……”
  那边,扣了电话。忙音传过来,麦医生拿着手机,忽然想笑。
  就这样,成了陌生人。
  手机上的荧光还没熄灭。麦医生在手机屏幕上看到自己的脸。你真TM贱。他想。
  他看着手机,怔愣半天,突然恼了似的,又给米晞晖打了电话,这一次没响两下,米晞晖便接了起来。两下无话,麦医生顿了顿,硬着声音道:“我知道你在生气。我知道你非常生气。我还知道你很伤心。我知道都是我的错,你打算给我个改正错误的机会吗?”
  那边米晞晖忽然愣了。半天没说话。
  “今天别人告诉我一句话,人只有一辈子,死了成了鬼就谁也不认得谁。我觉得……我觉得有道理,没死之前我要好好琢磨琢磨怎么活……”
  米晞晖还是没吭声。
  “你听见没有?我是说……”
  “我是说……”
  “我是说,今天下午你,能不能回来?”
  那边还是寂静。麦医生闭着眼睛等着。
  “好。”那边说。
  麦医生忽然脱了力,垂下手,手机掉在地毯上,闷声一响。
  他坐在床上,蜷起来,把脸埋在膝盖上。麦威,赌一把吧,麦威,你输得起吗。麦威,你这一次要玩真的了啊。
  天已经黑透了。麦医生下班回家,心里平静。特意走了几站再坐车,到家将近七点。天已经完全黑透,楼道外的大门边,倚着一道修长的影子。

  第 23 章

  23
  为什么要爱上一个人呢。
  那是本能。
  他就在那里,很少笑,不说话,满眼深情。
  那么好,那么好,只想牢牢抓在手中,永远也不放。每天每天看着他,总也不够。
  “你……”麦医生说。
  米晞晖站在玄关,微微低着头,并不吭声。
  静默。
  “你能回来……我很高兴。”麦医生轻声道。
  米晞晖伸出手来,轻轻把麦医生推到墙上,整个人压了上去。麦医生怔怔地任他摆弄。
  “我本来是生气的……”米晞晖在麦医生耳边低声说。声音深沉,绵长,低缓。麦医生看着面前走廊。背后是玄关,墙壁硬而冷。
  又感到他的热气。周围被他的气息填充。米晞晖和麦医生差不多一样高,可是比他更孔武有力,气息中都带着蛮横霸道的意味。“……你让我回来……这一次我可不会再那么温柔……你要记得……我给过你机会……”
  麦医生觉得米晞晖的肩膀卡着自己的下巴,自己快要窒息。这是一种快要灭顶的感觉……麦医生抱着米晞晖的后背,双手几乎要陷进去:“我也不会……叫你来是想告诉你,我想跟你搭伙过日子……但如果发现你对不起我,我也不会客气……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不要得罪医生……别看我这样,当年解剖课我可是满分通过……”他的目光正撞上米晞晖的。太黑暗,没有开灯。窗外的街灯映进来,映在他的眼睛里,有反光点,却像某种夜行的野兽在捕食时微微发出的光,凶悍,十拿九稳。
  米晞晖突然笑了。翘起唇角,他笑道:“好。”
  爱到极致……会怎么样?
  那就一起下地狱吧。
  米晞晖啃上麦医生的脖子。麦医生喘起来,全身不可自抑地战栗,因为兴奋,因为害怕。
  “你……你接下来……”
  米晞晖的手插进他的衣服里。轻一下重一下地揉捏,抚摸,在麦医生敏感的腰侧打转。麦医生抓紧米晞晖背上的衣服,战栗的幅度越来越大。米晞晖微微推开他,盯着他上下打量。麦医生被那种眼光盯得发毛,米晞晖轻轻舔了一下唇角:“吃了你。”
  瞬间麦医生觉得天地倒转。米晞晖扛起他,上二楼。麦医生吓得挣扎都忘了,记事起就没有再被人抱起过。
  米晞晖把麦医生摔在床上,一语不发开始脱他的衣服。解皮带的时候麦医生终于反应过来:“你走开!”
  米晞晖动作不停:“不行。”
  麦医生惊骇道:“你滚蛋!”
  米晞晖木着脸:“不行。”
  手上动作稍大,刺啦一声,麦医生骂道:“我 操 这衬衣很贵的!”
  米晞晖看了他一眼,恶狠狠地,吻了上去。没什么技术可言,连啃带咬,带着雄性动物最原始的欲望。麦医生被他啃得昏天黑地,简直像是施 暴 一样。麦医生的眼睛适应了黑暗,他看到他的眼神——于是他绝望了。米晞晖现在根本无法停止,男人情 欲 发作起来停得了才怪。口腔,脖子,锁骨,胸前,麦医生终于轻声叫了出来。米晞晖亲吻他,吮吸他,甚至舔着他,欲 望 逼得他发疯,那只野兽终于脱了缰。动作幅度大得像是正在撕咬猎物的兽……饥饿,血性,还有对食物的感激与虔诚。
  他是一只野兽。米晞晖是一只野兽。麦医生从来都知道,不管他怎么木讷,不言不语,这个男人的眼神和血液里都涌动着原始的凶暴和骄傲。
  征服,和被征服。存在于人类的灵魂里。渴望征服,渴望被征服。被强悍的力量俘虏,心甘情愿被他制服,被他保护,被他……爱护。
  米晞晖爱他。照顾他。到了极致——蹂躏他!吃掉他,让他成为自己的,永远驯服,永远不可逃。米晞晖的眼神越来越狂暴,麦医生觉得恐惧,两人身上都没了衣服,最后一块遮羞布终于没有了。
  “别害怕。”米晞晖在他耳边喃喃道:“这只是一个仪式……一个仪式……”
  相爱的人的仪式。结合,互相融入骨血,今生再难分开。麦医生把胳膊横在眼睛上,全身都是他的感觉……他感到他握着他。全身的血液都向下奔涌而去……麦医生的手死死抓着床单。最私密的地方……被他搓揉,羞耻,羞耻里极度的快感浪一样打过来,力道太大所以略微疼痛……在那一瞬间,麦医生突然觉得一切都空了,空了,世界都不存在了。
  麦医生躺在床上无法动弹。他不知道如何面对身上的人。他感到腿被人分开,他像被电了似的跳起来玩命挣扎着要逃跑,却被米晞晖一把抱住。米晞晖力气很大,简直可以说得上是蛮力,麦医生挣不过他。被他推回床上,压倒,身体里伸进什么,清凉腻滑的东西,慢慢涂抹,搓揉,拓展。
  完了。麦医生想。
  他进来的时候,麦医生脑子里一炸。疼痛,更大的羞耻,更大的恐惧,甚至愤怒,无助,被人压在身下……麦医生睁开眼,眼泪流了下来。
  米晞晖停止动作,轻轻吻他。
  “没事,没事。”他轻声道:“我们是相爱的人……所以无论如何都不是羞耻的事……我们要在一起……”米晞晖话突然多了起来,他亲吻他,这是表达爱意的方式。
  麦医生狠狠擦把眼睛,狠狠瞪着米晞晖,狠狠地抽噎一声,狠狠地抱住他的脖子,狠狠地啃了上去。
  两个人激烈地翻滚起来。
  战栗,颤抖,挣扎,叫喊。
  麦医生被他顶得灵魂都要飞出去,恍惚间挠得米晞晖的背一道一道。米晞晖喘息声越来越粗重,越来越急促。
  疯了疯了,一切都疯了。
  不知道胡天胡地折腾了多长时间。麦医生实在睁不开眼睛,只觉得米晞晖用一条温热的毛巾清理自己,然后换了床单,便沉沉睡去。
  第二天醒过来的时候,在米晞晖怀里。自己缩成一团,被他抱着。大概他抱着宝宝睡也习惯了。麦医生蹭地坐起来,触动某地,又啪叽倒回去。正在呲牙咧嘴的时候,米晞晖睁开眼:“你在干什么?”
  麦医生假装自己不在。
  米晞晖把他扒拉进怀里:“不用害羞。”
  麦医生突然踹他一脚。下了死劲,米晞晖差点掉床下。他爬回被窝,躺好,抱着麦医生:“别闹。”
  麦医生气得要死,又不知道该如何发火。米晞晖亲亲他。
  “昨天是一月一号。”米晞晖道。
  麦医生没好气道:“怎么了?”
  “你结婚。”米晞晖认真道。
  麦医生愣了半天,面皮渐渐涨红,越来越红,简直要冒水蒸气……他一枕头砸到米晞晖头上:“滚!”

  第 24 章

  24
  米晞晖早上起来特意熬了粘稠的粥。麦医生睡得恍惚,稀里糊涂喝了点粥便又睡下了。好像听到了一些很大的噪音,还有孩子娇嫩的说话声。
  孩子……孩子?宝宝?麦医生又沉沉睡去。
  再睁眼时,已经是下午。难得出了太阳,明晃晃地照着。米晞晖已经把窗帘拉开,透蓝的天,偶尔几朵白云,缓缓地飘着。麦医生懒懒地打了个哈欠,全身酸痛。门被小心翼翼地打开,宝宝颠颠地走进来。他趴在麦医生身边,用小手指戳戳他:“麦麦~叔叔说你生病啦~”
  麦医生伸出手摸摸他的小胖脸,带出一股热气来:“宝宝来啦。”
  宝宝眨着大眼睛看着麦医生:“麦麦~这次你还会赶我们走吗?”
  麦医生心里微微一酸:“说什么傻话。”
  宝宝嘟着小嘴很严肃地想了半天,然后轻声道:“麦麦~你让叔叔很伤心……我是知道的~不能再让叔叔伤心咯~要不然我就不喜欢麦麦了~”
  麦医生突然笑了:“小混球儿,这么护着你叔叔。”
  宝宝把小下巴搁在床沿上,小肉手握成拳头,小馒头似的。麦医生捞起来放在嘴边亲亲:“宝宝以后我们永远住在一起好不好?”
  宝宝歪着小脸儿想了想,撅起小嘴儿亲了亲麦医生:“好~”
  幼小的孩子,稚嫩可爱。麦医生握着他的小拳头,嗅到他身上还有股奶香味儿。宝宝又亲亲麦麦的脸:“哎呀~叔叔在做饭~他让我问问你想吃什么呀~”
  麦医生道:“我们一起下楼吧。”
  他换了衣服,领着宝宝下楼。地上还有硬纸板,家具移动过。原本在二楼的书房移到楼下,添置了一张小床。宝宝没见过小复式,很想也睡在二楼。小床用消毒水擦过,隐隐还散发着味道。床垫被翻起,晾着。宝宝的小被子小毯子挂在阳台上,大大的,彩色的花朵招招摇摇。米晞晖围着围裙拿着铲子走出来:“起来了。”
  ——厨房又热闹起来。他又回来了,水蒸气,油烟气,饭菜香气,那个男人在厨房里忙碌着。仿佛前几天的寂寞萧索只是大梦一场,他其实从来也没有离开过。
  很久之后,麦医生问米晞晖,如果自己不找他回来,他会怎么样?
  米晞晖很认真地想了半天:我不知道。
  他是真的不知道。麦医生把他的头揽进怀里,抚摸他。处得久了,也知道他其实天生的寡情。爱恋全都用在麦医生身上,没有了。
  明天是星期天,所以今天米晞晖可以做一点复杂的菜式。宝宝要吃猫咪鱼,米晞晖炸了不少。麦医生很稀奇地站在他身边看他炸鱼,油锅里孜孜作响。米晞晖伸手把他拦一拦:“崩油星,你小心些。”
  宝宝不能进厨房,坐在餐厅里嫩嫩叫道:“麦麦~你出来好不好~”
  麦医生走出去,宝宝一指窗外:“甜甜的!”
  中午是个大晴天,傍晚竟然出现了火烧云。火红的光层在天边铺展得浩浩荡荡。小家伙看着颜色不知道联想到什么上去,觉得它甜。
  麦医生坐在宝宝身边,揽着他:“你看那个像什么?”
  宝宝仰着小胖脸,仔细地瞧:“像饺子!”
  “那片云呢?”
  “香蕉!”
  “这个呢?”
  “橘子!”
  ……怎么都是吃的啊。
  “宝宝饿了。”米晞晖在厨房里闷闷地来了一句。
  麦医生啃啃宝宝的胖脸蛋。傍晚时分是个奇妙的时间——人变得容易动情。柔软的赤金色渲染着,很容易触动人的神经。厨房里的男人正在炸鱼,“呲----哗”一响,餐厅里都是那种美妙的香气。怀里搂着一个娇小可爱的娃娃,热乎乎肉肉的小身子搂起来正好舒服。安逸地坐在餐厅里,欣赏着窗外的云彩等着晚饭。
  “麦麦~”
  “嗯?”
  “好高兴~我们又在一起拉~”
  “是呀。”
  米晞晖端着鱼出来,看着那一大一小抱在一起玩儿。
  “别闹太厉害。待会儿开饭,伤胃。”
  麦医生冲他做个鬼脸儿。
  刚想说什么,麦医生的手机响了。米晞晖拿出手机递给他。麦医生一手搂着宝宝,一手拿着手机:“喂?清和啊。嗯。啊。太好了。我要多带两个人去。嗯嗯,一个大人一个小孩儿,嗯。那就这么说定了。”
  宝宝晃动小腿儿,瞧着麦医生。麦医生把手机递给米晞晖:“清和打来电话,明天礼拜天,请我们到他家去聚一聚,权当是元旦聚会了。”
  米晞晖点头道:“那也好。”
  麦医生捏着宝宝软软的小胖手玩儿:“宝贝儿,咱们明天吃大户去。明天早上少吃一点。”
  宝宝好奇:“吃大户是什么意思呀?”
  麦医生笑嘻嘻:“就是贫苦人士胜利翻身的意思。”
  米晞晖走进厨房。
  “我们开饭。”他说。
  晚上宝宝先睡下。小家伙一来麦医生觉得家里瞬间就满了——他专属小脸盘,小脚盆,专门洗小裤衩的塑料盆,各季节的小衣服,还有一堆书本。宝宝房里目前只有一张小床,不少东西还在箱子里放着。米晞晖接了一盆热水给宝宝洗脚,轻轻搓揉宝宝圆胖胖的小脚丫。洗完脚米晞晖给他换上衣服,躺在床上按摩他的小胳膊小腿。小孩子睡前按摩一下有助于睡眠,以及可以长得高。宝宝比同龄孩子小几号,不过看他爸爸叔叔的个头,也不至于担心他以后要长不高。幼小的孩子睡相天真可爱,时不时动动小嘴,砸吧一下。
  米晞晖疼爱孩子到了一个极点,自己并不觉得不妥。
  “你也太惯着他了吧。”麦医生轻声说。
  “自己家的孩子。”米晞晖柔声道。
  晚上躺在床上,麦医生笑道:“还要再添置一张小桌子一个小书橱。”
  米晞晖搂着他:“嗯。”
  麦医生蠕动一下,换了换姿势:“既然我们已经决定,那什么,搭伙过日子。那么就必须商讨一下财政问题。”
  米晞晖道:“好。”
  “这样一来,我是想说,咳,我管帐。你有意见?”
  米晞晖的唇角似乎翘了翘:“没有。”
  “每个月工资必须上缴。用钱得跟我说。”
  “好的。”
  “当然我也不至于克扣你的钱……不过是说想对总收入有个数。”
  “行。”
  麦医生缩着,半天没吭声。
  “喂……你……”
  “什么。”
  “……没……”
  又回归静谧。麦医生看着米晞晖。还是那么木板板的表情,夜色下只看得清大约轮廓。
  “你……就不能有点表情吗?”
  “……”
  麦医生叹口气。白天睡多了,晚上没什么睡意。他掰着米晞晖的手指玩。米晞晖的手型真是漂亮,手指修长。但是摸上去一层薄茧。
  “你的教育方法有问题。专家不说了吗,要培养孩子独立自主的生活习惯。”
  “听他的。”
  “小心惯坏宝宝。”
  米晞晖静静地躺着,看着麦医生玩自己的手指。在夜晚说话时总觉得声音蒙上了一层薄膜,不透彻,惺忪的。“我小时候……就是这样。”
  麦医生疑惑地看着他。米晞晖轻声道:“我小时候……家里好东西都是我的。”
  麦医生噗地笑出来:“我知道了。”
  米晞晖略略带了笑意:“教育专家……也没听哪个名人的父母是教育专家。”
  第二天宝宝醒得早。蹬蹬蹬跑下楼,刷牙洗脸。他那卧室里也有卫生间,当初被麦医生改装,只有一个硕大无比的大浴缸和一个座便器,没有洗手池。米晞晖正在做早饭,宝宝笑嘻嘻道:“叔叔~我们去别人家玩吗?”
  米晞晖爱怜地看着他:“中午去。作业写好了吗?”
  宝宝神气地说:“我周五放学就写完啦。这样周六周日才能玩得痛快~”
  麦医生起床,睡得一身乱七八糟,随便披了一件晨衣:“早上少吃一点。清和那小子家净好东西,留肚子中午吃他们去。”
  宝宝点点头。麦医生摇摇晃晃去洗漱,宝宝扎上小围兜坐在餐桌旁,乖乖地等早饭。
  罗靖和在厨房里做饭。亓云心疼他伤势初愈,在一边抢着洗菜。忙了一早上,只等着麦医生到。亓云埋怨道:“要请客去酒店就行了,何必非得自己做?”
  罗靖和笑着摇摇头:“不一样。”
  亓云洗着大白菜,笑道:“麦医生说要多带两个人来,不知道是不是那天的百目鬼。”
  罗靖和一愣:“什么鬼?”
  亓云笑笑。
  麦医生从车上下来,把宝宝也拎下来:“我们到啦。”
  宝宝很惊奇地看着:“我还以为只有电视剧里有这种房子呢~”
  米晞晖把车停好,默默看着麦医生高高兴兴地抱着宝宝摆弄可视对讲机的傻样。宝宝也第一次见,很高兴地用小手摸来摸去。亓云在屋里就看见一根胖胖的小手指,无奈道:“麦医生?”宝宝放开对讲机的视频,冲亓云摇摇小肉手:“您好~”
  麦医生抱着宝宝扣丝圣母像:“怎么样我儿子可爱吗?”
  罗靖和站在后面笑道:“你让他们先进来吧。”

  第 25 章

  25
  宝宝很高兴地进了大门,站在大厅里很惊叹地东张西望。亓云见他肉肉小小的样子喜欢的不行,抱着他亲亲:“宝贝儿叫什么呀?”
  宝宝脆嫩嫩地说:“哥哥好~我叫刑言宁~”
  “你叫他小混球儿就行。”麦医生补充。
  罗靖和从厨房里出来:“哦来了。”
  宝宝冲他他挥挥小手:“叔叔好~”
  罗靖和也喜欢他:“这孩子长得真好,太可爱了。”
  米晞晖站在麦医生身后,很谦虚地点点头。
  罗靖和笑道:“动作慢了。菜还没收拾好呢,你们就来了。先在沙发上坐着等一等,做好准备工作之后把菜一气做出来,很快的。”
  宝宝突然道:“谢谢罗叔叔~”
  罗靖和捏捏他的小胖脸。米晞晖在玄关脱了大衣换好鞋子,一面挽起袖子一面道:“我来帮忙。”
  罗靖和微微一怔,麦医生得意道:“我们米大律师也很会做菜的,不输给你。”
  麦医生没觉得这句话哪里不妥,罗靖和笑道:“好的,多谢了。”
  亓云把麦医生和宝宝安置在大沙发上,并且抱了三张白色的羊绒毯子出来,盖着腿。宝宝小小一点陷在柔软的沙发中,抱着洁白的羊绒毯子,小脸儿一笑两个小卧蚕,可爱到爆。亓云抱着他揉揉:“宝贝儿唉你从哪里来的?怎么能这么可爱呢?”
  麦医生哼哼两声:“那是。我儿子。”
  宝宝翻了个小白眼:“他才不是我爸爸咧~我爸爸才没有这么衰咧~”衰,是宝宝最近新学的一个词,用来形容麦医生刚好。
  亓云噗地笑出来,麦医生一弹宝宝的小脑袋:“个小混球儿!”
  然后,不知哪里传出一声弱弱的“喵~”。宝宝直起小身子,瞪着大眼睛好奇道:“咦?什么声音呀?”
  一只小小的白色猫咪在拐角处探出脑袋。又圆又大的金黄色眼睛瞄了瞄,很不安地点了点小脚。
  “哎呀小猫咪!”宝宝很激动,他摇摇亓云的手:“猫猫是你的吗?我能抱抱吗?”
  亓云轻柔地唤了一声:“小喵,过来。”
  小喵迅速窜到亓云怀里,只露出一个小脑袋。宝宝伸出小手指,轻轻摸了摸小喵毛茸茸的小脑袋。小喵盯着宝宝看,动了动小耳朵。宝宝用手指搔了搔小喵的下巴,小喵舒服地眯起眼睛。宝宝第一次遇到比他还要幼小的生命,很高兴。他抱住小喵,亲亲他。小喵站在宝宝腿上,抬起小脚,轻轻点了点宝宝的小胖手。
  “它在同你打招呼。”亓云道。
  宝宝用小脸蹭蹭小喵,小喵又喵了一声。
  一只小团子,抱着另一只小小团子。
  麦医生笑了。
  亓云起身去厨房。他还是不太放心清和,总觉得他离痊愈还差一些。米晞晖在厨房里帮忙,两个男人时不时交谈一句。
  “据我的经验,这个时候放胡椒粉味道最鲜。”罗靖和笑着说。
  “原来如此。”米晞晖点点头。
  宝宝和小喵玩着,亓云和麦医生聊着天。亓云说起灯节,问麦医生去没去过。今年麦医生光顾着纠结感情,倒把灯节给忘了。说起今天晚上是最后一天,亓云笑道:“还是看看吧,挺好看的。”
  宝宝突然奶声奶气道:“我和叔叔看过啦。”
  麦医生一愣:“你们什么时候看的?”
  宝宝抚摸着小喵:“那天晚上啊。叔叔没地方可以去呀。所以我们就在大街旁边坐着看灯啦。”
  亓云没听明白,麦医生把目光别开。好一会儿,他搂着宝宝:“我们今天晚上一起去看灯好不好?”
  宝宝仰起小胖脸,很高兴地说:“好呀好呀~”
  亓云觉得奇怪,但没有多问。
  十二点多的时候,米晞晖陆续开始往桌子上端菜。厨房门一开,饭菜香气扑了出来。宝宝抱着小喵咂咂小嘴:“肚子饿了……”
  中午时分总带着一种莫名其妙的热闹的意味。罗靖和在厨房里炒菜,刺啦一响。米晞晖转身回厨房,继续上菜。宝宝坐在沙发上,握着小喵的小爪子玩儿。米晞晖端了一盆汤出来:“带宝宝洗洗手,我们开饭。”
  没有主语的一句,亓云还在想他这是说谁,麦医生拎起宝宝:“洗手去,吃午饭了。小喵也得吃午饭了。”
  宝宝恋恋不舍地放开小喵,跟着麦医生去洗手。米晞晖特地问罗靖和要了个短围裙,替宝宝系上。小家伙吃东西总是吃衣服上,洗起来也麻烦。宝宝坐在餐桌旁,小脚悬空,荡悠着。只是朋友聚会,倒没有那么正式。亓云摆好碗和筷子,麦医生已经吃开了:“唔乡巴佬你手艺还是这么糟糕啊啥玩意儿啊切。”
  亓云微微一愣,罗靖和突然笑了:“麦土豆你还是这么没眼色。”
  米晞晖道:“你吃的那道菜是我做的。”
  麦医生噎了一下。
  亓云想笑,忍了回去。大家拿起筷子开始吃,或者轻笑着交谈。麦医生抖罗靖和上高中时的倒霉事,如数家珍。罗靖和扶额:“咱第一次相遇那天我就不该搭理你。”
  亓云笑道:“英雄救美?”
  罗靖和笑着看麦威:“英雄救豆吧。四眼田鸡?”
  麦医生突然想到什么,脸色都变了。宝宝很奇怪道:“罗叔叔~为什么你叫麦麦土豆呀~”
  罗靖和忍着大笑的冲动:“高中毕业照正好我这里还留着一张,吃完饭宝宝你看看就知道了。”
  米晞晖用勺子舀了一些红烧鱼的酱汤淋在米饭上,又夹了一块鱼肉,微微捣碎,合着米饭舀了一勺喂给宝宝。宝宝张大小嘴吃进去,嚼嚼,小腮帮子一鼓一鼓小松鼠似的。
  亓云微微一愣,看着米晞晖专心致志喂宝宝。宝宝小手指点点对虾:“叔叔~我想吃那个~”
  米晞晖低头剥虾壳。麦医生在一边往嘴里塞饭菜:“嗯,还是我们米律师的水煮肉好吃,我最爱吃这道菜。”
  罗靖和笑得更开心了:“谢谢,米律师今天特别指导了我这道菜的做法,并且教了我一些诀窍。你爱吃我真高兴。”
  一片寂静。
  亓云皱皱鼻子。米晞晖根本没理麦医生,认真地喂宝宝。宝宝坐在他们俩中间,伸出小手揪揪麦医生的衣服:“麦麦~别难过~”
  对面罗靖和舀了一碗丝瓜汤给亓云:“这个对肠胃好。”
  亓云笑着点点头。
  吃到一半,麦医生轻声道:“晚上领宝宝去看灯吧。咱们三个人。”
  米晞晖看着他,抿了抿唇。
  吃完饭,罗靖和果真把高中毕业照拿出来。米晞晖拿着照片一眼就认出第一排站着的活像一只土豆的麦威。罗靖和惊讶:“真亏你能认出来。”
  宝宝笑嘻嘻道:“麦麦~你原来长得好奇怪~”
  麦医生保持沉默,一言不发。
  送走麦医生,亓云卷起袖子:“我来洗碗吧。”
  罗靖和笑道:“你也看出来了。”
  亓云耸耸肩:“啊啊啊报应啊报应。”
  一月三号是灯节的最后一天。米晞晖开着车,麦医生在后面抱着宝宝:“找个地方停车,我们溜达一下吧。”
  米晞晖找了个地方停车。麦医生和他一人牵着宝宝一只小手,这样三个人走在一起不算太怪异。宝宝很兴奋:“我们一起出来看灯,太高兴啦~”
  麦医生低头看他:“是呀。太高兴了。我们明年灯节第一天就一起出来看好不好?”
  宝宝笑道:“好!”
  灯节,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灯,蓝色的,绿色的,七彩的,能动的,会笑得,甚至模拟烟花飞散的。宝宝看得很高兴,一蹦一跳的。麦医生微笑着看米晞晖,眼睛反射着街边霓虹的光——看着竟然有点可爱。
  “以后每年,都一起来看好不?”
  米晞晖也看着他。手里牵着宝宝肉肉的小手,麦医生就在旁边。
  “好。”他说。
  麦医生还待说什么,突然表情就变了。他睁着眼睛看向米晞晖身后,一时是惊讶之极的语塞。米晞晖转头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都是人。
  “妈……”麦医生喃喃道。

  第 26 章

  26
  米晞晖觉得礼貌上要去和麦伯母打声招呼。但是人来人往,他不知道麦医生到底在看谁。
  “哪位是……麦伯母?”
  麦医生双手插在大衣兜里:“大酒店前面站着的。”
  “钟鼎楼”是T市最奢华的大酒店。整个酒店就像是玻璃堆出来的,碧色的玻璃墙搭建成的高楼,耸峙着。白天看能看到一格一格的窗的痕迹,感觉很脆。晚上看又不同,黑沉沉的镜面,若不是底下一楼大厅一直灯火通明,简直鬼气森森。
  高高的石阶下面站着一个女人。一辆火红色法拉利被门童引着去停车,那女人正在跟一个二十多岁的男人交谈。看背影,挽着高髻,耳边各悬着一粒钻石,一动一动,一明一灭。身上穿着酒红色的长款晚礼服。皮大衣半坠着,露出香肩来。一圈毛领厚的夸张,蓬蓬地围着。脚底下鞋跟很高,尖尖的锥跟钉在地上,惊心动魄的。
  对面二十来岁的男子穿着黑色礼服,弯腰亲吻她的手背。然后直起腰,她挽着他的胳膊,亲昵地一同走上石阶。那女人的晚礼服裙摆大概是鱼尾似的,被皮大衣一束,走起路来一踏一踏,左右摇摆。
  “她已经五十多岁了。真恐怖。”麦医生微笑着:“看来她对刘廷腻歪了。心脏病果然影响性功能。”
  米晞晖有些莫名其妙,麦医生喝醉之后胡言乱语,他是知道一点他们家的事情的。但似乎还要复杂些。麦医生叹了口气:“我们走吧。”
  宝宝在看一只由小灯管堆起来的大米老鼠,看着想伸手摸摸。麦医生握住他的小手:“当心漏电。”
  米晞晖再也没谈论关于麦医生家的事。麦医生跟着宝宝一起疯,一人头上戴了一个会发光的头箍,一圈一圈亮着。麦医生的形状是一对猫耳,宝宝戴着一对兔耳。街边都是卖会发光的玩具的小摊,小风车,小宝剑,小光束,小帽子,小灯笼。宝宝喜欢麦医生就买,和宝宝高高兴兴地转着风车跑来跑去。还有小吃摊子,麦医生想讨好宝宝,给他买个小点心什么的。宝宝一脸装X的小表情儿:“哼~我只吃叔叔做的~这种垃圾食品,谁要吃~”
  麦医生气得半死。
  玩到最后宝宝揉揉眼睛:“麦麦~我困啦~”
  麦医生背起他:“我们回家吧。你明天还要上学。”
  米晞晖从后面赶过来:“正好该回去了。这里离咱们的车也不远。”
  麦医生嗯了一下。
  坐在车上,一路无话。回到家,米晞晖全力打理好宝宝,把迷迷瞪瞪的宝宝送上床。麦医生也洗漱完,先上床。米晞晖收拾妥当回到房间,吊灯惨白地亮着,麦医生在床上缩成一团。米晞晖把灯关上,在他身边躺下,轻轻抚摸着他的背。
  “今天见着我妈没点感想?”麦医生把脸埋在他颈窝里,闷声道。
  “……很漂亮。”米晞晖如实道。
  麦医生笑起来,肩膀一抖一抖:“是吧。我都不相信她已经五十多了。”
  米晞晖摸摸抚摸他。
  “怎么说呢。我是跟着我爸长大的。我妈叫苏心昭,苏敬文你认识吧?”
  有名的国学大师,政协委员。米晞晖点点头。
  “是他独生闺女。”麦医生用手指扭着米晞晖睡衣扣子。他并不称苏敬文为外公,米晞晖轻轻蹙了一下眉。
  “苏心昭也很有名的,专门搞珠宝古物鉴定,法国籍的奢侈品管理鉴定大师。”
  米晞晖略略惊讶:“你妈妈不是中国籍?”
  麦医生冷笑一声:“早改了。”他想了想:“我爸爸叫麦俊林。没死以前是个很有名的急诊科大夫,当然他也就这点本事。我爷爷奶奶以前是种地的,后来为了城镇户口跑城里来当工人——想想看,他们有可能算的上是第一代的‘农民工’吧。那几年苏敬文倒霉,关在T市塑料制品厂的废弃仓库里,隔两天拉出去批斗。我爷爷看他从那么高的地位摔下来,觉得他可怜,总是偷偷给他送吃的,甚至能为他弄一点点白糖,因为老家伙低血糖。你大概不清楚白糖在那个年代是个什么概念……有的时候一口白糖就是一家人一年的配额。苏敬文很感激我爷爷,差点就和他拜把子当兄弟了,说以后回去了,一定要报答我爷爷。我爷爷其实并没有想太多,报答这种东西太虚无。我爷爷拐弯抹角打听到苏敬文老婆女儿被赶到乡下去,并找到了他们的住址。塑料制品厂当时在郊外,离那个村子并不太远。我爷爷和奶奶一商量,就想办法周济着苏敬文老婆女儿。乡下农民就是这个样子,觉得能帮忙就要帮一帮。弄到一包面粉什么的就让我爸扛他们家去。我妈和我爸同龄,少年少女也就那么点事儿。看上我爸了。追我爸追得惊天动地的。他们一结婚,苏敬文平反了。我妈返城,我爸还在塑料制品厂里。我刚出生我妈就把我送回我爷爷家,我爸带着。她明说是嫌小孩子吵,耽误她。恢复高考第一年,我爸考上了医学院。苏敬文一返城就把自己发过的誓当屁一样放掉了。我爷爷奶奶到死都没沾着他一星半点的光。七十年代末到八十年代是出国潮你知道吧?我妈拍屁股走人了。我爸领着我到长途客车站送她去北京,她嫌我沉,不肯抱抱我。可是外国就那么好混么?才TNND怪。八几年她又回来了。我爸什么也没说。我知道,我爸爱她爱得要死,所以一直容忍她一直容忍她,她想怎么样都随她。以后的记忆里关于我妈的始终就是那么几只大皮箱,她是逮着机会就要往外跑,混不下了再回家。我小,不懂得要怎么恨一个人。我问我爸,为什么妈妈总是不回家。我爸就笑,爸爸不好,爸爸留不住你妈妈。”
  麦医生呜咽一声,米晞晖抱着他。一旦开始便停不下来,说话和洪水决堤一个道理。
  “我上初中那四年我妈都在国内。现在想想可能是在国外惹麻烦了。那四年是我爸最高兴的四年,他每天都能看到她。然后……那个时候出现刘廷。我妈不知道跟苏敬文说了什么,苏敬文托关系帮他成立对外贸易公司。八十年代嘛,说是贸易公司,其实是走私公司。这王八蛋得意忘形洗白不及时,这几年苏敬文死了,所以查他查得半死,估计快进去了。不过那时候风生水起啊,我妈是故意刺激我爸。反正她身边从来不缺男人,她想换就换。我爸彻底绝望了,但是为了我拖着,他觉得能骗得了我,其实我初中就撞见过那种事了……我爸打算我一考上大学就跟我妈离婚。我高考那天,我妈和刘廷玩S M 玩过头,那时候有120的只有我爸那个医院,送我爸那里去了,好死不死还是我爸接的车……没两天我爸就在值班室里脑溢血了。这些还是我进医院之后陆陆续续打听来的,他们同情我爸,可怜我爸,觉得他窝囊废,说他绿云罩顶……”
  米晞晖听得目瞪口呆。他不知道说什么。
  “我一直恨我妈恨得要死。我爸刚死那会儿我一直琢磨着杀了她再自杀。”麦医生突然笑起来。米晞晖给他的话吓一跳,手不自觉收紧。麦医生轻轻吐了一口气:“不用紧张,我那是发疯。也只是这么想想。杀母这种罪,我不敢。这十几年我一直恨她一直恨她,恨到最后我迷惑了。我不知道是……恨她还是嫉妒她。她够潇洒,什么都不放在心上,决定不要了就像垃圾袋子一样立即扔掉。她和刘廷在一起时想找个强势的男人,被他打,当个怨妇,然后享受这种感觉。一旦腻歪了,立即换人。我猜她养着三四个情人,国内国外都有。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妈其实是个很了不起的女人,是吧。”
  麦医生抱着米晞晖。米晞晖拍拍他。
  “你不能……”米晞晖迟疑,他在措辞。
  麦医生依然埋着脸,不过伸出手来摸摸米晞晖的下巴:“不能什么?”
  “我和宝宝……”
  麦医生抱着他的脖子:“说出来也丢人。我只想找个人说说。差不多就是这样……我发现我学不来我妈。真正没心没肺也是要天分的。我在乎你和宝宝,你要是敢……我就把你麻醉了然后送进解剖室里扒皮抽筋!”
  米晞晖抱着麦医生,亲亲他。
  第二天麦医生起得很早。米晞晖道:“你怎么不早说?我还没做好饭。”
  麦医生腻上去,捏着嗓子嗲声道:“官人~奴家有事,先走一步~中午奴家想吃韭菜盒子~”
  米晞晖木着脸,捏着麦医生的鼻子往上提。“好好说话!”
  麦医生拍开他的手:“没情趣吧你。我走了!”
  米晞晖转身用钢勺搅动着锅里的粥,面无表情。
  钟鼎楼是顶级的豪华大酒店。服务质量一流。苏心昭坐在顶层,一边观赏着高楼的景色,一边搅动着咖啡。早餐并不免费,但她不缺钱。
  清晨的阳光一缕一缕照过来,让她美得像是一幅油画。色彩浓烈,热情,虚幻。
  麦医生西装革履地走进来,坐在苏心昭面前。优雅地点了一份价格不菲的早餐,不吃白不吃。他微微一笑,女招待脸就泛了红。
  “你变得这么英俊,漂亮的年轻人。”苏心昭笑道。
  “谢谢您的赞美,美丽的女士。我的荣幸。”麦医生柔声道。
  苏心昭放下小勺子,用保养得完美的玉手托着香腮,轻声笑道:“你过得好吗?”
  麦医生喝了一口咖啡:“我过得很好,谢谢。最近我发现我不喜欢女人,我喜欢男人。”
  苏心昭一愣,然后大笑:“真不愧是我儿子。那么你快活吗?玩得高兴吗?”
  麦医生微笑道:“还好。但这次我不准备玩儿。对方也是认真的,很不错。”
  苏心昭轻轻靠在皮质的餐椅靠背上:“不尽可能地让自己快乐就是傻子。你应该快乐,想干什么干什么。因为我们其实每天都在等死。”
  麦医生点点头:“是的,所以我想,这次我要认真了。死之前,认真一次”

  第 27 章

  27
  中午回家,宝宝在屋子里不知道鼓捣什么。米晞晖在做午饭,麦医生把餐椅倒过来,跨着坐,趴在椅背上:“CAO啊装B也是力气活。”
  米晞晖看他一眼。
  “老太婆现在不想扮演一个因为爱情而绝望的母亲。她现在是外籍华人贵妇。”麦医生冷笑一下:“她想演什么我陪她,精神分裂的老女人。”
  米晞晖又看他一眼。他一贯的原则,不明白的事情不听不问。麦医生家过于精彩,超出了他的理解。
  “她要倒霉了。”麦医生突然道。
  “嗯?”
  “苏心昭。”麦医生微笑:“她以前靠刘廷榨了不少钱。现在刘廷身体不行,上面正在查他,苏心昭就想扔了他。刘廷年轻的时候是街头混混,那么好扔么。”麦医生的笑容越来越淡:“她很快要倒霉了。”
  米晞晖正在熬豆浆。他一声没吭。
  麦医生喃喃道:“肯定很精彩。我可救不了她。”
  米晞晖把菜盛出来,装入盘子。昨天晚上麦医生说苏心昭,他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今天上午突然想起来,前几天收拾出一堆新旧夹杂的杂志,封面或多或少都会出现这个女人的名字。出身高贵,良好的国学素养,对古物珠宝的造诣很深,甚至擅长珠宝首饰设计,会法语,举止优雅柔媚,保养得当称得上光彩照人,仰慕者众多。米晞晖原来以为麦医生也仰慕这个传奇女子,原来……不是。
  米晞晖什么也没说。他把韭菜盒子端上餐桌,站在楼下喊宝宝不要淘了洗手吃饭。宝宝蹬蹬蹬跑下楼洗手,小脸兴奋地红扑扑的,不知道弄了些什么。米晞晖继续回厨房,做饭。
  麦医生把小围兜给宝宝扎上。一人一碗豆浆,醇厚香甜。跟罗靖和学习了不少做菜的小诀窍,米晞晖觉得很有帮助。麦医生喝了一口热豆浆,美得叹气:“还是米大律师做的东西好吃。早上去钟鼎楼吃早餐,NND点的最高级的法式早餐,吃完嘴里一股子怪味儿。”
  钟鼎楼。米律师看着没心没肺和宝宝比赛撕韭菜盒子的麦医生,轻轻地叹了口气。
  宝宝拿着韭菜盒子有点费劲。米晞晖帮他卷了一下,握在小手里慢慢啃。豆浆不用他喂,宝宝端着自己的小碗喝。
  “我跟我妈说啦。我看上个带着拖油瓶的男人。”
  米晞晖沉默。
  “她说人生在世就是玩儿,怎么享乐怎么来。因此她算得上支持我。”麦医生嚼着,喝了一大口豆浆然后笑道:“我跟她说我不是玩。我来认真的。她就笑,蔑视我。真真可气。”
  米晞晖时不时用围兜擦擦宝宝的小胖脸。从他这个角度看宝宝,鼓鼓的小腮帮一动一动,小嘴嘟着,非常可爱。
  他看宝宝的眼神,非常柔软。麦医生想。眼前一碗热豆浆,水蒸气熏得眼睛难受。米晞晖转过头来平静地看着他:“我喂你?”
  麦医生呛了一下。
  宝宝吃饱,拽着小围兜玩儿。一边又说:“叔叔~过两天广播操比赛~老师要求全部穿白鞋子~”
  米晞晖道:“下午放学去买一双,到时候换上就行了。”
  麦医生发现米晞晖从来不给宝宝穿白鞋子,衣物也大多数选择鲜亮的颜色。宝宝体弱,似乎有这方面的忌讳,便笑道:“我当你不信的。”
  米晞晖摸摸宝宝的小脑袋:“对于我自己,是从来不信这一套的。但是为了宝宝……宁可信其有。”
  关心到一个程度,就有点慌了。麦医生表示他理解,然后喝光了最后一碗豆浆。
  米晞晖洗碗的时候麦医生倚在门口看。米晞晖不爱说话,麦医生就静静地在他身边。不说话,总之两个人在一起就可以。瓷器碰撞在一起轻轻地响着,水滴从龙头里面滴下来,敲在水面上,叮一声。从米晞晖背后看去,围裙系着蝴蝶扣,两边很对称。细致到吹毛求疵的完美主义者。
  “……什么时候有空?去公墓一趟。”
  米晞晖擦拭着盘子:“嗯?”
  麦医生换了一下姿势:“我想……带你去看看我爸。”
  米晞晖顿了顿,麦医生产生一种他在笑的错觉。也许没有。
  “周六去。”米晞晖道。
  下午去了一趟刑龙若家。宝宝尚有些东西没搬全。米晞晖一开门,刑龙若躺在沙发上睡觉。百叶窗放着,光线一道一道映在他脸上。屋里有种淡淡的霉气,主人长久不在家的生疏味道。米晞晖没惊动他,悄悄走进厨房看了看。一碗剩菜,颜色很深,不知道什么时候剩的。一碗大米粥,碗还是温的,碗底的米粒却冷而硬。看来是刑龙若用热水泡了剩饭吃掉的。米晞晖拿了宝宝的衣服,到大厅去,柜子上一层灰。他坐在刑龙若身边,看看他:“哥。”
  刑龙若睁开眼:“来啦。”
  米晞晖瞧他朦胧惺忪的样子,轻声道:“哥,以后你有空就到我那里去搭伙吧。”
  刑龙若搓搓脸,笑道:“那多不好,你租人家的房子。”
  米晞晖道:“你不去我也一样得做饭。再说你去宝宝也高兴。”
  房子里太空。大件的家具多半给孙敏搬走了,现在说话恍恍能听见回音。刑龙若抱着胳膊躺在沙发上,落魄的样子扎眼。他刚醒,眼神朦朦的,看着米晞晖笑道:“还是老幺好。”
  米晞晖踌躇一下,道:“哥,你也不能老一个人这么晃荡着。不找个……伴儿么?”
  刑龙若看天花板,好半天道:“……再说吧。”
  周六下起雨来。刚暖和了几天,温度一下子跌下去。米晞晖特地准备了一束花,放在车后座。麦医生坐在副驾驶上,撑着头看窗外。雨势不大,小而密。汇聚在玻璃板上,涩涩地向下滑。
  “冷吗?”米晞晖想开暖气。
  “不用,挺好。”麦医生转过头来笑嘻嘻地:“你要见公公,紧张吗?”
  米晞晖轻声道:“不,我这是去见岳父大人,所以才紧张。”
  麦医生切了一声。
  “我爸啊,话不多,但是很温和。对谁都很好。”麦医生复又笑道:“很会照顾人。很疼我。教我写字画画种花,我只种得活牵牛花。”麦医生轻声道:“你爸呢?”
  米晞晖想了想,认真道:“我爸我妈都是工人。我爸年轻时候脾气很火爆。我妈挺温柔的。”
  麦医生歪着脸看他:“讲讲你爸的事情吧。”
  米晞晖皱着眉想了半天:“也……没什么好讲的。他比较贪杯,每天最幸福的时刻就是晚饭时的小酒。我妈想治他最重要的手段就是取消他的晚饭酒。我和我哥没少挨他打,犯错就拿皮带抽。不过平时偶尔得到什么好东西,都会带回来给我们——一般老爸也就这样吧。”
  “那你妈妈呢?”
  “那就更没什么可说的了。她上过高中,在那帮人里算的上知识型女性了。爱唠叨,很会做菜。普通老太太。”
  麦医生微笑着,嗯了一声。
  到了墓地,整齐划一成片的墓碑。灰白的大理石,棱角平整坚硬。墓碑上刻着人的姓名生卒,还有一张黑白照片。人最后的归属地,寂静,肃穆,可惧。天阴着,空气也成了灰色,吸一口,从肺凉到心。雨下的如烟如雾,米晞晖撑着黑伞,能听见雨滴叩着伞面的清脆声音。
  麦医生也撑着黑伞,走在他前面。铅白的墓地里,两个一身黑西装的人撑着黑色雨伞慢慢地走。
  麦医生突然停下了。米晞晖跟在他后面,看他又走向一处墓碑。墓碑前放着一束花,花瓣脱落,贴在地面上。
  “这是……苏女士?”米晞晖道。
  “不。我妈嫌墓地晦气,从来不来。”麦医生笑道:“苏敬文死了她都没来看过。”他弯腰捡起花束,白色的花瓣又纷纷洒下来,倒平添一种悲凉的气氛。
  “那么是谁呢。”麦医生道。
  爸,我来看你了。
  你在那边好不好?
  爸,我喜欢上了一个男人。就是旁边这一个。
  我不知道你会不会生气。可是我觉得这样能幸福,也不错。
  会给出全部真心吗?我也不知道。我害怕。万一哪一天……我不会想不开。好聚好散是不是啊。
  爸,如果真有下辈子,别那么死心眼儿了。找个爱你的人,总比你去爱别人来得强。我会过得很好……你要放心。
  麦医生低头看着。碎雨袭上他的眼镜片,蒙蒙的一层。他摘下眼镜来,还在笑。米晞晖默默地站在他身边,离得很近。米晞晖低着头,看着墓碑上微笑着的,与麦医生有六分像的男子,眼神异常坚定。

  第 28 章

  28
  米大律师正在……咳,蹂躏小麦。
  剥光,压在下面,一口一口吃掉。一开始米晞晖差不多只靠蛮力,欲望一上来自己也失控,会弄伤麦医生。后来渐渐学会控制,甚至有了技巧,玩 弄 麦医生得心应手,偶尔还用上个小道具,小手铐啦小皮鞭啦小蕾丝裤裤……啥的。麦医生被他揉弄得够呛:“你从哪儿学来的!”
  “多加练习。”米晞晖道。
  米晞晖一天到晚木着脸,着装打扮一丝不苟,禁欲非常。但欲望通常就像是被堵的洪水,只要一个小小的开口,就会溃堤而出,汹涌澎湃。
  各种姿势,舔咬,亲吻,他喜欢亲吻麦医生大腿根,慢慢地舔。麦医生皮是猥琐大叔,但仍然怀揣着一颗纯情小少男的心,羞耻得皮肤开始发红。
  “你连屁股都会红。”米晞晖轻轻地,在他耳边说。
  “你TMD去死……”麦医生咆哮。
  下午米晞晖临时性加班。麦医生走去接宝宝,握着他的小肉手笑道:“今天你叔叔加班,咱俩自由啦。我们去吃肯德基。”
  宝宝高兴地一蹦一跳:“好呀好呀~”
  准备过马路的时候,宝宝突然嫩嫩道:“妈妈~”
  麦医生一愣。他都快忘了宝宝还有个妈的这件事了。
  马路对面站着个年轻的女人。戴着眼镜,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着装严谨,表情很严肃。宝宝有点畏怯地往麦医生身后缩,那女人看着,皱了一下眉。麦医生看看交通灯变绿,于是牵着宝宝的手,向对面走去。
  走到对面,那女人冲麦医生点点头:“你好,我叫孙敏,是刑言宁的妈妈。”
  麦医生笑道:“你好,我叫麦威,是米晞晖目前的房东。”
  孙敏皱着眉:“他怎么不自己来?
  麦医生听她的话不对劲,也不多说。孙敏一看就是很干练的女人,头脑清楚,很有条理。但当老师久了,平时说话都有教训人的意思。宝宝相当害怕她,她对宝宝的体罚很严重。孙敏也不是太想宝宝,只是不满意道:“当初刑龙若跟我抢孩子米晞晖倒是很能干,抢了孩子扔着不管么。”
  麦医生很不想说话。米晞晖家里旷日持久的战争他多少了解一点,但并不想深入太多。别人家里的混战就像个泥潭,外人最好少多管闲事,否则陷不下去也沾得两脚泥。
  孙敏低着头看宝宝,也没什么表情。宝宝抱着麦医生的腿,越来越往后缩。
  “你是来看宝宝的?”麦医生笑道:“站在小学对面。”
  孙敏自嘲一笑道:“他倒是宁愿抱着你的腿都不肯和我亲近。”
  麦医生突然又尴尬。他拉着宝宝的小手想把他拉到身前,宝宝却越是不肯,孙敏脸色也越沉。
  “刑龙若倒真是把孩子教得好,不知道怎么说我呢。”
  麦医生道:“我不太清楚……”
  孙敏盯着他看,笑道:“你不是外人。”
  麦医生一惊:“嗯?”
  孙敏看宝宝:“他和你这么亲。刑言宁实际上从来不容易和人亲近。”
  麦医生握着宝宝的手,宝宝小手心里全是汗。
  他突然明白宝宝为什么和自己这么亲近。
  他们算的上同类——身上都缺乏母亲的气息。苏心昭没有抱过麦威,孙敏可能也没有。人的身体是有记忆的,每一处皮肤,细胞,血液,都有记忆。人类对母亲最初最原始的记忆,是从一个抱着自己的温柔女人开始的。
  这个记忆麦医生没有,宝宝也没有。
  麦医生想大笑。
  孙敏有点诧异地看了他一眼。沉默半晌,她淡淡道:“本来是找米晞晖的。他既然不在,你又是他房东,能不能转告他我找他有事。这是我的手机号。”
  麦医生接过纸片,上面写着一串零乱的数字。麦医生收起纸片,道:“好的,我知道了。”
  孙敏看了看宝宝,转身走了。
  麦医生蹲下来,捏捏宝宝的小脸:“宝宝为什么不跟妈妈打招呼?”
  宝宝皱着小眉头,咬着小嘴唇,好半天才委屈道:“妈妈心情不好……”
  孙敏打孩子下手一贯重,或者拧宝宝的大腿。米晞晖曾经提过,离婚前宝宝隔段时间回父母家,过几天米晞晖接回家,大腿上总是青紫的。宝宝惧怕她,总是躲她。鬼鬼祟祟躲得孙敏心烦,发脾气又打他,更让宝宝害怕。
  麦医生吐了一口气,直起身,拉着宝宝的手:“我们去吃肯德基吧。”
  宝宝踮起脚尖抱着麦医生的脖子:“麦麦~我们回家吧~”
  麦医生拍拍他的小小的背:“好,回家。”
  T市著名的流莺街发生大规模械斗,刑警赶过去制止,警车只能停在街口,肮脏狭长的街道里一片混战。混子白粉妹流莺,五毒俱全的一条街。刑龙若胳膊被划了一刀,又深又长。同去的警察怕伤到刑龙若的肌腱,让人先把他送到医院急诊,余下扫尾的工作他们来处理。将近凌晨,太阳还没有出来的意思。刑龙若把头靠在车窗上打盹,左手捂着右臂,血还在往下淌。陪同的小警察咋舌,这样子了还能睡。开车的警察拉开警灯,但没有开警报。红蓝交替的警灯一转,一片一片扫着,在夜色里突兀地辉煌。
  到了医院,小警察把刑龙若叫醒。刑龙若揉揉眼睛,捂着小臂跳下警车。凌晨的空气都要凛冽一点,特别在冬天。右前臂上一条长长的刀伤,像活了一样跳着,一绷一绷地疼。走进急诊大厅,刑龙若捂着胳膊站着,警服披在身上,帽子没摘,姿态硬挺端正。急诊室里的灯白莹莹地亮着,惨淡薄弱。走出来个斯文的医生,看见刑龙若,噗地笑出声:“你怎么又来了。”
  刑龙若看着他想了半天,终于想起来,这不是抢救自己的那个许医生么。
  许医生打量他一下,啧啧啧地摇摇头:“打架技术不怎么样么。又挨枪又挨刀的。”
  刑龙若微微笑了一下:“全仰仗许医生的医疗技术了。”
  许医生冲他招招手道:“过来吧,我给你处理。”
  刑龙若跟他来到诊疗一,看他拿出医疗包撕开,铺在刑龙若胳膊上。再慢条斯理戴上手套:“这个地方属于神经密集处,麻药不能多打。你忍着点。”
  刑龙若道:“您缝吧。”
  缝合伤口全看医生的手艺。有的医生缝合后疤非常浅,有的医生缝歪了,疤痕粗粗一条。许医生一手拿针一手拿镊子,全神贯注地缝着,雪白的手指相当的灵活。许医生真是相当的白,称得上雪白。其实这是一种基因缺陷,色素缺乏症。不像白化病那么彻底,但比一般人都白。许医生头发是亚麻色的,眸子仔细看的话,是浅棕色的。皮肤白得少见,苍白。当年T大医学院报名时,许医生往宿舍楼底下一站,惊艳了一个楼的男生。虽然是一种缺陷,像是酒窝笑靥,实际上也是面部肌肉的缺陷才形成,不可否认,它们真的很美。刑龙若刚好相反,从小就黑,被人笑惯了自己也不觉得了。健康的深花蜜色,挺性感的颜色。今天许医生的手悬空忙着,刑龙若低头看去,自己的胳膊就成了背景,衬着一双雪白漂亮的手。
  是挺黑的。刑龙若看看自己的左胳膊,再看看许医生的手,突然想到。
  缝合完毕,许医生舒了口气:“一周之内别沾水,一周之后过来拆线。”
  刑龙若道:“多谢医生了。”
  麦医生把孙敏的手机给了米晞晖。米晞晖看了一眼,扔了。麦医生挑着眉毛,米晞晖一边洗碗一边沉声道:“离婚时协议都清清楚楚,没什么问题。那么她为什么要找我?有事也是要找刑龙若。我跟她没关系,不想夹缠不清。”
  麦医生想了想,也对。
  他抱着米晞晖的背,把下巴搁他肩上:“最近看新闻了没。”
  米晞晖嗯了一声。
  “刘廷被抓了。你说他会不会咬出苏心昭来?苏敬文和苏心昭干净不了。可是苏敬文已经死了。如果苏心昭被抓,我是不会去交贪污的罚款的。爱怎么判怎么判。”
  米晞晖用干净的棉布擦着盘子。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天打雷劈?”
  米晞晖沉默半天,他突然道:“我妈让我明天带着宝宝到他那里吃饭。我说想带一个朋友过去。”
  麦医生似乎一愣。
  米晞晖总算放下了碗:“你……去吗?”
  麦医生吃吃笑起来:“去,当然去。我没见过刑妈妈呢。”
  米晞晖拍了拍他的手:“多谢。”
  刑老太太第一次见麦医生,就很有好感。麦医生跟刑龙若差不多大,但是不显年纪。戴着个眼镜,瘦弱斯文,温良儒雅。米晞晖介绍说他是著名大医院的主治医师,给宝宝看过病,还是他的现任房东。刑老太太很高兴,拉着麦医生笑道:“好孩子,你有没有什么特别想吃的要跟大姨说。大姨给你做。”
  刑老太太干了一辈子家务,手是浮肿的。洗衣粉洗洁精刺激的,手部皮肤干裂,指甲尖端变色,指节突出,手上还有不少斑。手心粗糙,砂纸似的。麦医生被她拉着手,触感很奇妙。苍老,粗糙,并不柔软,但是异常温暖的手……麦医生笑道:“大姨,你做什么都肯定好吃。”
  真难以想象。事实上,刑老太太比苏心昭还要小几岁。
  刑龙若手臂受伤,不能碰水,坐在卧室里和刑老爷子下棋。刑老爷子倚在床上,披着一件棉袄,鼻子里塞着氧气管子。麦医生看了看半人多高的蓝色氧气钢瓶,塑料的透明阀门通向一个小小的水瓶,汩汩地冒着泡。瓶体上印着医院的门头。他帮着调节了一下:“每次去医院换氧气瓶都很麻烦吧。”
  刑龙若抬头看他。麦医生笑着对刑老爷子道:“下次大爷再去我们那儿换氧气瓶,我可以帮忙,很快就能换好。我是那里的医生。”
  刑老爷子感激地看了他一眼。看得出老爷子很欣赏这个年轻人,指着刑龙若道:“也不学学人家小麦。谦和斯文,你可好。”
  刑龙若冲麦医生笑笑。
  走廊对门是厨房,米晞晖在里面帮忙收拾菜。刑老太太絮絮地说起相亲的事情来,米晞晖道:“我不准备再去了。”
  刑老太太吃惊道:“为什么?”
  米晞晖道:“相亲其实都是在装……也相不出个什么结果。我想等宝宝大一大再说。”
  刑老太太道:“那可得等多久?”
  米晞晖平静道:“要不怎么办呢。”
  刑老太太一声长叹。
  麦医生和刑老爷子聊得很愉快。他善于倾听,即使是刑老爷子的满腹牢骚,也未见一点不耐烦。刑老爷子许久没见过有人能认真听他分析国际国内局势,一时都把麦医生引为知己。麦医生坐在他床边,笑着看他,一个发发牢骚的小老头儿。还有一个唠叨的很会做饭的小老太太。麦医生眼睛一涩,幸亏戴着眼镜,眼镜框子一遮,没有显出来。

  第 29 章

  29
  午饭还是在卧室吃的。刑老爷子一到冬天就下不了床,即使是轻微的感冒对他来说也是巨大的威胁。刑老太太在卧室里架起了一张小折叠桌,摆上菜。饭碗没地方放,刑龙若右手没法动,左手拿筷子吃饭。麦医生惊奇地发现刑龙若左右手的灵活程度竟然一样。刑龙若笑着对他说:“不要说出去啊。这可是我保命的杀手锏。”
  从少年时代起,刑龙若就苦练他的左手,从写字开始。直到最后,他的左右手写字打架甚至操纵武器枪械都一样灵活得不可思议。刑龙若平时很注意不把这项特殊的能力表现出来。人总是下意识地认为对方不是右撇子就是左撇子,毕竟没有几个人能做到左右手平衡使用。所以很多次生死关头,刑龙若都利用对方的疏漏,救了自己和同僚的命。米晞晖左手帮他端着碗。宝宝单独在房间另一头的木头小茶几上吃,麦医生起身过去,坐在沙发上喂宝宝。米晞晖感激地看他一眼,他笑了一下。
  吃得很愉快。中间米晞晖把麦医生的饭菜单独分出来,端了过去:“再不吃要凉了。”
  宝宝用小勺子舀起一块醋溜白菜,颤悠悠举起来:“麦麦~我也喂你~”
  麦医生吃掉白菜,捏捏他的小胖腮帮子。
  “小家伙自己吃就行了。”刑龙若过意不去,米晞晖坐回去,拿起他的碗:“吃吧。”
  刑龙若右前臂吊在脖子上,包扎得很妥帖。本来他是不在意的,一点小伤。当时许医生冷笑一声用眼角看着他:小伤?肌肉实际上是没有再生能力的,还好没有伤到肌腱,砍了肌腱你就永远别想拿枪了!
  于是刑龙若现在对于自己的伤势相当慎重。刑老太太看他这德性,叹了口气:“从小就是个不省心的,看看你这样!”
  刑龙若咧嘴:“唉。”
  刑家兄弟笑起来非常的像,可惜米晞晖基本不笑。刑老太太又道:“这包扎得很好,听说那医生以前抢救过你?什么时候请人家吃顿饭,好好谢谢人家。”
  刑龙若笑道:“我可不敢。”
  麦医生问道:“有什么不敢的?”
  刑龙若想了想:“不知道,我惧他。”
  麦医生道:“那个医生是不是姓许?”
  刑龙若道:“嗯……是姓许,瘦瘦的,皮肤头发像外国人,五官又不像,一对凤眼,走起路来……呃,袅袅娜娜的?”刑大哥想了一个比较贴近的形容词,麦医生一口米饭都呛进了嗓子眼。
  米晞晖见过许医生,但对他没什么深刻印象。用不着在意的人他基本都没有印象。
  吃过午饭,米晞晖帮刑老太太刷碗,麦医生坐在床边听刑老爷子慷慨激昂地发表自己对于国家大事的高见。刑龙若就着木头茶几教宝宝下象棋,他念一声“马走日”,宝宝就用嫩嫩的童音拖长了声音跟他念“马走日~”隔着走廊是厨房,能听见瓷器碰撞和自来水潺潺的水声。房间不大,冬天橙黄的阳光温和地照进来,曈曈地亮着。空气中还有饭菜油腻腻的香气。气氛厚了起来,柔软地罩着,宝宝娇嫩的声音似乎隔得很遥远,麦医生微笑着看着眼前的老头激动地发表议论——时间沉静,空气沉静,舒适的,让人昏昏欲睡的午后。
  洗完碗,刑老太太走到另一间屋子里,拿出两件小肚兜,蓄着薄薄一层棉花,表面是大红色的棉布,一件绣着两只粉嫩白胖的寿桃,一件绣着一只活泼可爱的小老虎。绣工很精湛,针脚密集整齐。
  “冬天我怕宝宝蹬被子,做了两件肚兜。他睡觉的时候你就给他围上,小孩子的肚脐很容易受风。”
  米晞晖接过来,肚兜上还有淡淡的肥皂的气味:“好的,我会注意的。”
  刑老太太仰着头看他。高大健壮的儿子,自己只到他肩膀。她抬手抚摸他的脸:“小老太太了,都缩水了。”
  米晞晖轻轻微笑。太快了。好像前几天他才刚刚出生,柔柔的一小团,眼睛闭着,凭着本能在她怀里寻找母亲的乳 房 。
  “刚出生的时候,跟小耗子似的。一点点,瘦瘦小小的。一看你我就想哭。”刑老太太抱着米晞晖:“转眼这么大了。”刑老太太坐在床边,米晞晖跪在她脚边。刑老太太抱着他的头,轻轻拍着他的背:“我生你哥那会儿,把医院的医生都吓着了,头一次见着这么大的胖小子。我抱着他喂奶都吃力。你可好。”
  米晞晖轻轻地唉了一声。
  “小王八蛋,你小时候才是个小混蛋呢,没人抱就哭,哭得嗓子哑了还是要哭。我和你爸忙着生计,就你哥抱着你。有一回我下班回家,看你哥抱着你脸都紫了,吓死我。我问他怎么了,你哥把你我往怀里一塞就往院子里的菜地跑。他那天正好闹肚子,我和你爸哭笑不得。你哥说他不想听见你哭。”
  米晞晖埋着头,似乎也笑了。
  麦医生正好出来,看到便笑道:“你们在这里啊。”他看刑老太太手里拿着一本相册,非常古旧,好奇起来。刑老太太笑道:“小麦也来看看吧,我们去大卧室看,这是很久之前的相片了。”
  果然是很久之前的照片。黑白的居多,那时候彩照很贵。第一代彩照似乎是摄影师用彩笔涂上的颜色,非常不自然。刑老爷子和刑老太太的结婚照,普通尺寸,两个人坐得端正,刑老太太留着非常整齐的短发,那个时代的标志发型。两个人都很紧张,盯着镜头看。不过,真的非常年轻。然后结婚,生子。刑龙若三个月的照片,肉呼呼的大胖小子,光着小屁屁坐在床上,小JJ都露了出来。宝宝戳戳那个相片里的宝宝:“这个是爸爸~”麦医生看看宝宝,再看看相片里的小宝宝,又看看英挺至极的刑龙若,感觉,很奇妙。刑龙若六岁的照片,个子已经挺高,棱角都非常明显。十岁时的照片,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表情,掐着腰,瞪着摄影师似的。接下来是一张全家福,米晞晖刚出生,被包裹得很严实。刑老爷子和刑老太太一起抱着他。刑龙若站在前面,似乎要戳弟弟的小屁屁,一脸好奇。背景是一些塑料的葡萄,累累的,挂在黑铜架子上。那个时代的摄影馆,最好的背景。刑老太太刚生产完不久的样子,脸还浮肿,擦着胭脂。米晞晖在睡觉,麦医生看着笑道:“原来你一出生就是这种跟谁都不耐烦的表情。”
  然后是米晞晖扶着床学走路,刑龙若跪在他身边的照片。黑白的,刑龙若一脸惊悚地看着米晞晖,米晞晖似乎要磕倒,一只小脚踩了空的样子。宝宝摸摸照片里米晞晖的小胖腿:“这个是叔叔~”米晞晖摸摸他的小胖脸:“是我。”
  米晞晖一天一天长大。四岁开始,扎着小辫子穿着裙子,乖乖地倚在刑龙若身边。麦医生扑哧笑出来:“米晞晖,这个是你?”
  刑老太太笑着说:“他小时候身体不好,当女孩儿养的。”
  麦医生看看棱角分明的米晞晖,突然觉得有点冷。
  上了小学,剪了头发换回男装。麦医生一看,吓一跳。照片里肉肉小小的小男孩儿不就是宝宝么?张着黑黑大大水汪汪的眼睛,笑得又软又甜,小脸儿上两只小卧蚕。宝宝惊讶道:“叔叔跟我一样~”
  刑龙若拍了他的小屁 股一下:“是你和叔叔一样。”
  小学。初中。高中。大学。兄弟俩一般高,搂在一起。刑龙若冲着镜头笑,米晞晖面无表情。刑老太太擦擦眼睛:“你看,多快呀。”
  阅读一本相册,就好像在回顾人生。自己的,亲人的,朋友的。感激发明照相机的人,他让很多人在一瞬间之内永远年轻着,微笑着。即使他们后来变得苍老,然后死去。照片上的人还是不会变,他依然在笑。刚出生,成长,成年,衰老。无论“当年”的生活多么的顺遂美好还是心酸坎坷,回过头来一看,人的一生,不过就是,阅读一本相册的时间。
  我想和你一起变老。麦医生看了一眼米晞晖。他坐着,翻着相片。阳光照在他身上,弄出一个带着绒绒光线的剪影。
  我们一起变成老头子吧。麦医生想。米晞晖突然抬头看了他一眼,冲着他,微微一笑。
  在回去的路上,麦医生一直在笑。宝宝窝进他的怀里打盹儿。礼拜天的悠闲时光。
  “你很高兴。”米晞晖道。
  “嗯,高兴。”麦医生笑道:“我喜欢你的父母。我们经常去好不好?”
  米晞晖瞟了一眼后视镜,抿了抿嘴唇:“好的。”
  过了一会儿,麦医生摸摸宝宝:“你哥不是打架挺厉害的么。收拾小混混儿还能受伤。”
  米晞晖平声道:“有女人。”
  麦医生一愣:“嗯?”
  米晞晖道:“那条街很乱,械斗时有女人夹在中间。那一刀是一个被逮捕的小混混的女友划的,我哥从来不打女人。”
  麦医生来了兴趣:“很讲武德么。”
  米晞晖道:“看照片你也发现了,没有我哥十二岁和十三岁的照片。”
  麦医生点点头。
  米晞晖道:“因为我哥在少林寺。”
  麦医生惊道:“啊?”
  米晞晖道:“不是去当和尚。少林寺只对外开放一小部分,真正的武学是不会对外开放的。交钱就可以学武,相当于武校。每年都有很多小孩报名,但是大部分孩子最长熬不过一个月。里面的教授的是正道武学,真正传统意义上的中华武术,因此训练很残酷。中国武术讲究的是武德,我哥他们每天都要用毛笔抄写‘尊师重道,孝悌正义,扶危济贫,除暴安良,虚心请教,屈己待人,助人为乐,戒骄奢淫逸’这样的话。所以我哥是不可能去打女人或者手无寸铁的人的。”
  麦医生道:“你哥熬了两年啊,真了不得。”
  米晞晖道:“不是熬了两年,是人家不教了。”
  麦医生没听懂。
  米晞晖道:“当时大师跟我父母说,该教的都教了,不该教的自然不能教。我哥戾气太盛,到此为止即是最好。”
  麦医生摸下巴:“刑家大哥原来这么了不得。”然后又道:“你也能用左手吗?”
  米晞晖好笑似的看了他一眼:“不能。”
  麦医生沉默了一下,然后轻声道:“米大律师,我们一起变老好不好。”
  米晞晖看他一眼。
  “一起变成老头子,然后一起翻相册。”
  米晞晖的唇角抿得很高。他轻声道:“好。”

  第 30 章

  30
  晚上回家,米晞晖和面做准备做包子。罗靖和叫司机送来的新鲜韭菜,说是朋友家自己种的,没有多少农药化肥。韭菜一向都是最招虫的,米晞晖小时候家住过平房,种过韭菜,要沿着根埋农药。外面卖的韭菜看上去鲜嫩翠绿得可爱,其实是毒药泡出来的标本。自己家种的,预备自己吃,多少放心一点。在选择饮食方面,米晞晖总是格外注意。他坐在厨房的小木凳上摘韭菜,就着灯光一根一根撕去带着泥土的外皮。麦医生相当喜欢韭菜这种鲜得过分以致发臭的腥气,所以罗靖和一次送来这么多韭菜,米晞晖也很满意。宝宝刷了小牙齿,正在洗脸。米晞晖把摘净的韭菜洗好,空了空水,细细切碎。
  “我们做生煎。明天早上配豆浆。”
  这似乎又是罗靖和教他的。米晞晖比较擅长做糕点,北方的,南方的,甚至欧式的。他应该也教了罗靖和不少,亓云爱吃甜。
  “所以我说他还是个土老冒。”麦医生抄着手,倚在厨房与餐厅之间的门上,看米晞晖忙碌:“他这是认定你是他的朋友,所以会把好东西跟你分享。他所认定的好东西,不外乎吃的。”
  米晞晖一面切着韭菜,一面道:“吃的好。实惠。”
  肉沫炒香,放入碎韭菜,炒熟,添酱油。
  “啊,好香,能让我吃一口吗?”麦医生笑道。
  米晞晖看他一眼:“没熟透。”
  面团发起来,白白胖胖的一团。米晞晖把面团倒在案板上揉着,面团里酵母菌产生的小气孔啪啪轻响。米晞晖特别有劲,揉出来的面团做馒头也好,蒸包子也好,一层一层地劲道,咬一口,撕得下片来。
  “你看看宝宝去。”米晞晖轻声道。
  小家伙半天没动静,大概上床了?麦医生上二楼,轻轻推开门:“宝宝?”
  宝宝正坐在床上,盘着腿儿玩着一辆小车,一面自言自语。似乎是在给自己讲故事,还唱歌。麦医生悄悄进来:“宝宝,你在干什么呀?”
  宝宝动动小身子:“我在玩儿~”
  麦医生怕他着凉,把他塞进被子里面去:“玩什么?”
  宝宝一只小手握着一辆小小的玩具车。这是宝宝仅有的玩具,他的宝贝。不大的红色小公共汽车,常年被捏在手里,颜色褪得厉害。只有四个轮子是活动的,推着可以走。
  麦医生握住宝宝拿车的小胖手:“宝宝只有一件玩具呀?不跟叔叔要吗?”
  宝宝摸摸小玩具车,仿佛它是活的:“贵。”
  麦医生把宝宝抱在怀里,狠狠揉了揉:“好宝贝儿,麦麦给你买。”
  宝宝很高兴地看着麦医生:“真的吗?”
  麦医生捏捏他的小胖脸儿:“宝宝要什么?”
  宝宝想了想:“枪!”
  麦医生亲亲他:“我们过两天就去买玩具枪。”
  第二天,米晞晖先下楼预热车,麦医生在他后面领着宝宝下楼。米晞晖送宝宝上学,然后送麦医生到医院。时间还早,很多科室的医生还没上班。许医生两手插在白大褂兜里,看着麦医生悠闲地往里走,笑道:“最近小日子挺滋润的?”
  麦医生回头看他:“你最近干涸了?”
  许医生一皱眉:“怎么什么话你一说就不对劲呢。”
  麦医生看着许医生叹气,一脸的惆怅。许医生道:“你干什么呢?”
  麦医生道:“怡声啊。”
  许医生应道:“嗯?”
  麦医生道:“时光如水,岁月如梭啊。”
  许医生突然觉得自己站在电梯前面听他胡扯很傻,打算赶紧走。麦医生一脸悲怆:“想当年你往咱宿舍楼底下一站惊了多少人啊!水嫩小葱儿似的,转眼就成大叔了……”
  许医生转身离开:“你还是去死吧。”
  麦医生在他身后挥拳:“离了再结嘛!别灰心!婚嘛,它不就是一发昏就婚了嘛!我永远支持你!”
  许医生加快了脚步。
  中午米晞晖来了个电话,声音很急:“中午你自己叫外卖好不好?顺便帮我接一下宝宝。我爸又不行了,估计又得住院。”
  麦医生道:“你不要急,慢慢来。你在家?”
  米晞晖在电话里急促道:“不,我在公司。刚刚我妈给我来电话,我爸哮喘犯了,还高烧,很危险。”
  麦医生道:“你在公司别急,大妈叫救护车了没?叫了你就别慌,慢慢开车过来。我在医院里,不会有事。”
  接了两个病人,桌子上已经没了病例。麦医生一直看窗外,眼睛里全是窗的影子。救护车终于过来,车灯一闪一闪,功率不如警灯,但警报吓人,呜哇呜哇的,一路夺命似的开过来。以前有老太太说她每次听见救护车响就要给吓一跳,心脏不好,听这动静就像提前报丧。
  麦医生从十一楼跑下来,刑老太太显然已经很熟悉这些场面阵仗,可还是慌。看见麦医生,心里突然有底了。断断续续住了十来年医院,终于有个关系称得上不错的人。许医生手底下带的医生都认识麦医生,见怪不怪,推着老头进去抢救,刑老太太把病历交给他们,然后不住地叹气。麦医生把她搀到走廊旁边的椅子上歇着,笑道:“大妈别着急,许医生是咱们急诊室最好的医生,老爷子肯定没事儿。”
  刑老太太也没多说话。米晞晖从大厅一路跑进来,领带都有点松。麦医生把他拉过来,指指诊疗室:“老爷子在里面抢救。”
  米晞晖道:“医生怎么说?”
  麦医生道:“没说什么。总之一定会竭尽全力的。”
  诊疗室里忙得井然有序,麦医生看刑老太太在一边坐着,听不见,低声道:“我看过老爷子的病历。老爷子的肺泡没几个能用的了,都是积液。你还是……要做好思想准备。”
  米晞晖轻声道:“我们都知道。这几年就是白抢的。前几年我们一直在人民医院,当时他们已经说他不行了,节哀顺变。老太太坚持要来附院看一看,结果真给抢了回来。”
  麦医生拍拍他的肩:“我查了查老爷子的医疗账户,那些医药费以前都是你一个人扛的?”
  米晞晖没吭声。
  麦医生笑道:“以后有我,没关系。”
  米晞晖看着麦医生,抿了一下嘴唇。
  年底扫黑打击黄赌毒,抓了一堆人。附近派出所的号子都满了,出来闹事儿的却一直没见少。刚遇上一个,被警察围了还在舞刀子:“还差最后一点,最后一点,我就翻身了!你们TM早不来晚不来,老子倾家荡产了啊!”
  刑龙若他们支队端了一个聚赌的据点。一个地下赌城,整条街搜出来数千万的赌资。输红了眼的家伙拿着刀子要袭警,细胳膊细腿打不过,于是干脆捅了自己一刀。刑龙若第一次遇见这个类型的嫌疑人,哭笑不得。连忙用警车往医院送,最近的医院还是附院。往急诊大厅送人,迎出来的医生却是个魁梧的年轻人。
  没有亚麻色的头发,雪白的脸和手,还有漂亮的凤眼。
  刑龙若抓抓头发,简单说明情况。那医生带着一帮护士浩浩荡荡往一间诊疗室去。米晞晖看到刑龙若进来,叫了他一声。刑龙若走过来:“你们怎么在这里?”
  米晞晖轻声道:“爸又不行了,刚送来抢救。”
  刑龙若轻轻一叹:“我知道了,等这阵过去我就来医院陪床。”他拍拍米晞晖的肩膀:“委屈你了。”
  米晞晖摇摇头。复又想起来:“宝宝呢?”
  麦医生笑道:“终于想起来了。喂过午饭在我办公室睡午觉,等会叫他起床送他去上学。”
  刑龙若感激地握住麦医生的手:“真是太麻烦了。”
  麦医生用手机打了个电话,笑嘻嘻道:“喂,于姐吗?我是小威啊。”
  讲了几句,扣了手机。他转过身笑道:“大妈有手机没?”
  刑老太太有一部简单易用的手机,是米晞晖给她弄的。麦医生蹲在她身边,温声道:“大妈,我刚刚给住院部的总护士长于娜打了电话,等会儿大爷要是住院的话,她会亲自过来接床,并且弄一个好房间好床位。你看这是她的手机号,我输入进去了。我父亲生前,她一直是我父亲的助手,所以我的请求她一定会答应的。有事你就找她,直接去总护士站就可以。还有就是里面抢救大爷的医生是我大学同学,这个是他的手机号,我也帮您存上,以防万一。”
  刑龙若有意无意地瞟了一眼。
  许怡声。这名叫的。
  快到时间要送宝宝。麦医生低声对米晞晖道:“小学离我们这里不远,我领着宝宝溜达着去。你着急的时候别开车。看看情况,晚上不能回去做饭就打个电话给我,熬个粥什么的我还是会的。家里还有你做的小酱瓜和馒头,挺好的。”
  米晞晖轻声道:“知道了。”
  刑老太太在那边兀自着急,也忘了谢谢麦医生张罗。等反应过来,麦医生送宝宝上学去了。她叹了口气,道:“真是个好孩子。”
  米晞晖点点头,表示赞同。

  第 31 章

  31
  刑老爷子还是抢救了过来。刑龙若在医疗单子上签字,字迹刚劲,方方正正三个字。刑老太太握着许医生的手感激道:“大夫,幸亏你了。”
  许医生轻声道:“大妈,还是得注意不要着凉。先要在EICU观察一下。”
  于护士长也来了,问了问哪位是刑建国的家属。刑老太太连忙迎过去,说她是。于护士长和许医生交换了一下意见,然后对刑老太太笑道:“大妈,等老爷子转床的时候我再来。”
  送走于护士长,麦医生领着宝宝去上学还没回来,刑龙若跟着护士去总台交押金。米晞晖想去,被他拦了下来。
  “这次轮到我啦。”刑龙若笑道。
  EICU不准家属进入。刑龙若就在外面坐着。米晞晖把刑老太太送回去准备换洗衣服,临走时刑龙若道:“你把妈送回家,你也不用来了。今天晚上我在这里就行了。”
  米晞晖刚想说什么,刑龙若拍拍他的肩膀。米晞晖叹道:“那你自己小心着点。有事给我打电话。”
  送走母亲和弟弟,刑龙若坐在EICU外面,看着玻璃前里面躺着的老爷子。医院的椅子是那种银灰色的强化塑料椅,几个几个连在一起,想躺一下都难受。到了晚上节省用电,急诊大厅顶灯关掉一半。一排诊疗室灯火通明,明暗一对比简直刺眼,突兀地亮着一大块。刑老爷子的监护室灯光也逐渐减弱,仿佛慢慢沉了进去,缓缓变暗。
  他老了。
  刑龙若站起来,仔细地看着玻璃墙里面的刑老爷子。闭着眼睛,戴着氧气罩。呼吸机呼哧呼哧的闷响极有规律地颤动着,像是拉风箱。监测心跳的仪器滴答滴答地重复,一跳,一跳,再一跳,一点一折连成一条线。脖子下陷。因为以前插过钢管,血肉模糊一个洞在喉咙上,刚刚长好。肌肉近乎没有,皮肤松弛。四肢枯瘦,肚子鼓着。或许是内脏水肿的缘故。苍老而衰弱。
  刑龙若突然想起小时候,把邻居小子打得头破血流,刑老爷子下班回来抡着皮带就抽他。那时候看父亲,高大魁梧,心里全是敬畏。米晞晖蹲在他身边哭,小手捂着他身上的瘀伤,颠三倒四地说是那小子坏,拿竹竿打他,所以哥哥才去报仇的。刑老爷子一动,刑龙若以为他要打米晞晖,连忙把他裹在怀里。刑老爷子只是疲惫地挥挥手:都滚蛋!
  其实刑龙若知道。邻居是厂里的干事,官不大人很混。刑龙若看着从来话少的父亲低声下气地去他们家赔礼道歉,点头哈腰地陪着笑,还赔了医药费。米晞晖还是个娃娃,被他领在手里,很不高兴地说:哥哥~他们是坏人,为什么要给他们道歉?
  刑龙若摸摸米晞晖的脸蛋。
  刑老爷子出来时,正好看到大院里站着一高一矮两个脏兮兮的小子,高的脸上还有伤,只是草草地贴了一块胶布了事。小孩子很畏惧地往后缩,小手攥着大孩子的裤子。
  刑老爷子叹道:两个小王八蛋,回家吧。
  声音里都是疲惫。
  老幺一颠一颠地跟着他们回家,一边小声道:哥哥~爸爸很了不起啊~
  刑老爷子走在前面,背影高大,而且魁梧。
  爸,你老啦。
  刑龙若想着想着,轻微一笑。
  许医生值班。他一个人在办公室整理抢救记录,凑在一只小台灯底下。四十瓦的灯泡还算亮,就是温度高,冬天正好取暖。医院这种地方,光线一暗就容易让人胡思乱想。许医生倒是从来不在乎。许医生原本的志向是法医,法医最基本的要求是身体好力气大,方便扛尸体。许医生身体素质绝对好,真打起来麦医生打不过他。当初是家里不同意,嫌法医晦气,才改成普通的医科。
  刑龙若坐在大厅对面守着EICU,背对着他。从办公室里看,影影绰绰的背影。深蓝色的警服成了黑色,多少有点可怖。没下班时有护士说刑龙若吓人。长得很俊,不知怎么乍一看他心里就咯噔一下。或许是戾气。老爷子刚抢救出来时他倒跟刑龙若说过两句话,发现刑龙若写字很漂亮,笑起来有点傻。
  整理完记录,凌晨两点多。晚上多喝了一点咖啡,还是很精神。许医生站起来伸个懒腰,发现那警察还是坐着。
  当初还抢救过他来着。
  许医生感觉有点奇妙。抢救过后印象就不是那么深了,只觉得这警察生命力比鲤鱼还强。他轻轻推门走出去,横穿大厅,站在刑龙若后面咳嗽一声。刑龙若动了动。许医生伸手推推他,刑龙若睁开眼,笑道:“许医生。”
  原来是坐着睡着了。
  “你这坐在风口上睡觉,会感冒。”许医生轻轻说。南方口音,每句都仿佛一个乐句上面带着些小弧线,长长短短,起起伏伏,婉转得很。刑龙若深呼吸一下,笑道:“我说这么冷。挨过枪子儿之后总觉得自己透风。”
  许医生指指办公室:“你到办公室来吧——其实EICU不用人在外面陪着。”
  刑龙若轻声道:“我在这里陪着,我爸他知道。”
  许医生领着刑龙若到值班室。里外两间,最里面有张床,外面是沙发和办公桌。许医生接了一杯热水给他:“你到里面休息吧。”
  刑龙若坐在沙发上:“不必了,还是沙发吧。你睡床。”
  许医生坐回办公桌:“我还要写东西,你睡吧。”
  刑龙若身上盖着大衣,躺在沙发上。让许医生这么一折腾,反而睡意全无。他看着许医生在台灯底下写字,整个脸被橘黄色的灯光一映,不那么惨白,脸色柔和了些。手指修长,拿笔姿势很规范。
  看了半天,刑龙若不知道哪里来的灵感,鬼使神差问了一句:“你孩子多大了?”
  许医生嘴角抽了抽:“没有。”
  刑龙若点点头。
  深夜,急诊室人非常少。偶尔听见大厅尽头哪个走廊传来关门的声音,带着回响。寂静到压抑。
  “那你爱人是干什么工作的?”
  许医生抬眼看看刑龙若,眼角跳了两下:“离了。”
  一般对话进行到这里也就尴尬之极。刑龙若却顺着杆子爬,顿时来了兴趣似的:“我也刚离婚。啊哈哈。”
  许医生的笔在纸上一顿。这难道是什么值得炫耀的么?
  刑龙若腿长,只能斜躺在沙发上,小腿和脚悬空。他枕着双臂,笑道:“我离婚都是我的错。我前妻呢,是个事业心很强的女人。我又不着家,所以她受不了我了。其实想想也对,凭什么女人就得混得跟保姆似的。我明白的时候太晚了,所以离了。”刑龙若看看许医生:“我想你离婚的理由应该也差不多。急诊室的医生,想必比警察还不着家。”
  许医生默然。
  刑龙若也不管对方爱不爱听,自言自语道:“离婚的时候大部分财产都给她了。能补偿就尽量吧。其实我挺失败的,家里每个人都有亏欠。我爸,我妈,尤其是我弟。这个却可以以后慢慢补……亏欠老婆,所以她和我掰了。我弟和我可掰不了,算他倒霉,谁让我们是兄弟。”
  许医生听他絮絮地说,抬高了眉毛:“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
  刑龙若看着他,咧嘴笑,露出一口整洁的牙:“我一看,就知道,咱俩是同道中人。”
  米晞晖送刑老太太回家准备衣服什么的。说好第二天早上来接她去医院。回自己那里,已经是晚上八点多。推门进来,宝宝屋里亮着,麦医生在给他听写汉语拼音,听写完要在作业本上签字。麦医生听到动静,走出来,轻声笑道:“我们已经吃过晚饭啦。你换衣服洗手,我热热饭马上好。”
  米晞晖确实累够呛:“嗯,谢了。”
  宝宝拿着小铅笔走出来。圆圆胖胖的小身子,穿着可爱的小猪的儿童家居服,脚上穿着白色的小兔兔棉拖鞋。屋里的光线映出来,温柔地罩在宝宝身上:“叔叔回来啦~”
  米晞晖换了衣服,洗洗手,蹲在地上抱着宝宝揉了揉:“宝宝,让叔叔抱抱。”
  宝宝用小胖手拍拍米晞晖的脖子,煞有介事地抚慰他。
  麦医生从厨房里出来:“你先去吃饭,我们还没有听写完。”
  米晞晖点点头。宝宝扶着楼梯,别着小脚嫩嫩道:“叔叔~写完作业我想看一集动画片~”
  米晞晖笑道:“可以,麦麦陪你看。”
  以前宝宝上网都是用他叔叔的笔记本,搬来以后麦医生有个配置挺高级的台式电脑。米晞晖把里面的小片儿小图画啥的全都挪进一个移动硬盘,麦医生想看的时候用硬盘看,平时确保电脑里很和谐很干净。宝宝用电脑看《喜洋洋和灰太狼》,每天做完作业可以看一两集。或者在网上用QQ,这个一定要米晞晖在一边看着。最近“米分铯氺橸”很久没有上过线,宝宝还有些想她,撅着嘴问麦医生为什么米粉不上线了?米晞晖看麦医生一眼,麦医生咳嗽一下,没吭声。看完动画片宝宝刷牙洗脸准备睡觉,米晞晖在厨房准备明天早上的饭,要给老头老太太送饭。
  “正好,我上班就顺路带去,你不用着急。”麦医生笑道:“怎么也在一栋楼里,平时也好有照应。”
  米晞晖抿了抿嘴唇,抱着麦医生,在他肩上蹭了蹭。
  注:米分铯氺橸,粉色水晶。麦医生的萝莉号,火星文,后面仨字宝宝不认识,所以简称米粉。

  第 32 章

  32
  宝宝聊天,用的是拼音输入法。米晞晖忙着打扫卫生,麦医生在一边看着。宝宝两只小肉手一下一下敲着,敲出一长溜汉字,再用小手指点着,一个一个看。实在不知道是哪个字,就问旁边的麦医生。汉语拼音是米晞晖教他的,学着打字算是一种认字的方法。对方也是个宝宝,上小学二年级。麦医生看了看这个QQ群,似乎都是年轻的家长建立的,目的在于指导孩子如何正确使用网络,父母和孩子共用一个号。麦医生帮宝宝选字,再看着宝宝的小肉手一下一下敲打。小东西最喜欢和小女孩聊天,小男孩单敲他都不理。麦医生陪了两次之后觉得,其实倒也不用专门盯着,光等宝宝过来问字差不多就能猜出小家伙们在聊什么。
  米晞晖下楼来,轻声道:“宝宝,该睡觉了。明天要上学。”
  宝宝恋恋不舍地下线,跳下椅子,跟着麦医生去刷牙洗脸。米晞晖最后还要给宝宝按摩一下,拉拉小胳膊小腿儿,舒筋活血,晚上才能睡得踏实。麦医生倚在门口看米晞晖拍着宝宝哄他睡觉,不厌其烦地重复一个动作。他对于孩子始终是太过溺爱。
  麦医生也说过他。米晞晖看他一眼,淡淡道,你也知道我只是他叔叔。这么小的孩子,身边没有爸爸没有妈妈,我自然要多疼他一些的。你当是他什么都不懂,他最怕我结婚,没个能容自己的地方。
  麦医生惊讶,宝宝倒是喜欢他。
  米晞晖叹道,因为小东西知道,你不是女人,所以不同。
  宝宝渐渐睡熟。小胸口轻轻起伏,呼吸声软软的。米晞晖看着宝宝,温柔地笑了一下。麦医生突然发现了什么秘密一样,兴奋起来。待米晞晖离开宝宝卧室,关上门,麦医生笑嘻嘻道:“叔叔~我发现你的秘密了哦~”
  米晞晖轻轻蹙眉:“不要学宝宝说话。”
  麦医生嗲声道:“叔叔~我知道你为什么不笑了哟~”
  米晞晖把他推到一边,到卧室里铺床。麦医生大笑道:“认识你这么久,统共就笑过两三回,都没仔细观察过你。刚才不巧竟然让我给看到了,啊哈哈,你为什么不笑,米大律师?”
  米晞晖没吭声。麦医生上去拧他的脸,一面笑得直喘:“我竟然才发现!你有酒窝!还是一对儿!啊哈哈……太搞笑了,你就为这个从来不笑的?……唉你脸红什么?你脸红了脸红了!”
  米晞晖一把把麦医生按在床上,木着略略发红的脸:“脸红算什么?某人屁 股 都会红。”
  麦医生挣扎挣扎,米律师扒光扒光,啃着小麦,蹂躏起来。
  “明天我要给宝宝买玩具。你下午早点去接我。”麦医生迷迷糊糊地说。
  “嗯。”米晞晖在他背后抱着他,胳膊收得很紧。他亲亲他的耳朵,然后抱着他入睡。
  第二天早上麦医生拎着保温桶去送饭。主要还是给老太太,老爷子从EICU里出来转了留观,今天去住院大楼。老爷子意识一直不是很清楚。从外面进来,麦医生鼻子都是红的。他把保温桶交给老太太,轻声道:“米晞晖忙着去公司,最近他们公司好像遇到点麻烦。我来送饭,他熬了些粥,还有自己做的馒头,啊对了,这是他腌的酱瓜,很下饭的。”
  刑老太太接过保温桶,摸摸他的脸:“好孩子,外面冷不?”
  麦医生嘿嘿笑道:“还行,我坐车来的。”
  刑老太太道:“好好的,千万别感冒。老头子就是年轻的时候不在意,急性气管炎没祛根,搞得现在这个样子。”
  麦医生笑道:“大妈别着急,大爷一定会好的。”
  刑老太太勉强笑了一下:“好了你快去忙吧,……对了老幺做饭有没有捎着你的?”
  麦医生道:“当然,米律师做饭很好吃。”
  刑老太太道:“那就好,那就好,我就怕那孩子不哼不哈的想不到。要是住在你那里给你找了麻烦,你也别生气。”
  麦医生抓住头发:“没有没有,米律师是个不错的人,我觉得他很好。”
  刑老太太稍稍宽慰了:“我也知道,有个小孩子总归是吵闹,我听老幺说是住在你家里的,唉。你看我们家这样子,本来也该是我们老俩口带着宝宝的。等你大爷好些了,就把宝宝接出来。这段时间老幺要是给你找了麻烦,你多担待点,啊。”
  麦医生吓了一跳:“大妈别多想,咱都是实在人,米律师是个好人,能和他合住其实我挺高兴的。宝宝活泼可爱又听话,我喜欢还来不及。其实我也得了他不少的帮助,我感激他得很。所以大妈安安心心的就好,没事儿的。”
  刑老太太感激地握住麦医生的手:“真是个好孩子。哎呀不要听我老婆子啰嗦了,快去忙吧。”
  麦医生愉快地哼着小曲儿走向电梯。电梯前面等了不少人,看楼层指示灯,电梯一直没有要下来的意思。许医生拿着病历夹走过去,麦医生伸手拦住他的肩膀:“早上好咩?”
  许医生看他一眼:“犯什么病。”
  “我看你两眼无神印堂发黑,不妙不妙。”
  许医生掰开麦医生的手想走。麦医生突然神秘兮兮道:“你知不知道米律师为什么从来不笑?”
  许医生抱着银灰色的病历夹用圆珠笔写着,懒洋洋道:“因为他有酒窝。”
  麦医生惊道:“你怎么知道?”
  许医生冷笑一声:“刑老爷子在EICU里住了三天,刑家老大陪了三天,我就连你那米大律师小时候被狗追得满街跑吓得晚上睡觉尿床都知道了。”
  进电梯,上十一楼。每天每天都要重复的路。麦医生觉得现在很好。医院里暖和,早晨看窗子上全是雾气,眼镜片上也有,弥漫一下,又褪掉。
  还没有人。打扫卫生的大婶还没上班,十一楼悄无声息。麦医生进办公室,换了饮水机上的水桶,然后去更衣间换白大褂。寂静中皆是悉悉索索的声音。他系扣子的时候,桌上座机突然响起来。滴滴滴,没完没了,响得让人烦闷。他看了看显示,是内线。麦医生伸手一捞话筒,撞翻了一瓶墨水。盖子没盖好,墨水泼在桌子上,缓慢地四处流动。麦医生一气,到处找抹布。吴院长在电话里慢慢道:“小威?”
  麦医生仍是四处张望:“吴院长?”
  吴院长沉默了一下。麦医生总算找到一包卫生纸,用肩膀夹着话筒,两手拆卫生纸。吴院长不知道麦医生在忙着,突然道:“小威,你来我办公室一趟。”
  麦医生笑嘻嘻道:“吴院长想我了?别急啊,下班请你去我家,我家最近有个很会做饭的,多快好省……”
  吴院长叹道:“小威,不是开玩笑。你过来一下。”
  麦医生一看桌子上的表,刚七点半:“您今天上班够早的。”
  吴院长叹了口气。他说了一句话,麦威愣住了。桌子上的蓝色墨水浸透了卫生纸,到处漫延,黑黑一片。
  中午米晞晖接了宝宝再接麦医生回家。麦医生搂着宝宝,心不在焉。米晞晖问了他两句中午吃什么,麦医生也没有回答。米晞晖通过后视镜看了他一眼。宝宝伸出小胖手拍拍麦医生的脸:“麦麦?”
  麦医生突然惊醒似的:“嗯?”
  米晞晖摇了摇头。
  午饭麦医生几乎没吃什么东西。米晞晖看他一眼,麦医生笑道:“嘴巴溃疡,疼死了。”
  宝宝正在用小勺子喝鱼汤,小小的勺子一勺一勺舀起来。米晞晖夹了一块黄瓜给宝宝,宝宝嚼在嘴里,脆脆地响。
  “宝宝最喜欢谁呀。”麦医生笑着问道。
  “叔叔~”宝宝很坚定地回答。
  “乖。”麦医生摸摸宝宝的小脑袋。
  下午再去医院。麦医生低着头下车,浑浑噩噩地往医院里走。穿过急诊室的时候许医生发现麦医生竟然没找自己麻烦。早上刑老爷子刚转床,于护士长亲自来的。
  “麦医生?”许医生叫了他,他却好像没听见似的。
  上十一楼,换衣服。麦医生坐在办公桌前,将手放在桌面上。玻璃板上很凉。背后暖气片的热度似乎过不来,只在后面绕着,烧着后背难受。楼下有动静,还是救护车,人群。众多的嘈杂上不去十一楼,一层一层剥离,就成了单调的声线,高高低低。麦医生家小时候有种老式的收音机,有个小小的窗口,几根小柱子顶着小方块。收音机一响,小柱子就顶着小方块往上跳。一跳一跳,看得久了惊心动魄。不知道下一秒声音是大是小。那个时候麦医生就觉得人就像活在这些柱子上的小方块。脚底下的地面并不稳定,上升人就飞起,下一秒往下一陷,人就摔下去。
  麦医生仰头看了一会,伸手拉开最下面的抽屉。里面只放了一副土黄色的橡胶听诊器。接口干裂,粗粗的胶管摸着发粘。他默默把它横过来,挂在脖子上。然后起身,推开办公室的门,走了出去。
  吴院长说,麦医生,你母亲病了。
  子宫颈癌,到了第三期。
  死亡率……
  麦医生道,行了,我知道了。
  苏心昭刚刚做完化疗。精神很差,躺在床上。确诊是在前不久,已经是晚期。做放射治疗,头发急剧脱落。所以干脆剃了光头,头上包着枕巾。
  麦医生默默站在门外。倒是住的普通病房,没要高级单间。病房里四张床,也只有她一个人。躺着,看窗外。
  他猜她是没有钱。
  “怎么不进来。”苏心昭没有动,她仍是看着窗外:“你应该进来,替你父亲出口恶气。”
  麦医生皱眉。他把手抄在口袋里。
  苏心昭转过头,微笑着看他:“进来吧。看看我的狼狈样。”
  麦医生推门,进去。他看看苏心昭,眼窝下陷,脸浮肿。美人的样子都不见了,鼻梁上一道白光。麦医生道知道那是什么,苏心昭整容,垫鼻梁。在鼻梁上添个东西,做成挺直漂亮的样子。现在她脸肿得透明,那块白塑料都现了出来。
  “什么时候确诊的?”麦医生平着声音问。
  “在你遇见我之前。我早就知道了。”苏心昭似乎很开心。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儿子来看她。
  “怎么不回法国治疗。”大多数人认为国外医疗条件好吧。
  “为什么一定要去法国?”苏心昭似笑非笑地看着麦医生。她也是凤眼,眼角比许医生还要翘。飞上去,又魅又妖。她眯着眼睛笑道:“你早应该猜到,我破产了。”
  好像搞了个什么珠宝公司。麦医生也不清楚。这倒是没猜着。
  “你每次都是遇到麻烦才回来。”麦医生站在她床尾,低头看她。
  “目前支付医疗费还够用,但很快就不行了。”苏心昭看着麦医生:“你在这里,我的儿子。”
  麦医生冷笑道:“你想让我帮你支付医疗费。”
  苏心昭大笑:“这难道不是天经地义的么?”
  麦医生道:“是么。”
  苏心昭很愉快道:“倒是不用摆那副怨妇嘴脸。脖子上挂着什么?你父亲的遗物?见证一个气死他的女人的悲惨下场?年轻人,你总是这么幼稚。”
  麦医生把手抄在白大褂的口袋里。
  “他是个好男人。可我不喜欢他了,他又不肯离婚。那他就只能自己遭罪了,难道是我的错?”苏心昭无谓道。
  麦医生咬着牙问她:“难道这辈子你就没后悔过什么事情么?”
  苏心昭更开心了:“没有。所以我这辈子过得很成功。你不觉得不公平么?人只能活一辈子,从年轻开始,一旦确定人生,就得按照一个固定的模式一直到死。——凭什么?所以我一辈子都随心所欲。什么样的人生我都尝试一下。得了吧,不要跟我说责任啊义务的。你父亲就是大家口中说的好人好人好男人,他过得开心吗?幸福吗?嗯?我为什么不能让自己开心?为什么我就得被别人拖累?”
  麦医生的笑容越来越大:“你不许别人拖累你,但是你很乐于拖累别人。”
  苏心昭点头道:“是的。你不得不这样做,因为你是我生的,这辈子注定欠我。我很高兴,我活得随心所欲无所顾忌,因为我周围的人都不行。”
  麦医生只是看着她。
  苏心昭道:“你很像我。本质上咱俩都是一样的。你出自于我,你也很疯狂,很随心所欲。但是你又有个倒霉的爸爸,所以,你还是不如我,亲爱的孩子。”
  麦医生道:“你怎么就这么确定我会管你。”
  苏心昭道:“你要是不管我,我就告你遗弃罪。”
  麦医生也大笑:“你要是告我,真不知道是用中国法律呢,还是法国法律。嗯,我得回家好好问问。”
  苏心昭一愣。麦医生伸出左手挠了挠头发:“你算国际友人了。不过院方居然不重视,真是该死该死。你那些情人想必都卷着你的钱跑了?连个看你的都没有。亲爱的妈妈,你现在的状态只有两个字……凄凉!老天很公平,那您就先休息吧。我不打扰您了。什么时候缺钱,咱们再讨论一下,你要告我,这跨国的官司怎么打。”
  麦医生走出来。脖子上挂着听诊器,他靠在墙上。右手在白大褂口袋里,攥断了钢笔。墨水和着血水浸湿了口袋,一片可怖的黑红色。他抬头想走,在走廊的另一端,看到一个胳膊上搭着长风衣的男人。
  那个男人个子很高,肩线平直。平时节俭,只有两套比较高级的黑色西装倒着穿。他是天生穿西装的衣服架子,奇妙地杂糅了威武和斯文。手臂有力,扛得起也抱得动。
  他值得让人依靠。
  医院每条走廊的尽头都比里面亮堂。那个男人站在一片阳光底下,默默地看着他。麦医生站在一团漆黑里,冲着他笑。
  “米大律师,你不怕上班迟到被扣奖金么?”麦医生扶着墙。
  “我不放心你。”米律师简单地说。

  第 33 章

  33
  米晞晖什么也没说。
  他把麦医生拉到洗手间,把他右手从口袋里拔出来,放在水龙头底下冲洗。
  “包扎包扎,别感染了。”米晞晖道。
  “你知不知道我妈为什么回来?”麦医生笑着低声问。洗手间里没有人,水滴砸在水面上,出现回音似的幻觉。
  米晞晖低头打理麦医生的手。麦医生嘿嘿地笑:“她到死都不放过我……她就是要死在我眼前。”
  米晞晖攥着麦医生的手,没有温度,非常凉。
  麦医生细声道:“爹娘都死在我眼前,全了。”
  米晞晖抱着麦医生,轻轻拍他的背部。麦医生只是低着头沉默,米晞晖想不出好词安慰他,干脆沉默。从外面走进来一个人,很惊讶地瞟了他们一眼。米晞晖权当没有看见。麦医生抬起头,笑着用手腕子擦擦眼角:“晚上要吃千层饼。还有西红柿鸡蛋汤,不然就不吃饭。”
  米晞晖做千层饼是一绝,但是他觉得这东西需要的油太多,不是很健康,不大做。
  “好。”米晞晖把麦医生的手擦干。
  “我找护士处理一下就行了。你去上班吧,迟到了。”
  米晞晖点点头。等麦医生离开,米晞晖低头看看手里断了两截的钢笔,然后扔进了垃圾桶。
  刑龙若最近精神起来,米晞晖去的时候,刑龙若在家打扫卫生,里外一股消毒药水的味道。
  “来啦。”刑龙若拖着地板,一划过去一道泥灰。
  “你多久没收拾过家了。”米晞晖微微蹙眉。
  “这不正在收拾么。”刑龙若道。
  米晞晖把一只箱子抱进来,放在玄关处:“公司分的,我给你送来一些,你多少也做顿饭。”
  刑龙若上前一看,一箱子冻刀鱼。米晞晖倒是记得他爱吃刀鱼。他把手拿开,笑道:“怎么也煎不出那个味儿来了。”
  米晞晖瞧他脸白,嘴唇也没什么颜色。刑龙若受伤之后一直有些贫血,他自己不当回事,觉得大男人有这个毛病太丢人。米晞晖道:“用红小豆熬粥,放点红糖。”
  刑龙若嗯了一声。他把拖把放进桶里涮了涮,一桶清水立时变得泥黑:“许医生都跟我说了。他说你不让我用血库里的血,抽的你的血。”
  米晞晖抱着箱子走进厨房,把刀鱼往冷藏柜里放:“反正咱俩血型一样。”
  他们兄弟俩都是O型的。据说是最原始的血型,习惯了食肉的野蛮的原始人的血液。B型A型皆源自O型,很有意思。
  地上水多,走路扑哧扑哧响。
  “当心别滑倒了。”刑龙若在客厅拖地,沙沙地响。米晞晖打开底下保鲜柜,没什么东西,一股子怪味儿。他叹了口气道:“你晚上到我那里去吃饭吧。”
  刑龙若涮着拖把:“不用了,晚上有人来。”
  米晞晖一愣:“嗯?”
  刑龙若愉快道:“那个许医生你记得吧?他晚上过来做饭。”
  米晞晖讶异道:“他?为什么?”
  刑龙若道:“昨天我和他打赌来着。我要是能讲笑话把他逗笑了,他就给我做一顿饭。”
  隔着一道墙,刑龙若声音不很真切。
  米晞晖随手找了块抹布用洗洁精洗了,擦冷藏柜,一面微笑道:“你还会讲笑话。”
  刑龙若拖地拖得很欢快:“也没,就讲些你小时候的事儿。”
  米晞晖沉默了。
  麦医生最爱吃米晞晖做的千层饼。可以一层一层撕下来,薄薄得透明,很有韧性。一个饼上桌来,麦医生就和宝宝撕着玩儿。太烫,得撮着指尖来。宝宝烫到了小手指,麦医生放在嘴边吹了吹:“疼不疼?”
  宝宝笑嘻嘻道:“不疼~”
  米晞晖端出一碗西红柿鸡蛋汤来,看麦医生低着头在玩宝宝的小手指:“……看,这样就是小兔兔~把无名指和中指掰开就是狗狗张嘴~”
  宝宝咯儿咯儿地笑:“我知道我知道,你看两只手在一起就是鹰~”
  宝宝把两只小胖手拼在一起,两个大拇指相互绞着,然后扑腾着小手,权当是鹰在扇翅膀。白色的小胖鹰,麦医生扑哧乐了:“哎呦我的宝贝儿,你咋能这么可爱!”
  米晞晖把盛汤的大碗放在餐桌中间:“我们开饭。”
  麦医生把千层饼撕成小块,放进宝宝前面的碗中泡着。宝宝喜欢这样吃,吃起来软,且酸甜。米晞晖没多说话,他知道麦医生得找些事情做。宝宝用小勺子连饼带汤往小嘴里舀,然后鼓着小腮帮嚼。
  “你也快吃。”米晞晖沉声道。
  麦医生摸摸宝宝的小后背:“慢点,别噎着了。”
  吃饱之后,宝宝去写作业。麦医生在一边辅导,很尽心的样子。宝宝刚开始学写汉字,拿笔不稳,字体又大又圆。麦医生握着宝宝的小胖手帮他找写字的感觉,以便以后能写出漂亮的字体。宝宝认字多,但写起来便不一样,容易缺少笔画。老师布置的作业都有听写,麦医生给宝宝听写完,再签字。小学有英语,但小孩子容易和汉语拼音混淆。米晞晖上楼来就看见麦医生趴在宝宝旁边帮小东西区分拼音和英文,台灯映在他的下半边脸上,眼睛里没有光。宝宝拿着小铅笔,努力地写。
  一直到睡前,麦医生都很忙。非常忙,全身像通电似的,有种惊慌似的焦躁情绪。米晞晖也不多问,保持沉默。宝宝睡下之后,麦医生突然道:“你怎么不问。”
  米晞晖平静地看着他:“问什么?”
  麦医生道:“问……我打算怎么办。”
  米晞晖木着脸看麦医生,半晌,把他拥入怀中,抱着。也不说话,就这么抱着。
  “知道了。”麦医生把下巴放在他的肩上,闷声笑。
  第二天早上米晞晖下楼,取报纸。麦医生订了一堆杂志,封面一眼望去全是大 胸 脯 大 屁 股 的女人。麦医生就爱看这种。倒是宝宝太小不懂欣赏,每次看到都笑得打跌,笑那些女的“屁屁太大”。信箱在大门里面,正对着,冷风直往里冲。米晞晖拿了杂志报纸,锁上信箱之后往回走。上楼时大略翻了翻,偶然一瞥看到“苏心昭”三个字。米晞晖站在一楼和二楼楼梯的拐角处,特地抽出那本杂志来看。那是一本时尚杂志,封面硕大几个字:瑰丽的传奇——苏心昭。天还没亮,米晞晖只能就着楼道里橙黄色的灯光看着。翻到那一页,似乎是苏心昭的专访。大意是称赞她是个美丽聪慧,敢爱敢恨的奇女子。她努力地追求爱情,即使被屡屡伤害;她博学广识,几乎漫游过世界;她坚韧无畏,即使是绝症,她依然可以笑得清丽温柔。繁华落尽,伊人在灯火阑珊处。
  漂泊,追寻,美丽,爱情,自我。整篇文章用的最多的词汇。
  米晞晖快速看了文章的后面。记者问她为什么要坚持留在国内而不回法国,“她病弱而苍白地微笑了。她说:‘因为这是我丈夫生前工作过的医院。最后的日子,在这里,就好像他还在身边,能让我想起年轻的时候,他骑着单车带我到野外郊游,那时候我们都很贫穷,可是开心。野外是大片的野花,温暖的阳光一照,馨香四溢。即使过了这么多年,我依然记得清楚——我知道,我们是相爱的。’……这样一个信仰爱情的女子,即使离开,也要留下清雅温婉的背影。”
  米晞晖拿着那本杂志,想了想。早上人们都陆续起来,有人开门下楼扔垃圾,看见兀自站着的米晞晖,吓一跳。米晞晖拎着那本杂志走到楼道大门外的垃圾箱,扔了。迅速往回走,身上只有一件家常穿的旧绒线大衣,实在是太冷。
  进门看见麦医生下楼刷牙:“唔,早上吃什么?”
  米晞晖把杂志放在鞋柜子上头:“豆包,还有小米粥。”
  “你去取杂志了?怎么样外面冷不冷?”
  “还好,昨天晚上似乎下了点雨。”
  厨房里的蒸锅上来气,豆包快蒸好了。米晞晖走到宝宝房间,把宝宝叫起来。提前把宝宝的小衣服放在暖气片上烘着,不会冰着小家伙。宝宝还困,嘟着小嘴一脸迷茫地任米晞晖摆弄。
  吃早饭时米晞晖突然问了句:“那许医生人怎么样?”
  麦医生一愣:“什么怎么样?挺好的啊。我大学同学。”
  米晞晖又问道:“结婚了?”
  麦医生往嘴里扒拉了一口粥:“刚离。嗯你问这个干什么?”
  米晞晖木着脸道:“没什么。”

  第 34 章

  34
  麦医生进门的时候,身上带着寒气。怀里鼓着,不知道抱着什么。刚进门便把皮衣拉链一拉:“嗳哟这小东西挠我!”
  米晞晖在做饭,拎着铲子出来一看,竟然从麦医生怀里跳出一只小小猫来。白色的绒绒一团,在地上蹦来蹦去,弹力球似的。
  “清和要带着亓云出去旅游——据说去东南亚了。小喵拜托咱们照顾一下。”
  米晞晖注意到他身后还有一只大纸箱子,麦医生踢了踢:“小猫平时的用具,都带来了。”
  宝宝从屋里冲出来:“猫猫?”小喵一见宝宝,便绕着他的小胖腿来回蹭。宝宝抱起小喵,用小胖脸蹭它:“猫宝宝你来啦~”
  米晞晖蹙着眉看宝宝抱着小喵蹭来蹭去,突然伸出手抓起小猫去了卫生间。宝宝吓一跳,麦医生正在换衣服:“别着急,你叔叔给小喵洗澡去了。”一面又向卫生间里道:“这猫很干净的,防疫针也打过。你下手轻一点。”
  小喵和米晞晖搏斗,伸出小嫩爪子就要挠他。米晞晖抓着它一顿洗,小喵吱哇吱哇惨叫,宝宝就在卫生间外面挠门。麦医生到厨房洗手,顺便看看米晞晖锅里炖着什么菜。家常的豆腐白菜,嫩白翠绿。麦医生放下锅盖,差一点烫着。他站在厨房里吆喝:“炖着菜呢,什么时候关火?”
  一墙之隔的卫生间里猫叫不止。米晞晖按着小喵,怎么给只猫洗澡就像要杀它似的。小猫小短四肢倒是有劲,划拉得地面上都是水。麦医生的声音透过墙传了过来,米晞晖高声道:“开锅就关火。”
  一顿洗出来,小喵小了一大圈,湿漉漉的毛贴在身上。米晞晖把小喵拎出来,找条不用的毛巾把它擦干净。拿着吹风机一顿吹,小喵又膨胀起来,圆圆一团。宝宝抱着小喵,撅着嘴上楼。米晞晖洗了手,把卫生间的地板拖了拖。麦医生从厨房里出来,笑道:“得罪小家伙了吧。”
  米晞晖道:“就怕有虱子之类的。”
  麦医生笑道:“清和爱干净得很,不会。”然后上楼,看宝宝抱着小喵坐在床上,轻轻拍着,很是安慰的样子。
  “好了,快饿死了,我们吃饭吧。今天的豆腐白菜炖的不错,我爱喝这个汤。”
  晚上米晞晖在厨房里忙。天气冷,面团发了一个下午才发开。白天特意去超市买了山楂和樱桃的果酱,晚上做烤馅饼。米晞晖一般用高压锅烤,火候掌握得恰到好处的话就会像面包一样松软香甜。前段时间麦医生特意带了块给许医生,炫耀自己很有口福。许医生默默吃完烤饼,一脚把他踢出值班室。
  先做出三个来醒着。厨房冷,米晞晖把面板放在了客厅。麦医生撑着下颌盯着那几个白白胖胖的饼看着,越看越可爱,手指蠢蠢欲动。简直不可抑止。他伸出手指去一张饼戳了一个洞,扑哧扑哧手感还不错。麦医生吮吸着手指上的果酱,是山楂酱,酸的味道刺激着味蕾,他微微眯了眯眼睛。
  米晞晖在厨房里又做好三个饼,搁在面板上拿到客厅来醒着。一见先前三个饼上都是洞,木着脸看麦医生。麦医生立即道:“宝宝戳的!”
  米晞晖叹了口气:“宝宝四岁之后就没干过这种事儿了。你啊。”他把饼端回去,麦医生转脸看见宝宝抱着小喵嘟着小嘴站在他身后:“麦麦,你讨厌~”
  许医生去刑龙若家做过一顿饭。无非是打赌打输了,愿赌服输。刑龙若家真是整齐,空,基本没东西。冰箱里只有一些冻刀鱼,蔬菜水果都没有。两个人顶着小雨跑出去现买菜,回来身上都又潮又冷。家里家具少了似乎连暖气都留不住,四处透风。做了一顿饭,在做熟和能吃的程度上。刑龙若吃得倒开心,咀嚼着略略夹生的白菜,沙沙响。
  之后稍稍有了些交集。不过也算普通朋友,朋友多了总不算坏事。许医生周围一下子多出一个人的气息。一天到晚不知道忙什么,身上总带着外面尘土飞扬的气味。和他整天呆在室内不同,这种气味让他觉得新奇,总是比消毒水的味道要好。
  “乍一看吓一跳。”
  不少同事这么跟许医生形容刑龙若。总觉得他气场诡异,冷丁吓人一跳,仔细一看又没什么可怕的。又听说他在警局里的外号是“神厌鬼弃”,许医生仔细观察过他,没发现特别的。除了笑容有点傻。
  本来这次该刑龙若请他喝茶——猜拳输了。不知为什么许医生总觉得认识刑龙若之后自己智商在退化。突然没了动静。想也不可能是为了舍不得钱想赖掉,刑龙若就这么人间蒸发。
  还是难得的轮休。
  许医生换了大衣,慢悠悠地在路上闲逛。暮色四合。马路两边都亮了起来。路灯,各种商店的招牌。白的,彩的,粉的,荧荧地亮着。冷气拂在脸上,让人觉得清爽。
  刑龙若是个刑警。
  突然没了动静。
  卧底去了?剿毒去了?枪战去了?——想起当初抢救他时的样子,失血过多,整个人苍白的像是大理石雕出来的。
  ……难道说,光荣了?
  许医生被自己的想象吓了一跳。一旁橱窗里摆着一些点心,许医生正考虑要不要进去买一些,突然手机响。
  “许医生吗?嗳呦可算找到你了,院长找你快点回来吧!”
  许医生皱眉:“我休假呢。”
  那边急道:“院长说你以后连着放。刚来了两个重伤的警察,你快点回来!”
  许医生扣了手机,招了出租,往医院赶。
  什么也没想,想不起来。
  到了医院大门,付了钱,往急诊室跑。
  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医院一般不问。许医生扒着人群的肩膀往里看,不是他。不是刑龙若。许医生觉得身上最后一丝力气都泻尽。他抱着头蹲在墙根,把一边的医生吓一跳。许医生抬起头来,笑道:“刚刚跑太急。岔气了。”
  竭尽全力地抢救伤者。专注地做一件事情的时候,时间总是过得很快。简直太快了,快得莫名其妙。
  “还没脱离危险。再观察观察。”许医生揉着鼻梁,睁不开眼睛。他瘫在值班室的沙发上,手和脚都懒得挪动一下。偶尔有值班的医生进来拿东西,尽量放轻力道,还是有一些细细簌簌的声音。许医生仰在沙发上,酝酿着睡意。和他一拨的医生都有家有室,只有他是离婚的,院长使唤起来问心无愧。
  愤愤也没用。反正他也没别的地方可去。
  思维渐渐迟钝起来。身子发飘。还差那么一点点,马上就要睡过去——手机又响。
  手机真是仅次于闹钟的让人厌恶的东西。该响的时候不响,不该响的时候乱响。许医生迷迷糊糊接起来,放在耳边,有气无力地喂了一声。
  那边刑龙若很高兴地说:“早上啦,你还没起床啊。我有任务走得时候忘了跟你说,不过不是什么大问题我马上就能回……”
  刑龙若还没说完,许医生突然惊天动地地吼了一声:“棒槌!”
  然后挂了电话。
  刑龙若让他吼傻了,一边的警察看他,他挠挠头:“他骂我棒槌。”
  一面看着手机又笑:“个小南方,还知道棒槌是什么意思。”
  麦医生找负责苏心昭的医生问了问。发现已经是第三期,现在的治疗效果根本不大。子宫颈癌对全世界来说都一样,没得治。现在苏心昭差不多就是在等死。
  “她……医疗账户上还有钱没?”
  那负责医生道:“还有不少。我看她心态不错,她说这么死比平平常常老死有趣多了。”负责医生耸了一下肩表示不可理解:“她可真是个有意思的人。前段时间有不少杂志采访她,她对每一家的说辞都不一样。”
  麦医生笑了笑。苏心昭目前算是医生家属,享受不少优惠待遇。行政院长找过麦医生,问要怎么办。麦医生只是道,听医院安排吧。
  “还有谁来看过她?”
  “没了。刚进来的时候有几家杂志社,后来连小报记者都不来了。”
  麦医生也没进去看她。反正她也不怎么想看见他。
  各人有各人的活法。每个人都在台子上唱着自己的戏,每个人又都在台子底下看别人唱戏。乱七八糟,热热闹闹。管不了别人的台词剧本,只管看,不就行了么。
  隔着玻璃麦医生又看了一眼憔悴到不能认的苏心昭。她在睡觉。
  你的戏落幕了。鼓乐声都不再为你而奏,浮华也没你的份了。所以,卸妆,休息吧。

  第 35 章

  35
  “不,不是甜面酱,山东的豆瓣酱。咸的。”
  “嗯……炸一下。怎么炸?”
  “……原来是这样。用蒜炝锅行吗?麦医生不吃葱。”
  “好的好的,我记下了。”
  “做好了给你送去一半。嗯。知道了。”
  麦医生看米晞晖歪着脖子夹着话筒,在一张纸上飞快地记着。麦医生奇道:“你给谁打电话?。”
  米晞晖写了几句,扣了电话。他站起来,道:“我在想咱家那瓶豆瓣酱怎么处理,所以问了问我哥。”
  麦医生惊奇:“你哥四六不着的还会做饭呐?”
  米晞晖看他一眼“我做饭就是跟他学的。”
  麦医生摸下巴:“真看不出来。”
  米晞晖轻声道:“宝宝呢?”
  麦医生道:“睡觉呢。小东西吃饱就困。”
  米晞晖抬头看看墙上的圆形大挂钟,中午十二点半。钟表底下原来有个摆,戈多戈多响,米晞晖不耐烦那个声音把摆给拆了。
  “我把豆瓣酱炸一炸,以后早上就馒头吃。”米晞晖系围裙,拿着剪刀进厨房。麦医生好奇地跟着他:“蘸酱不是直接吃的吗?怎么还要炸?”
  米晞晖用剪刀把豆瓣酱的外包装拆开,露出一只挺大的塑料盒。麦医生也进了厨房。自从米晞晖来了之后,麦医生家的厨房窗就没关过。一直开一道小缝,非常冷。厨房里吃的东西多,麦医生小区供暖之后室内温度太高,米晞晖有意降低厨房的温度。厨房窗外是非常结实的防盗网,和窗之间夹着个挺宽的窗台。为了节省冰箱的电费,米晞晖就把新鲜的菜放在窗外,有防盗网拦着,正好也掉不下去。风一刮,窗外的塑料袋子刺啦刺啦响着。
  “别进来,厨房冷。”米晞晖道。
  麦医生倚着厨房和餐厅之间的门,看着米晞晖从冰箱里取出肉,细细切成丁,热锅,把蒜切成片,放进油里炸。兹兹地响着。炒肉,然后倒入豆瓣酱。一下锅,便飘出美妙的香气。麦医生原是不爱吃酱的,这下却被勾住了:“等你炸好了,我要先试试。”
  米晞晖翻炒着,豆瓣酱容易粘锅:“晚上吧,馒头都是冷的。”
  炸好了酱,米晞晖分成三份。整个大厅里都是豆瓣酱的香气,果真非常香,让人有食欲。
  “以前看笑话,说鲁菜就是大葱蘸酱,小葱蘸酱,不是没有道理的。这么好吃的酱。”麦医生用指头撇了点,送到嘴里吮吸。微咸,有豆子的腥和鲜。在一瞬间之内刺激着舌头上的味蕾。
  “我又饿了。”麦医生笑道。
  叫宝宝起来上学。小家伙不很高兴的样子,怏怏的。冬日的午后,淡淡地暖着,似乎连太阳都是懒洋洋的。大厅里的家具被淡金色的阳光浸浴着。麦医生领着宝宝出去,关上门。中午的热闹过去,家里没了人,寂静下来。时钟在墙上一秒一秒地走着,平静,安详。
  “我哥今天下午去看老爷子,你正好把这罐酱带给他。”米晞晖道。宝宝歪在麦医生身上,抽着小鼻子。
  “小玩意儿感冒了。”麦医生摸摸宝宝的小圆脸蛋:“家里还有感冒灵没?”
  米晞晖打着方向盘倒转方向:“没了,你下班带一些回来吧。”
  宝宝抓着麦医生的外衣蹭了蹭,表情还是不甚高兴:“没有力气……好重~”
  麦医生道:“真是着凉了。”
  米晞晖开着车问:“下午什么课?”
  宝宝嘟着嘴:“我不请假。”
  麦医生笑道:“很勤奋么。”
  宝宝躺在麦医生腿上,小手玩着麦医生皮衣上的金属扣。
  米晞晖突然道:“宝宝,叔叔的手机号是多少?”
  宝宝报了一遍。
  米晞晖点点头:“麦麦的?”
  宝宝想了想,也背了一遍麦医生的手机号。
  “爸爸的呢?”
  宝宝嘟着嘴想了半天:“不记得了~”
  米晞晖叹了口气。麦医生翻出自己的手机来,又在米晞晖的皮包里找到一支钢笔,一张便笺纸,一笔一划把三个人的手机号抄上:“宝宝,一定要把这三个手机号记住,有事就要打电话。”然后把纸条塞进宝宝口袋里。宝宝拍拍口袋:“知道了~”麦医生想了想,又道:“不舒服就找老师,让老师帮你打电话。”
  宝宝点点头。
  到了小学,宝宝跳下车,麦医生探出身子,拍拍他的小屁股:“快进去吧。”
  米晞晖却没着急走。他看着宝宝一颠一颠走进小学大门的小身影,勾着唇角微笑起来。麦医生笑道:“你身家性命都在小玩意儿身上呢。”
  米晞晖道:“可以这么说。”
  一旁又来了个小姑娘,冬天里穿得圆滚滚,一身嫩嫩的粉红色。她叫住宝宝,宝宝摇摇小手,然后两只小奶包一起往里走。
  “臭小子。”米晞晖轻声道。
  下午刑龙若去看父母。有麦医生在医院里帮衬着,刑老爷子刑老太太方便不少。刑老爷子病情稳定下来,刑老太太陪床,偶尔调一下呼吸机。这一回刑老爷子正经的命悬一线,直接在喉咙上开了洞,插上钢管子,在喉咙上接有创呼吸机。比普通的呼吸机大很多,控制版面复杂,声音沉而且闷。
  “刚刚医生来调了一下含氧量。”刑老太太去洗了些橘子来:“吃个橘子,挺甜的。”
  刑龙若拿着橘子,上面还有冰凉的水珠。冬天水冷,刑老太太粗糙的手冻得发红。刑龙若叹口气道:“妈,还有没有什么要洗的?我正好去洗洗。”
  刑老太太道:“你消停吧,挨了枪子儿透风没?”
  刑龙若知道老太太还生气这事。也是心疼他受过重伤,便笑道:“早好了。”
  刑老太太道:“被罩床单医院定期换。大件的衣服你弟拿回家用洗衣机洗的,没事儿。”
  刑龙若剥着橘子:“老幺送来的?”
  刑老太太笑道:“不是,人医院里分的橘子。急诊室那个许医生你还记得么?给我们送了些来。”
  刑龙若嚼着橘子,笑眯眯道:“嗯,甜。”
  刑老爷子对于大儿子不是很满意。嫌他嘴笨,虽然小儿子嘴比他还笨。带着呼吸机说不出话来,意识是清醒的。看刑龙若一眼,便闭上眼睛养神。刑龙若坐在老爷子床边,略略掀起被子看了看导尿管。瓶子像是刚换过的。他便重新坐在床尾。医院里的白色铁折叠凳,刷着白漆,刚坐上去冻屁股。走廊里有护士来回走的脚步声。呆的久了空气中的消毒水气味都消失了似的,闻不到了。
  麦医生敲敲门,轻轻走进来。刑老爷子睡着了,刑龙若竖起食指在唇边比了个“嘘”。麦医生点点头,把手里的豆瓣酱放下,压低声音道:“米晞晖炸好了,让我给你带来。”
  刑龙若也捏着嗓子低声笑道:“这个好,可下饭了。”
  麦医生又拿出一只小一点的玻璃瓶,对刑老太太道:“大妈,这个是米晞晖特地给您炸的豆瓣酱。先吃吃看,他第一次炸。吃完了他再炸一些我带过来。”
  刑老太太把小玻璃瓶放在窗台上,旁边还有一些洗净的饭盒。医院的伙食不好——或者说好也不叫好。生病的人总是希望吃家里的饭食,这表示不久就可以回家。一直吃医院里的东西,难免让人绝望。
  麦医生把饭盒收起来,晚上带回家去,明天米晞晖送饭要用到。刑老太太觉得很不好意思,麻烦到麦医生。麦医生倒不觉得什么,只是笑。刑龙若坐在折叠凳上难受,他腿太长,凳子又矮,整个人坐上去就像缩着。他轻笑道:“宝宝淘气了没有?有没有给你添什么麻烦?”
  麦医生道:“哪里话,小玩意儿可爱着呢。”
  刑龙若点点头,不再说什么。
  从老爷子那里出来,麦医生回办公室。刑龙若双手插在短夹克的口袋里,慢悠悠地在医院里闲逛。到处都是白色,让人多少有点恐慌和烦躁。
  慢悠悠溜达着,下楼,走出住院部。附院财大气粗,住院部和门诊部中间夹着个大空地。草坪花苑,还有矮喷泉假山。住院部后面景致也不错。可惜一到冬天全是枯枝。除了冬青和松树。真是夏天有多热闹冬天就有多寂寥。刑龙若穿过,走进门诊大楼。其实另有大门可出,他就是想进来看看。门诊大楼一楼,急诊室。
  许医生正神情寂寥地剥一只橘子。没事可干,只能吃橘子。值班室里只有他一个人,今天他不当班,不想回家,又没别的地方去。只好回值班室,值班室的热闹也是热闹。刑龙若看他那表情,笑起来。
  “我请你吃饭吧。反正你也没事可干。”
  “这一次我来做。”
  刑龙若一到家就回厨房,洗菜切肉,动作非常利索。许医生很吃惊地看着他:“我当你不会做饭。”
  刑龙若低声笑道:“我们家老幺做饭都是跟我学的。”
  许医生点点头。
  做了一桌子菜,还有啤酒。刑龙若倒真是挺会做饭,色香俱全。许医生口舌之欲并不强,但还是得承认刑龙若厨艺不错。
  吃到最后,两个人抱着啤酒罐子坐在阳台上。密封阳台,一坐下去只看见一堵墙。
  “只要这个气氛就行了。”刑龙若笑道。
  许医生酒量不算好。眼神有点迷茫了。他坐在地上盘着腿,手拿着啤酒罐子轻轻摇晃着:“美国和现在时差多少?”
  刑龙若也坐在地上,笑道:“不知道。你问这个干什么。”
  许医生道:“应该是白天。嗯。”他往后一仰,靠在墙上:“你为什么离婚?”
  刑龙若苦笑:“我说过啦。不顾家呗。我的错。你呢?”
  许医生眯着眼睛,瞧着黑暗的空气:“我前妻……去美国了。”
  刑龙若哦了一声。
  “一开始还有爱情。二十几岁就结了婚,后来越来越像朋友。她是外科的,技术精湛。但不满意国内,觉得她的发展空间太小。我们俩谁都不大回家,那个地方……怎么看都像是个宿舍啊。结婚好几年,我们倒是越来越陌生了。去年她终于办成了手续,上午离婚,下午就飞去美国了。”
  刑龙若在一边沉默。
  “我们俩都有错吧。但是时间一长,什么感情都磨没了。从民政局出来她就哭了,我不知道说什么……老实说我突然觉得一身都轻松了。她说离婚也是必然的。大家都是成年人,知道自己要什么,不要什么。隔着个大洋当牛郎织女太不现实。不在朝朝暮暮的话感情根本长不了,那是骗小丫头的把戏。不要耽误对方的时间才正确。我觉得也对。她对我大概还有感情,可能还能持续个一两年。我没有了,只是觉得她能过得好就成。”许医生盘着腿:“你看,感情都靠不住。既然这样,你说我和她是不是根本从一开始就是自找麻烦?要离婚干嘛还要结婚?她走了我才反应过来,她是早就决定要出国,所以坚决不要孩子,不管两家老人怎么逼就是不要。”许医生放下啤酒罐子,双手比划了一下:“其实我有过孩子。不知道是男孩儿还是女孩儿。还只是个胚胎。她没告诉我,自己去做的手术,人家妇科大夫跟我说的时候我都傻了。”
  刑龙若酒量不小,今天晚上格外容易醉。他仔细瞧了瞧许医生的姿势——那是个抱孩子的动作。
  刑龙若一口气喝干一罐啤酒:“我啊,和你差不多。离婚之后就是觉得对不起我儿子……可人小家伙根本不需要我的愧疚。你知道吧,我儿子是我弟带大的。现在静下心来想想,我都不知道以前我到底是忙个什么。一天到晚忙,一心想当个好警察……等我反应过来,小家伙已经跟我不亲了。我觉得对不起我弟,要把孩子接回家自己带着。他以为我看不出来,他已经把宝宝当成自己的孩子了……我就是那抢别人孩子的恶棍……”刑龙若笑了几声,许医生的头越来越沉,慢慢地靠在刑龙若肩上。刑龙若半睡半醒间,朦胧地轻声道:“报应……”
  阳台气温很低。两个人坐在地上,互相靠着,睡着了。

  第 36 章

  36
  在阳台上坐着睡了一晚上。刑龙若一直坐着,许医生睡相倒是不如他平时安静,最后干脆扒在他身上。第二天早上刑龙若醒过来,腰部刺痛。许医生爬起来把他架到床上,刑龙若嗳呦一声。
  “你轻点……跟卸货似的。”刑龙若趴在床上,手脚动弹不得。宿醉起来头痛,口干舌燥。许医生摇摇晃晃去餐厅找了点水,喂他喝了。许医生自己也有点恶心,头重脚轻。路过客厅时看了一眼挂钟,刚五点多。天还没亮,打开大厅的灯,亮得惨淡单薄。阳台早上湿冷,地上潮,仿佛早上的雾气沁进了骨头,浑身酸痛。
  刑龙若揭开外衣,往腰上抹着红花油,一边口中嘶嘶地抽着气。腰上每一节骨头都像锈住了,缺乏润滑,涩涩的。许医生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接过红花油的瓶子,往手上揿一揿,就着手上的药油在刑龙若腰上按揉着。刑龙若笑道:“多谢啦。你手劲这么大?看不出来。”
  许医生用大拇指按揉着刑龙若腰上的肌肉。刑龙若身上非常硬,黝黑的皮肤绷着一身的肌肉,并不夸张,有着明显的线条。红花油被许医生揉出了热量,药气飘了起来。
  “我原来是打算当法医的。”
  “嗯?”
  “当法医要力气大。”
  “为什么?”
  “扛尸体。”
  ……
  背上有一个圆形的疤。三枪,有一枪直接打穿了身体。土制的手枪威力倒是不小,这样造成的创面却小。
  “你怎么就去挡子弹了。”
  “当时太快,没想明白。”
  “你要是死了呢。”
  “所以后来也是害怕的。”
  “被枪打中什么感觉?”
  “震动一下,噗一声,觉得热,然后是疼。”
  两个人有一下没一下地说着话。声音不高,絮絮的。屋子里没开灯,大厅的灯光透过来,弄得屋子里影影绰绰。窗外天色渐明。
  “不过我觉得阎王爷不一定要我。”
  “嗯?”
  “神厌鬼弃呗。我就是那不招人待见的。”
  “你怎么回事,医院里不少同事说你吓人。”
  “那你觉得我呢?”
  “……傻了吧唧的。”
  “你是哪里人?”
  “福建漳州的。”
  “我家祖上是安徽的。我才知道——你讲两句漳州方言嘛。”
  “吃囝,确崎岭。”
  “鸟语花香的,不过什么意思?”
  “我在骂你。”
  “……哦。”
  许医生掌握着按压的节奏。刑龙若趴在床上美,咧着嘴傻笑。许医生突然问道:“你祖父那一辈,有没有得肺病的?”
  刑龙若想了想:“我爷爷很年轻就去世了,据说是肺结核。”
  许医生道:“那你也多注意自己的肺。”
  刑龙若笑道:“嗳。”
  早上麦医生起床,扭搭到厨房,抱着米晞晖娇滴滴叫道:“官人~”
  米晞晖看他一眼:“厨房太冷,别感冒了。”
  麦医生也觉得冷,坐在餐厅揉揉鼻子:“早上吃什么?”
  “炸馒头干。宝宝说想吃。正好有些剩馒头。”
  麦医生趴在餐桌上,看着米晞晖把干馒头切成片,一边用糖和鸡蛋调匀。宝宝爱吃软一点的,所以加了一点水。然后把干馒头浸在鸡蛋液中泡一泡,扔到油锅中煎。
  麦医生的睡意又上来,咂了咂嘴。宝宝穿好衣服,颠颠地下楼刷牙洗脸。宝宝一醒小喵也醒了,跟在宝宝身后喵喵地叫着。厨房里米晞晖炸东西,刺啦刺啦地响。麦医生撑着头笑,真是个热闹的,可爱的早晨。
  “昨天我翻了翻时尚杂志,我觉得你该添点衣服了。”麦医生歪在椅子里:“不如抽个时间就咱去逛逛,别一天到晚打扮得像个老头子似的。”
  米晞晖忙着做饭:“买什么衣服?”
  麦医生看着宝宝走进来,张开双臂一把薅住他圆胖胖的小身子,蹭一蹭:“去看看再说。起码你换个西装的颜色。”
  宝宝坐在麦医生腿上,小喵跳上来坐在宝宝腿上。三件套。宝宝捏捏小喵的小耳朵,米晞晖端着早餐出来,看到小喵,蹙了一下眉。小喵就怕米晞晖,立即跳到地上去。米晞晖倒不是讨厌猫,但是吃饭时宠物最好还是不要上餐桌。米晞晖把宝宝抱下来:“去洗洗手,以后吃饭之前不准抱小喵。”
  宝宝嘟嘴照做了。
  米晞晖准备好早餐,在小喵的猫食盆里倒了些猫食。小喵缩在门后面眼巴巴地看着米晞晖。米晞晖叹口气,直起腰来走开,小喵才小心翼翼地过去吃东西。
  “你不受欢迎。”麦医生吃着煎馒头,甜而且软:“你就不能换换你那阎王表情,凶巴巴的。”
  米晞晖洗过手,帮宝宝把煎馒头撕成小块扔进豆浆里泡着。宝宝很不高兴地说:“才不是呐~叔叔才不凶~”
  麦医生一弹宝宝的小脑袋:“嘿你个小混球儿!”米晞晖微微抿了嘴唇,宝宝伸手抱住米晞晖的脖子,小嘴油汪汪地凑上去亲他:“叔叔最好了~”
  麦医生看米晞晖一脸受用,切了一声。
  早上医院还冷清。偶尔有几个病人被人搀扶着走过去。麦医生哼着小曲往里走,一回头看见许医生从外面进来。
  “稀奇。今天怎么来这么晚?“
  许医生轻轻捶着腰,在地上睡一晚上谁都会难受。麦医生搂着他的肩笑道:“做得这么激烈?悠着点啊大叔,精尽人亡……”
  许医生白他一眼:“昨天晚上睡在地上,全身难受。”
  麦医生笑道:“你还有这癖好呐。”
  许医生道:“你有话就快说。”
  麦医生略略思考:“戴茗给我发电子邮件来着。问我你过得好不好,说国外吃不惯,中餐都是越南人开的,不地道,吃一口菜一嘴味精。”
  许医生平淡道:“嗯。”
  麦医生道:“其实你们……”
  许医生一路走向值班室,打开钢制的柜子换白大褂,顺便把听诊器挂在脖子上。麦医生靠在门口:“你就没点感想?”
  许医生关上柜子,一边系纽扣,一边缓声道:“离了婚,自然也没什么好说的。”
  麦医生一咧嘴:“要不要这么无情?”
  许医生突然道:“麦子,我问你个问题。”
  麦医生抠抠耳朵:“什么?”
  许医生道:“你和那位律师,是什么关系。”
  麦医生愣住,他看着许医生说不出话来。许医生踟蹰了一下。他拍拍麦医生的肩膀,却没说话。迈过他的腿,走了出去。麦医生默默地直起身,关上了值班室的门。
  许医生突然转身道:“麦子,你过得好就成。其他别管。”
  麦医生突然笑道:“嗳,知道了。”
  刑龙若下午要接宝宝去他那里吃晚饭。米晞晖不用去接他,麦医生笑道:“那我们去逛逛吧。”
  天暗了下来,商业区灯火通明。米晞晖跟在麦医生后面,一家店一家店逛。成年男性的衣服永远赶不上女性的衣服丰盛华美,庄重一点的衣服更谈不上颜色,也就黑,灰,来回倒腾。西装倒是有白色的,或者米色的浅色系,米律师绝对不肯穿,嫌轻浮。于是只能在黑与灰上做做文章,有种接近黑色的藏蓝色,估计是晚上灯光的缘故,光线一照颜色显脏。麦医生看中一款铁灰色的,米晞晖一穿,肩太窄,裹得他难受。麦医生用手掌量了量米晞晖的肩膀,又看了看他的腰。这小子是亚洲男性中比较少见的适合穿欧版西装的身材。高大,魁梧,肩膀宽,腰细。
  “你身材……原来真挺不错。”麦医生摸下巴道。
  欧版西装不太好找。而且越找越贵。米晞晖一脸平静地跟在麦医生后面看他美滋滋地东挑西捡——“我上班穿再好,白大褂一遮都白费。希望就寄托在你身上了米大律师,让我过过干瘾好了。”
  麦医生本来看中一套带暗纹的Zegna。米晞晖一看价位,拉着他就走,多一句都不让他说。最后才敲定一套价格勉强能让米律师接受的欧版,银灰色,双排扣,收腰,驳领,后襟开衩。麦医生让米晞晖试试,米律师换上试试,却是刚刚好。
  有一种男人,能把西装穿得非常性 感 。全身上下无一不妥帖,周整得严丝合缝。肩线平直,胸膛宽而平坦。西装的感觉也硬了起来,“挺括挺括”的。严谨,整洁,禁欲。
  却最是撩拨人的神经。
  真想现在就扯了他的衣服把他按在地上。麦医生笑嘻嘻地看着米律师,想像着他脱了衣服的身体。
  其实也不新鲜了,天天晚上看。
  只不过,今天米晞晖的气息似乎格外地挑唆着他。米晞晖看了麦医生一眼,趁着导购员没注意,在他屁股上拧了一把。麦医生咧着嘴,米律师微笑起来。
  “就这一套吧,米律师?”
  “就这一套吧,麦医生。”

  第 37 章

  37
  麦医生还看中一件小羊绒衫。米色的,小小的,软软的。照理说小孩子穿羊绒衫最不划算,长个子太快,没个一两年几百块的衣服就不能穿了。但现在父母舍得往孩子身上下血本,商家吃住了这点,童装连呢料的都有。麦医生叨叨着:“大妈昨天给我打电话,——说你的手机怎么也打不通,可能在开会。大寒之前一定要喝一锅羊肉汤,祛祛寒,底子打实了冬天春天不容易感冒。我这么想着,宝宝也该有件羊绒的衣服,熨帖,还舒服。”
  米律师提着西装的包装袋,跟在麦医生后面。他倒是一直没想到过。
  “小孩子……穿这么贵的衣服不好吧。”
  麦医生白他一眼:“什么好不好的,宝宝舒服最要紧。”
  羊绒不好染色,羊绒衫色彩也就那么几种正色。麦医生拿着好几件比对着,迎着光线看颜色,不甚满意的样子:“怎么看上去有点脏脏的?米色只有这一款了吗?”
  导购员一面悄悄打量他和米晞晖,一面道:“这一件也是米色的,不过就是小一点。”
  麦医生手边倒是还有一件也是米色的,小圆领,就是太小。麦医生用手大体量了一下:“小玩意儿穿这个肯定小。起码要大两号的,能多穿几年。”
  导购员打了个电话,回头笑道:“我们在东城有个二店,那边这一款有大两号的,要不您去看看?”
  麦医生一想也行。于是放下衣服,跟着米晞晖去找车。返回东城得半个小时,天已经完全黑透。麦医生一看表,七点多。逛店买衣服最花时间,一路逛下来买不了称心的还累得要死。
  “饿不饿?”米晞晖问。
  麦医生坐在副驾驶上看他开车,笑道:“有点。买了宝宝的衣服咱们去吃烛光晚餐吧?”
  米晞晖抿了抿嘴唇:“回家吃一样,我在餐桌上粘两根蜡烛,也就几毛钱。比去饭店可划算。”
  麦医生切了一声:“我跟你有代沟,交流障碍。”
  米晞晖不再说话。麦医生叹气道:“宝宝在你哥家不知道吃什么呢。几个小时没见就想他了。”
  米晞晖瞥他一眼。麦医生道:“你什么时候去接他?”
  米晞晖道:“我哥給我打电话。”
  刑龙若在家尽心做了一桌子菜。宝宝吃得很开心。刑龙若做得菜和米晞晖做的菜味道微妙地不同,宝宝能吃出来。小东西精,跟叔叔在一起的时候可着劲撒娇,吃饭要喂睡觉要哄走路累了要抱。挨着爸爸,知道不吃他那套,于是也不提,拿着小筷子七岔八岔的夹菜。捏筷子的正确方法是无名指在筷子中间,宝宝手小使不上劲,所以中指夹在筷子中间。刑龙若坐在宝宝对面,笑眯眯地看着宝宝嘬着小嘴嚼东西,一面喝了一口白酒。他用小酒盅盛着酒,一次只微咂一点,有滋有味的。咂一下便抿着嘴,回味似的,腮上便出现一个酒窝。刑龙若也有酒窝,不过只有一个,而且没有米晞晖的深。宝宝好奇道:“爸爸,你在喝酒吗?”
  刑龙若笑道:“宝宝要不要喝?”
  宝宝严肃地想了想:“叔叔不让喝~”
  刑龙若笑道:“你叔叔事多。咱不理他。”说着拿根筷子蘸了酒,让宝宝嘬。宝宝小脸皱了一下:“好辣~”
  刑龙若笑意更大:“所以宝宝还小。等长大了是个男人没有不喝酒的。”
  宝宝嘟嘴:“叔叔从来不喝。”
  刑龙若弹他脑瓜一下:“你叔叔苦闷得喝酒的时候能让你看见么。”
  回到东城将近八点。T市有个特点,路宽。这点倒是好处,车开起来顺畅。速度太快两旁的路灯橙色的光点连成了线,飞快向后甩过去。
  “他们几点关门?”
  “刚刚问了,九点。”
  到了东城的二店,倒是离麦医生家不算太远。专卖店的人又说那件羊绒衫大概在后面的库里,负责的人没在,让他们等一等。麦医生有点生气,但看那店员满脸笑容的样子,又说不出口。米晞晖摇摇头,麦医生便不再说什么。在专卖店里呆着不耐烦,麦医生站在门口往外看。这算是一个以一家大超市为中心发展起来的大商城,一天到晚热闹非凡。晚上八点多,灯火通明。店门外有一些公益的健身器材,麦医生看着那矮矮的秋千,笑道:“不如我们去那里等等?”
  米晞晖提着东西站起来。麦医生回头道:“等那人来了,你叫我们。”
  店员连声应着。
  麦医生整理了一下皮衣领子,坐下去。秋千不大,成人坐有点矮。米晞晖道:“车里有橘子,吃橘子吗?”
  麦医生正好有点饿,就点点头。米晞晖去车里拿了一网兜小橘子出来,在麦医生旁边的秋千上坐下来。
  一坐下来,气氛沉静。麦医生慢慢摇着秋千,听着铁链和支柱微微的摩擦声。吐出一口气,白色的呵气。倒是不太冷。麦医生转头看米晞晖。霓虹灯光映着他的眼睛,特别的亮。
  “嗨,星星在你眼睛里。”麦医生轻声道。
  米晞晖抿着嘴唇:“哦?”
  麦医生着迷道:“很……漂亮。真的。”
  米晞晖脸上浮起了笑意:“是吗。”
  麦医生笑道:“真想伸手摸摸。”
  米晞晖低声道:“回家摸。”
  麦医生只是笑。
  晚上看人始终是不太清楚。朦胧地知道他在笑,他也在笑。
  你看,这么多人,这么大的世界。
  我遇到了你,你也遇到了我。
  挺好。
  “现在小孩子都有羊绒衫了。你小时候穿什么?”麦医生轻声问。
  米晞晖认真地剥着橘子,小心翼翼地不要碰到果肉。只剥了一半,剩下一半让麦医生拿着,嘱咐道:“不要碰到橘子肉。”一面又道:“那时候我妈给我织毛衣。”麦医生接过橘子,咬一口,酸甜的。
  “你家有兄弟的,是不是都是你捡你哥的衣服穿?”
  米晞晖又拿起一只橘子,剥起来:“不,我哥穿我爸的旧衣服。我倒是一直有新衣服穿。”
  麦医生笑道:“你哥一定憋屈死了,一家围着你转。”
  米晞晖微笑道:“他比我大十岁,到不至于和我一般见识。”
  麦医生嚼着橘子感慨:“大妈给你织毛衣?温暖牌的。”
  米晞晖嗯了一声。
  这两年刑老太太眼睛花了,除了给宝宝织件小衣服,不大动针了。年轻时她技术很好,一家人的毛衣都是她织的。米晞晖至今还有印象,刑老太太领着他去商店买毛线。那个时候的商店很空,贴着墙一溜木头柜台,镶着劣质的玻璃。在柜台玻璃上贴着“不准依靠”的字样。售货员站在柜台后面,背后是通到天花板的高大架子,上面堆满了各种货物。吃的,穿的,衣服,当然,还有一层一层扭着股面条似的毛线。那时候米晞晖小,只有一点点,仰着头看那些木头架子,觉得神奇。这些架子背面一定是很奇特的地方,自动生产出很多东西,要不然怎么永远都是满着的。刑老太太和售货员讨论按米晞晖的身量,各种花样需要几斤毛线。售货员拿出一根长长的,顶端带叉的铁棍,插起货架顶端的一股毛线,拿下来给刑老太太看。
  那个时候的商场,空气里都飘着淡淡的,奇妙的味道。说不清楚是什么味。但它给幼小的米晞晖留下深刻印象,自从这类简陋的商场绝迹之后,米晞晖便再也没有闻到过。
  买了毛线,需要两个人合作,一个人撑着毛线圈,另一个人将毛线团成球。团成几只大球,软绵绵,很有弹性。最后刑老太太拿几根尖头磨得光亮的淡黄色钢针一针一针织着。几只钢针交叉,架着毛线。时不时停下数数针计,然后手指织得飞快。白天太忙,刑老太太一般晚上织。舍不得电费,于是搬着小凳就着外面共用电灯的微弱光线细细织着毛衣。很多时候米晞晖听着织毛衣的绵密轻微的咔哒声睡过去。
  一下一下织起来,米晞晖梦见越织越长的毛衣,越织越长。长到看不到边际。米晞晖顺着走下去,走着走着就醒了。醒来一看,早就不是梦里的场景,没有昏黄的共用路灯,简陋的房子,也没有那仿佛无穷无尽的针织声音。旧场景只在梦里。
  时光都过去,回不来。
  两个人荡着秋千,慢慢地吃着橘子。吃到最后麦医生手指上都是橘汁,米晞晖拿出纸巾给他,让他擦手。冬天宝宝容易流鼻涕,所以米晞晖随身带着卫生纸。麦医生擦着手,轻声笑:“我觉得,挺浪漫的。”
  负责人终于赶来。拿到了羊绒衫,米晞晖道:“先去接宝宝,然后一起回家。”
  麦医生仔细检查了一番羊绒衫有没有脱线问题,然后才上的车。去接了宝宝,刑龙若很舍不得的样子,但也没多说。米晞晖在车上问宝宝:“作业写了没有?”
  宝宝乖乖答道:“写啦~”
  麦医生抱着宝宝亲了亲:“给你买了一件羊绒衫,回家就穿上。”
  米晞晖道:“我先洗一洗。”
  宝宝打了个小饱嗝。麦医生道:“吃得很多吗?”
  宝宝点点头:“好撑哦~”
  麦医生伸手轻轻揉着宝宝软软的小肚子:“晚上不要吃这么多。”
  宝宝困了,在麦医生身上蹭了蹭。
  到了家,米晞晖下了点面条,两人对付了一下。羊绒衫得手洗,比较麻烦。麦医生吸溜着面条,看米晞晖在卫生间轻轻搓洗宝宝的小羊绒衫。宝宝洗漱一番,上床去睡觉。吃完面条麦医生坐在客厅泡脚。他卷着裤腿,大腿上搭着擦脚毛巾。米晞晖把宝宝换下来的小裤衩洗好,拿去阳台晾着。羊绒衫被装进一只网兜沥水,不容易变形。麦医生撑着下颌看着米晞晖忙碌,突然道:“你把新西装穿上。”
  米晞晖一挑眉:“为什么?”
  麦医生笑嘻嘻:“我要亲手扒下来。”
  米晞晖抿唇:“好。”
  再没什么比破坏禁欲的感觉更让人有情绪。麦医生一个扣子一个扣子地解开米晞晖的西装,脱下来。解开领带,麦医生凑上去在他喉结上轻轻一舔。米晞晖吞咽了一下,麦医生贴上去,手底下解着米晞晖的衬衣扣。皮带。裤子。
  米晞晖啃着麦医生,把他按到床上。麦医生笑得很高兴,由着米晞晖在他身上乱啃。两人翻滚着,麦医生抓着米晞晖的背,在他耳边说:“用力点,年轻人,你要好好伺候我。”说完,轻轻一舔。

  第 38 章

  38
  这件事很美妙。
  相爱的人在一起。嗅着他的气味,知道他在发狂。
  本身的刺激大概源于此……平时冷静沉默的人忽然化身成为一头公牛,经不起轻轻的撩拨。
  成就感。
  对于这些事,一开始麦医生是反感的。他没有明说,米律师装作不知道。带着他来上两次,便是不喜欢都不行。最原始的快乐,往往就是最大的快乐。比如食欲,比如,性 欲。
  最后一瞬间身体飞起来,便立即沉入了虚无。黑暗的,无尽的虚无。
  麦医生觉得全身酸痛。身边多了一团小小的物体,软软的,热热的。他朦胧中梦见怀里抱着一团温热的云彩,忽然那云彩伸出小手来摸他,笑嘻嘻道:“麦麦~”
  麦医生微微睁开眼,宝宝扎在他怀里,小手揪着他的睡衣前襟,仰着小脸儿看他。
  “宝宝怎么来了?叔叔呢?”
  宝宝嫩嫩道:“叔叔在做早饭~今天是周六,叔叔说可以多睡一会儿~”
  麦医生伸手摸摸宝宝的小胖脸。小家伙身上穿着印着小蘑菇小鸭子的棉质套头小睡衣。纯棉的衣服洗多了领子就变形,变大,歪着,露出胖乎乎的小肩膀。麦医生赶着他的脖子往下亲,痒得宝宝在他怀里蠕动,尖声地笑。麦医生把宝宝搂在怀里,下巴轻轻摩挲着他毛茸茸的小脑袋。宝宝刚才笑得过了,现在小胸脯起起伏伏地喘。麦医生整理好被子,他们一大一小缩在被子下面对着脸笑。麦医生用手指点点宝宝的小腮帮,宝宝用小手摸摸麦医生的耳朵。
  “小喵呢?”
  “小喵还在睡觉呐~”宝宝小手握着棉被,小脸儿大半埋在被子底下,大眼睛忽闪忽闪着。
  麦医生把宝宝往身上笼一笼,抱得紧了些。宝宝用小手指戳戳麦医生:“麦麦抱着舒服~”
  麦医生笑道:“叔叔抱着不舒服吗?”
  宝宝蹙着小眉头道:“叔叔硬,麦麦软~”
  麦医生弹他脑瓜一下。小玩意儿这是说嫌米晞晖身上肌肉太硬,麦医生身上只有肥肉了。
  麦医生抱着宝宝,米晞晖慢慢上楼来:“外面又下雪了。不过不大。”
  宝宝没有显出很兴奋的样子,闭着眼睛打瞌睡。昨天睡得有点晚,早上起不来。米晞晖伸手进被窝摸摸宝宝的小屁屁,宝宝依旧闭着眼,蠕动着,嫌米晞晖手凉。米晞晖摸摸他,像是确定了自己的宝贝依然安好,丢不了,心满意足地收回手。麦医生把宝宝的小脑袋托到自己的胳膊上,调整了个舒适的姿势。
  米晞晖正要说什么,楼下大厅电话突然响起来。一阵动静把温馨的气氛全给锯散了,来回磨着人牙根。米晞晖下楼去接,压低了嗓子说了两句,便回来,对这麦医生道:“好像是你们医院的人……说是要找你。”
  麦医生把宝宝挪开,用被子包好,自己披了件晨衣爬起来接电话。下楼时木制的楼梯踏踏闷响,节奏让人不安。
  电话是吴院长打来的。那头沉默半晌,道:“你母亲不行了。你来看看她最后一眼吧。”
  麦医生拿着话筒愣半晌。直到电话里嘟嘟声连米晞晖都听到了,他才终于挂了电话。
  “我一直以为她永远都死不了呢。”麦医生突然笑道:“可是她现在快不行了。”
  米晞晖上楼去对着宝宝嘱咐了两声,喁喁的不知道说了些什么。然后下楼开始换衣服:“我下去热热发动机,你洗脸刷牙然后换衣服。咱们去医院。”
  一路无话。麦医生不知道说什么,米律师也不知道说什么。索性大家都沉默。进了医院米晞晖跟着麦医生往里走,越走越快,最后成了跑。
  跑起来了。
  苏心昭到最后一刻神智都清楚。她拒绝见麦医生,或者说,她拒绝见任何人。她是个了不起的人。刘廷倒了,苏敬文臭了,她有本事把自己摘出来,一切跟她毫无干系。依然站在高高的塔上俯视着。这塔是她自己建造的,也困住了她自己。最后还有些余钱,她一分钱也没留给麦医生。这一生,她生了他,虽然没养过他,可她也没用过他一个子儿。算起来,还是当儿子的欠母亲。
  她精明着。
  这种时候医院总是向着患者。她处于弥留之际依然强势,护士只好拦住麦医生。
  麦医生原本也是没打算进去的。他第一次没穿白大褂就这么站在医院里,像是突然失掉了一层保护膜。穿上白大褂就是局面外的旁观者,再怎么,也是看着别人的生离死别。没穿着,自己就变成主角了。
  这场面麦医生见得也不太多。偶尔在急诊室遇见过,他思考着,按照普通人家的程序,当儿子的死了母亲应该是什么反应呢?他见过在急诊室外面为了医药费或者遗产吵成一团的,也见过不声不响堆在墙角哭的。那么自己应该运用哪一种模式?
  为了抢遗产跟人起争执?麦医生连个抢的对象都没有。苏心昭到底有多少钱他不知道,也根本不关心。三十多年她于他,就是个陌生人,平时想不起来,连恨意都用不着浪费的陌路人。他猜她最后的钱还剩不少,应该是都留给情人们了。
  或者,哭?
  麦医生根本哭不出来。米晞晖看他的眼神带着同情,他很想解释,其实他一点都不难过。里面那个人带他来到这个世界,最后关头,他来送送她,仅此而已。
  苏心昭尸体被推出来。蒙着白单子,在白布下面起起伏伏着,让人觉得可怖。医生跟麦医生解释,她是突发的多处并发症才去世的,麦医生一摆手:“也好,少受两天罪。老天爷疼她。”
  麦医生看着她被人推远。恍惚间想起自己幼小的时候。
  父亲领着他,去长途汽车站送她去北京坐飞机。那时是深夜,麦医生怕黑,缩在父亲身后。父亲要求他跟母亲告别,他拗拧着就是不出来。苏心昭嫌他沉,不肯抱他,也被他这副态度弄得不耐烦,拉着箱子就上车,干脆利落。麦医生抱着父亲的腿看着长途客车,觉得那是一只瞪着两只亮的圆眼睛的怪兽,专门吃人,母亲就是被怪兽吃掉了的,于是大哭起来。送别的人不多,夜色罩着孩子嚎啕的声音,凄凉地发酸。父亲拍着他的背,轻轻一叹。
  当年,终是欠了那么一句。
  再见,妈妈。
  永别了,妈妈。
  回家麦医生发起了高烧。米晞晖禁止宝宝去打扰他。他睡了一天,第二天起来,精神竟然非常好。苏心昭在国内有律师,知道麦医生的手机。想来是苏心昭告诉的。约在咖啡厅见面,麦医生要求米律师跟着去。
  “我跟去……不太好吧。”米晞晖有所顾忌。到底只是人家家务事,还是如此复杂。
  “怕什么,你就是我的私人律师。跟着我去,防止我被坑。”
  对方律师让人惊讶地年轻。英俊的年轻人,和米律师一个类型。看着像个亚裔,不过肯定不是中国籍。苏心昭向来瞧不起中国人,尤其是自己改了国籍之后。她那个年代盲目自大之后的盲目自卑,在她的性格上打了一个洞。她瞧不起麦俊林,也瞧不起麦医生。到死都瞧不起。
  果然,递了名片,外文名字加中国姓的音译。麦医生来回看了看,便放下了。那律师拿出苏心昭的遗嘱,华丽丽几页法文。这对于麦医生来说有跟没有一样,他翻了翻,用胳膊肘捅捅米律师:“你懂法文么。”
  米律师干巴巴地摇摇头。
  麦医生斟酌着:“那个……你懂中文的对吧。”
  对方点点头。
  麦医生摇了摇遗嘱:“就没个中文翻译?”
  那律师疑惑地看着麦医生,麦医生一摊手:“我不懂法文。英文凑合,有中文更好。”
  对方律师想了想,有点轻慢地说:“苏女士把遗产都留给了她的爱人。”
  麦医生道:“换句话说,没有我的份?”
  那律师点点头,一脸防卫的神情,似乎等着麦医生发作。麦医生一点头:“哦。”
  对方一愣。
  “她的后事谁料理?”麦医生问道。
  对方答道:“由遗产受益人将骨灰带回法国。”
  麦医生道:“那就是遗产受益人全权处理?”
  对方点点头。
  麦医生笑道:“既然没我什么麻烦,那我很高兴。你大礼拜天把我叫来,到底是干什么的?”
  那律师道:“按照苏女士的要求,通知你。”
  麦医生点头道:“好的我知道了。”停了停,又道:“遗产受益人……是先生你吧?”
  对方沉默半天,点点头。
  麦医生一笑,领着米律师一起离开。
  出了咖啡厅,米律师在想麦医生到底难不难过。这到底算丧亲之痛……但麦医生神色如常。
  麦医生瞟了他一眼,低声道:“我是难过。因为我发现我现在根本不难过于是我就难过了……你听懂了?”
  米律师想了想,大概听懂了。
  麦医生临上车道:“我昨天晚上起床喝水,听到小玩意儿说梦话,念叨着要喝排骨汤。趁这机会你去买一点新鲜排骨呗?”
  米律师应着。麦医生笑道:“附近新开了家超市。为了招揽顾客,他们进货的时候肯定要小心些,我们不如就去那里买。”
  米律师帮麦医生系上安全带,温声道:“好的,我们就去那里。”

  第 39 章

  39
  在超市挑菜的时候,米晞晖拿着一球卷心菜,来回看。半晌,低声道:“其实……正式的遗嘱,他应该给你看中文或者英文的翻译,以及当地司法部门公证处的公证书及翻译件。毕竟理论上来讲你才是第一顺位继承人……”
  麦医生把卷心菜从他手上拿下来,笑道:“我就算着你得忍到什么时候。他那是嘲笑我呢。法文我不懂,阿拉伯数字我还是看得懂的。她留下的钱还真不少,我原以为她是穷了才回来找我的。她死之前还要玩我一把。我是比较贪财,但是我不缺她的钱。那个烧饼就是找我探探口风的,但她一个子儿我都不要。留着她那些情人争去吧,那笔钱够那几只鸭子闹一壶的了。”
  米律师有点讶异。麦医生兀自对着卷心菜微笑:“不得不说她品位不错。你没发现,我们母子欣赏的都是一个类型。”
  米律师思考着麦医生这是夸自己条件不错呢还是拿只鸭子寒碜自己呢。麦医生放下卷心菜:“想什么呢,排骨在那边,对了我们还要一点香菇。”
  米晞晖拿起玻璃柜旁边的铁钩子勾住一块排骨,拉上来看看新不新鲜。玻璃柜后面是从头包到脚的超市工作人员,忙着处理各种肉类。麦医生眼睛晃了一下,一只雪白雪白的手反着光划了一圈儿。超市不知道安的什么灯,光线晕着一圈痕迹下来。
  麦医生眨眨眼,笑道:“我就知道,肯定是你。比你白的除了白子就没别的了。”
  许医生用钩子狠狠一戳一块排骨往自己这里一拖,麦医生肋条跟着痛了一下:“你钩它还是钩我呢?”
  许医生的脸很奇妙。平时白也就白了,虽然也算是白得很少见。光线很亮或者光线昏暗的时候,简直就是一块极暗或者极亮的屏幕里剪出来的轮廓,白晃晃,扎眼睛。好似连血肉都是白的。
  以前医院抢救过一个美国来的傻老冒,据说来这里考察中国的风物结果掉沟里去了。麦医生暗自对比,对着白种人,许医生竟然还是完胜。
  米晞晖一回头,略略惊讶:“哥?”
  刑龙若跟在许医生身后,笑道:“巧啊遇上了。”
  麦医生提着嗓子喊了一句:“请问有没有刚收拾好的新鲜的?”
  许医生估计拎着那块排骨来回晃,刑龙若咧嘴道:“你就不能放下么?”
  许医生闷不吭声,一只手伸在装肉的冷藏矮柜上方,红粘粘的肉堆衬着白惨惨的手。刑龙若给这强烈的色彩对比刺激了一下。许医生专心致志挑肉,那边麦医生拎着一包用机器切割好的排骨块递给米晞晖,让他拎着。许医生犹自低着头不动,刑龙若也低着头,像在看他又像在想心事。米晞晖道:“难得礼拜天,一起去我家吃一顿吧。正好排骨买多了。”
  “排骨是宝宝的!”麦医生立即捍卫宝宝的利益。
  刑龙若道:“那正好,很久没有吃过老幺做的饭了。那……许……医生,不如也一起来?”
  许医生终于肯放下钩子,他麻木着表情看了刑龙若一眼,麦医生献宝一样拉着许医生的手:“正好让你瞧瞧我家乖乖,特别可爱!”说完了又觉得不太妥当,毕竟人家生父站在这儿呢。刑龙若倒是没上心,他在跟米晞晖说话,絮絮地不知道说什么。
  许医生第一次来麦医生家。他们交情倒是不错,但为人都淡。比着云淡风轻,端着架子越端越高,都成了扛着了。压在肩头沉甸甸,却越发卸不下去。麦医生私底下猥琐得可以,他倒是瞧不上许医生人前一副小龙女的样子。小龙女喝花蜜,许医生最爱啃巧克力。
  米晞晖把新买的菜放在玄关,换了鞋子。麦医生拆了两双一次性拖鞋,扔给许医生和刑龙若。米晞晖弯腰想提起菜,忽然被麦医生拉住。
  四个人静下来,隐隐地听见楼上有嫩嫩的歌声飘下来……宝宝在唱歌。
  吐字不是很清楚,调子忽高忽低。怕是学校里教的什么歌曲,宝宝唱得很认真,间或有小猫咪的声响。
  麦医生蹑手蹑脚走过客厅,上二楼,身后跟着一串。四个人悄悄往里看,看见宝宝一个小侧影。盘腿坐在厚实的地毯上,小手撑着腿,小脸还蛮严肃。小喵坐在他对面,仰着脸瞧他,绒绒的小尾巴时不时动一下。宝宝伸出小手摸摸小喵的头,小喵咪呜咪呜地咕噜着,声音里透着舒适。
  房间里窗很大。午后的阳光淡淡地熏着,柔软地在四下里婉转起伏。宝宝和小喵身上罩着一层茸茸的光线,一面的影子在地毯上拉得很长。气氛暖洋洋的,软软的。
  宝宝很认真地唱,声音又脆又嫩。小喵听得很认真,时不时用小脚点点地面,像在拍手。
  几个人悄悄离开。
  米晞晖显然心情很好,他系上围裙,绾着袖子,进厨房洗菜。刑龙若进去帮他。剩下两个不大会做菜的闲在客厅里。
  “你等着吃白饭呐?不去帮忙!”麦医生瞪许医生。
  “厨房里有姓刑的,再说你不也吃白饭的?”许医生瞪麦医生。
  麦医生看许医生半天,突然冒出一句:“你说龙凤呈祥,龙是公的,凤是公的,咋个呈祥法?”
  许医生嘴角抽搐两下:“我以为你知道俩公的怎么呈祥呢。”
  麦医生一拍大腿:“对啊,我跟我们家那口子就是呈祥的,我使唤他他心甘情愿,你算个毛啊闲在这里?”
  许医生眼皮抽搐刚张嘴,刑龙若从里面出来:“嚷嚷什么呢。小许你帮我卷一卷袖子。”他两手湿淋淋的,都是水。许医生走过去帮他卷一卷袖子,他笑道:“你们再等一等,菜很快就好。”说罢返回厨房,剩下麦医生许医生大眼瞪小眼。
  幸好宝宝抱着小喵下楼来,甜甜地喊:“麦麦回来啦~”
  麦医生从脑袋甜到脚,舒服。他蹲下,抱着宝宝一顿亲,把宝宝痒得直笑,一面用大眼睛瞄许医生。幼小的小东西对陌生人总是有一种天然的警觉。麦医生拉着宝宝的小手跟他说:“乖乖,这个是麦麦的同学,姓许,你记不住也没关系。”
  许医生上前一脚踹开他,蹲在宝宝面前。宝宝背着小手看他,有点点紧张。许医生看着他笑,宝宝伸出小手摸摸他的脸:“外国人~”
  软软的,暖暖的,带着奶香味儿的触感。
  许医生捉住宝宝的小手,放在嘴边亲了亲:“不,我不是外国人。娃娃多大啦?”
  宝宝很认真地说:“我七岁啦~”
  许医生捏捏他的小胖脸:“好,真好。”
  小喵跟在宝宝后面,贴着宝宝的腿。一大一小两只小团子一齐抬头看着许医生,许医生把宝宝搂在怀里揉了揉:“好,真好。”
  麦医生把许医生薅到一边:“滚鸡 巴远点,父爱过剩?”
  宝宝笑嘻嘻地看着麦医生:“麦麦~你为什么生气啊?”
  麦医生搂着宝宝,嘴唇一下一下轻轻蘸着宝宝的小胖脸儿:“我让你叔叔熬排骨汤呢。”
  宝宝很惊讶:“麦麦~你怎么知道我想喝排骨汤呀~”
  麦医生笑道:“因为麦麦最疼你呀~”
  宝宝拍拍麦医生的背:“哦~”
  许医生看着宝宝的小胖手,肉肉的,小小的,手背上四个小窝窝。眼睛突然一热,转头看向另一边。
  米晞晖端着一大碗汤出来,看见麦医生抱着宝宝坐在沙发上软声说着话。宝宝怀里又抱着小喵,三件套堆叠着。许医生在阳台上抱着胳膊看风景,天色暗下来,皓白的脖子浸在影子里,浮着。
  “都别闹了,吃饭。宝宝不许再笑,要不然吃饭胃会胀。”
  麦医生冲他咧咧嘴,领着宝宝去卫生间洗手。许医生没动。米晞晖瞧瞧他,转身进了厨房。麦医生洗好手出来,看见许医生还站在阳台,嘴里嗳嗳两声:“你干嘛呢?洗手吃饭了!”
  许医生出来,麦医生冷笑:“你要学林黛玉葬花,我还怕你刨了我们家阳台呢。”
  许医生没接他的话,进卫生间洗手去了。
  刑龙若最后一个出来。端着菜,系着围裙,两只袖子绾得很高,身上有厨房里的油烟气。
  这个男人有趣得厉害。人人都说他神厌鬼弃,许医生偏偏瞧不出他有什么特别的。别人说他第一眼瞧着让人害怕,许医生觉得他傻了吧几的。刑龙若和米晞晖不一样,总是笑。微笑,大笑,傻笑。似乎一直在笑。刑龙若住院那会儿,许医生无意中听到探病的刑警聊天。就怕看见刑龙若笑,一笑阎王就到。许医生端详他半天,却怎么也没看出如此惊悚的效果。
  “来来快吃快吃。这可是好海参,和市面上卖的那种需要发泡的可不一样。”麦医生兴奋道:“好东西,从胶东半岛那边来的鲜货。”一面用筷子加了一块给宝宝:“小东西快吃,尝尝好吃吗?”
  宝宝第一次吃海参,很好奇。米晞晖用勺子舀起来,喂给宝宝:“一整只有点大,你咬一咬。”
  刑龙若道:“让他自己吃就好了。”
  米晞晖倒是没理他。麦医生眼疾手快,扒拉着海参往宝宝碗里夹。许医生和刑龙若看他也没发觉。米晞晖咳嗽一声:“这种高蛋白,小孩子一下吃多不好。”
  “这东西增强免疫力,我忽悠清和那土包子说这东西能治亓云的皮肤病才忽悠来一箱,可不容易呢。”
  米晞晖什么也没说,许医生切了一声:“你改姓葛得了,全称威点葛朗台,多拉风啊还带个点呢。”
  麦医生嘿了一声:“那你别吃啊,你看看你那碗,一桌子菜你薅走一半了!”
  刑龙若一直忙着给许医生夹菜,听着麦医生一句,一筷子菜悬在半空中进退两难。米晞晖专心致志喂宝宝,宝宝要吃醋溜白菜。麦医生撑着下巴看刑龙若,刑龙若举着筷子微笑,许医生怒斥:“菜汤滴我袖子上了!”

  第 40 章

  40
  到底是礼拜天,午饭吃得晚。吃完之后下午三点多。天阴着。麦医生起身打开灯,宝宝缩在椅子里面,蔫蔫的。米晞晖抱起他,小东西吃饱就困。
  “现在睡觉的话,晚上就睡不着了吧。”许医生轻声道。
  米晞晖让麦医生去开电褥子:“只睡一会。小东西起床气大,不让他睡又得耍小脾气。”
  看着米晞晖抱着宝宝小心翼翼地上楼,进屋,许医生突然冒出一句:“那小东西真是你儿子?”
  刑龙若挠挠脸,表情尴尬。
  麦医生掀开被子,米晞晖把宝宝放在床上,轻轻脱掉外衣。小喵悄悄跟在后面,跳进篮子里,只露出一个小脑袋,瞧着米晞晖他们。脱掉外衣,盖上被子。宝宝安静地睡着,小脸泛着一层嫩嫩的红色。
  米晞晖和麦医生瞧瞧退出去,关上门。小喵等他们走了,便跳上床,团在宝宝枕头的另一边,和宝宝一起入睡。
  刑龙若在厨房里洗碗,许医生背着手看他洗。麦医生下楼来一瞧,哟嗬一声:“你还拿着谱呢,白吃一顿不说难道就眼睁睁地看着人洗碗不帮忙?”
  许医生瞄麦医生一眼:“那好,我闭上眼。”
  刑龙若回头笑道:“你们当医生的,最重要的就是手。救人是大事,医生就是干大事的。洗碗么,还是我来吧。”
  米晞晖卷着袖子进厨房,和刑龙若一起洗。水池里堆起一堆碗碟,沾着菜汤米粒。兄弟俩一排站着,一溜儿长腿细腰宽肩膀。麦医生摸着下巴表示十分赏心悦目。瓷制碗碟轻轻磕碰,叮叮地响着。麦医生捣了许医生一肘子:“你又不懂欣赏。”
  许医生嫌厨房冷,转身回餐厅坐着:“欣赏什么。”
  麦医生坐在许医生对面:“腰啊。腰部的力量。柔韧,而且有力,什么姿势都成,很会伺候人……”
  许医生叹气道:“麦子,你怎么能没脸没皮到这个份上。”
  洗好碗,刑龙若开着他那破车送许医生回去。米晞晖套上外衣:“刚刚发现没有猫粮了。小区外面有个便利超市,我去买一点来。”
  麦医生道:“还是我去吧,中午吃多了,我正好想去活动活动。你看看咱家洗衣机怎么回事,昨天我洗衣服的时候噪音很大。”
  米晞晖同意了。
  麦医生穿上外衣。宝宝在睡觉,所有的动作都下意识地放轻。冬天的空气薄而且脆,声音传播起来也单调。麦医生从米晞晖的外衣里拿出他的皮夹子看了看:“上周给你添了三百块,怎么还剩这么多。”
  米晞晖在厨房里翻修理工具箱,轻声回道:“除了买菜我又没多少地方花钱。”
  麦医生拿出二百塞进他的皮夹:“一次不能添太多,丢了得心疼死。你花完了问我要。”
  米晞晖嗯了一声。
  麦医生一路溜达着走出小区。天色越来越暗,平平的一层灰色铁壳罩着一样。似乎在郁雪。小区对面也是一条商业街,不算太大,但是尚算繁华。
  麦医生穿过马路,溜溜达达地逛着。超市在比较里面,反正他也不是很着急。走着走着,偶遇了一个人。
  孙敏。
  她看上去很好,打扮得体,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旁边站着个男子,面目有些平庸,但神情温和。麦医生一愣,孙敏道:“居然在这里遇见你。”
  麦医生笑着打了声招呼。他不是很想搭理她,主要是不知道说什么好。
  孙敏道:“米晞晖现在……还租你的房子吗?”
  麦医生把手插进裤子口袋:“啊,还租着。”
  孙敏沉默了一下:“我们能单独聊聊吗?”
  麦医生一愣:“单独?”眼睛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她旁边的男人。那男的宽容笑笑:“那我先回去吧。”
  孙敏道:“麦医生,你忙吗?”
  麦医生道:“呃不忙不忙。”
  街旁边是一家咖啡店。麦医生平时不喝这玩意儿,一杯几十块的和一杯用一块钱速溶冲出来的,他喝着完全没有区别。现下他拿着一杯在手里,搅着玩。
  “刑言宁……还好吧。”孙敏垂着眼皮。
  麦医生反应了半天才想起来宝宝大名是刑言宁,连忙迎着:“好,很好,他叔叔不肯让他受一点委屈的。”
  孙敏微微一笑:“麦先生,你好像很不喜欢我。我知道,米晞晖对我评价不高。”
  麦医生也笑:“不,他从来没有提过您。”
  孙敏被噎了一下。麦医生杯子里的咖啡越搅越觉得讨厌,黑乎乎一杯子黑水。
  孙敏细声道:“其实我也看出来,您并不想跟我多说话。上次我给你我的手机号,你给米晞晖了吗?”
  麦医生道:“给了。他没给您打电话?”
  孙敏只是不说话。麦医生试试杯子,咖啡已经完全凉了。更不想喝了。
  孙敏撑着下颚,看着麦医生,笑了。
  麦医生差点摔了咖啡杯。这两口子,不对是前两口子,真是……有异曲同工之妙。
  “我知道,你左脸写着个‘恶’,右脸写着个‘女’,额头上写着个‘人’。”孙敏笑道:“你表现得很明显,医生。”
  麦医生干咳一声:“这个……您是误会了。孙女士。我并非……您看,我们并不熟识。”
  孙敏伸出一只手,掰着修长的手指轻声念道:“不养育孩子的恶母亲,不顾公婆的恶儿媳,不管丈夫的恶妻子,是不是?”
  麦医生一时之间无以应答。
  孙敏喝了一口冷掉的咖啡。她笑道:“你跟米晞晖处得久了,大概也知道他们家到底是个什么状态。你肯定不能理解一个女人作为妻子时,丈夫说失踪就失踪,一年在家呆不了一个月的感觉。”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他查一个连环杀手的案子时,我将近一个月没有睡好过。每天都在做心理准备,他死掉,或者,我死掉。”
  麦医生渐渐敛了表情。孙敏道:“我已经受不了了。”
  麦医生道:“嗯。我了解的。”
  孙敏苦笑:“你了解什么。”
  麦医生看着咖啡杯,缓缓摸着杯沿:“刑龙若自己说的。他是个混蛋丈夫混蛋儿子混蛋爸爸。他的人生很失败。”
  沉静半晌。
  咖啡店里人不多。有人在闲聊,但声音都压得很低。似乎能听见他们聊什么,但仔细一听,又听不清了。四面八方。
  “他……其实是个好人。”孙敏的声音幽微起来:“我也不见得就是个好人。那个时候他的父母他自己都顾不上。你说我凭什么管?”
  麦医生略略蹙眉,觉得这种说法并不妥当。
  孙敏突然问道:“你们男人定义的好女人,是什么样的呢?”
  麦医生沉默。
  孙敏道:“能洗衣做饭在家带孩子会伺候丈夫公婆对不对?”
  麦医生无话可说。
  孙敏声音突然提高了:“姓刑的不管不顾可以说是追求事业,倒是没人多说他两句。怎么我就一定要被人骂?我也追求事业有错么?”
  麦医生还是不说话。
  “没有母亲不喜欢自己的孩子。但或许表达的方式不一样。”孙敏声音又压了下来。麦医生给她的话刺了一下,心里突然有股火,愈烧愈烈。他吐了一口气,强笑道:“孙女士,我知道其实你也很不容易。但是……您找我诉苦实在是找错对象了。您看,我对您一点也不了解,听这些也没有用。”
  孙敏看他的样子,又笑了:“不,有用。我找米晞晖他肯定是不见我。但是你可以。”
  麦医生奇道:“找我做什么?”
  孙敏沉吟一下:“你也看到了。我马上要再婚了。再婚之前,我想接宝宝去住一段时间。”
  麦医生听这话别扭,他不解道:“再婚……之前?”
  孙敏道:“就是他。他是个温和的好男人。但是……他不喜欢刑言宁。或者说,他不喜欢我带着个孩子。结婚之后,宝宝就没机会再跟着我了。”
  麦医生也笑了:“我只是米晞晖的房东,您为这个事找我其实是有点点抬举我了。我哪儿有那么大面子跟他要孩子啊?”
  孙敏捂着脸,肩头颤动起来。麦医生觉得她在笑。窗外天黑得差不多透了,路灯亮起来。
  孙敏放下手,或许是错觉,麦医生觉得她眼圈是红的。
  “你看,你又急了。男人总是希望女人可以随时为了家庭子女牺牲一切。哈。我想要一个安定平稳的家庭,要不然麦医生你给我指个出路?”
  麦医生叹道:“对不起。”
  孙敏也搅着咖啡:“当初离婚抢孩子的时候,米晞晖什么手段都使上了。我也知道我根本争不过他。现在我只想和孩子独处一段时间。”
  接下来又是一阵令人烦闷的沉默。
  麦医生觉得完全没有将谈话继续下去的必要:“人么,总得活着。您只要过得好就行,别人其实也没多少好说道的。那个……关于宝宝的事情,我会帮您问问米晞晖,至于什么结果我就不知道了。”他站起来,低声道:“我们都是成年人,用自己的方法生存,也要接受这种方法造成的后果。您说得一点也没错,现在社会对于女性来说的确不公平,您是个事业心很强的优秀女性。但是您也得接受后果——您的孩子跟您并不亲。您跟他其实也不亲。不管怎么说,我希望您以后幸福,建立一个理想的家庭。别折腾别人,也别折腾自己。”
  孙敏没有说话。
  麦医生去把两人的钱结清,权当是请了她一次。他觉得有意思,这前夫妻俩不是个东西到一起去了。当初凑得真是齐整。
  回到家,宝宝已经起床,坐在客厅沙发上和小喵玩。米晞晖还在修理洗衣机,从排水处掏出不少污物来。麦医生换衣服,米晞晖出来找扳手,正好看见他。
  “怎么回来这么晚?”
  麦医生走进卫生间洗手,洗完也不走,默默看米晞晖蹲在卫生间门口修理洗衣机。米晞晖也不急,等他说话。
  麦医生想了想,把遇见孙敏的事悄声告诉米晞晖。他不想让宝宝听见。
  “不行。”米晞晖手上的活计没有停:“说什么也不行。”
  麦医生叹道:“那怎么说也是宝宝的生母,你这样好么?”
  米晞晖硬着声音道:“没什么好不好的。不行就是不行。没得商量。再说她也要再婚,准备的事情肯定很多,哪有精力照顾个孩子。”
  麦医生瞧着他手上的劲越使越大,无奈道:“你这是何必。是不是怕她来和你抢宝宝?”
  米晞晖不吭声。
  他到底只是个叔叔而已。即使是把小东西从小抚养到大,抵不过一句“血脉亲情”。小东西有父有母,叔叔算什么。以后小东西要选择跟着父亲或者母亲过,米晞晖一句话也不能说。
  麦医生走到客厅,看见宝宝正抱着小喵研究一盆盆景。小喵用小爪子扑那细长的叶子,宝宝用小胖手抚摸着小喵的小小背部。
  麦医生在他身边坐下,捏捏他的小脖子。宝宝缩缩脖子,伸手去咯吱麦医生。麦医生抱住宝宝,捏着他的小胖手:“宝宝,你最喜欢谁啊?”
  宝宝干脆地回答:“叔叔~”
  麦医生抱着他,亲亲他的胖脸蛋:“以后要一直跟着叔叔过吗?”
  宝宝疑惑地看着麦医生:“当然啦~”
  麦医生声音越发轻柔:“即使……爸爸妈妈要接走你吗?”
  宝宝突然停止一切动作,握着小拳头,咬着小嘴唇,盯着麦医生看。大眼睛眨动得频繁起来,渐渐浮起一层水光。麦医生吓了一跳,真把小东西逗弄哭了。宝宝带着哭腔问了一句:“是不是叔叔不要我了呀?”
  麦医生还没回答,宝宝立即爬下他的腿,颠颠地往卫生间跑,扑住米晞晖的背哇哇大哭。米晞晖也给他吓一跳,连忙转过身来。手上太脏,只能单靠胳膊拥着宝宝。宝宝抱着米晞晖的脖子,小脸埋在他颈窝里,呜呜地哭:“叔叔别不要我……我会乖乖的不淘气,叔叔别不要我……”
  米晞晖搂着他惊讶:“谁说叔叔不要你了?怎么了怎么了?”
  宝宝哭得更惨,房子里全是小娃娃的哭声。米晞晖有点蹲不住了,小东西搂着他的脖子死活不松手。他只好半跪下,侧着脸,用嘴唇亲吻着宝宝的小脸蛋和小脖子:“宝宝乖,不哭不哭,叔叔哪里说不要你了?叔叔在修洗衣机呐。不哭不哭……”
  麦医生从后面跟过来,脸上全是尴尬:“那个……我就是问一问……”
  米晞晖叹了口气:“宝宝,你先松开手,叔叔洗洗手再抱你好不好?”
  宝宝一边哭,小手一边用力抱住米晞晖,就是不松手。
  米晞晖轻声道:“把小家伙抱起来,我洗洗手。”
  麦医生好容易把宝宝劝开,抱着他。小家伙倒是挺沉的。米晞晖去洗了手,回来抱住宝宝,在家里来回走,轻轻颠着他。宝宝大哭过之后抽噎起来,眼睛红肿。
  小家伙也一直处于迷茫的惊恐中。害怕被抛弃,害怕叔叔哪天就不要自己。米晞晖絮絮地安慰宝宝,宝宝时不时踢踢小腿,表示自己在生气。米晞晖来回走着,一边摇晃着怀里的娃娃。
  麦医生在一旁苦笑道:“我……是枉作小人了。我就是问一问。在小家伙心里,估计‘叔叔’的意思和‘爸爸’其实是一样的。”

  第 41 章

  41
  晚上睡觉前,米晞晖检查了宝宝的作业,完成得很好。宝宝却没有再跟麦医生多说一句话。麦医生感到了来自宝宝的明显的敌意。米晞晖也没说什么,安顿宝宝上床睡觉。麦医生一直沉默。
  米晞晖关了灯。房间里一下子变黑,白色的窗帘透出一股淡淡的荧蓝色的光。
  麦医生换了睡衣,躺了下去。夜晚寂静起来,没有声响。
  米晞晖换衣服,一片细细簌簌的响动。麦医生侧身看着窗外。米晞晖在他身后躺下,轻轻把他掰过来。麦医生把脸埋进米晞晖的胸口。总觉得米晞晖身上有种隐隐的香气,清凉舒适。大概是因为常年使用一种剃须水,那种味道根深蒂固。
  还是沉静。
  气氛深得像一片海,两个人在深蓝色的海水里沉沉浮浮。
  麦医生伸手摸摸他的脸。在月光下看得并不清楚。棱角分明,所以明暗的分界倒是明显。这个动作是学的他。宝宝偶尔晚上做恶梦,他只要伸手摸摸宝宝的小胖脸,宝宝便会恢复恬静的睡颜。
  神奇的动作。
  “说点什么。”麦医生轻声道。
  “说什么呢。”米晞晖也轻着声音。
  麦医生搂着他的脖子,把脸贴着他的胸膛:“关于你的一切。我不问,你就从来也不说。”
  米晞晖揉揉他的头发:“因为没什么好说的啊。”
  麦医生道:“……就从你和宝宝讲起。我不能再容忍自己对你一无所知。”
  米晞晖道:“嗯……小家伙么……我是他一睁眼,第一个见到的人。”他的声音里渐渐含上了一层笑意:“真够难看的。皱皱巴巴一小团,一身血气。”
  麦医生轻轻点点头。
  米晞晖继续轻声讲述。午夜时分的人讲话总是下意识地放缓了节奏,字与字之间有一个小小的,拖沓的节奏。柔软,沙哑。
  “我嫂子……那个时候生他是难产。生完之后身体很糟,不能喂奶。等她好一些之后,回乳了。就是没有奶水了。小家伙光哭,喝牛奶也哭。那么小小一点点,闭着眼睛,哭都没力气,咿咿呀呀的。我妈抱着他哭,我在一旁看着。每天晚上爬起来给他热牛奶,那个时候我还在上大学。没住校,因为要回家带孩子。自己也觉得很难为情。”
  麦医生搂着他的腰,很细,精壮,结实。能摸到肌肉的纹路。
  “我爸那会儿病情还没这么严重。老头老太太还能帮忙带一带孩子。孩子一哭家里就兵荒马乱的……挺有意思的。”米晞晖顿了顿:“后来等我工作了,宝宝总算长大了一点。我以为终于解脱了,哪知道宝宝突然开始变得很衰弱。和我小时候一样,抵抗能力极度低下,甚至比我还严重。着凉一点点就会引起高烧。你知不知道,我刚开始工作的时候每天回家第一件事是干什么?”
  麦医生轻轻道:“不知道。”
  米晞晖沉着嗓音:“……给宝宝量体温。”
  麦医生怔愣了一下。
  “想不到么。只要中午过了三十七度,晚上就肯定会发烧。弄得我每天都跟惊弓之鸟似的。”米晞晖像是也笑了:“我对带孩子没经验。当初宝宝第一次发高烧烧到抽疯,你知道,就是翻白眼的症状。我以为……这个孩子要没有了。哥哥嫂子都不在家,我大半夜的抱着孩子往医院疯跑。其实我是傻了,骑自行车也快一点。正撞上一辆巡警的车,把我们送到医院。宝宝在我怀里蹬了一下腿。当时我……完全没思维了。好好个孩子要死在自己眼前,那种感觉,那种感觉……”
  麦医生拍拍他的背:“不要紧,不要紧。”他低声念着,不要紧。
  “到医院往急诊室跑,差点给医生跪下。这辈子就干这么点丢人的事。把那个值班医生吓得半死,跟我说小儿发烧抽疯算是常见现象,千万别慌。我哪里知道那么多。后来才知道我妈当时想告诉我,但我已经抱着孩子跑了。她不会骑自行车,追又追不上我。”米晞晖笑起来。麦医生的眼睛适应了黑暗,他看到他真的笑了。一对深深的酒窝,很漂亮。
  “那个大夫不会是许医生吧。”麦医生也笑了。
  “应该不是吧。光记着着急发疯,那医生男女我都忘了。”
  麦医生轻轻吻了他的下巴。
  “隔几天就会发烧。每个月都得住院。我爸住院,宝宝住院,有段时间同事都说我身上一股子医院里的味道。我哥局里换领导,人事变动。他犯了小人,那阵子小便里都带血。嫂子身体不好,工作也不顺利,两口子天天吵架。都住在我爸妈家,家里真是……一天到晚尘土飞扬的。嫂子脾气急,一点小事就能爆。宝宝吓得哭,越哭她越烦。越烦越吵,气得我爸病情恶化,住院,我妈更没空照顾宝宝,嫂子于是越累,越累就越喜欢吵架发泄……我觉得我自己是掉进一个漩涡,一圈一圈,无限循环,每天每天我们家所有人都在重蹈覆辙。我都……快绝望了。”
  米晞晖声音低下去。当初他带宝宝也是不得已。没有办法。并不是谁都能选择自己的生活方式,有的人,没这份幸运。
  “就在这个时候,宝宝突然……叫了我一声。他在我怀里对着我笑,用小手拍我,喊我‘呼呼’。我答应一声,宝宝就很高兴。他叫我‘呼呼’。我觉得……很值得了。都很值得。”
  麦医生也低声笑起来。鼻子发酸。眼前突然出现一个青涩版的米晞晖,长胳膊长腿,抱着个小婴儿,手足无措。
  米晞晖不再说话。他沉默下来。麦医生亲吻他,把手放在他的心口:“你第一次跟我说这么长的一段话。说出来心里多少舒服些。无论什么事不要压在心里,要跟我说……人的承受力都有极限,你以为你是超人么……”
  米晞晖抓住麦医生的手,按在自己心口。麦医生感到他心脏在跳动,感到他身上传来的热力。
  “小家伙记恨我了。他是不是觉得我要把他送走?”
  “他明天就忘了。在他面前说话得小心点,小玩意儿讨厌那种试探。”米晞晖亲亲麦医生:“我知道你是担心我。不要紧。”
  宝宝谁也抢不走。
  第二天早上,小东西果然忘了。麦医生捏捏他的小胖脸,宝宝正在换牙,一笑一嘴小牙参差不齐的。麦医生发现吃早饭的时候宝宝总想把手指伸进嘴里去,便问道:“宝宝,怎么了?”
  宝宝蹙着小眉头:“牙齿疼~”
  麦医生捏着宝宝的小腮帮让他张开嘴,看了看。一颗小槽牙已经晃动了,牙床底下略略鼓起,恒牙快要长出来,但乳牙就是不掉。麦医生笑着向米晞晖道:“看看,你把宝宝喂养得太好了,乳牙都长得这么坚固。”
  米晞晖洗净手,伸进宝宝嘴里摸了摸。果然,底下牙齿都长了出来,但是乳牙只是晃动,没有掉的迹象。
  麦医生道:“得赶紧把乳牙拔掉,要不然新牙就长歪了。”
  米晞晖点点头:“这几天给他请个假,去拔牙。”
  临出门之前,米晞晖蹲下,给宝宝穿上小大衣,围上围巾,戴上小帽子。麦医生抄着手在一边看着。只是这样一看,便觉得一天都温暖。
  麦医生握握宝宝的小肉手:“最近天有点冷,不要感冒了。”
  宝宝抽了抽小鼻子:“哦~”
  麦医生半蹲下,把宝宝拥进怀中揉了揉。冬天穿得多,肥圆肥圆的一只小球儿。
  走进医院,还没多少人。考虑到送宝宝上学,麦医生每天都比上班时间早到一个多小时。通常这个时候许医生都在值班室。今天他路过时特意往里瞧了瞧,竟然没有人。许医生带着的一个住院医看见麦医生,过来打招呼:“来这么早?”
  麦医生道:“许医生还没到?”
  住院医挠挠头发:“师父今天请假,发烧了。”
  麦医生点点头:“难得这小子也会发高烧。”
  许医生迷迷糊糊给刑龙若打了个电话:“姓刑的?”
  刑龙若刚开完会出来,摘下大盖帽放在桌子边,拿着手机笑道:“啊是我。”
  许医生吐出一口滚烫的热气,觉得自己在喷火:“你忙吗?”
  刑龙若笑了一声:“不忙不忙。”
  许医生萎靡不振地说:“能不能帮我买两斤苹果?”
  刑龙若一愣:“嗯?”
  许医生叹了一口气:“我正在发烧……突然特别想吃苹果。我的朋友同事都是医生,不用问也知道忙……”
  刑龙若道:“合着警察就是闲职啊?”
  许医生有气无力道:“反正你抓贼的间隙帮我买两斤苹果送来。”
  刑龙若嘿了一声:“小样不讲理啊你?”
  许医生吃过感冒药,正困着。他抽了一下鼻子,囔着鼻音道:“……你就当是警察来扶危济贫吧。”
  中午午休时间刑龙若跑到临街的超市买了三斤苹果。开着破车到许医生家,按了门铃。许医生出来开门,刑龙若一看吓一跳。他两颊烧得通红,原本惨白的脸有了血色,竟然特别显年轻。眼睛因为发烧的缘故很亮,站在暗处一看,清澈晶莹。身上穿着浅蓝色的高领毛衣,衬着脸色更漂亮了。
  “……你真在发烧?”刑龙若拎着苹果傻在门口:“眼睛怎么还贼亮贼亮的。”
  许医生皱眉,血压有点低,声音上不去,声气很弱:“快进来,太冷了。”
  刑龙若拎着苹果去厨房洗净。许医生裹着被子躺在沙发上看电视,似乎是综艺节目,声音嘈杂。刑龙若把洗好的苹果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我得赶紧回队上,刚下来的任务。你……你没事儿吧?其实发烧多睡睡觉就好了。”
  许医生看他一眼。发烧的关系,人做什么都显得柔弱无力。原本平常的一眼,角度低了,眼睛转的慢了,就成了一种风情。
  今天刑龙若穿着警服来的。警服军装最打扮人,穿上便有种凛凛的气质。
  倒是头一次看他正经八百地穿着警服。
  算……英俊吧。
  许医生点点头:“今天多谢你了。”
  刑龙若好笑道:“嗯我扶危济贫来的。”
  许医生歪在沙发上,眼皮益发重了起来。刑龙若轻手轻脚地离开,关上门。
  许医生睡了一觉起来,精神好了点。他削了一个苹果啃着,麦医生打电话来慰问:“烧死你没?”
  许医生诚实道:“没。”
  麦医生道:“要不我去看看你?你晚上在哪儿吃饭?”
  许医生笑道:“这么长时间自生自灭的没人管,怎么最近突然成宝贝了。”
  麦医生道:“哟谁还管你了?”
  许医生道:“没谁。”
  麦医生道:“那你歇着吧。想吃什么给我打个电话,我给你送去。”
  许医生应着,挂了电话,啃完苹果,又睡了过去。

  第 42 章

  42
  米晞晖在厨房里做饭。单独给老爷子做的一份,盛进保温桶。老爷子已经拔了有创呼吸机,精神好了很多,激烈地批评小儿子做菜太淡,要多放盐多放酱油。
  “老爷子基本上已经吃不出味道来了。”米晞晖切着卷心菜,一刀一刀,窄窄的菜丝一层一层塌下来。
  麦医生插着手站在厨房门口。老爷子的确也是不行了的。老太太一直陪着床,偶尔要回家洗洗澡换个衣服,老爷子便盯着老太太一直看一直看。有一眼没一眼的事了。挨过一秒,下一秒又成了未知数。大家心知肚明,老太太无论如何再不离开医院。
  麦医生去送饭,每次进去之前都要酝酿一番。
  老太太已经佝偻了。生米晞晖时年纪已经很大,伤了身体。最近十年伺候老爷子寸步不离,她自己也快熬干了。
  老太太守着老爷子。因为缺氧,老爷子总是昏睡,或者说,是轻微的昏迷。她就一直看着他,看着看着,眼圈红了起来。
  麦医生拎着保温桶,站在门外,怎么也打不开那扇门。
  可是谁说他们不幸福。
  老爷子平时称呼老太太都是叫名字。老太太称呼老爷子是“那个”。那个,你喝不喝水。那个,今天衣服穿得不够。那个,你少吃点咸菜。
  老爷子还没住院之前,有一次在他们那里吃午饭。吃完午饭麦医生就一直笑。直到上车,麦医生突然轻声道,那个,你开车慢一点。
  米晞晖看他一眼,神情慢慢罩上一层温柔的笑意。
  “每次去都很难受。”麦医生轻声笑道:“老头老太太……”
  米晞晖道:“不好吗。”
  麦医生柔声道:“不,很好。”
  送了饭,老爷子还是不甚满意的样子。喉咙上的钢管没有拔下来,甚至有创呼吸机都没有撤走。老爷子说话吞咽都很艰难,钢制的阀门一样的东西在他喉咙上上下滑动着。
  “太淡了。我不饿。”老爷子絮絮叨叨地说着,老太太打开饭盒,分出菜和米饭:“你还没吃呢!穷毛病什么!”
  老爷子靠在床上。四肢的肌肉全部萎缩,细瘦嶙峋的胳膊和腿,突出的关节架着一层黑黄的皮。粗大的血管绷在下面,似乎很脆。皮肤上长着老年斑,长年卧床的缘故,与床接触的部位竟然有一层薄茧。腹部鼓胀,大概因为缺氧,器官都有积水的现象。干瘦的四肢接着突兀的腹部,
  老爷子突然不出声了。
  他咧咧嘴,哑着嗓子道:“你看,就这么个老废物,总也不死,拖累你和老幺……”
  老太太怒道:“呸呸呸,乱说什么!”说着往旁边看了看:“麦医生还在这里呢,让人看笑话!”
  麦医生笑道:“老爷子你想多了。你好好的就比什么都强。”
  回到门诊大楼,特意去急诊室看了看。许医生还是没来上班,麦医生觉得无趣。那住院医过来跟他说:“师父今天早上来打了趟吊瓶又回家躺着去了,嘴唇上烧得都起燎泡了。”
  麦医生道:“那行,你忙吧,我回办公室去了。”
  电梯叮地一响,到了一楼。
  许医生打完吊针坐出租车回家。脑袋很重,根本抬不起来。勉强到家,给了钱,摇摇晃晃爬上楼。家里没东西可吃,连水都是冷的。许医生洗了手,脱了外衣,躺进被窝。被子里冷,全是凉气。许医生抱成一团瑟缩着好一会才缓过来。发烧是身体外面热,眼睛鼻子要出火,里面却冷,身体里面是一个冰窖子。
  哆嗦了半天,终于稍稍暖和了一些。刚想睡过去,迷迷瞪瞪听见手机响。许医生蹙着眉头,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原本不想去管它,那手机却响个没完。许医生咬着牙爬起来,扶着墙走进客厅,摸大衣兜里的手机。他接了手机,整个人歪在沙发里。
  “你在家吗?”刑龙若似乎在外面,手机里有呼呼的风声。
  许医生一听刑龙若那大大咧咧的声音心里就有火,微愠道:“干什么?”
  刑龙若笑道:“这不给你送年货么!你在家?今天不上班?”
  许医生把胳膊横在眼睛上,缓了一下,扶着墙往卧室走。脚底下不稳,像是淌着水走路。
  “我在家。你又要干什么?”
  “局里分了些年货。我给你捎去一点。你等下帮我开开门。”
  许医生幽幽地叹了口气:“我能不要么……”
  刑龙若道:“那怎么行。就这么说定了,我在你们家前面的路口,马上就到。你給我开一下门。东西有不少。”
  许医生挂了电话,把枕头蒙在头上,缩进被子里。静了一会儿,突然在被窝里踢踏几下,权当踹了刑龙若,发泄了积郁。
  先进门的是一只大箱子。后面才是刑龙若。许医生怏怏地站在门旁边,刑龙若扛着一只硕大的印着花哨彩图的纸箱子扣丝终结者站在客厅里东张西望:“放哪儿比较好?主要还是些馒头类的。”
  许医生关了门,把身上的晨衣又往里抻了抻:“放地上就行……咳咳……”
  刑龙若把纸箱子放在地上。一面打量弱柳扶风站着摇晃的许医生:“娇弱了?有句话咋说来着——人比黄花瘦还是黄花比人瘦?”
  许医生没力气跟他较劲:“……你折腾半天就给我扛一箱馒头来?”
  刑龙若找来一把水果刀,沿着箱子缝把透明胶带划开,然后把硬纸板掀开,折到外面:“你看,都是不错的东西,我看造型挺可爱非常适合你就送过来了。”
  许医生闷闷不乐地看着那一箱和自己很相衬的馒头。刑龙若一向是拍马屁也能拍到马脸上去。
  他倒是不觉得,兀自兴奋往外掏。各种造型的馒头花卷,已经蒸熟,又冷冻过。要吃再蒸一蒸就好。白白胖胖的圣虫,带着颜色的鲤鱼,还有一种“满堂红”,表面塞着红枣。年糕当然不能缺,形状更多。各种可爱的小馒头热热闹闹地摆了一桌子,许医生突然微笑了。
  “怎么不给你弟弟送过去。”
  刑龙若直起腰来捶着:“嗨,我弟自己做的比这好看多了。”
  许医生沉默。
  刑龙若把馒头一一向许医生展示过又装回去。随口问了一句:“你家不是在漳州么?过年不回家?”
  许医生走回沙发上歪着:“……火车票太难买。而且医院放假总共就那么几天。”
  刑龙若点点头。他打开暖壶塞子想到水,壶却是空的。杯子里有水,冰凉。也没有吃的东西。刑龙若这才注意到许医生仰在沙发上睁不开眼睛,嘴唇和脸颊都是嫣红色。
  “……还真挺严重的?”
  许医生没搭理他。
  刑龙若脱了外衣道:“正好我还有点时间,你稍等。”
  许医生狭长的凤眼微微启开一条缝,看见刑龙若正在系围裙。
  “你干什么?”许医生终于忍无可忍,刑龙若看他一眼:“做饭呗。你先打个盹儿。”
  许医生颤巍巍站起,扶着墙走进卧室,碰地一摔门。
  “生病的人火气大。”刑龙若自言自语,“虽然这家伙平时也十分别扭。”
  宝宝小学已经开始放寒假。宝宝期末考试成绩算不错,米晞晖很满意。不用接送宝宝上学,时间上就十分有弹性。麦医生有时间就陪宝宝一起玩,宝宝玩玩具,麦医生玩宝宝。
  年前麦医生为宝宝添置了不少玩具。有的非常贵。米晞晖原来是反对的,麦医生执意买下。他笑道:“难得这样一回,买一两件好玩具又怎么了。再说那么一丁点大的孩子,给他买玩具的意义不仅仅在于有了一件玩具,这是告诉他你很在乎他,你很重视他。你也真够笨的,宝宝不要,你就不知道要买。”
  米晞晖道:“我……没想到。”
  麦医生和宝宝正在玩一套模型玩具,一大套零件组装成一辆电动小车。非常昂贵,导购小姐倒是会说话,说这种玩具的意义就在于大人和孩子的合作,增进亲子情谊。麦医生和宝宝盘腿坐在宝宝房间的地毯上,拆包装盒,米晞晖在楼下打扫卫生,水声一直没有间断。小喵在两个人周围转来转去,很好奇地看着他们俩。
  按照说明书,麦医生和宝宝一点一点组装。宝宝肉肉的小胖手捏着小螺丝刀上螺丝,麦医生就想咬一口。他爱怜地摸摸宝宝的小脖子:“喜欢吗?”
  宝宝很兴奋地说:“麦麦最好了~我很喜欢!”
  麦医生道:“以前没有玩具,怎么不跟你叔叔说?”
  宝宝轻声道:“贵。”
  麦医生笑道:“也有不贵的呀。”
  宝宝低着头拧螺丝,拧着拧着突然小小声道:“不能不懂事。叔叔也讨厌我的话,就没人养我了。”
  麦医生略略一惊:“谁说的!”
  宝宝以为麦医生是问他谁说的,便轻声道:“奶奶啊。”
  小喵走过来趴在宝宝腿上。宝宝伸手摸摸它:“爸爸不喜欢我。妈妈也不喜欢我。”
  麦医生心里抽疼:“怎么会。”
  宝宝摇摇头,小嗓音有点沙哑:“妈妈骂爸爸。”
  大概是没离婚之前两口子吵架。大人之间吵架急了胡说八道,小孩子听去,又是另外一层意思了。
  宝宝抱着小喵越缩越小:“小喵也一样。它的爸爸妈妈也不喜欢它。”
  麦医生心里发酸:“你这话要让你叔叔听见非得难受死。小东西,你不知道你叔叔有多疼你。”
  宝宝抬头看麦医生,麦医生把宝宝抱进怀里揉揉:“接着玩接着玩,我们今天吃晚饭之前一定要把小车组装起来。”
  宝宝又开心起来,拿起小螺丝刀,专心致志地拼装起来。麦医生摸摸他的小脑袋,轻轻一叹。

  第 43 章

  43
  过年自然是要置办年货。米晞晖公司福利还可以,附院年货每年都非常多。临下班时米晞晖把车开到医院后院,麦医生站在那里,绾着袖子,叉着腰。附院后勤负责人员拿着个文件夹一笔一笔勾着,地上摆着一堆一堆的箱子袋子。T市冬天风大,塑料袋子一个一个被风刮的刺啦刺啦响。
  米晞晖停了车,下车打开后备箱。麦医生踢踢脚下的箱子:“东西有不少,后备箱估计不能全放下。”
  米晞晖打量一番:“放不下就放后座上。”
  蔬菜,冷冻的鱼类,还有各类饽饽。
  米晞晖一箱一箱往里搬,麦医生在一边跟另一个医生不知道在商量什么。冬天风一刮,声音都被吹散了。后备箱果然装不下,有些箱子的形状本身也占地方。米晞晖打开后座,把剩下的箱子搬了进去。
  “商量什么呢。”米晞晖放下袖子,拍了拍手。麦医生走过来笑道:“我在和他们商量年货怎么办。分得太多吃不完,馀下了又要变陈。要不给你哥送点去?”
  米晞晖道:“他还有一堆不知道怎么办呢。”
  许医生气色看上去并不是很好,泛青。麦医生远远看见他,上去拍了他一下:“怎么了?东西运不回去?”
  许医生没说话。麦医生道:“要不然我们送你回去呗?”
  许医生勉强笑笑:“那真是麻烦你了。”
  米晞晖过来把许医生的东西也搬上车。后座塞得比较满,许医生总算是坐了进去。米晞晖关了车门,麦医生抱着一箱醉蟹坐进副驾驶:“今年怎么比往年都多。”
  许医生嗯了一声。
  米晞晖胳膊架在车座上,回头看着,一面手上转着方向盘倒车。技术娴熟,姿态漂亮。许医生笑道:“我挡着你吗?”
  米晞晖温声道:“不。”
  车开出医院,先送许医生回家。路上无话,许医生撑着额头打盹。麦医生轻声问米晞晖:“大爷大妈过年怎么办?”
  米晞晖道:“在医院过。”
  麦医生叹了口气。
  这几天一直需要有人陪着,刑龙若和米晞晖轮着来。昨天刑龙若陪了一晚上,还是他劝的米晞晖。米晞晖是不大愿意让刑龙若熬夜的,毕竟警察是个需要精力集中的危险职业。老爷子病情反复着,时好时坏。负责的医生也就那么两句。老爷子顶不放心两个儿子,全都没有家。刑龙若生性落拓些,孤家寡人地晃荡着。米晞晖整天不吭声,严肃得乏味。
  你爸到死都闭不上眼。刑老太太对刑龙若说。
  上次抢救之后,刑老爷子醒了,脖子上插着呼吸机说不出话,勾着手指要笔。麦医生连忙抽出胸前的钢笔拧开笔帽,随手找了张纸放在老爷子手边。老爷子仰面躺着,拿着笔,一划一划地在纸上划着。麦医生上前一看,鼻子一酸。老爷子划了个“宁”字。
  刑龙若和米晞晖跪在床边,麦医生慌忙走了出去。关上门,靠在走廊上。
  米晞晖开车平稳。同样一辆车,不同人开着感觉也不一样。麦医生有些轻微的晕车,坐米晞晖开的车从来不晕。大概人的性子也能感染了车,性子颠簸的人开车当然也颠簸。“米律师的性子,就是一秤砣。”麦医生笑道。许医生在后座轻声附和。烧了几天像是把身体里面的能量全部燃烧殆尽,退烧了之后整个人只剩一只口袋,松松垮垮瘫着。知道他不舒服,麦医生也没怎么说话。走到半路,许医生突然轻声问道:“刑龙若今年在哪儿过年?”
  米晞晖看了一眼后视镜:“我哥今年年三十值班。”
  许医生默默点了点头。
  麦医生一直抱着一箱醉蟹,里面装着几只玻璃罐子,全用酒腌的河蟹。抱得久了,凉气渗了过来。麦医生把箱子放在腿上,搓了搓手。他重新抱好箱子,回头对着许医生道:“今年过年,你来我们家好不好?我们一起过。——对了今年你值班吗?”
  许医生摇摇头:“不必了,我自己过吧。反而自在点。”
  送了许医生,麦医生终于可以把那箱醉蟹放到后座。他坐回前座,一面看着米晞晖发动汽车,一面说道:“不知道宝宝在家干什么呢。你也真是的。”
  平时没看出来,宝宝一放寒假米晞晖便把他锁在家里。告诉宝宝谁来了也不开门,叔叔和麦麦都有钥匙。大人忙年,宝宝上午写一部分寒假作业,下午可以玩耍。不准玩火玩水,不准爬高,不准自己出门,不准去别人家,不准做任何危险的事情。在这一方面,米晞晖总是过于严厉。麦医生已经发现宝宝有个自言自语的毛病,这对于小孩子来说并不好。
  米晞晖只是开车,并不接话。
  “你适当的得让宝宝出去玩玩。天天锁在家里,别孤僻了。”麦医生轻声道:“宝宝再养成你这种性子,可就麻烦了。”
  米晞晖看他一眼。麦医生住着商品房,小区里倒是有孩子,但都不知根知底,不知道对方家里是干什么的。宝宝上了小学,认识的小朋友父母怎么样米晞晖了如指掌。麦医生虽然并不赞同,也觉得并不好干涉他。米晞晖以前一个人带着孩子有多艰难,麦医生大致可以想象得到。
  “自从有了宝宝……我看谁都像卖孩子的。”米晞晖突然说。
  上大学的时候教授讲的案例,有一部分是关于伤害儿童的。虐打,强 奸 ,听得米晞晖哆嗦。前几年T市还有过关于贩卖儿童器官的人拐子的流言。无论真假,它都把米晞晖的神经抻到了极限。
  他只是要宝宝平安地长大。无论发生什么不该发生的事情,即使把罪魁千刀万剐,烙在孩子身上的伤一辈子也揭不去。
  所以宁可把宝宝锁在家里。
  麦医生看他的神情,叹气道:“好啦好啦我知道。我领着宝宝出去玩,有我跟着,总可以了吧。”
  米晞晖默然。
  回家把年货卸下来,分门别类码进地下室。有一部分熟食,猪耳朵鸡爪子麦医生爱吃,要拎上去。车库门放得早了,隔绝了光线。麦医生打开地下室的灯,还是不太亮。米晞晖一箱一箱搬着,麦医生帮忙。两人搬着,突然听见什么动静。麦医生耳朵尖,直愣愣地看着米晞晖:“你听见没有?”
  米晞晖绕着地下室打转。地下室东西太多,一只昏黄的小灯泡悬着,满地影子。
  又是微弱的一声。
  软软的,是活物的声音。并不像老鼠,不知道地下室进了什么。麦医生连忙把车库的升降门打开。升降门一格一格升上去,曈曈的天光一下子闯了进来。米晞晖弯着腰找来找去,终于在一只箱子后面发现了一只小小的黑猫。
  不开升降门真是看不见。
  脏兮兮的一团,缩在角落里,像是一小团抹布。一对翡翠绿的眼睛,忽然睁开,一团黑里射出两道光来,盯着米晞晖。麦医生道:“嗳呦看见黑猫要倒霉的!”
  米晞晖蹲下来,看着那只小黑猫微笑。小黑猫身上可能有伤,目光很警惕。
  “玄猫镇宅,庇护子孙。”米晞晖轻声道。麦医生疑惑地啊了一声,米晞晖伸手,等着那小猫。小猫最终摇晃站起,舔了舔米晞晖的手指。
  在中国的传统风俗里,黑猫是可以镇宅避灾的。
  米晞晖用一张报纸轻轻把小黑猫包起来,对麦医生抿了抿嘴唇:“咱们的坏运气,很快就要过去了。”
  宝宝抱着小喵下楼来迎接米晞晖和麦医生。小娃娃寂寞了大半天。
  小喵从宝宝怀里跳出来,慢慢走到米晞晖跟前。米晞晖把怀里的小黑猫连着报纸放到地上,小喵向后一跳。小黑猫比小喵还要小一些,伏在报纸上,一动不动。肚子上有伤,结了痂,和着泥巴,一缕一缕地胶着。小喵嗅嗅它,围着它打转。
  “不知道怎么处理,等会送到附近的兽医那里看看。”米晞晖看着趴在报纸上的小黑猫轻声道。
  “我看问题不大。”麦医生也蹲下来。宝宝按住小喵,一家人围着小黑猫看。小黑猫依旧趴着,闭目养神。它身上很脏,大概有虱子。宝宝软软道:“叔叔~小猫好像很不舒服~”
  米晞晖站起来,就着报纸把小黑猫抱起来:“我先送它去看看兽医。你们在家等一等。”
  宝宝哦了一声。米晞晖拿了钥匙抱着小黑猫下楼,麦医生拆开新分到的年货,问宝宝想吃哪一种饽饽。宝宝挑了一只鲤鱼造型的糯米年糕,和一只莲花造型的甜馒头。麦医生把饽饽拿出来,上锅蒸着。
  刑龙若陪床一晚上,所幸今天尚算天下太平。刑警队和消防队甚至是交警队一起学习新出台的关于过年期间的治安管理办法。和去年没什么分别,划掉形容词一本小册子只有一句话:防患于未然。交警队这几天晚上一直在搞夜查,用新型的嵌入式地秤看运输车辆是否超载。刑龙若正好在学习期间补眠,撑着下颌,做深思状。等领导过足了讲话的瘾,刑龙若已经睡得差不多。
  他拿着笔记簿走出会议室, 思量着米晞晖在家忙年,今天轮到他送饭。送饭也免不了一顿骂,嫌菜淡。他拿出手机,给米晞晖打了个电话,说是今天晚饭他送。电话里不知道怎么回事一片猫叫,咪呜咪呜的。米晞晖答应了,让他做饭的时候小心点。扣了电话刑龙若想了想,又给许医生打了个电话。许医生可能躺在床上,声音有点堵,不顺畅,懒洋洋的。
  “我得给我爸我妈送饭。顺带着给你送一份?”
  “……那就多谢了。”
  “嗯……保温桶不够了。要不然这样吧,我去你家做一顿吧。”
  “……嗯。”

  第 44 章

  44
  刑龙若到许医生家时,手里拎着不少东西。芹菜叶子从篮子里支楞出来,微微颤着。许医生轻轻叹口气,往门里侧让了让。刑龙若提着菜进来,直奔厨房去了,一面还说:“我这有点晚了,你忙吧,做好饭我叫你。”
  许医生回卧室躺着。厨房里热闹起来,菜刀踩着点儿敲在砧板上。他能想象到那些粗细均匀的菜丝。
  卧室里窗帘是拉着的。阳光进不来,光线很暗。许医生半梦半醒地听着厨房里热闹的声响。大概是在炒菜,“呲——哗”。中间夹着烧水的的声音,吱吱乱响。大概就是有那麽一种人,连做顿饭都做得热闹非凡。
  当不关心一个人的时候,那个人等于是不存在。可是只要稍稍关注起一个人来,关于那个人的一切消息,好的坏的,真的假的,在自己身边就突然多了起来,杂草一样地蓬勃着。刑龙若在T市挺有名,盛名在外,主要在鬼故事里。说当年郊外有一处厂房是扒了几处荒坟建起来的,于是光出事。偷着请师傅过来看,也没用。说是怨气太大。在又一个值班守夜的人被吓出问题来之后,终于闹到了公安局。刑龙若点着一根香烟坐在厂房值班室里大笑道,还真没见过,闹一个我瞧瞧。就这么一个人呆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回局里去嘟囔了一句屁事没有,坐着睡觉TNND脖子疼。
  倒是那厂房,从此消停。
  许医生抱着被子,惬意地用脸蹭了蹭枕头。厨房里终于传出打碎碗碟的脆响,许医生翻了个身,接着睡。
  刑龙若把饭做好,往自己嘴里扒拉了两口,鼓着嘴嚼着,一面往保温桶里盛菜。装好保温桶,他洗洗手,解下围裙擦了擦,随手把围裙一搭。刑龙若酝酿了一下,蹑手蹑脚往屋子里面走。许医生这一次发烧了几天,其实病得很重。成年人许久不病一次,来一下便是个狠的。刑龙若蹑手蹑脚穿过走廊,推开许医生的卧室门。
  屋子里有些黑,刑龙若一时之间没适应。只有一张床,一个衣服架子。外套规矩地挂在衣服架子上,床有些凌乱。许医生背对着他,裹着被子。屋子里有种气味,说不上的香气。幽幽绕着。不像是香水,刑龙若以前没闻过。他咳嗽一声,上前弯着腰看了看。
  许医生躺在床上,没理他。感觉得到背后一块人形的气压压下来,带着热气。刑龙若伸出一根手指戳戳许医生的肩膀:“那什么……”
  许医生睁开眼睛。睫毛忽闪一下翻上去,刑龙若心里也跟着忽闪一下。他咧咧嘴,略略提高了声音:“我把饭做好啦。你是现在就起来吃呢,还是我先放锅里你等下自己热热?”
  许医生开口。许久没说话,声音闷在嗓子里拐了个弯儿,走了调:“嗯……我这就起来。”
  刑龙若笑道:“啊那我先走了。”
  许医生坐起来:“你等会儿。你在哪儿吃饭?”
  刑龙若抓抓脑袋:“我……不饿。”
  肚子咕噜叫了一下。
  许医生披衣起床,身上带着一股柔软的热气:“你也先吃饭。吃饭再说。耽误不了十分钟。”
  刑龙若揉揉鼻子:“那什么……那行。”
  麦医生带着宝宝撅着屁股趴在地毯上研究玩具的说明书。统共组装了两辆车,有一辆就是不动。
  宝宝先坐起来,用小手拍拍麦医生的后背:“麦麦没关系啦~推着也一样走呀~”
  麦医生气得捶地:“老子当年物理竞赛全省第一啊!我 操 他那什么的,我就不信这么一辆破车我装不起来!”
  宝宝笑嘻嘻地盘腿坐着。小喵跳到他怀里。小黑猫被麦医生正式命名为“小呜”,已经被收拾干净,肚子上包扎妥当,趴在不远处打盹儿。这小东西和小喵不同,看谁都不抬眼睛。皮毛黑得流光水滑,被太阳一照盈盈发亮。
  麦医生把玩具车拆了重新装了一遍,还是失败。麦医生在地毯上面滚,宝宝格格笑着,也跟着他滚来滚去。一大一小两只团子滚着滚着滚到一起,麦医生抱着宝宝满地撒欢儿。
  米晞晖提着吸尘器在门外等了半天,叹道:“你换节电池试试?”
  麦医生裹着宝宝闹够了,宝宝小脸笑得红扑扑,直喘。他抱着宝宝坐起来,咳嗽两声续上气:“嗳呀你干嘛呐净杵那儿吓人。你也过来滚滚!”
  米晞晖拎着吸尘器走进来,放下。先把小呜端出去,再回来把宝宝并着小喵拎出去。麦医生躺在地上死活不动。米晞晖叉腰看他,他闭眼睛。宝宝抱着小喵站在门口乐,小呜趴在客厅动了动小耳朵。
  “你起来。”
  “不起。”
  “起来。”
  “不起。”
  “起不起来?”
  “就不起来。”
  麦医生躺在地上。米晞晖突然伸手一把薅住他的腰往肩上一撂,扛了起来。麦医生气得拍他的背:“你练过摔跤啊你!硌死我了放我下来!”米晞晖扛着麦医生一路疾走到客厅,宝宝跟在后面笑着嚷嚷:“扛起来咯~扛起来咯~”
  米晞晖把麦医生梆唧摔进沙发里,麦医生挥着胳膊腿半天起不来。米晞晖回二楼用吸尘器接着打扫。麦医生终于从沙发里扑腾起来,小跑冲上二楼,扑住米晞晖把他按在地上。米晞晖翻过身来搂着麦医生的腰,越箍越紧。麦医生着急爬起来,被米晞晖压在身子底下。
  “宝宝在呢……”
  “嗯。”
  米晞晖松了手,两人躺在地毯上喘气。
  宝宝颠颠跑进来,躺在两人中间。麦医生抱着宝宝摇一摇,宝宝躺在他怀里。
  一家人平静下来。麦医生把米晞晖的手臂摊开,躺了上去。
  说不上晚饭,才下午。刑龙若端着碗坐在对面埋头吃。许医生发现他吃东西好像不嚼,直接吞。刑龙若含着一嘴东西突然发觉许医生在看他,于是三两下吞掉饭菜,笑道:“我吃东西是挺难看的,不嚼。以前总是赶时间总是赶时间,弄这么一破毛病,改不过来了。”
  许医生放下筷子:“你这样吃东西,胃不痛么。”
  刑龙若道:“还行。”
  许医生扯了一张面巾纸递给他让他擦擦嘴:“改吧。真闹出胃病来就治不好了。”
  刑龙若嗳了一声。他往嘴里填了一口饭,应付几下刚想吞,想起许医生盯着自己,连忙又嚼了几下。
  许医生微微一笑。
  刑龙若吃干净碗里的饭:“上警校那会儿是军事化管理,跟军人一样。训练一天下来看见食堂都跟恶狼似的。真正有经验的打饭怎么打啊?先只抢小半碗,凉的快,赶紧吃掉。警校新来的不懂,一抢一大碗,凉不了吃不到,干着急。吃掉第一碗之后赶紧去抢第二碗,这时候就可以装满一大碗慢慢吃。当然慢也慢不了,有时候缺德大发了吃着饭呢就紧急集合。所以逮着什么吞什么,吃进去才算数。这毛病就是那时候落下的,后来没少挨骂,就是……挺难改的。”
  许医生慢条斯理地吃着。刑龙若做菜火候很讲究,刚刚好。刑龙若坐在对面傻笑。许医生刚想说什么,电话铃声响起来。许医生放下饭碗去接电话。喂了一声,然后用一种甜软的方言低声低气地说起来。
  刑龙若当然是听不懂。他家祖上是南方的,但到他这一代,北方的糙劲基本上已经深入骨髓。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晃了晃腿。许医生还在说着。发音有些暧昧,绵密的音色在舌尖打了个转。像是口中含了块糖,说话时气息是甜的,连吐出的词语也是甜的,整个人也越发甜了起来。
  还挺好听的。刑龙若挠挠脸。
  吃完饭,刑龙若提着保温桶出门。许医生继续回屋里歇着。刑龙若一脚踏在门外,然后斜侧着身子转过来,大声道:“你注意保暖。最近光变天,别重感了。”
  许医生屋里寂静半天,最后应道:“……知道了。”
  刑龙若关上门,很高兴地离开。
  为什么高兴,他也不知道。
  米晞晖背上背着麦医生在客厅里打转。麦医生吓得尖叫连连。宝宝围在他们身边打转,蹦来蹦去。麦医生现在不大上网,他发现原来生活中还有这么多有意思的事情。他要照顾宝宝,每天抽时间领宝宝出去玩。他要和米晞晖忙着每天鸡毛蒜皮的小事,偶尔在米律师发现盐或酱油不够时,他便披上外衣出去帮他买。
  米晞晖问他,怎么不见他摆弄电脑了。
  麦医生领着宝宝站在玄关处换鞋,他们要到公园里去溜达。麦医生笑道,那些QQ的密码……早就都忘了。
  米晞晖当时在阳台上晒被子。用一只旧旧的网球拍用力地敲打着厚重的棉被,好让它重新变得膨胀松软。米晞晖敲了两下,转过头来对着麦医生道,忘了好。
  他微笑了。

  第 45 章

  45
  腊月廿八这一天,刑老爷子说什么也要出院。
  刑老太太劝不住他。刑老爷子坐在床上,叹道:“最后一个春节,我想在家过。”
  麦医生跑去咨询了一下负责的医生。那医生瞧着左右没人,拍了拍麦医生的肩膀:“麦子,我跟你就不说外话了。刑老爷子的病就是烧钱来的。呼吸系统整个地衰竭,怎么治得好?其实到那天也差不多快了。老爷子想回家那就回吧,起码……好好过个年。”
  麦医生没告诉米晞晖,只说是刑老爷子目前病情稳定,暂时出院也可以。
  米晞晖正在拆窗帘。赶在年前他要把窗帘都清洗一遍。他站在折叠梯上拆着窗帘的小纽扣,沉默着。
  半天,他轻声道:“你倒是……可以跟我说实话。”
  麦医生却没有接话。
  宝宝跑了过来,伸着小手欢快道:“叔叔~我帮你抱着窗帘吧~”
  麦医生蹲下来摸摸宝宝。
  麦医生从来不知道过年之前要如此热闹。他和米晞晖两人都放了假,两个人打扫卫生,此外米晞晖还要通宵炸东西。用藕片糯米粉做成的藕合,还有用萝卜丝和着面粉搓成的丸子,全都用油煎脆,香气四溢。麦医生手忙脚乱地在米律师身边帮忙。米律师正在做一种家庭自制的简易麻花,三片轻薄的面片叠着,中间切一道口,把下半部分穿进去一拉,便做成了。那边油锅热好了,米晞晖一只一只往锅里丢。白嫩嫩的麻花扔进去,再浮上来,就成了可人的金黄色。周围围着一圈小气泡,辟辟轻响。米晞晖怕油星崩着麦医生,把他推到一边。麦医生看着他修长的手指飞快地搓揉着各种点心,突然笑道:“你都从哪里学来的。”
  时间指向凌晨。宝宝已经睡着,两个人在厨房里说话都下意识地放轻。米晞晖一面搓着萝卜丸子,一面低声道:“我哥教的。”
  他小时候住在厂里的大院中。有公用的大厨房。每逢过年,刑龙若便跟着刑老太太通宵不睡觉地做着各种吃食。有一年下雪,米晞晖晚上睡不着,扒着窗子等哥哥回家。刑龙若冒着大雪抱着一锅刚蒸好的寿桃穿过厂里平房区的大院子进门,被小小的米晞晖吓一跳。从怀里掏出尚有余温的馒头塞给米晞晖,轻声道,怎么不睡觉?饿了没?
  米晞晖用两只小手抱着大馒头,一下一下啃着。哥哥的手完全地冰凉,他却没有在意。
  所以过年为什么要做这么些点心,米晞晖也不知道。他只是在学着哥哥,做给自己家里的人。
  年前兵荒马乱的大扫除让麦医生觉得无比好玩。他从没经历过这样的热闹。宝宝拎着一只小小的玩具塑料桶要来帮忙,麦医生冲着他泼水。宝宝尖叫一声,把塑料桶扣在麦医生头上。一大一小在客厅里追来追去,米晞晖站在阳台上认真地擦着窗户。
  他叹了一口气。
  然后,轻轻笑了一下。
  小喵伏在阳台上晒太阳。罗靖和两口子赶在年前回来,原本是想接小喵回家的。宝宝这小东西不吵不闹,抱着小喵吧嗒吧嗒掉眼泪,掉得亓云罪恶感爆棚,小喵的事也就不了了之。麦医生其实很喜欢看着宝宝抱着小喵小呜躺在地毯上晒太阳的样子。一只小团子,加上两只小小团子。那让他感到幸福。
  宝宝是他心里的柔软之地。他觉得最大不过孩子好好地长大,这是他唯一的希望。麦医生一把抱起宝宝按在怀里乱亲,宝宝踢踏着小腿揪住麦医生的衣服大笑。家务活麦医生帮忙也起不了作用,最后不过都是和宝宝闹在一处。他也是真的疼小东西。
  擦好了窗子,家里就显得透亮起来。麦医生买了许多窗花对联,一叠一叠都是大红色。待玻璃干了,麦医生领着宝宝贴窗花,每扇玻璃上都贴着花样复杂得窗花。中间剪着吉祥话,旁边复杂得流云纹铺散出去,似乎是水纹流动,却被禁锢在一个菱形里。麦医生一面贴一面让宝宝认字,年年有余,富贵吉祥,恭贺新禧。窗花有些褪色,宝宝小手上染着红色的胶水。还有一些小灯笼,宝宝站在梯子上,麦医生扶着他,看他努力地把小灯笼挂在窗边。
  “慢点慢点,小心点。”麦医生笑道。他拍拍宝宝的小屁股:“挂好了吗?”
  宝宝眨眨明亮的大眼睛,很高兴地说道:“挂好啦~麦麦你看两边一样高吗~”
  麦医生扶着宝宝下梯子。宝宝颤巍巍地爬下来,和麦医生抱在一起欣赏布置好的家。米晞晖挂好卧室里的窗帘,下楼一看,阳台上满满的全是窗花。红色的,映着客厅里也泛起了红。
  米晞晖看着麦医生抱着宝宝胡闹,突然道:“今年过年,咱们去我爸妈家。”
  麦医生看他。他叹道:“越热闹越好吧。我哥也和人换了班。”
  宝宝不明所以地看着他们。麦医生捞起他的小手亲了亲。
  晚上,麦医生一家三口在宝宝房中的浴室里泡澡。这个卫生间被麦医生改造过,只有一个座便器和一个硕大无比的大浴池。
  麦医生靠在浴池边上,一池子热水袅袅地散着一团一团蒸汽,雾蒙蒙的。舒适的热水包着麦医生,让思维都钝了。米晞晖在浴池外面给宝宝搓背,搓完用莲蓬头冲洗一下,再把宝宝抱进浴池里。麦医生笑嘻嘻地看着赤 裸 的米晞晖抱起宝宝往自己这里走。
  米晞晖身上的线条是很硬的。虽然没有夸张的肌肉块,但也十分结实。手感硬,而且坚韧。光 裸 的成熟男人的身体,抱着一个圆润可爱的光屁屁宝宝。孔武有力和娇嫩柔软一起出现,奇妙地……看上去很圣洁。
  小家伙进了水之后扑腾着划到麦医生身边。麦医生比叔叔软,抱起来更舒服。麦医生把宝宝放在自己身边,轻轻给他按摩手脚。在温暖的浴室中,撩拨的水声也益发柔软起来。
  米晞晖跨进浴池。他坐在麦医生对面,胳膊张开,环住浴池壁,整个人向后仰着,闭目养神。下巴抬高,脖子线条拉得修长。
  麦医生玩着宝宝,用手指点点他小小的胸膛:“宝宝知道这是什么吗?”
  宝宝很疑惑地捏捏自己胸前的小豆豆,老老实实地摇摇头。
  麦医生笑嘻嘻道:“这个叫咪咪哟~女生的咪咪要更大,更柔软,两只大团团……”
  米晞晖咳嗽一声。
  麦医生没理他:“宝宝知道咪咪是干什么用的吗?”
  宝宝看麦医生。
  麦医生继续笑嘻嘻:“咪咪是用来喂养小婴儿的哟~只要嘬住再那么一吸~宝宝你知道男孩为什么要有咪咪吗?”
  宝宝眨眨眼睛。
  麦医生嘿嘿直乐:“因为男孩也要生宝宝哟~女孩是妈妈生滴,男孩就是爸爸生滴~”
  米晞晖睁开眼睛看麦医生,宝宝小眼神里全是鄙视:“才不是咧~麦麦你真傻~这都信~男孩和女孩都是妈妈生滴~”
  麦医生登时来了精神:“嘿嘿~乖乖知道小孩子是怎么来的吗?”
  宝宝一脸理所当然:“就是生出来的嘛。”
  麦医生涎着脸猥琐道:“更具体滴!要更具体滴!宝宝我跟你说哦~”
  米晞晖把宝宝抱过去:“别胡说。”
  麦医生哦呵呵两声:“我在给宝宝正确的性教育比如JJ的用法,你懂P啊。”
  米晞晖叹道:“关于这个问题,今天上床之后我跟你探讨。”
  第二天是年三十。米晞晖开车带着麦医生和宝宝到了老爷子老太太家。老爷子带着氧气钢瓶出的院,现在只能在床上躺着,但精神还好。卧室里放了台电视机,播放着每年过年之前惯例的节目。米晞晖他们到的时候,似乎在采访春节晚会的后台。老太太收拾菜,两只手被水浸得通红。米晞晖放下带来的东西进厨房,麦医生也帮着收拾。宝宝跑到主卧室陪老爷子,小东西很会逗人开心。外面偶尔有爆竹的响声,在小区里带着回音。
  “我哥白天回不来,晚上能回来。”米晞晖洗着菜,突然来了一句。
  刑老太太应了一声。
  麦医生早饭吃得不够饱,又饿了。肚子里咕噜一响,刑老太太听了道:“饿了?这里有我蒸的满堂红,垫垫。中午不能吃太多,得留着肚子吃晚上的。”
  麦医生洗了手,站在走廊里高声道:“小东西你饿不饿?”
  宝宝颠颠跑出来:“有点饿~”
  麦医生让他洗洗手,然后掰了一块枣比较多的满堂红给他:“小心吃,别掉了。”
  宝宝抱着馒头颠颠又跑走了。
  麦医生三两下解决满堂红,帮着米晞晖削起土豆来。年夜饭有些菜比较费时间,比如肉类。提前炖着,家里已经满是香味儿。
  刑龙若在局里忙着。大部分警察都放假,只剩了几个值班的。顶他班的同事下午才到。他路过一楼大厅,落地的大玻璃门外,已经开始飘雪。
  今年这年过得倒有气氛。他心想。
  忙碌到下午四点多,基本准备好。米晞晖围着围裙在厨房里炒菜,刑老太太拿着钥匙出门。麦医生跟着她去了趟地下室,搬了两颗白菜上来。下起雪,所以天色很暗。到五点多钟,差不多完全黑了下来。玻璃窗上起了一层雾气。宝宝趴在沙发上用小手擦出一块地方往外看,雪花纷纷扬扬,成了一层帘幕。帘幕那一边,万家灯火。
  米晞晖接了一个电话,回头对刑老太太道:“我哥快回来了。”
  许医生懒懒地缩在沙发里。今年难得他不值班,在家又无事可做。大厅灯没开,电视里节目嘈杂,他也没看进去。
  他只是需要一点光亮和声音。
  看着看着,许医生略略打起盹来。不知道过了多久,突然一阵门铃声把他惊醒。许医生推开抱枕,趿着棉布拖鞋走到玄关。他伏在猫眼上一看,是刑龙若沉默的身影。许医生打开门,刑龙若略略一惊。许医生等他说话,他咳嗽了一声。甫一开门,全是楼道里的凉气。刑龙若身上也很凉,不知道在楼道里站了多久。许医生家电视里依旧热闹,屋里没开灯,从玄关处能看到墙壁上影影绰绰的光。许医生没让他进门的意思,也不着急。
  刑龙若沉默半晌,才轻声道:“那个……我妈说……请你和我们一起过年……我妈说你救过她的丈夫和儿子,我妈说让我过来请你,我妈说……”
  ……又是半天沉默。许医生还是不着急。雪白的脸庞浸在黑暗里,轮廓益发清晰起来。
  刑龙若欣赏了半天地面。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两人一瞬间之内完全陷入了黑暗。外面零零散散的爆竹声越来越多,平——啪地响着。
  刑龙若突然笑了。他抬头看许医生,眼睛逐渐适应了昏暗的环境。他轻声道:“总之……来我家吧。一起过年。”
  刑龙若伸出手去。
  许医生看着他伸出来的手,电视机里锣鼓喧天。一团黑暗中挺安全,他站在他对面。
  许医生轻轻地,笑了起来。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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