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同窗 by 晓十一

文案
吴桐,小学时是新儿童代表,中学时是新少年代表,大学时则是新青年代表,简称三·个·代·表。
管昊,是代表相处多年的朋友,不过看起来比较像打手,或者手下。
至少他两的关系在外人看来就是这样。
吴桐对一切都十拿九稳,管昊对一切都迷迷瞪瞪;吴桐又聪明又漂亮,除了是个四眼外一切完美,管昊又蠢笨又坏心,除了个子高外一无所有。
反正他两的性格为人在外人看来就是这样。
恩,其实吴桐在管昊眼里其实也是这样,但管昊在吴桐眼里却不是这样。
吴桐开始很高兴自己知道别人不知道的管昊,后来他又希望只有自己知道别人不知道的管昊。
人总是越变越贪。
咦?可是吴桐要变得最贪得无厌的时候,管昊却跑了?
被揭穿了?被发现了?
吴桐撕下脸上的人皮说:我呸!呆子!谁稀罕你!!
可是当呆子自己又迷迷瞪瞪摸回来,吴桐发现自己依然贪得要死。
哼,反正他就是一条大尾巴狼么。
个么,呆子,我警告你,是你自己跑回来的,你就别想再跑走了。

我也爱死晓十一了……
文案说得很清楚了,人物塑造非常成功,攻是典型的80后那种娇惯造成的以自我为中心的人,受是传说中的大爱无声的人……
有点儿感动,为了受……
推一个。


  第一章
  
  
  刚上初中那年,吴桐算不得风光。
  从小到大,吴桐一直都是老师的宠儿,成绩好,懂事听话,校内外各种比赛都能拿点大大小小的奖,平常话不多,学校补习班两头跑,还在学着画画和钢琴。
  这样的孩子总是比较出风头的,吴桐就是,他从小队长当到大队长,经常在学校每个礼拜的升旗仪式上演讲,还参加学校的仪仗队,学校有什么活动,他都穿着洗得干干净净的白衬衫,学校给订做的白色制服也很适合他,裤腿镶着金边,外套袖口也是金色笔挺的三道环,衬得吴桐整个人挺拔得像棵小松树。
  他就挺拔地站在那队伍前当领队,梳着和一般男生那种平头不太一样的好看柔顺的发型,带着很帅气的小帽子。领导喜欢看他,老师喜欢看他,女孩子喜欢看他,好像连学校的野猫都会很喜欢看他。
  可小学六年级毕业考试那天,吴桐却发烧了。
  那个时候不流行提前招生什么的,况且考初中不像中考和高考一样要削尖了头拼命去挤,就吴桐他们这个小镇的规矩是,中心小学毕业的一律都能进去镇上的怀歌中学。
  那算是个不差的中学,除了硬件有些糟糕外别的都不差。
  照吴桐的级别,好像能上更好点的学校,所以小学毕业前妈妈找吴桐谈了次话。
  对话的具体内容吴桐已经忘记了,妈妈只是问他要不要转去市里的中学念书,吴桐想了很久,拒绝了。
  他还没法想象自己住宿的样子,要和同学挤挤挨挨在一个小空间里生活,感觉总是说不出的讨厌。
  况且,在吴桐眼睛里,哪个学校的老师都一样的,至少老师的作用对他来说,都一样。
  妈妈便没有强求。
  只是想不到毕业考试吴桐却发烧了,初中班级分班排名是按着学生成绩来的,吴桐就进不了年级前两名的实验班了。
  小学老师都觉得挺可惜的,吴桐是个好苗子,以后要考市里最好的高中的,再以后当然是要考全国最好的大学,让他进了普通班,总觉得亏待了他。吴桐小学班主任打过电话找吴桐家长,说实验班可以花钱进去的,妈妈想让吴桐进实验班,爸爸觉得要听吴桐的意见,妈妈就依然很顺从地去找吴桐,问自己儿子的想法。
  吴桐倒是无所谓,老师好不好,他不是很在乎。
  妈妈把儿子的意见转述,爸爸没多想,便只说了句,是的。
  自己儿子的程度他晓得,特级教师高级教师还是普通教师其实都一样,只要学生是什么程度,这些老师也就是什么程度。
  吴桐便过了一个漫长的暑假,依然上着外面的兴趣班,还过了一次钢琴考试。他只是在开学那天,在分班表上仔仔细细地看了很久,确定自己没和以前班里一些看起来很好但其实很讨厌的同学分在一个班后,松了口气。
  然后吴桐就要开始他的初中生活,他的班主任是个男的,看起来还很年轻,吴桐不大喜欢男老师,因为他总觉得男老师没女老师细心聪明。
  果然,开学第一天,那老师随便看了一下分班表,就按照学生成绩排名定了班干部,吴桐毕业考试考得不太好,成绩排在班里排在第四,他当了副班长。
  接着班主任就开始按照学生个头高低排座位,这是吴桐讨厌的排座位方法第三名,他最讨厌的讨厌的一种方法是男女混坐,再次是按成绩坐。
  他最喜欢的方法是学生自己挑座位和同桌,那样他就可以自己一个人坐,一定要和人一起坐,他也能给自己挑一个不讨厌的同桌,但总没有老师有吴桐一样超前的想法,吴桐自然从来都没有如愿过。
  位子都排好了,老师开始喊人发课本,在这个时候男老师的没用和没计划性就极大地体现了出来,教室里顿时鸡飞狗跳尘土飞扬,班干部们流窜在教室里,还有人踩到包装课本的线绊倒,乌烟瘴气一团乱。
  好不容易发完课本,又有许多人少了书,班主任再派人下楼去取书,来来去去折腾得吴桐背心湿透,衬衫和皮肤贴在一起,叫人很难受。
  终于弄停当了,班主任又让人全部坐好。
  要训话了,训完话就下课了,明天开始正式上课。男老师偶尔也是有好处的,比如说训话的时候,他们话少,而这个老师看起来真的话很少。
  吴桐回送完最后一捆书回来,站在门口喊了声报告,班主任让他进来坐下。
  吴桐便往自己座位走,他一路不着神色看着下面的人,观察着自己那一排里坐着些谁。大家本来都是一个小学的,看起来面熟的人有不少,快到座位时,吴桐忽然看清自己身后坐的家伙,顿时一愣。
  那是个个子很高的男孩子。
  吴桐知道这个大个子,小学的时候这个大个子很有点名气。
  吴桐是一班的,大个子是五班的。吴桐在老师面前出尽风头,年级里的所有同学却不一定认识他,但是大家却都认识大个子,连吴桐这个在学校和补习班跑得没有时间顾及其他的人都知道。
  这个大个子叫管昊,长相么,吴桐没仔细看过,他觉得别人应该也没仔细看过,没怎么记住管昊的脸,吴桐也能一眼认出他来。吴桐见过这个人很多次,甚至有一次是他去老师办公室教作业的时候见到的,那个时候五班的班主任正和一个中年男人吵架,那男人身后站的就是管昊。管昊个子比一般男孩子高点,成绩也比一般人差点,好像还不怎么喜欢说话,反正是丢进人堆里找不到的那种类型。
  管昊能出名,是因为他老是干坏事。
  翻墙逃学啦,跟老师恶作剧啦,期末考试作弊啦,等等,所以吴桐总觉得那是一个挺凶的人,肯定不好惹。
  而且管昊的爸爸还和老师吵架,所以老师们都不喜欢管昊,一点都不喜欢。
  现在那个管昊的座位就在吴桐后面。
  他回头就能看到那个臭名昭著的管昊,不过吴桐没兴趣看,倒是他的新同桌频频好奇地回头,偷瞄许久回头捅捅吴桐的胳膊,小声说:“你看那个管昊,他在折纸。”
  吴桐点点头,其实他不想理他同桌,这家伙看起来就很罗嗦,还过分友善,感觉就很假。但同桌一再地拿手肘捅着吴桐,匆匆忙忙地表现着他的亲切和自来熟,催促吴桐去看那个管昊奇怪的行径。
  吴桐不喜欢,但他不能直接说不喜欢,他还不到一个可以说有心计的年龄,他只是懂事,有的时候懂事得让他自己都一肚子火。
  边在心里想着以后一定要申请调座位,他边飞快地回头一瞥。
  那个叫管昊的坏孩子,正趴在桌子上,头埋得低低的,手在桌上飞快地叠着一张白纸,而他手边已经放了一朵纸叠的花,样子看起来像是玫瑰。
  管昊的衣服很干净,他皮肤白皙,头发削得很短,但也是干净清爽的样子。
  吴桐这一瞥,正好撞上忽然抬头的管昊,管昊对他嘿然一笑,坏孩子有双很好的眼睛。
  吴桐扭回头,他同桌已经迫不及待地来交流心得,吴桐只是支支吾吾地点着头,做出很同意他同桌的样子。
  其实吴桐的态度很敷衍,但总是有不识相的人,吴桐每当遇到不识相的人就会想起他爸说过的话——“不识相的人最讨厌”。
  吴桐表示很同意。
  热情亲切的同桌说管昊没有妈妈,所以才那么坏,他边说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后面人的反应,好像很害怕被管昊听到,他的声音也压得极低,拉着吴桐身子往前倾。
  怕挨揍却依然滔滔不绝地说着,说着他知道大家也都知道的梗,还要期待吴桐给出回应,吴桐终于要不耐烦的时候,班主任说下课,然后补充说几个班干部先留下来,还有事要交代。
  教室里剩下的人一哄而散,吴桐很高兴他那让人恼火的同桌滚蛋了,心情很好地留下来,班主任交代的无非是以后大家都是同学你们还是班干部要好好努力配合老师工作灯等等,看起来话很少的老师交代得东西真的很少,更像是例行公事一样。
  班干部们很快也被放行了,吴桐回座位收拾书包,看到身后桌子上没被主人被带走的那朵纸玫瑰。
  它有枝子和一片叶子,花瓣也有好几层,很精巧,不知道怎么做出来的。
  吴桐好奇地把它拿起来,想找出纸的头来把花拆开,却找了很久都没找到。
  依然没有人在特意注意这里,大家都还不熟,有人表现得很热情地跟大家打过招呼就离开了。
  磨蹭到人都走光了,吴桐鬼使神差地把那朵纸花塞进了书包里,他很想看看这朵玫瑰怎么叠出来的。
  到他回家时,纸花玫瑰已经被压扁了。
  吴桐后来费了很大的力气把纸花拆开来,花的原型只是一张白纸,凌乱的叠痕间隐隐画着一朵玫瑰,圆珠笔画的,样子简单,但比一般这种年纪的孩子都画得好很多,吴桐看得出好坏,他学过一段时间的画,但他真的没这个天赋,后来就不学了。
  玫瑰花的旁边还用英文写着一句崇洋媚外的贺卡都会印的英文,写得很漂亮的字,周围还坠着一圈装饰性的花纹,其实说写得好不如说画得好,那字一看就知道是临摹的,跟印出来的没两样。
  吴桐他们那个时候小学还没开始教英文,他知道管昊肯定不晓得这句英文的意思,估计管昊也只是看那字好看,就照着描了一遍。
  但吴桐知道意思,他上英文补习班的。
  那是句“I Love You”。
  很多年后,吴桐想起这件事,他觉得他和管昊的开始还是挺浪漫的。
  管昊送了他两朵玫瑰。
  当然管昊是不承认的,因为那纸玫瑰是他随手叠的,他没想过要送给任何人,更没想到吴桐这个看起来特别正直清爽聪明的人会偷了那朵纸花,并且管昊真的不晓得那句英文的意思。
  吴桐他们下一届的小学就开始教英文了,管昊没赶上,他要是赶上了,才不会描那句句子。
  吴桐则觉得,没赶上才好呢。

  第二章

  第二章
  
  
  每个学校开学第一天的流程都差不多。
  这一天老师都不怎么上课,课本翻开来,讲个书本大概,第一篇课文也说点皮毛,一节课就结束了。这是吴桐最喜欢的一点,他一般需要两三天来调节自己假期结束的身心变化,每个小孩甚至大人都有或多或少的假期综合症。吴桐的症状表现为:懒得翻课本,不想预习新课文。
  吴桐有点强迫症,那就是做事情力求完美,所以没预习过的课文不叫课文。他甚至都懒得听新老师们的自我介绍,闲闲翻着手头的课本,书下的桌面被他擦得一尘不染。
  同桌又一次探头探脑地伸过脖子,吴桐皱起眉。
  可惜这位同桌比吴桐能够想象的还没有眼力劲,他像根本没看见吴桐明显不耐烦的表情似的,贼兮兮地说道:“你看那个管昊,他听课好认真。”
  吴桐很想把手里的书拍到他同桌脸上,让那张本来就很平的脸变得更平。
  勉强压抑下自己好像天生就有的暴力因子,吴桐伸手摸进课桌,掂出来一盒牛奶。
  他早上起来心情会变得很不好,连带胃口也是,所以吴桐在家从来不吃早饭,通常都会带着牛奶和面包一起来上学。
  吴桐不晓得这算不算低血糖,他是个喜欢追寻真理的孩子,所以他曾经对自己身上发生的现象做过深入研究,但好像和标准的低血糖症状差了不少。
  不管是不是低血糖,吴桐都不喜欢刚起床就吃早饭,现在他饿了,所以他把手里牛奶盒外面的吸管剥下来,插进盒子里,并且毫不掩饰地喝了起来。
  同桌瞪大了眼睛看他。
  吴桐喝了几口,把牛奶盒直接放在桌子上。
  本来他还想直接拿出面包来吃,考虑到面包外面有塑料包装纸,弄起来声音太大,不太好。
  前面靠着讲桌的语文老师看起来上了年纪,挺着大肚子,脑袋中间秃了一块,岁月从他身上剥夺的东西除了头发意外,好像还有敏锐的洞察力。
  所以吴桐又拿起牛奶喝了几口。
  他的同桌瞪大眼。
  上午两节课很快过去,第二节课下课的时间很长,这是大家出操的时间。
  班主任急急忙忙冲进刚下课的教室整好队,大家站在走廊上,随前面的班级一路走到楼下,然后大家再小跑到操场上。
  开学第一天,哪里都一样,早操时间的节目通常是校长演讲。
  吴桐站在男生队伍后方,他的身后是那个叫管昊的孩子。
  吴桐一点都不为自己昨天偷了人家的东西而心虚,更别说羞愧,他的背挺得笔直,头发整齐,衣服整洁,看起来庄严肃穆又有派头。
  吴桐光是站着就很能吸引人,他发现隔壁女生队伍里,昨天刚选出来的女班长频频往这边望,吴桐目不斜视,只用眼角余光观察这一切,另一个班也有女孩子在看他,他知道。
  再等一会,他发现大家的注意力又被他身后的人吸引了。
  恩,一个出名的坏孩子和一个出名的好孩子就像两盏聚光灯,总能吸引人们的眼光,而且毫无疑问,管昊那盏灯比吴桐这盏亮。
  班主任从队伍前面又匆匆地蹿到后方来,火急火燎的样子,这个年轻的男老师真让吴桐鄙夷。
  到了吴桐这边,老师停下,又把吴桐点出来,让他站到队伍面前。
  吴桐是整个班最有派头的,他绝对比那个相貌甜美的女班还长让人瞩目,他小学时当了两年的大队长呢,班主任挑人的眼光好歹不错。
  吴桐往前走,旁边是隔壁班的女孩子,他听到她们窃窃私语,有人低低地说着那个坏孩子管昊的名字。
  早操时间很快结束了,操场上所有人原地解散,吴桐依照班主任的指示,拿了自己班的队旗往教学楼方向走。
  身边三三两两的人走过,看看时间,还有五分钟就上课,正好够他走到教室。
  “诶!吴桐!吴桐!!”后面有人边喊着边追上来。
  这个声音听起来不太熟悉,不过挺讨厌的,吴桐站停,看到两个女孩子手挽着手很要好地向他走过来。
  吴桐眯起眼睛。
  这两个女孩子他是记得的,原来小学时和他一个班,其中一个是班里的副班长兼语文课代表,另一个是年级里的中队长兼班里的文艺委员。
  都是吴桐很讨厌的人。
  那两个女孩子走得近了,其中一个看看吴桐手里的队旗,掩嘴惊讶道:“诶呀,我没在二班教室看到你,以为你会在一班的,怎么你在普通班啊。”
  一班和二班都是年级里的实验班,听这两个人的口气,她们应该都在实验班了。
  吴桐就不相信他没考上实验班的消息封锁得这么好,导致这两从来都是耳聪目明一等一的老师的贴心小棉袄会不知道。
  他撇撇嘴,随手拄着队旗站在那里:“是啊。”
  “那怎么办呢,吴桐,你成绩那么好,真可惜……”另一个表现得很惋惜的样子。
  吴桐突然有点后悔他没让家长花钱帮他转进实验班去,看来他得重新考虑这个事情了。
  那两个女的还想说什么,吴桐摆摆手,扭头道:“孙燕,一个暑假不见,你比以前更黑了。”
  先前说话那个女孩子马上脸色大变。
  吴桐又转向后面说话的那个女孩子:“包芸芸,你牙齿上沾了片菜叶。”
  然后吴桐平静看着包芸芸手忙脚乱地掏出随身携带的小镜子,他补充道:“已经没了,你刚才咽下去了。”
  旁边路人有听到吴桐讲话的,都掩起嘴偷笑。
  吴桐耸耸肩,转身扬长而去。
  吴桐,老师眼中特别优秀的学生,长得也玉树临风的,通俗点说他是个美少年。
  但是吴桐,了解他的人都晓得,他很不好招惹,这点他妈妈可以作证。
  所以吴桐可以在这个年纪,早上起来说不吃早饭就不吃早饭,妈妈能拿他怎么样,你要是逼他坐下来吃早饭,他可以一言不发一动不动在桌子前坐到学校开始上课。
  并且拖累妈妈上班迟到。
  从吴桐对待自己母亲的招数还可以看出,他对女士和男士和家里养的吉娃娃通通一视同仁,通俗点说是他不怜香惜玉或者辣手摧花。
  可能吴桐还不到怜花惜花的年纪,不过吴桐不在意,他想踹家里吉娃娃的屁股还是照踹不误,他就是个小暴君,当然外表是一点都看不出来。
  等回到教室,离上课还有一小会,吴桐放好队旗往座位走,远远看到他的后座又在埋着头干什么。
  还没等他坐到座位上,隔壁桌子上的男生——那是个皮球般圆滚的胖子——从吴桐的后座手里接过去一个东西。
  吴桐定睛一看,一个纸飞机。
  胖子举起那纸飞机,细细打量了一会,然后对飞机头哈了一口气,奋力往前掷去。
  那飞机拐过吴桐的头顶,掠起一股小小的风。
  管昊折纸的手艺,真的不是盖的。
  于是那制作精良的飞机,借着胖子强大的手劲和教室里的气流,忽而在空中转了个弯。
  最后它坠毁在刚跨进教室的英语老师头上。
  那是个穿着俏丽的女老师,烫着美丽的卷发,化着活泼的妆。今天是第一天上课,英语老师的发型梳得非常别致,染成酒红色的卷发在她脑后盘成一朵盛开的花。飞机就扎进了这朵“花”的“花瓣”中。
  吴桐心里噗嗤一声笑,表面还是镇定自若地,他闲闲地回头一瞥,胖子已经在自己座位上正襟危坐。
  总工程师管昊——吴桐的后座——站在那里,脸上还挂着笑。笑容已经凝固住了。
  吴桐心里想:呆子。

  第三章

  第三章
  
  
  开学第一天就被喊进办公室的人,吴桐想说他上学这么多年还没见过。
  他还想说,管昊真是个妙人。
  中午吴桐早早地吃过了午饭,学校食堂的饭菜还算对他胃口,他也没有闲逛的习惯,路过小卖部买了瓶矿泉水就回了教室。
  教室里人不多,大多数人还在外面吃午饭,吴桐心满意足地坐回座位上,忽然有了看书的心情,拿过数学课本翻了起来。
  外面走廊传来一阵脚步声,不多时门口走进来一个人。
  哦,管昊。
  他的出现吸引了教室里所有人的注意力,尽管人不多,吴桐则掀起半边眼皮望过去,管昊看到他,摸摸自己后脑勺,有点腼腆地笑了笑。
  吴桐回了个不咸不淡的笑容,他不讨厌管昊。
  管昊回到自己座位上,英语老师上午上课的时候喊他中午去她办公室的,管昊去了,看起来是刚刚被放回来的样子。
  吴桐把书掩到自己脸上闭起眼睛,一个多钟头前,英语老师问那纸飞机是谁的的时候,管昊举起手说是他的。
  当然,扔飞机的人也变成了管昊,管昊却没有解释什么,乖乖地承下英语老师眼里的怒意,年轻漂亮爱打扮的女老师最讨厌的东西是什么——不好说话的前辈、同样青春的女老师、调皮的男孩子。
  吴桐觉得这个管昊真倒霉,要是一般的女老师估计也不会这么兴师动众,第一天就喊学生进办公室,多触霉头啊,可谁让管昊折那飞机的头还有倒钩,英语老师拿那玩意下来时从她完美的发髻里带出了好多碎发呢。那老师一看就知道是那种对自己头发重视到近乎神经质的类型。
  也许没当堂把飞机砸管昊脸上是人老师家教好的表现了。
  又过一会,吴桐身后翻桌子的声音停下来,他听到管昊从书本堆里捉出一串钥匙的声音,叮叮当当的响。
  他盖在脸上的书被人抽去,管昊居高临下地看着吴桐,他有一双与他老实外表不太搭的漂亮眼睛。
  “你没吃饭吗?”他问。
  吴桐想这个人要么特别假惺惺要么真的是个呆子。
  他摇摇头:“吃过了。”
  “哦……”管昊露出个开朗的表情来,他的眉毛弯弯的,挂在脸上相当和善,话语的尾巴上,管昊又笑了起来。
  然后他在别人的注视里不紧不慢地走出了教室,这个时候的午休时间已经过了三分之一。
  中午自习,管昊便这样迟到了。
  他走进教室的时候还是不紧不慢的,甚至可以说是慢悠悠的,教室里人已经坐满了,有的趴着睡觉,还有看书写字的,各司其职,头一天的初中生活大家都还算本分,没什么人说话,当然也是因为彼此还不熟的缘故。
  吴桐也是,他同桌好像习惯午睡,终于没再烦他。
  管昊一脸悠哉地进了教室,看教室里几乎都趴在桌上的黑压压一片人头,缩起脖子四下张望了会,更加减慢了步子,小心翼翼地尽量放低声音绕到座位上,吴桐则看到自己座位右前方的女班长,很快地在中午班主任刚拿来的班级纪律册上写了个名字。
  管昊不是一般的倒霉鬼。
  “喂喂!”早上刚亲手发射过一轮飞机的胖子看到管昊,马上热烈地招呼道。
  胖子大概是班里少有对管昊一点畏惧都没有的人,一则,胖子的体积实在庞大,要打架他不一定输给管昊,二则,胖子做的坏事也不少,他出手后遭殃的大多是低年级学生,只是他瞒得好点,老师不知道。
  身后的两人悄悄讲起小话来,声音压得实在是小,吴桐晓得胖子肯定是挺畏惧班长手上那本纪律册的。
  听着听着,觉得有点不甚满意,吴桐从课桌里掏出个不锈钢文具盒,这东西质量很好,他用了四年了。
  揭开盒盖,里面镶着面镜子,比一般女孩子带在身上的镜子还要大点。
  镜子里反射出胖子眯着眼睛挤出的笑容,那笑把他脸上的肉拉成一条条的,衬着他脸上过早暴出的青春痘,还有些别的不知名疙瘩,坑坑洼洼油汪汪的一大缸。
  吴桐看得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胖子勾勾肥胖粗短的手指,管昊傻兮兮地凑过头去,胖子凑在他耳朵边说着什么,吴桐也笑,胖子笑得更是猥琐,看得出来他挺开心的,能和当年在中心小学叱咤一时的管昊达成共同目的是多么叫人愉快的事情,巨头的相会结果总能改变世界,不管那改变是好还是坏。
  吴桐心下一转,胖子想必是已经问过早上的事情了,管昊肯定没把飞机驾驶员供出来。
  哦,好人,大好人,一个倒霉的大好人。吴桐从镜子里看着管昊的脸。
  右前方的人影一动,正认真翻着课本的女班长好像发觉了有人在她眼皮底下讲小话,满脸肃穆地转身看过来。
  吴桐铅笔盒镜子里则反映出胖子抬起头,对女班长露出了谄媚的笑容,肥肉肉已经快要将他的眼睛挤没了。
  吴桐觉得不忍卒睹,他很快收起铅笔盒,将盒子扔进桌肚深处。
  第一天课上完,还是有老师布置了点作业,量不多,吴桐很快就写完了,晚上回去他得好好看点课文,明天开始正式上课,没看书是不行的。
  这是吴桐多年以来养成的良好习惯,好学生是怎样炼成的,吴桐能回答。
  他家离这边不远,就没让家长来接,只是今天他是首周的值日生,班主任连值日生都是按照学号排的,第一周四个人是班里前四名,正好有吴桐。
  能怎么办呢,扫嘛。吴桐麻利地掂着扫把从教室前头扫到尾巴,又从尾巴扫到前头,扔了扫把,也不跟剩下三个客气客气,回座位拿书包。
  管昊正趴在桌子上找什么,今天他已经是第二次在那找东西了,吴桐好奇地停下来,不多时看到管昊从压在书堆下面的英语习题册里挖出来一叠练习簿。
  这薄薄的练习簿也是学校发的,每人发了十本,拿来写作业,也不知道管昊怎么塞的,十本本子挤在习题册里,本子再薄也把那可怜的册子撑变了形。
  管昊又抽出那本习题册,小心地捋了捋,望见吴桐的目光,脸上的表情露出层明显的羞愧。
  然后他们便一道回家了,其实不算一块走的,只是吴桐走的时候,管昊也正好背着书包出来了,一前一后,距离不远不近,彼此又不熟,一路无话。
  可吴桐发现他和管昊家方向是一样的,走了三分钟,他们还在一条路上,依然一前一后。
  吴桐开始掂量,是不是要尽一份同学情谊,和管昊说个话?
  他正考虑着,忽然路边一家奶茶店急急冲出两个人,都站到吴桐身边。
  是谁呢。
  两人都是吴桐早上刚见过的,并且把她门很爽地奚落了一通。
  包芸芸瞥了眼吴桐慢慢走近的管昊,很亲密地凑到吴桐耳朵边:“你还真的跟那个管昊在一个班啊。”
  她眼里和话语里都有着难掩的揭开真相的兴奋。
  多年的对手和年纪恶霸在同一个班,让她心情很是爽利,所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吴桐要是因此堕落,岂不是大快人心?
  孙燕偷偷地却执着地盯着慢慢走到前面去的管昊,又是好奇又是激动,她们多年的优等生,见个传言中的恶霸与见偶像的心情差不多,紧张之情难以言表,甚至连说话声都有点抖:“吴桐,你,你真的就留在普通班了?那个是管昊诶……”
  吴桐晓得,她们其实可希望他留在普通班了,他对这群女人偶尔非常头痛,只是比她们成绩好点,得的奖多点,老师召见得多点,就个个把他当靶子当标杆,其实他可不稀罕当那群人标杆,被愚蠢的人们当成标杆是多么掉价的事情。
  而且现在女人的脸皮可越来越厚了,早上才让她们丢过脸,现在又来了,是说听自己和管昊一个班,都高兴得忘乎所以了是吗。
  吴桐可真想给她们一人一脚。
  “吴桐……还不走啊?”
  一个颇为温厚的声音前方缓缓传来,吴桐一愣,管昊说话也很慢,前后两个半句之间拉得长长的。
  他身边两人也一愣。
  管昊好像觉得奇怪地走过来,拦住吴桐的两人马上扭头跑了。
  吴桐站在原地,看看身后跑远的两人,管昊已经走到了他前面。
  西斜的阳光下,吴桐发现管昊的耳朵和脖子好像有点红了。
  吴桐想,他应该是知道自己并不是和他一块回家的。
  管昊搔搔头皮,吴桐没有任何表示,自己是不是帮了个倒忙也不晓得,那两个女孩子好像……还真的不是找吴桐麻烦的啊……
  管昊犹疑着,耳朵又红了一点,他又下意识地去摸摸自己发热的耳廓。
  吴桐定定看着他,心里在想这个呆子是真傻还是假傻,忽然他说:“她两是我小学同学。”
  “哦!……哦……”管昊心里一惊,马上像泄了气的皮球,晓得自己帮倒忙了,说话声音发虚。
  “不过她们挺讨厌的。”吴桐补充:“实验班的人都很讨厌。”
  管昊却只惊异地看着他,好像在奇怪才开学第一天,吴桐怎么就说实验班讨厌的事情。
  吴桐像瞧出他的心思,说:“你以后就会知道他们多讨厌。”
  说完他便往前面走了,管昊赶紧跟上来。
  两人便没再说话,几分钟后他们走到一个路口,吴桐要往左拐,管昊要往右拐。
  管昊喊住吴桐,夕阳下他的鼻尖冒出点点的汗,刚才攀在耳朵和脖子的红现在到了他的双颊,额上也沁出了汗:“你,你以前是不是一班的?还是年级大队长?”
  吴桐点点头,表示回答。
  管昊抬手去摸鼻子,揩掉汗液。
  他似乎在整理着话语措辞,又是一会过去,吴桐耐心等待,管昊终于很不好意思地说:“我觉得你挺厉害的。”
  晚上回家吴桐还在想这件事。
  他很厉害,他当然厉害,不用任何人说他都晓得自己相当厉害。
  不过还是挺高兴的。
  吴桐心情变好,顺便善心大发,晚上都没有踹家里的狗。
  再怎样呢老成,到底还是小孩子么。
  预习着新课文,吴桐忽然想起管昊那算不得灵动却很鲜活的表情,明明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总是有人看得顺眼看不顺眼,而管昊在吴桐看得顺眼的那个分类里。
  还有他手下生出的精巧的纸玫瑰和带倒钩的纸飞机。
  这呆子也挺厉害的。吴桐想。

  第四章

  第四章
  
  
  时间慢慢过去几天,班里的气氛不紧不慢地改变着,该熟起来的人都熟起来了,不该熟起来的也好歹认完了班里所有人,班主任第二天就能喊出班里所有人的名字,任课老师要晚点,以吴桐为首的班干部们总是被老师熟记的第一批。
  管昊也是这第一批里的一员,原因特殊,班里同学都略懂,吴桐和管昊坐得近,就懂得多点。
  开学第二天地理课,管昊上课时用废报纸团出来一个滚圆的球,正用报纸和胶布搓着支架的时候被老师没收走,管昊的迷你地球仪计划宣布搁浅。
  开学第四天语文课,管昊默短文不会写,与他相交甚欢的胖子非常够义气地偷偷将自己本子竖起给管昊瞧,被语文老师当堂发现,下课两人都去办公室重默,胖子写出来了,管昊没有。于是语文老师记住了管昊。
  还有在英语课上抽背课文,最简单初级的短对话,管昊说得一塌糊涂,连累他同桌,两人都被英语老师扣了平时分。
  这些都是不怎么好的,听起来管昊似乎扮演了一个完美的差生,至少上述三个老师都对他不会有好印象了,还好现在不是大学里,卷子上成绩不能任老师们驱使,不然吴桐几乎能预见到管昊以后成绩单上的一片血红。
  终于到了开学第二周美术课,这每周一节的副课中的副课极其不被人重视,但管昊却出了次风头。
  美术课老师高高大大,头发半长,长相和穿着都强烈地透露出他是个艺术家的气息,尽管刚刚毕业。年轻的艺术家老师在他的第二堂课上意识到自己需要一个课代表,于是让人毛遂自荐。
  教室里有人站起来,吴桐听到那个脆脆的声音,心里了然。
  这是个颇喜欢画画的女孩子,每个班级都会有一两个这样喜欢读少女漫画的女孩子,读得多了,就会拿起铅笔临摹一两张。
  吴桐的同桌见识过这名少女的作品,据说画得不错。
  不过吴桐却对开学第一天就带着一打16开打印纸进教室炫耀的少女没多少好印象,再加上有人在这位少女面前很不识相地举着某张卡通画问 “你会画这种吗”时,少女不屑地回答“我比他画得好”。
  既然教室里只有少女站出来了,并且递出了自己每天都会带进教室的作品,美术老师便只能点点头,接过少女的大作翻看了一下,预备表示赞同。
  管昊刚交上的新朋友却在下面咕哝了句:“管昊比她画得好多了。”
  新朋友就是胖子,吴桐也晓得他为什么要反对,因为上次拿着卡通画跟少女询问的人就是胖子,胖子还想让少女帮忙临那张画,少女却只甩给胖子一个白眼。
  后来管昊帮胖子画了那张画,吴桐在那画进展到一半时看了看,临得当真非常像。
  胖子提出反对意见,很快得到画家少女强烈的白眼攻击,可惜少女不是班干部,胖子不怵她。
  管昊肯定没想过要当劳什子美术课代表,吴桐撑着下巴,慢慢转身悠闲地去看,管昊已经为胖子嘴里忽然冒出自己的名字而惊得呆了。
  现在全班的视线都射了过来,包括美术老师的,管昊手里还握着被削了一半的一根胡萝卜,他从昨天就开始进行胡萝卜雕刻的工作,为了防止被老师们没收,他只敢在课下和美术课这种最次要的课上进行作业,可见这次他花费了很大心血。
  被全班人盯住,管昊的心瞬间剧烈跳动起来,像被天空中盘旋的秃鹫群盯住的濒死动物,他紧紧捏住了小刀和胡萝卜根,紧张又缓慢地将视线移向美术老师。
  吴桐则盯着管昊手里的萝卜,想上面的花纹可真细致。
  片刻后美术老师说,你们两个去黑板上一人拿支粉笔。
  管昊深深地松了一口气,这表示他的胡萝卜保住了。
  他依言站起,画家少女怨毒又鄙夷的眼神深深钉在他身上。
  美术老师又说,你们一人画个画吧。
  于是两人便开始了,管昊很快画了幅荷花,笔挺的枝子和大片的荷叶快速从一个点延展出来,像在黑板上被风拂过一般生动,他手中却只有一支白粉笔,他画得很快也很熟,三分钟的时间,他还来得及在荷叶中唯一的花骨朵上画一只蜻蜓。
  隔壁画家少女笔下的四十五度漫画头像只进行到一半,管昊往那边看了看,决定等等那位少女,于是他又开始题字: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
  少女依然没画完,管昊换了支红粉笔,在题词下面细致地画出来一个印章。
  吴桐忍不住一笑。
  班中的人大多都还识货,美术老师最后却点了那个画家少女做课代表,同学们面面相觑,但都没有说什么,管昊没想过要当课代表,自然也不会说什么。
  大概也只有吴桐记得上个礼拜第一堂美术课上,年轻的艺术家老师当堂画的水墨荷花是什么样子。那节课听课的人着实不多,美术老师画了什么大家也没兴趣,不过吴桐记得那幅被老师很得意地拎起来展示的荷花,画得不糟,却着实经不起比较。
  管昊画什么不好,也画了荷花,谁知道那个老师会怎么想,年轻的艺术家男老师的心有多脆弱谁知道呢。
  想必接下来美术老师会有个很称心的课代表,艺术家们的心灵世界总是想通的。
  管昊又开始埋头于那个胡萝卜,上面的花纹越显繁复。
  他又惹恼一个老师——尽管是次要再次要的课——顺带班里一个明显善妒的女同学,可他浑然不知。
  吴桐觉得,他对管昊这种精神很是激赏。
  再过几天,学校的作业更是多起来,管昊渐渐地不再搞手工,下课都伏在桌子上写作业。
  大多是罚写的,有的时候他忘记写哪门课的作业,有的时候默写写不出来,有的时候作业错误太多,等等。
  英语老师罚抄单词,语文老师罚抄课文,数学老师罚抄公式,再加上要补的要订正的作业,吴桐渐渐地只看到管昊成天在写字。
  管昊倒也奇怪,什么抱怨都没有,老师让他写他就写,一写一下午,写不完带回家写,罚抄的东西太多,又来不及写作业,第二天继续罚抄。
  吴桐回头看管昊抄课文,他写字很慢,完全不似画画那么快,字也不像他在黑板上用隶书写的诗词一样好看,普通男孩子的字,有点歪歪的。他还经常写错,遇到抄数学公式的时候尤甚,擦擦写写,写写擦擦,鼻尖和额头上冒出一层层的汗。
  他又擦完前面抄错的一个符号,抬头看向盯着他瞧的吴桐,赧然了。
  “大括号和小括号太多了,看得眼晕。”他双颊有点红地说道。
  吴桐一愣,又想笑。
  正是下课时间,大多男生都趴在阳台上看楼下的人们,他们这幢教学楼有个折角,楼下折角处正好是实验班一班,据说一班有个叫陈叶倩的大美女,现在每个班都有许多男生都在外面等着瞧她。
  吴桐和管昊的同桌也都出去了,女生们则三两聚在一起,大多都在说着那个陈叶倩。
  吴桐看着管昊继续低下头去抄书,心里一动,说:“你今天什么时候抄完了,我教你数学吧。”
  说教算不上,只能算开导开导,吴桐觉得管昊其实不算笨,可能就是反应慢点要人点拨。
  大家成为同学也是缘分,况且放眼全班,管昊是吴桐最为看得顺眼的一个了,吴桐可不常主动帮人,他是多么难得的好心,希望管昊能明白这点。
  管昊呆呆地抬头,好像确实不太明白,他先前去问过数学课代表问题,却被瞪了回来,以后他再也不敢问别人问题。
  他觉得吴桐还算亲切,但又有点冷淡,以前小学的时候吴桐名气就很大,管昊觉得这样名气大的人和别人有距离感是很正常的。
  这也是管昊思量了很久的,关于他可以请教作业的对象的问题,他有考虑过吴桐,他两前后座,多好的条件,但又觉得吴桐那点高高在上的距离感让人怯步。
  管昊当然不讨厌吴桐,他是有点崇拜吴桐的,不过还是那种梳着麻花辫眉目和善小姑娘让人更有亲近的胆量,不是么。
  可惜管昊最后碰了钉子。
  现在吴桐开口说要教他,管昊觉得自己大概听错了。
  吴桐看出管昊的疑惑,就又强调了一遍,管昊渐渐地就反应过来,他的反应当真很慢。
  他忙不迭地道谢,吴桐摆摆手,表示自己随时有空。
  等两人交谈完毕,上课铃响起来,这节是语文课,管昊手忙脚乱地收拾完东西,认认真真地听起课来。
  这节课他又被语文老师抽起来背书,昨天学的一首词,管昊坑坑巴巴地背完了,依然免不了挨训,老师说他背得太慢了。
  真正教起管昊来,吴桐发现这没他想象的难。
  管昊当真不笨,他只是很慢,跟不上老师,分不清基本的东西,那些最基本的又那么多,搅和在一起,理不清就学不会,数学上吴桐给他整理好了基本大纲,概念和公式都放在一起分类,管昊就懂了不少。不过管昊对英语是真的棘手,还有语文。
  要用记性的东西管昊不行,吴桐也不擅长记东西,管昊只能死背。
  所以吴桐帮上的忙并不多。
  可管昊好像非常感激,每次问完一道题都要说上好多遍谢谢,吴桐都觉得有点受不起。
  两人走得稍微近点了,吴桐又发现,管昊的家教其实很好。
  比如说体育课下课,吴桐会去小卖部买东西填肚子,管昊也都会被胖子拉过去,但他通常不会买什么,也不像别的男孩子会主动问别人要,胖子分给他吃的,管昊必定会说谢谢,吃完了也不乱扔垃圾,他会捏着包装纸到处找垃圾桶,胖子便会开玩笑说他爱护环境。
  吴桐就想起他同桌和他说过的,管昊家是单亲家庭这件事。
  吴桐又想着,快一个月了,至今没见管昊做出逃课之类的坏事,也许以前管昊那些只是“虚名”?
  开学第一个月将结束的时候,管昊忽然问吴桐是不是每天早上都不吃早饭。
  吴桐想了想,回答道:“是,不过我带牛奶和面包。”
  第二天,吴桐在自己桌肚里发现一枚水煮蛋。
  他觉得自己知道这蛋的主人,可他并没有去确认,只是把蛋剥开来,在同桌钦佩的目光中大模大样地吃了鸡蛋。
  后来下课与管昊说话的时候,管昊倒有点不好意思地问:“鸡蛋好不好吃?”
  吴桐点头道:“不错。”又补充:“煮得正好,蛋黄软软的。”
  管昊更是不好意思,可他好像很开心吴桐的称赞,难得露出些得意的表情:“我……我煮的。”他说。
  第一个月结束,班主任在本月最后一次班会课上重新排了班里的座位,管昊因为和胖子经常说小话——其实大多时候是胖子一个人在说——被调去了教室另一边,吴桐因为先前说过有点看不清黑板上的字——其实是为了摆脱他同桌——被调去了教室比较前面的地方。
  其他人的座位也有大大小小的异动,班主任说他以后每个月都会重新排一次座位。
  吴桐才发现这个老师可能是有点精明的。
  不过后来每天早上,吴桐的桌子里都会有鸡蛋。
  虽然有的时候会是外面早餐店的茶叶蛋,但确实一天都没有拉下。

  第五章

  第五章
  
  
  男孩子们的感情要好起来的话速度是惊人的,尤其是这样即将进入青春期的男孩子,总是天真冲动又易怒。吴桐再会克制也很明显地发现自己早上起床后的低气压持续时间比以前更长,现在他家的狗已经用惊人的毅力改掉了早上起床如厕的习惯,只为了避免与这位暴君的正面交锋。
  再过几天,吴桐在家里彻底听不到狗项圈上的铃铛声,妈妈说小梅——那条吉娃娃——被送到外婆家了。
  “可外婆家不是有条狼狗吗?”吴桐不解地问,他记得家里的狗最讨厌去外婆家。
  爸爸停下筷子深深地看向吴桐,半响后说:“周六我和你妈去外婆家,你要不要也去,顺便看看小梅?”
  吴桐思索了一下,还是摇摇头,他不喜欢去亲戚家这点在所有亲戚家都很出名。
  家里没了狗,吴桐早上好像确实是不那么阴沉了,可他依然不吃早饭,起床后洗漱完毕,从冰箱里挑好牛奶,走到餐桌边拿了个蛋糕。
  本来他该就这样走到大门口,然后按照一尘不变的路线去学校,可今天他忽然折回来,走到冰箱边,又挑了盒牛奶。
  妈妈在后面喊他:“晚上回来自己热饭吃,我和你爸可能要到明天晚上才回来。”
  吴桐答应了一声。
  到了学校,他走去管昊的座位,把多带的牛奶放在管昊桌上。
  管昊位子上没人,别人说他去办公室交他额外被布置下来的作业了。
  “免不了一顿训,他多抄的这些一点改进都没有嘛。”
  “他的字就是那样啦,抄一百遍课文也是那样。”
  吴桐过来问起管昊,周围一圈人倒是都很殷勤,刚才关于一班大美女的话题很快被搁置下来,又转到管昊身上。
  “语文老师不是说他的字再那样就不让他参加期末考试吗。”
  “吴胖子哪有那个权力不让人考试,他就是吓人。”
  “管昊也真倒霉,惹谁不好惹那个胖子,我爸开学见过胖子的,我爸说他以前和吴胖子是高中同学,吴胖子可坏呢。”
  东家一句,西家一句。
  倒都算为管昊说话的,吴桐晓得管昊很得班里男生的欢心,他好说话,平常温顺得像头绵羊一样,可上课敢把用过的胶带贴到老师屁股上这种事,还真不是人人都干得出来的。
  青春期嘛,总会有点盲崇,而且管昊也是唯一一个在男生打赌英语老师内衣颜色的时候,以身试法求证真相的。
  这份勇气,还有义气——尽管吴桐没看出任何义气的成分在里面,就够让男同学们对管昊大生好感了。
  虽然胖子说他也敢,可他毕竟没干么。
  真看不出来,吴桐觉得,管昊果然没有辜负他小学时的名号。
  吴桐当然是有点意外的,他不觉得管昊真的是那种特别喜欢做坏事的人,这种人不都该满脸横肉么。可等他问管昊为什么要恶作剧时,管昊又是羞又是窘的,好像恨不得挖洞把头塞进地里去的鸵鸟。
  原因自然也问不出来。
  等到早读课快开始,管昊终于回来了,耷拉着脑袋,一看就知道被语文老师训了。
  吴桐在自己座位上有点好笑地一路目送管昊回到他座位,等管昊坐下发现桌上的牛奶,别人向他说明是吴桐给的,他抬头对吴桐露出个笑容。
  吴桐阖下眼皮,懒洋洋地翻开了课本。
  周五下午有体育课,这个学校硬件实在不行,学校里没有体育馆,操场也挺破烂,常年半秃如语文老师头顶的操场对面是个水泥铺就的篮球场,一共八个篮筐,没有一个筐的网子是完整的。
  就这么个篮球场,本来是有十个球筐的,后来两个球筐被拆了,那块地方被空出来,放了两个乒乓球台,拉了一张竖起的大网,大网有两个作用——打羽毛球和排球。
  大概就是这么一个格局,可见学校里体育老师的办公环境是最艰苦的。
  不过体育老师们肯定不怕苦,吴桐跑八百米的时候很是埋怨地盯着精壮的体育老师,这学校的操场怎么经得起跑,一跑就漫天漫地的黑灰,体育老师们吃的灰不会比拿粉笔的别的老师少。
  跑完步,老师们让体委去拿了几个篮球给男生,又拿了一堆羽毛球拍给女生,就这样散了人。
  大多时候他们的体育课都是这样,吴桐还是挺喜欢运动的,管昊看起来也喜欢,可他打不起来篮球,他太慢了,所以羽毛球也不太行。
  女生讨厌管昊,不带他玩,其实男生还是喜欢他的,只是不会让他上场破坏自己队伍的分数,所以也不算带他玩。有几节体育课吴桐看到管昊在那尘土飞扬的操场上跑步,他跑得不慢,姿势挺好看的,可以算矫健。天热的时候管昊跑过一圈就出了一身汗,他会把裤腿挽起来,还会撩起衣服擦汗,露出一截白白的小腿和一段更白的肚子。
  吴桐看到管昊露出哪里都会下意识地和自己的比比,觉得好像还是自己更白点。
  吴桐很会打篮球,好像什么事都难不倒他,其实他只是小学四年级体育课开始抱着篮球玩,原因也只是别人都玩,所以他也只能玩这个。
  并没有花多少时间在这方面,但吴桐比大多数男生都打得好点,他看起来很文弱,可他跑短跑特别快,精壮的体育老师说他爆发力好,顺便告诉以后可能会在校运动会上找不到参赛者的体委:“你们有了一个校运动会的短跑冠军,至少是亚军。”
  吴桐这样的男孩子,高,俊秀,成绩好,体育不差,出名,还有比他更好的男孩子吗?青春期的女孩子们都觉得,大概是没有了。
  她们还都以为吴桐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其实吴桐只会弹钢琴,棋也会下点,就一点点。
  姑娘中也有人说,要是吴桐成绩没那么好就好了,好像偶像剧的男主角成绩都不怎么好。
  当然这是不可能的。
  玩到二十几分钟,管昊正好跑步累了,走到篮球场边的水泥墩子上坐下休息,吴桐看到,便也歇下来,甩了球坐到管昊身边。
  管昊抬抬鼻子,有点羡慕地说:“那个人是几班的?打得真好。”
  吴桐顺着管昊的视线看到和他们班男生在一块玩的人,他说:“一班的。”
  管昊转头看向吴桐:“你认识他。”
  岂止认识,吴桐撇撇嘴,那家伙恶心透了——他很想这么说,“我小学跟他一个班。”
  管昊又伸长脖子去看,许久才回头一脸兴奋地说:“我才认出他,我也知道他的,他也很出名,他叫池衍浩。”
  吴桐忽然感觉到一点不太对劲的东西,他皱起眉。
  这个感觉可不太好,就好比麦当娜出席歌唱会,却发现下面的歌迷举的牌子上写的名字全是玛丽亚凯莉。
  管昊依然意犹未尽地看着远处。
  吴桐想,这种时候麦当娜会干什么呢。
  他站起来,拍拍裤腿,管昊疑惑地看着他,吴桐向来打球只打半场。
  吴桐只能解释说:“我今天还想再打一会。”
  等走回球场接过别人抛来的球,吴桐在心里狠狠地骂了句:呆子。
  体育课下了课,男生们拉帮结党地往小卖部去,管昊也被拉去了,不少男生喜欢请他吃零食,真奇妙的心理,里面甚至还包括一些平常很小气的家伙。
  吴桐买完饮料,班里有两个男生从他身边挤眉弄眼地擦过,吴桐狐疑地看着他们,其中一个靠上来:“一班的陈叶倩你认识吗?”
  这家伙在体育课上属于和女生在一块打羽毛球的类型,吴桐对他印象不好不坏,他把这人划进女孩子的范畴里,怎样都不会往来的那种。
  吴桐点点头,陈叶倩他不算认识,只是知道,这个女孩子是外地转来的,而且是开学后三天才过来,而且又有那么多男生对她有兴趣,在这个年级里估计人人都知道她。
  那个被吴桐划进女性范畴的家伙,却露出很了然似的一个笑容,然后又挤眉弄眼地笑。
  吴桐绕开他,往门口走,外面忽然涌进来大堆叽叽喳喳的小姑娘,众星捧月似的,中间是个特别高挑的单马尾姑娘。
  吴桐正面迎上她,忽然人群一静,吴桐从旁边擦过去。
  等到了教室,又有男生在说一班那个陈叶倩,吴桐想起今天小卖部门口遇到那个被人围着的应该就是了,开学听人说了那么久还是第一次看到,真的挺漂亮的。
  放了学,吴桐和管昊一块走,到快分开的路口,吴桐喊住管昊:“明天我家没人,你要来玩吗?”
  管昊想也没想,马上说好,完后又有点犹豫起来。
  吴桐看他的样子,便说:“没事,你来好了,到时候你什么时候出来,打电话给我,我出来接你。”
  管昊搓了一会手,看起来很高兴,却依然犹豫不决。
  吴桐再补充:“带好作业,到时我教你。”
  “唉。”管昊终于是很开心地答应了。
  傍晚吴桐回到家里,父母果然没回来,过一会爸爸打电话回家问他晚饭吃什么,吴桐正在热晚饭,去客厅接了电话,说了一会,外婆又接过了电话,吴桐还听到电话那头吉娃娃狗的吠叫,小狗好像都特别吵人,看起来他在外婆家过得不错,本来他在家哪敢这么吵。
  然后外婆完了是外公,外公完了是舅舅。
  等挂了电话,吴桐回去打开微波炉,饭菜都不热了。
  吃完晚饭,吴桐一个电话拨到外婆家,正好是爸爸接的电话:“我想要个手机。”
  外婆在边上问桐桐打电话来什么事,爸爸说了,外婆便说她来给外孙买手机。
  第二次挂电话,吴桐去洗碗,边想着他要了手机,要把号码给哪些同学。
  最后他想来想去只想到管昊一个对象。
  不行,还是不能让外婆买,号码不能让亲戚们知道。
  吴桐赶紧冲出去又打了个电话。

  第六章

  第六章
  
  
  认真讲起来,吴桐不算个好客的人。
  吴桐十一岁生日宴会上,妈妈因为好意瞒着他请了一大帮同学到家里来庆祝,那天家里买了吴桐出生十一年以来最多的蛋糕,大的小的各种口味的,大的在宴席上吃,小的是让同学们打包带回家的。
  实际上世界上好心办坏事的情况很多,比如吴桐妈妈这一次。
  在这次生日宴会之前,吴桐没有邀请过什么同学到自己家玩,生日宴会之后,他的脸臭了足足一个月。
  一个月过后吴桐就放寒假了,那是他小学最后一个寒假,当然在小学最后半年就没什么同学有荣幸上吴桐家玩了。
  所以吴桐其实是想跟管昊说,你应该晓得你自己有多么幸运。
  可他不会说,他说了管昊应该也是云里雾里,不说,管昊更是不懂,但他在吴桐家表现出的拘谨和小心翼翼倒是很确切地显示出了他感到的幸运。
  这点让吴桐很满意。
  基本上,到昨天为止,吴桐对管昊的所有都挺满意。
  等管昊缩手缩脚地在吴桐家沙发上坐下了,吴桐拿出果汁来给他,装作忽然想起似的:“你本来是不是因为我是仪仗队的才认识我的?”
  管昊正双手捧着杯子喝果汁,忽然听到吴桐的问话,赶紧把杯子放下来,道:“也不是,你是大队长,经常得奖,大家都认识你。”
  吴桐点点头,做出若有所思的样子,管昊眨巴着眼睛,瞧了他一会,看好像没自己什么事了,便捧起杯子。
  吴桐忽然又说:“那池衍浩呢?”
  管昊依旧按部就班地放下杯子,认真答道:“他……他人看起来挺好的,大家也都认识他……”
  吴桐觉得这个回答实在算不上什么回答,但挺符合管昊的表达能力,他依然点点头,开始思索管昊说的池衍浩“人很好”这个定语。作为池衍浩六年的小学同学,吴桐觉得自己太有反驳这句话的余地了,唯一的问题是,池衍浩在大多数人眼里确实挺好的,又好又假,让吴桐觉得恶心。
  可吴桐没想过这可能是因为自己鸡蛋里挑骨头的毛病使然,实际上就算他想到了他也是不会承认的,因为他觉得自己的看法才是绝对正确的。
  不过吴桐还有个优点是比较会向前看,表面上可看不出来他居然还是个乐观主义者。现在他觉得,既然池衍浩在那个让人恶心的实验一班依旧恶心地让人赞叹着,那去管他做什么,他两以前交集不多,以后会越来越远,只有每周五的体育课会有见面机会。
  想到这里,吴桐心里顿时开朗了,看在沙发上拘谨地缩着脚,头低低的管昊顺眼许多。
  他和善地说:“你把作业拿出来吧。”
  管昊点头,拖过自己老旧的书包翻找,随后一本本歪歪扭扭的课本被他找出来,还有几本破烂的作业本。
  吴桐在他旁边坐下,随手拿过一本英文课本,翻开半新不旧的书皮,发现里面的目录页已经没了。
  他看向管昊,管昊正因为自己皱巴巴的课本和吴桐几乎崭新的课本放在一起后那强烈的对比,脸上露出了羞涩的红晕。
  吴桐抖抖管昊的课本:“目录呢?”
  管昊的脖子跟着红了:“折纸了。”
  吴桐看看他,又看看其他课本,好奇地拿过数学课本来翻,目录当然也没了,而且里面几乎每一页都有大小不一的涂鸦。
  “你上课倒是挺闲。”吴桐笑着说,翻来覆去地看那些课本,不知道为什么管昊的数学课本上画着语文老师的画像,竟相当神似。
  “我,我上课不画的……”管昊赶紧解释道:“做作业的时候画,我不会写作业。”
  吴桐又拿过一本管昊的作业簿,本来就是薄薄的簿子,管昊的却摸起来特别薄特别软,吴桐问道:“作业本你也撕来折纸画画了?”
  管昊几乎都不好意思点头了,但还是点了点头。
  吴桐绕有兴味地翻看完管昊的课本,他的字是歪的,课本也是歪的,里面划重点的痕迹和涂鸦的痕迹多且凌乱,几乎让人分不清,多么典型的不讨老师喜欢的学生的课本。
  上午两人写完了作业,中午吴桐本来想随便找些饭菜热了来填肚子,管昊自告奋勇地做了个炒青菜,还做了一个蛋花汤,味道挺不错。
  吴桐愈加觉得管昊不错,话不多,老实,手巧,脾气好,不炫耀,会做饭,长相也不差,眼睛还尤其漂亮,除了老实过头似乎不够善解人意和盲目崇拜池衍浩外,管昊几乎完全符合吴桐曾经设想过的友人标准。
  可能会有人觉得,咦?吴桐这样的孩子也会想要交朋友?
  毕竟吴桐确实只是个孩子,尽管他的童年过得比一般孩子要神气很多,但这也不妨碍他在青春期到来前还保持着对一个符合自己心意的朋友的憧憬。
  吴桐很欣赏内敛的人,他就觉得管昊很内敛,他到没想过管昊可能只是单纯的木讷。
  下午本来吴桐是要外出补课的,他打电话谎称自己感冒了,老师完全没怀疑地答应了。
  然后吴桐就找出家里已经积了好几层灰的游戏机,那还是他爸出差去国外时带回来的,同期带回来的游戏还教会了吴桐很多课本上学不到的单词。
  他预备和管昊一起玩游戏,没有男孩子会讨厌游戏,这是很好的促进感情的方式。
  管昊当然不讨厌游戏,他只是玩不起来,他对障碍物的反应比对数学公式的还慢。
  吴桐看着管昊有点着急又有点羞愧的表情,觉得这样促进感情交流的方法可能对一般性定义上的呆子来说有点困难。
  他便把电视机的频道调到娱乐台,转头对管昊说:“我不想玩了,我们聊天吧。”
  聊天,也是很好的感情交流方式,谁知道一个平常不多话的人在情到深处时会说什么,而且正是这样的人说出了什么后才更会对被倾诉者产生更多的共鸣。
  为了方便交流吴桐又去端了次饮料,顺便拿了很多妈妈喜欢吃的杏仁巧克力和一些水果。
  管昊被没收了游戏手柄,简直称得上是坐立难安,手脚更不是知道要放在哪里,他伸长脖子用一种疑似自己犯了大错的表情看着吴桐进厨房,直到吴桐从厨房出来,才终于松了口气。
  吴桐把吃食都放到管昊面前,催促他吃,管昊没动,抬起头看了眼吴桐,他甚至连客气都觉得很不好意思,他从进了吴桐家门开始就没有放松过身体。
  吴桐便说:“我吃了你那么多鸡蛋,你别客气了,吃吧。”
  说着拿了个巧克力球剥了包装纸放到管昊手里。
  管昊喃喃地说:“鸡蛋,鸡蛋是因为你教我作业……”
  “恩。”吴桐说:“我知道。”
  管昊终于吃了巧克力,然后说:“好吃。”他随手把金色的方形包装纸折成一只小鸟。
  吴桐看他折出鸟儿,管昊在做手工的时候很专注,眼神几乎都透出一两分犀利来,而且上嘴唇会不自觉地上翘。
  吴桐观察很久很久,觉得那样的唇形和一般电视电影中女主角索吻的唇形很像。
  他问道:“你怎么会喜欢折纸?”
  管昊托起那只小鸟放到茶几上,终于露出今天第一个自然的笑容:“我喜欢做东西。”
  吴桐想,也许管昊以后往两个方向发展挺不错,一个是艺术家,一个是水泥匠。
  “你,你喜欢做什么?”管昊犹豫地问起来,看起来好像是有点和吴桐在交朋友的自觉了。
  吴桐托了托眼镜框,想了一会,答道:“应该算弹钢琴吧。”
  他其实没什么具体的爱好,以前刚有那台游戏机的时候也许还算喜欢打游戏,问题是他打通关所有游戏后就对那些东西也彻底没了兴趣。
  至于他弹钢琴,学画画,还上国际象棋班,这些都不是他的兴趣。
  但他也不是被家长逼着干这些的,他只是想去做做,做得来的继续做,做不来的马上放弃,人总要有一两个可以称之为爱好的东西么。
  管昊看向客厅旁边一个房间,那里确实摆着一台钢琴。
  他马上转头对吴桐露出不加掩饰的钦佩目光,他不知道他这眼神让吴桐多么受用。
  管昊有点结巴地说:“我,我知道的,五年级儿童节的时候表演节目,你上去弹钢琴的,你好厉害。”
  这句话更是让吴桐受用,甚至让他说话难得的带上了自我夸赞的语气:“恩,不过我那次的表演才拿了二等奖,我其实弹得一般。”
  “没有的事!”管昊马上弹了起来,“你弹得很好,我记得四年级是因为跳那个舞的人特别多才拿了一等奖,你弹得很好的。”
  吴桐把他拉下来做好,管昊坐定,又真挚地强调了一遍:“你真的弹得很好!”
  吴桐心情好透了。
  他们两人便在聊天和巧克力的包围中度过了一个愉快的下午,可惜吴桐平时不喜欢吃零食,不然包围他们的可能还有薯片话梅什么的更丰富的东西。
  吴桐居然还问出了管昊为什么喜欢恶作剧的原因,大概管昊觉得吃人嘴短,吴桐再问他这个问题,他支吾了许久,还是回答了。
  “我怕……我,我不做,别人会觉得我胆子小,就会看不起我……”
  他说。就是这么个原因。回答完后他脸红得熟透了,吴桐几乎产生能看到管昊脑袋上冒蒸气的错觉。
  要是一般人那么做了,吴桐是应该想到那原因的,不过管昊看起来不会像在意别人看法的人,他便没有想到过。
  那吴桐似乎也能理解,他两第一次说话的那次,为什么管昊当时会以为吴桐要被两个小姑娘欺负了——吴桐想自己抓到了管昊会这么做的原因的毛边。
  那既然作为朋友,就应该提出些好的建议,吴桐便说:“张柯一直都说要做的,他都没做过,只让你做,最后挨骂的不还是你。”
  张柯是那个满脸横肉的胖子。
  管昊连连摆手道:“没关系的,我被骂惯的。”
  吴桐了然,就与教师交流方面,管昊绝对是他们班最勇敢的一个学生了,不管是做坏事还是挨骂,都绝对的不卑不吭。
  可用下流手段欺负女老师还是有点过分,虽然吴桐看得到是有多少人煽动管昊去做的。鉴于他们英文老师的难搞,吴桐觉得管昊再做下去,他们老师会有一打子的小鞋给管昊穿。
  “那你不要去跟英语老师恶作剧了,人家是小姑娘,要哭的。”吴桐劝解到,谆谆教导,他嘴里的“小姑娘”比他大了十来岁。
  管昊愣了愣:“莫老师哭的?”
  吴桐摸摸下巴:“哭的,我去交作业的时候看见她哭的。”他当然没见过那个泼辣尖酸的小姑娘哭。
  管昊立刻不负吴桐所望地露出自责又羞愧的表情,吴桐相信此刻他的良知在深深地鞭打他。
  “那,那我去跟莫老师道歉,以后也不做了……”管昊扰着自己的耳朵,眉头难过地皱成一团。
  吴桐立刻又建议道:“以后不做就好了,道歉就不用了,莫老师自尊心很高的。”
  管昊看向他,似乎觉得一个莫须有的“自尊心”不能阻挡他道歉赎罪的脚步。
  吴桐又解释:“自尊心很高的小姑娘,你去道歉会让她觉得更难过的。”
  他又剥了个巧克力,金色的包装纸盛着那颗包裹着杏仁的美味小食品,送到管昊面前:“你就别让她难过了。”
  管昊闷闷不乐地接过巧克力球捧在手里,想了很久,好像终于决定自己来承担这份痛苦,他慢吞吞吃了巧克力,抬头对吴桐轻轻地又羞怯地笑道:“吴桐你人真好。”
  吴桐自然晓得自己人好,就像他一直都晓得自己其实很长袖善舞,不过经由别人不是拍马屁而是非常真心地转述一遍,他总要飘飘然一下的。
  他就不客气地飘飘然起来。
  管昊来过吴桐家这一次后,两人好像走得更近了一点,那是说“好像”,因为吴桐还是习惯独来独往,上课下课都是一个人,管昊偶尔会去找他问点作业题目,早上也依然会偷偷地在他课桌里塞个水煮蛋。
  不过他们现在晚上放学都是一块走了,管昊也不再恶作剧了,托了他先前积攒下来的人气,男孩子们还是很喜欢他,愿意找他玩。
  男孩子那边,管昊讨人喜欢得多,不过女孩子们都不喜欢他,女孩子们都喜欢吴桐这种的,要是吴桐成绩没那么好,就更讨姑娘们喜欢了。

  第七章

  第七章
  
  
  初一上半学期慢慢过着,管昊第二次去吴桐家的时候是吴桐生日,他是吴桐在自己生日的时候第一个主动邀请的客人。
  于是爷爷奶奶外公外婆爸爸妈妈都很看好管昊,觉得他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反倒是本来已经和吴桐很熟悉的管昊比第一次过来玩时还要不自在。
  这次生日前不久,学校里开了家长会,那天吴桐见到了管昊的爸爸,很瘦小的一个人,外表看起来是最普通不过的那种中年男人,倒是有双和管昊一样的漂亮眼睛。
  吴桐看那男人的身高体貌,有点安心,想管昊以后再长也不过如此了,应该也高不到哪里去。
  和家长会同期发生的事情有很多件,比如期中考试管昊进步了许多,和月考比起来他的分数好看了不知道有多少,再比如班里又换了次座位,管昊和吴桐的距离近了许多,不再一个东一个西的坐在教室两边。
  再再比如,北方第一次冷空气南下,让这边的城市下起了阴霾连绵的雨。雨后天晴的第一天,上午第二节课下了,操场湿滑不能出操,吴桐难得的在下课后到阳台上去透气,与他一样在阳台上或趴或站的男生里忽然骚动起来。
  吴桐就看到隔壁班瘫软在阳台上的男生忽然挺直了脊梁,然后伸出指头戳着楼下嚷嚷:“陈叶倩!”
  那家伙是个大嗓门,一声吼使得群众纷纷为之侧目,吴桐也顺应潮流往楼下看去,教学楼拐角的那间教室后门,果然那个出名的大美女走出来教室了。
  她就站在阳台边,身边还陪伴着几个别的姑娘,也有长得不错的,可看起来总不及陈叶倩那么引人注目。
  吴桐看了看,便转身,四下张望,没看到管昊。他走到教室门口,往里面招招手,管昊正埋着头不知道做什么,没抬头,吴桐便走过去,把人拉起来:“出去晒晒太阳吧。”边说边看向管昊手里,居然是颗削了皮的土豆。
  管昊似乎对雕刻情有独钟,他可以在一支木头铅笔的笔杆上雕出细密的花纹,但他更喜欢弄萝卜花之类的东西,他就是能搞到那么多蔬菜,因为他爸正好是个卖菜的。
  这也是不久前管昊刚和吴桐说的事情,吴桐先前以为管昊的爸爸应该属于很混的那种大人,成天搓搓麻将之类的,因为他自己的误会,就觉得不太好开口问管昊关于他父亲的具体职业,只是看管好手里歪歪扭扭的萝卜越来越多,随口问了句哪里来的,管昊便说这些都是他爸不要的。
  吴桐过来拉人,管昊便放下土豆和小刀有些恋恋不舍地跟他出去,吴桐再站到阳台上,拉着管昊站在他身边,忽然又有人嚷嚷道:“陈叶倩在往楼上看。”
  第二次吴桐就懒得再看了,他总不像别的男孩子一样一门心思扑在好看的小姑娘身上,虽然他这个年纪已经可以去扑了,实际上他甚至觉得女人都有点棘手。
  管昊也觉得女孩子这种生物有点棘手,这是他两某次一起回家的时候管昊偷偷地和吴桐说的,那次吴桐晓得了管昊原来从小就是被女孩子们欺负得最凶,所以他才会在看到吴桐被两个女孩子拦住的时候以为吴桐被人找茬了。
  他两感情好起来的这段时间,吴桐晓得了管昊很多事情。
  “吴桐,那个陈叶倩是不是在看你啊……”管昊从旁边悄悄地凑到吴桐耳朵边说。
  吴桐望着楼底的地面,听到管昊的问话,收回目光往陈叶倩站的方位看了眼,正好看到那个漂亮的姑娘匆匆收回自己的目光。
  吴桐愣了愣,她确实是在看他。
  旁边也有男生带着古怪的神情看着他,初中生的表情还不能够做得复杂,他们的脸上要么是嫉妒的,要么是因为觉得有热闹可看而亢奋的。
  吴桐瞟他们一眼,回答管昊道:“不知道,也许在看你呢。”
  管昊笑道:“不会的。”
  确实是不会的,吴桐也晓得不会的,他又往那边看了看,又看到了漂亮的陈叶倩偷偷抬起的羞涩目光。
  然后时间就到了吴桐的生日,在他生日前夕,一班有个经常和陈叶倩一起的大胆女孩子来找吴桐,给了他一个包装好看的礼物和一封信。
  这不是吴桐第一次收情书,不出意外,应该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吴桐拆了那封信,班里男生正在他周围起哄,大家都知道那封信和礼物都是谁送的。
  管昊也很好奇的样子,有点兴奋地涨红了脸,从旁边凑过来,吴桐一下子折起信放回信封里,并不去拆礼物,把两样东西都塞进课桌里。
  他把礼物和信都带回家,然后打电话给管昊:“明天我生日,来我家吃晚饭。”
  管昊犹豫半响,问道:“你家会来很多亲戚吗?”
  吴桐想到时候会来的人,在他向来的坚持下,应该只会来爷爷奶奶和外公外婆,便答:“不多,我过生日家里一直都不请客的。”
  管昊便开心地答应了,到第二天进了吴桐家里才露出上当的表情。
  吴桐的爷爷不喜欢说话,只是严肃地看了管昊一眼,觉得这个孩子好像还行,便继续看着一盘围棋,和他对弈的人是吴桐的外公,看起来比较和善,吴桐的奶奶在厨房帮忙,外婆在看电视,第一次看到吴桐找同学回家吃饭,有点吃惊地拉过管昊打量了许久。
  管昊不擅长和长辈相处,礼貌地问了好,便直挺挺又僵硬地杵得像跟木杆子。
  一顿晚饭弄得很丰盛,吴桐的父母都是很不错的人,管昊偷偷地跟吴桐说:“你爸好神气。”
  吴桐回答他:“你爸也不错。”
  管昊又带着明显的羡慕说:“你妈妈人真好。”
  他脑海里的形容词有些匮乏,觉得一个人好,就只会说对方好,好就是好了,吴桐很好,吴桐的妈妈也很好,只是这次吴桐就不能回答他说:你妈妈也很好。
  管昊似乎真的没有妈妈。
  晚饭似乎太丰盛了,桌上老人又多,一顿饭吃了许久,晚上管昊便住了下来。
  吴桐家两间客房,给四位老人睡了,管昊得睡到吴桐的房间去,不过他倒是觉得和吴桐独处比较自在,刚才在饭桌上他完全应付不来,本来说话就很慢,还有点词不达意,大人们因为好奇,问的事情多了点,他说着说着舌头就打结了,不停地结巴着,吴桐给他倒了很多饮料润嗓子。
  管昊和吴桐差不多高,洗完澡后穿的衣服是吴桐的,男孩子洗完澡也不管天冷不冷,穿着内裤从浴室跑出来,往被子里钻去。
  吴桐已经在被子里焐了一会了,半冷的天,也没用电热毯,被子被掀开,管昊夹着小股冷气冲进来。
  吴桐穿了睡衣睡裤,管昊在他身边躺倒,咯咯地笑。
  吴桐房间里有电视,是家里替换下来的老电视机,说是旧东西,一点都没坏,用起来很顺当,电视频道正切在体育台,是场足球赛,吴桐喜欢体育节目。
  管昊就有点坐不住,他比较喜欢动画片或者科教台放的教人画画做手工的儿童节目,他东摸摸西摸摸,好奇地打量了一转吴桐的房间,又从被子里站了起来。
  吴桐就看到他赤身裸体踩上地板,昂着头站到一张篮球明星的海报前面。
  海报旁边是吴桐的书桌,管昊很快发现了桌子上一个粉红包装的东西,他回头问道:“那个礼物你还没拆啊?”
  吴桐回答:“我礼拜一带到学校去还给陈叶倩。”
  “真的是陈叶倩送的?”管昊吃惊道,然后走回床边,拉开被子进去。
  他现在和吴桐相处得很自然了,从初始到现在两人都花了不少时间,不过因为彼此都觉得会和对方成为很不错的朋友,所以这段友谊成就得还算理所当然。
  吴桐点点头,信和礼物都是陈叶倩给的,信上的字写得很漂亮,而且行文有种特别温婉含蓄的味道,吴桐觉得自己不会讨厌这个女孩子。
  但喜不喜欢又是另外一回事。
  “哇!哇哇!!”管昊兴奋了,嚷嚷起来:“张柯说年级里特别多的人喜欢陈叶倩。”
  吴桐好笑地看向管昊:“你懂什么是喜欢吗。”
  管昊点头:“懂啊,就是电视剧里那种喜欢。”
  吴桐更是觉得好笑:“那电视剧里的喜欢又是哪种喜欢?”
  他这个问题就有点难到管昊了,思索许久,管昊觉得实在很难表达,他只知道这反正不是对家人和朋友的喜欢。爱情这种东西连哲学家尚且说不清,管昊怎么又道得明,他便说:“反正我懂。”
  “你懂个屁。”吴桐嘲笑道,然后说:“陈叶倩都不懂,那些喜欢陈叶倩的人也不懂。”
  “我懂的。”管昊依然认真地坚持:“张柯说他喜欢邹筱莉,就是那种喜欢。”
  邹筱莉是他们班比较漂亮的一个姑娘,喜欢打扮,小小年纪已经学会灵活使用睫毛膏眉笔粉底等化妆品。
  “张柯喜欢邹筱莉?”吴桐觉得好笑地挑起半边眉毛,真不错的八卦新闻。
  管昊才刚明白自己说漏了嘴,又结巴起来:“不,不是,张柯没说,他,他……”
  吴桐立刻决定以后不能把自己的任何秘密告诉管昊。
  他很好心地把话题扯开,让管昊穿上放在床尾的睡衣。两人边看电视边聊天,家长进来催促睡觉了,才拉上灯躺下,依旧细细地说话。
  管昊平常都闷不吭声的,和他熟稔了才发现他也有很多话可说,他会说自己家邻居的事情,也会担心即将到来的第三次月考,对班级和年级里的花边新闻他倒是知道的很少,似乎也没多少兴趣讨论。
  吴桐带着坏心想,大概张柯就是看他老实巴交又对别人八卦没兴趣的样子,才会跟他说自己喜欢邹筱莉。
  临睡前管昊问吴桐道:“你说我不懂什么是喜欢,那你懂不懂。”
  吴桐想了很久,发现他不知道怎么形容,就回答道:“我不懂。”
  这次管昊便不坚持了,只是顿了顿,说:“要是你也不懂的话,那我也不懂了。”
  他说完后很快就睡着了。
  吴桐翻个身,面对向管昊也闭上眼睛。
  其实他应该是懂的,但他没兴趣而已。
  管昊的一条腿架上吴桐的腿,管昊没穿睡裤,吴桐伸手去推开,摸到片细滑的肌肤。
  少年的皮肤应该如此,吴桐却觉得管昊的大腿触手感觉甚为良好,他不由自主地想起管昊跑完步后挽起裤管的样子,露出的小腿和金色的阳光很搭配。
  吴桐又伸手摸了两把,然后伸进自己睡裤里摸了两把,其实触感差别不大。
  最后他却没有推开管昊的大腿,只是有点不甘心地想着他形容不出来的“喜欢”具体该如何用语言去表现,没理由他语文成绩那样好却说不出来。
  第二天早上,吴桐发现自己遗?精了。
  他快速地从床上坐起来,开抽屉拿内裤换。
  收拾完毕回到床边坐下,管昊还没醒,吴桐躺进被窝,思索着自己昨天梦到了什么。
  经过一个晚上的睡眠,管昊的睡衣非常凌乱,下摆敞开着,吴桐的手指不经意间擦过管昊的肚子,心中没来由地一松。
  那是他从没有过的感觉。
  那天早上管昊回家后,吴桐一直在思考是不是自己的青春期提前到来了,他摸着自己的喉咙,想着自己的变声期什么时候会到来。
  管昊的青春期却比吴桐来得早,第一个寒假结束后返校,管昊的声音已经变了。
  一个寒假不见,管昊又高了点,不算明显,但确实高了。
  这次吴桐看着管昊依旧傻不拉几的笑容,心里的想法几乎有点怨毒了。

  第八章

  第八章
  
  
  不过其实也还好,第二学期开学的身体检查结果告诉吴桐,管昊没比他高特别多。
  而且听说青春期来得早的人以后不会太高的,这是专家研究的结果,吴桐在初中的时候还是相信专家的。
  但吴桐后来就没给管昊喝过牛奶,他没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什么问题,虽然在几年后他会发现自己那个时候是把管昊当一个宠物来看的,那个时候他还想把管昊当成一个宠物来养,但毕竟管昊他爸爸都养了十几年了,半途易主不太容易。
  初一下半学期,学校初中部有了个篮球队,吴桐被选上了,那次是在初中三个年级范围内挑的人,被选上的怎么都算个精英了。
  其实那半年整个学校也就只有一场比较重大的比赛,还是在暑假比的,学校一直对体育方面重视不够,也没怎么训练,订了批球衣就送他们出去比赛了,居然还赢了几场,便不紧不慢地打着,一直到他们输。等吴桐比赛完回来,想起要去看看很久没联系的管昊,打电话去管昊家,管昊爸爸却说管昊出去旅游了。
  那是吴桐和管昊在初中的时候最久没联系的一次,有一个月多。
  这一个月里吴桐接到过几次陈叶倩的电话,吴桐知道在他比赛的时候陈叶倩都有到场来看,他退回的那个生日礼物并没有让少女躁动的心安分下来。
  暑假结束前一个礼拜,陈叶倩又打电话来,请吴桐去市里玩。
  吴桐依旧想找借口拒绝,陈叶倩柔软的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难过和失望:“我过生日,你出来一次吧……”
  她第一次打电话来的时候吴桐还记得,他记性很好。那似乎也是他第一次和陈叶倩说话,少女的声音柔柔的,一团和气又有点紧张,吴桐没法挂那种人的电话,虽然陈叶倩说了很久,都是零碎的废话。
  吴桐其实想说你过生日关我什么事,但伸手不打笑脸人,陈叶倩先前一直对他很有礼貌,他总不好硬生生地直接给人家一巴掌。
  吴桐又想起暑假刚开始,他去打比赛前管昊也过了次生日。
  他后来答:“好,我去。”
  晚上吴桐躺在床上,看书看无聊了便放下书本想东想西——
  陈叶倩看起来是那样难得大气又有亲和力的一个女孩子,也很懂事,为什么就学会了纠缠不休呢。
  先前比赛的时候池衍浩故意拖他后腿,那个装模作样的蠢货就不能办点人事么。
  刚才小梅是不是又在爸妈房间里叫了,臭狗吵死了。
  管昊那个呆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他要是回来……他要是回来……
  睡着前吴桐的思维定格在怎么处理管昊不说什么就自己跑出去玩这件事上,在这之前他想好了要是和陈叶倩见面了得和她说清楚自己目前对这些事情没兴趣。
  但要怎么处理管昊,吴桐考虑了很久也没考虑出结果。
  结果吴桐那天去市里,在街上就遇到了管昊,管昊和一个像是他亲戚的人走在一起,大包小包地提着东西,看起来玩得开心。
  近两个月不见,管昊似乎完成了成长期最后一个阶段,身体像植物拔节似的蹿高了一大段,也可能是他本来就长得很高了,但上学的时候两个人一直在一起,吴桐都没有察觉。
  管昊没看到吴桐,吴桐看到了管昊。
  吴桐后来就忘记要和陈叶倩说自己一点都不喜欢她这件事,他只是一直在心里计较着——
  管昊又长高了,专家的话都是屁话。
  管昊走在街上没看见他,在外面玩了一圈视力都不好了。
  更重要的是,管昊已经回家了,可能昨天回家的,可能更早,却居然敢不打电话给他。
  吴桐突然深深地觉得,管昊那个呆子简直可恶至极。
  陈叶倩生日请客来了很多人,老师同学亲戚朋友,年纪小的那帮里不少人是和吴桐一个学校的,大家都看到吴桐来参加陈叶倩的生日宴会了。
  那个陈叶倩喜欢了很久的学校篮球队的长得很帅的家里很有钱的会弹钢琴的成绩还很好的吴桐来参加陈叶倩的生日宴会了。
  而且还就坐在陈叶倩旁边。
  吴桐是不晓得自己的名字前面会有那么一长串形容词,虽然那些词都还算符合实际情况,他也不知道排在最前面的形容词是“陈叶倩喜欢的”,当然更不知道这场宴会一结束,他的绯闻会马上吹遍全校。
  尽管学校还没开学。
  吴桐只是不停地计较着,计较着管昊已经高出他大半个头的事实,计较着这样的那样的叽叽歪歪的。
  并且他觉得自己已经考虑出对付管昊的对策,那就是回学校他就不要再理管昊了。
  然后在吴桐瞬间一夜成名问鼎初中部高岭之花的时候,他的初二开始了。
  其实在高中部也有些人知道吴桐,因为陈叶倩实在太漂亮了,学校的文艺表演上她唱的歌也很好听,她还会弹古筝,总会那有些喜欢幼齿的高年级男生对她念念不忘的。
  可一向对周围感知不慢的吴桐,这次却很晚才晓得大家都以为他和陈叶倩在早恋。
  因为他忙着跟管昊计较了。
  比如说晚上放学不等管昊一起走,白天也不去找管昊说话,管昊给的鸡蛋他倒还是吃的,因为要是拿去还给管昊的话就要和他说话了。
  而且吴桐一整天都板着脸。
  管昊来找他说话怎么办呢,板着脸。
  管昊要找他一起玩怎么办呢,板着脸。
  管昊终于后知后觉地觉得奇怪,上课盯着他看怎么办呢,板着脸。
  就这样吴桐凶神恶煞了一个礼拜,杀伤力极强,方圆两米内寸草不生,完全没人胆敢前来造次,当然更没人和他开荤腥玩笑,调侃他和陈叶倩的事情。
  初二这年,学校的高中部搬到了新校区,旧校区里只剩下初中生,宿舍也空出来了,初中部的学生都要住进宿舍,按名字排的宿舍,吴桐和管昊不在一间。
  而且也要开始上晚自习了,吴桐过了一个礼拜,气有点消了,管昊再来找他说话,他终于是开口了。
  管昊很高兴,只是有点胆怯,估计是上一个礼拜吃了许多莫名其妙的苦头,就有点怕了。
  他和吴桐说了一会话,吴桐的态度有点爱理不理,管昊倒是讲得很起劲,说了一会他又跑回自己宿舍,带过来一大包东西,居然都是小零嘴,椰子糖,椰子粉,椰子片,芒果干,还有牛肉干什么的。
  他说那是他暑假出去玩时买给吴桐的。
  这些东西零零总总堆了吴桐一桌子,管昊看着桌上被他莽莽撞撞的动作弄倒的一排本来整齐的课本,扶也不是不扶也不是,最后他只好很不好意思地说:“这些东西没巧克力好吃,但也不错的。”
  管昊头低着,长高了,也比以前黑上了一大圈,吴桐不想和他站在一起,就坐着,随手扶起那排课本。
  吴桐在心里想,呆子居然还知道以前吃了别人的东西是要给回报的。
  和吴桐同宿舍的人有和管昊比较要好的,凑过来:“管昊你去哪里了,黑得像个埃塞俄比亚的难民一样。”
  埃塞俄比亚是这个男生近期在新闻里刚学到的新词,因为拗口又顺口,他很喜欢用这个词,虽然他都不晓得埃塞俄比亚在哪个大洲。
  管昊咧开嘴宽厚地笑:“海南。”
  男生点点头,又盯上了吴桐桌子上的零食,椰子片的包装很好看,似乎很好吃的样子。
  他孜孜不倦地盯着那袋小食品,可那些东西现在的主人叫吴桐,他和吴桐关系一般,不太好意思开口要。
  吴桐瞟了那男生一眼,拉开抽屉把东西啪啦一下塞了进去。
  可是没过多久,吴桐就看到有别的男生从管昊宿舍柜子里搜出来一袋椰子糖,拿到这边宿舍来分了。
  管昊也不生气,只是站在吴桐旁边,傻了吧唧地笑,他在宿舍黄黄的暗暗的光下显得更黑,他穿的裤子是五分的,露出的小腿已不像往日的白皙,他全身上下只有眼睛是亮的。
  吴桐想狠狠在那腿上掐上一把,或者咬上一口,他很希望那双腿能短上一截。
  晚上吴桐又睡不好了,他有点懊悔自己的怒气不能持续地久一点,久到让那个不开窍的呆子明确认识到自己的错误。
  可同时吴桐又觉得自己生气的原因有点让他说不出口,而且一个人要将某种情绪永远保持下去也确实困难,从主观和客观两方面来说都困难。
  吴桐心里想,要不然就这么原谅他吧。
  他倒没意识到自己是多么的小心眼。
  等吴桐睡着了,情况就更不好了。
  他做了很多梦,很多很多梦,不知道是新宿舍风水问题还是床铺位置问题,他做了太多梦,梦与梦交织在一起混乱成一团,比管昊给他的那包零食还要混乱,可他醒过来的瞬间却对其中一段记得非常清明。
  那是他以前在父母书柜里看到的书里的情节,他在亲着一个人,从嘴唇到颈项,他的手则抚摸着对方的胸膛。
  后面本来应该有更深入的事情的,吴桐对这种事的过程了解得还算清楚,可在梦里他却没做下去,反而在那人□的肩膀上狠狠咬了一口。
  被他咬的人吃痛地闷哼,吴桐自己却莫名地兴奋起来。
  都说梦是能反应一个人的愿望的,吴桐有点呆怔地坐在床上,想起梦里那个人偏黑的肤色。
  是管昊。
  再后来吴桐的脑袋就整个清醒了,他发现自己又得去洗内裤。
  再再后来,吴桐就忘记了这个梦里的情节,只记得自己做了个乱糟糟的梦,梦里湿漉漉的,还有人蹭得他很舒服。

  第九章

  第九章
  
  
  吴桐的住宿生活就这样开始了,初二只是个起点,大学毕业才是终点,吴桐的住宿生活持续了好多年。
  一开始他也不习惯,宿舍里不管怎样都比不上在家舒服,初中旧校舍资源贫瘠,这资源包括很多部分,吴桐觉得最难分配均匀的是空间方面的资源。
  比如说他大部分时间都不上晚自习,而是出去外面上别的课,那些课程结束得比学校的晚自习晚,加上他爸把他送回学校的这段时间,吴桐经常要近十一点才到宿舍。经常性的,吴桐推开宿舍大门时会看到有人坐在他椅子上洗脚。
  再比如,他礼拜天回家后再来学校,会发现有人把自己的衣服、裤子甚至没洗的袜子挂在他椅背上,或者随意地堆放在他桌子上。
  还好吴桐的床位是在上面的,不然不知道他的床要被怎么折腾。
  吴桐相当地——不用强调有多相当了,反正程度很巨大——不喜欢别人没经过他同意碰他东西,他对这部分要求很高。
  这情况持续了大概近一个月,终于在一次吴桐当着全宿舍人的面把某个人的袜子塞进塑料袋然后从三楼阳台扔到一楼垃圾堆后才得道收敛。
  然后吴桐从自己衣柜里找出一双新袜子——妈妈送他进宿舍的当初买了一打袜子给他,男生都喜欢的那种运动牌子,一双袜子近百块——拿给那男生,说:“以后别把袜子放在我椅子上了,再放我也没东西陪给你了。”
  他这样威胁道。言下之意是谁再拿自己的东西放在我这边,我看一次扔一次。
  后来果然就没什么人往他常年空旷整洁的书桌板凳上挂东西,偶尔有一两个懒点的随手放在他那边忘记拿,吴桐倒也没真的扔到楼下,只是扔到他们自己的床位上。
  吴桐在学校里算是很特立独行的,难能可贵的是没人看他不顺眼,因为他在收服同学方面还算有一手。
  他很大方,在物质方面对同学绝不吝啬;他又谦虚不骄傲,在体育课的球赛上最配合同学;他还挺乐于助人,至少别人问他要作业抄他从不拒绝,问他借钱也是。
  初中生要什么,吴桐觉得他懂得很。
  初中生么,有这么几点捞就足够了,再说吴桐经常家里带点水果零食又稀罕又好吃,谁心里一点所图都没有呢。于是吴桐一些难以相处的地方就被弱化了。
  当然也有人不吃吴桐那一套的,比如管昊。
  吴桐以前是觉得管昊属于最好对付的那个类型,对他说点好话就彻底搞定了,甚至物质方面都不用付出。
  但经过初一那年和初二开始这段时间的相处,吴桐发现管昊其实不太好弄。
  管昊还是挺粘吴桐的,表面看起来他被收拾得很服帖,其实吴桐心里清楚,他要是花同样的精力去收拾另外任何一个男生,会像收服一条家养的狗差不多。
  管昊却基本都不吃吴桐的那套,他对吴桐与以前一样没差异,换言之,他对吴桐和其他任何一个要好点的友人都没差异。
  吴桐对于管昊待自己和像待别人一样好意见那是很大的。
  十月初的周末,吴桐在市中心的补习班上完课回来,早上出门前他把马上快用到的被子搬到外面去晒,下午回来后便没有回家直接去了学校。
  宿舍里都没有人在,吴桐收好被子习惯性地整理了一下书桌,门被人从外面踹开,刚打完球的一帮男生从外面热气腾腾地冲进来。
  吴桐宿舍里除了他之外的几个人都是比较好相处的类型,别的宿舍的人也都喜欢过来串门,刚打完球呼啦啦串进来一大堆人,吴桐下意识地瞟了眼自己刚理得像砖砌般的书本,觉得那些竖立整齐的课本会被男生们的咋咋呼呼震倒。
  有人看到吴桐在,打了招呼,吴桐对他们点点头,笑道:“和别的班比赛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发现管昊也在,莽莽撞撞的脑袋上也冒着热气,估计今天难得让他下场了。
  管昊在那些男生里显得特别高大,独挑挑的一根,不太壮实但确实高大,因为他忽然的抽高男生们偶尔会让他上场做后卫,不过管昊也不能上场多久,他长得过快,先前还常常抽筋,而且动作依然笨拙。
  管昊也看到吴桐,四下张望的脑袋就定住了,然后他像条哈巴狗一样朝吴桐跑过来,浑身都冒着热气。
  “怎么今天这么早回来?”管昊问道,每个礼拜天吴桐一般都要到晚自习前才回来。
  吴桐坐到椅子上,他心底就是排斥和管昊站在一起,然后指指床上堆成一团的被子:“回来收被子。”
  “等会不回家了?”管昊又问。
  “不回了。”吴桐答。
  管昊听吴桐这样说,就笑了开来,然后说:“我们今天和一班打比赛的。”
  吴桐瞟他:“你们和一班打比赛?”他把“你们”的发音说得很重。
  管昊说:“恩,不过我没怎么上场,后来又去跑步了。”
  吴桐就晓得管昊又是呆在观众席的,又不是自己班打打玩玩,和其他班打比赛,体委可不会让管昊上场。
  宿舍里男生们闹了一会,说要去洗澡,管昊看他自己宿舍的人要走,急匆匆地说:“我也去。”
  有个和管昊一个宿舍的看到管昊在和吴桐说话,也不好催促,就对管昊说:“你快点啊,等会晚了浴室里人就多了。”
  管昊点头说“好”,转头对吴桐道:“我先走了,去洗澡。”
  吴桐本来每周末是在家里洗澡的,今天不回家,只能在学校洗,便说:“等我一会,我也去。”
  管昊应了一声,显得很高兴。
  初一的时候吴桐和管昊虽然要好,可平常在学校都不会玩在一起,只有傍晚放学会一起走。到了初二住宿了,在一块玩的时间更是少,而且管昊再笨也感觉到吴桐现在对他有点冷淡。
  到底是难过的。
  所以吴桐这样难得开口要和他一块行动的时候很难得,管昊几乎算是兴高采烈了。
  他回宿舍迅速地收拾好东西,毛巾、洗发水、干净衣物,他算是比较细致的了,别的男生都懒得带洗发水,就用带的人的。
  不过吴桐显然更细致,他提了个方形的防水纸袋,里面除了衣服洗发水和毛巾外还有沐浴露和木梳,当然他带的东西是没人敢分着用的。
  学校的一切硬件都比较糟糕,浴室和食堂算是比较新的,因为总有些疼爱孩子的家长意见不断,有出钱买电脑课桌的家长,自然也有出钱修浴室的家长。
  新浴室地方挺大,而且干净,所以吴桐肯进去洗,现在天不热了,天热的时候他是每天都要洗澡的,开学没多久沐浴露都用完一瓶了。
  不过他和管昊一起进浴室还是头一次。
  下午两三点浴室没什么人,吴桐和管昊领了邻近的两个柜子钥匙,柜子也是新的,但吴桐还是拿出带过来的报纸铺在了柜子里。
  男生们边脱着衣服边打闹,有些人喜欢开下流的玩笑,做些小动作,脱衣服也不老实。
  忽然管昊的内裤就被人扒了。
  吴桐背对着别人慢里斯条地脱衣服,忽然听到管昊大叫了一声,男生们则爆发出阵阵哄笑。
  吴桐转身正好看到管昊暑假结束至今还没泛白的身体中间,臀部部分,白皙的痕迹。
  晒太阳的人都是这样的么,穿着衣物晒太阳后,被遮住的地方没被晒到,于是别的地方是黑的,只有被遮住的地方是白的。
  大概那些男生因为这个原因嘲笑管昊许久了,他身后从腰肢与臀部相接地方开始到大腿根是个白皙的梯形,估计是穿着泳裤晒的。
  管昊脸涨得通红,勾过抢他内裤的一个男生的脖子,反手脱了那男生的裤子,别人同样大笑。
  吴桐脱完衣服,往浴室里面走去。
  笼头的水温很适合,吴桐舒服得有些头昏脑涨,他站在那里冲了会水,管昊也进来了,看到吴桐,他说:“你怎么先进来了,王剑他们又脱我裤子。”
  吴桐瞟了眼管昊□的胸膛,少年的皮肤机理细腻,让人想狠狠啃上去。
  吴桐忽然为自己的冲动打了个哆嗦。
  管昊在吴桐身边洗了会,凑过来问:“要不要帮你擦背?”
  他很热情地拍着吴桐的马屁。
  吴桐抓起自己的毛巾直接对管昊扔过去,然后他背对着管昊,手扶在墙壁上,管昊的手裹着毛巾擦上来,力度适当,好像很习惯给别人帮忙。
  擦了许久管昊说:“吴桐,你身上很干净,没东西。”
  吴桐说,“好,我帮你擦。”
  管昊也没有拒绝的意思,很高兴地接受了吴桐的帮忙,他也背过身趴在墙壁上,吴桐抽出管昊的毛巾,绞干净拿在手里,眼睛却不自觉地往下看向管昊的臀部。
  他本来是很白的一个家伙,想不到晒黑后却很不容易反白,所以他臀部上透着原本肤色的区域被趁得越发白皙。
  吴桐觉得那一块明晃晃的,他们呆的这块地方正好打着灯,管昊的屁股简直像会反光一样吸引着他的视线。
  他拿着毛巾的手不自觉地下挪,直到管昊出声提醒:“太下面了,上面点。”
  吴桐像发脾气一样把毛巾甩还给管昊:“擦好了。”
  “咦?可是我觉得……”
  “好了就是好了!”
  管昊只能委屈又吃力地自己继续进行吴桐不负责任未完成的工作。
  这天吴桐难得的很快洗好了澡。
  他发现自己不对了。
  有哪里不对了,吴桐说不上来,他不太敢去想。
  于是吴桐又开始考虑对付管昊的对策,他感觉自己经常在考虑对付管昊的对策,他也不晓得自己为什么要成天考虑怎么对付一个呆子,还是个没开窍的呆子。
  正好他还没把管昊收复,吴桐觉得自己可以不用去收复他了。
  他下意识地想离管昊远一点,他不想自己的青春期出什么问题,男性的青春期是人生中最重要的了,堪比女性的更年期。
  你们看,这么重要的啊,要是被一个没开窍的呆子破坏,情何以堪啊。

  第十章

  第十章
  
  
  吴桐家有两台电脑,一台是放在书房里的台机,一台是妈妈工作用的手提,妈妈用的那台吴桐不好用,他只能用书房里的。
  作为一个新时代的积极向上优秀少先队员,马上要成为优秀团员,以后可能还会当上优秀党员,吴桐一直假装对上网打游戏之类的事情兴趣缺缺,其实他还挺喜欢各种游戏的,他不常玩是因为他总是很快就能通关了,通关后就没有继续玩的动力。
  书房里那台电脑吴桐不常用,他家买电脑早,家里妈妈用电脑的时候比较多,后来妈妈买了手提的,台式机就放着更不常用的。吴桐揭开盖在上面一层布帘时掀起的灰让他打了个巨大的喷嚏。
  他花了半个钟头去查青春期青少年心理会发生的各种变化以及可能引起的问题——本来他可以在书房的书架上找这种资料,可那太花时间了——然后就有点放心,专家们和病患们都说这是正常现象,是很多人在这段时间都可能发生的现象。
  吴桐决定再相信专家一次。
  但他还是准备和管昊拉开点距离,离起祸源头远点总是没坏处。
  实际上吴桐也按照自己预想的去做了,他不主动去找管昊说话,表面上尽量表现得冷淡,他不是像先前一次一样在闹脾气,而是在自保。
  听起来挺叫人同情的不是吗,这可是自保。
  不过管昊依然不知道吴桐的心思,他以前被吴桐冷处理的时候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现在这样高深莫测又绕着弯子的情况他更是猜不到,实际上换谁都猜不到吴桐在搞什么。
  管昊只是觉得吴桐好像又不太和他说话了,他连吴桐的马屁都不知道要怎么拍,他也不擅长溜须拍马嘘寒问暖。
  吴桐查资料的那天是周六,他正好在家,管昊也在家里,他弄了一锅茶叶蛋,一整锅有十来个,然后挑了八个煮得最好的出来包好。
  周末的时候管昊就把鸡蛋带去了学校,放在吴桐的桌子上。
  这大概是他唯一能想到的讨好方式,也是他唯一有能力做出的讨好表示。
  晚上吴桐来学校了,管昊开心地去找他说:“鸡蛋要早点吃,放久了就坏了。”
  吴桐背的包还没拿下来放稳,他刚看到桌上拿塑料袋包得严实的茶叶蛋,里面透出浓浓的酱色。
  但吴桐现在想得多了,他看到周围男生们有点奇异的眼光,没去想他们只是馋了,却想到那些人可能是带着有色眼镜来看管昊给自己带吃的的行为,便心里一顿。
  他冰着脸对管昊说:“以后别给我带吃的了。”
  管昊愣了愣,想不到会被吴桐这样说,张了张嘴,想回答什么,可他想到他这次煮鸡蛋却确实是想要讨好吴桐,行为目的不够单纯。
  管昊便有点羞愧了。
  吴桐把塑料袋拆开,把鸡蛋分给宿舍的人,宿舍里正好八个人,每个人一个,他也经常在宿舍里分吃的,但分管昊给他的零食还是头一遭,不过其他人哪里会去计较零食的源头,有的吃就是好事,他们都很顺当地接过来,剥开吃了,觉得味道不错,有人问管昊:“哪里买的茶叶蛋,很好吃。”
  管昊看着吴桐把唯一留下来的一个鸡蛋搁在桌上不动了,有些犹豫要不要催促他趁热吃,又不太敢和吴桐说话,有人问他话,他就道:“我自己煮的。”
  男生们啧啧称奇,有个已经交了女朋友的说道:“我上次去小雯家里,她做蛋炒饭给我吃,难吃死了,我又不好意思不吃,后来回家都拉肚子。”
  别人起哄道:“都到过家里啦。”
  话题很快转开,男生们又开始讨论某某同学近期追求的对象等等八卦,桃色满天。
  期间也有人调戏管昊说他要是个女孩子,要抓住男人的心就要先抓住他的胃,皮肤再黑都嫁得出去。
  管昊呆站了半响,快上晚自习才被男生们一道拉出去。
  吴桐发现自己也不太喜欢离管昊那么远,因为他不喜欢看别人去搭管昊的肩膀。
  要出问题了,吴桐敏锐地觉得。
  初二第一次期中考试后,学校里组织了一次秋游,坊间谣传那会是他们整个初中生涯唯一一次集体出游。
  要去的地方不远,是个江南城市,主要是看看古建筑。
  吴桐不是很想去,他家里人都很喜欢旅游,每次出去玩吴桐都不肯跟去,他觉得爬山看海相当没意思,看老房子就更没意思了。
  所以他本来是不想去的,可管昊那个不识相地又过来问他去不去了。
  有人在旁边亲热地搂着管昊的肩吹嘘他以前去过那个城市,那里有多么多么漂亮,东西多么多么好吃。管昊被那家伙鼓动得更是想去,扭头用越发渴望的眼神望着吴桐。
  以前就说过了,管昊全身上下无一不平凡,只有他的眼睛是美的。
  吴桐被他真挚地一望,就失去了四分抵抗力。
  刚才废话连篇的那人看吴桐好像不太想去,就好心地要帮给管昊台阶下,说你老是缠着吴桐干什么,你跟我们一起玩,不会亏待你。
  他说话的口气像强抢民女的土财主,每个男生都渴望成为这样的土财主,所以都莫名地喜欢假装自己是古惑仔。吴桐阴狠地盯牢了他放在管昊肩膀上的手,恨不得在那爪子上烧出个洞来。
  过了许久,吴桐应道:“我去。”
  于是他们就一起去了,出游的那天天气很好风和日丽,每个班级一辆大巴,车子在路上开着都显得秋风得意,不过吴桐没有和管昊坐在一块,管昊有点过于受男生欢迎,或者说男生们都比较觊觎他包里好味道的茶叶蛋,所以他被拉着坐在车厢最前面。
  下车后这两人也没有过多的交流,管昊和别人一块走的时候比较多,偶尔发现什么好吃的好玩的小东西就买了过来塞一份给吴桐,依然马屁拍在马腿上,他又不懂“吴桐心情不好的时候你做任何事情都算是一种招惹”这个道理。
  很快一天就结束了,秋游的日子像那些所谓江南古建筑一样平淡没看头,吴桐一整天都盯着管昊,盯得发狠了,表情像要吃人。
  回程的路上听说有个今天一块出来实习老师在河里救人了,这大概是唯一的新闻,引起群众阵阵唏嘘,吴桐依然对周遭充耳不闻,因为本来应该在一班大巴上的陈叶倩跑到他们这辆车来了,还坐在管昊旁边。
  陈叶倩算是个自来熟,擅长和别人相处得好,温柔可人和蔼可亲的大小姐很快吸引了全车人的注意。
  吴桐不甘不愿地在车厢后面坐下,管昊依然坐在车厢前面,早上抢了车厢后面座位的一些男生都伸长了脖子望洋兴叹,早知道陈叶倩要来,谁还坐后面,削尖了脚跟也要抢到前面的座位。
  大巴里的座位椅背挡住了吴桐的视线,他不能做得太明显,被挡住了视线盯不到人,只能愤懑地坐下,早上就和他坐在一块的男生发现身边同座的气压又低了一级,莫名惊出浑身冷汗。
  车子开动了,陈叶倩巧笑倩兮美目盼兮,丰姿绰约谈笑风生,车厢前方的欢声笑语与后方吴桐引起的气压流形成强烈对比,一时间光影两重天,后方被压抑的群众们更是渴望前方的阳光与自由。
  群众们都明白陈叶倩是来找吴桐的,开学这么长时间以来,大家都没有见到吴桐和陈叶倩有什么交集,先前疯传的两人已经开始谈恋爱的谣言有点不攻自破的意思,大家的交流意见再一沉淀,发现吴桐其实一直都没表现出任何意思来,好像都是陈叶倩在一头忙。
  兔子急了还会咬人,就不许大小姐急了来撕破矜持的嫁衣么,还挑的管昊,那么明显,谁不知道管昊是全班唯一能和吴桐说上话的。
  车厢里的少女们交头接耳地表示:陈叶倩是不要脸了。
  有少女用嫉恨的目光射向陈叶倩,大美女正和管昊聊得欢畅,吴桐也听到那声音了,看来管昊看到漂亮姑娘就腿软了是吧,恨不得咬死他。
  没过多久管昊忽然朝后面男生嘻嘻哈哈地嚷嚷道:“陈叶倩喜欢吴桐。”声音之大、之亢奋,无可比拟,想必是陈叶倩让他喊的,想必他喊的时候肯定兴奋地涨红了脸。
  管昊对八卦事业做出的牺牲,总是不甘人后。
  吴桐脸一白,笨蛋!呆子!蠢蛋!!
  这句话从后往前一层层传递下来,少年们幼小的心灵被这粉红暧昧呛得迷了魂,这是爱看戏的国人劣根性,每个人都为能大声在当事者面前说出这人尽皆知的绯闻而亢奋了起来。
  那话终于传递到吴桐面前,吴桐惨白着脸,不断地在心里咒骂着管昊。
  全车厢的人都在看他,吴桐简直要被气死了,管昊已经站起来趴在最前方椅背上,靠他过人的身高丝毫不吃力就能望见吴桐,那模样活像趴在沙发上摇尾巴的长毛大狗,伸在外面的舌头哈着讨好的热气。
  呆子以为吴桐也喜欢陈叶倩,一门心思想促成这门好事。
  吴桐白着脸,扯出个歪曲的笑,又一脸沉稳地用不大但足够让前面一排座位的人听见的声音说:“哼,吴桐喜欢管昊。”
  他的声音里带着点戏谑,那是个十足十的玩笑。
  于是这话又被热爱玩笑的人们传递回去,到了前方爆发出持续的经久大笑,管昊则终于在吴桐冰冷的一瞪中发现了不对劲,有点灰溜溜地缩回了脖子。
  吴桐一直觉得他的初中生活差不多就是在这一声回答中结束的,后来的日子他都有点记不清,初二下半学期就没有了什么玩乐的时间,考个一流高中才是正经事。初三一年像是更短,那一年非常非常忙碌,吴桐的印象里只剩下了那种忙碌,后来在时间的冲刷下,甚至连这段忙碌都变得模糊了。
  他记得最清楚的是那天下午车厢里一阵阵的笑声,大家都闹腾得很开心,只是后来管昊就有点提不起精神,他们到学校下车后管昊也是被其他人拉走的,临走前他用很是疑惑的目光望着吴桐,像是在问为什么吴桐忽然不带他玩了,也像在问吴桐到底是为什么不开心。
  也是在下车的时候陈叶倩来找吴桐,很羞涩的模样,可吴桐也不记得后来他和她发生了什么,反正到最后两人也没什么交集。他在陈叶倩说话的时候心脏猛烈跳动着,像是才反应过来自己在车上开了个多么大胆的玩笑,他的视线依旧追随着远处和男生们走在一块的一个高大背影,夕阳烧得像火一样浓。
  吴桐忽然后悔把管昊给的茶叶蛋分给别人了,那个蛋煮得真的是很好吃。
  初中剩下的日子里吴桐在没人打扰的情况下努力学习着,后来他考上的高中是全市最好的高中。

  第十一章

  第十一章
  
  
  后来吴桐总结,为什么他会对初中后半截的生活印象不大,原因大概是和管昊交流不多的缘故,而且一门心思学习总是乏味的,虽然“我在学习呢”向来是学生特有的完美借口。
  吴桐发现,他中学生涯印象深刻的记忆全和管昊有关。他都不觉得自己是这样感情丰富的人。
  中考的时候吴桐报了一中,一中不是因为在全市排名第一才叫一中,它本来就叫一中,恰好从升学等各方面来看它又是最好的,二中排名就要往后面掉很多。一中很难考,吴桐念的中学每年只有寥寥几个能考上的,成绩很好的一般都上杨一中学,成绩比较好的都上本校的阳光班,成绩一般的上本校普通班,成绩差的就只能流落到其他各个地方的高中去。
  吴桐属于成绩顶尖好的那种,而且他有特长,一中素质教育搞得不错,最喜欢这种有特长的所谓的不死读书的学生,吴桐很符合他们的要求。
  于是吴桐就顺当地考进去了,这与他考上初中那会的境界有云泥之差,家人都很高兴,家里的老人们便说要摆酒请客。
  母亲嘴里说着不用了又不是考上大学了,却还是着手去办了,邀了吴桐的老师,还有一些亲友,就在新家里摆了酒席,新家是独栋的,很大的房子,除了刚搬家那会还是第一次这么热闹。
  吴桐不太喜欢这种酒席,不过他是主角,只能坐在椅子上,父亲给他的几个老师都送了礼物,算是宾客尽欢。
  先前这一年吴桐和管昊说的话应该十个手指能数过来,书上都说时间是很有用的,可吴桐放假后却忍不住去打听了管昊考上的学校,倒是离一中不太远,不过是个很三流的高中。
  厨房里外婆和妈妈还在烧煮,吴桐坐着坐着就出神了。
  他发着呆,脑子里空空的一片,直到妈妈拿着电话到他身边唤他:“管昊的电话。”
  吴桐跳起来接过电话,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桌边的班主任看到又赞了句:“吴桐体育还特别好,全面发展啊。”亲戚们跟着班主任附和起来,顺便嘱咐自家儿女向吴桐哥哥好好学习。
  吴桐对周围的声音充耳不闻,他捧着电话走出饭厅,像捧一个十世单传的婴儿,终于他在沙发上坐下,才把电话放到耳朵边。
  “喂?”
  那边的管昊诺诺地打招呼道:“吴桐,我是管昊。”
  吴桐说:“我知道。”
  管昊又是诺诺地说:“我今天,恩,我今天才知道你考上了一中,你果然很厉害。”
  这个时候管昊的马屁依然有作用,吴桐不禁飘了飘,鼻子里出了口气,说:“还好。”
  管昊说:“我考上的是东镇中学,不太好的。”
  吴桐想说他早知道了,不过他当然不会这么说,他说道:“哦。”
  管昊在电话那端停顿了许久,他本不能言善道,又体会到吴桐的刻意冷淡,要想很久才有话说。
  他大概真的很重视吴桐,估计也没和别人说过心事,却很想对自己重视的人说,但头一回说起很生涩:“吴桐,诶……你还是不怎么理我啊……”
  很直白的心事,直接敲进当事人心里,对别人也许没用,但对肠子绕得太多的人,直白的话语也许是最好的一击。
  吴桐觉得自己的心被什么捏了一把,这新鲜的感觉前所未有。
  他咬紧牙关说:“你想知道为什么我不理你?”
  管昊诺诺地道:“恩。”
  吴桐说:“你来我家,我跟你说。”
  吴桐家里搬家后管昊还没有来玩过,初一那段时间他还经常去吴桐家玩。
  “我家在宝江花园,你认识的吧?”吴桐说。
  管昊似乎因为吴桐这长久以来的第一次相邀而有点受宠若惊了,吴桐几乎都看得到他在电话那边拼命点头的样子。
  “认识认识,我认识的,我马上来。”
  他实践能力很强,说马上来就真的马上就来了,初二之前管昊家因为拆迁的问题也搬过家,现在他家离吴桐家十几分钟的路程,还算近的。
  吴桐站在自家小区门口等,不远处一个高个子慢慢地走过来,路灯把他的影子拖得很长很长。
  管昊走到吴桐面前,脸上挂着那傻了吧唧的笑,又有点少年羞涩的模样,期待的情绪一览无余。
  吴桐觉得自己积蓄的什么力气瞬间就被抽光了,他说:“你跟我来。”
  他没带管昊回家,虽然他出门前和父母说去领同学,他带着管昊去了小区独栋与楼房的中间地带,那边是相当可观的一片绿化区,有水和亭子,还有健身器材什么的。
  吴桐带着管昊走,挑没有路灯和没有摄像头的地方,然后他找了在灌木丛后面的一处长凳,这边都没有了屋子,前面一小片空地停着几辆车,灌木外有盏路灯背对着他们。
  吴桐也背对着路灯。
  管昊有点紧张,他不知道吴桐为什么要带他来这里,想想又觉得可能是吴桐要跟他说话,要说话管昊就紧张了,左手不自觉地扯着自己的裤缝。
  两人都沉默许久,管昊觉得自己有点熬不住了,他紧张极了,吴桐不说话的样子很有压迫感,他以前就一直跟吴桐说他应该多说点话,同学们都觉得他很怕人。
  可忽然压迫感同学转身扑了过来。
  管昊被扑倒在椅子上,后背磕得生疼,他都来不及喊,嘴巴就被堵上了。
  那可以算是管昊的初吻,当然也是吴桐的,除掉小时候被亲戚们揩油揩掉的,这算是真正意义上的吻了。
  不过初吻可真疼,管昊觉得自己牙齿都要被撞掉了。
  吴桐又掀开他的衣服探进去,夏天天热穿得少,衣服就那么一件,吴桐很是顺手,管昊出了一身汗,他倒也不嫌弃,从下往上摸过去,在管昊胸口突起的地方下流又狠辣地掐了一把。
  这场血腥凶暴的初体验在管昊的一个肘击里结束,吴桐被掀翻在地上抹着嘴角的血时,忽然想起来管昊说他小时候经常被欺负,就经常和别人打架。果然是打架打出来的,吴桐抹完嘴角就开始流鼻血了。
  管昊早就跑得不知所踪。
  吴桐发泄般狠狠地扯了把身边的草。让管昊跑了。
  其实吴桐现在身高都快赶上管昊了,他发育期也长得很快,而且运动多,虽然看起来皮肤是白了点,要有准备地打起来,再使点阴招,他觉得自己还是能制服管昊的。
  但吴桐都觉得,已经没有准备的机会了。
  他没有勇气再来一次了。
  他的初中生活和青春期一起结束了,在这个夏天的晚上,脏兮兮又带着血腥气地结束了。
  从初中毕业到升上高中这段漫长的暑假,吴桐又设想了很多他以后可能的发展,他觉得他这个毛病可能是改不掉了,这肯定不是专家们说的青春期问题,专家们脑子里塞的都是砖头,吴桐以后再也不信他们了。
  从自己以往的行迹来看,吴桐发现自己对女孩子还真的一星半点都没有兴趣,他小学四年级同班男生就会对着别的班的姑娘吹口哨了,当然吴桐不是不会吹口哨,他只是没兴趣。
  可他对男人也没什么兴趣,管昊是个特例。
  吴桐想来想去,只能把希望放在自己现在还幼齿,在感情问题处理方面还没开窍,他对管昊可能只是单纯的占有欲,或者各种激素分泌太多,有点紊乱。
  这可真难得,和他同年的男孩子都只会觉得自己早就开窍了,初中交个女朋友就觉得以后会和她结婚,他们是断然不会认为自己幼齿的。
  自谦是难得的美德,从吴桐这样自谦的情况来看,他以后果然是要干大事的。
  吴桐便浪费了一个多月的时间去给自己开脱,开脱着开脱着,他被管昊撞坏的鼻子好了,胳膊上擦破的皮也好了,心情也有点舒畅了。
  然后就开学了。
  高中在郊区,占地广阔,依山傍水,据说风水很好。
  送走家人,吴桐回宿舍拿钱包去食堂吃饭,走在路上有人从后面拍他的肩膀。
  吴桐转头一看,真倒霉,这学校风水肯定不好。
  池衍浩还是那样假兮兮的和善又客气:“暑假小学同学聚会你怎么没去?”
  吴桐翻个白眼继续往前走:“初中都在一个学校,有什么好聚的。”
  池衍浩有点尴尬:“可以说说自己在哪个高中嘛。”
  吴桐依旧头也不回的:“我不擅长炫耀,要是去了会把老同学们气死。”
  池衍浩干干地笑。
  吴桐忽然站定脚步:“你怎么在这里?你是哪个学校的?”论池衍浩的成绩他是考不上一中的。
  池衍浩有些不好意思地回答:“一中的,我爸帮我买进来的。”
  怎么进来的不重要,吴桐只接收最重要的信息,池衍浩也在一中。
  他本来还为自己以前的“老同学”们都没考上一中而庆幸的。
  池衍浩虽然吃了吴桐很多憋但还是很开朗地说道:“一中我都没有认识的人,以后我们互相帮助吧。”
  吴桐想啐他:帮助个屁。
  但他晚上居然和池衍浩一起吃晚饭了。
  冲动和寂寞都是魔鬼,吃人不眨眼。

  第十二章

  第十二章
  
  
  号称搞素质教育的一中祸害起学生来和别的学校也没什么差。
  开学一个礼拜,吴桐还没出过校门,也没看顺眼过什么人。一中大半学生——至少吴桐班上大多数学生——属性属于怀歌初中部实验班升级加强版,看了就想把课本拍到他们脸上去的那种。
  然后剩下部分学生,类似池衍浩那种,家里有钱,家长又不想自己子女在看起来很洋气其实是一团乱麻的所谓贵族学校浪费生命,所以帮子女买进好学校,试图近朱者赤。殊不知近墨者黑容易,近朱者赤很难,何况这些学生就不会去主动找“朱”们玩,反而是自己习惯性组成小集团,墨墨相遇更是黑,黑上加黑,你比从前更黑。
  在这些学生之外,还有一小撮人,大概占全校除教职工外总人口的百分之三左右,属于吴桐这种。脑子好使,多面发展,门门功课拿第一,古筝十级很容易。当然吴桐搞的不是古筝是钢琴。
  不过这一小撮人数目实在太小,吴桐至今还没遇到。
  池衍浩倒是已经遇到了吴桐,并且似乎已将他引为知己,每天不厌其烦地从自己班级、自己宿舍跑到吴桐班级、吴桐宿舍寻求老同学身上熟悉的温暖,乐此不疲。
  吴桐则觉得高中生活比较寂寥,开学第一天放眼全班都没有趴在桌上默默折纸的傻蛋,寂寥的生活催人寂寞,寂寞的人心总是要犯错,于是吴桐也只能勉强接受池衍浩来打发时间,有人作陪总是比较好的,而且池衍浩除了说话的腔调比较装象,其他方面都还算有人样。
  于是吴桐也勉为其难接受了老同学寂寞的心,两人同吃同行同玩乐,别人看起来都有点惺惺相惜情不自禁的意思。
  而吴桐和管昊后来就再也没有过联系,其实他们学校相距也就几站路,走都走得到。
  开始高中生活后吴桐就让自己不要再去想这件事,因为他无能为力。
  “你还记得以前小学时我们同班的古艳吗?就那个发育特别早的,她现在在上技校。”
  这是两人吃饭时间,食堂里人声鼎沸,不过周围再多的声音也打压不了池衍浩的喋喋不休。
  吴桐就是讨厌他这点,在异性面前特别装腔作势,每时每刻都是完美的白马王子姿态,在熟悉的同性面前他才会露出呱噪的真面目,其实他也就是个平凡的小角色。
  “那个狮子头你不吃了?”池衍浩问。
  “不吃。”吴桐扁着嘴说,他要打的是白斩鸡,打饭的阿姨没听清,也不问问就啪啦一下给他打了个狮子头,吴桐不喜欢吃剁碎的肉类。
  池衍浩便不太客气地夹过吴桐盘子里的食物。
  吴桐又不自觉地想起管昊,以前他们一块吃饭的时候,他要是有什么吃的要分给管昊,管昊总是会露出一副不好意思的样子,好像过再久他都没法习惯人家对他的示好。这些东西是人天生的——吴桐瞟一眼他对面大快朵颐的池衍浩——有些人就装都装不来,前几天池衍浩要吃他盘子里的东西,说都不会说一声就伸筷子来夹,这人是当少爷当惯了,大大咧咧的伸手党,脸皮厚得要死。
  管昊老大老黑一个人脸红的样子还是比池衍浩细皮嫩肉又厚脸皮的样子好看。
  “诶你是不是和你们班那个管昊关系挺好的?”池衍浩忽然发问。
  吴桐一愣,从刚才沉溺的回忆里醒来,真想不到他会从池衍浩嘴里听到管昊的名字。
  点点头,回答:“是啊。”
  “现在还联系么?”池衍浩又问,他边吃饭边闲话家常的样子与往日惺惺作态之姿不可同日而语。
  吴桐疑惑地看着他要说什么,答道:“现在都不常联系了。”
  听到吴桐的回答,池衍浩露出一副满意的表情,好像有他发挥的余地似的。
  然后他就发挥了:“那我估计你不晓得管昊现在在东镇中学多吃得开。”
  听起来池衍浩似乎对管昊现在的生活很了解似的,吴桐皮笑肉不笑:“那你知道?你和他不熟吧?”
  “我和他关系一般,就打球的时候说过点话,不过我有同学和他一个学校,他和我说来着。”池衍浩说到这里稀溜溜喝了半碗汤,声音之大叫人称奇。
  喝完汤他又打了个饱嗝,迫不及待地要往下说,吴桐在他说话的时候难得搭腔的:“我同学说管昊现在整个人都变了,你知道他现在都穿什么牌子?”
  吴桐摇摇头,管昊的衣服从来都没牌子。
  池衍浩得意一笑:“杰克琼斯。”
  吴桐道:“哦。”
  “咦?你怎么都不吃惊的,我同学说他看到管昊的时候吓了一跳,那家伙换件好点的衣服连气质都变了,东镇中学的女孩子一大票喜欢他,你晓得东镇的女人多放得开的。”池衍浩对吴桐的反应不甚满意。
  池衍浩话说到后半段,吴桐忽地挑起半边眉毛:“有女的喜欢他?”
  “是啊,很多女的喜欢他,他人不是也挺不错的么,现在好像都交女朋友了,不过原先还真看不出来,我以为他家很普通,居然也小康的。”池衍浩依旧执着在杰克琼斯上,他就是那种看人要看家世党,其他长相人品之类都是次要。
  吴桐在意的方面当然与池衍浩那个肤浅的不在一派,他脑子里反复飘着一句话:现在好像都交女朋友了。
  这句话在吴桐神经里反复纠缠,缠得他心脏绵软无力,缠得他脑海里空荡荡一片,缠得他整个人都慌张起来。
  一直到晚上熄灯,吴桐还是觉得有点脚步虚伐。
  他躺在床上不断地想着,想着——
  管昊交女朋友了?真的假的?他怎么开窍的?东镇那破学校的女人有这么识货么?一天不看着那呆子果然就要出事。
  忽然间他的心慌都变成了愤怒——
  操!!!!!
  呆子!!你他妈的真敢!!!
  愤怒的火焰充斥了胸口,烧得吴桐简直要失去理智,他用力捶向了墙壁。
  拳头与墙相交的声响在夜晚显得无比沉闷。
  周五下午吴桐便去了东镇中学,隔天就是周末,学校都会放假,吴桐准备守在学校门口等管昊,他事先也向池衍浩问清楚了管昊的班级,预备今天抓不到人就以后再来。
  东镇和一中距离不远,差距却很大,学校很破旧,学生成绩也都不行,两种档次的学校,里面是两种档次的学生。不过东镇这边人比较多,有很多店,一中那边就比较荒凉,连个鸟都没有。
  吴桐在东镇对面的奶茶店坐着,心不在焉地搅一杯奶茶,他今天是跟老师请假说家里有事才出来的,逃课这种事他以前倒是从没干过,现在做起来居然还算顺手。
  抬起头望着一条大马路对面的东镇中学,吴桐危险地眯起眼睛,那呆子不要被他当场捉到,不然就让他死。
  阳光穿透奶茶店彩色塑料片串成的窗帘射到吴桐身上,把他拢在那朦胧又好看的一片光影里,店里还有几个东镇中学逃课出来玩耍的女孩子,正望着吴桐这边议论纷纷。
  “是我们学校的?没见过啊?”
  “对,要是我们学校的我肯定见过的。”
  “诶哟小静你这个说法,怎么听起来像和每个人都有那个什么一样~”
  “哼哈,哪里有哪里有。”
  她们很快笑闹了起来,说的话都毫不吝啬地传进吴桐耳朵里,吴桐深深感受到不同学校之间教出来的学生的差距,不过他不讨厌这种女孩子。
  一下午的等待并没有让吴桐失望,东镇晚上五点半放学的时候,熙熙攘攘的人堆里吴桐一眼就看到了他的大个子。
  他推开椅子站起来,不小心碰翻了桌上的奶茶杯,不过杯子里的东西早就被他消磨光了,服务员拿着抹布还没走过来,吴桐已经快速跑出门去。
  他不看车辆就穿过马路,他马上就要跑到管昊的身边,但他又忽然站住了。
  管昊旁边跟着个女孩子。
  娇小漂亮,长卷发,弯弯的眼睛让她整张脸都看起来甜甜的。
  吴桐的手脚一瞬间冷了,他像瞬间被天空里砸下来的巨大的钉子钉在了那里,都没有再动的力气。
  可管昊看到他了,露出吃惊的表情。
  他看起来还是木木的慢吞吞的管昊,穿了有牌子的衣服也是那样的管昊,但他身边跟着个漂亮姑娘。
  吴桐向前走出一步,很有风度地朝管昊点点头:“我来找同学。”
  他这个谎话扯得很不圆,有脑子的人想想就知道这是个借口,他初中三年都没有和什么人走得特别近,就一开始和管昊关系好点,后来不还是不说话了。
  还好管昊脑子转得慢,他信了,只是他不敢看着吴桐,反应过来眼前站的人确实是那个谁后就带着点紧张和害怕转开了眼睛,看向了地面。
  吴桐咬着牙又上前一步,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把声音放稳:“管昊,都交女朋友了啊?”
  还要尽量表现得像在开玩笑似的,吴桐真心觉得电视剧不是那么好拍的,他以前还老瞧不起这个电视剧那个电影里的演员的演技,他真该死。
  吴桐觉得自己的膝盖都在打颤了。
  管昊垂着的脑袋抬起来,又低下去,只是慢慢地摇了摇头。
  那女孩子倒是挺活泼的,笑得甜甜地跟吴桐说道:“现在还不是啦,管昊很容易害羞的,我都追了他好久了,你是他初中同学?他是不是以前就这么害羞啊?”
  吴桐莫名地松了口气,非常非常和善地——他这辈子都没这么和气过——跟那女孩子说道:“他以前就这样的。”
  姑娘又甜甜地一笑。
  吴桐看着管昊不敢面对他的脸,心里五味杂陈,他道:“我进去找人了。”
  管昊匆匆低抬头看他一眼,被吴桐敏锐地捕捉到,他很快显得惊慌起来,连脖子都不敢扯动了。
  倒是那姑娘跟吴桐说道:“那再见喽帅哥。”
  吴桐温和一笑。
  回学校的路上吴桐的脚步无比轻快。
  但这样在外面放养着果然还是不行的,吴桐察觉。
  他再退缩下去,呆子就是别人的了。

  第十三章

  第十三章
  
  
  周末吴桐回到学校,刚掏钥匙打开门,池衍浩冲进门,拿着一本厚厚的杂志往吴桐面前塞。
  吴桐低头看,似乎是这个月新的球鞋杂志,池衍浩每期都会买。
  “你看这个!”池衍浩戳着内页印的一双米色带绿条的鞋子:“好看么。”
  吴桐瞟了眼杂志,也不看他,自顾自地整理东西:“你妈不是都不肯给你买超过一千的鞋子么。”
  “不是,我是听说管昊有。”池衍浩说完话,发出一声长叹,“我要攒钱自己买。”
  他说这话远远望着远方,似乎是在为自己少年的无知而感到唏嘘,也似乎在为自己能不能从大手大脚的生活力抠出钱来而担忧。
  吴桐好笑地望了眼池衍浩多愁善感的背影,有些时候他还是挺羡慕池衍浩的,无忧无虑,吃得比猪多,人却比猪懒,什么事情都有家里人帮他安排好,一双鞋子就能让他绞尽脑汁,多么青春年华的岁月。
  这种年纪的国产小孩,就应该傍着大树乘凉么。
  不像他吴桐,别人给安排的他不要,一定要自己来,以后肯定少白头。
  吴桐叹了口气,拿出手机来,忧郁地看着屏幕。
  他今天早回校其实是有原因的,当然原因不是为了看池衍浩的球鞋杂志,他把池衍浩请出了宿舍门,坐在椅子上继续忧郁地拿着手机。
  他在家的时候问初中同学要到了管昊的电话。
  管昊还没有买手机,吴桐拿到的是他宿舍的电话,他很想打通电话过去,但到时候肯定会说很多私人的事情,宿舍的电话肯定会有不少人在一旁倾听,吴桐丢不起那人。
  是丢人重要呢,还是和呆子和好重要呢。
  这是个很严肃的问题,要好好衡量。
  他要是池衍浩该多好,该交女朋友的时候交女朋友,该为鞋子眼红的时候就眼红,怎么会去要为一个男的纠结成这样,数学卷子上的附加题都比这破事简单。
  吴桐抱着头坐了很久,宿舍里有别人回来了,吴桐抱着手机进去卫生间。
  他又独自站了很久,终于还是按下了那个号码。
  接电话的人声音听起来很尖细,周围还有别的人吵吵嚷嚷的声音,吴桐抱的万分之一的可能宿舍里只有管昊一个的希望像个刚升腾起水面的肥皂泡一样脆弱。现在肥皂泡炸了,但吴桐已经打了电话,没有后悔的余地。
  电话很快换了人,管昊的声音在那边响起:“喂?是谁?”
  “我。”吴桐说。
  那边不出所料地沉默了,吴桐疑心管昊现在想挂电话,他很快问道:“你旁边有人么?我有事情要说。”
  其实那宿舍里吵闹的声音很大,吴桐都能听出来他们是在打牌。
  管昊说道:“他们都在的,但是在玩,你说吧。”
  要说,当然要说,说话很简单,说话最简单了,做事才难。
  可吴桐说不出口。
  他们两人很愚蠢地一起沉默了,管昊没话说,吴桐说不出来,卫生间外面麻雀飞来飞去,吴桐望着学校远处连绵低矮的小山,假装自己正望得出神。
  “要,要是没事情,我就挂电话了……”沉默过后起头的人居然是管昊。
  吴桐说:“你是不是讨厌我了?”
  他觉得管昊肯定是讨厌他的,那个态度太明显了,他本来对自己大概也没多少喜欢,就是盲目崇拜而已,成天贴着自己,热恋贴冷屁股贴那么久,最后热脸被冷屁股用那种暴力方法硬生生撕下来踹开,连句解释都没有,脸皮再厚的人都会受不了。
  何况管昊脸皮很薄,他只是反应太慢,他不懂,过了很久他才懂。
  吴桐的良心怎么能不受到谴责呢。
  好吧,一点点谴责是有的。
  不过管昊却这么跟吴桐回答:“……我不讨厌你。”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好像拿着话机出了宿舍,还关上了门,大概站到走廊去说电话里,听筒里传来的噪音一下子褪去很多。
  吴桐在心里“咦”了一声,但他不太确定这是管昊客气还是因为他心软,所以他的情绪只是昂扬起来一点,程度大概比五度角小还小一点。
  不过这微小的昂扬已经足够吴桐捋直舌头去扯谎了:“我先前只是一直忙着学习,觉得考试的事情很烦,在家和学校都不太想理人,还有你来我家那天的事情,我本来是想和你开开玩笑,想不到就……”
  他扯谎有点没水平,不过这种事情谁都扯不圆,这无关智商也无关人生经验,谁能啃了别人一口后找出好借口,最好的借口恐怕是“我肚子饿了,其实我是食人族的”。
  管昊居然很体贴“恩”了一声。
  吴桐心里的秋千与地平线变成了十度角。
  他继续说:“那个时候我也不知道我在干吗。”其实他知道得很清楚。
  “我只是把你当好朋友,没有想过别的,那天只是开玩笑。”呸。
  “我不知道你会觉得讨厌,对不起。”恩,这句是实话。
  啰啰嗦嗦给自己开脱找借口又包含着各种担忧自责的演讲稿念完了,吴桐咽了口口水。
  他觉得这些话说出来的时候不太像自己先前编排好的那样顺溜有文采,有几句话他反复重复了多次,好像是为了凑数,又或者纯粹是因为紧张,他说了前面的就忘记后面要说什么,他的脑袋整个已经放空了。
  说完了以后吴桐闭口等待最终审判。
  话筒传递着管昊的呼吸声,还有走廊上来来去去的脚步声,似乎有人在问管昊怎么被关在门外了,管昊捂着话筒回答说在打电话。
  吴桐依然远远望着天边的山脉。
  “其实……我以为是你讨厌我……”那边走廊上又安静下来的时候吴桐听到管昊这么说。
  吴桐流了一脑门的汗,听到这句话他知道已经没问题了,瞬间放松得手机差点从手里滑下。
  “你对我很好,我小学的时候都没有朋友,你是我第一个朋友,我……我很喜欢你……”管昊这样讲,最后那几个字说出来声音很低,吴桐能想象管昊在电话那端会变得很不好意思的样子。
  他抓住管昊话里的含义,管昊在说他很喜欢他,虽然不是那种喜欢,可这句话表达的意思是,管昊对他绝对不仅仅是盲崇。
  是这样吧。
  吴桐心里的十度角已经变成了平角,他毫不羞愧地膨胀了。
  “所以……你后来都不理我,我觉得很难过……”管昊又说。
  平角变成了钝角。
  钝角驱使着吴桐猴急地问:“那我们和好吗?”
  得到肯定的答复,钝角立刻变成了满圆。
  吴桐觉得自己心情舒畅愉悦,他现在几乎都有耐心去陪池衍浩看球鞋杂志。
  人膨胀的时候就会冲动,吴桐一冲动,脱口而出:“那天我去你学校遇到的女生真的不是你女朋友?”
  管昊回答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疑惑,大概不明白吴桐为什么对他的同学那么执着:“是隔壁班的同学,不是女朋友的。”
  吴桐在这边对着看了一下午的远山冷艳又满足地一笑。
  “下个礼拜你有空吗?来我学校玩吧。”吴桐这样相邀。
  管昊柔顺地答道:“好。”
  那天傍晚在食堂吃饭的时候,池衍浩奇怪地看向吴桐:“你今看起来心情很好啊,有什么好事?”
  吴桐笑眯眯地跟池衍浩说:“我盘子里的肉丸你要吃自己夹。”
  池衍浩还是狐疑地看着吴桐,对绯闻事业绵绵不绝的热爱和对真相孜孜不倦的追求像两把火焰一般燃烧着他,灼得他目光炯炯有神。
  吴桐依然但笑不语,他的躺在口袋里的手机中存着管昊借同学手机发给他的短信:我下周六来找你。
  最后池衍浩败走沙场,只能安分地戳起肉丸来吃了。

  第十四章

  第十四章
  
  
  日子在人期待着什么的时候总是过得缓慢又拖沓,吴桐从没觉得一个礼拜有这么长,但周六终于还是扭扭捏捏地来了。
  周五晚上,吴桐与管昊通完了关于明日行程具体安排事宜的电话,挂电话那一刻吴桐的心里几乎称得上是甜蜜的,他估摸这就是恋爱,在他十几年的生命中最让他措手不及的东西。
  在吴桐宿舍里消磨时间的池衍浩拿着球鞋杂志细细钻研,忽而他的眼睛定在吴桐脸上——然后自己就先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吴桐,你交女朋友了吧……”池衍浩问,声音莫名地有点颤抖。
  吴桐坐在自己椅子上看过来,周五晚上有些人都回家了,池衍浩无耻地霸着别人的椅子,下巴搁在椅背上,高难度的坐姿凸显出他年纪轻轻却骨骼清奇,是个什么奇才。
  不过“女朋友”这个词放在管昊身上,吴桐听起来却是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还是挺叫他愉悦的。
  “这人不是陈叶倩吧?”池衍浩下巴放在椅背上说话,也不嫌咯得慌。
  “陈叶倩?”吴桐疑惑着怎么对话里又冒出这个女同学的名字。
  池衍浩观测着吴桐的反应,表情如同科学家在显微镜下观测细胞分裂。
  他忽然又颤抖了一下,回头把手里拎的杂志放到桌子上,竖起右手,脸上露出人生观被颠覆时的壮绝:“等等等等,我想问问,你以前和陈叶倩在一起过吧?”
  “什么?陈叶倩?我什么时候和她在一起过?”吴桐觉得好笑地反问。
  池衍浩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宿舍里有别的周末留校的人嫌恶地瞟了池衍浩一眼,他正在为一条物理题纠结,怎么吴桐老是带这个吵死人的家伙回宿舍。
  池衍浩敏感地接收到人家的嫌恶电波,讪讪地抽走自己的杂志,拖了吴桐往外面走。
  “做什么?”吴桐问:“我等会还写作业。”
  本来是可以周末写的,可周末管昊要来玩,今天得先写掉点。
  池衍浩走到阳台上了,把杂志先拍到扶手上,然后自己倚上去,回头是张调侃又带笑的脸,道:“有谁还能比陈叶倩漂亮啊?我初中时追她好久她看都不看我一眼,你居然就没把人家放在心上?”
  “漂亮能当饭吃?”吴桐回答:“你居然追过她,那初一那年的篮球赛你是不是因为她才扯我后腿啊。”
  想不到吴桐那么久远的事情还记得,好学生的记忆力真的不是吹牛逼的,池衍浩摸摸鼻子,目光游移道:“恩……啊……不提这件事了,我就是好奇你现在女朋友有没有陈叶倩那么漂亮。”
  吴桐想起管昊,初二那年晒黑以后管昊也都不注重保养,成天野在外面,至今没反白多少,不过脸还是像样的,发育了以后也没长歪,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
  想了半天,吴桐道:“还行。”
  “咦!!!真的假的!听起来很漂亮嘛!有照片么?”池衍浩倒是显得猴急无比,好像吴桐女朋友是他马上要见的相亲对象。
  吴桐白他一眼,我的人你那么关心做什么,口气就有点不好起来:“没照片。”
  池衍浩的职业敏感让他察觉到吴桐细微的感情变化,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还不好意思啊,就给我看看照片呗。”
  “说没照片就没照片。”吴桐顿了顿,叮嘱道:“明天我有同学过来,你别来找我了。”
  池衍浩偷偷“切”了一声,女朋友就女朋友么,还同学,还不能过去找他,自己是电灯泡还是怎么的。
  池衍浩就觉得吴桐有点见色忘友——尽管是他自封的“友”——晚上躺在床上都有点心不甘情不愿,气不太顺地睡着了,第二天爬起来就做贼一般地往吴桐宿舍摸。
  可他大少爷起晚了,吴桐宿舍的人见他就没好气:“吴桐不在,早出门去了。”
  池衍浩赶紧往宿舍外面摸出去。
  功夫不负有心人,他还真找到吴桐了,不过没见着吴桐女朋友,倒是看到了管昊。
  “还真的是有同学过来啊……”池衍浩暗自嘀咕着,不过看不到吴桐女朋友还是觉得十分不甘,可他有什么办法呢,再不甘也只能默默地不甘着。
  边自我安慰着以后总会见到的,池衍浩边撤退了。
  吴桐眯着眼睛看礼堂后门那个猫着腰走路的人,这不是池衍浩么,做贼一样在那边干什么呢。
  管昊也跟着吴桐望向足球场不远处的礼堂:“谁啊?”
  “没什么。”吴桐回头说道:“操场看完了吧,接下来你想去哪?”
  管昊却不太想走,他很是艳羡一中球场上绿油油的草皮,也很喜欢草皮上规划整齐的线条,甚至两边崭新干净的球门都让他觉得美丽,一中真是个好学校,管昊想。
  “一中真好。”管昊说道,恋恋不舍地望着礼堂后面建在人工湖上面的体育馆,体育馆诶,他原来呆的初中听说新校区体育馆还没建好,现在他上的高中也没有体育馆。
  他确实是很喜欢体育的,除了雕萝卜以外最喜欢了。
  “带你去体育馆看看?”吴桐道。
  他说这话的时候管昊眼睛都放出光来,吴桐看他开心,自己也觉得开心,便真的带管昊去了礼堂。
  本来早上管昊过来的时候,两个人都有点尴尬,毕竟好久没说话了,先前又打电话说了那么肉麻的话——对,吴桐觉得那话肉麻,他后来每每回忆起那个电话都觉得不好意思,人被逼急了还真的什么都说得出来——彼此都有点羞赧,好歹还是管昊纯良没觉得两人曾经那么肉麻,也有可能是他就惦记要看一中的篮球场什么的了,恩,反正他先说话了。
  到了足球场上,吴桐随口问了句:“现在你们班的人让你上场打球不?”
  管昊话便稍微多了起来,他表述了一下他现在的情况,现在他和班里人关系都不错,也没有那种喜欢和老师打小报告的女孩子了,他有不会做的作业问女孩子,她们也不会看不起他,但不知道为什么大多数时候女孩子们也不会写作业。
  “我现在不打篮球了,还是不会打,就和别人一起踢足球,但东镇中学球场上没有什么草,有的草也是黄黄的,球门也很破。”管昊说。
  听起来他高中生活过得还不错,吴桐调侃道:“小学的时候男女都欺负你,初中女的欺负你,高中男女都不欺负你了,这是社会发展的一小步,却是你前进的一大步么。”
  “恩。”管昊笑着答:“大家和和气气地不是很好么。”
  那些娘们可不光要跟你和气气地,吴桐心里扭曲地想,却满脸堆笑地继续倾听管昊的诉说。
  他们一路走一路聊,早上逛完了大半个一中,吴桐摸清了管昊现在的具体生活,上课下课吃完睡觉踢足球,也不雕萝卜了,现在他主攻木头。
  “我初三就在雕木头的,不过那个时候你不理我,我本来做了木珠子的手链想送给你,一直找不到机会和你说话,后来就弄丢了。”回忆起那段往事总是让管昊有点心酸。
  “送给我的?”吴桐一愣,声音马上扬起来:“怎么能弄丢呢?!”
  管昊被吴桐一吼,也是愣住了,马上就结巴起来:“不,不知道,就就,就丢了,我老是弄丢东西的……”
  “怎么会弄丢呢,你都不看着么……”吴桐语气里充满了遗恨,他又想起自己以前还偷拿过管昊做的纸花,又重重叹了口气。
  管昊也没想到吴桐回这么在意,就有点懊悔起来,想着自己弄丢了要送给吴桐的东西,自责道:“那我重新做一个送给你吧,不过那个手链是以前做的了,我都不记得怎么打珠子了,我做别的给你吧。”
  吴桐想也只能这样了,叮嘱道:“那不能再弄丢了啊。”
  看到管昊严峻点头的表情,吴桐终于是满意了,拉着管昊去食堂吃饭。
  一中是全市最好的学校,食堂当然也是全市中学里最好的,又大又宽敞,三层楼外面覆盖着浅蓝的玻璃,阳光下晶亮的一片。
  管昊自然也对这食堂啧啧称赞了一番,进去后吴桐让管昊坐了,自己去打饭,管昊要跟过去,吴桐却不让,最后只让管昊去拿筷子。
  吴桐是下意识地觉得,管昊来他的地盘玩么,他做东的自然要照顾得妥妥帖帖,大概又加上池衍浩昨天那“女朋友”三个字,吴桐心里又是冒出股子莫名其妙的责任感,便显得照顾人过头了一点,也忘了管昊现在比他还高上几公分这个事实。
  菜打回来满满的两盘子,管昊那一盘还特地加了很多白饭,吴桐也记得管昊吃饭要吃很多,他在管昊家里吃过一次饭,管昊拿小碗吃的话要添两回饭。
  两人边吃,吴桐边从自己盘子里挑荤菜给管昊,管昊诶诶地拼命扒着饭菜,脸红得透彻。
  吴桐看管好毫不防备的样子就觉得心情奇好无比,有种两人又回到初识那段日子的错觉,那可真是段美好的时光。
  “你慢点吃。”吴桐慈祥地说道,看到在菜肴顶端的大排一角在管昊脸上擦出一条酱色,便掏出纸巾抽出一张,伸手就要给管昊脸上擦去。
  管昊却很快挡下了吴桐的手,接过纸巾自己擦。
  吴桐的手被一挡,就不高兴了。
  怎么着?呆子都懂事了?知道避嫌了?
  管昊擦着擦着,看到吴桐都太吃面前的饭菜,奇怪地问道:“你怎么不吃?”
  吴桐双手抱在胸前,看了眼盘子,说道:“学校的饭菜不合我胃口,晚点我饿了回宿舍泡面吃。”
  “那怎么行,泡面那么难吃。”管昊说道。
  “还行吧,能填饱肚子就行,我现在也不饿,你吃你的。”吴桐道。
  管昊看起来却相当坚持:“泡面吃多了对身体不好,你们学校的饭菜还不错呀,怎么难吃了。”
  食堂饭菜是还不错,虽然也真的不合吴桐胃口,但他平常还是会吃饱的,不过刚才管昊从他手里接纸巾的动作如鲠在喉,吴桐偏偏就是今天吃不下饭。
  恩,这个,不好解释。
  “诶……你吃你的,我早上起得晚,吃了个面包堵得慌。”吴桐摆摆手。
  “你不会开学这么久一直吃得泡面吧……”管昊问,却不动手吃饭。
  咦?这个怎么讲,其实他也只是偶尔吃泡面而已,但吴桐看管昊紧张兮兮的样子,忍不住答道:“差不多吧,经常吃。”
  他撒谎可撒得真顺口,他学坏了。
  “你礼拜天都不回家吗?”
  “开学到现在就回去一次,家里离学校有点远,回去也没事情,浪费时间。”
  管昊似乎对于吴桐上了高中却开始吃不饱的这个事实感到相当震惊,过了良久,他也不动筷子,似乎在思索着如何把人劝上正途,可叹他是个嘴笨的,要真等他想出什么大道理,食堂都要关门了。
  吴桐环着手臂好笑地看着他,终于拿过筷子慢慢挑起根青菜来:“吃就吃嘛,你也吃吧。”
  管昊松了口气的样子,也拿起筷子来,说:“你以后要吃饭呀。”
  “吃的吃的。”吴桐点头,觉得心里无比舒畅,先前的由纸巾引发的一点不愉快也被一扫而光。
  不过事情似乎还没结束,管昊对吴桐的关怀,也是远远超过吴桐想象的。
  晚上吴桐便接到管昊的电话,管昊在那边说,他明天做了饭菜给吴桐送到学校来。
  放下电话吴桐就觉得自己嘴巴都要笑歪了,他回头看到池衍浩,一把拉过人下楼往学校超市走。
  “咦!你干吗!我在忙!”池衍浩匆匆忙忙间拉倒了一把椅子,遭受到吴桐宿舍同僚的怒目一视。
  “买方便面。”吴桐说。
  “方便面?你饿了?我们去食堂三楼吃嘛。”池衍浩说着摸摸肚子,他好像也有点饿了。
  吴桐一脸高深莫测,也不回答池衍浩的问题,拖人进超市先搬了一箱泡面出来。
  回到宿舍,拆开箱子,吴桐挑了几包出来扔给池衍浩,让他带回去吃。
  “你可真小气,第一次给我东西,居然是泡面。”池衍浩答道。
  “这不是给你的,这是我要处理掉的,你不吃扔了也行。”吴桐说着把泡面箱子塞到书桌底下,又拽出来两包面放在书桌上。
  “你别这样子,宿管阿姨还以为你天天吃泡面呢。”池衍浩规劝道。
  “就是要让人以为我天天吃么。”吴桐又是一脸高深莫测。
  池衍浩深深地觉得,他以后也都理解不了好学生的想法了。

  第十五章

  第十五章
  
  
  星期天一大早管昊便起床去买菜了。
  家里新鲜蔬菜有不少,不过没有肉了,管昊在菜场转了一会,买了肉和面筋,准备回去做肉酿面筋。
  顺便又买了点牛肉,管昊觉得吴桐一直吃泡面,营养肯定缺失得厉害,什么都得吃点,要是他有闲钱,还想给吴桐买那种维生素什么的,他见人吃过,装在瓶子里的透明的小药丸。
  做好了饭,管昊找出家里的保温饭盒刷干净,往里面码菜。
  管昊记得吴桐都不喜欢吃剁碎的肉类,面筋便只夹了两个,土豆炖牛肉倒了一半进饭盒里,还搁了大堆蔬菜。
  临走前他打了个电话给在外面的爸爸,说家里饭菜都做好了,饭在电饭锅里,蔬菜有些放在橱柜里了,面筋放在锅里还没盛起来。
  然后管昊便提着饭盒出门去了。
  家里到一中有点远,乘车要乘一个钟头多,管昊手脚慢,上车也没有抢到位子,小心翼翼顾了一路饭盒,下车腿都有点站得僵了。
  车子在一中前面好几十米的车站停下,管昊有些艰难地迈开腿下车,在这站下车的人有不少,管昊随着人流走,担心饭盒外面包的塑料袋会不会挤坏。
  好不容易站到结实的地标,公交车轰隆一声响,绝尘而去,管昊被扑了一腿的黑烟。他打了个喷嚏,往旁边看到吴桐已经站在车站等他。
  吴桐过来想接他手里的东西,管昊提着塑料袋说道:“我来吧,有点沉。”
  吴桐硬是抢过去,动作流畅堪比拦路抢劫的江洋大盗,而且饭盒在塑料袋里稳稳当当,一点都没晃,汤汁也没泼出来,可见吴桐的运动神经之好。
  然后他说道:“我来就我来么,这么点东西我怎么会提不动。”
  管昊就觉得有点感动,他想,吴桐真是个很体贴的人,对朋友照顾得都特别周到。
  两人去了吴桐的宿舍,快十一点了,吴桐宿舍里的同学结伴出去吃饭,好像下午要逛街什么的,暂时不会回来。
  吴桐把饭盒放到桌子上,管昊就看见了桌面上随意放着的一包泡面。
  “你要是吃不惯学校里的,就去外面吃嘛。”管昊忍不住说道。
  吴桐帮管昊搬过张椅子,让他坐下,回答道:“我们学校管得严,周一到周五都不许随便外出,家长进来都要签字什么的,只有礼拜六和礼拜天才能出去。”
  管昊坐下了,长腿往前一伸,桌子下面“噗”的一声,似乎踢到了什么东西,他低头看去,发现是一箱泡面。
  虽然先前吴桐说他天天吃泡面,但话语说的和亲眼看的到底是两个感觉,管昊搓了搓手,有点焦急地说道:“你别吃泡面了。”
  你看,昨天到今天十二个小时,他还是什么都不会说,管昊有的时候也会觉得自己嘴笨很讨厌。
  不过吴桐好似不觉得这点讨厌,他笑着回答道:“那我以后就少吃点。”
  管昊点点头,没看到吴桐眼里匆匆掠过一抹什么得逞以后的狡猾,他伸手解开了保温饭盒外面的塑料袋,又旋开盖子,把里面的装饭的格子拿出来。
  管昊往饭盒里望了一眼,天已经有点冷了,他能看到里面冒出稀薄的热气,这说明饭菜还是热的,管昊觉得很高兴,想自己包了三层塑料袋,在车上又搂得好好的,功夫果然没有白费,他说道:“你快吃吧,还热着呢。”
  吴桐从书架上自己的饭盒里抽出筷子来,进卫生间洗了洗,出来又用纸巾细细擦干了,终于夹起筷牛肉来吃了。
  “挺好吃,谁做的?你还是你爸?”吴桐问到,牛肉烧煮得正好,偏烂,很合他胃口。
  管昊得到表扬,搓着手指也不看吴桐,低着头说:“我做的。”
  他正低着头看手指,忽然吴桐的筷子伸到他面前,前端夹着牛肉。
  “真的挺好吃的,不过我估计你都还没吃过,尝尝吧。”吴桐说。
  那块肉触到了管昊的嘴唇,吴桐的动作倒还算得上轻柔,可不知道怎么的管昊却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脖子,牛肉在他下唇上留下一点酱汁。
  对面吴桐忽然又皱起眉来:“怎么不吃?”
  诶诶,管昊心里一抖,吴桐什么都好,就是脾气有点冲,管昊知道自己不机灵,经常在自己还不知道的时候就惹到吴桐,让吴桐不高兴。
  管昊只能乖乖地张开嘴巴,牛肉很快被塞了进来,筷子退出去的时候却很慢,先是重重在他舌头上点了点,似乎又挑了挑他舌头的前端,最后擦着下唇退出去。
  莫名地,管昊有点脸红。
  他觉得自己现在可能是有点下流了,他经常会突然想起初三暑假吴桐亲他的样子。
  管昊其实不太敢去回想那件事,每次想到就总是心跳又慌张,他不是不知道世界上有男人和男人这回事,他知道的,所以他现在看着吴桐总会有点害怕,那不是普通意义上的害怕,那种感觉很复杂,管昊形容不上来。
  虽然吴桐说那是开玩笑的,管昊也相信了他。
  “想什么呢?”吴桐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来。
  管昊才发现自己又盯着指头看了好一会,他抬头看到嘴里含着筷子笑眯眯的吴桐,那个样子,那个样子……
  恩……管昊想起了前几天电影频道放的一个电影里的狐狸。
  不过狐狸都挺漂亮的,也很聪明,所以这不算说吴桐坏话的嘛,不算的。
  好不容易你一口我一口吃完了饭,管昊没有带筷子勺子,吴桐有另外的勺子却不许管昊拿来用,一定要拿着筷子,那筷子是不锈钢的,又重又滑,都不好夹菜,管昊拿不稳筷子,吴桐就硬要喂他。
  “恩,吴桐,我还是自己来吧。”管昊又吃了一口送到嘴边的菜,面红耳赤地建议道。筷子就是不太好拿,其实他也还可以用起来。
  “换来换去太麻烦了。”吴桐一口回绝。
  “那,那就你吃嘛,本来就是做给你吃的,我不吃了。”管昊又说。
  “这么多我又吃不完,你不是也没吃饭吗。”吴桐说。
  管昊觉得自己跟不上吴桐的想法,他比吴桐慢半拍,不慢的时候说什么吴桐都有话来接,一句句听起来很有理的话总能堵得他无话可说。
  诶诶……管昊心里叹着气。
  吃完了饭,管昊收拾饭盒,吴桐在一边说道:“吃了你做的饭,我更不想去食堂吃了。”
  他看起来真的很像电影里那只在出坏主意的狐狸,不过管昊没心情去联想了,他急急地说道:“那怎么行,你才说你要少吃泡面的。”
  吴桐很无辜地摊摊手:“就是不想吃啊,没办法,不过我会尽量去吃的,能吃多少我就不能保证了。”
  真是没办法了,管昊觉得自己能力有限,实在不知道如何给聪明人建议,最后他只能说:“那你要去食堂吃饭啊。”
  “会的会的。”吴桐说道。
  “一定要呀……”
  “一定会的。”
  “……不要吃泡面了呀……”
  “……看情况吧……”
  “……”
  “……”
  “吴桐……”
  “恩?”
  “……你下个礼拜想吃什么?”
  最近吴桐的心情很好。
  池衍浩看得出来,各位同学看得出来,任课老师也看得出来。
  好看的人笑起来,发自真的话会让人觉得如沐春风,皮笑肉不笑的话会让人坐立难安。以前吴桐属于后者,近期有点趋近于前者,恩,趋近,还不属于前者。
  池衍浩说:“吴桐,最近你看起来有点欠揍呀。”
  吴桐居然都没有反击,只是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是吗?”
  池衍浩大着胆子点头。
  吴桐挑挑眉。
  池衍浩有点羡慕又有点嫉妒地说:“你和你女朋友感情肯定很好,她是哪个学校的啊?”
  吴桐哗啦啦翻着课本找一张物理试卷,他找了老半天了,要在以前肯定掀桌子发火了,可他今天真的心情很好,因为今天是礼拜五,明天管昊又要过来了。
  “哼。”得不到回应的池衍浩软趴趴地仰着头靠到椅背上,鼻子里出着气。
  “东镇。”吴桐回答。
  “东镇美女很多的诶。”池衍浩依然挂在椅背上,觉得整个人都没精神。
  他其实真嫉妒吴桐,他也要去找女朋友。
  吴桐终于找到那张试卷,从文件夹里抽出卷子来,他往折得平整的卷面弹了弹:“美女多不多我不知道,不过再多也不是我的对手。”
  池衍浩狐疑地瞟了吴桐一眼,正好又看到吴桐宿舍里的人又在甩他白眼,他便轻飘飘地站起来,也不道别,晃晃悠悠地出门去了。
  吴桐掏出手机走到阳台上,拨了管昊家的电话。
  今晚月亮真不错。
  “喂?是我,你们现在的作业你会写吗?不会写的话明天也带过来吧我教你……”
  这是吴桐高中生涯最得意的一段时光了,管昊几乎每个礼拜都会过来找他,有的时候没带吃的单是找他玩也让他很高兴,当然吴桐也会去找管昊,东镇中学相当小,没有可看的地方,管昊便会陪着吴桐在附近那条繁华的街上逛,高一暑假里管昊过生日,吴桐还买了礼物送他。
  这样的时光持续到高二上半学期,他们的感情完全回复并且持续涨高,那绝对是比初中时更为稳固的关系,也是比以前更为深厚的情谊。
  当然两人对这份感情的认知是有点差异。
  高二第一次月考结束后的那个礼拜,管昊来找吴桐,说他高一时答应吴桐要做给他的东西快做完了,下个礼拜带给他。
  吴桐笑着说:“做的什么呀?”
  管昊难得有点扭捏,大概是想给吴桐一个惊喜,便支吾着不肯说。
  吴桐也不逼迫他,反正下周就能看到了。
  他们依然度过了一个温暖的周末,下周还没到就约好了见面的时间。
  但那下一周的周五,吴桐却接到了家里的电话,是妈妈打的。
  那一周他没有见到管昊。

  第十六章

  第十六章
  
  
  吴桐回到学校是五天以后的事情了。
  回校后他也不怎么理人,别人觉得他只是比平常更冷淡了点,只有和他交往算得上密切的池衍浩察觉出了不同。
  话说人是会变的,在上高中之前,吴桐在池衍浩心里不过是个有些冷淡成绩不错还蛮自负的小学同学形象,不过两人高中一年多处下来到底有了点感情。池衍浩觉得自己真是蛋疼得很,三班班花已经让他焦头烂额,他居然还有闲心去关心吴桐。
  干。池衍浩看着手机屏幕悲痛地想。班花又耍脾气了。
  可等他放下手机走到吴桐身边,却丝毫问不出个所以然,吴桐家里应该是出事了,可吴桐不会肯说,实际上他比以前最初更沉默,简直是滩死水。
  但他现在死气沉沉的样子与以前小学时的沉默寡言又是两回事。
  池衍浩能看出他脸上多了一抹陌生的颜色,那薄薄的一捏就碎的东西让吴桐看起来比较像个高中生了,反正他身上那些老神在在的消失对群众来说可能是个好事。
  可是……
  干。池衍浩觉得自己好像有点担心了。
  管昊这一周都没有和吴桐联系,他觉得有点担心,上周他本来要去吴桐那边,周五的时候却接到吴桐匆匆打过来的电话,说家里有点事情,他得回去一趟。
  犹豫着要不要打电话给吴桐,一周就慢慢过去了,管昊总是担心自己打过去的时候吴桐正在忙会打扰他,管昊看着少根筋,但在会不会给别人添麻烦这点上是非常谨慎的,或者也可以说他只是单纯的脸皮薄过头。
  到了周五,吴桐依然没有打电话来。
  上高中以后他们几乎每周都会见面,管昊都快忘记初中时的那些不愉快,其实那些对他来说本来就不重要,吴桐这个实际存在的人才比较重要。所以说管昊从来没有计较过那些有的没的,虽然确实难过了一段很长的时间。
  周五下午学校大扫除,便提早放学了,管昊整理好自己的东西走出校门,乘上了与回家方向相反的车子。
  他想去看看吴桐。
  一中还没放学,管昊到了那边被拦在外面,校门口挤挤攘攘地停着很多车子,都是来接学生的家长,明后两天是礼拜天,估计要回家的人很多。
  管昊在门口站了一会,越来越多的车子朝这边涌过来,管昊自发自觉地站到花坛上去,又觉得自己本来就高,站得那么高很显眼,他就蹲了下来。
  花坛里有朵快凋的月季垂在他脖子边,落了片半黄的花瓣到他的衣领上。
  管昊蹲了很久,好在他习惯忍耐,一中终于敲响了下课铃声,校门打开,学生像潮水般涌出来。
  管昊从花坛上站起来,腿里一阵翅麻,他有些着急地伸长脖子,很想现在进去学校,但出校门的人太多了,他都不太敢站到人群中去,他便只能呆呆地继续站在花坛上,微微弓着背,往学校的方向望着。
  也许吴桐还没回学校,也许吴桐其实很忙,这两个念头掠过管昊脑海,他便又犹豫起来,想自己是不是现在回家去吧。
  可管昊却下意识地担心着,那点担心拴住了他,一直到流动的人群渐渐平息了,管昊才踏出脚步,往学校里走去。
  吴桐的宿舍他很熟,绕过前面四栋平行的教学楼,再绕过巨大的人工湖和礼堂,在操场的右边就是男生宿舍了。
  一中太大了,管昊觉得自己好像走了很久,一路上他告诉自己他只是去看看,要是吴桐宿舍里没人他就回去。
  可吴桐宿舍里有人,天已经有些黑了,管昊站到吴桐宿舍的门前敲了敲门。
  过一会门打开了,开门的人是池衍浩,管昊也经常能在吴桐身边看到他,他也知道池衍浩和吴桐是小学同学,不过两人初中时好像交集不多,吴桐升上高中后倒似乎和池衍浩关系不错。
  池衍浩的表情看起来有点严肃,难得看到他不一脸懒洋洋的模样,管昊往宿舍里望了眼,里面没开灯,有点暗,吴桐坐在书桌前。
  管昊心里一亮,吴桐在的,他顿时就觉得有点高兴。
  可池衍浩却把他推出门去,然后他自己也掩上门走出来,管昊想进去和吴桐说话,看到池衍浩怪怪的表情,只能乖乖地退到门外。
  “吴桐家里好像出了什么事。”在阳台,池衍浩上压低声音和管昊说道。
  管昊一愣,吴桐回家前确实是说家里有事,他并没有多想,现在听到池衍浩这么说,心里冒出不好的预感:“什么事?”
  “不知道,他不肯说。”池衍浩双手交叉着衬到脑后,然后倚上阳台。
  管昊望着他。
  “我反正是问不出来,你和他关系比较好,你问问吧,他这个样子看得人心里有点难受。”池衍浩又说。
  管昊点点头。
  其实看到管昊的时候池衍浩觉得松了口气,他和吴桐的交情真的只能算个皮毛,但管昊和吴桐的关系确实是好的,不过池衍浩也有点奇怪吴桐怎么会看上管昊,虽然管昊人确实不错。
  放松了下来,池衍浩又站了会接了个电话,便离开了,临走前也没和吴桐道别。
  管昊这才转身推开吴桐宿舍的门进去。
  “吴桐……”他轻声喊了一声,转身先开了宿舍里的灯。
  宿舍里居然只有吴桐一个人在,估计他的同学都出去了吧。
  吴桐正看着手机屏幕发呆,看到管昊愣了一下,说:“你来了,我正在想要不要打电话给你。”
  他表面看起来很正常,不过确实少了什么,管昊觉得不太对头,走到吴桐旁边坐下来。
  “家里怎么了吗?”管昊问道。
  吴桐看向他:“你来的时候碰到池衍浩了?”
  “……恩……”
  吴桐轻轻笑了笑:“我就知道,就你自己怎么想得到那么多。”
  “……恩……”管昊抓了抓耳朵,要是就他自己是真的想不到的。
  “没什么。”吴桐利落地站起来,把手机塞进口袋里,又从书桌抽屉里拿出钱包,拉过管昊:“我们出去走坐吧。”
  管昊觉得池衍浩真是高看了自己,他也什么都问不出来。
  于是管昊又再一次上路了,他还背着那个装了好多课本的书包,还好书包质量不错,就是背久了有那么一点吃力。
  他们两人乘车去了市里,夏末天气还是很热的,不过太阳西下的时间已经慢慢地快了起来。一中在郊区,公交车在市区的某广场前面停下时天空已经只剩一摸擦亮,路灯也全都点了起来。
  管昊把在车上时拎在手中的书包背到背上,又被吴桐拿了下来,管昊想拿回去,吴桐已经收短了包带子,然后手里提着,他跟管昊说道:“出来前忘记叫你把包留在宿舍了。”
  管昊赶紧说:“是我自己没想到。”
  吴桐也就不再说什么,两人慢慢地四处踱起来。
  他们走了很久,天慢慢暗下来后,一沉到黑夜的速度是很快的,好歹市中心车水马龙,灯火辉煌的,到处都有光。
  吴桐走在前面,管昊走在后面,两人这次逛街有点漫无目的,吴桐看起来不想要买东西,路过他平常喜欢去的店也不进去看,只在大概六点半的时候忽然停下来问管昊肚子饿不饿,然后也不等管昊回答,便带着他去吃了饭。
  吃过饭后依旧是不停地走,吴桐一言不发,管昊也不知道要说什么,他只是感觉到越发沉重的担心压上来,看着吴桐的背影他却只能感觉到自己的无力。
  管昊一直觉得自己没法为吴桐分忧解难,照例说一个人有什么烦心事的话,他的朋友永远是最好的倾听者和帮助者,但管昊觉得自己挺没用的,在初中吴桐莫名心情不好不理他的那段时间,他没有帮上忙,这次他好像也不会对吴桐起到什么帮助。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依着吴桐,要是吴桐那样走走心情会好点,那管昊不管多久都肯陪他一起走。
  晚上的风有了一点点凉意,两人来回走着同样一条街,走了好多遍后吴桐像刚才忽然停下问管昊要不要吃饭一样,再一次突然停住脚步。
  管昊也跟着停下来,想了想,他往前走了两步,停在吴桐身侧。
  “我想睡觉了。”吴桐说。
  管昊说:“那要不要回学校?”
  “已经很晚了……”吴桐文不对题地答道,张着眼睛四下看了会,忽然望着对面那条街上的便利旅馆,说道:“你这么晚还没回家,你爸要担心的吧,打个电话给他,说你今晚睡在我学校了。”
  管昊乖乖接过吴桐的手机,乖乖拨了号,跟家里报备了,吴桐便领着他往马路对面走。
  “不是要回学校吗?车站不在那边……”管昊说。
  “不回学校了,看到学校那群人就烦。”吴桐头也不回地回答。
  管昊就被吴桐带着开了生平第一回房间,他听同班同学描述过多次开房间的事项,心里到底是有些好奇和向往的,不过想不到他第一次开房间不是和女朋友一起,而是和吴桐。
  不过自己也没有女朋友。管昊心里又折回来想,和吴桐也不错。
  旅馆的房间很干净,电视空调网路一应俱全,管昊却因为担心吴桐而不太兴奋得起来。
  吴桐看起来像是很好,他放下管昊的书包,走到床边坐下,管昊也跟着他走过去过了,两人静默了一会,吴桐开口笑着说道:“你上上个礼拜说要给我的东西呢,你做的那个。”
  管昊“哦”了一声,想起来自己因为怕又弄丢而随身带着的东西,他走到书包边拉开拉链,掏出来一个方形的不太大的木盒子,打开来里面是红色的绒面,绒面上放着个黑色的布袋子。
  吴桐看这层层叠叠的包装,又是笑,他拿起布袋,拉开绳结,倒出来一条手链。
  管昊解释道:“我不知道做什么好,就想还是给你手链吧,但我找不到好的木头了,也没有工具,我们班的同学和我说有那种串珠的店,我就买了现成的珠子自己串了。”
  吴桐拿起手心里那条手链,居然还是双层的,一层是比较大的圆形的木头珠子,一层是很小的黑色的木头珠子,两层珠子相连的地方用红绳打出的漂亮结饰。
  再细看,每一颗小珠子上都刻着不同的花,大珠子上则没有,但是在靠近结饰的地方有一颗被刻了吴桐二字。
  “这珠子上的花纹都是你雕的?”吴桐望着小珠子上的莲花问道。
  “恩。”管昊答。
  木头到底比胡萝卜和纸制品难搞,那手链实在算不上精致漂亮。
  吴桐把手伸到管昊面前,“帮我戴上。”
  管昊想说,这个自己戴也很方便,但看到吴桐伸过来的手腕,他还是默默地解开手链环到了吴桐的手上。
  吴桐看起来有点满意了,他晃了晃手腕,那有些粗糙的链子很衬他细白的皮肤。
  他忽然叹了口气。
  那声音很轻很轻,向来算不上聪慧敏感的管昊却捕捉到了,那轻轻的一声叹息重重掠过管昊的心,他往吴桐那边坐得近了点,像是怕惊扰到吴桐似的,用非常非常轻的声音说道:“你要是有事,可以跟我说。”
  吴桐抬头有点诧异地看他,好像觉得管昊今天的坚持有点奇怪,管昊被看得心脏晃了一下,那感觉无比奇特。
  可管昊没来得及去细细琢磨那是什么感觉,吴桐就说道:“我爸妈离婚了。”
  在对方诉说之前听众都会非常期盼,但偶尔遇到什么沉重的故事,观众都会避之不及,管昊觉得刚晃完的心脏似乎又被敲了一下。
  他看着吴桐没有波澜的眼睛,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说是我爸在外面有人,都好多年了,我回家前他们已经决定好要离婚,我回去他们只是问我要跟谁。”吴桐继续说。
  他看起来尚算平静,管昊估摸不出来这件事给吴桐带来的打击有多大。
  “那……你是不是不希望他们离婚呢……”管昊低声问道。
  他又觉得自己问了句废话,他很想抽自己一嘴巴。
  吴桐摇摇头:“既然我爸都出轨了,再在一起又有什么意思呢,他们离婚我不反对,我只是觉得我爸太可怕了,他瞒了我跟我妈那么多年,我们一点都没有察觉。”
  他又继续说:“我妈哭得昏天黑地,离婚前哭,离了婚回家后还是哭,她只有在去办离婚手续的时候没哭,她说她在我爸面前哭就太贱了,我和我外婆陪了她好几天,那几天我都没有睡好,后来回了学校也一直头昏脑胀的。”
  “我还一直以为我爸妈感情很好,不过后来想想我爸确实不常在家,他经常出去出差,真可怜我妈居然都没有怀疑过。”
  “在家几天我妈一直在我面前骂我爸,骂完了就哭着说让我以后要争气,不能再让她伤心,说完又说我是我爸的种,肯定会让她伤心……我开始是没有犹豫就选了我妈,可我看她哭觉得很难受,她不停说的那些话也让我感觉很紧张,我……”
  吴桐的话忽然再也说不下去,他看起来有些愤怒地望着地面,似乎又想起他母亲的话。
  他放在膝盖上攥紧的拳头忽然被管昊握在手里。
  吴桐脑海里嗡地一下,他母亲哭泣的样子也忽然散去,他抬头有些迷惘地看向管昊,看了许久,笑道:“你哭什么,傻子。”
  “咦?”管昊吸了吸鼻子:“我没哭。”
  吴桐笑出声来,伸手抹了抹管昊有些湿润的眼角。
  管昊吸着鼻子说道:“吴桐,你要是很伤心,你就哭吧。”
  “我不伤心……”吴桐笑着说道。
  管昊“恩”了一声,复又握紧吴桐的手掌。
  吴桐感觉到管昊包裹着他的温暖的手,管昊的手指算不上漂亮,但手心一直暖暖的,吴桐的手被他拉起来握住,先前刚戴上的手链往下滑了点,因为被雕刻而有些粗糙的木头珠子摩擦着吴桐的皮肤。
  管昊磨磨蹭蹭地哭着,鼻子里冒出个鼻涕泡来,他赶紧吸了吸,抬起肩膀把鼻涕擦到T恤上,手却还是握着吴桐的不肯放开。
  吴桐眼里落下串眼泪来,他闭了闭眼,又咬了咬牙,最后只是骂道:“……傻子。”
  晚上他们睡在一张床上,空调开在二十三度,很适合的气温,只要在□的下半身遮条薄被就够。
  可能是终于哭过了一回,吴桐心里清明了很多。
  他躺在床上又想了会家里的事,他其实很担心妈妈,爸爸那边也是担心的,到底是亲生父母,吴桐为人再怎么凉薄也有这么多年的感情,血亲不是说淡就淡的,何况父母对自己的疼爱吴桐都知道,两人给他的爱不会比彼此少,所以吴桐更是伤心。他毕竟成长得还不够,他不是大人,父母两面,家里的完整,他都在乎。
  想想觉得很难过,吴桐又想起他母亲反复在他面前强调的,以后不能让她伤心。
  因为母亲的这些话吴桐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压力,他在初三那年努力考高中的时候也没有过这么大的压力,他头一次对自己产生怀疑。
  觉得很烦,吴桐扭头望向和他躺在一张床上的管昊,今天他在宿舍里看到管昊,心里有一瞬间暖了起来。
  但吴桐还不知道他对管昊的那些是不是喜欢。
  他还记得初中的时候,管昊第一次住到他家里,晚上他们躺在一起问彼此什么是喜欢,他们都不懂,吴桐从初中就想要管昊,但想要是不是就是喜欢,吴桐依然不确定。
  他骨子里有点求证务实的钻研态度,他不确定,就不能说那肯定就是喜欢,就是爱情。
  但吴桐知道自己想要管昊是确实的,他非常非常想要他。
  夜里静悄悄的,只有空调发出微微的声音,吴桐望着天花板,唤道:“管昊。”
  “恩?”管昊的声音听起来已经有了些睡意。
  吴桐睁着晶亮的眼,依然望着天花板。
  “管昊,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你都要在我身边。”
  这不是要求,这是命令。
  管昊那边却没了回音,吴桐狠狠掐了把管昊的手心,他们的手还握在一起。
  “听见没有,你以后都要陪着我。”
  吴桐强调道。
  依然只有空调的声音,吴桐等了很久,在他发火之前,闭着眼睛的管昊忽然说道:“好。”
  “真的好?”
  “真的好。”
  吴桐有些安心地躺平了。
  可他依然没有睡意,过了会旁边的管昊翻了个身面对向吴桐,□的大腿碰到吴桐的。
  皮肤滑腻的触感像是一股小风,在吴桐心脏外皮上吹起了几层细小的涟漪。
  吴桐的注意力被那浅浅的触碰捉去,他身边的管昊正发出均匀的呼吸声,但吴桐不知道管昊有没有睡着。
  空调呜呜地响着,吴桐没有喊管昊,他也翻了个身,松开管昊握着他的手。
  他把管昊的身体推平了,然后自己压上去。
  管昊没有反应,吴桐想他应该是睡着了。
  吴桐低下头轻轻吻上去。
  这是他们第二个吻,比第一个吻舒服多了,人的嘴唇很柔软,吴桐触碰了管昊的嘴唇,又伸出舌头滑过他的唇缝。
  管昊依然没有醒来。
  等吴桐产生睡意的时候,已经是半夜十一点了。
  他躺下去,想着管昊答应了他以后会一直和他在一起,其实吴桐都不相信誓言什么的,但他相信管昊,他也认定了管昊,他们肯定会真的一直在一起。
  吴桐复又握住管昊的手,终于是安心地睡着了。

  第十七章

  第十七章
  
  
  吴桐在人生的第十七个年头里才第一次感觉到,交朋友其实还是挺有用的,交友得当有益身心健康。
  在这里,朋友指代的不是管昊,管昊的level是比朋友高的,这里说的朋友是指池衍浩。
  吴桐对人付出的真心不多,他心中“付出”的量永远是强制性少于“获得”的量,但别人给他的他总是会回报,这又是另一杆秤的事了,吴桐心里的秤是很多的,比一般性菜场里的还要多点。
  在池衍浩心甘情愿地被吴桐使唤了一个礼拜后,吴桐把自己心里分配给池衍浩的职位从“那个谁”提高到了“朋友”的级别,这是回报之一。
  回报之二是吴桐帮池衍浩争取到了他第一次和三班班花约会的机会。
  这是池衍浩从高二开学就头疼的事情,高中女生都挺难搞,不纯情也不成熟的空档,只有脾气是大把大把的,池衍浩发了多少短信才让少女回复了一条短信,要把少女约出去玩更是天方夜谭。因为这是一中的少女,又是矜持又是骄傲,池衍浩皮相家世还行,但少女对男性要求还有“深度”一说。
  “去她妈的深度。”池衍浩被耍得团团转,头发都分叉了,整个人焦躁得慌。
  还好吴桐出马一个顶两,池衍浩眼睁睁看着吴桐帮他约出了少女周末的一个下午,感激涕零,尽管这次约会还有附加条件,那就是少女还要带上个同伴一起三人行。
  既然多带了一个人,再多带一个也没有什么差别,吴桐心情比前一周好多了,翘着跟池衍浩建议道:“你们去看电影?帮我带两张票,我也去。”
  池衍浩心下一紧,他能预见到电影院之行灯泡比屏幕更辉煌,但他觉得吴桐现在好像有那么点脆弱,开罪不起,又想可能这次能见到吴桐女朋友了,便硬生生说服自己半个屁都不放,悄声买来了票。
  吴桐对现在池衍浩少说话多办事的状态十分满意。
  这是吴桐和管昊说过父母离婚后的第二个周末,经过一段时间的调试,不去想家里的事情的话也就没那么难过了,吴桐的心情好了不少。
  他爸现在搬出了家里,似乎是住到外面对象的家去了,本来他就不常在家,现在就彻底不用回家了,妈妈也暂时住到了阿姨家里。吴桐想起家里的事情就觉得又冷又空,原来周末还偶尔回家,现在他都觉得自己以后可以不用回家了。这每周多出的大段时间对热爱学习的学生来说也许还是件好事,但对吴桐却不是,还好管昊每天回宿舍就会打电话给他,感情这种东西是需要培育的,吴桐觉得自己在园丁的道路上还要走很长时间。
  到了礼拜天,原来预定的三人行变成了五人行,三班班花没有什么不满,池衍浩感受到了略微的耻辱,出来散心的吴桐倒是挺开心的,管昊依然以吴桐的主见为标准盲目跟随,还有班花同伴略过不提。
  先是吃饭,然后看电影,影院出来后两队人马便分开行动了,因为吴桐想要二人世界。
  管昊依然处处留意着吴桐的心情,这周吴桐说话什么都有精神了不少,男人细心起来也是很细心的,管昊正努力学着聪明和细心,用来观察吴桐最细微的变化。
  他们度过了一个不错的下午,客观主观来说都不错,晚上吴桐却又想住在外面了。
  管昊依然完全犹豫都没有的顺着他,打电话和家里说过便跟吴桐去找了小旅馆住下,换了家店,也挺干净的,吴桐进了门便往床上倒去。
  管昊关好了门又放好东西,然后走到吴桐这边坐下来,问道:“你不也打个电话回家吗?你妈妈会担心的。”
  “我不回去就是住在学校嘛,她不会担心的。”吴桐说道。
  “可是……”管昊想说,毕竟现在和以前不一样,他嘴巴开合多次,这句话却没说出口来。
  吴桐抬手拍拍管昊的脊背,“没关系的,我妈现在在小姨家里,没事的,你别多想了。”
  管昊轻轻地恩了一声。
  忽然吴桐从床上坐起来,手按住管昊的脖颈,然后往下动作轻柔地顺了一遍脊梁,最后他的手停在尾椎上端,在管昊腰间来回地抚。
  管昊回头奇怪道:“做什么?有点痒。”
  “哦……痒……”吴桐了然道,依然缓缓地动着手。
  下一秒他出手如电,两手都伸进管昊腰间,又往上重重一提,管昊尖叫一声,往后倒去。
  吴桐的动作当然是更快了,他往旁边一闪,管昊倒在床上,吴桐翻身压上去。
  这样出其不意的攻击让没有防备的管昊笑着缩成一团,毫无反击之力,哈痒最是煎熬,管昊挣扎了一会没了力气,连连讨饶。
  吴桐放轻了动作,居高临下地看管昊涨红的脸。
  被短暂放过的管昊倒在下面喘了会气,吴桐就这样跪坐在他身上。
  这个时候吴桐觉得自己活像一个经验丰富的毛皮收购商,眼光从管昊的身体一一掠过,管昊只穿了一件T恤。
  那手臂,那腰,还有那腿。吴桐不由自主地想。
  其实管昊穿着衣服跟没穿没有差别。
  吴桐的脑海里是他以前唯一一次和管昊一起洗澡时的镜头,那镜头在他后来的梦中也出现过多次,管昊的手臂很结实,管昊的腰很窄,管昊的腿很长。
  他的肤色也很健康,偏黑,现在反白很多了,但怎样的颜色吴桐都喜欢,实际上管昊要是一夜间长出了斑马的条纹吴桐也不会嫌弃,到那个时候他反而会觉得黑白条纹才是审美最高?潮。
  爱情真是盲目的。吴桐又想。
  吴桐似乎听见毛皮贩子在他耳边说,瞧瞧这油光水滑的皮毛,多好的皮毛。
  他的手在管昊腰间游移着,一会又到了管昊的肚子上,然后慢慢地提到他胸前,并略作停留。缓过气的管昊戒备地盯着吴桐,他现在终于有点力气了,可以反抗了。
  吴桐伏下身子,管昊终于察觉到了气氛的改变,他放松了刚才紧绷的肌肉,疑惑地看着吴桐。
  吴桐慢慢矮下去,他正越发接近管昊的面庞,但他的心脏跳动声却越来越大。
  吴桐忽然看到管昊眼里闪了一下,然后他的视线慢慢地偏离了与吴桐相接的轨道,而是看向了吴桐脑后的天花板。
  吴桐心里又是一跳,他忽然泄了气,没有继续下去的勇气了。
  他反手伸进管昊腋下,两人很快再次笑闹成一团,等闹得累了,便洗过澡一起睡了。
  这个晚上吴桐睡得很熟,他确实有点累,他不想让管昊和池衍浩为他过多担心,要装开朗真的是很耗元气的,好在他办到了,也不算吃亏。
  他靠着管昊的肩膀睡得很舒服,管昊像哄小孩子一样轻轻拍着他的背。管昊真是个驻家好男人——吴桐迷迷糊糊地想,都没有闲心去考虑两人打闹的时候管昊眼神的含义了。

  第十八章

  第十八章
  
  
  吴桐越来越觉得自己是真的恋爱了,每当他有这个感觉时,便会想起小时候读的童话故事,那个故事的名字吴桐已经忘记了,里面的主角是将军的女儿和看门人的儿子,身份悬殊的两个人从青梅竹马到最终结合,中间经历了非常非常多的东西。
  故事中,看门人的儿子长大后成为了一个建筑师,这个职业后来一度成为吴桐的憧憬和向往。等大了点吴桐才认清自己不适合做建筑师,他品位不差,却没有创造性,而且从图纸到建筑实体的过程过于乏味漫长,吴桐耐性极差,他适合游戏般富于变化又有起伏的职业,不适合花费大量时间去等待一个结果。
  但他却有耐心去等待与管昊之间的感情,其实他和管昊现在的生活比建筑工地上慢慢垒高的砖头还要一成不变,吴桐以前对“恋爱”“喜欢”这一类词厌烦头顶,他顶烦这一套,不过他现在似乎对夫妻生活还挺向往来着,两人成天腻在一起也不错。
  吴桐偶尔会想到管昊是不是已经知道他的喜欢了,他能感觉到管昊细微的一些变化,那都是说不出来的感觉,眼神动作什么的,管昊确实与以往有那么丁点不同。
  但吴桐却又不愿想得更深刻了,他享受这暧昧的变化,这是他辣手摧花的基因中仅有的一点浪漫,对感情不能太追究,反正管昊有空便来找他陪他,也没有对吴桐越发频繁的揩油做出明显的抗拒。
  这不是挺好的么,既然现状让人满意,吴桐只要去考虑他们的未来就够了。
  比如说自己母亲与管昊父亲这两道关卡——作为一个高中生来说,吴桐是想得挺远的——他考虑了家长们可能会反对的情况,吴桐觉得让家长们认识到子女的优秀就可以解决大半问题,不过这又牵扯到另一个吴桐担忧的事情:他是优秀的,那管昊呢?
  吴桐习惯进行慎密思维的大脑思索了很久很久,他被难住了,在他眼里管昊是很优秀的,他比其他任何人都优秀,但管昊成绩不好是个不争的事实,还不是因为平常不好好学习导致的,这可太难办了。
  毕竟这是一个靠分数吃饭的地界,管昊成绩不好,他就考不上大学,吴桐势必能考上好大学,那管昊干吗去呢,估计是跟他爸一块卖菜,一个大学生和一个卖菜的,吴桐都能想象他妈到时候去掀管昊家菜摊的场景。
  诶呀,真麻烦,考大学让少年情侣分隔两地,考大学可恶至极。
  吴桐用自己宝贵的业余时间思考着,努力地担忧着,最后他想起了管昊会画画这件事。
  看来这是唯一的希望了,吴桐觉得这根救命稻草还是相当靠谱的,管昊成绩不好,可以考美术,吴桐原本志愿那种大学的美术系管昊可能够不上,一个还不错的大学的美术系,一本肯定不行,二本相当危险,三本应该可以的吧。
  吴桐觉得他为管昊改改志愿没什么,反正什么学校在他眼里也确实没区别,好的文凭顶不上实在的能力。
  不过还必须得是民办公办在一个校区的那种学校,这个可能有点难找,还好吴桐高二就开始考虑这个问题了,他真庆幸他有足够的时间去决定两人的志愿,管昊也有一年多的时间去学画画。
  就算管昊真的去卖菜,吴桐也是要拖着他去大学卖的。
  大学四年太容易生变,风险太高,反正吴桐就是死也要跟管昊在一个学校。
  吴桐努力勘察了很久,他们学校机房周末开放给学生上网,吴桐便开始带着管昊泡网吧,管昊在他旁边看动画,吴桐在这边查大学做笔记,每当有值班老师路过吴桐身边都会对他露出赞赏的眼神。
  好歹力气没白费,最后吴桐筛选出了一些算不得一流但尚有名气,艺术学院分数不太坑人,而且民办和大院都在一块的大学。
  这是精心挑选的结果,吴桐实打实呕心沥血。于是他在一个夏天的傍晚,带管昊进了茶楼,把自己打印出来的大学名单摊在管昊面前。
  管昊拿起面前的白纸,上面除了大学的名字还分列了他们艺术学院前三年招生的分数,以及各家的特色等等,反正非常详尽,因为太详尽了,七个大学吴桐打了三页纸。
  管昊瞪大眼睛看,大概是觉得这种东西比动画片难看,有点不太专心,看了第一页偷偷地抬头瞄了眼吴桐,吴桐正为自己做了份出色的工作而洋洋得意。
  管昊顿时感觉到自己要是不看下去会很扫吴桐的兴,便硬着头皮看完了所有字和每个标点符号,然后慢慢地放下三张纸,低头心虚地喝了一口果汁。
  “感觉怎么样?”吴桐说道,他觉得管昊肯定满意。
  管昊最头疼做语文阅读题,居然还要说感想,他头顿时大了一圈,慢慢搅着果汁杯子里的勺子,管昊支支吾吾地说:“好……”
  “你也觉得好?”吴桐满意道,他就知道管昊不会有意见。
  “恩……恩……”管昊说,他不知道吴桐给他看这些是做什么用。
  “我也觉得不错,那你看你喜欢哪家,我们就选那家。”吴桐说。
  “……”听见还要自己选,管昊变得更迷茫了,他也很头疼做选择题,虽然选择题比阅读题好做很多。他只是讨厌做题。
  “没关系,你现在选不出来,回去和你爸商量商量,我配合你,你选哪家都没问题。”吴桐道,很大义凌然,实际上他没觉得自己没做出很大的牺牲,他自愿的。
  看起来这个问题就已经解决一半了,吴桐心中总算放下了那块石头,他叫了两份点心过来,想和管昊在外面多消磨一会,今天晚上管昊要回家的。
  点心端上来,吴桐拿了牙签挑给管昊,他们饭桌上的规矩就是这样,吴桐准备一切,管昊只管吃,现在管昊也习惯了,接受吴桐的照顾时心里也没那么别扭了。
  不过今天的事情有点奇怪,管昊都没什么心思吃东西,看了看桌上打印着大学名字的纸,到底没忍住,开口问道:“吴桐,你,你要考这些大学啊?”
  “恩,我考这些,你也考这些。”吴桐说。
  “你不是可以考更好的么,我考不上的。”管昊道,他好像有点明白吴桐的想法了。
  “这些学校你考他们的三本考得上的,而且本院和民办院在一个地方,他们有些专业很不错,挺一枝独秀的,也适合我。”吴桐解释,想管昊果然跟不上他的思维。
  “我真的考不上的,我的分数连大专都有问题……”管昊道,感受到了吴桐那边过来的莫大压力,脑门上沁出一层汗。
  “我帮你想好了,你可以学美术,你不是会画画嘛,现在学起来还来得及,而且你手巧,你可以学设计。”吴桐谆谆教导:“那几个学校有两家文化课分数要高点,也没关系,你要是想上那两家,努力一把也可以的,我教你念书。”
  吴桐觉得自己把一切都安排得很好,他享受这把人生安排好后的安全感。
  但管昊却依然不领情,他有些着急起来:“我真的不行,我不是担心考不上,我是不想念书,我不适合念书,画画,我只是喜欢画画,我没想画画挣钱……”
  吴桐皱皱眉,这一部分他倒没料到,他觉得管昊应该会欣喜自己做出的完美安排。
  这个没料到的变故让吴桐也有点着急,他道:“那也没关系啊,你只要考上大学就行了,考试不及格毕业了拿不到证书我养你。”
  “……”管昊低下头,绞着手指。
  吴桐想自己是不是最后那句他要养他伤到管昊男性自尊了,抱歉地笑笑,他站起来走到管昊这边沙发上坐下,弯腰去看管昊垂下的脸。
  “我只是想跟你在一起啊,难道你不想吗?”吴桐的话饱含着辛酸与温柔。
  他这么说是带着安慰性质的要挟,反正最后的目的只有一个,但换了种说法后倒卸去了管昊感觉到的压力。
  管昊抬起头,终于露出个轻松的表情来,笑着跟吴桐说道:“我和我爸商量过的,我高中毕业后不念书了,就想学个手艺什么的,念技校和大专都行。”
  “手艺?什么手艺,你学画画也是学手艺啊,而且有多少技校和好学校是在一个大学城的,就算在一个城市又怎么样,比如我们都去南京念了,南京那么大,城东城西三个半钟头,你还高兴每个礼拜来看我?”吴桐顿时声音都拔高了。
  他还真没想过管昊也已经开始考虑以后的事情了,而且与他的想法差那么大,要念一样的学校还有变数,不一样的学校,要是离得稍微远点……
  吴桐都没法想象。
  他现在没有以前那么有自信。
  “我,我可以去看你,就算你在北方念,我去了南方,我也去看你。”管昊说。
  “一个月来几次?”吴桐问。
  “……有空就去……”管昊说,他不能保证次数,只能保证最基本的。
  “有空你不要回家啊?”吴桐说,他觉得管昊这个回答最是狡猾。
  “我们可以一起回家……”
  “我懒得回家。”
  二方会谈崩了一半,吴桐已经没耐性了,说来说去叨叨叨的,管昊就是不跟他念一个学校。
  他说节假日不回家不是假的,他妈离婚又更年期,回去比自己在外面更难受,吴桐知道自己不疼妈妈,他自责过了,家里的事情真他妈烦人,现在先不说这个,就说管昊,他就是要跟管昊在一起,管昊却不肯,说别的没用,事实摆在眼前。
  管昊那家伙难道一直准备借着上大学的机会摆脱自己?
  吴桐觉得自己太阴暗了,但他憋不住要往那边想,顿时整个人都气呼呼的,戳烂了一块点心。
  “吴桐,我,我肯定去看你的,每个月都去,好不好?”管昊道,微弱地讨好。
  “你情愿每个月花一大把车钱也不肯跟我在一个学校?”吴桐说道,声音里已经沁进了恶毒的成分。
  “我,我不是不肯跟你一个学校,你,你可以考更好的学校,不要迁就我,大学和中学不一样的,我也真的不适合念书,我现在喜欢画画,要是念书学画画搞不好就不喜欢画画了,我爸也说不能把兴趣当爱好,我,我……”管昊努力解释着。
  吴桐毫不留情地打断他:“你想撇开我的时候就特别有理了嘛,话这么多,以前怎么没见你这么会找理由。”
  他冷冰冰地望着管昊的眼睛。
  管昊被这样的话刀子戳了一记,反应慢,现在还没察觉出那一刀的锋利,只是被打断了,愣愣地接不上先前的话,吴桐这么冷淡直让他回想起初中难熬的岁月,他顿时不敢说下去了。
  “我就问你一句,你要不要跟我念一个学校。”吴桐说。
  管昊答不出来。
  “你不答,就是不肯?”吴桐又说。
  管昊依然答不上来,他的嘴巴不圆滑,他说不出来话安慰吴桐,他不能处理好这件事,他只见到吴桐难过,他又惹吴桐又难过了。
  “行。”吴桐咬着牙点点头,“那我们还不如早点断了,反正以后也没法在一起。”
  他抽过桌上三张纸站起来就走,他可被管昊拿呆子给气坏了。
  管昊依然呆坐在原地,他慢慢反应过来吴桐说的话有多伤人,不过那些都不算什么。
  只是他又惹吴桐难过了,看到吴桐生气难过,他心里那一块也跟着难过得不行。

  第十九章

  第十九章
  
  
  两个人的意见尚且时常相悖,不知道世界每次多国峰会是怎样和平地结束的。
  要照自己的脾气,吴桐想,现在第十八次世界大战都快打完了。
  那天他撇下管昊一个人回来,事后想想是有点后悔的,人总是事后后悔,后悔是每个人都必有的本质之一,都不用学,愚蠢那一面的东西人类好像就是不用学。等冷静了理性了,吴桐就想起来管昊的本质是蜡烛,不点不亮,自己居然把蜡烛头扔了就跑了,作为点灯人兼掌灯人来说实在不算合格。
  吴桐思前想后,事情没办成他还是要负一定责任的,而且这件事关系到两人未来,是要好好做工作才行。
  换个角度思考,要是那么容易办成事也太没成就感了是不。
  吴桐便自己走出了牛角尖,这是他走出的一小步,却是牛角尖家族的一大步。吴桐顿时觉得自己想事情又成熟了不少,可惜管昊那家伙太自我了,居然说不上大学,开什么玩笑,这个年纪不上大学干吗去,难道真的去卖菜?!
  于是成熟的吴桐便给不成熟的管昊发出了第一个示好信息。
  当然不成熟的男同志管昊非常感激涕零地接受了成熟男同胞吴桐的示好,可惜这个周末在吴桐爬出牛角尖的时候已经快过去了,不然两人还能出去共襄盛举一番,以表示两人情谊的坚固。
  吴桐就对自己爬行速度的缓慢感觉有点遗憾,别别扭扭地不肯挂电话。
  “没关系,等会我来找你。”管昊在电话那边羞答答地说。
  俗话怎么说来着,打是情骂是爱,小吵怡情,正好吴桐现在也比平常对与管昊见面更迫不及待,便答应了。
  礼拜天傍晚一中门口都是返校的学生,管昊很轻易就混了进来,吴桐领他吃过晚饭要去上自习,便把管昊留在宿舍。
  礼拜天的自习没有平常那么严,因为总有些学生会比较晚到,老师们也没守在教室,吴桐提早半节课跑回宿舍,管昊正坐在吴桐床上看杂志。
  “你洗过了?”吴桐在下面问。
  “恩。”管昊点点头。
  管昊不常在吴桐宿舍留宿,但每次过来都很本分,做什么都小心翼翼,不会吵到别人,吴桐宿舍其他人倒也不反感他。
  吴桐快速地在洗浴间冲了澡出来,又快速地爬上床,他宿舍的人正好回来,见到吴桐上床去了,调侃道:“吴总今天不看书陪小情人去啦。”吴桐夺过管昊手里的杂志,把人按倒在床上,自己也躺下去,才终于百忙中抽空般答道:“是啊,吴桐今晚女朋友过来,就不开会了,等会帮我把这头的灯关了啊。”
  下面的人应了,便各自坐下沉浸到题海去,一中晚上十二点半才熄灯,这里的学生总是努力利用着这样那样的资源来学习。
  吴桐踹开被子,回头看到管昊睁着眼睛望着自己的脸,他马上猴急地把被子扯过来,一中宿舍条件好,学生们有的四月就开空调了,然后直开到十月底,奢侈浪费得让管昊眼红许久。
  今晚天挺热,宿舍也早早开了空调,吴桐在薄被笼出的阴影里搂住的管昊的腰,隔着薄薄的衣服,那腰摸起来肥瘦适中,紧窄正好,实在是好摸得很。
  管昊憋不住,低低地笑了声,凑到吴桐耳朵边说:“有些痒。”
  吴桐依他,就不摸管昊的腰了,他捏住管昊的下巴,两人头顶的空隙里钻进来些许光,吴桐懒得再扯被子去堵严实,他直直地望着管昊,管昊也直直地望着他。
  他感觉到食指贴住的管昊的喉管上下移动了一下,大概是咽了口口水。
  吴桐跟着咽了口口水。
  “眼睛闭上。”吴桐说。
  管昊没有立刻闭上眼,他先望向了遮住他们两人的被角,然后眼皮慢慢垂下,过了好久才闭上了眼,好歹还是顺从的,虽然挺挣扎。
  吴桐慢慢前倾,然后他吻上去,瞬间他的手指感觉到管昊下颚骨骼的紧绷,这是吴桐第一次在管昊有准备的情况下亲他,其实他总共就亲了管昊两次,第一次被揍了,第二次管昊是睡着的,这第三次也许才算一个吻,双方都同意的。
  如果说第一次是强女干未遂,第二次是迷女干,这第三次就叫合女干,吴桐比较喜欢合女干,让人身心愉悦,他其实是很绅士的,来强的确实不适合他。
  但吴桐觉得自己今天这么胆大的部分原因是受到了管昊的蛊惑。
  他又缓缓地离开管昊的唇,他心跳如鼓,因为他很绅士,他不是流氓,所以他绅士地松开了手指。管昊还是闭着眼睛,吴桐在他两头顶的那一点点亮光中质问他:“你说你会一直跟我在一起,这句话现在还作数吗?”
  其实男人的诺言真的连个屁都不如,但吴桐不能否认他心中一直的不安实在需要许诺的安抚,他其实没那么拽,他在乎管昊在乎得像新生婴儿不能缺失母亲的怀抱。
  在长久的沉默中,管昊睁开眼睛,他的目光一直那样柔软,连带着他弯弯的眉毛也是,管昊依然怕打扰别人似的低声说道:“作数。”
  吴桐不依不饶地追问:“那能作数多久?”
  管昊并未多想,也许他早就想好了,他看起来依旧那样永远挺不直腰般的表情,五官温和但不乏味,他说:“作数到你不想作数为止。”
  被亲了,管昊没有吴桐想象的那么惊讶与特别的害羞,虽然他确实不敢看吴桐的眼睛,管昊什么时候知道的,又知道多少,吴桐也不想去追究了,他只是长叹一口气,整个人钻进管昊的怀里。
  管昊任他动作,柔顺地被摆布着,像个巨大的又暖和的绒毛玩具。
  吴桐不知道管昊说那些话是不是需要下定什么决心——虽然他以后会知道——他也不知道那个决心有多大,他不擅长站在别人角度思考问题,他只擅长忽略别人的意见。
  但现在什么都不重要了,这个晚上什么都是不重要的,两个人在一起才是真实的,才是吴桐最在意的部分。
  吴桐问:“你明天怎么回去?”
  管昊答道:“我早上五点起来出去乘车。”
  “你只能翻墙了。”吴桐又说道。
  管昊却不答了,吴桐拉过他的手还在自己身上,又搂住管昊的腰,两人紧密地贴合在一起,先后睡着了。
  后来吴桐又旁敲侧击地问过几次管昊的想法,管昊说他想去学厨师,或者学修车,他对很多事情都有兴趣,实际上他确实什么都能做,但管昊的爸爸坚持要他先考驾照,所以管昊还在犹豫是否要马上填志愿。
  说起以后的安排管昊还是有很多话想说的,他大概以为吴桐放弃了让他上大学的想法,吴桐也收敛起了他的逼迫,但每次听管昊兴致勃勃地说起以后的打算,他总是觉得心慌意乱。
  吴桐是觉得,比起以后现在更为重要,吴桐努力维持着两人之间的平衡,压下心中的不安。
  但时间还是在一张张试卷中平滑地溜远了,高三开学后,老师和家长都开始考虑学生以后的出路,一中的话成绩最末等的向来是那些花钱买进来的学生,他们要么出国,要么最后努力一把,能考上大学的就去考,不能考上的家里人也不会让他们为生计发愁。
  池衍浩是这些人中的一员,不过他成绩实际上不算太差,自己考的话能考个不错的民办里不错的专业,吴桐则一直都维持着年级前几的成绩,他要想的反而比池衍浩还多,因为他给自己制定的未来里有管昊的一席之地。
  师长考虑的显然与吴桐不同,班主任和任课老师开始陆续找吴桐谈话,问他的志愿,吴桐挑了自己先前整理的七个大学名单里最好的那个学校,老师们都觉得很奇怪,这个学校是一中成绩中等的学生考的,吴桐可以上好很多倍的学校。
  他们问吴桐理由,吴桐说因为他有朋友要考那个学校,说他诚实也是对的,他没撒谎,老师们就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他们不觉得吴桐是会被这些东西绊住的学生,他们毕竟是大人,两年多的时间他们完全能摸到吴桐的本质了。
  老师们觉得可能有别的原因,一中老师对学生的志愿是非常重视的,因为这个学校的名气就是由学生考上的大学累积起来的,所以老师们针对志愿这一项开了好几次会。
  年级前几的学生他们自然更是重视,渐渐地吴桐的志愿意图都惊动了级主任,但谁来找他都还是得到一样的回答,吴桐的特立独行老师们也都知道,他们总不能动用武力逼迫学生改志愿吧。
  时间过度到高三寒假,这也是高中最后一次寒假,吴桐的外婆在整个假期都常驻在他们家里,大概是觉得女儿和外孙两个人有些太冷清了,不过时间确实能冲淡些什么,吴桐的妈妈没有以前那么歇斯底里了,这是时间的优点,也是人类的优点。
  而吴桐基本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面,看书或者上网,还有给管昊打电话。
  这个寒假注定不太太平,他的班主任给班里每个学生的家长都打了电话,打来吴桐家的这个电话尤其长。
  那天是大年夜,外公和阿姨一家也过来了,就在饭桌上妈妈开口问吴桐以后想填什么学校。
  其实妈妈以前对吴桐的想法都不会过多干涉,那也与吴桐爸爸比较放任的态度有关,以前他爸是家里的平衡木,现在失去了平衡,吴桐和他妈妈的争锋相对就从棉絮里一点点探出头来。
  吴桐觉得他妈还是很狡猾的,在家人都聚在一起的时候问这个问题,确实很难让人作答,他便沉默下来。
  “你班主任打电话给我了,”妈妈说道,给吴桐夹着菜:“跟我说了你想填的学校,你怎么会想填那个学校?”
  吴桐动了动筷子,望着面前的饭碗说:“那学校的经济管理类专业很不错。”
  “你老师说的原因不是这个,不过你要学这方面的专业,也有比他更好的学校,你不是可以考那些学校吗。”妈妈依然声音平稳地说道。
  “怎么了怎么了,我们家吴桐可是要考哪个学校都没问题的啊。”阿姨抱着表弟开朗地说道,打着圆场。
  “可是吴桐不想考好学校,也不说原因。”妈妈冷冷一笑。
  吴桐就是受不了他妈现在说话的方式,半是讽刺半是不信任,那感觉叫他很不舒服。
  饭桌上的人都望向吴桐,吴桐放下筷子。
  “我不知道你是因为什么原因要考那破学校,以前我都由着你,但考大学是不一样的,一中和二中还分档次,你现在要考那学校,就像你要考二中是一样的,这个社会就是看文凭说话,我也只听说过往高处走的,没听说过二选一还会选差的。”
  没防备地就开始了说教,妈妈神态依然自若,饭桌上的人都觉得气氛有些僵硬,吴桐忍不住头痛起来。
  “你要是要考那种学校,还不如别上大学了。”妈妈说。
  吴桐推开椅子,说:“外公外婆,阿姨姨夫,你们慢慢吃,我先回房间去了。”
  然后他便转身离开了。
  时间让妈妈的情绪稳定下来,让妈妈忘记爸爸,却也让妈妈的性格改变了许多,她变得疑神疑鬼,话中带刺,时间也掀起了她的强势,让她忘记了什么是退让。
  吴桐打电话给管昊:“明天年初一你家里要是没事的话就出来一趟,陪我逛逛。”
  管昊答应了。
  吴桐觉得自己快撑不下去了,老师一遍遍地谈话,还有今天妈妈的询问,每次听到别人提起志愿的事情他的脑子就不自觉地放空,他知道自己在逃避。
  其实他还有救,只要管昊说会跟他上一个学校,他肯定什么都不怕,他都可以不要家里给钱去念书,他去贷款,贷款的事情他都已经查过了,他还可以拿奖学金,或者打工。
  他能力可能不够,他可能太异想天开,他可能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他可能是不知人间疾苦。
  但只要管昊答应他,他就不害怕。
  然而管昊到底没有答应和吴桐一起念书。
  他只是满脸愧疚地强调吴桐应该念好点的学校,而且他真的会去看吴桐,不管多远他都去。
  那个时候吴桐觉得心里的支撑终于是崩塌了,管昊头顶的发旋有两个,他比吴桐所能想象的还要固执,他一直都顺从吴桐,所以这偶尔的一次不顺从显得他别样固执。
  “你不跟我念一个学校?”吴桐木然地问,他害怕地都忘记了要咬牙切齿。
  管昊点点头,他不敢看吴桐。
  “行。”吴桐从沙发上站起来,“你要是不跟我念一个学校,以后也不必来看我。”
  “吴桐……”管昊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抖,他拉住了吴桐的衣角。
  吴桐懒得去看他的脸。
  他们两人永远是一方逼迫,一方被迫接受。
  这样的关系总是不能长久,爱情什么的,双方都要有付出与收获,管昊已经比一般人更能包容,所以他能在吴桐身边守那么久。
  六年时间也够了,不,还不到六年,但也够了。
  他们还是太小,逼迫的不够婉转,包容的不够圆滑。
  吴桐想,可能就是因为太小,他们才不懂爱情。
  其实他也不懂,爱情里本不适合掺进婉转和圆滑。
  到最后吴桐都不知道管昊对他是喜欢呢,还仅仅只是包容,因为他们后来也就不再联系了,管昊这次不是不好意思主动联系,他只是懂了。
  高三暑假填志愿,吴桐填了全国最好的那种学校,他没有去打听管昊考得怎么样,要考什么学校,他的初恋持续了不短的时间,大概是该结束了。
  好歹他亲过管昊三次,最后一次虽然不安却很是甜蜜。
  暑假的时候吴桐接到池衍浩的电话,池大少爷考上了某著名高校在外省的民办,那个民办也是很有名气的,看来池衍浩未来的出路不会太糟糕。
  “你太牛逼了。”池衍浩则对吴桐考上的学校啧啧称赞,“小学同学你数你考的学校最牛逼。”
  吴桐笑道:“你都打听过了啊?”
  “都打听过了,你太厉害了啊,我都没敢和他们说你考的学校,不然有几个朋友不是要被气死了。”池衍浩在电话那头笑。
  吴桐听了也是笑,“那你要好好替我瞒着,不然就出人命了。”
  两人说笑了许久,气氛美满地挂了电话。
  没过几天吴桐又接到初中班长的电话,问吴桐有没有空,要办同学聚会。
  吴桐心跳了半天,想着可能会在同学聚会上遇到管昊,破天荒地答应了。
  可他没遇到管昊。
  吴桐想了很多管昊不来的原因,可能是家里有事,可能出去玩了,也有可能只是单纯在躲吴桐。
  同学聚会过后那天晚上吴桐失眠了。
  吴桐忽然想起他妈妈和爸爸签下离婚协议书的那天晚上是不是比他更孤独。
  他便起床走到妈妈房里,妈妈正在电脑前工作,看到吴桐进来,有些诧异,吴桐从小就不喜欢进家长的房间。
  “妈。”吴桐喊:“开学你送我去吧。”
  他本来是拒绝了外公外婆要送他上学的提议,当然也拒绝了妈妈,他觉得自己一个人就够了。
  妈妈对于吴桐难得的撒娇更是诧异,她倒也没拒绝,很快答应了。
  那天过去后吴桐和妈妈的感情慢慢地有些回温,他也开始尝试着发短信给爸爸,以前爸爸打电话过来他都不会接的。
  吴桐的初恋结束,可他少年时期的最后一个暑假已经开始。
  他马上就要去上大学,他会遇到更多的人,可他不知道还能不能遇到第二个管昊。
  不知道能不能遇到第二个让他这么在乎的人了。

  第二十章

  第二十章
  
  
  人生不如意之事十有八九,这句话谁都懂,大多数人实际生活情况也确实如此,一帆风顺的人是有那么一点,但不管怎样的人生,到最后总脱不了一个死字。
  这么一想,吴桐的思维就开始不断地往外跳,发散思维大课堂做多的后遗症,从死亡到哲学,最后扩大到整个宇宙。这个时候网络上刚开始流行2012年世界毁灭一说,吴桐便罪恶地响着,到时候地球崩了,他死了,管昊也死了,大家都死了,什么都不用苦恼了,倒也不枉为一桩美事。
  他实在闲的发慌。
  其实再过几年他都不好意思回想起高三暑假这一段,这段日子里他行尸走肉又肝肠寸断,想得太多的缘故导致他怀上了一种文艺兮兮又神经兮兮的情操。不过发白日梦也不能阻挡时间的脚步,暑假过去了,妈妈开车送吴桐去了新学校,全国一流的高等学府在新学期开始那天停满了世界一流的车子。
  吴桐下车的时候还来得及观察一下四周的地形,他甚至看到有人从一辆加长林肯上昂首下来。乖乖,真是了不得,大学果然是乡下人来开眼界的地方,吴桐看着一辆劳斯莱斯后头的车牌号,估摸了一下那车一路开过来的油钱,顿时就觉得不虚此行。
  顺着满校园的车子往前看去,尖顶的教学楼掩映在葱绿的树木里,更多的可能在前方等着他,两个多月的时间让吴桐调整完毕了心态——至于调整效果如何先不多说——时间可以让妈妈忘记爸爸,那也可以让他忘记那个谁。
  对,那个谁。吴桐都不稀罕说这名字,说起来他就胸闷。
  既然决定要忘记了那就得完全忘记,因为那个傻愣愣的家伙自己已经改变太多,还不是往好的方面改。吴桐设想过要是他没喜欢上管昊会怎样,他们可能会成为还不错的朋友,可吴桐现在的朋友叫池衍浩,所以设想很容易被现实推翻了。
  想那么多也没有用,竖立在眼前的楼宇才是真实的,还有楼宇前的池塘也是真实的,但池塘里印出的倒影都是虚幻的,吴桐的设想也都是虚幻的。
  至此,吴桐便一头扎进了他五光十色的大学生活,未知、神秘、精彩的大学生活。
  莘莘学子们上大学前都对大学生活充满了向往,其实真上了也就那样,不过就是功课难点,时间多点,活动自由点,同学之间生疏点。
  吴桐再和他爸联系后,两人说的话也与以往不同,爸爸以前没怎么和吴桐说过体己话,只是一门心思地当着一个能提供完好物质条件的父亲。
  吴桐从爸爸那边知道了很多,其实家人很担心他的性格会和别人起冲突,也担心他交不到朋友会不会不开心。所以吴桐第一次带管昊回家时他们家人都特别高兴。
  说到这里爸爸便随口问道:“说起来那个管昊确实是个好孩子,你们还玩在一起吗?”
  这个问题妈妈在不久前问过,所以吴桐回答起来很顺口:“现在不常联系了。”
  “怎么不联系了?吵架啦?那还有别的朋友吗?”
  说到底爸爸关心的不是管昊,而是“儿子的朋友”,吴桐就答:“有的,有些关系还不错的。”
  “那就好。”爸爸很快不再多问,随后起头去说别的事情。
  其实爸爸还是挺啰嗦的,他以前不常找吴桐说话,吴桐就以为他是个话不多的人。人与人之间的交流很重要,有些话要是不说,别人一辈子都不会知道,相处了十几年的父亲自己还尚且了解不够,看来用第一印象判定一个人的习惯也得改变了。
  什么都得改变,以前的自己最好能彻底改变,不管好的坏的,只要是过去的东西,最好都灭绝。
  大概是试图更改得太彻底了,吴桐一开始的大学生活颇为小心翼翼和如履薄冰,值得庆幸的是池衍浩的情报——以前他认识的人里只有吴桐考上了这个学校。
  池少爷交友范围遍及校园每个角落,吴桐认识的人没有他不认识的,所以换句话说,以前吴桐讨厌的或者不讨厌的人,现在都不会在他身边出现。
  这绝对是个好消息,让吴桐有种甩掉过去的错觉,他也发现了自己只会逃避,这可不像个男人会做的事,可既然逃避最让人轻松,又为什么不能去做呢,至少吴桐现在吃得下睡得着,上课听得进下课肯写作业,而且还头一次体会到了群居生活的感觉。
  吴桐宿舍一共有四个人,都还算不错——其实吴桐看一个号称热爱摇滚的家伙很不爽但他决定按耐下来——开学也没多久,彼此都不算了解,就构不成冲突条件,所以四个人相处可算和平,客气又互助,花一样的大学生活起头,即使短暂却着实美艳。
  吴桐已经决定改变自己,所以别人邀他共同行动就没有拒绝,他跟宿舍舍长处得尤其不错,舍长名叫陆精朗,为人稳重,话不多,还擅长绘画。
  吴桐才发觉自己好像天生就是亲平淡的人,这样不太好,要改头换面的话他最好跟那个满口英文的摇滚青年混在一起才是,可他最后还是接受不了张扬的人,改变自己只能改表面的东西,内在排斥的还是排斥,喜欢的还是喜欢。
  喏,他只是天生喜欢这种人,这点是必须要强调的,不是因为陆精朗的性格有点像管昊他才亲近他。
  给自己找好了理由,心理就畅快多了,学校里有个人做伴还是挺好的,说说笑笑也就没空去东想西想了。
  开学后没多久,学生会开始招人,报名的地方和社团报名点形成冰火两重天的格局。这是好学校么,学生当然想上进的多,进学生会能给学生以后的生活带来很大帮助,吴桐宿舍只有那个摇滚青年放话对学生会没兴趣,他要去参加滑板社之类的,吴桐其实也对学生会没兴趣,但他向来不会把话说得太满,说话给自己留余地是很必要的,所以他没有说自己会不会报名参加学生会,只是在陆精朗去报名的时候跟着去了。
  “你报哪个?”看着展板的陆精朗回头朝向吴桐。
  外表敦厚,里面还是挺精明的,没对不起他名字里一个“精”字,毕竟是考进这种学校的天之骄子,稳重有之,低调有之,老成极了,但却还少点傻气。
  现代人贵在愚笨,放眼望去这学校每个人脸上都挂着一抹似有似无的精明,这些人都太聪明了,世上聪明人实在太多,现在纯傻子才是珍惜物种。
  吴桐晓得陆精朗其实特别会做人,他就没有先回答,只是喝了口握在手里的冷饮,晃荡着罐子闲闲地瞄着展板。
  “我其实也不太想进学生会,先前没多想,要是要报名的话看哪个有意思就报哪个吧。”吴桐说道。
  天太热,他躲在树荫下面,和陆精朗拉开了一段距离,陆精朗又瞄了眼吴桐的脸,说道:“那我先去报名了。”
  吴桐点点头,没问陆精朗报哪边,依然站在树荫下面。
  他说的倒是实话,先前他确实没多想,因为觉得挺麻烦的,进学生会势必要忙一点,生活充实不是坏事,可那也意味着要和更多不同的人相处,吴桐自然不怕与人交流,却实在是觉得有点厌烦。
  想了许久,他扔了手里的空罐子,走到人堆后面遥遥望向摆在里面的桌子,不少人正趴在桌子上画画写写,报名表满了一张又一张,面前堆积的人却有增无减。
  这么热的天,他们倒也真是高兴。
  吴桐想想要去人挤人,胳膊贴胳膊汗粘汗的,就觉得一阵烦闷,正好陆精朗填好了表格朝他走过来,吴桐对他说道:“我不报名了,回去吧。”
  陆精朗也没问他为什么不报名了,他有个优点是不太会说场面话,吴桐不报名对他来说也是好消息,就没必要客套什么。
  正转身想走,吴桐身后的人群里忽然蹿出一个少女,似乎是通过重重险阻向吴桐而来。
  “喂!同学!”她喊道。
  吴桐以为不是在喊他,便没有停下来,直到女孩子冲过来一把拉住了他的胳膊。
  “你有兴趣加入外联部么?”那女生说道,她比吴桐矮足足一个头,长直发扎成一个马尾辫。
  吴桐站定了,陆精朗也站定了。
  女生沐浴在两个大男人疑惑的目光中却丝毫不羞怯,笑着说道:“你很帅呀,我们部门会磨嘴皮子的有一大堆,帅哥却少得可怜。”
  对男性,吴桐喜欢性格稳重的,但对女性吴桐却向来不排斥那些外向的。
  在吴桐面前大喇喇喊他帅哥的女孩子有两个,这里有一个,还有一个就是高一时吴桐去东镇中学找人时跟在管昊身边的那个。
  “可以是可以。”吴桐回答道:“不过报名的那边太挤了,我不想去。”
  “没关系,你跟我说你的名字和学院。”女生说道,又挤挤眼睛,看起来不但不造作反而还很俏皮:“我们黑箱操作。”
  不用人挤人就能进学生会,这种便宜当然要占。
  吴桐笑着跟女生说了自己的院系班级和名字,末了还被讨去了手机号码。
  等女生走了,吴桐回头对直直望着他的陆精朗笑了笑:“那个是谁?”
  陆精朗往后面女生的背影望望,回头答道:“外联部部长吧。”
  吴桐点点头,与陆精朗一起回宿舍去了。
  这个社会是靠能力吃饭的,吴桐也一直如是。想不到他会有一天要靠到自己脸皮的时候,不过能靠则靠,就算靠关系也是没什么不对的,头脑、能力、相貌、金钱、权利、关系,这些都是人的本事,光靠脸就被人看上那也是一种本事。
  吴桐这样想得开,不代表陆精朗想得开,晚上宿舍里平时话不多的人不经意地稍微提了提今天的事,就连带着别人也都想不开了。
  倒是那个摇滚青年似乎是真的对学生会什么的没兴趣,笑闹着缠住吴桐问外联部部长漂不漂亮什么的,属于反应最为正常的一个。
  吴桐望向另外两个人,一个已经上床看书了,另一个在下面背对着自己玩电脑,宿舍的安静气氛一时无两,聪明人想得多,想得多了就憋气,吴桐太明白他们感受了,便回头跟摇滚青年道:“挺漂亮的,等我进了外联部和她混熟了,把她介绍给你。”
  这句的中间半截又是让另外两人不舒服的话,吴桐不在乎了,摇滚青年大喜:“真的?!你说真的呀?!”
  “恩,成了你请我吃饭。”吴桐道。
  当然是真的,吴桐要进外联部是真的,给人介绍姑娘认识也是真的。
  他很快进了外联部,面试都不用就进了那部门,外联部里都是最会做人的家伙,倒都没对他表示出什么特别的不满情绪,客客气气的。
  那个跟吴桐搭讪的女生叫姜季,真的是部长。
  新成员第一次在外联部开完会的当天,姜季就带大家在外面小店里吃了次饭,她倒真的不是招人讨厌的姑娘,活泼大方,话挺多,很快就让各个新进成员都跟她亲密起来。
  吃着饭,副部长回头跟吴桐问道:“吴桐,你有女朋友不?在哪个学校?”
  吴桐正喝着小半杯白酒,放下杯子答道:“女朋友倒是有过,不过我没本事,被人家甩了。”
  他说的女朋友自然是管昊。
  副部长哈哈大笑:“你怎么没本事,你要是按土地条件来说可是坐北朝南面前有水后面有山呐!”
  说得是夸张了一点,不过成功引得桌上的人都跟着笑了一通。
  吴桐冷冷一笑。
  晚上回去了,他跟最近已经熟稔起来的摇滚青年说道:“姜季没法介绍给你认识了,副部长喜欢她。”
  摇滚青年不免有些沮丧,他长得不算差,只是脸面上处处坑洞,估计想给自己破处想了很久了,而且不久前他终于得以拜见姜季真容,确实好看得晃花了他的眼,一见钟情的后果导致他成天想起漂亮姑娘来。
  这个人倒还是有点单纯的,吴桐又拍拍他:“这个礼拜天我跟姜季出去吃饭,要不然你也过来吧。”
  摇滚青年当然一口说好。
  吴桐则开始思索周末饭局是不是自己别去了就让小摇滚去了好,毕竟副部长不好弄,但他要是不去了,姜季那边也说不过去,他一时抱负心理答应跟姜季出去果然还是有点冲动了。
  开学一个月后学校军训,等军训回来后,吴桐交了生平第一个女朋友。
  就是姜季。
  他们学校男生少女生多,摇滚青年也如愿交了个女朋友,吴桐帮介绍的学生会的人,跟他们一样也是大一的。
  吴桐觉得自己高中给池衍浩当过一次媒婆后在这方面的事就办得越来越顺手了。
  军训期间,已经大三的姜季时常给吴桐发短信打电话,或者带着吃的去看他,探监似的,不过吴桐不由地想起管昊给他带吃食时的日子。
  姜季喜欢他,吴桐也没理由拒绝,正好副部长老是在找他的茬,吴桐便答应了。
  交女朋友也好,以前没做过的事情现在都能尝试一下,搞不好管昊现在也交女朋友了,谁知道呢,技校的女孩子可是更加玩得疯的。
  吴桐便察觉自己还是有事没事便把身边的事情和管昊联系起来,那天下午他烦躁得不行,谁和他说话都不理。
  最后姜季被惹得哭了,吴桐便觉得有些内疚,倒不是心疼什么的,他又不怜花惜花,只是好歹让人平白无故地哭一通有点说不过去,姜季人也算不错的一个女孩子,他便哄着姜季说晚上带她出去玩。
  他们五点出的校门,同行的还有些同学朋友,走的是学校东门,他们想先在学校附近饭店吃过饭,再搭车出去外面唱歌。
  那天傍晚出门的时候吴桐看到了管昊。
  不,他不知道那个人是不是管昊。
  姜季挽着他,别人也都热烘烘地挤在旁边,这是大学开学第三个月,梧桐叶子开始泛黄了,路边花坛里的月季也开始慢慢地枯萎。
  刚出门的时候吴桐就瞥到有个人蹲在花坛边,他没有多注意,只觉得那人好像站了起来,然后转身便走了。
  这个时候吴桐才往那边好奇地看了一眼,那个人个子很高,微微有点弓着的背看起来很像管昊。
  可吴桐不知道那个人是不是就是管昊。
  他只是站在那里,感觉自己的心跳声慢慢扩大了,被挽住的胳膊好像也没了支撑,周围的人声一下子就散去了。
  那个时候他又变成了一个人。
  远处有个越走越远的背影。
  这里只有他一个人,远处只有那个人。
  其他的人和事物都像被打了一层厚厚的马赛克,也像被消了音。
  那个时候吴桐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一章
  
  
  在后来过了大半年后吴桐又见过一次管昊,不过他还是不能确定那个是不是管昊,因为他依然只看到一个背影,依然是在学校东门。
  那个时候快要夏天了,前阵子下了好长时间的雨,好不容易天放晴了,大家都想出去玩。
  吴桐是在和同伴们一块走到离校门口几十米远的站台时才看到不远处的那个人的,走路的姿势和感觉都很像管昊,这让吴桐想起先前看到管昊背影的那次,那个背影直接导致了他后来每次走出东门时都会先下意识地四下张望一番。
  但他没有再见到那个人,吴桐就想可能只是一个和管昊比较像的人吧,其实他心里还是抱着点希望,希望那个人确实是管昊。
  可他也知道管昊不可能会过来,他实在太理解管昊,管昊与积极主动等字眼绝缘,吴桐不让他过来,他肯定是不会过来的。管昊是蜡烛么,吴桐临走前熄了烛火,蜡烛不会给自己点火的。
  于是吴桐就渐渐地不折腾了,他走出校门时都有点强扭着脖子,是为了不让自己瞎看。
  越是刻意,越是难以克服,好歹他意志比较坚韧,终于是改了那莫名其妙的习惯。
  这第二次看到那让勾人回忆的背影,又让吴桐变得有点神经质,他陷入了纠缠于那个人到底是不是管昊的怪圈,总算是比第一次得症要轻点,几天就渐渐淡忘了,他意志确实坚韧,要忘记什么用强逼的也是能忘记的。
  大一下半学期刚开学吴桐和姜季分手了,两人总共在一起没多久,后来很快有第二个女生替上来,然后是第三个。
  大二寒假里池衍浩来吴桐家,晚上吃饭的时候吴桐妈妈问起吴桐有没有谈恋爱了,比起吴桐永远让人放心的成绩还是他的感情方面让家长比较有兴趣。吴桐那个时候身边正好换到第三个女朋友,那也是个很外向又漂亮的姑娘。
  吴桐却回答:“没有。”
  吃过饭池衍浩和吴桐一块出门去超市,路上池衍浩奇怪地问他:“你不是有个女朋友叫姜季么?”
  姜季真的是个很厉害的人物,在她刚和吴桐在一块的时候她就知道有池衍浩这么一个人,虽然吴桐都没和她提过池衍浩的名字。她还接过池衍浩打给吴桐的一通电话,所以池衍浩才会知道她。
  其实她还能跟池衍浩有进一层的关系的,可惜吴桐跟她分手了。
  吴桐回头跟池衍浩说:“分了。”
  “分了?那个女的感觉不错啊。”池衍浩跟在吴桐身边说道。
  “怎么就分了?”池衍浩又追问道。
  “她太聪明了,应付不来。”吴桐不咸不淡地回答。
  “你应付不来!你居然有应付不来的人!哈哈哈!”池衍浩似乎很满意这个答案,笑了一通后说:“高材生果然比乡下人难应付吧,哈。”
  他们买完东西走出超市,小镇上陈旧的路灯已经排排亮起,吴桐闷头往前走着,池衍浩跟在他们身后。
  他们并没有回去吴桐家,吴桐往前不快却不断地走着,池衍浩只当他要散步,跟在他身后,手里拎着自己买的零食,啤酒瓶发出金属撞击的小小声响。
  走过他们上的中学,走过吴桐家的那个小区,又走过一条不太宽广的湖。
  直到马路两边的路灯快要走到尽头般的时候,他们走到一个住宅区门口,吴桐站定,望向里面的楼房。
  池衍浩这才觉得有点奇怪,问道:“你来这边干吗?找人?”
  楼宇层叠,家家户户都开着灯,小区里也有着样式简单的路灯,那是个挺拥挤的小区,绿化挺少,房子样式也挺简单。
  池衍浩跟着装模作样地往里面瞟了段时间,终于是耐不住寂寞,问道:“找谁啊喂?”
  吴桐像是没听到他的话,依然静静地看着里面。
  快过年了,今天似乎是个黄道吉日,白天路上有许多装饰漂亮的婚车来来去去,有人忙着娶老婆,有人忙着嫁女儿,普通人家忙着准备过年,这么冷的天,只有忙碌才能让人觉得心里暖和起来。
  吴桐身后忽然绽开一朵巨大的烟花,放得太近了,似乎就在是在这边小区门口放的那般。
  “看方向是你家那边,是不是白天结婚的那个丁老板家放的。”池衍浩的注意力马上被烟花吸引了过去。
  烟花绽放的巨大声音让吴桐耳膜鼓动了一下,他心头一跳,转身对池衍浩说道:“走吧。”
  吴桐高一的时候曾经在一个地方等待过管昊。
  他现在也在这里等待什么人,不一定是管昊,但谁都不是那么容易就能被等到的。
  有人习惯等待,等了很久很久,却等不到人。
  吴桐觉得等待的滋味非常不好受。
  不知道管昊会不会等待,不知道他等待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到大三的时候吴桐已经几乎不会想起管昊了,可要是想起来他总是习惯性地一件一件事情去回想,从两人第一次相遇的时候到最后他对管昊几乎吼般地说“你不要来看我”的时候。他的记性相当好,虽然他都记不得初中时那个追逐着他的女孩子的名字了,但那个女孩子对两人间接造成的影响吴桐是记得的。
  一忽儿甜蜜,一忽儿难过。
  回忆造成的感觉有的时候深刻,有的时候浅淡,大体上是呈下降趋势的,不知道这是不是一个好现象。
  吴桐和他第三个女朋友是在一起最久的,因为她最为笨拙,但最后他们还是分开了,吴桐不在乎她们,吴桐觉得她们以后也不会在乎他。池衍浩知道这些事情后觉得吴桐其实人品是有点问题的,但没敢跟吴桐直接说。
  不过吴桐不乏人追,虽然女生对他褒贬不一,但他那张脸还是能吸引部分少女的,尤其是大一的不明真相的天真少女。
  吴桐在学生会呆了两年,到大三的时候已经是副部长了,刚入部的女孩子都对他很有好感,首先是因为他好看,其次是因为他和气,部长是个高个子的女生,长得一般,但很强势,新人都觉得她不好相处。
  大一新生里有个大胆的,报名那天就不知道怎么搞到了吴桐的电话,开始发短信了。
  后来那新生也顺利入部了,对吴桐几乎是穷追猛打,大概是她太积极了,吴桐有点烦她,却不太好拒绝。最后部长跟吴桐说:“要不然跟她说我跟你在一起吧。”
  部长叫魏珂,以前没怎么对吴桐表示出好感,现在当然也不会对吴桐有什么好感,出声单纯是帮吴桐一个忙,吴桐当然觉得好,道了声谢,转头就跟那新生说自己有女朋友了,而且就是部长。
  新生看起来很想哭一通,不依不饶地红了眼睛,魏珂走过来丢给她一个画海报的任务,转身对吴桐说道:“明天一起出去吧,我想买件外套,你陪我选。”
  演技挺好的,吴桐点点头,欠魏珂这个人情还是要还的,虽然他讨厌逛街还是答应了。
  学校附近的商业点很多,走两步的地方就是饭店,饭店过去是服装店,还有KTV之类,真正做到吃饭娱乐购物一体化。而且这边的店都比较便宜,店家大多都是外来做生意的,操着带有不同乡音的普通话,招待大学生的时候都非常热情。
  魏珂不想乘车去市里面选,她说她觉得乘车特别累。两人在大学附近的专卖店看了几圈,挑来挑去挑不顺眼,魏珂的兴致缺越来越高昂,说是要买外套,却买了条裤子又买了顶帽子,带着吴桐越走越远。
  吴桐心里想走这么多路不是比乘车更累,脸上就挂出点不满来,好歹他没出声抱怨,魏珂是很不好搞的一个女生,他得罪不起。
  魏珂不好搞,是因为她比姜季还聪明,眼睛毒得很,她一眼就看出吴桐的不满情绪来,淡淡地笑了笑,挽起吴桐的胳膊,说:“我肚子饿了,我们先去吃饭吧。”
  吴桐想早点逛完这街好回去躺床上睡觉,他一大早就被魏珂的电话喊起来,眼皮重得很。
  他思忖着不去吃饭让魏珂快点买完衣服的借口,却被魏珂拖着直接往马路对面而去,魏珂力大无穷,边拉着人,边说:“走吧走吧,我请客。”
  对面是几家小吃店,连着开成一排,有卖麻辣烫的,有卖烧烤的,也有大排档,魏珂连吃饭都挺讲究,细细看了几家店的招牌,在一家叫“日式便当”的小店面前停下来,转头对吴桐说道:“我宿舍有人说外面有家卖蛋包饭的特别好吃,好像就是这家了。”
  说完也不等吴桐回答,拖着人就进去了。
  日式便当,名字取得很是写意,店也很写意,走进去墙上挂着黑底黄字的大板大板的菜单,又晦气又有压迫感。店里基本没有什么装饰,地面是砖头的,桌子都不全是一样的。
  店又窄又小,这么小的店还分成两个部分,里面很小的一块地方大概是厨房,有道墙隔开来了,外面吃饭的地方人不太多,大概是因为才十点多,还不到吃饭时间。
  正在一边写菜单的老板娘看到有人进来了,马上热情地招呼过来:“同学吃饭啊?两位?”
  魏珂点头说道:“两位。”
  老板娘指了位子,魏珂又按住吴桐坐下,自己坐到吴桐对面。
  老板娘指指放在桌上打印的菜单,说道:“同学要吃什么?我们店里最出名的就是咖喱牛肉蛋包饭了,还有木桶饭也不错的。”
  魏珂笑道:“就是来吃蛋包饭的,我同学说这边的蛋包饭特别好吃。”
  她也不问吴桐的意见,直接要了两分蛋包饭,老板娘写好菜单送到厨房,又端出来两个小小的纸杯子,里面是奶茶。
  吴桐看向那纸杯子,心里又是好笑又是惊叹,不禁赞叹在大学附近的饭店就是会做生意。
  魏珂喝了一口奶茶,说道:“好喝,还挺浓的。”
  老板娘笑道:“我们店里的奶茶是特制的,还有墙上的菜单也是,墙上菜单我们也不写价钱,就是因为隔壁麻辣烫那家模仿我们。”
  吴桐更是觉得这个老板娘很有趣,居然还有专利观念,确实会做生意。
  招呼完吴桐他们两个人,老板娘就走到门外去招揽客人了,这边小饭店的竞争意识也很强,店外总有老板站着,每有人路过就“同学同学”地不停召唤。
  “你别看不起人家。”魏珂说道,“做生意可是要本事的。”
  “我没有看不起他们啊,有竞争才有发展嘛。”吴桐说道,脸上挂着笑。
  他虽然总是一副不屑的表情,也确实经常看不起人,不过在这边开店讨生活的人都挺厉害的,吴桐不会看不起这种人。
  魏珂对吴桐的回答挺满意,拿出早上买的帽子戴上,问吴桐好不好看。
  吴桐敷衍道:“好看。”
  “你觉得不好看就直说,我也不在乎,只要我男人说好看就行了。”魏珂笑道,她还是挺直爽的一个人,虽然脾气很冲。
  她从没在部里说过自己有男朋友,有些人就以为她是单身,不过吴桐觉得魏珂应该是有男朋友的,果然如此。
  这家店大概比较重视品质,虽然店里的装修很糟糕,但做菜实在是很慢。过了许久,早吴桐他们进店的那桌客人的食物才被端上来,厨子是个扎长围裙的矮个子男人,又要做菜又要上菜,生意确实是很难做的。
  看到吴桐和魏珂还守着小杯子奶茶枯坐,那矮个子厨师也是很热情地对他们说道:“你们的也马上就好了,再等等啊。”
  魏珂也对他热情一笑,吴桐菜发现他们难搞的部长是属于吃软不吃硬的类型。
  果然,吴桐他们点的东西很快就端上来了,不过不是那个矮个子厨师端的了,矮个子厨师还在和另一桌客人吹着牛。
  这家店的成员好像就是老板娘和两个厨师,生意着实非常难做。
  一个装着食物的大盘子被稳稳放到吴桐面前,另一个大盘子又被稳稳放到魏珂面前,盘子里是一个蛋皮金黄的蛋包饭,蛋皮上撒着泡菜和烤得热腾腾的薯片,盘子里空余的一半地方则是浓稠的汤,汤是奶黄色的,里面撒了几个花朵形状的胡萝卜块。
  吴桐看了眼面前的食物,配色挺好看的,他从筷笼里抽出双一次性筷子,正准备不客气地开吃,魏珂却喊道:“这个汤里的胡萝卜好可爱哦。”她朝向站在他们桌子边正准备离开的厨师:“胡萝卜是你们自己弄的?”
  那个厨子站定了,慢慢地转身朝向魏珂。
  “恩……恩……”厨子答道。
  厨子的声音进了吴桐耳朵,吴桐第一口饭还没吃到嘴里,又掉回了盘子,落在花朵胡萝卜上面。
  他转身看去。
  管昊也系着跟矮子厨师身上一摸一样的连身围裙,围裙脏脏的,他看起来也脏脏的,他正望着吴桐的眼睛,拽着围裙搓手。
  吴桐呆呆地看了他半响,管昊慢慢地移开眼睛望向地面,大概是太过于紧张,嘴巴动了动,却没说什么,转身步伐僵硬地回去了厨房。
  他两对视的时间里,就那么几秒钟的时间,吴桐觉得自己的心跳都停止了。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二章
  
  
  吴桐有很多的疑问,可他与管昊相遇过后的那个下午却是头脑空白的,要思考的东西太多,一时通通涌起来,把他的大脑都填满了。
  其实问题再多,重点也只有一个。
  管昊怎么会在这里工作的。
  吴桐习惯理性思考,尤其在他高中少年冲动的那段日子过去以后,大学生活给他脑子里装上了叫做利益平衡的零件,让他的思维越发谨慎和精细。人总是越大越市侩,想事情也会越复杂。
  吴桐觉得管昊是为了见他才来这里的,可想了想,他又觉得有可能只是巧合,虽然这巧合发生的几率比彩票中头奖还低。
  高中毕业后吴桐刻意没去打听管昊的学校,他不知道管昊有没有上学,照现在的情况来看,管昊应该是没继续上学了。
  那管昊知不知道自己念的学校呢,他应该也没刻意去打听吧,不过吴桐考上这边学校的消息在家里那个小镇上是传得很开的,管昊可能听别人提过。
  如果管昊知道自己在这里念书的话……
  如果他知道的话……
  吴桐这样慢慢推论着,一点点想着管昊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想到某个可能性,忽然心脏便像要从嘴里蹦出来般地狂跳起来。
  他又扯住自己的头发,逼自己冷静下来。
  那不可能,他想,比起让他情绪无比高昂的那个假设,他更相信低于万分之一的巧合发生的可行。
  吴桐就这样坐在书桌前,面前打开的电脑屏幕已经从屏幕保护状态变成了一片黑色,可吴桐依然呆呆地坐着。
  最后他决定再去找一次管昊。
  就算这些都是巧合,就算他都已经相信这些只是巧合,他还是想去找管昊。
  他不是想和管昊和好,也不是想问他来这里的理由。
  他就,只是想见管昊而已。
  一个吸毒的人在戒毒后如果又复吸的话,瘾会更大——吴桐以前听过这种说法,他现在肯定这说法无比科学。
  因为他看过一次管昊的脸后,便只想着要再看一次,刚才的思考都断在这念头里,现在他的脑海里全是这念头,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第二次去那家小饭店,吴桐挑的是周一下午两点,不是吃饭的时候店里人都比较少,他一路慢慢踱步过去,路边的小店外面都没有老板站着拉客。
  走到“日式便当”外面,吴桐推开移门进去,店里果然没有客人,先前看到的老板娘、矮个子厨师,还有管昊,三个人坐在一张桌子前聊天。
  看到有客人,老板娘马上站了起来。
  “这位同学以前来过我们店里吧,想吃点什么?快坐快坐。”
  依然热情周到的招呼,吴桐都有些佩服这位老板娘了,自己才来过一次她就能记住,实在是厉害。
  来这里之前吴桐是想看管昊的,到了这边他却只在进门时往管昊那边瞟了一眼,连脸都没看清,然后他就顺着老板娘的招呼坐下了。
  没看菜单,吴桐直接点了个蛋包饭,老板娘进去里间给他倒奶茶,吴桐托着半边脸假装打量自己这边墙上的菜单。
  他听到坐在隔壁桌子的管昊说道:“钱师傅,我来吧。”
  还是那听不出感情的调子和慢吞吞的语速,但比以前听起来又沉稳很多。
  他们高中毕业后就长大了,不能再用少年来形容,吴桐自己的声音肯定也要比以前稳的,但不知道是不是他的心理作用,他总觉得管昊的声音除了稳当之外还变得有些酥软,连带他听着,托下巴的手也变得有点无力。
  他全身都跟着有些发软,只有心脏依然坚实有力地跳动着。
  过了许久,管昊端着做好的蛋包饭走出来,把盘子放到吴桐桌上。
  这期间他们没说过一句话,吴桐至少外表看起来很镇定,也没有看管昊,他抽了筷子出来,忽而听到老板娘问道:“同学,你是哪个大学的?”
  这边有三间大学,吴桐回头笑着跟她说了自己学校的名字,他回答的时候也没有看向管昊,管昊又被那个矮个子厨师拉着坐下说话了。
  老板娘也笑着说:“感觉得出来,我们店以前是开在你们学校的,后来才搬出来……”
  然后老板娘就开始和吴桐扯那个扯这个,还说到隔壁卖麻辣烫家的店居然看他们生意好,就也开始卖日式和韩式的餐点了。
  说到这里老板娘非常不屑地说:“别的学生吃过他们的,来跟我说还是我们家的好吃,同学你要介绍别人来我们这里吃饭,一定要认准我们这家店名和墙上的菜单啊……”
  吴桐听着老板娘说话,管昊的位置在他左边眼角刚好能掠到的地方,管昊似乎有抬头偷偷地看他,又似乎没有,吴桐却确实一眼都没有回看过去,他表现得好像真的只是来吃饭似的,至少别人看起来他就是一个普通的顾客。
  吴桐点头附和着老板娘的抱怨,老板娘又塞给他一张积分卡,说是点累积消费满十次可以加送一次。
  很快吃完了饭,吴桐起来付了钱便走出门去。
  他没有和管昊说话,一顿饭的时间能有多少,那十几分钟他发现自己连头都不敢往管昊的方向去转动。
  有点窝囊。
  但吴桐却压不下心里类似于喜悦的兴奋。
  第二次过去那边也是在下午,是在一个礼拜以后,不过那天店里却有不少客人,吴桐还是点的蛋包饭,给他做的人却换成了矮个子厨师。
  当然他还是见到了管昊,又要烧煮又要端盘子的厨子也只有这种小店才有吧。
  那顿饭吴桐吃得很慢,中间让老板娘帮忙添了次汤,管昊进出厨房三次,到第二次才注意到吴桐坐在店里面吃东西。
  吴桐的眼睛像刀子一般,管昊和他对视了一小会,看起来被吴桐吓了一跳,脸上又是那种不太敢看吴桐的表情,他很快钻进厨房去了。
  第三次吴桐去那家店的时候,离第二次去才隔了两天,进了门,吴桐却发现店里坐了一桌女孩子,管昊站在桌边,大概是被女孩子们硬留在那边的。他笑着听她们说话,不时被提问,用温厚的声音回答一两句。
  女孩子都叽叽喳喳嚷嚷着管昊弄的小块胡萝卜形状很可爱,有个慧眼识珠的胆子大点,直接夸管昊长得帅,还夸他手也很好看,还表示吃过饭要跟管昊拍张照放到网上去,弄得管昊涨红着脸连连摆手。
  吴桐觉得胸口一阵不舒服,然后他跟老板娘点了六份食物,都是打包的。
  管昊很快进厨房忙去了,他和另个厨师都是慢手脚的典型,做了有超过半个小时,出来的时候先前那桌女孩子也都走了。
  吴桐从老板娘手里接过打包好的东西,沉甸甸的,他付钱的时候望着管昊,听到矮个子厨师说管昊小年轻长得还精神就是吃香,店里不少小姑娘都是冲他来的,矮个子厨师还猥猥琐琐地笑着说管昊以后就在女大学生里挑个老婆算了,肯定有不错的女孩子肯嫁他的。
  管昊听着人家说,就搓着手憨憨地笑,也不答话。
  等老板娘找好钱,吴桐便要出门,走过管昊身边时他没有忍住,回头望了一眼,管昊也望着他。
  管昊的目光是柔和的,像水一样,一点波澜都没有,也完全不锐利,可吴桐却觉得那绵软的一眼那么深重,直直入了他的心,沉淀着怎么都拔不起,
  那天买的那些东西后来都是在学生会分掉的,别人还以为吴桐请客呢,还有人说怎么副部长请客也不多买点,六份都不够吃。
  晚上从学生会出来,被渐渐冷起来的风一吹,吴桐感觉到心里好像有什么被瞬间打散了。
  那些碎片包围的东西是管昊水般的眼神。
  那天吴桐在校园里一个人漫无目的地走了很久,他想去找管昊,很想。
  可他窝囊,他还小气,一开始甚至是他自己断掉两人的关系的,他知道自己都没有小气的资格,他和管昊倒断掉的那个时候都停止在朋友的关系,而现在两人连朋友都不算。
  他还有些害怕,怕这些事情只有自己在想,怕他和管昊的相遇真的只是一个巧合。
  当然他最后也没有去找管昊,一直到十一点门禁时间快到,他才慢慢踩着漆黑的小路回到宿舍里。
  后来有一段时间吴桐都没有去那家店,他跟自己做着一场艰难的博弈,他还假装自己很忙,找各种有的没的事情来做。
  可他再忙却还是惦记着管昊,有意无意的,他的思绪就是会往那家小店而去。
  但他还是没忍住,他的毒瘾很大,他忍不住。
  吴桐第四次去了那家店,但那天他没见到管昊。
  他镇定地点了份东西,和老板娘聊天的时候巧妙地提了提,他问那个年轻的厨师怎么不在店里。
  老板娘说管昊感冒了,还说她们店里很注重卫生,管昊第一声咳嗽的时候她就把管昊赶回去休息了。
  然后矮个子厨师就说起过年的时候怎么办,管昊势必要回家过年,来年也不知道他还来不来店里做事,开年后学校也开学,要是店里只有他一个人的话肯定忙不过来,他就跟老板娘提议让他们儿子别去厂里做事了,来店里帮忙。
  吴桐才知道矮个子厨师还是店里的老板,老板娘又叹着气地说管昊的好处,然后跟老板商量能不能开年先留住管昊,他们儿子又不会做饭,重头教起要教很久。
  原来管昊在这边是短期打工而已,不是一直在这里做事。
  吴桐回到学校,又觉得很多事情要重新开始想过,他也有些担心管昊的身体,不过管昊现在似乎又比以前高了点,看起来也挺结实的,感冒之类的应该很快就能好。
  来年管昊要是不来这边工作了,他会去哪里?
  这个问题对吴桐造成的困扰比给老板娘造成的困扰要大得多,吴桐想到他去那家店几次,一次都没有和管昊说过话。
  而那种小店又能留住一个员工多久呢,吴桐现在已经没办法去留住管昊,那种出路不大的小饭店又能留他多久。
  吴桐躺在床上想了半晚,到凌晨三点他还是没有睡意,宿舍里有人的闹钟指针走动声在寂静的黑夜里显得特别响,吴桐的注意力被那指针吸引的,后面到他睡着的两个小时里,他的脑海一片空白。
  他的左手放在自己心口上,就那样放着,好像圈着什么东西。
  有什么东西一直一直在他心里。
  三天后吴桐第五次去了那家饭店,那是他去得最晚的一次,晚上七点。到了地方他却没有进门,站在门外的路灯下面,像是等人一般。
  他背对着店门口,面前来往的行人和车辆,天已经黑透了,他听到身后的移门一次次被人拉开又被人关上。
  不久前吴桐思考过等待这件事,等待的感觉他不太喜欢,等待让人焦躁又无力。
  吴桐有一次在快过年的晚上徒步走到管昊家小区门口,那天池衍浩也在。那天吴桐早上翻出高中时经常穿的一件外套,外套口袋里有一串珠子。
  那串珠子让吴桐一整天都很想见管昊,后来晚上他去超市,回来的路上他还以为他有勇气去找管昊。
  但他在小区门口站了很久都没有跨进去,他却在心里默默地想着,也许管昊出门去了,他进去了也看不到。
  他也在想,可能管昊会从他身后出现,或者管昊会从小区里出来。
  那些都是他以前想象都不会有的,非常懦弱的想法。
  现在他又在这里等,与那次由寻找削弱为等待的经历不一样,这次他打定主意来这里等。
  其实他都没有想好要跟管昊说什么,有那么多事情可以说,他却理不出头绪。
  吴桐在路灯下面站着,来来去去的行人有些看到他站着,都投过奇怪的眼光,吴桐便低下头去,却依然站在那里。
  一直等到九点,路上来去的大学生少了许多,店家才开始陆续地关门。
  吴桐听到身后日式便当的老板娘开朗的大嗓门喊着:“管昊回家路上当心点啊。”
  吴桐就僵直了身子。
  他回过身子,眼前一排店家已经收了色彩斑斓的霓虹,管昊周围是一片黑暗,可吴桐却觉得那些黑暗都是叫他渴望的东西。
  他们默默地站着,慢慢地下头,又慢慢抬起头来。
  他们在那里站了很久很久。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三章
  
  
  “回来上班了?”吴桐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黑夜里飘散开来,那么没有底气。
  夜晚把他的话语反衬得像薄薄的玻璃碎片,虽然真实却望不见,只有边上细细的一缘光在夜里亮着,头尾细弱得让人摸不着头脑。
  还好管昊是听明白了,吴桐看到他缓缓地点了点头。
  那动作不比吴桐的话语幅度大多少幅度,但却一下子隔开了两人之间厚实的墙壁。
  只有管昊,能让吴桐感觉到什么是轻柔又沉重,什么是缓和又锋利。
  吴桐不由地往前迈了一小步,然后他却说不出话来了。守在饭店外时的一两个小时里他编排了许多开场白和往下去说的台词,到最后却说了个首先被否定掉的句子。
  “身体好了?”吴桐又问。他也不准备说这个来着,但脑子里什么都想不起来的时候,偏偏这些是最早蹦出来的句子。
  管昊有点头,似乎不准备和吴桐说话,也不看着吴桐,一味地低着头,像他以前很多时候一样。管昊习惯低着头,他有很多习惯性的动作都让他显得无比低眉顺眼,吴桐以前也喜欢看他这样,管昊低着头就不会让两人的身高差距显得很惹眼,但他现在则无比希望管昊能抬起头看他。
  吴桐努力地像在被洒了一公斤漂白粉似的脑子里搜寻一两个幸存的得体语句来,他想听管昊说话,想听他的声音,想切开两人之间最后那层东西。
  他们静默了会,吴桐还是找不出能继续这段谈话的题材,管昊却冷不丁开了口。
  “吴……吴桐……”他喊他也与以前没什么差异,但声音的感觉确实有些变了,不是以前那样软软的:“最后班车子……要,要开了……”
  管昊这样说。
  倒是个吴桐怎么都想不到的话题,看起来管昊很想结束他两之间的对话。
  吴桐顿时着慌了,他头一次对着别人说话结巴起来:“那,那,你要去乘车吗?”
  管昊抬头看了吴桐一眼,“……要的……”
  吴桐刚才一片空茫的脑子里瞬间就塞满了焦急,可他又不能就这样硬把管昊留下,他们不是高中的时候了,他也不知道管昊会不会再像高中一样包容他的任性。
  应该不会的了……如果,如果是那个时候的管昊,他都不会说出“最后一班车要开了”那样的话,管昊是变了的,快三年的时间,人总是要有些改变,管昊毕竟不是他的谁,以前不是,现在更不是。
  吴桐心里的焦急又很快转成了慌张,铺天盖地,像考试快结束了卷子却才写到一半的学生,血压都低了一半,头也昏昏涨涨起来。
  “那,那我走了……”管昊说道,又看了吴桐一眼,慢慢地走开了。
  考试结束了,管昊不是他的了。
  吴桐不知道怎么留他,他在原地站着,手脚冰凉。
  他以前推开了管昊,现在管昊推开他,他这么晚才认清这个事实。
  吴桐依然站着,可是忽然他的手摸到裤子口袋里的什么东西,他一下子惊醒,立刻转身往管昊走的方向跑去。
  从这里到站台一小段路,吴桐跑得比他高中参加短跑比赛还要快。
  公交正要缓缓关起门,还好公交站台的灯打得很亮,也还好司机眼神不坏。门又很快打开了,吴桐往上跃去,车厢里人不多,他一眼就看到了管昊。
  他往管昊那边走去,管昊在后面打不到灯的地方看他。
  吴桐知道,虽然他看不清管昊的脸,但管昊一定在看着他。
  他过去在管昊身边坐下,管昊的好习惯,坐双人座的时候喜欢坐在靠窗的地方,吴桐却习惯坐靠近走廊的地方,因为下车的时候比较方便。
  在大学里很多空闲的时候,吴桐会回想管昊的事情,巨细无弥地回想。他曾经想到管昊为什么喜欢坐靠窗的位子,管昊并不晕车,也不看外面的风景,在车上时多是跟吴桐聊天,但他们每次出去,都是管昊坐在里面,吴桐坐在外面。
  是因为他单纯习惯坐在里面呢,还是因为吴桐喜欢坐在外面。
  很多时候这样一件小事就能让吴桐想很久,他注意到以前很多没有注意的事情,可这几乎是慢性自杀似的行为,他的回想只能让他更想念管昊。
  走到管昊座位边,吴桐对望着他的管昊说道:“我送你。”
  “那你……”管昊似乎要说什么。
  “我等会打车回学校。”不说出来吴桐也知道,他截断管昊的话头回答道。
  他们便一路沉默着共乘着一辆连灯都没有的公交车,大概因为是最后一班了,驾驶员开得心急无比,车子晃荡着让乘客跟着前仰后合,外面的风景也在人的眼里也变得晃晃悠悠的。
  吴桐想,这是他和管昊认识以来坐过的最糟糕的却是最让他安心的一般公交车。
  车子开开停停,大概过了半个多钟头,管昊终于说要下车了,吴桐马上站起来,管昊跟着他也站起。
  他们下车的地方黑漆漆一片,路灯都半亮不亮的,吴桐在这边上学许久,还是第一次在这个地方下车,四周看了看,管昊在他旁边解释道:“这边偏,房子便宜。”
  吴桐就不多看了,他跟着管昊又走了大概十几分钟,才进了个小区,地方环境粗看环境倒不算差,但好像正门口的路灯也被人砸了似的,暗着。
  管昊住的地方就在正门拐进去第一幢楼的一楼,他掏出钥匙开了门,跨进去,吴桐也想跟着进去,却硬生生扯住了自己的步子。
  他看到进门一张桌子边,有个上身穿着运动衫,下身赤着两条腿的女孩子趴在桌边的电饭锅前吃饭。
  那女孩子打扮很奇怪,虽然穿成那样,却化着很浓的妆,头发也烫得金黄金黄的,她舔着饭勺上的米饭的时候看到管昊回来了,尖叫一声,冲过来。
  “管昊!我饿死了!煮东西给我吃!”那个女孩子嚷嚷道,声音很细,态度很亲昵。
  她忽然看清管昊身后跟着个人,“呀”了一声,又从管昊身上跳开,露出有些不好意思的表情。
  管昊则有点尴尬,摸摸脑袋,跟女孩子说道:“小漪,这个是吴桐。”
  又转头跟吴桐说:“她是跟我一起租房子的,叫乔漪。”
  乔漪对吴桐露出个笑,她的笑容和她脸上的浓妆不太符合,有些天真的笑,充满了善意。
  “你好,你是管昊的朋友吗?”乔漪说道,对吴桐伸出手来。
  吴桐也伸出手来,虽然他的心脏因为受到巨大的冲击正猛烈跳着,但他表面上确实非常镇定。
  “你好。”他说,镇定且礼貌:“我是管昊的……初中同学……”
  因为他们现在不算是朋友了,管昊介绍他的时候也没用上“朋友”之类的字眼,吴桐便只能这么说,边说边看了管昊一眼,管昊背对着他换鞋,自然是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
  乔漪和吴桐客套了几句,管昊回头问她想吃什么,她立刻撇下吴桐,想了半天,说要吃面。
  管昊便说好,又回头让吴桐随便坐,便进了厨房。
  乔漪就回房间去穿裤子,看她这个样子平常应该是挺随便的,今天穿着运动衫,不知道以前都怎么个穿法。
  她是管昊身边,除了吴桐以外,无疑是最亲密的同龄人了吧。
  吴桐空茫茫的脑子里想起管昊以前初中时的朋友们,他们都是和管昊关系不错的,但管昊对人的态度还是有些微妙的差距,他只对吴桐百依百顺,现在那份顺从似乎给了他的同居人不少,吴桐感觉得到。
  管昊和乔漪之间的亲昵吴桐也感觉得到,那和管昊以前对别的朋友的态度当然是不止的,而且管昊也不会和女孩子相处,难得跟异性这么亲密无间的。
  吴桐便又是懵了,呆呆地坐在桌边的椅子上,掐着口袋里的那个物件,他不敢再去想了。
  管昊很快端了做好的面出来,问吴桐要不要吃,说他做多了的。
  乔漪也出来了,依在管昊旁边问他怎么没有加个鸡蛋,管昊拗不过他,又去厨房做荷包蛋,乔漪坐在桌边兴致勃勃地握着筷子和勺子等,回头也问吴桐要不要吃——说话的样子和管昊居然有点像——她让管昊多做个蛋。
  吴桐低声道:“不用了,管昊的房间是哪间?我去里面坐一会。”
  乔漪指给吴桐,吴桐又道了谢,起身去管昊的房间了。
  房间门没锁,看起来管昊很信任他的同居人,吴桐推开门,摸了半天摸到开关打开了灯。
  房间很小,布置也很简陋,还有台很旧很小的电视机,估计那是管昊唯一的娱乐。
  吴桐在床边坐下来,左右手交叠起来,望着自己手掌的纹。
  管昊会离他越来越远,不,管昊正离他越来越远。
  虽然是自己自作自受。
  外面又响起管昊的声音,大概是煎完蛋了,光听乔漪的笑声是大大咧咧又是干干净净的,那是个挺好的女孩子,内在与她的打扮实在不符的幼齿又天真。
  管昊也是那样的人,外表很高大,内在却无比单纯,他也是里面与外面不相符的类型,他们应该和得来,也许还挺配的。
  吴桐脑子里冒出这个想法,便觉得心里一阵揪紧,简直马上要哭出来般,他把脸埋进手掌里。
  管昊开门进了房间,轻轻唤了声:“吴桐……”
  吴桐抬起头,管昊朝他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先前他们之间的冰冻似乎有些化开了,虽然只化开一个角,但外界攒起的暖意总是快速直接地沁人心脾。
  现在吴桐却觉得那些都是他的幻觉,冰冻依然是存在的。
  “那个……是你女朋友?”吴桐问道,看着房门,他说的是谁,管昊知道。
  “不是……”管昊回答。
  应该不是的,不然管昊应该开头就会直接跟吴桐说乔漪是他女朋友了,虽然那两人确实不是那种关系,吴桐却没有松了一口气的感觉,他想到今天来找管昊的原意,便逼迫着自己不去想乔漪的事情。
  “你高中毕业后有上学吗?”吴桐问道。
  管昊摇摇头,又点点头:“没有念书了,但是去学厨师的,学了两年。”
  他跟吴桐说过他要去学厨师和修车什么的,吴桐只当这些都是他不想跟自己一起念书的借口罢了,想不到他真的去学了。
  管昊有些羞涩地补充道:“我是真的念不来书的,只能做这种事情了。”
  “那……怎么在这种小饭店工作了?不去大点的地方?”吴桐又问。
  管昊想了想,回答说:“想先多积累点经验。”
  “那边工资高么?钱够花么?”吴桐忍不住显得啰嗦起来,他下意识地就想知道他和管昊没有联络的两年多里管昊所有的事情。
  “够的够的,我吃饭都在那边店里,这边房租本来就不贵,有人和我一起住花得就更少了。”
  吴桐又发现管昊说话习惯性的结巴也改掉了,他以前说长点的句子,都要吭哧吭哧想很久,今天只有在初见吴桐的时候才结巴了几次,现在说话虽然依然慢,却很平顺了。
  果然是大了点,管昊大了,少年到青年的跨度,跨越的不仅仅是时间,还有很多更多的别的地方。
  吴桐自己却好像没有长那么大,他反而一直困在回忆里,出不去。
  他们说的话真的就像多年没见的老同学一样,有些生疏,那些生疏慢慢驱赶了前面幻觉似的少许温暖,吴桐觉得自己快要坐不下去了。
  他最后还有个问题要问管昊,他看到管昊在这边工作后最想问的。
  “你……知道我在这边念书吗?”
  这个问题像一枚石子,咚地一声打出来落在湖面上,却什么都没有激起,连涟漪都没有。
  吴桐有些后悔自己问了这个问题,他抬起手揉了揉自己的都不知道挂着什么表情的脸,准备站起来告别了。
  那面反应缓慢的湖泊——管昊却在这时回答道:“知道的……”
  湖水吐出一串小小的水泡,沿着水泡周围扩散出去的是一圈圈涟漪。
  乔漪什么的都不重要了。
  吴桐看向管昊,管昊低着头看自己的手指。
  他总是喜欢看自己的手,紧张的时候,说不出话来的时候,害羞的时候。
  他也习惯坐在公交车双人座靠窗的位子,大概是因为吴桐喜欢坐在靠走廊位置的缘故。
  吴桐愣愣地看着管昊的脸,半响,他放下左手撑住床沿,往管昊的脸慢慢靠近。
  管昊依然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吴桐的接近他感觉得到。
  可在吴桐快要触碰到他的时候,他却转开了脸,说:“我感冒刚好……”
  吴桐马上跳了起来,搓了搓手,干干地说道:“我回去了。”
  房门忽然被打开,房间里顿时充满了客厅明亮的光。
  乔漪托着面碗站在门口,吸溜了一口面,对管昊说道:“对了刚才忘记跟你说,今天有人买了你做的一个坠子,明天我就出去寄。”
  回头看到吴桐站着准备要走的样子,乔漪惊讶道:“要回去了?”
  吴桐点点头,强压下心里的难过。
  “这么晚你怎么走啊,你要回学校吧?到大学城的车子都没了。”乔漪又说,边说边吃面,没什么形象。
  “我打车回去吧。”吴桐说道,眼角里看到的管昊只看着乔漪,没有看他。
  “打车也很难打诶,你站半个钟头都不一定有辆车开过来,这边很偏的。”乔漪说,“要不然你就住下吧。”
  “不用了。”吴桐说道,咬着牙:“我走了。”
  说完便是要走了,乔漪又让他等等,说她打电话喊她干爹来送吴桐。
  吴桐拒绝了一通,乔漪实在热情得很,好不容易说服她打消了那助人为乐的注意,又消磨了几分钟,吴桐正要走,摸到口袋里的东西,他又转身走到管昊面前,把那个东西掏出来。
  那是管昊以前送给他的木头手链,高中的时候他虽然不常戴在手上,却一直带在身边,后来他找出这条手链后又把它带去了学校,一直收在抽屉里,今天出来找管昊,就带出来了。
  他觉得那条手链能给他些勇气,因为他看到那链子,便想起以前管昊将链子给他时的笑脸,是多么信任而且倾慕。
  “这个……还你吧……”吴桐说。
  乔漪看清吴桐手里的手链,刚想夸好看,终于迟钝地查觉出气氛不对,端着面碗跑了。
  管昊愣愣地看着吴桐手里的东西,吴桐的嘴唇颤抖着,努力地压抑着要涌出的东西。
  “……上面的有我名字的珠子,我拿走了,你以后要送人的话,换上别的吧……”
  他没有那么天真地想过能让两人完全打破隔阂地和好,他想得那么多,做好了各种各样的心里准备,吴桐以为再坏的可能也不会让他难过。
  但他现在的难过,比他事先考虑的所有加起来还要多得多。
  也许管昊的出现只是让他给自己以前的感情彻底划上一个句点,他也不用在和别人约会的时候还会想要是面前坐的是管昊会怎样怎样。
  管昊却不接吴桐手里的东西,吴桐弯下腰把手链轻轻放到床上。
  他站起来,衣服下摆却被拉住了。
  管昊低着头,低声地说:“……你……你住下来吧……”
  再下面的事情,吴桐有些记不清了,有些还记得清,记不清的部分是乔漪后来又进门来要和管昊说什么,然后吴桐就站起来去锁了门。记得清的部分是他怎样把管昊按倒在那张不怎么宽敞的床上,他又是怎么手忙脚乱地脱了管昊的衣服。
  他的动作就像个初恋的少年一样毛毛躁躁的,哦,是了,管昊就是他的初恋。
  管昊抬起胳膊挡着自己的脸,吴桐又硬把他的胳膊拉开,就看见管昊慌忙躲起的眼神,吴桐的声音颤抖地让他看着自己,他又任性了,可管昊听了他的,他紧张地望向吴桐,吴桐就吻下去。
  吴桐都不知道自己的吮吸为什么回那么娴熟而且老练,他对自己交的女朋友们的索吻都无比不耐烦,实际上他还是个处男,可他对着管昊就完全无法抑制,他啄出管昊的舌头反复地研磨。管昊偶尔笨拙的回应像一场温柔的雪崩,能让吴桐激动得头皮发麻。
  吴桐又脱了管昊的衣服,在房间里不甚明亮的灯光下吴桐看得到管昊结实的身体,他的骨骼比例和那些肌肉形成大大小小的弧形的明暗对比,是那么匀称,那么富于力度和美感。
  吴桐便迫不及待地一路吻下去,舌头像风潋水面般,游来游去,舔来舔去。
  当然他也顺利地脱了管昊的裤子,却在脱内裤的时候受到了轻微的抵抗,吴桐也还清楚地记得他舔了一会管昊的手指,舌头从指缝间往下挤压触碰着内裤的表面。管昊最后还是放弃了抵抗,颤抖着抬起胳膊挡住了自己的脸,吴桐隔着内裤在已然抬头的那边亲了一下,便很快把内裤扯了下来。
  吴桐有洁癖,可他一点都不觉得不能接受,因为这个是管昊的,他比他想象的还要渴望管昊的身体。
  吴桐吻住那里,又吐出了舌头,从上而下,吮来咂去,惹弄得管昊的那个红灿灿的,像个涨红了脸的小和尚。
  “管昊……管昊……”吴桐在管昊的那里最为高昂的时候却不□了,伸出手去握住了,大拇指反复摩擦着铃口。
  他往上挪动自己的身体,凑在管昊耳朵边一遍遍说着,热切又慌张,像什么都不懂第一次自?慰的初中生:“管昊……管昊……也摸摸我的……”
  他带着撒娇意味的恳求,热热的气息喷在管昊耳朵边,管昊回头用满是□的眼睛不解地望着他,吴桐解开自己的裤子,发涨的那边马上弹了出来。
  吴桐伏到管昊身上,让自己的那边触碰着管昊的,热烫的地方相触碰,舒服得让管昊整个人都抖了一下,差点马上就射出来。
  他抬头去吻管昊,又抓着管昊的手握住二人的□,管昊生涩的动作却让他觉得舒适无比。
  那个晚上吴桐好像把他以前所有的妄想都实现了。
  他抚摸了无数遍管昊,也亲吻了无数遍管昊,管昊身上没寸肌肤他都没有放过,他让管昊射了很多次,他也射了很多次。
  最后吴桐实在是没有力气了,可他却依然搂着管昊的腰,不放他去洗澡。
  他有些担心这只是他在出租车上的妄想。
  还好不是。
  最后管昊和他一块洗了澡,当然洗澡的时候吴桐也依旧缠着他,他们从浴室出来,管昊问了个很现实的问题:“你明天有课吗?”
  吴桐盘算了下,好像下午才有课。
  管昊又问他早饭要吃什么。
  吴桐想起乔漪吃的鸡蛋面,便说他要吃鸡蛋面。
  管昊说好。
  后来吴桐便睡着了,半夜里他醒过来一次,管昊睡在他旁边。
  像梦似的,吴桐眨着眼睛想。
  他重新躺下,把自己塞进管昊怀里。
  那天晚上吴桐做了个梦,像是把以前的事情都串起来一般,难过的时候,高兴的时候,什么时候他的身边都有管昊。
  管昊一直都在他身边。

  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四章
  
  
  早上吴桐醒来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身边的床铺也没有人在,看来管昊是起了,吴桐也赶紧起了,穿好衣服走出去,头发扎得乱蓬蓬的乔漪坐在饭桌边对他招手。
  “你起啦?管昊在做早饭,马上就好了。”乔漪说,大概因为刚起床,脸上没有昨晚那样的浓妆,秀气的五官让她的表情看起来很爽朗。再细看,乔漪的面前放着一只碗,碗里有把勺子,看起来很像等妈妈从厨房端出牛奶麦片来的小孩子。
  吴桐点点头,表示知道了,他走到厨房门边,厨房空间很小,两个大男人站进去就有点挤了,但吴桐依然义不容辞地挤了进去,站到管昊后面。
  管昊系着围裙,很麻利地端着锅在煎荷包蛋。吴桐不是第一次看见管昊煮饭,以前初中时他住到管昊家里去,就是管昊做饭给他吃。
  不过现在看管昊做饭时的心态和初中时候当然不一样的了,吴桐回忆起昨晚的旖旎便有些不好意思,站在管昊后面低低地喊了一声:“管昊。”
  管昊正要把鸡蛋盛出来,听到吴桐的声音,回头笑,像刚被表扬完的小学生似的,脸上划着抹红晕:“起来啦,等下就吃早饭了,去刷牙洗脸吧。”
  吴桐点点头,想转身走,却又站了一会,往前跨了两步,掰过管昊的下巴亲了一口。
  这也算是多年夙愿得以实现,吴桐觉得自己像一代枭雄似的,潜伏多年以为独霸天下无望的时候却忽然天降奇兵剿了对手的将帅,昨晚的大悲大喜太过了,搅得吴桐现在脑袋有些涨。
  他亲一下管昊,是为了确定现在他脚下的城池真的是姓吴了,管昊是真的跟他好了。
  当然管昊是真的真的跟他好了,被亲了,管昊也只不过脸更红了些,却不反抗什么的,依然垂着眼帘做饭去。
  吴桐便心满意足地去卫生间了。
  等吴桐擦干了脸出来,乔漪已经稀溜溜喝了半碗粥,饭桌上放着个还没包起来的盒子,里面是个黑色绳子串的手工项链。
  吴桐在管昊旁边位子坐下来,面前摆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面上压着个煎得圆圆的荷包蛋,吴桐不觉有些得意,望了眼喝着粥的乔漪,当然乔漪不知道吴桐这一眼,依然埋头在粥碗里。
  管昊回头看向吴桐:“面够吃吗?”
  吴桐点头:“够了。”
  两人说话都有些别扭的感觉,不过那不是叫人不舒服的别扭,反而参杂着些酸甜,爱情什么的实在是强身健体又开胃健脾。
  吴桐吃了一口面,向管昊问道:“那个项链是你做的吧?”
  这个就轮不到管昊回答了,乔漪从旁边插进话来,“是管昊做的,管昊可会做东西了,他做了很多都那么放着,我就帮他在网上卖,很多人夸好看呢。我也觉得好看,对了,昨天你手里拿的那个也是管昊做的么?能让我看看不?”
  吴桐现在浴火重生,神清气爽,自然大方无比,从口袋里掏出被他取了两颗珠子的手链来,还是保存得挺好的,没多显旧,也可能是管昊挑的材料好。
  乔漪接过去,哇哇乱叫一通,又知道那是管昊高中时做的,更是惊奇。可能她就是个表情丰富的女孩子,对别人也不吝啬表扬,她夸手链又夸管昊,吴桐听了也觉得心里非常舒坦,通体舒泰,想早知道不该把有自己名字的珠子取下来,让人家好好看看。
  管昊只在旁边安静地吃饭,咧着嘴傻笑。
  等吃过早饭,管昊便和吴桐一起出门了,乘上公交车的时候吴桐不禁联想到新婚夫妇一块出门上班之类的场景,又有点昏了头,下午上课都有些走神,下了课便又迫不及待地跑去找管昊了。
  那个礼拜过得忙碌又粉红,吴桐对人越发和气,学生会里魏珂看着他的脸先起了层鸡皮疙瘩。
  “我们副部长是怎么了,笑得像朵花一样,娶老婆了?”魏珂说道,说话口气酸溜溜的,谁让吴桐现在在她面前现甜蜜,她前几天跟男朋友刚吵完架,目前还在冷战。
  吴桐保质保量地处理着手头的作业,难得笑得没架子又没样子:“是啊。”
  学生会有不少其他人在,魏珂刚问了第一句话别人就都竖起了耳朵,不过吴桐不怕旁听的,回答的两个字包含着炫耀,明晃晃的炫耀饱满得都要从句号里滴出来了。
  “哟哟哟!”魏珂惊呼:“哪家的学妹,居然能让我们副部长这么魂不守舍。”
  大家都知道吴桐和他的女朋友处不久,多少年前风采十足的姜季才跟了吴桐多久,后来吴桐教的女朋友也都很漂亮惹眼,还是没跟吴桐在一块多久,据说吴桐近期处的最后那个女孩子还是主动提出分手的。
  吴桐虽然对人算是和气,但笑容是冷冰冰的,聪明点的人都感觉得到,这个学期还有个刚进外联部的女孩子为了吴桐又退部了,吴桐是一点抱歉都没有的。而且吴桐对女朋友好是好,却也是流于表面的那种,外面做得很得体,里面是否真心谁都不知道。
  知道这些事情的人经过魏珂那一提点,自然都心下一醒,人的八卦心理是与生俱来的,没人天生会对花边绯闻一点好奇都没有,何况这些人里还混着一两个喜欢吴桐的少女。大家都是心细如发的人,自然洗耳恭听。
  可对于魏珂的第二个问题,吴桐便只是笑,不再说话了。
  他心情好,学生会里的人和同学们也跟着莫名地如沐春风了好一阵,吴桐要是真心对人好起来,真的很让人受宠若惊,甚至连近期连连跟吴桐犯冲的陆精朗都收敛了很多,有次快下雨了还帮吴桐收衣服呢。
  所以说将心比心,你给真心人家才还你真心,吴桐也慢慢觉出周围同学的优点来,可叹他跟人家处了三年才察觉到人家的好。本来陆精朗和吴桐明里暗里斗了两年多了,居然最后可以一笑泯恩仇,也不知道是男生比较容易不记仇呢,还是人陆精朗家里书法世家那背景把自家孩子教得霍达,反正不互相看不顺眼了,是比以前要过得自在许多。
  很快时间就又到了寒假,吴桐自然与管昊一起回家了。
  他们的车票是吴桐提早十多天就买好的,本来他放假要早些,管昊便喊他先回去,说学生回去人多得很,早点回去为好,他自己一个人回去的话挤汽车也行。吴桐就不依了,买了火车票,硬要留下来,陪了管昊四天。
  他留在管昊住处的那段时间,是甜蜜的;回程火车的那段路上,也是甜蜜的;回了家后短暂的分开,依然是甜蜜的。
  他们在火车上偷偷地接吻,当然是吴桐硬要的。同座一共三个人,管昊坐在最里面,吴桐坐在中间,外面走廊坐的是个睡着的老伯,亲完后管昊脸红到脖子根,正好有乘务员小姐过来喊人补票,差点被撞见,后来管昊任凭吴桐怎么央也不肯了。
  早上在厨房搂着管昊的腰看他做早饭,在公交车上手牵手,在火车上接吻,等等,这些都是以前吴桐幻想过的,其实他可少男情怀了,他还有许多想干的事情。要说浪漫吴桐还是挺浪漫的,不过不知道管昊觉不觉着这些是浪漫。
  但吴桐也不想再去思考什么深入的问题了,他没跟管昊和好前考虑的事情屁用都没有,他还考虑个蛋,反正每次管昊虽然都很不好意思,却也都挺开心的。
  两人到了家里,离过年还有几天时间,吴桐又和管昊约出去几次。
  他们去了很多地方,以前的初中,同个初中新建起的高中部,他们还去了一中,但一中连寒假都管得很严,大门紧锁不许人进去,他们还去了东镇中学,在学校马路对面的奶茶店喝了奶茶。
  那肯定是吴桐有史以来过得最开心的一个寒假。
  当小孩有当小孩的好处,好多人成年后都无比怀念少年时代,但当大人也有当大人的好处,吴桐就觉得,他比较喜欢长大。
  他不再是初中时见到管昊裸体心里便会产生莫名情感的小孩子,他现在可以随便地做这个做那个,他可以抚摸管昊的嘴唇,亲吻管昊的身体。
  而且大人可以随便外宿呢,随便打个电话回家报备就行。
  也是在那个寒假,吴桐和管昊终于进行到了最后一步,那是大年夜前天,吴桐订了房间,买齐了用具,做好了一切准备。
  体外摩擦和真实的进入差别当然是很大的,进入时的温暖和紧致让吴桐觉得自己的灵魂也跟着颤抖了起来。
  第一次的时候是管昊跪趴在床上,吴桐从身后扶着他,据说这是让被进入者比较轻松的一个姿势。
  这也是吴桐事先查过的了,所有的相关知识他都做了详细的调查和整理,因为这是他们的第一次。
  吴桐慢慢进入着,动作不轻不重地揉搓着管昊的臀部让管昊放松,可管昊始终放松不了,尽管用了许许多多的润滑液,吴桐只觉得下身被箍得有些紧了。
  他忽然开口说道:“管昊,你有没觉得你身上满是窟窿?”
  管昊正半身红通通地趴着任凭宰割,听到吴桐说话,不禁奇怪道:“啊?”
  “今天你穿得很帅啊,走在街上女人们的眼光不像箭一样快射穿了你?”吴桐说,想起一个钟头前两人在街上的时候就比较吃味。
  “哪……哪有……”管昊被说得更是羞得不行。
  其实吴桐当然是瞎扯的,管昊帅是帅的,不过其实是他两一块走着才能让杀伤力加倍,不过说点画倒是成功地让管昊放松了,吴桐趁机往里狠狠地一捅,管昊跟着重重哼了一声。
  后来的活动就方便了许多,等射过了一回,管昊就被翻了个身,房间里只开着带颜色的床头灯,那些颜色印在管昊的肩膀上,让管昊的肌肤流淌着蜜般的光彩。
  吴桐拉开管昊的腿,自己把身体欠进去,然后低头与身下的人唇齿交缠,嘴唇刚触的瞬间,吴桐让管昊无意的舌尖拂了一下,只这一下,吴桐就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腾空了,有点眩晕的感觉。
  舌尖与舌尖交相缠绵,也不知是谁在谁的口里,他把管昊的腿都曲起来,往下挪动身体去吮吸大腿部分那细嫩的皮肤,然后一点点移动着,舔上昂扬的那里。
  他们做了有三四回,年轻又有体力,射了没过多久便能很快勃?起,肢体交缠着蠕动着,伴随着管昊的声音是那么低沉,却是最强有力的刺激。
  不过后来有两天管昊都不能好好走路,吴桐和管昊又在外面呆了一天,本来吴桐想去管昊家或者让管昊回自己家,但马上要过大年夜,到第三天他们也只能退了房各自回去。
  其实吴桐的性欲并不算强,所以他才知道,□也是那么让人幸福的事情。现在他是彻底占有了管昊,当然这也是他纯情的地方,以为有了这部分的关系,便可以彼此维系一生。
  他自然也是担心着管昊的身体,偷偷打了几次电话,管昊都说没事,吴桐便又上网重新查了许多事后如何恢复身体的要点,手机打了出来一条条给管昊发过去。
  当然吴桐还想买药的,他还想过要不要买点人参再买只乌骨鸡,找饭店给炖成汤给管昊送去,想着想着就更是觉得这些事情非做不可,不过大年夜家里大阿姨和小阿姨全家都来了,吴桐便分不开身出去。
  他便准备年初一去买这些,然后送去管昊家里。
  吴桐妈妈最近把外公外婆接来家里长住了,今年过年两个阿姨就都顺理成章地来了吴桐家,大年夜是一年里难得热闹的时候,妈妈和外婆一大早就开始忙团圆饭了。
  吴桐觉得自己算是家庭爱情双丰收,满面春光毫不掩饰,小阿姨看了就心里有了数,晚上饭桌上外婆起头盘问起了吴桐的感情问题。
  这是吴桐有些措手不及的一个状况,他现在才大三,家里人平常说起吴桐对象的事情都是带着玩笑的性质,不过大概是他今天表现有些太露骨了,外婆问这事情的时候就有些认真。
  以前吴桐可以一点都不犹豫地答他没有女朋友,现在他却说不出来。
  就算大人们还是开玩笑的,不是像这样有些认真的,吴桐也说不出来。
  他没有女朋友,但是他有管昊。
  吴桐沉默的一小会,小阿姨便笑了起来:“以前都答得很爽快的,没有没有的,今天不答了,肯定是有了。”
  大人们便纷纷表示出理解的样子,一个两个都开起了吴桐的玩笑。
  那天大年夜的晚上,吴桐却过得有些沉闷,他陪家里人坐着看电视,电视机里放的什么,他却全然没印象。
  他只是想着,他说不出来,他说不出来他没有女朋友,他也说不出来他有了管昊。
  他说不出来。

  第二十五章

  第二十五章
  
  
  早上,吴桐趁家人还没起的时候就偷偷地起床了,他先去附近的药店买了一大堆药,然后走了二十几分钟路去菜场买了只鸡,因为找不到乌骨鸡只能买普通的,等走出菜市场了,吴桐还买了一袋子苹果。
  不过他起得太早了,还没有饭店开门,自然找不到帮忙炖鸡汤的地方,吴桐在菜场门口徘徊了许久,又担心会遇到早起出门买菜的外婆,便只好提着咯咯叫的母鸡往管昊家方向慢慢磨蹭。
  知识到用时方恨少,虽然课本上的东西吴桐都在脑子里记得牢牢的,生活经验却还不够。大街上人已经不少了,车来车往的,有些行人惊奇地看着提着只母鸡的吴桐,精神又端正的小年轻与努力挣扎的活鸡实在是突破平时想象极限的组合。
  吴桐却想着他忘记买补品了,可他已经快到管昊家了。
  还好他表面功夫做足,倒还算有底气,反正遇到管昊爸爸也不用怕的,他尽可以做成老同学的样子,老同学提着苹果来看老同学,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出乎吴桐意料之外,管昊爸爸不在家,管昊说他爸出去走亲戚了。
  吴桐顿时觉得这确实是天助他也,豪气地进了门,他也不知道怎么处理那只鸡,管昊便接了过去,把鸡拿进了厨房里。
  吴桐在外面找桌子放下了苹果,摸摸他塞在衣服口塞里的药物,里面的口袋外面的口袋都塞满了,他是想着过来给管昊上药什么的。
  可他却不知为何想起昨天晚上家里人问他的事情。
  管昊很快出厨房走出来,望见吴桐呆呆地站在客厅不动,问道:“吃过早饭了么?”
  当然是没吃,不过吴桐并没有胃口,因为起得太早。他摇摇头,拉住管昊的手,拖着人在沙发上坐下。
  “身体怎么样?”吴桐问,看着管昊的眼睛。
  “挺好的。”管昊却好似被看得十分不好意思,抿着嘴笑着,低下头去只能看到被吴桐握住的手掌,便又移开视线望着自己的膝头。
  吴桐松开手,从口袋里把买好的药一件件挑出来放到沙发上,有些一样的药他买了两三种牌子,所以种类不多却有一大堆。
  “你要是不舒服就用这些,我都网上看过的……这个……”吴桐挑出一支来,给管昊细细讲解使用方法和注意点,管昊脸红一阵又白一阵,最后整个变得红通通的。
  “要不然还是我帮你擦吧。”吴桐最后总结道。
  管昊往后一缩,忽然站起来:“我,我还没吃早饭,我要吃早饭。”
  吴桐扯起嘴角一笑,又一把拽住了人,他也随着管昊站起来,嘴巴凑到管昊耳朵边,低声说道:“都那样做过了,摸一下又不肯了……?”
  他肚子里有的是下流话,那些扯到器官的字眼和词藻马上噼噼啪啪从他嘴里冒出来,顺溜得好像他手里握着一叠讲稿一般,外面庆祝大年初一的鞭炮声都盖不过去。
  诶哟,可太羞人了,就是欺负人家不会回嘴么。吴桐说得起劲不已,立刻开始手脚并用,管昊一路缩着缩着,脸都涨成紫色,吴桐口中的热气拂在他皮肤上,又是另一种刺激,很快管昊便投降了,被吴桐逼在沙发角落,随着吴桐的动作喘息。
  吴桐心满意足地舔着管昊的嘴巴,手在管昊胸口轻揉慢捻。
  “该刮胡子了。”吴桐玩够了,笑着说道,趴在管昊身上蹭了蹭管昊冒着些短短青碴的下巴。
  他停止了动作,管昊自然随着松了口气,吴桐趴在管昊胸口,浅浅一笑,这个样子让他觉得舒服多了,和管昊在一起好像什么都能忘记一般,也安心多了。
  管昊轻轻摸了摸安分下来的吴桐,心里感觉得今天的吴桐有些奇怪,他想了想,找到个话题来说:“昨天在家里过得开心吗?”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吴桐好不容易被自己麻痹的脑子又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那件事,他叹了口气,也想了想,反问道:“对了,和你一块住的那个女孩子,叫乔漪对吧,今年几岁了?”
  他其实对别人的事情不太感兴趣,不过现在两人的话题最好能扯得越远越好,说说话也就不用去想那破事了。
  “十九。”管昊答道,轻轻拍着吴桐的背,像在给一只懒洋洋的大猫咪顺毛一般。
  这个吴桐倒是想不到,他还以为乔漪比他们大的,想不到比他们还小上几岁。
  “怎么那么小?乔漪不上学?工作了?”他继续挂在管昊身上,一动不动地问。
  “恩,乔漪说她高中都没读完,她现在做什么我也不知道。”管昊一五一十地答。
  “高中都没读完能做什么……”吴桐想,很容易就想到了那种见不得光的职业,乔漪的年纪,平常的化妆和打扮,都非常符合那种职业的感觉。
  “她好像说过一次,说她在她干爹那里做事什么的,不过她有好多干爹,她好像也换过工作什么的。”管昊又老实地回答,说着说着语气却有点低黯起来。
  吴桐从管昊身上起来,望向管昊的脸,管昊不知怎么变得有些难过的样子,吴桐托住他的下巴亲了一口,又摸了两把管昊剃得短短的头发。
  “乔漪她……以前很苦……”管昊低声道,似乎回想起了同居人与他说的什么叫人伤心的事情,他慢慢地说道:“她说她以前读高中的时候和一个老师好了,后来被她家里人知道这件事,她爸就动关系把那老师调走了……不过乔漪是真的喜欢那老师,老师也是真的喜欢她,他们分开后还偷偷地写信,但后来那些信又被乔漪家里的人找到,再后来……那老师就被人打死了……”
  吴桐一怔,管昊已经落下泪来。
  管昊的泪腺不算发达,小学的时候被同学欺负,初中的时候被老师打骂,他就从没落过一滴眼泪,他不常为自己哭,吴桐不知道,在他不理会管昊的那些时日里,管昊也从没有哭过。
  但他却为吴桐落过眼泪,也在为自己的同居人落眼泪。
  大概是太迟钝了,自己受到什么不好的对待他就消化得很慢,要过很久很久以后才会懂,那个时候却也消化得差不多了。别人陈述的事情却是直击心脏的,不用消化的。
  吴桐抽了纸巾帮管昊撸鼻涕,管昊抽抽嗒嗒了一会,艰难地叙述着,说乔漪是从家里逃出来的,那个时候老师死了,她去见老师最后一眼,却被老师的妈妈从家里打了出来,乔漪后来就一直自己过了,也不跟家里联系,在管昊和她住在一起前,她一天都只吃一顿饭,因为不会做,也懒得出去吃。
  说到后面半截管昊就好了许多,吴桐最后给他抹了一缕清鼻涕,管昊便笑了,说乔漪把饭钱给他,让他做饭给她吃,所以他每天早上都要起来做不少东西,两人早上一顿,乔漪晚上再一顿,其实乔漪可能吃了。
  管昊又笑着说到乔漪那些奇怪的干爹,有两个干爹争风吃醋,一个人送给乔漪一间店面,另一个送给乔漪一个车子,乔漪转手就把房子和车子转手又卖了。
  管昊说到这里,吴桐不免有些吃味,想管昊和他同居人的感情真是相当不错,他扔了纸巾,扒过管昊的脸啃了一通,酸不叽叽地从嘴里挤出一句:“……你对我都没那么好……”
  管昊捉下吴桐的手握着,道:“乔漪着实很苦,她十来岁就一个人在外面了,现在她身边也没有什么真心待她的人,我应该对她好点的。”
  吴桐也明白这个道理,可明事理与天生的小气是两码事,他心里就是别扭得慌。
  不过反过来想想,和一个十九岁的小丫头争风吃醋,着实太掉面子,吴桐便努力表现出风度翩翩的样子,好像自己真的不在意这件事情了。
  正好他有些饿,管昊站起来去厨房做早饭,吴桐又接了个家里的电话,外婆打的,问他哪里去了。
  吴桐说出来同学聚会了,还说管昊也在呢,外婆便放心地挂了电话。
  那天吴桐倒是过得挺惬意的,等回了家,家里人不知道是妈妈叮嘱过了,还是有了新话题,暂时放过了吴桐,没追着他问女朋友的事情。
  吴桐有些放松地想,他毕竟才大三呢,家里人总不能现在就开始逼他讨老婆吧。
  除去家里关于“女友”的那一点点阴影和不愉快外,好歹吴桐的寒假过得算相当不错,开学依然和管昊一起回学校去,他念书,管昊打工,两个人白天呆的地方都很近,每天都能碰面。
  开学第一个周末,吴桐妈妈打了个电话,和吴桐说了许多琐事,说小阿姨和姨夫吵架了,还说外公外婆出去外面旅游了。
  吴桐现在和妈妈感情比较和睦,母子聊天起来和乐融融。
  电话最后妈妈有些神秘又有些期待地跟吴桐说:“妈妈也不是着急,不过你要是真的有女朋友了带家里看看也好的。”
  吴桐心里顿时空了大片。
  妈妈又补充道:“就看看姑娘怎么样,没事的嘛,下次你要是回来,就带她一起回吧……”
  吴桐张口,空空地喊了句:“妈……”
  妈妈赶紧说:“妈妈不急的不急的,给你时间做心理准备,你不要有压力啊。”
  然后妈妈便笑了,听起来似乎很是高兴。
  那天晚上吴桐又睡不好了,偏偏乔漪生病了,管昊很早就回去照顾同居人了。
  吴桐心里空空地想:他想见管昊。
  他想搂住管昊,吻着管昊。
  那样他就没那么空了。
  那样他就没那么怕了。

  第二十六章

  第二十六章
  
  
  除了作业和习题外,所有的事情都不是靠想便能得出结果的。
  比方说,你要喝水,你就必须站起来去倒水才行。这么废话又这么坚贞的道理,却有那么多人还在用实际行动怀疑它的权威性。
  所以空想家永远都是空想家,实干家才是有饭吃的那部分人。
  吴桐怎么不懂这个道理,他懂得不得了,可懂归懂,他却依然只能当个空想家。
  在两端摆着家里人和管昊的这个天秤上,不孝顺一点地说,吴桐是倾向于管昊的,以前,现在,他都倾向于管昊。他们从初中认识到现在的关系,期间经历了好多年的时间,这段时间够让一对新婚夫妻的孩子踏进学校,也够让另一对新婚夫妻相看两厌离婚后又各自再婚。
  但这几年却刚刚只够铸就吴桐和管昊的一个开始,也许是吴桐浪费太多时间,毕竟这些年里有不短一段时间他们之间的联系是空白的,但吴桐扪心自问,就算他们在前两年没有分开,他们也不一定就能够开始。
  因为事情的变化永远是超过人想象的,他们能这样长时间分离后又重新开始,对吴桐来说是庆幸的,不知道对管昊来说又是属于什么。
  吴桐又发觉,他至今不能整个摸透管昊的心。
  从初中开始他就没法整个摸透管昊的心,在那单纯的外表下,管昊似乎有着什么十分坚韧的地方,那可以成为他们之间的变数。
  但管昊肯定是喜欢自己的无疑,如果他不喜欢自己,他完全可以彻彻底底地拒绝吴桐。
  可那份喜欢有多少呢?
  恋人之间,甚至在与人之间,最重要的一个东西是信任,信任彼此的话语,信任彼此的行为,信任彼此的心,一点点怀疑都是蝴蝶的翅膀,保不准那一阵微不可觉的气流会演变成巨大的风暴。
  吴桐兜兜转转,结果却是不敢想下去了,他现在的状况有些类似考大学时初被管昊拒绝的时候,实际上那次管昊的拒绝对他造成的影响颇大。
  那个时候吴桐发觉自己根本掌握不了管昊,也掌握不了他们之间的未来,他要顾及的东西有太多太多,他也没法彻底抛下自己的家人,所以他才需要管昊一个承诺,好像那样一句话就能让他有了虚假与没有根基的勇气。吴桐发现原来自己的想法其实十分幼稚与软弱,而管昊的坚定是他最为缺乏的。他讨厌那样子没法掌握的管昊,他更害怕那样子没法掌握的管昊。
  因为他可以为管昊舍下一切,管昊却要他一直向前。因为管昊比他想的要成熟许多许多,在他不断拔高的身体里,看似成长缓慢的心却已经趋近于成熟。
  吴桐还知道,那个时候看起来是他抛下管昊离开,其实是管昊抛下了他,不,不能说是抛下,应该说是管昊在推着他离开。
  而要是跟现在的管昊再说自己家里的事情,吴桐都不用想,管昊势必会让他选择自己的家人。
  管昊不是电视剧里善良美丽以牺牲自我为己任的女主角,但他肯定会这样推住吴桐,要是吴桐不动,也许他就会转身离开。他想定的主意别人没法改变,他小时候是顽固,大了依旧是顽固,顽固更上一层楼。
  他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对吴桐好的那个方面。
  都不知道他是因为太喜欢吴桐,还是不够喜欢。
  可如果是真的真的喜欢的话,他是不会离开的。
  真的喜欢的话,谁会舍得离开呢。
  可他高中毕业的时候,不是就推着让吴桐离开了吗。
  吴桐坐在床上悲怆又沮丧地想,他完蛋了,管昊不会站在他这边的。
  有些事情是真的不能跟恋人讲的,不是故意要瞒着,而是为了两人好,好吧,不要用那么自恋的说法,吴桐就是自私地为了自己好。
  管昊不会离开的办法,或者只有吴桐先和家里摊牌了。
  不,这样也行不通,管昊依旧会担心。
  他不想和管昊分开,他不想和不喜欢的女孩子一块出去玩,可他却不敢和家里先摊牌,然后一身轻松地地跟管昊说自己已经和家里说了两人的关系了。
  他当真还不如乔漪,他不如那个十九岁的小姑娘。
  吴桐这样想着,却又忍不住给自己找借口,其实要是管昊百分百会与他站在一起,不管怎样都不离开,他是敢和家里说的。
  他敢的。
  吴桐与高中快毕业时一点长进都没有地想着,只要管昊跟他说:他会和他在一起。
  他就敢。
  乔漪要么不生病,要么一病就病了近一周,这一周管昊每天都提早回家,白天店里十分忙碌,吴桐过去也不能和他独处,一直到礼拜六才和管昊去了一次他住的地方。
  只要看到管昊,吴桐就觉得没那么难受了,当然事情他还没解决,只是感情就是很奇妙的东西,可以被另一个人左右得不能自己。
  吴桐想,你看,只要管昊在,他就什么都无所谓了。
  无所谓亦无所畏。
  这是真的,勇气就是虚无的,成长的养分更是些莫须有的东西。
  “管昊。”吴桐抱着手臂靠在厨房门口望着里面,管昊正在洗碗。
  管昊回头,对吴桐一笑:“怎么了?今天都没什么精神。”
  “恩……”吴桐搔搔头发:“有些事情想跟你说。”
  其实他可以一直拖下去,家里问起来他只要说没有便好,拖过今年、明年,还有四五年可拖。
  但吴桐发觉自己对妈妈说不出谎话来,由于各种原因。他也不想那样子对待管昊,尽管只要他瞒下去管昊也不会知道。
  吴桐有些自嘲地想,自己还挺正直不是,卑鄙与精明的那面只对外人而已。
  管昊见吴桐表情不似平常,也察觉出可能是有什么事,他很快洗好了碗出门来,想给吴桐倒些热水喝,吴桐却说不用了,拉着管昊进了房间。
  气氛顿时有些胶着起来,直面惨淡的人生这种事情,真的是只有勇士才干得出来的。
  管昊开了灯,又被吴桐拉着坐到了床上。
  然后吴桐站着,深吸了口气。
  其实这种事情并不难说,总比表白好开口点,可吴桐想过他开口后的可能,便觉得自己又怯懦了。
  当然他还是要说的。
  他低头深深地望着管昊的眼,黑暗的房间里,管昊的眼睛里的那点光似乎把他整个人都吸住了。
  他双手撑住床沿,凑过去亲吻管昊,慢慢地,带点讨好地,一点点舔着那嘴唇。管昊被亲了一会,紧张地伸出舌头来,他们的舌尖触到一起,带着各自的气息。
  吴桐又吮吸住了管昊的舌尖,吻得更是深入了点,两人都不由的哼了一声。
  等分开的时候管昊摸住了吴桐的脸,略嫌粗糙的手掌让吴桐一阵安心。
  “怎么了?”管昊问道,口气自然不再轻松。
  他的担心也能让吴桐安心。
  可有些也在身上的东西是无法褪去多少的,那些东西依然压着,逼着吴桐要抚摸着管昊才有勇气。
  吴桐声音低低地开口说道:“如果,是说如果……”
  管昊点头。
  吴桐又想了想,才能接下去说:“如果……我妈让我交女朋友,你会怎么办?”
  管昊自然答不上来,他的脑子不适合联想,又是关于吴桐的,这样的联想。
  他望着吴桐,一时间愣住了。
  吴桐直起身,管昊的反应与他设想的一样。
  他又有些心虚地说:“那个只是假设,因为我妈以后肯定会让我交女朋友的不是……”
  管昊愣怔着,有些明白了吴桐的意思,他似乎也开始思索,一会后点了点头。
  这是吴桐能想到的最保险的一种问法,假设的话很模糊,可以是真的可以是假的,其实他多么狡猾。
  “管昊,我问你。”吴桐站在管昊面前,看着他的眼:“要是等我工作了几年,我妈让我去相亲,你怎么办?”
  管昊似乎又被这个问题难住了,他张开嘴,却没有回答,只是因为无法回答似的有些尴尬般挠了挠头,然后搓着手,习惯性地看着自己的手指。
  “你会拦着我吗?”吴桐问。
  他要知道他的设想是不对的,他要知道管昊会拦着他,他要知道管昊不会推开他。
  管昊只是定定地望着自己的手指,他的样子有些像做错了事情的孩子在接受家长的责难般,也许吴桐的问题对他来说跟责难确实是一样程度的。
  但他的反应对吴桐来说,比责难更甚。
  吴桐蹲下来,分开管昊绞在一块的手指,分别拿手握住了。
  他低声道:“你要是不阻止也可以,我只要你对我说一句不要我去,只要你说,我就不去,好不好?”
  说完后吴桐便抬起管昊的手,让那温暖的手掌贴住了自己的脸。
  他不敢去看管昊的眼睛,只是一味地磨蹭着管昊的手掌,感受着那触感,似乎让他处在一种假象里。
  “只要你说,我就不去。”吴桐往下说道:“我就跟家里说我和你的事情,不管家里有什么反应,我都和你在一起……”
  是的,这是真的,他也知道管昊想跟他在一起,只是两个人要在一起过一辈子而已,这是多么简单的事情,却又是多么困难的事情。
  恋人,恋人,不是只有了恋就是能够在一起的,有情饮水饱是电影,周围太多太多事情阻碍,不相爱的两人尚且不说,相爱的人与人也能产生那么多痴男怨女。
  吴桐不敢抬起头来,他说着说着便说不下去,只能闭起眼睛来,管昊的手掌与他的脸之间有点湿濡的感觉,吴桐感觉到自己怯懦的心在被掰开来,管昊在上面望着他,他们的未来一片空白。
  “吴桐……”管昊轻轻开了口,声音轻得吴桐几乎无法抓住。
  他终于抬起头来,看向管昊的眼睛。
  管昊望着他,大拇指揩拭着吴桐的眼角,动作温柔得一如往常。
  他看着吴桐的眼睛里有些什么东西,隐藏在那黑漆漆的眼珠下面。
  “我不会说的。”
  管昊说。
  他的动作依然无比的温柔。

  第二十七章

  第二十七章
  
  
  那天晚上吴桐还是在管昊住处留了下来,在这次和好后,他们头一次躺在一起没有触碰彼此,甚至没有交谈。夜里吴桐只是闭着眼睛,听管昊在他耳朵边低声地喊他,吴桐一次都没有应答。
  吴桐几乎一夜没睡,有的时候睡着了也会不自觉地醒过来,他也不知道自己醒了几次又睡了几次,他只是整晚都僵硬地背对着管昊,两人这样挤在一张床上,彼此间的距离却无比遥远,似乎转身去伸长了手臂也够不到对方。
  说起来他们这次不算吵架,事实上他们认识这么多年还从未吵过架,因为管昊脾气实在太好,有些时候吴桐对他发火他也完全不会回话,反倒是发完火出完气的吴桐会觉得内疚。有些人可以用沉默来做成一种武器,那武器不锐利,杀伤力却不会减少,因为它打上来的时候很慢,而疼痛感是一点点累积的,你有感觉的时候已经阻止不了了,下一刻就是倾盆暴雨般的触感。那是别人的沉默打在身上的感觉,你可以清楚地感受到那个痛。
  管昊怎么可能不懂呢,吴桐才明白。
  管昊懂得很,他虽然是笨,反应也很慢,但有这么多年的时间让他去想,他不可能什么都不懂。其实他懂吴桐的心,而且可能是很早就懂了的,比吴桐想象的更早,或许是高中,或许是初中,在那个吴桐第一次吻他的夜晚。
  好多好多年了,管昊一点点地去想,一点点地去确认,一点点地明白自己的想法,一点点地摸着吴桐的想法,现在他全都能摸清楚了,他有了对付吴桐的对策,而吴桐却没法去探知他心里的想法,没法去考虑对付管昊的对策。
  只是因为他积累的不够多,因为他还没有管昊懂得多,他们两人的事情,他没有管昊懂得多。
  又有几天的时间,吴桐没有和管昊见面。
  他们最后那次交谈算是极其失败,第二天早上吴桐很早便起了,管昊跟着他起来,脸色不太好,看起来晚上也睡得并不怎样。吴桐穿衣服,管昊也跟着他穿衣服,吴桐又走出门,管昊依旧亦步亦趋地跟着他。
  却只是跟着,不说话。
  吴桐回头看管昊的时候,看见管昊定定的眼珠子,又黑又漂亮。
  吴桐低下头说道:“你回去吧,不用内疚,我们暂时不要联系了,你不用担心我,该干嘛干嘛。大不了……就一拍两散么,反正两个男人在一起到最后也没什么意思。”
  他说的是气话,他很气自己的懦弱,也很气管昊那样一个态度,吴桐一生气说话就会很刻薄,虽然内在是个软脚虾,外表还是硬邦邦的一个撂狠话专家。
  说完话吴桐就挺直了腰杆子出门去,留管昊呆站在原地。
  吴桐就真的不跟管昊联系了,不打电话,也不去找人,甚至连校门都不出一步。
  他要想办法啊,想办法跟那个呆子在一起,呆子只会逃避,他总不能硬拽着管昊的耳朵把人拉到自己老娘面前说这是他对象吧,他又拖不动管昊。
  总有空子可钻,人生满处都是空子,就看他找不找得到,让妈妈和管昊都能满意的空子,一定是有的。
  虽然男人做事不应该投机取巧,但要是真的能投起来,倒也是种本领。
  吴桐是这么以为的。
  不过在想出办法前,吴桐懒得看管昊那张脸,看着就有气。
  在吴桐一个人生着闷气的时候,他自然是不知道管昊在干吗的,其实管昊也没干吗,无非就是上班下班睡觉吃饭,比吴桐的生活还要一成不变。
  哦对了,外带还要照顾自己刚成年的同居少女。
  “管昊,管昊,汤有点淡了,加盐。”乔漪拿着勺子说道。
  坐在她对面吃着饭的管昊却好像没有听到一般,依旧低着头自顾自地扒饭。
  乔漪觉得最近几天自己同居人的样子都颇为奇怪,有的时候跟他说话要说几遍才能得到回应,虽然说管昊平常话就不多,最近更是安静得出奇,问他怎么了,他却只回个怪怪的笑容说自己没事,那笑像硬挤出来似的,难看死了。
  乔漪握起筷子敲了敲对面那位的碗沿,终于唤回了管昊的神智。
  “嘿!”乔漪撑开五个手指在管昊面前晃了晃:“吃着饭睡着了?”
  管昊又是回了那样一个勉强的笑,乔漪也不想管他了,反正什么都问不出来,其实她也晓得的,要是不想说的事情,再怎么问管昊也是不会说的。
  想法是一个想法,做法是另个做法,乔漪还是忍不住开了口:“你最近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在外面被人欺负了?”
  管昊摇头。
  乔漪又道:“要是有什么事你一定要跟我说,你要是不想跟我说,就跟你那个吴桐说嘛。”
  管昊一愣,又缓缓地摇了摇头,回答道:“我没什么事。”
  果然还是什么都问不出来。
  乔漪指指汤碗:“汤淡了,加盐。”
  管昊点点头,起身去厨房。
  这时候是晚上七点,今天管昊回来得早,也没在外面吃晚饭,所以才会跟乔漪一块吃。
  乔漪又吃了口饭,听到敲门声,她赶紧站起来去开门。
  门开了,外面是个中年男人,乍一看乔漪还以为是自己哪个“干爹”,细看又发现是张没见过的脸。
  难道自己记性这么差了,以前见过的男人现在都记不起来了?
  乔漪狐疑,有些小心地问道:“你……找谁?”
  “我找管昊,他是住这儿吧?”中年男人笑着答道。
  中年男人个子挺矮,五官秀气,清瘦又精神,乍一看和乔漪那些肥头大耳的干爹差别是很大的。
  听说是找管昊的,乔漪赶紧把人让了进来,男人进门还带着个大袋子,鼓鼓囊囊地一袋子东西,他拿起来毫不费力。
  乔漪正想问男人是不是管昊的亲戚,管昊端着盐罐子出来了,见到中年男人,他似乎很是吃惊:“爸……?”
  乔漪也大吃一惊。
  和管昊分开的时间到两个礼拜,吴桐觉得自己要熬不住了。
  看不到人听不到声音,这是颇为煎熬的,相思病相思病,相思成病,因着相思吴桐感冒了一场,白天宿舍里人都去上课,他独自呆在宿舍养病,又是止不住地天马行空一阵乱想,脑袋晕得几乎要爆炸。
  他想到要是管昊以为他要分手,在这段时间什么都不说的就这样离开了该怎么办。
  重感冒躺在床上的吴桐就恨不得自己能马上爬起来跑去“日式便当”看看。
  等感冒好了,他又不肯动了,理智推倒感情占领高地,一天天日子慢慢熬着,吴桐又是更想见管昊。
  可见到了能怎样,有了这样一次争执,他们要是依然在一起,以后会有第二次和第三次争执,管昊肯与他一起解决问题也就罢了,最难受的是,管昊不会肯,他反而会把吴桐推进问题里去。
  一直到了又一个周末,宿舍的人全都外出了,吴桐逼迫自己留在宿舍看了一下午的书。
  天慢慢黑下来,以往这个时候吴桐肯定是去找管昊的,点个简餐坐在店里边吃边和老板娘聊天,然后等着管昊下班。
  吴桐看完了这一周的新内容,又做了遍图书馆借的习题,晚上还余下大把的时间,他便不知道该怎么打发了。
  外面的门急促地响了几声,吴桐以为是同宿舍的人又忘记带钥匙,站起来去开门。
  门开了,外面站着个有点眼熟的矮个子男人。
  吴桐花了几秒钟时间便想起来这人是谁,虽然他只在初中去管昊家的时候见过他。
  男人也上下打量了吴桐许久,才终于有点狐疑地确认般问道:“吴桐?”
  吴桐点头。
  “我是管昊的爸爸,小时候你见过我吧,还认识我吗?”
  男人需要仰起头才能直视着吴桐,因为他实在是太过矮小,吴桐有一七八。
  不过男人的眼神一点都不会闪躲,反倒是吴桐觉得被盯视得十分不舒服。
  “我,认识的……”吴桐答道,莫名地有点紧张和畏惧。
  管昊的爸爸来找他,是什么事呢?
  难道是管昊出了什么事?
  在他没见到管昊的这段时间里,管昊难道出事了?
  吴桐被自己的猜测成功地恐吓了,管昊爸爸却冷冷一笑:“管昊没事,是我有事才来找你的。”
  管昊爸爸说着又往宿舍里看了看,他的身高让他的视线正好能越过吴桐的肩膀。
  “你宿舍里没人?他们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吴桐答。
  “算了,还是在外面说吧,你有空没?”爸爸又问。
  “有……”吴桐迟疑地回答着,心里计算着管昊爸爸来找他的目的。
  管昊爸爸又是有点轻蔑地笑了:“你没空也得来。”
  他说着便转身走回走廊里。
  “你回去换鞋子吧,马上出来。”
  然后爸爸便踩着轻快的步子离开了。

  第二十八章

  第二十八章
  
  
  三月里的风,有点冷又有些慌,忙忙地吹在过路行人疲惫的脸上。
  夜间不似白天般有陡高的气温,太阳早早隐去,空中没有月亮,倒是地面灯火万家,管昊爸爸在前面开路,背着手,手里还握着把折叠伞,一脚脚踩着路边店家门免费又五彩的光。
  吴桐在后面跟着,出来的时候急了点,只匆忙换了鞋子裹了件外套,白天嫌热脱下来的毛衣没来得及套回身上。风刮过来,直接往外套的领口里灌,灌得人不住地打哆嗦。
  他以为管昊爸爸会进去什么店里说话,可想不到两人走着走着却越拐越远,路边店家也少了起来。
  吴桐在后面终于有些忍不住了,扬声问道:“管叔叔,您认识路吗?”
  一阵风又吹来,让吴桐忍不住轻声咳嗽了几下。
  管昊爸爸却不理吴桐,只是继续往前走着,大概又走了十几分钟,他进了个小公园。
  上大学三年,吴桐都没有来过这个小公园,他只知道这地方是周围居民区里住的老人们早起锻炼的圣地。
  管昊爸爸四下转头,公园里也零落点缀着路灯,足够晚上进园的人们看清周围景致和脚下的路。张望了一会,管昊爸爸选了左边又开始走起来,来回转了几圈,他进了个凉亭,然后就在亭子里的石凳上坐下了。
  难道要在这里说话么,吴桐狐疑着跟进了凉亭,晚上公园里人本来就不多,凉亭里只有他们两个。
  “坐吧。”管昊爸爸点点桌面,抬起下巴指了指他旁边的那张石凳。
  吴桐其实不太想坐,石凳太凉,还不一定干净,但他对管昊爸爸有种下意识的敬畏,初中的时候他就有这种感觉了,虽然吴桐天不怕地不怕,不怕老师不怕家长,却有些怵眼前这个矮小的男人。
  大概是种本能,第一眼看到管昊爸爸,吴桐就觉得他十分精明,也不太敢看他的眼睛。
  犹豫了一小会,吴桐还是依言坐下了。
  凉亭附近有座假山,但另一面就是池塘了,那座小小的假山挡不住多少风,吴桐一坐下便冷得直打哆嗦。
  “你跟管昊怎么了?”这是管昊爸爸开口第一句话,开门见山又简单明了,一点客套都没有。
  吴桐一路过来的时候也想到管昊爸爸已经知道他们两人事情的可能,不过他并不确定,因为他有些无法想象管昊和家里说这件事的情形。而且管昊要是已经说了的话,他爸不可能在他们一直好着的时间里保持沉默,反而在两人的冷战期间过来找人。
  不过现在看来管昊爸爸确实已经知道了,吴桐有些吃惊,管昊居然已经和家里说了。
  “你是不是在想我怎么知道的?”管昊爸爸问道,看着吴桐的眼睛,凉亭外黄色的灯光灼得他眼神锋利无比。
  吴桐下意识地咽了口口水,点点头。
  “我也不想知道啊……”管昊爸爸收回视线,像想起了什么叫他生气的事情一样握了握拳头,然后又马上松开。他望向左侧的假山,“今年过年的时候管昊和我说的,搞得我连年都没过好。”
  那不就是开学前么。
  那是他们刚和好还发生了关系以后的事情。
  细细想一下,他们至今都没互相说过喜欢,也没有开口说出“交往”之类的字眼,但他们就是以恋爱身份在一起了,从和好那天开始,他们就是恋人。
  吴桐的心跳有些快了起来,既然管昊已经和家里说过了,那看来管昊分明是有两人在恋爱的自觉的么。
  他是以为管昊没有那种自觉的,他想过最坏的情况,那就是管昊只是随着他而已,毕竟管昊基本没有反抗过吴桐的任何意志。
  管昊爸爸瞟了眼吴桐,看起来不太想看到吴桐这个人似的,又收回视线看向凉亭外:“你这个孩子,我以前还挺喜欢的,管昊以前带回家玩的朋友里数你最聪明,而且你看起来也不像会欺负管昊的。”忆往昔,管昊爸爸脸上的肌肉线条柔和了许多,可马上又绷紧起来:“我可真是想不到啊,真是想不到……居然你才是最要担心的一个,我这辈子真难得这么失算,你是不欺负管昊,却……”
  要了人家儿子,自己却是个男的,确实有些对不起人家家长。
  吴桐不免有些心虚,冷风一刮,更是虚得不行。
  “我们家管昊,我从小养到大的啊,养了二十几年他突然跟我说他喜欢男人,居然还是你……”管昊爸爸继续说道,有些咬牙切齿,又有些不易察觉的伤感,他忽然转头直直望向吴桐:“行,管昊喜欢你,要是你对他好点,我也没话说。诶可是我怎么突然想来看看管昊了,就看到他那副样子!!”
  “他哪个样子?!”吴桐一惊,猛然开口,冷风直接贴进他嗓子眼,让他狠狠咳了一番。
  管昊爸爸却一拍桌面:“他哪个样子你不知道!你干的事情你不知道?!”
  “我……!!”吴桐开口,想为自己争辩,却发现自己没有立场给自己争辩。
  管昊最近在干吗,管昊最近身体如何,管昊最近心情如何,他当真一样都说不上来。
  也是他先挑起的冷战,而只要他挑了这个头,管昊是肯定不会主动要求和好的。管昊以前就说过好多次,他怕吴桐冷冷的样子,在很早很早,在他们还是初中生的时候,吴桐给管昊摆冷脸,管昊还会傻乎乎地凑过来讨好,却是次次碰壁,碰壁碰得多了,他就知道吴桐心情不好是惹不得的。
  至于吴桐为什么会挑起冷战呢,这理由也是站不住脚的,也许先前吴桐还会觉得他只错一半,但其实管昊已经和家里说过这件事了,管昊并没有错那另一半。
  吴桐又猛咳了一阵,他不常感冒,但每次感冒好后都要咳嗽上好一阵子,今天天冷,他穿得那么少就出来,估计回去会再病上一场。
  管昊爸爸却一点关心的表示都没有,他站了起来,抱着手臂站在一边,居高临下地看吴桐:“你们最近发生了什么管昊都没有和我说,连你的学校都是我问了别人才找到的,我不知道你们怎么了,你也不用跟我说了,我只相信我看到的。现在我看到管昊跟你在一起不开心,我觉得你们没必要呆一起了。”
  管昊爸爸说这段话的语气很平静,也很坚决,似乎已经整理好了情绪,打定了主意。
  想不到还没被家里人反对自己和管昊的事情,却先被管昊的爸爸反对了。
  可这情况已经容不得吴桐多想,他马上也站了起来,“我不会和管昊分开的。”
  “要你说么,管昊最听的是我的话,你算老几,我要你们分手,他肯定会分手。”管昊爸爸翻个白眼,毫不示弱地瞪向吴桐,身高矮却气势强。
  就像对着老虎的藏獒。
  吴桐被管昊爸爸莫名其妙冒出来的流氓语气噎了噎,但他也不是省油的灯,要辩论吴桐从不输人:“您不能这样青红皂白就让我和管昊分开吧,我喜欢管昊,管昊也喜欢我,这是我们两人的事情,您又有什么说话的立场……”
  “我没有说话的立场!!”管昊爸爸捋了捋袖子,又重重捶了下石桌,似乎有些被吴桐激怒:“管昊是我儿子诶,你又算个屁啊!!”
  吴桐长到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听到大人用这种口气这种措辞说话的。
  可想到他可能会跟管昊分开,吴桐又一点都不怯弱了,他依然昂着头,往下看着管昊爸爸的双眼:“是,您是可以给管昊意见,但您不能命令管昊,他有自己选择对象的权利,您只不过是不满意我,便要扼杀他的这个权利,我……”
  “你你你!你什么你!你怎么知道管昊就想选你!!”管昊爸爸似乎有些气急,说道:“管昊还挺喜欢和他一块住的那女孩子呢,我看也挺好的,不是要比和你在一起强多了,再怎么样,人家是个女孩子,又漂亮又懂事,对管昊也好!你呢只会欺负管昊!你能保证管昊会喜欢你一辈子?!你说你除了读书好点还有什么好的,管昊会一直喜欢你才怪!我看管昊可能现在就不喜欢你了,搞不好就喜欢住在一起那个女孩子了!”
  吴桐被管昊爸爸一通抢白堵得什么都说不出来,他才知道为什么管昊爸爸要选这没人来的公园,因为他们没法平和地沟通。
  而且管昊爸爸吵架声音拉得可大,越说越刻薄,最后一句楔子般打进吴桐胸口,把吴桐气得不行。
  他咬紧牙关憋了会,还是气得挤出了点眼泪,那实在是憋不住的,骂人就要戳软肋,有人的软肋是长相,有人的软肋是学习成绩,吴桐的软肋就是管昊可能会不喜欢他。
  管昊爸爸戳得十分精准,点穴高手一般,瞬间吴桐的死穴已经被封住了。
  吴桐转身便想走,又被管昊爸爸喊住:“你去哪啊?!”
  吴桐停住步子,回身,咬着牙答道:“我回去给我妈打电话,我要跟她说我和管昊的事情……我绝对不会和管昊分手的。”
  “哼,你说不分手就不分手啊,也许现在管昊很想和你分手呢?”管昊爸爸得意道,漂亮地胜了一仗,当然要乘胜追击。
  吴桐好不容易收回去的眼泪又从眼角往外挤,他强忍着,答不出话,便又转过身去。
  忽然风大了起来,吴桐却感觉不到冷了,他似乎站了许久,管昊爸爸也不再说话。
  又忽然,管昊爸爸伸出手来拍了拍吴桐的肩膀:“你坐下吧。”
  他的口气不再充满攻击性,而是又回复了平稳,似乎比一开始更平稳了。
  吴桐坐下了,管昊爸爸看向他,“你们两的事情,我刚知道的时候很反对,首先因为你是个男的,其次因为你很聪明,你以后要是做了什么对不起管昊的事情,你肯定能有办法好好地瞒下来……我不想看见管昊吃亏……”
  “今年过年那段时间管昊经常住在外面,是住你那吧?”管昊爸爸掉转话头问道。
  吴桐点头,又摇头:“是和我一起住,不过没住在我家里。”
  管昊爸爸也点点头,这个时候他又有了长辈的样子,他说道“管昊不在家的时候,我给他整理房间,理出来一叠旧火车票……后来管昊回来,我问他那些票是哪里来的,他说他在你大一大二的时候经常去看你……”
  吴桐便懵了。
  管昊来看他,但他一次都没有见到过管昊的人。
  大一大二足足两年,他一次都没见过管昊的人。
  又有阵风呼啦一下子刮过来,针刺一般。
  不对,他见过管昊的,他见过管昊两次,但他都以为那只是像管昊的其他人,后来他也淡忘了那两次见到的背影。
  因为他觉得管昊肯定不会来看他。
  但管昊的爸爸说,管昊经常来看他。
  原来管昊来过这个学校,还不止一次,虽然他从没有进去校门找吴桐。
  管昊只是就那样一直站在外面守着,望不到吴桐,便望着吴桐呆的地方,他大概是觉得那个时候能离吴桐近一点,稍微近一点,也是好的。
  都不知道他来了几次,也不知道他守了几次,偶尔运气好,管昊才能正好望见要出校门的吴桐,他却从来没有出过声喊人。
  似乎,他只看一眼就够了。
  “我比较自私,我只是希望管昊能过得开心点,他要和你在一起我是一点办法都没有的。其实你怎样对我来说都无所谓,但你要是喜欢他,你就不该让他难过,而你要是不喜欢他,你就马上滚得远远的。”管昊的爸爸继续说道。
  “有件事情你应该也知道的,管昊他……没有妈妈……”管昊爸爸顿了顿,似乎有点难过起来,“管昊从小就想要个妈妈,他真的很想要个妈妈,非常非常想,不过我没本事,没办法给他找个后妈……后来直到管昊到了初中,有一天他跟我说他不要妈妈了,不过他以后结婚了一定会努力对老婆好,不会让他老婆生病,他一定会让自己的儿子有个好妈妈。”
  管昊爸爸又笑了起来:“我觉得我们家管昊很了不起啊,你们那个年纪的男孩子大概还在想着要穿名牌鞋子吧,你看管昊想得多远。”
  管昊爸爸说着笑了一通,似乎回想起以前管昊少年时那有点傻的天真誓言,大概那场景是挺好玩的吧,十四五岁的小孩子一本正经地说什么什么的,就是让大人逗乐的么。
  “后来管昊上了高中,还跟我强调过一次他的这个‘伟大理想’,真的不是开玩笑啊,那时他都想好以后要怎么营生了,他说他要开饭店,我也不用在外面做事了,到时候可以和他老婆一起给他打下手……”
  “……不过管昊跟我说了你们两的事情后,我问他那个要让自己孩子有个好妈妈的‘理想’怎么办……他当时跟我说,既然他有了你,其他的也就不重要了,他说他要一直陪着你……不过饭店还是要开的……”
  管昊爸爸又吸了下鼻子,外面的风正越来越大,估计爸爸回去也要小病一场。
  “你冷吗?”他回头向吴桐问道。
  吴桐当然冷,但他觉得现在多冷他都无所谓了,他的脑子里全都是管昊,管昊,管昊,呆子管昊,傻子管昊,他的管昊。
  “你冷,我也很冷。”管昊爸爸抬起手看了下表,说道:“我马上得走了,火车今晚开的,你要是想去找管昊就现在去吧……你记得,天要是冷下来,大家是一样冷的,你冷,管昊也是冷的。”
  外面的风越来越大,吴桐从公园里冲出来的时候,天空开始落下雨来,怪不得管昊爸爸带着把伞。
  吴桐一路往学校方向跑去,公园离他越来越远,周围店家越来越多,他的眼前是斑斓的霓虹,是充满了色彩的明亮。
  到了可以打车的地方,吴桐停下来喘了口气。
  他又马上在雨里伸出手来。
  他的身后的背景是被雨水冲刷成一片模糊的光斑。

  第二十九章

  第二十九章
  
  
  爱一个人的话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怎样的付出才称得上爱一个人。
  有些人时常把爱挂在嘴边,三百六十五天每天都有甜言蜜语,他们都觉得这就算爱了。
  但也有人不会说爱。
  吴桐忘记了,他想的那么多却忘记了最重要的。
  管昊从来是个不会说话的人,他嘴笨、脸皮薄、反应慢,还不太聪明。比起说话他宁愿去做,慢慢地做,一天天积累下来,他做了那么多。
  多得让吴桐惊讶,多得让吴桐喘不过气来。
  他怎么能忘记管昊是怎样的人呢,他忘记这个忘记那个,却只记得管昊固执的地方,只想着管昊可能会离他而去。
  管昊以前对吴桐说过,他会一直陪着他,直到他不需要他。
  吴桐连这个都忘记了。
  他怀疑着管昊,要求着管昊,自己只做了那么一点点却自以为了不起,他还以为管昊什么都不会做,他只会对着管昊发脾气。
  现在吴桐什么都想起来了,管昊面对他永远是笑着的,以前吴桐吻了他又骗了他,管昊也依旧只会原谅,后来吴桐再多任性要求,管昊都笑着一一接受,从来不曾责怪或者埋怨。
  吴桐的父母离婚,管昊比他先哭,吴桐不开心,管昊逃课来看他。
  然后吴桐再一次吻了管昊,让他陪着他。
  再次想起那个要求提出来后管昊的沉默,原来管昊那时就已经知道了,他知道了吴桐的心,明白了吴桐那个要求是怎样的一份含义。
  所以管昊才会在那时沉默许久,最后他还是答应了吴桐。
  他懂了吴桐的心情,也许他更早之前就有好好地思考过吴桐的心情。然后管昊便给了个承诺,他明明了解吴桐的感情是什么内容,那些内容是有多么沉重。
  但因为喜欢——是的,不仅仅是吴桐一个人在喜欢——所以他什么都不说地就扛起了那份沉重。
  不管是管昊的承诺还是他所做的事情都不是敷衍。
  因为有些笨,所以管昊不懂得取巧和敷衍,他只是什么都不说地做着,他只是静悄悄地喜欢着。
  就像一场无声的雪,经过整晚的寂静,太阳再升起时世界已经白雪皑皑,这里那里都是雪,温柔的雪可以包裹住每一个角落。
  吴桐从出租车上冲下来,雨已经下得很大,他一路往前跑去,路边雨雾笼罩的路灯一盏盏后退,前面是遍布的水塘,像吴桐心一样泥泞。
  他像是刚刚吃了一个没有成熟的柿子,又是酸又是涩。
  吴桐胆小,怕妈妈生气伤心,怕家里人知道他和管昊的事情。
  他却都没有想过管昊也可能会伤心。
  雨水顺着吴桐的脸颊往下滑,滑过脖子,又浸没入衣服里。
  那又不单单是雨水。
  如果,如果他见到管昊,他有很多话要对他说。
  比如说,喜欢和爱。
  这些话吴桐还没有说过,他心里总有那么一点以为先说出来的就是吃亏,而且他都不能够百分百确定管昊对他是否是喜欢。
  他还有别的话要说,以前管昊对吴桐说过一次永远,现在吴桐也想给管昊一个永远。
  曾经吴桐还以为诺言是无用的,可他却没明白,只要去做的话,任何诺言都是最坚固的。
  他一路往前奔跑着,路灯越来越少,他拐进已经熟识的小区正门,再往前是管昊住的楼,他家的灯亮着。
  吴桐在雨里停了下来。
  他的面前是撑着伞的管昊。
  漆黑的背景和巨大的雨声里,吴桐踩着那些黑色的水塘往前扑过去。
  爱一个人其实不困难,困难的是如何去爱。
  爱情是什么。这是吴桐初中就开始思考的问题。
  他还是不懂什么叫爱情,但他现在有管昊,他再也不用去思考任何东西,他奔波了许久的自以为是的头脑,可以就那样跌进绵软的雪地里。
  四个月后。
  吴桐对在场的所有人深深鞠了个躬。
  外公已经气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外婆不停地抚着外公的背给他顺气。小阿姨张大了嘴瞪大了眼,吴桐觉得其实她的眼睛还是很大的,先前讨论过的割双眼皮计划可以搁浅了。妈妈,吴桐有些不敢看妈妈,但他还是偷偷地瞄了一眼,恩,妈妈看起来还是比较镇定的,虽然表情和小阿姨差不多。
  虽然吴桐从小就在家人的注目中长大,但目前这种状况还是头一次遭遇,他不免有些肉跳,心里庆幸着幸亏没让管昊进门,不然就更有点尴尬了。
  真要把这些话说出来,吴桐顿时觉得一身轻松,拒绝了学校全额奖学金出国留学这种事情,一直拖到放暑假才和家里说,他还真能瞒。
  但现在的状况还是有点难搞的,吴桐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管昊还在门外等他,吴桐有些不忍心说完掉头就跑,他担心他妈背不过气来。
  可外面天很热诶,太阳又很毒,管昊那么容易晒黑,吴桐不想见到晚上脱了衣服伸手不见五指的状况。
  “妈……那,我还有事,先出去了……?”吴桐支吾道。
  妈妈看起来恨不得抄起桌上的杯子砸到吴桐脸上,当然妈妈教养是好的,她甚至先安慰性质地拍了拍外公的背,然后才开口:“你为什么到现在才跟我们说?”
  吴桐恩啊半天,想着在外面等他的管昊,找不到理由,便直接回答:“我不想去。”
  妈妈端正地坐好了,表情严厉:“你又为什么不想去?”
  “我舍不得我女朋友啊。”吴桐展颜一笑。
  他就是舍不得管昊啊,而且小学六年加中学六年再加大学四年,他念书念得还不够么,还留什么学,有屁好留的。
  但他也和管昊腻了好多年,怎么还是腻不厌呢?
  妈妈被吴桐这出乎意料的回答堵得一愣,吴桐转身拉开门跑了。
  他家人肯定从此对他印象大改,会觉得他很没出息吧。
  不过吴桐也不在乎了。
  这是吴桐放暑假第一个礼拜,大学放假早,一放假就代表开在学校附近的店家也没了生意,所以管昊也辞了工跟吴桐一起回家了。
  回来一个礼拜,两人都没有见面,因为吴桐要和家里人说那拖了两个多月没说的事情,这真是沉重的话题,必须好好做准备。
  一直到周六,小阿姨来家里玩,家人心情松懈之时,吴桐才开了口。
  家人的反应与他预料的一摸一样,诶哟,估计等毕业跟家里说管昊事情那时,家里都会翻天了。
  不过吴桐却一点都不怕了,其实要不是管昊让他毕业以后再说,他肯定这个学期就把事情全都抖出来了。
  周六,也是管昊的生日,管昊打电话喊吴桐去他家吃饭。
  大概是因为回来后都没有见面的缘故吧,本来吴桐完全可以自己去管昊家,管昊却说要过来接他,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兮,吴桐懂的,他也就不拆穿管昊了。
  想想还是觉得不行,不拆穿有点浪费,那晚上再拆穿吧。
  到了管昊家,管昊爸爸已然忙活了一下午了,吴桐喊了声“爸”,作势要进厨房帮忙,却被管昊爸爸吼了出来,管昊则一侧身,红着脸钻进厨房了。
  管昊爸爸说,他不许吴桐喊他爸爸。
  吴桐脸皮是厚了,声声“爸爸”都喊得中气十足,管昊却连听都不好意思听。
  没办法,吴桐是诚心要帮忙,却连进厨房的资格都没有,只能站在外头等。
  等着等着又不安分了,眼睛从上往下,视线范围内是管昊的脖子,管昊的腰,管昊的屁股,管昊的腿,一寸寸勾着,精确又毒辣。
  管昊爸爸射过来一把不锈钢叉子:“死远点!”
  吴桐只能抱着头缩进客厅里。
  十分地不服气,管昊爸爸,不就是个爸爸么。
  凭什么,凭什么吃饭不许他和管昊坐一起,凭什么晚上又不许他跟管昊睡一块,刚结束这个学期管昊爸爸往学校都跑了几回了。
  以前就没见他跑过,分明就是来捣乱的么。
  吴桐转着眼珠子想,他必当找到管昊爸爸的弱点,予以回击。
  好吧,回击老丈人有些不道德,但逮次小脚总可以吧。
  但管昊爸爸那么精明,小脚岂是那么好逮的。
  吴桐正这么愁苦的时候,就听到外面钥匙开门的声音,他立刻站了起来。
  管昊家应该只有两个人没错,现在那两人都在厨房,外面居然有人拿着钥匙在开门,吴桐的第一反应是小偷,他悄悄地抓过了边上的扫帚。
  门开了,吴桐一愣。
  管昊爸爸从厨房冲出来,把刚往里面跨了半只脚的男人又推了出去。
  晚上吃饭,饭桌上三个人,吴桐有些疑惑地问道:“爸,今天过来那个人是你朋友?长得好像我初中班主任。”
  管昊爸爸居然都没有对吴桐那一声“爸”破口大骂,而是板着脸,给管昊夹着菜:“这个世界长得像的人多的是。”
  “那……爸,我今晚能跟管昊睡吗?”
  “给你地方睡很不错了,你想得美!”
  吴桐还是觉得有些奇怪,可又不知道是哪里奇怪,只能默默地低下头吃饭去了。
  晚上等管昊睡去了,管昊爸爸又找吴桐谈了次话。
  其实并没有什么好说的,只是管昊爸爸又一次强调,管昊让吴桐以后再跟家里说他们两人的事情,其实是最后给吴桐想清楚的机会,如果吴桐后悔,他在这段时间里可以放弃。
  吴桐便又一次强调说,他不会后悔。
  在喜欢上管昊这件事上,他一直未曾后悔,从初中倒现在,他只是缺少勇气。
  管昊爸爸深深地望了一眼吴桐,皱起眉说道:“我还是看你不顺眼。”
  吴桐笑道:“我以前也看很多人不顺眼,但处久了就看顺眼了。爸,您以后也会觉得我很顺眼的。”
  管昊爸爸哼了一声,背起手踱着步子进了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前他回头说道:“你最后要是后悔了,我肯定揍你一顿。”
  吴桐一脸诚恳地点头,管昊爸爸关上房门,吴桐抓起遥控器关了客厅的空调,拽着毛巾被钻进了管昊的房间。
  管昊果然还没睡。
  吴桐却不敢开灯,也不敢大声说话,扯开管昊身上盖的东西钻进去,凑到管昊耳朵边:“是不是很想我啊,今天都特意来我家了。”
  管昊当然是不会答的,黑夜里也看不到他的表情。
  吴桐却肯定知道管昊是什么样的表情。
  他捧住他的脸,往下吻去。

  第三十章

  第三十章
  
  
  因为推掉留学名额的事情,家里和吴桐冷战了很久,尽管妈妈还是有每个月打生活费到吴桐的卡上,却不接吴桐的电话,每次吴桐打电话回家,都是外婆接的电话。
  吴桐从小脾气就不好,但还没和家里冷战过,这回是第一次,居然还是家里人主动的。冷战维持了三个月之久,妈妈和外公的耐性当真无比好。
  然后在吴桐大学毕业后第二年,他带管昊回家了。
  初中的时候他带管昊回家玩过几回,当然以前和这次的意义当然是不一样的,这是废话。
  大概妈妈怎么样也想不到吴桐答应要带回家的“女朋友”会是个男的,还是以前来家里玩过的男孩子。
  吴桐不知道接下来家里会和他冷战多长时间,想必至少要一两年吧。
  毕业之前吴桐已经签了个外企,没有接受外公托人安排的工作,虽然平常他都住在家里,他却连租住的房子都物色了许久。吴桐习惯性考虑周全的大脑在这次事情上起了相当重要的作用,让他被扫地出家门后不至于无家可归。
  吴桐工作的地方在市里,到家里乘公交要四十多分钟,他刚毕业的时候外公和妈妈说要给他买车,但他也拒绝了。
  他那个时候就在一一切断和家里必要的物质联系,估计妈妈后知后觉地把事情重新想清楚的时候会觉得被吴桐摆了一道吧。
  家里的反应是吴桐不可估量的,以后的事情他也不能预计。
  只能说走一步算一步。
  麻烦的是,这次估计连外婆都不会接吴桐的电话了。
  “吴桐……吴桐……”
  一只手从一旁探过来,扶住吴桐肩膀摇了摇。
  吴桐才一个激灵,从睡梦中醒过来,浑身都是汗。
  “睡得不舒服吗?”
  吴桐慢慢睁开眼睛,只觉得眼前的光很刺眼,他半眯着眼过了许久才习惯室内的光,也渐渐看清了原本周身都笼罩着一圈光晕的管昊。
  管昊看起来刚到家,衣服还没脱,外套刚扯开了拉链。
  他的表情有些担心,大概是看吴桐睡着的表情不对,便喊醒了吴桐。
  吴桐则是连着加了三天班,今天终于可以早些到家,回来洗过澡便上床了,可到了床上却觉得没有睡意,他便开始想家里的事情。也不知道是妈妈愠怒的脸比较有催眠效果还是怎样,想着家里的事不知不觉就睡着了,好像还做了个很深的梦,醒过来觉得浑身都累。
  吴桐笑着抬起胳膊摸了摸管昊的脸:“我没事。”
  管昊便站起来脱了外套:“我先去洗澡。”
  吴桐点点头,看着管昊进了浴室。
  这是他租的房子,离公司很近,本来他是想和管昊一起住的,但管昊爸爸却不肯,一定要管昊住在家里。
  管昊现在在市区的一家饭店工作,每天都要将近十点才能回到他家里,后来管昊爸爸便松口了,允许管昊偶尔住到吴桐的地方去。
  估计管昊爸爸的耐性不太好,管昊后来在吴桐那边几乎都算长住了,他都懒得管。
  其实吴桐觉得,管昊爸爸那样都四十几岁了脾气还那么冲,其实对身体很不好。
  吴桐直直望着管昊进去的浴室门口,门上的玻璃上已经蒙上了一层水汽。
  看着看着,吴桐便没了困意。
  他瞪大了眼睛,像半夜守在老鼠洞前的猫一样,要是房间里关了灯,估计吴桐的眼睛里都能放出光来。
  然后管昊便随便套着件T恤和长裤出来了,赤着脚穿着的拖鞋是超市打折的时候买的,管昊便买了两双,因为实在是便宜质量又好,买回家后他高兴了半天。
  吴桐却觉得那拖鞋相当不好看,虽然不好看却不能不穿,鞋子倒还算舒服,但真的很不好看。
  和管昊一起住了,吴桐才发现管昊有很多毛病是他以前没发现的。
  比如管昊会在超市的菜卖很便宜的时侯一口气抱六七棵白菜回家,每次买到便宜又实惠的东西他都会得意得不行,吴桐买东西则完全不在意价钱,所以他带着很贵的水果回家的时候管昊都会纠结上好半天。
  不过经过时间的证明,往往管昊都是对的。
  吴桐买吃的,就比如说水果吧,他每次都会一口气买上大堆,要是有纸箱包装的话他会直接买一箱子,两个人吃那么多水果,肯定是吃不完的,有几次那些精贵的东西就一声不吭地烂在了箱子里。
  虽然管昊都不会说什么,但吴桐从蹲着捡水果的管昊的脸部表情就可以看出来,呆子每次都十分肉痛。
  也不知道他是肉痛钱呢,还是肉痛水果呢。
  然后吴桐也是过了好久才弄明白,其实管昊不是心疼钱或者水果,他只是从小就节俭惯了,像很多老人家一样,看到浪费东西都本能地肉痛。
  这是吴桐不太喜欢的管昊的一点,不过这点无伤大雅,吴桐只是看管昊肉痛,他也会觉得肉痛而已。
  然后管昊还有个毛病,比如他现在穿的那件T恤吧,那还是他高中时候买的了,穿到现在穿了快六年了,原本灰色的料子都快磨成白色的了。
  管昊高中的时候有段时间穿过很多名牌,吴桐问过他一次那些衣服是不是他爸买的,管昊支吾了半天,又考虑了半天,最后说是他爸买的。
  吴桐倒觉得稀奇了,管昊爸爸那个看起来就抠门得不行的男人,居然肯给管昊买名牌诶。
  至于吴桐又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才晓得管昊说的是哪个爸爸,那就又是另一回事了。
  好吧,现在重点不在衣服的牌子,而在那些衣服的年月。
  名牌,质量有保障,可连着穿了六七年,大概也只有管昊干得出来。
  好像,从吴桐大学遇到管昊后,他就穿得没那么光鲜了。
  对穿着,管昊不在意,吴桐却有些在意,他莫名地觉得让管昊穿得好点是自己的责任,管昊老是跟一群中年妇女挤在超市抢打折的东西他也要负责任。
  可吴桐给管昊买的衣服他却不常穿,他们一起住后半年多,吴桐买了四五件衣服给管昊,每件都是十成新的。
  管昊洗好澡,又把衣服都塞进洗衣机里去洗,然后烧了一壶水。
  走来走去,晃来晃去,洗得发白的T恤包裹着他微弓的脊背,再配他脚上那双咖啡色的难看拖鞋,实在不算多标志的一个人。管昊的脸也比以前更男人了,以前好歹还算有丝少年的清秀,现在整个人看起来至多算高大挺拔罢了,长眉大眼也拯救不了那丝早已死去的清秀,不过帅气倒也还有一点,却只有伯乐们才看得出来那份帅气。
  吴桐看着看着却觉得喉咙有些发干,因为他是伯乐。
  吴桐对管昊招招手:“过来。”
  管昊站定了,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没朝吴桐走过来,反而打开房门出去了,过一会他捧着个碗进来,献宝似的拿到吴桐跟前。
  “师傅做的,好吃。”管昊说道,塑料碗里是几个翠绿的团子。
  吴桐狐疑地夹了个来吃,皮是绿茶味道的,里面的馅则是红豆沙,确实还不错,不过吴桐不太喜欢吃甜食,吃了一个就没兴趣了。
  “我不吃了,你吃吧。”他放下筷子说。
  管昊也知道吴桐不太爱吃甜食,也不让他多吃了,拿起筷子吃起来。
  管昊属于杂食性动物,除了芹菜外基本没有他不吃的东西。
  而且一吃东西,管昊就会比较忘乎所以,似乎都能整个沉浸到食物里面。
  吴桐看管昊一脸开心地吃了口团子,几乎完全忘记了旁边还有个人坐着。
  哦对了,这是吴桐对管昊不满意的又一点。
  他不满地抓起管昊的下巴,管昊嘴巴边还沾着点红豆沙,他愣愣的表情看在吴桐眼里倒是相当可口,吴桐往下重重一啃。
  一啃之下顿时神清气爽,刚才睡完后云深不知处的状态也烟消云散。
  啃完了,吴桐说道:“我明天放假。”
  管昊又夹了个团子起来吃:“我正好轮过班,明天也没事。”
  吴桐满意地一笑,额头抵到管昊的额头上,管昊也低着头笑了。
  其实他们都有好几天没一起好好地呆过了,两人的工作都很忙,吴桐早上起得很早,起床的时候管昊还睡着,管昊晚上回来得很晚,回来的时候吴桐都睡着了。
  他们一起凑这个能一起过的假日,也凑了很久。
  到了第二天礼拜天,吴桐便和管昊一起去了超市。
  两个大男人一起在超市转还是有点显眼的,不过吴桐不在意,管昊则不知道他们的显眼。
  他们在超市转了很久,期间吴桐无数次对新一季的昂贵水果表现出无穷兴趣,次次都被管昊及时阻止,不至于犯下大错。
  吴桐逛着逛着,却想起昨晚做的那个梦来。
  那似乎是他永远得不到妈妈原谅的一个梦。
  要说起来,吴桐还是不舍得家里的,外公、外婆、妈妈,还有那一大堆阿姨姨夫表弟表姐,其实他们都很好。
  管昊推着推车从前面拐过来,站到吴桐身边:“想什么?”
  吴桐抬起头笑:“没什么,前天陆精朗打电话让我去同学聚会,我在想要不要去。”
  管昊展颜笑了:“就去嘛,大家一起聚聚挺好的。”
  “你觉得同学聚会挺好的?”
  “恩。”
  吴桐眯了眯眼睛:“以前初中同学聚会那次,你怎么没去?”
  那是很久以前一件事了,吴桐却还牢牢记得,都说了关于管昊的事情他件件都记得,那次他本来也不想去的,以为管昊会去他才去了,但事实是,管昊没去。
  管昊一吓,常年微弓的背都瞬间挺直了:“我……我忘记了……”
  吴桐扯起嘴:“你是躲我吧,那个时候……”
  管昊摇摇头,动物性本能让他感觉到了某种危险,他立刻推着推车跑远了。
  吴桐在他身后缓缓地笑了。
  什么是喜欢呢?这种就是喜欢了。
  什么是爱呢?这种就是爱了。
  你爱的人会在你难过的时候陪着你,你爱的人会分担你的悲伤,你爱的人能让你快乐,你爱的人能让你忘记你想忘记的事情。
  还有很多很多,你爱的人,会陪你一起做的事情,你都会很想与他去做。
  对于爱,吴桐大概是懂了吧,但要让他说他还是说不出个所以然。
  但他应该是懂了。
  等两人从超市出来,都提了很大的袋子,里面装满了东西,管昊原本要拎最重的那袋,吴桐却抢了过去。
  他们在路上走着,下午过来的超市,买好东西出来都四点多了。
  路上行人不少,吴桐力气没管昊大,提着那袋东西有些吃力,稍微走得慢了点,落在后面,离管昊一小段的距离。
  实在是拎不动了,吴桐把东西放下来,喊了一声:“管昊!”
  管昊应了声,回过来提过这个袋子,吴桐有些屈辱,那是男性尊严丧失的感觉。
  管昊还是有些傻气地笑着,一如昨天,一如去年,一如他们第一次相遇的时候。
  “都说了你提不动的。”那傻子傻了吧唧地笑着说完,便直起腰要往前走去。
  吴桐一把拉住他,凑到他耳朵边说了什么。
  路上的行人要是有注意着这两个人的,便可以看到管昊立刻红了脸,往前快步走去。
  吴桐则提起那个比较轻的袋子,也很快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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