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凡by公子欢喜

  文案
  东海龙宫的潋滟公主喜欢勖扬天君。
  文舒在一旁默默地看着这个娇纵的女子奉献、告白及至心碎。
  早已明白高傲的天君绝不会为谁凝眸驻足,
  文舒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喜欢藏进心底里,
  期待有一天能回到属于自己的凡间。
  勖扬天君自小鄙弃这个总是跟在自己身旁的凡人。
  可真有一天,当这个顺从的凡人开口说要离去,勖扬君却震怒异常。
  他的高傲怎能被凡人羞辱?
  于是步步紧逼,掐断他离开的所有希望,满以为他会就此死心,
  却不料他竟决绝地撕裂了衣袖堕入轮回命盘也不愿再见他。
  悲伤铺天盖地而来,他许诺过要陪伴他直到灰飞烟灭啊!
  高高在上的天君这才惊觉,
  那道乖顺而静默的人影早已深深刻进了他的眼……
  三千年相依相随,能否再许他一个重头来过的机会?

文案如此清楚,不需多言了。



  第一章
  澜渊说:「上天入地寻遍三界也找不出一个能比我小叔更傲的人了。」
  文舒轻笑,一袭青衣快融进了身后的一墙幽碧藤萝里:「是吧。」
  澜渊又说:「上天入地寻遍三界也找不出一个能比你更好命的人。」
  文舒脸上挂着微微的笑,垂眼道:「或许吧。」
  世说,海外有僊山,飘渺云海间。山巅有僊人来居,五色琉璃做瓦,香草奇花开遍。有缘人驾一叶轻舟颠簸过四海狂涛,再拄一根竹杖翻越过千座高峰,一路辛苦跋涉,不知经历多少磨难,虔心诚祈方见得白玉阶上遥遥一座光彩璀璨的僊宫。僊宫里住着白衣白发的僊人,僊风道骨,拂尘一挥赐下僊丹一颗。凡人食之可长生不老,自此跳脱三界,做一个红尘俗世外的自在逍遥僊。
  文舒听了,心中暗暗道,哪里有这样的事?
  他是弃婴,自小不曾见过父母。村中心肠好的大婶大妈见他可怜,偶尔给他一餐饱饭、一件冬衣,小小年纪就饱尝了人情冷暖。
  六岁那年,突如其来一场洪水淹没了村庄,村中人或是四散逃命或是消失在水中,只剩下他一人抓着木板在水中茫然不知所措。正当文舒气息奄奄之时,眼前朦胧闪过一道白光,白眉白须的老者正眯起眼对着他和蔼地笑。周身轻飘飘暖洋洋的,仔细一看,不知何时,自己竟从水中到了云端,云海下人间万象都化成了暗黑色的一片。
  再后来,他被老人带到了天崇宫。雕栏画栋、陈设摆件都是平生不曾见过的精巧奢丽,看得眼花缭乱半天说不出话来。
  青衣的天奴戳着他的背脊提醒他:「还不快谢谢老天君,不然你早就淹死了。」
  也不明白什么是天君,文舒忙不迭跪倒:「谢……谢谢天君……」白玉砖的寒意穿透了薄薄的衣衫,膝下一片冰凉。
  老天君是如所有人间传说中的僊人一样的好人,他救了文舒,让他留在天崇宫,更施法为他脱了凡骨,让他可以跟其它天奴一样长生不老。
  那个年长他许多的天奴教训文舒说:「那天老天君刚好赢了太上老君一盘棋,心里正高兴,才随手管你的闲事。要不然,你一个小小的凡人哪一世能修到这样的福分?」
  文舒点头,连连说是,办起事来越发地勤奋。
  僊宫里一切都很好,吃得饱,穿得暖,更拥有了常人几辈子也求不来的长生不老。这样怎么还能不满足?
  天奴们闲来没事爱在他背后指指点点:「那个……那个就是文舒,老天君从人间捡回来的。」
  「长得也不怎么着,怎么这么好的命?」
  「运气呗,老天君的性子你还不知道?一时兴起呀……」
  叽叽喳喳的议论声传进耳朵里,文舒闷头走过,听了快千年,他们却似乎总聊不厌。
  东海龙宫的赤炎皇子听见了就会替他出头,大吼几句吓退那些爱嚼舌根的。
  文舒拿他的火爆脾气没法子,拉开他安抚道:「没事。恩情总是恩情,总是要还的。」哪怕真是一时兴起也是恩情不是?
  西海龙宫的伯虞皇子总爱当着勖扬君的面跟文舒说:「文舒你真是好福气,勖扬天君是多尊贵的人?天界里多少人争着抢着来伺候,你不知你羡煞了多少人。」
  文舒垂手站在勖扬君身边,柔顺地答:「是奴才的福气。」
  勖扬君斜过眼来轻蔑地瞥他一眼,冷漠又疏离的表情。
  天君一族是天帝的亲族,上古时传下来的神族,额上有龙印为记,世称其为「天胄」。身份高贵,寻常僊家万万不敢与之比肩。老天君离宫云游后,天崇宫便由少宫主勖扬接掌。他与天帝平辈,两位天界太子要唤他一声「小叔」,众僊尊称一声「勖扬君」。高傲而冷淡的天君,天帝也要让他三分。
  瑶池中一夜间开出一池白莲,娉娉袅袅,清香扑鼻,众人都道这是吉兆。天帝龙颜大悦,瑶池边摆下盛宴,广邀来各路神僊。众僊喜气洋洋济济一堂,紫竹林的观世音菩萨也降了莲座来捧场,掌上托一坛西天如来赠与天帝的菩提甘露。
  歌舞正酣,酒兴正浓之际,才见天边一朵祥云缓缓而来。众人正自疑惑是哪一位上僊如此托大,居然连天帝宴请也敢姗姗来迟。天帝却忙喝令止宴,大太子玄苍、二太子澜渊匆匆忙奔出南天门外相迎,人还未到跟前就低头弯腰,对他恭恭敬敬一揖到底:「侄儿们给小叔请安。」
  紫衣翩翩的天君微微颔首算是应了。一路上众僊争相来行礼问候,却见那人银紫色的眼瞳隐泛冷光,他目不斜视昂首行过,额上龙印熠熠生辉。天帝驾前也不过拱手为礼,淡淡告一句:「勖扬来迟了。」
  天帝忙道:「无妨,无妨。」待他落座才又令歌舞重开。
  澜渊后来一一说给文舒听,手里的描金扇一摇一摇,扇得不紧不慢:「你说我小叔的眼里能有谁?」
  文舒俯身为他续茶,道:「二太子您说呢?」
  天地间至尊无双的人,能看得上谁?自初见起文舒就明白。
  老天君说:「文舒的年纪和勖扬差不多,让他跟在勖扬身边吧。」
  身边又是一阵窃窃的议论声,嫉妒着他的好运气。
  少宫主勖扬,只在众人的闲聊中听说过的人物,有着俊美无俦的容貌,天奴姐姐们捧着脸肖想着他的一举一动,想得两眼放光,嘴角快咧到耳朵根。
  懵懵懂懂地跟着年长许多的天奴去见新主子,天奴们边走边拍他的肩,行到他面前来细细端详他的脸:「你小子怎么这么走运?怎么一有好事就让你碰上?记住了,福气也是自己挣的,以后就得一心一意地伺候主子,主子说什么就做什么,手脚麻利些,人也活络些,别跟木头似的,戳一下动一下,要把主子惹恼了就有你好看的。」
  文舒低着头听他教训,吶吶地答:「是,文舒记住了。」
  天奴这才领着他跨过高高的门槛。膝头跪在白玉砖上,激起一身寒意。
  有个冷冷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是他?」
  「是。是老天君亲自给您挑的。」带文舒来的天奴跪在文舒身边道,谨慎小心的口气,方才教训他时的倚老卖老消失得无影无踪。
  「嗯。下去吧。」那声音道跟膝下的玉砖一样冰冷。
  身边的人没了,安静而宽敞的房间里只剩下了自己和少主子。文舒低垂着头俯趴在地上,一动也不敢动。香炉里熏着的香很好闻,淡淡的,有一点甜,先甘而后苦。
  快跪了有一个时辰了吧?文舒想着。
  膝盖跪得发麻,寒意顺着膝头和掌心一丝一丝地蔓延上来。稍稍偏开眼睛,擦得很干净的地板上能模糊地看到自己正微微发抖的影子,黑乎乎的一小团,像是那时云端之上回望人间的最后一眼。眼珠子游移着,一点一点往远处看,缠枝椅、茶几上放着的茶盅、多宝架上形状古怪的对象……看着地上的影子揣测着物体真实的样子。还是个孩子的年龄,好奇地越看越远,忘记了腿脚手掌的酸疼,竟情不自禁地慢慢抬起头来。
  入眼是一片笼着云烟的紫,上面用丝线绣着繁复的花纹,忍不住看得更仔细,祥云、海水、旭日、翱翔天际的苍龙……一个一个辨认出来。
  文舒的视线再往上移,看到他略显削尖的下巴,唇有些薄,水红的颜色,硬挺的鼻梁……再往上,呼吸不由停滞。那双银紫色的眼眸里似藏了万年的飞雪,连两道入鬓的剑眉也是沾了霜一般。寒意剑一般直透心底,文舒怔怔地看着那双眼里自己呆愣的脸,目瞪口呆。
  「看够了吗,凡人?」榻上的少年道。「凡人」两个字说出口,颇有些不屑的意味。
  纤长的指伸过来抵上他的额头:「看清楚,免得认错了人。」
  直觉地想逃,却似被定住了手脚,动弹不得。文舒紧紧地闭上眼,感觉落在他额上的指尖也是冰做的,周身如坠冰窟,止不住地发抖。
  冰凉的指在额上点了一点就离开了,文舒慢慢睁开眼,看见他银紫色的眼,眉心中央一抹同样银紫色的痕迹亮得晃眼。
  「五百年修为才能看见的东西,也算让你这个凡人开开眼。」一口一个「凡人」,从他嘴里蹦出来,平淡的语气,鄙弃的意味从骨子里露出来。
  文舒伏在地上轻轻说:「谢主子恩典。」
  心中雪亮如这白玉砖石,身前与自己同龄又不知比自己尊贵上多少倍的少年,能把谁放进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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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僊宫里的日子说清闲很清闲,文舒只服侍勖扬君一人。更衣、泡茶、收拾收拾棋盘、再把架子上的书册整理整理……远比那些扫地、挑水的杂役来得轻松。
  勖扬君好穿紫衣,外罩一层素纱。锦是天锦,纱是云纱,绸光隐隐,都笼在了云雾里。茶必定要洞庭湖畔那口龙眼井旁的茶树上清明前头一茬的新茶,用长白山头那棵五色老梅花瓣上积下的雪水冲泡,水清而叶绿,叶片在水中翻腾舒展,澄碧的绿似是滴落在杯里的,氤氲着往周围化开,通透清澈恍如人间春意。下到一半的残局总要留心记下来,哪天主子又有了兴致,就要一子不差地摆出来,磨得光滑圆润的玉石落在木质的棋盘上,发出「叩、叩」的轻响,犹如钟磬之声,悦耳而凝神,心思沉静仿佛手下满是古老韵味的棋盘。
  尊贵的天君虽挑剔,但只要做事时多些小心仔细,还是不会有错处的。
  闲极无聊时,文舒想起曾听二太子提起酒僊酿酒的法子,那时留心记下了一些,再去请教僊宫里那些出过宫、有过见识的人,又收集了一些花园中的落花、清早的露水和着其它东西,玩似的酿出几小坛子自制的土酒。
  尝试着喝一口,清冽中带点花香,倒还有一些酒的味道。文舒舀了一些装在瓷瓶里打算让其它人也尝尝,回过身,却见勖扬君就站在他身后。无声无息,也不知道他站了多久。
  文舒心惊,忙侧身跪下:「主子。」
  想悄悄把瓶子往袖子里藏却被勖扬君一眼瞧见:「拿来。」
  「是……是奴才自己酿的土酒,主子您喝不惯。」
  「拿来。」
  只得顺从地把瓶子呈给他,看着朴素的瓶子在握在他白皙的手中,银紫色的眸子里隐隐又起了轻蔑的神色,好在这么多年也惯了。文舒看他要拔开瓶塞,忙接过瓶子来替他斟酒,手指微微相碰,他的手指还是凉凉的,激起一身战栗。
  「糖水也用酿么?」文舒记得他是这么说的。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文舒摇着头苦笑:「所以说,主子您是喝不惯的。」
  二太子澜渊时不时地会过来坐一阵。他与勖扬君是叔侄,年岁却相当,算是从小就处在一起的。勖扬君自小就是副自傲的脾气,寡言少语,脸上也看不出悲喜,和八面玲珑的他是截然相反的两面。他笑嘻嘻地「小叔、小叔」地叫着,和性格柔顺的文舒更合得来。
  每次澜渊都是摇着扇子大大咧咧地跑到文舒住的小院里来,往院中的圆石墩上一坐,墨中透蓝的桃花眼里满满都是深情:「文舒,我想你。」
  文舒知他是玩笑,「哦」一声算是回答。
  就他捧着心口一脸的哀怨,非要文舒说出「我也想你」,才算称了心意。
  文舒笑着暗暗摇头,天上地下皆知这位蓝衣金冠的太子有多风流多情,玩笑间不知踩碎了多少玻璃心。
  澜渊常跟他讲述僊宫外的世界,天界中谁又和谁为了句什么话交恶了;谁又有了情劫,要下凡去应劫;谁又炼出了什么丹药,这么大一颗,谁吞得下去……
  文舒一言不发地听,问他:「凡间现在成了什么样子?」
  澜渊反问他:「文舒对凡间有兴趣?」
  「因为我是凡人。」文舒笑着回答他。
  心里勾起无数杂思,不知不觉间,千年一晃而过,记忆中的村庄河流早就模糊成了空白,可那总是自己的来处。小时候尚不觉得如何,大了后却常常想起从前,人间的四时景致,暮色下小村庄里的饭菜香,思乡情切。僊宫中纵是安逸美好,终不是他小小一介凡人的归处。
  二太子有一副好口才,绘声绘色地讲着他去人间时的所见所闻,人间的皇宫、人间的太子、人间的纨绔子弟,末了忽然问他:「文舒想回凡间么?你……你走了,我小叔可就少了个贴心人了。」
  识分寸的人悄悄把那句「你要服侍勖扬君到灰飞烟灭」吞下,这是天界众人皆知的事情,不然一个凡人何德何能就这么轻易地能长生不老了呢?
  文舒不说话,淡淡的笑在脸上泛开又慢慢隐去,见他杯里的水空了,就提起茶壶为他斟满:「都说天宫香茗『浮罗碧』是上好的,二太子尝尝我这儿的茶如何?」
  两人又漫无边际地说了一阵,澜渊才起身告辞。
  待他走远了,文舒才回身关上院门,左手摸上右臂,一阵钝痛自手臂上传来,快麻痹了半个身子,疼得只能背靠着院门大口喘气。
  稍显疏淡的眉蹙起来,暗暗在心里叹气,怎么还没好?
  前些天,西海龙宫的伯虞皇子派人送来一株五尺来高的珊瑚,枝繁叶茂,甚是艳丽,天奴们看了直咂舌,边往库房里抬边回过头来直着眼睛看。许是看得太入神,脚下一个踉跄,眼看就要跌倒,文舒刚好路过,便顺手扶了一把。
  那天奴还是个半大不大的孩子模样,瞪着双眼睛吓得连话也说不全:「我……我……」
  文舒知道他是害怕打碎珊瑚受责罚,柔声抚慰他:「没事,以后当心。」
  转过眼来,勖扬君正站在他面前。素纱紫衣,映得垂腰的长发银中也微微泛一点紫,用银冠高高束起,冠两侧的绦子由宝珠串成长长地垂下来,衬上俊挺的面容,剑眉星目,紫衣银发,华贵非凡。叫园中的缤纷琼花都失了颜色,
  他一双银紫色的眼嘲讽似地盯着文舒的手:「茶呢?」
  文舒望向手里的茶盅和自己被沾湿的衣袖,这才发现,刚才一时情急去扶别人,手中一晃,盖碗早摔在了地上,里头的茶水也撒了大半:「奴才该死。」
  深吸一口气,低下头来等着听他训斥。勖扬君自小就看他这个凡人不怎么顺眼,少时就常找了事来为难他,长大后虽不像小时候那样任性,喜欢看他狼狈的习惯却似乎一直保持了下来。一找到机会总是不会轻易放过。
  有时连一些和文舒熟络的天奴也看不过去,悄悄问他:「天君怎么就对你这么严?」
  文舒苦笑着说:「还好。刚好就碰上他不称心的时候吧?」
  上一次错手摆错了棋子,文舒刚要伸手去改,他唇角一勾,一壶新沏的茶水直直地泼过来。文舒闪身不及,手臂上被烫红了一大片。这一次打碎了茶盅,不知他又想要怎么责罚。
  低下头时总是不由自主去看他的衣襬,绣着苍龙出海旭日东升。初见时留下的印象太深,想起他时,眼前总是一片笼在云烟里的紫,和那片紫上繁复而华丽的纹饰,勾缠连结。文舒总觉得制衣人下针时是带了几分温柔的。只是再绮旎的颜色与纹样到了勖扬君身上总是化成了一片冰凉的寒意,温柔都被冻结了。
  文舒只见眼前的衣襬无风自动,一阵劲风扑面而来,等不及要躲,劲风已带着他向后掠去,背部触地时不觉得有多痛,幸好被摔到了花园中,想要橕着站起来,右臂上传来一阵刺痛,人一软又摔了回去。
  大概是方才打到廊柱上了,文舒想着。抬起眼来看,勖扬君还站在廊檐下,天奴们不知所措地站在他身侧。衣衫飞扬,看不清他的脸,只是感觉到那双紫中带银的眼还在冷冷地看着他。
  后来找了个略通医术的天奴看了看,幸好没有伤到骨头。那天奴偷偷配了些草药让文舒敷着,只是都过了一阵子了,疼还是一阵一阵的。
  文舒靠在院门上,摸着手臂想勖扬那一天的表情,隔得有些远,看不真切。那个人,无论高兴不高兴,都是那个傲得谁都瞧不上的样子吧?
  天边忽然飞来一小朵红云,急速地往这里落下来,火球似的,这要是放到人间,指不定把人惊吓成个什么样子。
  手臂上的疼痛似乎过去了,缓缓吐一口气,文舒看*球落到他的圆石桌上。「呯令哐啷」一阵声响,他的茶壶茶杯都被那急旋风似的火球扫到了地上,发出清脆的碎声。那火球还不安分,一会儿东一会儿西,在圆石台上蹦蹦跳跳地转了几圈还不肯停下来。文舒无奈地摇头,怎么主子什么性子,连报信的炙鸟也是一模一样的性子?
  好容易那家伙才停顿下来,浑身火红羽色的鸟儿,连尖尖的喙也是红色的,急速飞行时还真像是一团火球。鸟儿拍着翅膀,引颈昂首不可一世,吐出来的话却委屈得很:
  「文舒啊,我又被老头子关起来了。」
  火光乍起,幽蓝的火焰中只依稀看得见几根翻飞的红羽。片刻后,桌上空无一物,只留下桌下一地破碎的瓷片。
  弯下腰收拾自己的小院子,文舒思量着:那家伙怎么又闯祸了?
  说不上担心,想着他愁眉苦脸的样子脸上就不由自主泛起笑容,像是在看一个永远长不大的孩子。
  抬头看见墙上的大片藤萝,风吹过就漾起层层绿浪,一层掀一层,总能令他想起在凡间时村中那矮矮的土墙,上面也爬满了藤蔓,风过处如绿海微波,拙朴却令人想念。
  第二章
  东海龙王三番五次来邀请勖扬君去下棋,精致的请帖递过来,言辞恳切,一片殷勤。
  勖扬君随意地瞥了一眼,又丢回文舒手里:「不去。」
  东海那边却不气馁,一封又一封的请帖不间断地送过来,言辞愈加恳切,语气愈加殷勤。乌龟精化成的小厮拉着文舒的衣袖叭嗒叭嗒地抹眼泪:「您再去跟天君说说吧,他要再不肯去,公主非打死奴才不可!」
  文舒为难地说:「天君的事,我怎么能说得上话?」
  他也不听,紧紧扯着文舒的衣袖,绿豆大的小眼睛一眨一眨,一副可怜相。
  文舒好说歹说才让他松了手,他兀自苦着脸比划着跟文舒哭诉:「公主会打死奴才呀……您是没见过,那鞭子,这么粗!哎哟,这哪是鞭子呀?谁受得住啊?别提有多疼了。」
  非要捋起袖子给文舒看他的伤:「这儿,你看看这儿,还有这儿,这还都是前一次留下的,还有上上一次,上上上一次的呢……哎哟,您就可怜可怜我吧……」
  文舒有心想帮他,可也知道自己在勖扬君面前根本说不上话,只得接过帖子道:「我帮你呈进去看看。」
  勖扬君正斜斜靠在榻上,榻上置了一只方形的小矮桌,上头搁一方棋盘,黑棋白子纵横交错,星罗棋布,是前一夜的残局,今日还未破解,怕要成死局。勖扬君一手托腮一手捻一颗棋子,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着棋面。广袖锦袍,八宝银冠闪耀。额前的刘海垂下,发丝间依稀一双半开半阖的眼。
  「主子,东海龙王来邀主子去下棋。」文舒走到他身前道。
  「是么?」他纹丝不动,手里的棋子叩着棋盘发出「笃笃」的清响,半开半阖的眼懒懒看着枰上风云,「倒挺有耐性的。」
  「是。」
  文舒见他不语,知道他又要拒绝,暗中替那龙宫小厮叹一口气,想到他的泪眼又于心不忍,又想到勖扬君还没明说不去,便试探着问道:「龙宫几次邀约,足见其诚意,主子可要去走一遭?」
  「这样……」「啪——」地一声脆响,一子落下,风云立变,乾坤扭转。勖扬君直起身来,目光在文舒脸上来回巡梭,「你要我去龙宫?」
  「奴才不敢。」文舒忙躬身道。
  「……」长袖拂过,满盘星子被扫落在地,哗啦的响声中他长身而立,衣衫曳地,银冠入云,略薄的唇快贴上文舒的耳,「好,那就去一次。」
  耳根发烫,灼热的气息喷在颊上,浑身都是一颤。文舒道:「谢主子恩典。」手里的大红请帖被捏得快皱成一团。
  他施施然走出房去,文舒急急跟上,廊上跪倒一地天奴。乌龟精化成的小厮喜得又叭嗒叭嗒地抹起眼泪。
  立在云端的天君,银发紫眸,风姿俊朗,傲然如凌驾于万人之巅。
  文舒弯腰拱手道:「恭送天君起驾。」
  他却忽然伸过手来:「上来。」脸色口气依旧是万人之上的高傲模样。
  文舒讶异地看着伸向自己的手,他今天哪儿来这么好的兴致?
  「上来。」勖扬君又重复一遍,眉头皱起来,语气也恶劣了许多,「聋了吗?」
  惴惴地牵起他的衣袖,双脚踩上云端,文舒抬起头想看清他的表情,他似早有察觉,旋即转身,只留一个笔直的背影。银色泛着紫光的发丝落在手背上,痒痒的,似方才喷在耳际的气息,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才能压下周身涌起的那股不自在。
  凡人不会腾云驾雾,找僊宫中的天奴们学了许久,跌一身青紫也没招来半朵祥云。勖扬君勾着嘴角嘲弄他:「凡人就要守凡人的本分。」
  自六岁那年进天崇宫,不知不觉千年光阴如白驹过隙在指间滑过,步出宫门的次数屈指可数。二太子澜渊曾带着文舒御过祥云,都是数百年前的事了,飞出不远就被勖扬君追了回来,如今只记得宫门前的万阶登僊梯,绵延曲折,如白色巨龙盘踞于山头。
  文舒站在空中往下看,云气漫漫,一片翻滚涌动的苍白雾气。犹不死心,睁大了眼睛想要从那些翻滚的缝隙间看到些什么,云下的凡尘俗世一闪而过,快得什么也看不清,什么也抓不住。失望也似流走的云烟,淡淡地在心头飘过,脸上不敢露出分毫。
  「拿着。」
  空着的左手里忽然塞进来样事物,是只玉瓶,触手微热,也不知道他握了多久,瓶身上还留有余温,掌心一阵火烫。
  「断玉膏。」紫衣的天君背对着他,天风过耳,衣袂飘飘,把冷硬的声音也吹柔了几分。
  是天界中的疗伤圣品,文舒认得,涂上后,即使断骨也能再生的。视线落到自己牵着他的衣袖的手上,袖口边绣的是忍冬纹,紫衣银线,繁复而华丽:「谢主子恩典。」
  前几天还用得着,现在伤都好了。
  勖扬君看不见文舒微微翘起的唇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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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龙宫中早已备下了宴席,猪鼻鹿角的老龙王大笑着来迎:「勖扬天君大驾,使我龙宫蓬荜生辉。」
  勖扬君摆手说:「不客气。」
  就听门外一阵环佩叮当,裙摆微动,香气暗浮,一众蚌女簇拥出个明眸皓齿的美人。老龙王忙道:「这是小女潋滟。」
  潋滟公主娉娉婷婷地走上前来拜礼:「潋滟见过天君。」美目盈盈,波光流转,芙蓉面上飞起两抹红霞,艳过身上那条石榴裙。
  站在勖扬君身后的文舒暗暗地想,怪道那个阅人无数的二太子澜渊也要在自己面前夸她:「天界里要说东海老龙王家的女儿难看,那就真的连嫦娥都没法看了。」
  顷刻间,舞起席开,人身鱼尾的鲛女合着调子唱起婉转的歌谣,歌声清越,低处似是月下一泓幽水,脉脉含情不语,高处如箭指九重云霄,似能裂天。
  潋滟公主执着酒杯来劝酒:「天君尊贵非凡,潋滟久仰大名,今日一见,终于得偿心愿。请天君务必喝下这一杯。」
  又亲手来为勖扬君夹菜:「天君来尝尝这道菜,潋滟愚笨,不知合不合天君的口味……」
  须臾又红着脸坐到勖扬君身边,絮絮地来和他说话:「听说勖扬天君棋艺独步天界……」
  「潋滟前两日画了幅画,要请天君指点一二……」
  「潋滟前两日新学了一首曲子,还没练熟,天君千万别笑话……」
  娇声软语,一派小女儿家的怀春心思。见勖扬君仍是疏离沉默的神色,低下头来咬一下唇,抬起脸时又是兴高采烈的,放在桌下的双手把一块帕子绞得死紧。
  文舒站在勖扬君身侧,诸多事务都让潋滟公主和龙宫的奴仆们抢去做了,众人围着勖扬君团团转,他就渐渐被挤到了一旁。他也乐得清闲,环顾四周,细细打量着龙宫里的摆设,壁上嵌一周夜明珠,映得海底亮晃晃仿佛人家白昼,珊瑚摆件翡翠瓶,堂上一面硕大的屏风上画着碧海云天,潜龙出海。
  神思游转,突然想起那只性子急得如火团的炙鸟,和那句好象受了天大委屈的「文舒啊,我又被老头子关起来了」。居然这时候才想起来。
  堂上仆从如云,来来往往好不热闹。文舒往人群集中处看一眼,那人正与龙王客套,潋滟公主的身影正挡住这里。便大起胆子,悄悄跟着一班小厮一起退了出去。
  找人问一声:「天君想问,赤炎皇子现下如何?」
  立马有人将他领了过去。还没进门里头就飞出一只茶碗,险险就打中了脸。
  「你就这么待我?」文舒站在门边笑。
  屋里的人闻言回过身来,赤发红衣,左耳边杯口大小一只金环一晃一晃:「文舒?」
  赤炎快步奔过来,快要迈出门时似被一道无形的墙拦住了,「哎哟」一声揉着额头喊痛:「你怎么来了?」
  「探监。」
  「你也来看我笑话。」赤炎不满道,干脆盘起腿在门边席地而坐,嘴角一撇,显然是不甘心被关在里面。
  「赤炎皇子的笑话我难得看一回。」文舒也跟着在门边坐下,问道,「你又闯了什么祸?」
  「没什么。」赤炎道,略带红色的眼得意地看着文舒,「我把伯虞打了。」
  「那小子……我早看他不顺眼!就知道巴结着那个勖扬君。哼,抢人都抢到洛水府去了。也不看看那里是谁的地界……正好叫我遇上……你没看到他那个样子……哈哈哈哈……老子这么大点儿的时候都比他强!」
  勖扬君一脉原形也是龙形,因此与龙族素有亲缘。兼之年岁相当,几位龙皇子也与勖扬君从小就有些来往。西、南、北三海龙皇子与勖扬君同气连声,对文舒自然没几分好脸色。只有这位东海龙皇子赤炎仗义直爽,与文舒一来二去就成了好友。
  赤炎生性热情好义而莽撞,常因鲁莽而惹祸,叫老龙王气愤不已。这次打伤了西海龙皇子,一定让两家脸上都不好看,难怪老龙王要关他闭门思过。
  「以后做事前要多想想。」这样的话文舒不知劝了多少遍。
  他无事时信誓旦旦说记住了,一旦事到眼前立刻又忘了个一干二净。
  「文舒啊,还是你想着我……」赤炎坐在门槛边感叹,「过来跟着我吧。跟你说了多少回了,总是摇头。我这龙宫哪儿比天崇宫差?看看你,那个勖扬是不是不让你吃饭?总不见你长肉。」
  文舒不说话,笑笑地看着地上的青玉石板。
  赤炎见他无语,又献宝似地从怀里掏出只草编的蚂蚱拋到文舒手里:「前些时候去人间的时候得的。我知道你想凡间,给你带的……等你跟了我,我带你上凡间转去,你爱呆多久呆多久。」
  文舒看着手上的蚂蚱,小心地托在掌中:「谢谢。」
  「朋友嘛,说个『谢』字就生疏了。你等着啊,等老子出来了,我再上凡间给你弄些别的来。免得你心心念念地不安生。」赤炎伸一个懒腰,咂着嘴道,「我个……的!真他妈没意思,这破术法,不让人进又不让人出,连要喝壶酒都要让他们扔进来,老子都成什么了都……」
  忽然又回过眼来问文舒:「我说,天界不也挺好的,你回什么凡间?你又回不去。」
  「就因为回不去,才更想回去。」文舒答道,低头看着手里的蚂蚱,「我是从凡间来的,不回凡间又能回哪里?」
  纵使人非物也非,故土总是故土,孤燕归巢,倦鸟投林,能缝补起一身伤痕的地方也唯有故乡家园而已。
  「我是凡人。」文舒把蚂蚱小心地收进袖子里。摸到一只玉瓶,指尖碰触到瓶身,滑润清凉。
  鲛女清越的歌声入耳,悠远缠绵,似痴情女子在向情人倾诉衷肠。
  辞别了赤炎再偷偷跑回去,宴席还没散,文舒悄声不响地再站回原来的角落里,潋滟公主正为勖扬君献舞,柳腰款摆,石榴裙飞旋,满头珠翠光影交错眩花了四周看客的眼。
  「文舒啊,过来跟了我吧,老子保你吃香的喝辣的!」临走时,赤炎还在他身后喊。
  难为他堂堂的龙宫少主有这样一副热心肠,倒有些像凡间传说中的豪侠作风。想象着赤炎带一伙虾兵蟹将落草为寇劫富济贫的样子,呵呵,赤衣金环的他还真有几分山寨大王的样子。身边再伴个貌美如花的压寨夫人,脖子上骑一个同样有一头红发的小娃儿,满山小喽罗敲锣擂鼓摇旗吶喊……这样地动山摇的景象定然很合赤炎的心思。文舒自己都被脑海中的情景逗乐了,嘴角无声地拉开一个弧度。
  笑容还没完全绽开,唇边才刚沾上一些,蓦然一阵寒意袭来,遍体生寒。文舒不由抬起眼来看,正对上一双藏了万年飞雪的眼。笑意冻结在唇边,那目光直直地射过来,凶狠得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
  乐声忽而高亢,在厅中舞蹈的女子急速地旋转腾挪,石榴裙如花朵盛放般飞起,钗环相触玉石相碰。夹杂着金玉之声的急促曲调中,众人抚掌喝彩,欢声四起。
  文舒再往勖扬君的方向看去,他正执着酒盅饮酒,眼脸低垂,唇边沾一线晶莹的酒渍,似漫开的笑。方才电光火石间的一次对视,仿佛错觉。
  宴后,老龙王再三挽留说:「天君难得驾临,何必这么早就走?」
  潋滟公主也睁着一双水汪汪的眼来挽留,十指交缠,想要来拉勖扬的衣袖却又不敢,只把一块帕子绞得越发不成样子。
  无奈勖扬执意告辞,淡淡地说一句:「叨唠已久,理当告辞。」就往龙宫外走。脸色倒比来时更冷漠,薄唇抿起似乎正在努力压抑什么。
  文舒忙跟上去,跟先前一样去牵他宽大的袖子,回望一眼龙宫,潋滟公主仍痴痴望着这边,眸光如水,几多痴迷几多哀怨。
  原来她……便不由叹一口气,注定要伤心一场的啊……
  「你叹什么气?」身前的人忽然问道,刻意压下的怒气隐隐显露出来,紧缩的眉头下,一双银紫色的眼沉沉如山雨欲来。
  「没……奴才没有。」文舒不料竟被他听到,开口辩解。
  「哼!」勖扬君不再说话,一摆袖子,转过头去。
  文舒原本就牵得小心翼翼,他一拂袖,险险就要抓不住,身形晃动就再站不稳,眼看就要从云端掉下去,慌乱间也顾不得许多,紧紧扯住了他的衣袖来稳定身形。这一扯,两人间贴得更近,视线越过他的肩头,能看到他的侧脸,眉梢飞扬,鼻梁高挺,有些单薄的唇正被紧紧抿起。
  这又是哪里惹到他了?文舒揣测着。这阴晴不定的脾气……
  脚下已能看见天崇宫前曲折蜿蜒如巨龙盘山的登僊梯,祥云渐低,能看到巍峨的宫门和门前青衣的天奴。
  「恭迎天君回宫。」天奴们齐齐拜倒,朗声道。
  勖扬君一语不发,径自快步往里走。靠回榻上时,仍是怒气冲冲的神色,广袖掠过,矮桌上的棋盒再度被倾翻,收拾好的棋子在地上落了一地。文舒知他在气头上,不敢招惹他,便静静站在榻旁。一时间,屋里静得能听到两人浅浅的呼吸声,一个极力压抑,一个谨慎细微。
  「主子,喝茶。」有天奴端了茶来,许是被屋里的气氛吓到了,语调都有些颤抖。
  「出去!」勖扬君不耐地呵斥,星目瞪起,细瓷茶盅自天奴手中抖落,那天奴也顾不得,忙不迭就往屋外退。
  房里又只剩下两个人,寂静的氛围下连呼吸亦觉得不畅。
  「请主子息怒。」主子气恼,总要有个人来劝。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在勖扬君这里,文舒就成了这么个人。
  「你倒还知道主子……」勖扬君冷笑,眉梢挑起,斜睨着文舒,「我道你都忘了。」
  「奴才不敢。」文舒低头道。
  「你还不敢?」勖扬君站起身踱到文舒面前。
  文舒略抬起头,近在咫尺的眼眸刻毒而阴冷,嵌在他完全暴露出怒意的脸上,叫人不寒而栗。
  「说,去哪儿了?」
  骤然不见他的身影,心中就一阵波涛汹涌,去哪儿了,见了谁,为的什么事……问题一个一个从脑海里跳出来。东海里和他相熟的还有谁?本来就来往密切,现在居然会主动跑去找别人了……不知为何得出了这样的认知,震怒中还夹杂着一丝慌乱,勖扬自己都觉得可笑。本来就是个低贱的奴才,天崇宫里不知能挑出多少个这样的,便是大方地送给龙宫又怎么样?他天崇宫除了他就没人了么?偏偏看到他回来后脸上的那抹笑,心头火起,真要把他留在龙宫,岂不就是称了他的意?称了他的意、称了他的意……称了他的什么意?不就是……到底谁是他主子?他的命是谁给的?谁答应的,要留在天崇宫直到灰飞烟灭的?小小的凡人也敢反悔么?火冒三丈,恨不得把他拉到跟前问个清楚。
  钳住他手臂的力道不自觉地慢慢加重,勖扬君一字一字慢慢问道:「去哪儿了?嗯?」
  手臂吃痛,正被他捏到刚好没几天的伤处,文舒忍不住蹙眉,语气却仍是平缓:「奴才去探望赤炎皇子,不及跟主子通报,主子恕罪。」
  「恕罪?你现在知道要通报了?你……」勖扬君还想再问,快脱口时又硬是止住。问出来怕是连自己都要讶异。一眼望进他黑色的眼里,正见一丝痛楚流露,转瞬又被淡然遮去。这才想起来自己正抓着他的手臂,烦躁上心,随手把文舒往边上推去。
  文舒不及觉察,被他一推,脚下的棋子圆滑,人便摔倒在地,袖中赤炎送的草编蚂蚱就飞了出来。也顾不得身上的疼痛,文舒急忙扑过去要捡。却早被勖扬君看见,五指一抓,那蚂蚱就如活物般飞进他的掌中。
  「哪儿来的?」方缓和不少的怒气又被文舒急切的动作挑起,勖扬君问道,手中暗暗使力。
  「主子,凡间俗物怕污了主子的手。」文舒强按下心中的焦急,跪下道。
  「哪儿来的?」勖扬君见他不肯说,只当他要护着谁,怒气再上一层。刻毒之色从眼中蔓延到脸上,越发要逼他说出来。
  「是……是奴才捡的。」按他喜怒无常的个性,若说出是赤炎给的,怕无端端又给赤炎带去一场风波。文舒道。
  「捡的?」勖扬君挑眉,一边玩弄着手中的东西,一边冷冷看着跪在地上的文舒,「哪儿捡的?」
  「龙宫之中。或许是哪位虾兵蟹将从人间带去的,奴才看它做工精湛就忍不住捡了来。」
  「捡来的东西带回天宫……还是凡间俗物,怎么?你是存心要让旁人来笑话我勖扬寒酸么?」
  「奴才不敢。」
  勖扬君心中不信,却又苦于没有凭据,越看手中的东西越觉烦躁。转念一想,便对文舒道:「那就毁了吧。」
  冷笑着递到他面前,看着文舒淡定的表情再次在他面前破裂:「舍不得么?」
  「不……不是,主子……」手腕被他抓住,苇草编成的蚂蚱就停在掌中,文舒眼睁睁看着那只小小的翠绿中有些泛黄的事物在自己掌中化为尘埃,再从指缝中滑落。
  膝盖下垫着一两颗散落在地的棋子,凹凸不平的触感,狠狠地顶着骨头。跌碎的茶盅也无人收拾,尖利的碎片扎在小腿上,膝盖的酸痛再添上腿上细碎的伤口,火辣辣的,竟感受不到地面的冰凉,额上起一层薄薄的冷汗。
  二太子澜渊来找文舒聊天,说起兽族有黑衣黑发的霸气狼王,有贪杯好酒的虎王,蛇王是个爱穿斑斓锦衣的阴冷的人,最后问道:「你知道狐王是什么样么?哈哈哈哈……木着张脸,跟个冰雕成的人似的。你说这还是狐么?哪儿有这样的狐啊?哈哈哈哈哈……既是狐,就该是个狐的妖媚样子,板着张脸去做给谁看?白白辜负了那么一张美丽的面孔。啧……」
  他伏在桌上大笑,文舒听了轻轻地摇头。
  去招惹一个人,践踏一颗真心的理由竟可以这样的简单,近乎一场玩乐。
  「二太子,您见过草编的蚂蚱么?」文舒问他。
  大笑着的人迷茫地抬起头来:「没,怎么了?」
  「没什么。这是凡间的俗物。」文舒轻轻地说道,笑容挂在脸上,仿佛随时随地都要散去,「小时候,就是在人间的时候,我也会做呢。」
  「哦?」
  「后来,我也做过一个。」
  僊宫中有草名为绮思,叶狭而长,形似苇草。久远之前也曾大着胆子偷摘几片做成一只扬须鼓翅的青绿鸣虫。趁无人时放在他的案头,心似擂鼓,几番放下又拿起,直到背后响起他的嘲笑声:「见不得人的东西还是不要让人看见为好。」都不敢转身看他是怎样的表情。
  「我现在都忘了……」
  蓝衣的太子摇着扇子央他做一个给他看看,文舒淡笑着说。一袭青衣快融进满墙攀爬的藤萝里。
  第三章
  东海龙宫送来一盒子核桃酥,用锦盒盛着,暗红的盒盖上雕一幅蝶恋花。
  乌龟精化成的龙宫小厮对文舒说:「刚做起来的,还热着呢!」
  文舒对他微微一笑:「费心了。」
  跨进门去,在勖扬君前揭开盒盖,香甜的气味里还带着点温热。
  「东海龙宫送来的,主子要不要尝尝?」
  「收走。」勖扬君看了他一眼,把视线移回星子错落的棋盘,「放你那儿吧。」
  「是。谢主子恩典。」文舒道。
  走出房时,龙宫的小厮还在。见文舒捧着盒子出来,赶紧凑过来问:「如何?天君尝了没有?说什么了?唉呀……您说这叫什么事儿?咱公主也不知道是中了什么邪了,让趁热赶紧送来不说,还得把天君说什么都记下来,一回去她就问,还说一个字都不许漏!哎哟……这叫什么事儿?哎哎……您别、您别打开,实话跟您说了吧,咱龙宫都快叫这核桃酥淹了都,做坏了多少才做出这么一小盒,咱家现在看到这东西都怕了……」
  文舒任由他滔滔地说,听他从核桃酥说到桃花饼,又从桃花饼说到桂花糕,等他说累了才说道:「天君不爱吃甜食。」
  「哦哦,记下了,记下了……咱家回去跟公主说去。」虽说是乌龟精变的,可脚下却不慢,不一会儿就消失成了远处一个小点。
  文舒笑着看他撩起衣襬,短短的腿一迈一迈的样子。从锦盒里拈起一块咬一口,酥而不松,甜而不腻,核桃的坚果香味能在嘴里回味很久。
  小时候,曾有邻家大娘擅作核桃酥,远远隔着墙头都能闻到那股香甜,口水流得三尺长。大娘常用帕子包一些给他。他就坐在村边的大槐树下一小口一小口慢慢啃,喜悦而又不舍。凡间的寻常小食,那位龙宫公主想必学了许久,用来调素琴描细眉的葱白玉手竟甘心洗手做羹汤。
  屋内一双银紫色的眼慢慢抬起来,能看到那人怔怔站在门外,青色的衣衫,黑色的快垂及腰的发,面容模糊在阳光里,嘴角似勾非勾,唇边半是淡然半是复杂。衣衫飞扬起来,光影朦胧,似乎随时随地就能化为一缕青烟消散得无影无踪。
  一剎那失神,指间的棋子忘了要置于何处。
  ※※※※※※※※※※※※※※※※※※※※※※※※※※※※※※※※
  香囊、汗巾、腰佩……香囊上绣一双双飞的蝶,汗巾上描一朵并蒂的莲,紫色绳结缠着银线打成一条昂首盘尾的龙,护一块洁白莹润的玉。东海龙宫送来的东西总满满地藏满了欲说还休的心思。
  碎嘴的天奴们聚在一起「嘻嘻」地笑闹,说:「那东海的潋滟公主是看上天君了呢!」
  「是啊,看看送来的那些东西,呵呵……真是不害臊!」
  「她不害臊,你就害臊了?也不知道是谁,不过是端一杯茶,那腰扭得……跟快断了似的!」
  「你……谁扭了,谁扭了?你哪只眼睛看见我扭了?」
  「……」
  文舒站在不远处听他们嬉闹,手中托着件龙宫刚送来的长袍。勖扬君惯穿的紫色,衣襟袖口处绣着银浪泼天,瑞气祥云。针脚细密,仿佛一针一线绣的都是心思。
  「那丫头,都是有婚约的人了……」赤炎终于被老龙王放了出来,一能出门就来文舒的小院里找文舒。说起他那个妹妹就直摇头,「到现在还静不下心嫁人。」
  老龙王与渭水河神曾有八拜之交,又亲上加亲定下一桩儿女姻缘,潋滟公主未出世就许配给了渭水府少主。
  「老龙王怎么……」文舒脱口问道,暗想着潋滟这般行事,老龙王难道不管么?
  「他哪儿能管得住她?也就对我才恨得下心。我都怀疑老子不是他亲生的。」
  龙王妃早逝,潋滟长得又与母亲极肖像,老龙王自然是百般宠爱,打不得,骂不得,样样由着她的性子来。
  「那渭水府那边呢?」文舒边问,边转身去取些小点心来。
  「正急着等她嫁过去。」赤炎撇撇嘴,左耳边挂着的金环晃晃悠悠,「也不知道他们是不知道还是怎样……前两天还过来下了聘。再过一阵就该操办起来了。原本就说好,一等潋滟成年就办事的。老河神急着抱孙子呢。」
  「公主她……」
  「哎哟,我个……的,怎么到你这儿还是吃这个?拿下去,快拿下去……」赤炎突然跳了起来,指着文舒拿出的核桃酥,满脸扭曲,「都是托了伯虞那个混小子的福,也不知道他怎么编的,说什么那个勖扬爱吃这个。潋滟那笨丫头还真信了,一做还做这么多……好的送这儿来了,不好的就全他妈留龙宫里了!我个……的,老子现在一看这玩意儿就冒火……」
  等文舒把东西撤走了,他才对文舒娓娓道来。
  当年天帝御驾亲临东海,龙宫摆下盛宴款待,各方与会僊众中便有他勖扬天君。彼时潋滟尚未及笄,珊瑚丛中偷眼看他绝代风华。一见倾心,自此念念不忘。父兄的苦劝都拋到了脑后,成年后便迫不及待要与他亲近。连同渭水府的婚事都哭着闹着不愿出嫁。
  「你说说,那个勖扬有什么好?傲得那个样子,谁都看不上眼……老子最看他不顺眼!」赤炎气鼓鼓地对文舒说道。
  「原来是这样……」文舒点头,看着半趴在石桌上的赤炎,语气平淡,「是没什么好。」
  「就是!对了,我带你下凡转转吧。你不是总说要去么?」
  「僊宫里走不开。」
  「那就跟我回龙宫去,我去跟勖扬说。要他个侍从他还能跟我搭架子不成?」赤炎道,一副不把勖扬君看在眼里的样子。
  新沏的热茶冒着袅袅的烟,文舒隔着水气看他,唇边的笑将散未散。
  ※※※※※※※※※※※※※※※※※※※※※※※※※
  僊宫花园中有九曲回廊萦迂蜿蜒,一面临湖,湖中有游鱼往来,怡然而自乐。一面栽花,杨柳依依,如茵绿草上顶几簇血红的小红果,风送枝摇,落英缤纷如飘雪
  文舒闲来总爱坐在廊下,赏一会儿群芳争艳,投一些饵食引来一群红锦鲤。
  身前缓缓走来一人,银发紫衣,额前一抹耀眼的龙印。
  「主子。」文舒忙起身施礼。
  「嗯。」勖扬君微微颔首,停在文舒身前仔细地看他,银紫色的眼中波光闪动,「在喂鱼?」
  不等文舒作答,他就自后贴过来,握着文舒的手来取他掌中的饵食。
  饵食投进湖中,本就挤在一处的红鲤争得更厉害,水花四溅,有大胆的跃出湖面来抢,扭身摆尾,带起一线水珠。
  两人站在廊下,文舒的手还被他握着,手背贴着他的掌心,稍稍往后就能靠到他的胸膛,连颤抖都不敢有。略侧过头,眼角的余光能瞥到他的唇,水红的颜色。
  「在想什么?」勖扬君忽然开口问道。
  「没……没什么。」心中一颤,文舒吶吶地回答。垂下眼去看湖里的鱼,已经散开了,湖面平和如镜,几点粼粼的波光。
  他又投了些饵食,掌心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指尖的到来、捻动、离开。
  轻风拂动,摇落一树繁花,花瓣被吹落到肩头时还带一丝甜腻的香。
  他伸手为文舒拂去肩上的落花,然后,完完全全地贴了上来。文舒的背抵上他的胸膛,整个人都被他温热的气息包裹住。
  「文舒。」他在他耳边低语,声音是低沈的,沙沙的,仿佛有回音,「你在想什么?」
  「……」文舒转过身,对上他溢满柔情的眼,眸中藏了万年的飞雪消融成两泓春水,直直地看进去,似要溺毙在里面,「我在想……」
  侧身退开一步,青衣襬动,始终和气地浅浅弯着的两道眉蓦地竖起,文舒神色冷然:「何方妖孽如此放肆,胆敢冒充天君,你一身的修为不要了么?」
  「哈哈哈哈哈哈……」身后响起一阵朗笑声。
  文舒回过头,西海龙宫的伯虞,南海龙宫的仲瑾等正簇拥着一人站在他身后,那人银发紫衣,额前一抹耀眼的龙印。
  再转过头,有人一袭蓝衣,将一把描金的山水扇款款地摇得正欢。却是二太子澜渊。哪里还有那个陪自己观鱼赏花的勖扬?
  除却真正的勖扬君,旁人都在笑。
  伯虞对勖扬君拱手道:「果然连天君身边的下人都有一双火眼金睛,才几句话的功夫就认了出来,伯虞服了。」
  仲瑾说:「是天君调教有方,哪里像我南海龙宫,让伯虞住了三天也没人瞧出端倪来。仲瑾愿赌服输。」
  说罢,从身上掏出颗硕大的珍珠:「这可是上万年的母蚌上结的呢。」
  旁人也纷纷取出各种对象算作认输。
  澜渊从袖中摸出面巴掌大小的镜子,光亮的镜框上雕满菱花,似是女子随身之物。
  众人取笑他:「这是你哪个相好送的吧?在你叔叔面前也敢拿相好的东西来敷衍。」
  澜渊睨他一眼,道:「这就是你们不识货。这可是我昨儿才刚得的宝贝。因它能照见前世种种,故唤作『非梦』。天下就这么一块,你说我是敷衍我叔叔么?」
  众人惊奇,纷纷要凑过来看。
  澜渊得意,指着他们道:「你们又没前世,照什么?要能照出来也就是下凡历劫时的那些,一不小心照出些什么不能看的东西来,你们不脸红,我还脸红呢!」
  众人纷纷嚷道:「你二太子澜渊还有脸红的时候?」
  笑声愈张狂,震落廊外琼花无数,簌簌仿佛飘雨。
  笑声中,文舒平静地抬起头来看,那双银紫色的眼暗藏了万年飞雪,围绕在身遭的温热气息早已烟消云散。
  晚间有人悄无声息推开他的门,文舒警觉地抬头,一时怔然:「主子?」
  「嗯。」
  脸色都遮掩在月华里的天君忽然扔过来样东西,文舒下意识要躲。东西却有意识般飞进他的手里。
  巴掌大小的一面镜子,镜框上雕满菱花。
  文舒愕然地看向勖扬。
  「赏你的。」他抿起唇,语调仍旧是高高在上的傲慢,别开的眼中有什么闪过,转瞬即逝。
  他今天的心情似乎很好。
  文舒看着手中的镜子想。
  澜渊曾趁无人时悄悄问他:「你怎么认出来的?」
  文舒说:「你叫我名字的时候。」
  他,从未叫过他的名。
  ※※※※※※※※※※※※※※※※※※※※※※※※※※※※※※
  掌中的菱花镜精致而小巧,举起来仔细看,纤尘不染的镜面上映出一张普普通通的脸。眉目是疏淡的,似弯非弯,不似有人,两道入鬓的剑眉,那般张扬又无忌。脸色是苍白的,昏黄的烛火下,一直隐藏着的倦怠慢慢自内而外显露出来,黯淡中透着憔悴。唇也是少了血色的,不知是因为从前一遇事就喜欢咬嘴唇的习惯还是天生如此,有些薄,更谈不上什么莹润之类的形容。是跟人一样平淡的一张脸,最多不过是清秀而已。
  嘴角微微扯动,文舒看到镜子里的自己在对自己笑。看不到什么十五好剑术,偏千诸侯,也看不到什么三十成文章,历抵卿相。连故去林间的一片落叶或是夜下风中的一盏孤灯也看不到。能照出前世过往的「非梦」到了他这个早已脱去凡骨了断一切尘缘的人手里,亦不过是一面寻寻常常的镜子。
  把镜子收进柜子最底下的那个抽屉里,翻开其它事物,叠放的青色衣衫中跃出一点突兀的红,猝不及防就扎进了眼里,那么一小点,大大咧咧地从一片黯淡的青色中跳出来,鲜活得不由你看不见,甚至能感悟到它被掩埋了数百年后终于能窥见天日的那一瞬的生动。
  动作就顿住了,文舒把镜子放在一边,慢慢把手伸向那一点红。黑色的影子覆下来,红色在暗沉的光线中黯了下去,却依然倔强地固守在叠放的衣裳的缝隙中。手指已触碰到了那点红,捻住了一点一点缓缓地抽出来,小心翼翼得仿佛害怕会把正在沉睡的什么东西惊醒。
  是一截红线,安静地盘曲在文舒掌中。是凡间娶亲时新娘子身上穿的喜服的那种红色,在柜子里藏了许久,颜色却仍灿灿地喜庆着,簇新如昔。
  都说物是人非,有时候,明明那物还在,人却面目全非,连当日的那颗心也不知何时起开始学会遗忘和麻木。
  文舒盯着它看了很久,再慢慢把它和镜子一起放回抽屉里,盖上其它事物,一片青色仍旧是一片青色,任凭底下是另一个如何的世界,面上这个世界再无半点尘埃。
  东海龙宫仍时不时地送些东西来,有时是一把素琴,有时是一本诗集,有时是一方丝帕,用同色的丝线在帕上绣几行诗句:
  生怕离怀别苦,多少事,欲说还休。惟有楼前流水,应念我,终日凝眸。
  举到阳光底下才隐隐绰绰地显露出来,笔划勾缠,多少含羞露怯又多少急不可待。
  赤炎皱着眉摇着头说:「日子都定了,下个月十八,可这丫头还……」
  文舒陪着他一起苦恼,没告诉他那素琴一曲未曾弹过,诗集一页未曾翻过,至于那丝帕,恐怕那个人压根就不知道上头绣的是蝴蝶还是鸳鸯,更别提那几行含蓄地藏在边角上的诗。
  赤炎感叹:「劝了百来遍她也不听,眼里除了那个勖扬就没旁人了。」
  「她是真心喜欢。」文舒说,脸色从容,半点波澜不惊,「恋上一个人就是这样。」
  一天一地一世界都是那个他,睁开眼,闭上眼,恨不得到哪儿都是他。
  这一日,远远飘来一顶桃红的软轿,春情半露的颜色。轿旁伴两个伶俐的蚌女,乌龟精变做的小厮麻利地撩着衣襬在前边开道。
  早有天奴奔进来回报说:「主子,东海龙宫潋滟公主求见。」
  斜靠在榻上的勖扬天君手捧一盅清茶,懒懒地把视线从窗外的桃红柳绿里收回来。
  站在榻边的文舒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潋滟早候在了门外,发髻上插一支金步摇,身上着一条鲜艳的石榴裙,明艳动人。她手里还亲自提了个食盒,头半垂着,能看到她嘴角边一抹喜悦又羞怯的笑。
  「潋滟见过天君。」她径自跨进门来,柔柔顺顺地拜下。
  「公主不必多礼。」勖扬君直起身,脸上仍是淡漠。
  潋滟忙又施礼谢他。
  「不必。」
  再往后却是沉默,勖扬天性冷漠,旁人与他搭话,他尚且惜字如金,更遑论与人攀谈。此时便面无表情地在榻上坐着,看不出有开口的意思。
  潋滟在堂下红透了一张俏脸,未经情场历练的女子,能不顾闲言站到这里就已用尽了所有力气,哪里想过到了这里又要说什么做什么?几度想要出声又踌躇,只紧紧抓着手里的食盒,那食盒都快让她抓出印子来。
  时间久了,银紫色的眼中便有了不耐之意。潋滟低垂着头看不见,文舒却看得清楚,心想要再这么僵下去,那个脾气阴晴不定的人指不定又要生出什么气来,便冲那乌龟精化成的龙宫小厮打了个眼色,擅察言观色的人立刻心领神会,在后面偷偷扯了扯他家公主的袖子。
  正窘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下去的潋滟这才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对勖扬君道:「小女子学艺不精,熬了些暖汤,请……天君不要笑话。」
  这话说得连调子都是颤悠悠的,文舒从她手里接过食盒时,她一双葱白的手绞得关节都泛起了青白的颜色。
  文舒把食盒呈到勖扬君面前,勖扬君垂眼看了一眼,客套地说:「公主费心了。」
  潋滟通红的脸上立刻焕发出了光彩,连眼中也晶亮起来,低声说:「没有……没有……」
  语调还是抖的,却是因为兴奋。
  此后,潋滟公主几乎天天都来,乘一顶桃红的软轿,轿帘一掀,露出一张又羞又喜的脸。
  僊宫中的天奴们凑在一块儿,叽叽喳喳地议论她:「真不害臊,天界各家都收到她的喜帖了,还往这儿跑,也不怕人家休了她!」
  「就是,不安分。老龙王怎么也不管管她?东海龙宫的脸都让她丢尽了。」
  「你瞧瞧她那样儿,天君都不理她,她还使劲贴上来……」
  这边议论得热火朝天,她正从那边缓步行来,金步摇,石榴裙,随着她的步子在风里微微地晃着。
  勖扬君总是疏远地敷衍她几句就不再搭理她,她也不在意,安安静静地守在一侧看着他下棋、看书、喝茶……一瞬不瞬地看着,似乎要把所有都看进眼里,继而刻进心里。文舒在另一侧看着她把脸涨得红透又把手里的帕子捏成了一团。
  有一回,文舒把她送出僊宫时,赤炎正追来,也顾不得旁人在场,瞪起一双眼就怒声斥责她:「你是快嫁人的人了!」
  她扭过头,满脸倔强的神色。
  「那个勖扬有什么好?老子怎么有你这么个妹妹?龙宫的脸面都让你丢光了!」赤炎怒气更盛,扬手作势要打。
  文舒忙去阻拦,赤炎犹嚷道:「你当我和父王不愿让你好过?他若也喜欢你,任他渭水府再好的人家,这婚事哥哥我也一定帮你退了。可现在,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那个勖扬有没有正眼看过你?嗯?」
  最后一句直直刺痛人心,四下无声,潋滟一头钻进了轿子里。
  「你这是何必?」看着那顶小轿急急离去,文舒对赤炎说道。
  「不提了,不提了。」赤炎烦躁地挥手,「一提这事老子就火大。就那个勖扬,哼!就算他想娶潋滟,老子还不乐意给呢!对了,我这阵子忙,潋滟那丫头的婚事老头子都交给我了,我个……的。一丁点的事还那么穷讲究,都累死我了都,得亏我那个未来妹夫能干,省了我不少事……啊啊,不扯这个了,我是来告诉你一声,等这阵忙完把潋滟嫁出去以后,我就找勖扬君去把你要过去,你呀,以后就跟着我吃香的喝辣的吧。我看那个伯虞还敢不敢再拿话来刺着你,老子再把他打得满地找牙!上回你是没看到……」
  文舒听他滔滔不绝地讲:「谢谢。」
  「谢什么呀?朋友嘛……我赤炎还能让朋友受委屈么?」
  他左耳边的金环随着说话声一荡一荡,在夕阳下耀眼得仿佛又一轮艳阳。
  「我就是喜欢他。」
  翌日,九曲连环的廊桥之上,文舒正领着潋滟往前走,她忽然道。
  文舒回过头,女子倨傲地抬头挺胸,闪闪的金步摇下是一双执着的眼,跟赤炎一样是墨中带着点赤色,一直用温婉小心地掩藏起来的张扬完全地显露出来,艳得刺目。
  「从见他第一眼开始,我就喜欢他。」她继续说道,说给文舒听也说给自己听。
  那一年,天帝御驾降于东海,水陆各路僊家齐会。水晶宫里歌舞升平,极目繁华。东海龙宫的小公主还未成年,正是懵懵懂懂情窦初开的时候,好奇地躲在珊瑚丛中偷偷看一眼。便是这一眼,没看到那个风流倜傥的二太子,没看到那个俊朗非凡的二郎神,偏偏看到的是那个紫衣银发,冷漠又傲然的天君。这一眼看过去,是夜明珠的光芒太柔,还是四溢的酒香也能醉人,脸上发烧,心如鹿撞,迷迷离离的,梦里也是那道贵气天成的身影。
  她抬起眼看向文舒:「我也知道不能,可谁叫我那时候看到的就是他?天注定的事,我又能怎样?」
  文舒不出声,想起今早的情形。
  今早为勖扬君更衣。文舒拿出那身紫衣为他换上,衣襬上绣着银浪泼天,瑞气祥云。又为他挂上香囊,腰上悬一块莹白无暇的玉,紫线缠着银丝打成盘龙的样子周密地护在玉的周围。
  勖扬君不说话,目光狠狠地看着镜子里的文舒。
  文舒佯装不知,垂下头为他整理,满眼都是一片笼在烟雾里的紫。细细密密的针脚在眼前连成繁复的花纹,一线连一线,仿佛蓄了无穷无尽的话无从说出口,只能借着这针脚来默默地倾诉。
  「换掉。」
  文舒回过头,对上镜子里那双带着戾气的眸。
  「换掉。」
  他又道,语气更沉,厌恶的态度显而易见。
  那袭紫衣被压进了箱底。
  「我只要再多看他两眼就好,真的。再多看他两眼,我……也就,心满意足了。」潋滟低声道。
  廊外的落花依旧如飘雪般地落着,女子擦干了眼直起腰杆向前走去。文舒留在原处,看着她渐行渐远,遍地哀凉。
  第四章
  渭水神君不过一介下界河神,与堂堂东海龙宫相较,当真只是汪洋中一脉细流,不可同日而语。那潋滟公主是龙族之女,姿容殊丽,出生高贵。那渭水府少主,元神为蛟,其名不彰,其貌不扬,若不是这婚事,天界里怕也没几个知晓天下还有一处水域名为渭水,府中有位少主唤作容轩。无论从哪里看,渭水府显然是高攀了。
  「累死我了。」局内人火热朝天地张罗着婚事,赤炎胡乱地抹着额上的汗来跟文舒抱怨,「我个……的,娶个媳妇还要闹这么大动静。」
  粗枝大叶的人哪里受得了这么些个琐碎又细小的事。他一大把喜帖看都不看就挥手撒了出去,下面的人急得差点没跳起来:「哎呀呀,我的皇子哟,您怎么就这样送出去了?那谁家是派个小厮去送就成,可那谁家可得您亲自去呀!还有那谁家,不单要请那谁,还得请另一个谁。那谁谁谁虽不会来,咱帖子也得送呀,礼数缺不得的……还有,酒席哪能这么摆?谁和谁酒品都不好,把他俩排一块儿准要出事;啊呀,那谁和谁八百年前就有仇的,怎么排到一桌去了?这谁呀?刚入僊班的小僊怎么跟上僊们排一桌去了?这不对呀,那也不对……都不对呀……」
  怎样的酒席,怎样的布置,上轿前该怎么着,上轿时该怎么着,回了门又该怎么着……听得云里雾里,还让老龙王叹了一长串气:「你怎么到现在还不通人情世故?」
  一个头两个大。
  文舒给他换了一杯凉茶,坐在他对面浅笑:「来年生下位小少主,得管你叫舅舅呢。你当这一声舅舅是白叫的?」
  「还小少主呢!那丫头能乖乖上轿我就谢天谢地了。」赤炎沉下脸感叹,「那个容轩挺好的,她也见过,是个能容得了她的性子,你说她怎么……」
  这一下就要提起勖扬,赤炎的脸色变得更难看,眼里都蹿出了火苗:「这也是为了她好。那个勖扬哪里有个能疼人的样子?」
  文舒心说,就你这毛毛躁躁的脾气也好不到哪里去。脸上的笑容深了些,听他东拉西扯些别的。
  各家对渭水府有的羡有的妒。曲水府的公主扯着她爹的衣袍哭:「人家渭水府才这么大点地方都能和东海龙宫攀上亲了,咱家好歹也比他们家大些,你怎么就不能在天帝跟前露个脸说个话?要不然,我指不定就能嫁给澜渊太子呢!」这话一传出来,笑煞了天上地下多少好事的人。
  有人说:「真是好福气呀。」
  又有人说:「说不准什么时候就分了呢。」
  局外人沸沸扬扬地传着各种流言,倒不比局内人清闲。
  话题兜兜转转地绕回来,还是扯到了潋滟身上:「到时候她要是跑了,这笑话就大了。她看上谁不好?亲事是一早就定下的,人家都等到现在了……还有五天,我个……的。」
  赤炎一把抓起茶杯一口灌下,脸上皱得能挤出苦水来:「文舒啊,我算看透了。这情呀,爱呀,什么缘不缘的,说穿了就是折腾,还是自个儿折腾自个儿……嗯,碰不得的。」
  「孽缘也是缘。」嘴角边的弧度扩大了,文舒笑着他的简单,「碰上了就要恨当初为什么要碰上。」
  天界日短,百年不过一瞬,何况五天。
  今日,便是东海龙宫的大喜之日。
  天崇宫已送去了贺礼,看勖扬君的意思,他是不会去了。
  窗外有风吹过,一阵「沙沙」的叶响,文舒看着他如往常般倚在榻上看书,书卷掩住了银紫的眸,长长的发用冠束起再直直地披泄下来,落在纱衣上,衬着上面云样舒展的饰纹。叶响过后又是寂静,檐下的滴漏声入了耳,「滴答滴答」的,仿佛是滴在了文舒的心头。
  快到吉时了吧?说不清是喜是悲。
  「茶冷了。」勖扬君忽然道。
  文舒一惊,赶忙回过神来看,榻前的矮几上放一盅清茶,伸手去碰,果然早失了温度。
  「把魂丢了么?」银紫色的眼从书里抬起来,眸光里闪着不悦。
  「……」文舒刚要回答,眼中一闪,便再说不出话来。
  说上来是怎样的心情,似乎等待了许久终于等到了他意料中的结果,又仿佛是用尽心力去祈祷,厄运却依旧降临。
  天边掠来一朵红云,转眼人已站到了门边。艳红的喜袍,艳红的鬓花,艳红的唇,只有脸色是惨白。
  「公主……」文舒开口唤她。
  潋滟仿佛置若罔闻,只睁着眼一步步走向勖扬君。失了往昔莲步轻移的羞羞怯怯,这缓慢的步子和这一身的喜色隐隐透露出几分偏执的意味。
  「我……我原本想好好看你几眼就好。」红唇颤动,潋滟幽幽地看着面前的勖扬,「我不想问的。可……可是,我……」
  高高筑起的壁垒绽出了裂痕,压抑了许久的感情前赴后继地要挣扎着从缝隙中解脱出来,心胸都被沾满。满腔的爱恋到了嘴边却只化成了一句:「我不甘心。」
  「勖扬君,潋滟只问你一句,你心中可曾有过潋滟?」哪怕只是一丝一毫。
  榻上的人神色不变,银紫色的眼甚至只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又埋进书卷里。
  「我……我喜欢你啊!」泪如决堤,潋滟看着他将眼垂下,「我是真的喜欢你……」
  喜欢到亲手为他缝衣置物,不眠不休熬一碗羹汤。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娇娇女,花多少力气才绣成了一只香囊,又花多少个日夜才制成那一件长袍。听说他答应来东海,兴奋得她几夜不曾睡好,站到他面前还怀疑是在梦中。旁人说她下贱不害臊,父兄骂她不识大体,那渭水府的容轩看着她笑得苦恼,她也知他好,天底下兴许真的只有他能容得下她的任性胡闹。可是她喜欢的是他勖扬君啊……眼里心里都是他。想着能看他两眼就好,又想着能跟他说几句就好,再想着他心里有没有她?她这样全心全意喜欢他,他总该知道的,他心里总有一丝一毫上刻的是她潋滟的名吧?人心总是填不满,再如何说心甘情愿也会想要一句响应,纵使是一句抱歉。却原来,他连一句「没有」都不屑跟她说。
  「过往种种,在你眼里,都是笑话么?」
  「公主……」文舒见她面容凄惨,身形也是摇摇欲坠,想要上前搀扶。
  她却甩手挥开,忽然一个箭步冲上前去,自勖扬君手中夺过书册,逼得他抬起眼来和她对视:「勖扬君,我潋滟在你眼中只是个笑话吗?」
  如面具般挂在脸上的表情这时才有了松动:「是本君迫你的么?」勖扬君眉梢微挑,眸中没有歉意只有不耐。
  「你……」潋滟后退一步,紧抓在手中的书册颓然落地,满头金玉发饰下是一张恨绝的面孔,「你没有迫我……是我自己……」
  泪痕未干,嘴角自嘲似地翘起来:「是我轻贱,是我……瞎了眼。」
  多年的痴恋顷刻间土崩瓦解,也是自小就高人一等的人,高傲的自尊伤了一次就足够她痛定思痛。抬手擦干脸上的泪,绝美的女子直视着那双没有感情的紫眸,缓缓说道:「勖扬君,我后悔我爱上你。」
  忽而又冷笑:「你的眼里只有你自己。所有爱上你的人只怕都会后悔。」
  文舒看着她如来时般化为一朵红云急速离去,心里无端端一声叹息,却又生出几分羡慕。喜欢时能说出来,不喜欢时也大声说出来,爱得张张扬扬,断得也干干脆脆。那一句后悔……呵……
  确实,后悔了,早已后悔。
  「茶。」勖扬君依旧是疏远冷漠的口气,仿佛方才一场闹剧里他都只是看得不甚满意的看客。
  文舒忙去端茶盅为他沏一盅新的,他突然出手如电抓住了文舒的手腕,文舒一惊,想要后退,人已被他拖住,一个不稳,重重地跌跪在了榻前,尚不及呼痛,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已近在咫尺,银紫色的瞳摄魂一般望进来,丝毫不给他避让的机会。
  勖扬君俯下身,一手抓着文舒的手腕,一手扣住了他的下巴,鼻尖对着鼻尖,呼吸可闻。文舒只觉满眼都是跃动着银光的紫。
  「你……」他的声音中竟能听出一丝急切,却只问出了一个字就没了下文,只是那双眼看得越发地紧,暗沉沉的紫中闪着幽异的银光,似要看穿他的魂魄。
  两人沉默地对峙着,越抓越紧的手指和风云变幻的眸,文舒从不知在他那双似藏了万年飞雪的眼中竟也能看到情绪的波动。
  「主子,茶。」堪堪转开眼,从他紧缩的视线中逃开,看到矮几上凉了多时的茶盅,文舒勉强开口。下巴和腕上都是一阵疼痛。
  他似醒悟般猛然松手。
  「别再让我看到那样的表情。」端着茶盅跨出门时,他在背后冷声警告。
  文舒步伐一滞,低低地回答:「是。」
  某一日,那位风流满天下的二太子摇着扇子晃进来聊天:「文舒,我想你。」
  文舒看着他的眉眼答他:「我也想你。」
  他得意地大笑,扇着那把晃眼的扇子说得唾沫横飞。
  东家长西家短,拉拉杂杂的事都拿出来说。那位下界的狐王当真冷情,他天天温声软语地哄劝他竟也不搭理,又把文舒自酿的酒夸了一通,气味好,口味好,回味也好……
  文舒笑笑地听着他说。
  心情大好的太子口若悬河,从天帝说到如来,从如来说到观音……从瑶池里的莲花说到紫竹林的新竹,说着说着说到了龙族。他用扇子半遮着脸说得意味深长:「龙这种东西,性子是又笨又傲。」
  文舒想了想,说:「亏你想得出来。」
  他仰起头哈哈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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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丫头总算安安分分地上了轿。」赤炎趴在文舒院里的石桌上,连日周转劳碌把他累得不轻,「居然又跑回来了……」
  临到吉时才发现没了新娘,水晶宫里登时乱作了一团,乌龟精化成的小厮叭嗒叭嗒抹着眼泪来禀报,老龙王拍着大腿气得直摇头。赤炎也顾不得满堂宾客都在睁着眼看好戏,立马就追了出去。没奔出多远就见潋滟一身红装正往回赶,泪水哭花了精致的妆容,神情却是自若,不待赤炎问她就开口道:「哥,我嫁。」
  回去后,她自己理了妆,梳了头,盖上一条龙凤呈祥的喜帕乖乖顺顺上了轿。那新郎官也是个心里透亮的主,和和气气地对赤炎说:「我等了她许久,从今我她就是我娘子,我定好好待她。」
  倒是赤炎他们看得心惊,生怕她一横心再疯出些别的事来,她一步一步地走,他们一下一下地抚着心口,直到那花轿走出老远还觉得慌得厉害,现在想来还有些后怕。
  「姻缘天注定的。该有就有,没有的,抢也抢不来。」文舒看他趴在石桌上瞪眼咂嘴的样,又想起那一日潋滟决绝的神色,怎么看也不像是兄妹,也不知东海的老龙王怎么就教出了这么一对儿女。
  赤炎「切」了一声,转着一双赤色的眼取笑文舒:「凡间小女孩家家才信的东西,你也信?」
  文舒不与他争辩,反问他道:「你不信?」
  「信那个干什么?我又不是潋滟那个疯丫头。」赤炎咧开嘴,颇有些不屑的意味。须臾,直起身,从怀里掏出截红线来,凡间娶亲时新娘子身上穿的喜服的那种红色,不长不短的一截,两头各绑一根小指,中间还能空出一小段。
  「这是……」文舒疑惑地看向他。
  「潋滟嫁人那天,月老身边那两孩子给的。」赤炎道,百无聊赖地拿红线在指上绕来绕去,「这两小鬼,说是什么姻缘线,绑上谁就和谁成一对儿。真是,还正儿八经的样儿,全天界都知道他们骗人玩儿呢。这要是真的,嫦娥的十个手指头上还不都绑满了?在凡间,这样的线一文钱少说也能扯个几丈。」
  复又一本正经地嘱咐文舒:「那两小鬼能说着呢,逮着谁就骗谁。老子一错神……那个咱就不说了。哎,月老也该来过天崇宫吧?你见过没有?就两小孩儿……」
  「两个很机灵的孩子。」文舒接着他的话道。
  「你见过?」
  「嗯。」文舒笑着点头。
  赤炎如泄了气一般又趴回了石桌:「我还当这是新鲜事儿呢。」
  文舒笑道:「全天界都知道的事,我怎会不知?」
  眼睛一眨,文舒促狭地问道:「我倒是好奇,他们是怎样让赤炎皇子一错神就……嗯?」
  赤炎头一缩,脸上却意外地起了几丝红,垂着眼低声嘟囔:「就、就是……不提了不提了!老子就是没留神,潋滟那丫头跑了,老子那时候哪有功夫搭理他们俩?」
  随后便闭起了嘴死活不肯说。
  文舒难得见天不怕地不怕的赤炎也有窘迫的时候,笑吟吟地逗他几句,见他百般推诿躲闪,确实不愿提及,便不再戏弄他。低头看见被他丢在桌上的红线,本就是寻常的细线,方才被赤炎扯着绕来绕去,就绕弯了,紧紧搓在一起的线也散了,瑟瑟地缩在冷硬的桌面上,艳红的喜色里渗出几分可怜。
  「吶,你情路坎坷,或是你痴痴苦恋他郎心如铁,或是他苦苦纠缠你却心有所属,所以寻寻觅觅,觅觅寻寻,到头来,所谓情爱不过镜中花水中月,触手可及却又可望而不可及。真是可怜吶可怜……」
  早已不记得是哪一年,月老来天崇宫拜访,勖扬君邀他在殿内喝茶,他带来的两个小童就在殿外拉着女奴们谈天。一摸一样的两个小娃儿,不过人间孩童六、七岁的光景,穿一身喜洋洋的红衣,乌黑的发分成两股扎成髻,再用同样的红绳来点缀,衬得两张雪团子捏就的脸也红扑扑的煞是惹人喜爱。
  两个小童看着虽小,说起话来却是有模有样,一张嘴就是:「我来帮你渡姻缘。你情路坎坷……」一通滔滔不绝地说,一会儿是有缘无份,一会儿是有份无缘,又说是天注定不能改,说道惨处还摇头晃脑地叹两句「真可怜吶真可怜」。
  直说得口吐莲花,一众女奴都被他们哄得一愣一愣,才孩子般狡诈地一笑,小心翼翼掏出截红线脆声道:「也不是无法可解。姐姐们都是难见的美人,小僊绝不忍心姐姐们受苦。这是大僊用来掌姻缘的姻缘线,有情人系在指上,必能终成眷属。小僊好不容易才得来……」
  话还没说完就叫一众女奴们抢了去,两个小家伙掩着嘴躲在廊柱下偷偷地乐。
  文舒站在一边,原先不过是想看个热闹,却不料两个小鬼一对眼就瞧上了他。一左一右围上来,站在他身前把小脸仰得骄傲不可一世:「你心中已有所爱。」
  说罢,还自豪地「嘿嘿」地笑,另一个接着道:「可惜他不喜欢你。」
  文舒尚未答话,两个小鬼又一起摇起头,脸上一片哀痛:「真可怜吶真可怜。」仿佛尝尽相思苦楚的是他们。
  「别慌别慌,小僊是谁?这样的事怎么能逃过小僊的眼?」
  「就是,就你这模样,我们不用看都知道。」
  「看得多了,都不愿看了。」
  「唉……不愿看也得看啊……」
  「真可怜吶真可怜……」
  两个小鬼一搭一唱,文舒一字未说,他们已把红线塞进了文舒手里:
  「拿着拿着。趁他不注意,套上他的小指,再套上你的。」
  「管保他喜欢你。」
  文舒摆着手推辞,他们推着他的手,巧舌如簧:「拿着呀,好东西呀。」
  「能让他也喜欢你呢。」
  「你想呀,他也喜欢你,对你好,处处都想着你。」
  「眼里除了你没别人……」
  话音未落就见月老正从殿内走出,两个小童赶紧把红线往文舒手里塞,拋下他迎了过去。
  文舒看着手中的红线哭笑不得,这天界还有谁不知月老家的孩子爱用红线骗人,却总有人最终还是收了下来,白白让两个孩子在暗地里笑翻天。没想到这回居然轮到他头上来了。
  五指收拢,掌中轻若无物,却又仿佛千斤重。
  「你心中已有所爱,可惜他不喜欢你。」
  心颤得仿佛置于九重严寒下。
  即使再颤,后来不还是……想起来连自己都觉得可笑。
  「喂,文舒……」赤炎忽然在他耳边大喊一声,文舒被他吼得耳中「嗡嗡」作响,神思却被拉了回来,。
  赤炎是大而化之的个性,窘了一会儿就干脆不再去想。又想起了别的要同文舒说,抬起头却见他坐在那儿一声不吭地发呆:「想什么呢?叫了你几声都不应。」
  「哦……哦……没什么,没什么……」文舒抱歉地冲他一笑。
  「瞧我,光闲扯了。」赤炎捶了捶自己的额角,收敛起笑容对文舒正色道,「我说,跟我回东海吧。老头子总说我莽撞,做事没头脑,得罪了人也不知道。我想啊,有你在身边提点提点,兴许能好些,有些事你也能拦着我……」
  「再说了,这天崇宫也没什么好,再好他勖扬也只把你当奴才看。你要觉得龙宫缺什么,我二话不说帮你办了。我都布置好了,你到了龙宫后,只跟着我,你也是主子,下面要有什么不对的,你尽管训就是了。谁要敢多嘴,老子一脚踹死他。」
  文舒张了张嘴想说话,却被他挥手制止。赤炎续道:「这事儿早几百年前我就跟你提了,你说什么跟老天君定好的……你傻呀,他们家不就救了你一命么?犯得着把自个儿全卖了么?哪天看我把勖扬推海里,再把他捞起来,我倒是看他跟不跟我回龙宫给老子捏肩捶腿。这么着,我不管他要,我跟他换,你跟我回龙宫,我再送个人来这儿,这总行了吧?」
  「行了行了,这些都不用你操心,我来安排就成。我只问你一句,你愿不愿意跟我去龙宫?」
  赤炎一拍桌,瞪起一双闪着赤光的眼看着文舒,大有文舒不点头他誓不罢休的架势。
  文舒看着他左耳边的金环因他的动作而晃着,回过头,一墙藤萝葱葱郁郁,时节已过,浓绿中泛出几许繁华落尽后的萧瑟。
  「好。」
  这一次却是赤炎愣住了,眼还是鼓鼓瞪起的样子,嘴半张着却发不出一点声响。
  「你……」半晌,赤炎才找回了声音,「你……愿意?」
  「嗯。」
  「那、那……从前,你怎么……这个我们以后再说。」赤炎猛然回身,冲门外大喊道:「喂,你听到了?他愿意跟我走。你还不快放人?哈哈哈哈哈……」
  张狂得意的笑声在文舒小小的院落里荡开,文舒跟着他转过头来看,笑容凝固,只是一瞬间的变幻,转眼重又淡淡地笑开:「主子。」
  院门不知何时敞开,门边站一人,银发紫衫,额上赫然一抹升龙印。
  第五章
  「勖扬君,你可听到了?文舒他同意跟我走。」赤炎安坐在桌边,扬声对勖扬说道,「你说的,只要他点头,你就绝不阻拦。」
  被随意束起的赤红长发火焰一般扎眼,赤炎笑得轻蔑:「堂堂天君难不成想反悔么?」
  勖扬对他的挑衅似乎充耳不闻,凝着脸缓步从门边跨了进来。行过处,纱衣无风自动,袖摆翩翩仿若云遮雾绕。
  文舒只觉他那双闪着幽光的银紫色眼瞳快要在自己身上刺出两个鲜血淋漓的窟窿来,他每往前一步,心就沉下一分。早有无形的锁链将四肢牢牢锁住,半点动弹不得。眼睁睁看着他步步逼近到自己身前,如刀的目光射在脸上,唇角僵硬地维持着翘起的样子,自心底升起的凉意冻得连颤抖都不能。
  「不会。」勖扬君在文舒方才的位置上坐下,平声对赤炎说道,视线却仍紧紧盯在退到一侧的文舒身上。
  「这样最好。」赤炎倨傲地抬起头,手状似无意地抚弄了下腰间长剑上的剑穗,「那我现在就带他走。」
  又侧首对文舒道:「文舒,我们走。东西就别带了,龙宫里都有。我早让他们备下了,这时候回去正能赶上吃饭。」
  文舒被勖扬盯得手脚冰凉,面上虽勉力不露声色,心中却止不住涌起阵阵忧虑。
  少时不懂看他脸色,无知无畏地迎上去问一句:「主子生气了?」案上的白石镇纸擦着额角自鬓边飞过,灼热的疼痛和粘稠的鲜红中才明白过来,主子确实生气了,难怪众人都躲得远远的,活该他这个一点都不机灵的自己来撞上。慢慢学会怎样机灵些,怎样看他的脸色,又怎样在他喜怒无常的性子下纵使不能全身而退也能保些许周全。
  追随他多年,从他眼中隐隐泄露出的怒意和他晦暗的脸色上,就不难觉出他此刻的震怒。见赤炎挥手示意他要走,文舒不禁朝赤炎走去,生恐慢一步再生出什么事端。
  「慢着。」文舒的脚步还未迈出,就听勖扬君低喝道。
  文舒心中一跳,转头向他看去。勖扬君却不急不缓,将视线从文舒身上收回,慢条斯理地端起石桌上刚才文舒用过的茶盅,垂眼看青嫩的叶片在水中起落舒展。
  「怎么?你要反悔?」赤炎闻言,猛然起身,一手按住腰间的剑柄,道,「勖扬君,我们可是说好的。老子最恨出尔反尔的小人。旁人把你天崇宫看得比天还大,老子可没放在眼里。老子买天帝的面子才跟你说一声,你少得意。既然文舒都点了头,那今天老子非把他带走不可!要不然……哼!我就不信你这天崇宫还能拦得住我!」
  「是么?」勖扬君慢慢抬起眼来,唇边带一丝冷笑。
  「你不信?」
  「……」笑意更深,幽寒的眸子扫到文舒身上,文舒顿时一凛,垂手道:
  「请主子高抬贵手。」
  「呵……我还是你主子么?」勖扬君霍然起身逼近文舒,声调低沉仿佛要把谁狠狠咬碎,「你想走?」
  身躯被逼得后仰,用尽力气才克制住想要往后退却的念头,文舒直视着他的眼:「是。」
  话音方落,就见他眼中怒意顿现,阴狠的光芒在紫眸中闪过,又转瞬被飞雪般的银光覆得严实。
  勖扬君后退一步,脸上又是一派无情无欲,眼中盯着文舒,口中对赤炎说道:「宫中还有项要务须得他处理,事成之后本君必亲自将他送去东海。不知赤炎皇子舍不舍得?」
  「你耍什么花样?」赤炎不敢轻信,想靠过来拉文舒,却被他抢先一步挡在了身前。
  勖扬君道:「怎么?皇子信不过我?还是不敢?本君言出必行,只要他把事办完,今后他便与我天崇宫再无任何瓜葛。可要本君请来天帝作保?」
  赤炎神色犹豫,隔着他望向文舒,见文舒也是踌躇的神色,便问道:「你要他干什么?」
  「书斋中书册繁杂,本君要叫他整理。」
  「哼!你天崇宫没人了么?这种事也得倚着他?」赤炎嗤笑道。
  「你不敢?」勖扬君挑起眉,下巴微抬,挑衅地看向赤炎。
  赤炎不作答,暗忖这整理书册中总玩不出什么花样,到时候只要文舒理完,谅他勖扬君也说不出别的来,此时若一意不肯答应,反显得自己胆怯,心中不禁犹豫。正找不到说辞,却听文舒道:
  「整理书册不过三五天的时日,皇子尽可放心。」
  勖扬君的目光扫过来,文舒撇开眼不去看他的表情,心中明知,只怕不会这么简单。可事成后便是尘归尘,土归土,自此再无交集,终是一线希望。
  希望当真只有一线。
  膝下生疼,手也僵硬得如有千斤重,仅一个抬手擦汗的动作,做起来也要让疲惫的身体经历一阵酸痛。慢慢地直起身,极目是铺天盖地的白,偌大的殿堂中仿佛是用白纸厚厚地铺了层地毯,膝盖跪下去似乎还要往下陷几分。拿起一张放到眼前看,白纸上密密麻麻写满字迹:「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故常无,欲以观其妙……」、「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则见如来……」
  正午和煦的阳光穿过重重树影斜斜地照进来,洒在纸上变成一个个金色的光点,光点里的字迹模糊起来,光点外的字迹还罩在阴暗里,丝丝凉气从四面八方涌过来,连凝固在纸上的墨迹也浸湿了,似乎要努力留住那匆匆拂过的指却又无力留住,只能不甘心地让它带走一点点自己的痕迹。
  那日赤炎走后,勖扬君就把文舒带到了他的寝殿,文舒正疑惑,他紫袖轻摆,殿中如下雪般沸沸扬扬落下无数纷乱的书页,堆积于地,竟盖过了脚面。
  「不是要走么?那就快些理完吧。」他倚在门框上讥笑地看着文舒,「别让你的新主子等急了。」
  文舒看着他眼中的冷漠被怨毒一点点取代,静静地问他:「天君当真会践诺吗?」
  他脸色一沉,劈手挥来。
  嘴角抽痛,文舒盯着他盛满怒火的眼,缓缓道:「天君切勿言而无信。」
  「小心你的新主子等久了把你忘了。」勖扬君避开文舒的眼,冷声道。一声不吭地倚在门边看着文舒慢慢跪下,将地上的纸一张张看过,再一张张比对着寻找。
  白纸无数,浩如烟海,成套成册的书卷被打散成只字词组等着他将它们一一找出、归类、梳理。已不知第几日了,在这里埋首抓牢一线希望,废寝忘食,连日夜也快分不清,膝下的纸毯却丝毫没有减去厚度,一步一步挪着,膝盖在纸张中下陷。间或直起腰来缓一口气,四周仍是茫茫的纸海,而他就似乎是被困于海中央的落难人,茫然地在海中张望,最后被海水吞噬。
  勖扬君总是倚在门边冷眼看着:「还想走?」
  文舒说:「是。」
  他衣袖一挥,整理成册的书籍白蝴蝶一般在寝殿中飞扬。
  一日复一日,所有动作都近乎机械,疲倦得连个「是」字都不想回答他。他仍一日复一日地问着,脸色一日比一日难看。
  自小就没有人敢来违逆他,老天君是个随性得从不顾及他人的人,即使是自己的亲儿也是高兴时才把他叫来看两眼。他在众人的唯唯诺诺中长大,连那天帝亦不敢拿他如何,天地间又有什么是他不能掌控的?
  那日赤焰大大咧咧闯进他的殿上开口要人,口口声声「文舒愿意跟我走」,伯虞一等人好奇地把目光转到他脸上,他犹如被当众甩了一巴掌,怒从心起。小小的凡人天奴,拿什么来与他堂堂的天君对抗?更遑论他当初自己许下的要留在天崇宫直到灰飞烟灭的诺言。
  自来只有他勖扬君说不要的,谁敢说不要他?更何况是这个一向乖顺得过分的凡人,居然有胆子敢来违逆他这个主子。
  面对着一张张相似的白纸,疲惫到极致时连思考都不能,文舒只觉眼前忽然落下一道暗影,迟缓地抬起头去看,下巴被捏住,受到痛楚的刺激,神智清明了一些,于是嘴角又习惯性地要弯成那个弧度:「天君。」
  「你的新主子对你倒是上心,天天来要人。」他的口气总是冷冷的,带着些不知名的情绪,似是焦躁,又似不耐。
  「……」文舒不答,看着他那双漂亮的银紫色的眼慢慢转为凶狠,再慢慢地沉下去,酝酿成一种暗沉得仿佛无月之夜的颜色。
  「你想走么?」扣住他的下巴,勖扬君盯着他那双漆黑的眼睛,还是那么淡,眼神、笑容,总是这样淡淡的仿佛不在意的神色,一眨眼就会消散的样子。目光下移,看到他失了血色的唇,微微张开着,目光便凝滞了,忍不住想要……想要……
  「是。」却正是这张唇,吐出来的字眼生生激起他的怒气。
  「放肆!」
  似有狂风刮过,周遭的纸跟着银色的发丝一起蓦地飞扬起来,再逼近一步,身躯压上去,视线从他的唇上移开,勖扬满意地看到他眼中露出惊骇的神色:「有胆量敢忤逆主子了?」
  掌下是他细白的颈,滑腻的肌肤紧紧贴着他的掌心,微微的颤动透过手掌传递过来,盛怒之下,再克制不住莫名涌起的欲念,勖扬君张口便咬了上去,牙齿深深地嵌入,似要咬出血来。身下的躯体一僵,片刻后猛力挣扎起来。
  察觉他的抗拒,不禁怒火更盛,居然、居然学会了拒绝。乖顺的从不敢忤逆他的人竟学会了拒绝,说不清是怎样的心情,勖扬君制住文舒挥动的双手,齿下用力,沉声说道:「再让你好好看清楚,谁是你主子。」
  「天君!」湿软的东西在颈边游移,文舒不禁恐慌。
  「对主子是这么说话的么?」
  怒气和恨意借着牙尖和游走的双手发泄出来,衣带被解开,奋力的挣扎只是将衣衫蹭得更开。软滑的舌从颈项间一路下滑,在光裸的胸膛上留下一线线泛着淫光的水渍。底下的身体抗争不过,只能不停颤抖,勖扬君仿佛是握住了他的软肋,动作不禁越来越大胆,想从他倔强的脸上看到溃败的痕迹:
  「你道我这天崇宫是何地?」由得你这般来去自如?
  掺杂着恨意的声音鬼魅般在耳边响起,再挣脱不过,文舒摇头道:「主子,放了我吧。」脸上的淡然崩溃成一片灰败的神色。
  「你凭什么?」他抬起头,眼中仍是一片冰冷的紫。
  复又低下头,狠狠咬上他胸前的凸起,伸手去褪他的衣裤。
  「本君的东西,只有本君说不要。」恶意的动作却随着抚弄的深入渐渐变得有些不同,指腹贴着他的肌肤滑行,涌起的欲念得到了满足,又渐渐生出了更大的渴望。很想很想……身下的这个身体一直是他的,一直属于他勖扬君。
  长长的银发垂下来,凌乱的发丝下,原本俊朗出尘的脸上怒意、怨毒、霸气与急迫混乱地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可怖的扭曲。
  被粗暴地进入的那一刻,文舒只觉身体仿佛被撕裂成了两半,灼热与锐利的痛楚贯穿了整个身体,眉头皱得不能再紧,牙齿硬生生地嵌进唇里。苍白的纸张在眼前飞舞着,想起了第一次跪在天崇宫的白玉石板上时,也是这样,周身一片寒凉,苍茫得所有情绪都湮灭在了入骨的凉意里。
  「你逃不掉的……」耳边响起他低哑的声音,肯定而狂妄。勖扬君的双手紧紧掐住他的腰,藉由狂乱的律动来一再确定他对他的独占。
  文舒慢慢地转过头,对上他的瞳,银紫色的眼中飞雪都化成了沉沉的欲火。再慢慢移开眼,身下是道家玄语,佛祖七字真言,清圣法理之上竟做着这样的勾当,佛祖如有所知,不知会作何感想。
  「勖扬君,事事总有万一。」
  下一刻,一切感官都淹没在了疼痛里……
  隔日他又再来,文舒依旧伏在汪洋般的纸海中苦苦索求。勖扬君倚在门边看着。不耐时,长袖轻挥便又有无数纸页凭空落下,文舒仍埋头整理,青色的身影快淹没在纷纷扬扬的纸张里。
  勖扬君眼中怒火一炽,唇角却诡异地勾了起来。
  地上的纸片如漩涡般快速地涌动起来,旋转愈快,纸花漫天飞舞,起落间,地上竟已是另一番景象。
  文舒怔怔地看着纸片飞起露出原本的玉砖,平整的玉砖上波光闪动,好似宁静湖面上突如其来刮起一阵旋风,浪卷云涌间,什么东西慢慢浮现在地上,先是点,再是线,点线交错延伸,竟构成一副活动的场景。
  瞳孔蓦地收缩,这场景……
  弯折萦迂的长廊,一面可临湖观鱼一面有萧萧落花。廊下一群锦衣青年,个个高冠蛾带,神色间尊贵异常,那个蓝衣的公子挤着眉眼俏皮地说了句什么,引得众人前俯后仰笑得好不尽兴。视线落到人群的不远处,一众青衣天奴里,是谁正一瞬不瞬地看着那群锦衣人,如此痴恋的神情又如此缠绵的目光?他眼中印的那个身影又是谁?银发紫衣,众人哄笑时他还是冷淡得半分喜色也不屑露出。
  勖扬君缓步走到他身后,文舒似没有察觉,视线仍牢牢盯在画中那个青衣天奴的脸上。这张脸,眉眼是疏淡的,连唇色也显得苍白,只两颊上微微泛着晕红,呵,这样的神色,这样的眼神……还有谁不知他在想什么?
  勖扬君在他身后站定,冷笑着看他的平静一点一点从脸上消去:「还有……」
  随着他的长袖拂过,地上的场景渐渐消退,待重新浮现时俨然已变换了地点时间,或是广厦之下或是殿阁之中,或是宾客云集,或是二人独处,不同的地点不同的情境,走马灯般不停变换,唯一不变,那个青衣人痴缠的视线,羞涩的,压抑的,苦苦想要隐藏又时不时抑制不住地流露出来。放大定格在眼前,强硬地闯入眼帘,痴心得让人忍不住想要讥讽,真是妄想。
  「再看看这个。」话语中掺杂着愉快的笑意,勖扬君笑着向地上指去。
  地上的场景再度变化,映出一间雅致的房间,纱帘低垂,丝丝烟缕从紫金香炉里熏出,流沙般在空气中浮动又瞬间消逝。紫衣人正卧在榻上酣睡,长发落下,遮住了额上灿灿的龙印,一双上挑的眼也阖上了,隔着袅袅的烟雾看去,一切如梦似幻,连他平素总是显得疏离的面容也柔和了下来,不再高傲地拒人以千里之外。青衣的天奴慢慢走进画面中,小心翼翼地,生怕脚步声惊醒了榻上人的好眠。他定定地在榻前站了好一会儿,画面外的人只能看到他瘦弱的背影。再然后,他慢慢地弯下腰……
  「不要!」文舒猛然后退一步,却撞进了勖扬君的怀里。
  勖扬君只是笑,指尖一点,地上的画面蓦然变换,二人仿佛进入了房间一般,看着那青衣的天奴自袖中掏出一截红线,悄悄地将一段系上榻上人的指,再把另一端系上自己的,喜服般的艳红色连接起一睡一醒的两人,细细一线红得刺痛双目。
  「你是醒着的。」文舒低声道。」
  早已沉眠在心底的记忆直白地在眼前重演,漫上心头的只有羞耻和苦涩。当时是情难自禁,放到今日却是对他莫大的讽刺。
  下巴被他钳住,文舒被迫对上他的眼。
  不怀好意的笑容在脸上蔓延开,勖扬君冷眼看着他眼中的绝望:「你喜欢我……」口气是轻柔的,却更刺耳。
  手臂揽过来,牢牢锁住他的腰,唇贴着他的耳说得狂妄:「三界中,本君说了算。」
  青衣人腼腆的笑容还定格在眼前,死死不愿退去,文舒只觉脑中一阵晕眩,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你一直都知道。」
  一介凡人能得入僊宫就是莫大的福气,多少人间帝王穷尽了一生,倾国财富付诸流水也只落得一场长生不老的虚梦,他一个凡人弃婴却轻而易举就脱了凡胎,连那些清修百年才得位列僊班的僊人们都要称羡,他还有什么好祈求?更哪来的资本喜欢上这个连天帝都要礼让的天胄神君?传出去要笑掉多少人的大牙?
  偷偷地想,偷偷地喜欢,再偷偷地死心,一切只要自己知道就好。喜欢上他注定不得全身而退,骄纵的龙宫公主可以噙着泪眼问他一句,你心中可曾有过一丝一毫的我?文舒不想这些,他只看着自己的喜欢在暗地里滋长又在暗地里枯萎,希望在最后能不留一点痕迹。他是凡人,有喜有悲,会笑也会痛,仅存一点低微的骄傲就是至少他不知道他的喜欢,在他面前自己还能有最后一点尊严。
  却原来他固守的骄傲早被他看透,赤裸裸地把他的痴态呈现到他眼前,把他的退路扼断,只为了证明他的不可违逆。连文舒自己看了都觉得可笑。怎么会做出这样的动作,怎么会有这样的眼神,所谓淡然从容不过是他自己欺骗了自己。纵使现在早已不爱,依旧羞耻得恨不能扑上去将这些景象全部抹杀。
  他的骄傲其实早已成了一个笑话。
  「你逃得了么?」他低下头来,舌尖沿着他的脖颈舔舐,衣衫一件件掉落,盖在地上那张定格的笑脸上。
  「那是从前。」文舒道,绝望的脸上浮起往昔淡淡的笑,语气中带一点怜悯,「喜欢了,也会不喜欢的。」
  颈间顿时作痛,他狠狠将他压倒在地……
  纸片犹在半空中起起落落地飞着,文舒木然地看着,喜欢了,也会慢慢变成不喜欢的,更何况是这样的一种喜欢。
  剧痛自下体开始贯穿全身,痛得恨不能用指甲刺透掌心,身上的人却不动了,手被握住,略带冰凉的指一点一点盖上来,挤进他并拢的手指间,十指相扣。文舒睁开紧闭的眼,只看到他一双银紫的眼瞳在眼前越放越大,水红色的唇正慢慢欺上来,忙偏头避开,濡湿的唇只轻轻擦到了脸颊。
  彼此都觉意外之时,却听门外有人喊道:「侄儿来给小叔请安。」正是二太子澜渊的声音。
  勖扬君扬手将一地纸页化成了重重纱帘,又拾起旁边的衣衫要来给文舒穿衣,文舒扭身避开,他脸上又沉下一分。出得门去就要为难澜渊,文舒急急开了门去拦,他一言不发,纵身离去,临走还不忘踢他一脚出气。
  「我小叔是……」一路扶着文舒回他的小院,澜渊问道。
  文舒摇头,这样的事有什么可说?
  他亦是心事重重的样子,文舒问他:「二太子可有心事?」
  他又笑着说没有。
  院中几日不曾住竟是一派荒废的样子,壁上攀爬的藤萝不知为何枯萎了,文舒扯开话题道:「二太子许久没来了,倒是很想听听人间的事物呢。」
  他这才打起了精神,原来他近日刚去过一次人间,村庄、炊烟、田野、花灯……把在人间的所见所闻娓娓道来,倒也说得生动。
  澜渊临走还不忘嘱咐他:「若有难处便来找我,这天界还有我澜渊不能办的事么?」
  文舒眨着眼笑,送他一坛自酿的琼花露:「最近身体不好,怕以后都做不得了。这一坛就算是给二太子留个念想。」
  澜渊诧异地收起手中的扇看他。
  文舒说:「或许不久就能看见二太子口中的人间。」
  他依旧疑惑,文舒笑而不言。
  更或许,永远看不见。
  寝殿内的书页永远也整理不完,文舒却仍埋首做着,因为一旦停手便意味着妥协,今后再无任何希望。
  勖扬君不再问他是不是会走,每日偶尔过来看一眼,志得意满地嘲弄着他的无用功。自小没有事不顺着他的心,小小的凡人能有几分能耐,居然妄想来违逆他堂堂的天君?他告诉他,赤炎依旧日日来僊宫催促,他说的时候语气轻快,笃定了文舒永远也走不得。
  澜渊又曾来过几次,忧虑地看着他。文舒淡定地说没事,托他去与赤炎报个平安。下一次他捎来赤炎的口信,赤炎说一定要带他走。
  澜渊皱着眉头说:「你当真要走?」
  文舒问他:「你说我走得了么?」
  他摇着扇子斟酌着说:「我小叔……」
  文舒打断他:「真心也要真心来待,不然唯有死心。」
  他偏过头若有所思。
  西方极乐世界有三千年一度的菩提法会,广邀各路僊家尊者齐聚一堂辩经说法参禅,乃佛门中一大极盛之事。我佛如来亲写了法旨派观音来邀,勖扬君再傲也不得不领佛祖几分薄面。
  天奴们在门外叽叽喳喳地议论,主子不在,奴婢们自可以偷几分懒,更或许能偷偷溜出去好好玩乐几天。文舒坐在殿内静静地听。
  他推开寝殿的门,再度倚在门边问文舒:「还想着走?」
  「是。」文舒抬起头来看向他,回答得坚定。
  勖扬君没有如从前般发怒,缓缓地踱过来,手指点向文舒的眉心。
  他的指尖仍是冰凉,触到脸上就惊起一身的战栗,寒意过后便是窒息,灵魂似被缚住,又似有什么锐利的东西穿透了身躯在魂魄上点划,无边的苦楚从魂魄深处涌上来,待他的指尖离开时,身体只能如软泥般瘫坐在地上,迫不及待地大口喘息,却驱散不开周身难以言喻的寒凉和钝痛。
  「呵……」他蹲下身来好心地为他擦去额上的冷汗,实则是将他的狼狈看得更分明,勾起的嘴角边带一丝诡异的笑,「还不死心。」
  勖扬君站起身自上而下睨着文舒:「凡人而已,你能去哪里?」
  走到门边时,他又回过身,将一颗药丸般大小的火红珠子扔到文舒手中,文舒顿觉体内的寒意缓和了许多。
  「火琉璃,至阳至刚的,好好收着,天界也不过三颗。」
  恩赐的意味。
  「我总会离开。」文舒抬起头,看进他漂亮得炫目的眼里,猜不透他又有什么花样。
  「凡人……」他冷哼一声,神情颇为不屑。
  殿门被推开,照进一室阳光,他傲立于阳光下,面容模糊在刺眼的光芒里:「三界中只有本君不想要的。」
  第六章
  一江春水向东,两岸杨柳依依。会过日子的人家在茅屋前辟出一小方地,种几株月季,养几只肥鸡。东家的黄瓜藤攀着墙头就爬进了西家的院,西家今晚煮一锅五花肉,浓油重赤,香飘得全村都闻得见。
  河那边的女当家开了竹篱笆院门喊一声:「二狗,吃饭了!」
  河这边头皮剃得青光只在脑门子上留桃子样一小块头发的孩童就回过头大喊一句:「知道了!」
  那边又喊:「小兔崽子,别光想着你自己,把你先生也叫上。真是,尽缠着你先生,多为难人家!」
  孩子便笑嘻嘻地转过脸来,昨天爬树刚磕掉了颗门牙,说话漏着风:「先生,俺娘请你去俺家吃饭。」
  「不用了,代我谢谢你娘。」
  孩子收起书,一蹦一跳地上了小木桥,文舒站在河边,看着他兴高采烈地进了对面的院子。那边的女人站在门前冲他招手,硬是邀他进去吃饭。文舒拱了拱手,转身向自己的小院走去。
  凡间,千年后他竟重回了凡间,当真世事难料。
  那日勖扬君走后,他只当他即便离开僊宫去赴佛祖的法会,也该布下天罗地网来防着他。不料,过后不久,殿门再次被推开,却是赤炎一身红衣站在门前跳脚怒骂:「我个……的,这是要理到猴年马月?老子就知道那个勖扬要耍花样!」
  文舒自一地惨白纸页中眯着眼睛抬起头,看他气愤得一头赤红的发也倒竖了起来。一个字都来不及说出口,就被他拉着往殿外走:「我个……的,他这是存心要赖账啊!好,他不仁,老子也不义,文舒,我们走!我个……的!」
  走出几步,发现不对,赤炎回身,不由大吃一惊。方才殿中阴暗,他又急躁,没顾得上仔细看,如今出了殿才发现,文舒的脸色竟是苍白中泛着青,一身青衣空落落地罩在身上,握在手中的腕子更是细得仿佛一捏就要碎一般。
  「怎么了?」文舒见他瞪大眼睛盯着自己猛看,旋即明白过来,扯起嘴角笑道,「不愧是火眼金睛的东海龙宫赤炎皇子,被你看出来了,我是假文舒,真文舒早被勖扬君藏起来了。」
  「我个……的,这时候你还有心思玩笑!」赤炎更怒,半边身子靠过来搀住文舒,足尖一点便带着他破空而去,「那个勖扬,老子总有一天要把他摁进东海里!三界里,哪有这样待人的!」
  盛怒的话语中溢满心疼,文舒心中一热,仰起脸看着他倒立的眉,道:「那我就等着看那一天。」
  脚下云气翻涌,白雾茫茫,忆起当年入僊宫时的心情,畏惧中带着好奇与兴奋,想不到今后会有这样的遭遇,又是如此这般才得以离开。
  赤炎问他:「跟我去东海可好?」
  文舒说:「我想回凡间。」
  世说,海外有僊山,飘渺云海间。有帝王穷尽国力造出数艘远航楼船,饰以金玉,载满奇珍,再奉上百名童男童女,几度出海寻访又几度一去无踪,直至驾崩,白衣白发的僊人与长生不老的僊丹都不过只是传说。
  只是于他,这白玉为砖五色琉璃做瓦的僊宫却成了一段不堪回首的记忆。
  凡间仍是他少时记忆中的模样,千年时光中几度朝代更迭又几度沧海变桑田,可小桥流水依旧,灰白粉墙上的藤萝仍簇绿如同往昔。
  他在一个小山村里落脚,笨手笨脚的龙宫皇子帮他搭起一间小草屋,一夜狂风骤雨,立时塌作了一地草杆。好心的寡居大婶收留了他,比着他的臂膀满脸心疼:「好好的后生怎么瘦成了这个样子?看看这胳膊,大婶一个都抵你三个了……」
  文舒捧着她递来的热汤腼腆地笑:「前阵子病了。」
  她又絮絮叨叨地关照他:「病了就更应该调养,真是的,怎么身边也没个人照顾?对了,你从哪儿来?到这儿是走亲戚?还是……家里怎么放心让你一人来这么个偏僻地方?」
  文舒含糊地说他来寻亲,没寻到,打算住下来。
  隔天天晴,大婶就热心地找来村里的年轻人帮他盖房,文舒原先也想动手,大婶死活拦着他:「病才刚好,怎么能出大力气?看你瘦得……哪来的力气干重活!让他们来吧,以后都是一个村的自己人,客气什么呀?」
  赤炎臭着脸在一边看:「凡人,盖个屋子还这么麻烦。」
  又蹲在地上仔细看着别人砌墙上梁,怎么也想不明白他盖的房子怎么一夜也橕不过就塌了。文舒好笑地看着他在那边又是抓耳挠腮又是唉声叹气。
  起初时常担心,走得太过顺遂,总觉得不安,也不知勖扬君知晓后又会生出什么事来。梦中总是出现一双银紫色的眼睛,眸光冰冷而刻毒。
  「你逃不掉的。」低哑的声音总是在夜半时分在耳畔响起,一字一字,声声入耳,近得仿佛面颊上能感受到他灼热的气息。
  文舒惊得猛然坐起,一身冷汗汗湿了薄被。
  数年时光匆匆而过,菩提法会早该结束,他过得安稳闲适,生活风平浪静。
  赤炎总说他是杞人忧天,睁着一双赤色的眼郑重地说:「他要追来,老子就和他好好斗一番!我赤炎的朋友哪能让人这么欺负。」
  文舒不语,暗暗地想,以勖扬君的骄傲个性要追早该追来,或许他是真的放过他了。在他眼中他本就是一介不值一提的奴,何须他堂堂的天君来死死追究。心便渐渐安定下来,平淡的生活一点一点地消磨去他的畏惧和隐忧。只是那梦境仍常常出现。
  凡间虽然日长,可百年于他也不过一瞬。
  百年间他辗转各处,住上几年又悄悄离去。多年后再回到先前的处所,村庄还在,故人却都不见,他几经打听才找到当年那位寡居大婶的坟冢,蒿草已长得人一般高。
  如今他在一个小村落里教孩子念书,常有热心的大婶大娘们要为他做媒:「村东老张家的二姑娘您可见过?长得那叫一个漂亮……」
  「村西口三婶家的莺莺,您觉得如何?别看人长得不出挑,可贤惠着呢。您看看这帕子,绣得多好……」
  帕子上绣一双双飞的蝶,针脚细密,生动得仿佛那对斑斓的翅就在眼前扇舞。从前他也见过这样的绣帕,边角处还用同色的线含蓄地题一首情诗。
  生怕离怀别苦,多少事,欲说还休。惟有楼前流水,应念我,终日凝眸。
  字字句句他竟都还记得。
  文舒淡笑着把帕子递回去:「学生贫寒,姑娘跟着我是要受苦的。」
  赤炎时常来看他,把他带去海边,坐在礁石上说话、喝酒,聊一聊那些他不知道的事:
  「潋滟那丫头有喜了,两家的老头子都乐坏了,前两天她回龙宫来住,老子跟孙子似的听她吩咐。切,也不知道那个容轩怎么受得了她……」
  「那个二太子澜渊逆天了,还乐呵呵地抱回个花灯傻笑。我个……的,比老子还大胆,天帝气得当场掀了桌子……」
  文舒想起前些天莫名的电闪雷鸣:「他居然……至少明白得还不晚。」
  赤炎又说,天界盛传,文曲星看上了何僊姑,碧瑶僊子恋上了重华上僊……
  文舒笑着打趣他:「堂堂的龙宫太子怎么跟个侍女似的爱嚼舌根。」
  「闲着没事就听听呗……」他不好意思地挠头,忽然低声问道,「那你和他呢?」
  文舒一怔,脚下是汪洋大海,风起浪卷,浪头冲上岩石,立时水花飞溅,涛声轰然如鸣雷。
  过往种种皆埋进了天崇宫厚厚一地的书页里,百年中想都不曾去想过,只有那一日他最后一次来见他时,他点在他眉间的冰冷寒意还会时不时地泛上来,纵有火琉璃镇着也依旧觉得难熬。
  现在被赤炎问起,才慢慢回身去翻找:「那天晚上,他喝醉了……」
  记不清是为了何种理由,连是什么时候都忘记了,只记得那一晚,天崇宫摆宴,澜渊领着伯虞等一众天界各家的皇子把个清净的天崇宫搅得天翻地覆。兴致高昂时,竟一拥而上困住了勖扬君,几大坛子烈酒不由分说给他灌下,冷静自持的勖扬君平生第一次醉酒。
  文舒扶着摇摇摆摆的他回寝殿,他突然反手一抱将文舒一起带上了床。
  身体被圈住,胸膛贴着胸膛,文舒惊得目瞪口呆。
  他犹不自知,一张醉得酡红的脸靠过来,硬朗的五官褪去了平日的傲气,漂亮精致得让人赞叹,银紫色的眼里柔情几许:「陪着我好不好?」唇边居然还带着几分耍赖般的笑意。
  不等文舒回过神就把头靠上了文舒的肩膀。
  文舒被他压在身下,愣怔了许久才慢慢缓过来。他的手臂还牢牢地箍着他,大气都不敢出。身躯相拥,很温暖。自小就几乎没有被人好好抱过,第一次知道,被拥抱是这样美好的感觉。慢慢地伸出手去环住他,眼前还晃动着他方才的笑脸,很柔和,怦然心动。
  轰鸣的海浪声中所有的声音似乎都变得渺小,文舒听着自己的声音,平稳的语调,不见一丝波澜,似乎在讲着别人的故事。
  「你现在呢?」赤炎问。
  文舒站起身,海风吹得衣襬猎猎作响:「感情总是有底线的。一个拥抱而已,能暖得了多久?」
  ※※※※※※※※※※※※※※※※※※※※※※※※※※※※※※※※
  暗夜无声,嗖嗖一阵尖锐的风啸裹挟起周遭满目白蝶上下飞旋。细看却不是蝶,白翅上墨迹淋漓,竟是散碎的书页。文舒低头审视,一地无垠的纸海快盖过了脚面。
  「你逃不掉的。」熟悉的低沉声音近在耳畔,傲慢的口气中带几分嘲弄。
  文舒惊惧地回过头,对上一双炫目的眼,烟紫中闪着傲气的银。
  「不会!」文舒猛地坐起,额上一阵凉意。又是做梦,惊出了一身冷汗。
  睡意全无,灯下随手翻几页书,烦闷得一个字也看不进眼里。便干脆披上一件衣开了门想外出走走。
  乡野中的夜晚冷清却不寂静,「唧唧」的虫鸣从草丛里传出来,人安睡了,其它生灵却正狂欢。偶尔有几声狗吠夹杂其中,顷刻便被湮没,遥远得仿佛是从山那边传来。天边流云遮去了一半月光,树影婆娑,投到高低不平的路面上就成了黑糊糊几大块莫名的形状。被拉长扭曲了的枝桠毫无章法地伸展开,诡异如夜行的鬼魅。
  文舒漫无目的地游走着,行过邻家婶娘的门前,下了小木桥,村口相对而立的两棵老槐树不知不觉被他拋到了身后。随意地步上一条小径,两边是半人高的野草,暗夜里开出两三朵死白的小花,狭窄如羊肠的小径细细弯弯。白色的雾气似有若无地弥散开,前方憧憧黑影若隐若现。夜迷离,仿佛还在梦境中尚未清醒。
  「呜呜……」
  是谁的哭声?悲切凄婉,勾起人心最深处的无限伤感。
  文舒只是一个回首,再转过眼来时,原本空茫的雾气中竟显出一个朦胧的白影。白影渐近,轻薄的雾气被驱散开,又渐渐在它身后合拢。是个女子,飘飘一袭白衣。
  「奴家惊到公子了。」她手执一方素白的丝帕半掩住面容,羽睫上犹沾着泪滴。纤手下移,两行水盈盈的泪痕下一张红唇艳得仿佛刚饮下谁的血,「奴家的命好苦……」
  啼声幽怨婉转。她痴恋那人十年,百般设法终如愿嫁于他为妻。他口口声声此情不渝地老天荒,她满心欢喜只道得偿所愿再无所求,一心一意做他的小娇妻。她娘家势广,助他平步青云一路高升,昔日穷家儿郎转身变做人上人。他权势日大,对她却恩情日浅,终日眠花宿柳,讨回成群姬妾。她哭闹怒骂,斥他负心薄幸。他搂过一个美姬无谓地说要休了她。亲手递给他一盏掺了砒霜的燕窝羹,她眼睁睁看着他翻滚咽气再将剩下半盏一饮而尽。临终前看他最后一眼,他瞪着一双恨极的眼死不瞑目。怨气缠身,奈何桥头一碗孟婆汤也奈何她不得。只得任她四处飘摇做一只孤魂野鬼。
  飘散的雾气如有意识般缠上来,身体在她的哭诉中被慢慢困住。文舒怔怔地听着,看她的神情由哀怨转为阴狠。
  「他为何要负我?我爱他呵……」
  「两情相悦才所谓爱。他心中没有你,你的痴念只能害了你自己。」
  她充耳不闻,血红的唇边绽出阴森森的笑:「他转世去了,我要去寻他。取足七七四十九副心肝,他便能看见我。我已有四十八副,只差你这一副了,公子。」
  纤白玉手忽然化成青黑色的枯瘦鬼爪,爆长的指甲迅即划开文舒的衣衫。文舒脸色急变,却无奈身躯被雾气缠住不能动弹,心中暗叹,没想到长生不老之身要毁于此地。转念一想,这也好,不再欠他什么,也可以与他不再有任何牵扯。恐惧消退,竟生出几分解脱的快意。
  眼看着她的指尖插进胸膛,文舒额间蓦地迸出耀眼紫光,照得四下白雾疾走,森然鬼气硬是被逼退到几丈外。那女鬼双目圆睁,脸色惊惧,失声叫道:「你……你的魂魄上……」
  话音未落,便被紫光包裹住,瞬间便不见踪影,只留一声凄厉的尖叫刺痛了文舒的耳。
  文舒只觉寒气急速从体内涌出,冻得四肢僵硬纵使将火琉璃贴身捂着也不能减缓半分。更有阵阵不知来自何处的钝痛在四肢百骸流窜,抱紧了身躯也无济于事。
  片刻后,疼痛与寒意有所缓解,文舒慢慢地站起身,环顾四周,才发觉村口相对而立的大槐树就在他的身后,方才所见的羊肠小道与遍野杂草都是那女鬼所造的幻境。
  强橕着身体向家中走去,走到小木桥中央,桥下一条小河脉脉流淌。空中流云散开,一轮明月光华皎皎。文舒无意地探头往河中望了一眼,河中倒映出一张失了血色的脸,眉心中央赫然一抹龙印还闪着幽幽紫光。呼吸凝滞,跳动的心如被拋下了悬崖,直直地往下落去。河中那张脸惨白得仿佛刚才那女鬼的白衣,幽幽的紫光下凭空生出几分鬼意。
  几乎是失措地推开自己的房门,文舒点亮了烛灯看向镜中的自己,眉间,那日他指尖点到的地方,有一条五爪的龙正狰狞地看着他。手指再无力捧住铜镜,任它摔落在地。裂了一地的碎片上,那龙正慢慢隐去,最后只剩下一张毫无生气的面孔。
  「你逃不掉的。」梦中的声音再度在耳边响起。
  几日后,赤炎来探望文舒,一进门便被他苍白的脸色吓了一跳,探手就要来摸他的额:「怎么了?怎么了?怎么成了这个鬼样子?」
  文舒侧首避开他的手,道:「没事,这两天看书看得有些累。」
  赤炎仍不放心,一遍又一遍地念着他不知珍重,再如何长生不老也经不得他这么折腾。
  文舒边听边点头,忽然想起从前似乎总是他教训赤炎,赤炎老老实实地听,现在居然调了个个儿,不由「噗哧」一笑,道:「想不到东海龙宫的赤炎皇子也会疼人了,老龙王该给你找个媳妇了,好好让你疼一疼,免得你没事跑出来惹祸。」
  赤炎佯怒道:「你又取笑我。」
  两人便坐在窗边说笑起来。无非是些是是非非,潋滟生出了一对双生子;二太子澜渊被贬下了凡间思过;来时在街上遇到个卖红豆的少年,看着挺面熟,想不起来是谁,许是百年前见过他的前世……
  赤炎从袖中掏出几只草编的蚂蚱,随手往屋中一丢,便幻成了几个小孩童的模样,围着红艳艳的肚兜,白胖的腕上带一串金铃铛,仰着粉嘟嘟的小脸扯着文舒的衣袖「先生、先生」地叫着。文舒被逗乐了,苍白的脸上晕出几许血色。
  孩子们又结伴在屋中玩乐起来,伴着清脆的笑声,腕上的金铃「呤呤」作响。
  笑闹间,文舒不经意地问赤炎:「可有什么术法是能让人永世不得逃脱的?」
  「锁魂术。」赤炎毫无防备,脱口而出。
  「是怎样的术法?」
  「在对方魂魄上烙下自己的印记。那么对方无论走到哪里,施法者都可以轻而易举地找到,永远都逃不开。」
  「魂魄上烙印?」
  「嗯。若是那些上僊们要的人,哪怕对方死了,十殿阎罗见了也是不敢收的。」赤炎皱眉道,「好好的,怎么问这个?」
  「哦,没什么……突然这么一想。」文舒掩饰道,旋即转开话题,「不知潋滟公主生下的小少主是什么摸样?」
  「胖得快鼓出来了。我就说,照她那时候的补法,哪是生孩子?喂猪也没这么喂的……」
  话题扯开去,漫无边际地又说了一阵,文舒复又问道:「那……魂魄上的印记没法除去的么?」
  「十殿阎罗都不肯收,哪里还能转世投胎?」赤炎道,「除非上昆仑山的轮回台,直接投进众生轮回盘里摘除印记。可哪里这么容易?便是从轮回台上跳下,也保不齐魂魄能安然无恙。那个二太子澜渊都是仗着佛祖的金刚罩才能脱险,换作了旁人,要是被轮回盘上的怨气缠住了,便是能转生,今后的命格也好不到哪里去。」
  文舒若有所思地听着,自语道:「真逃不脱么?」
  「什么?」赤炎只听到只字词组,问道。
  「没……」
  「百年了,你该甘心了吧?」门边突然传来一道冷清的嗓音。
  文舒浑身一怔,僵硬地转过脸,神色绝望中透一丝不甘。
  门边那人步步行来,素纱紫衣,袖摆过处,嬉闹的娃儿回复原形散做一地尘沙。他眉心一抹升腾的龙印,银紫色的眸中似藏了万年的飞雪却又隐带笑意:「我说过的,你逃不掉的。」
  第七章
  百年前,西方极乐界菩提法会,众僊家齐集。佛祖莲座前梵音清唱,檀香渺渺。恢宏法理入耳,心宁神合。一朝闻道,带起百年冥思。众僊颔首聆听之际,唯有他勖扬天君面无表情,一双银紫色的眼半开半阖,若有所思的模样。
  有青顶玄衣的小沙弥恭恭敬敬呈上一杯清茗,他微啜一口,入口艰涩,难以言喻的苦感,正要皱眉,一丝津甜极快速地滑过舌尖,满嘴清醇,齿颊留香,只是那种甜味却再如何也回味不来。
  天界大太子玄苍靠过来说:「侄儿有些地方不明白,还请小叔指教。就是……」
  勖扬君端着茶盅似听非听,暗暗掐指捻算,那缕魂魄已出了天崇宫。眼前又浮现出那张跟性子一样黯淡的脸,眉眼是柔和的,眼神却意外坚定:「我总会离开。」
  哼!凡人……
  便松了指,再抿一口茶,又是一嘴让他忍不住皱眉的苦味。
  「小叔……」憨厚的大太子还巴巴地等着他来答,「您看……」
  他紫眸一横,方要开口。边上的普贤菩萨插进来帮他解了围:「关于此事,大殿下大可不必挂心。所谓心诚则灵,有所舍必有所得。」
  玄苍似懂非懂地退到一边,普贤菩萨才对勖扬君笑道:「天君似有挂念?」
  勖扬君神色一凛,道:「菩萨说笑了。」
  普贤但笑不语,离去时忽而回首道:「天君可曾听得方才佛祖说什么么?」
  勖扬君抬眼,我佛如来含笑坐于九重莲座之上。
  法会后,菩提老祖又来邀他去他的僊府下棋。一去便是经年,黑白棋子交替错落间,人间便不知过了几载光阴。
  白眉低垂的老者眯起眼看他:「天君,该你了。」
  勖扬君方才回过神,置于桌下的手仍捏着算诀,那个魂魄正在人间某处。他匆匆忙落下一子,菩提老祖笑弯了一双眼,似一只老谋深算的狐:「天君,你这步棋……老朽侥幸了。」
  勖扬君敛起心思想仔细去看,一阵地动山摇,棋盘倾覆,黑白子混作一堆,劈劈啪啪地在地上散开,也搅乱了他原本就烦躁的心。
  「这是怎么了?」菩提老祖掐指算去,不禁大惊失色,「这……这是谁动了那面宝镜?逆天可是要……」
  便再无心下棋,招来小童吩咐去打听,又焦虑地看向勖扬君:「天君,您看这事……」
  勖扬君缄默不语,目光扫到正蹲在地上收拾的青衣小童,便不由看得出了神。
  以往他总是略侧过眼角就能看到他,嘴角是弯着的,眉眼也是,很顺从很安静的表情。无论他如何对待,一转眼他又是那样笑着,如同假面。仆役而已,除开他,天崇宫里还有很多,哪天真的不遂心了,打发走便是了。不知不觉过了千年,他略侧过眼角,入眼依旧是那道青影,静默而乖顺的样子。他一个眼色,他便知道他要什么,吃穿用度总是意外地合着他的心思。天崇宫予他长生,他答应老天君要陪他到灰飞烟灭。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有个乖巧听话的总比那些个笨手笨脚的强。便任由他立在那里,他侧过眼就能看到他,挺好的。
  却没想到,这样柔顺的他有一天也会一脸倔强地说要离开。真是……
  凡人,总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便让你离开又如何?给你百年时光逍遥,到头来,你会发现,你再如何也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等待,他并不擅长,从来都是别人苦苦候着他。不过这一次,等上一等又何妨?此后,侧过眼依旧能看到他。
  死心吧,陪伴我直到灰飞烟灭,是你自己许下的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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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凡(出书版)+番外(下)
  「勖扬君,你来干什么?」赤炎抢先一步拦在文舒身前。
  勖扬君的视线穿过了赤炎落到文舒泛白的脸上:「给你百年,你甘心了?」
  「你是故意放我走的。」文舒喃喃道。
  堂堂的天崇宫,纵然你是龙宫皇子,要带走谁,又哪有这么容易?百年,他直到百年后再追来,等他完全放了心,以为自己已经脱了束缚的时候才又突如其来地出现,如暗夜里的鬼魅,总是等你懈了心房才幻出原形,待要尖叫时他的利爪早已扼住了你的喉,生生掐断你的希望。叫你明白,你真的逃不开。
  「勖扬君,你说清楚,什么意思?」赤炎不耐地嚷道。
  「他的书还没理完。」勖扬君道。
  「这事你还敢提?」赤炎立刻怒火上涌,口气越发不善,「你不过是想存心赖账而已。」
  「是又如何?」勖扬君挑眉道,视线从文舒的脸上转开,对上赤炎瞪得赤红的眸,「你去探他的眉心。」
  赤炎依言伸手探来,文舒回身想躲,却快不过他的指。
  「你……」指尖一片冰凉,赤炎瞪大眼看着文舒眉间缓缓浮现出的龙印,猛然回头对勖扬君怒喝道,「你对他用锁魂术?这是要伤他魂魄的!他将来……」
  「我自会帮他解开。」勖扬君淡淡道。趁赤炎愣怔,身形一晃,避过赤炎直掠到文舒身前。
  文舒躲闪不及,只觉手腕被他牢牢握住,再回神,已被他带到了空中,居住的小屋正离自己越来越远。
  「你可死心了?」衣衫飞扬间,勖扬君回过头来看他,银发紫眸,依旧是傲气凛人的表情。
  身后的赤炎正急急追来,赤衣红云,仿若飞火。
  「假意放过我,再来断我的希望。我竟让你如此费心。」文舒苦笑,连魂魄都烙上了他的印记,他又能逃到哪里?
  慢慢地抬起眼,文舒看着他站得笔直的背影,忽然低低问道:「我曾喜欢过你,那么,你呢?」
  勖扬却避而不答,沉默半晌后方说道:「我既往不咎。」
  「天君宽宏大量。」难为他没有如当日对潋滟公主般直接。唇边的苦笑越来越大,文舒抬起头,正色道,「可惜我气量狭窄,过往一切不能不咎!」
  言罢,猛地甩开勖扬君的钳制,竟纵身从云端上往下坠去。
  「你……」勖扬君料不到他会如此,「顽固不化!」
  再要飞身扑去时,却又被紧追不舍的赤炎抢先,早他一步接起文舒。
  「赤炎,我天崇宫的事还轮不到你东海龙宫来管。」勖扬君站立于云端对赤炎冷声道。
  「我赤炎的朋友也由不得你来欺负。」赤炎将文舒安放于地。
  又低声对文舒道:「没事,老子早就想和他好好打一场。」
  复又驾云而上,双手一抓,掌中凭空多出一副方天画戟。锐利锋芒下,他红衣金环,俨然如威武战神:「今日你要带走文舒便先过我这一关。」
  「哼!」勖扬君冷哼道,「不识好歹。」
  眸中冷光尽显,一派怒色。眼看赤炎持戟杀来,勖扬手腕抖动,化出把狭长宝剑挺身迎去。
  空中两团光影相碰,一时火花迸溅。
  「勖扬君,我赤炎今日便要好好治你一治!」
  「夸口而已。」
  再分开时,赤炎臂上赫然一片深色,勖扬君冷笑道:「不过龙宫皇子而已,不知斤两。」
  赤炎啐他一口,瞄着他纱衣上的破口道:「你也好不到哪里去。」
  再度掠身向他击去,两人厮打到一处。兵器相接,铿然震耳。
  文舒站在地上,仰头看着空中,只见两道光影你来我往,迅即分开又迅即交汇,竟分不出谁是谁来。
  早在那天夜里见到自己眉间的龙印时,心中便绝望,犹如被猫戏弄在脚下的鼠,明明天地辽阔,却被拘禁在了它的爪下,一丝一毫的神情都逃不过它的注视。
  不过是一不小心喜欢上他而已。喜欢时就好好待他,纵使他一点响应都没有也无所谓。不喜欢时就退开,不碍他的眼,也不需他赔付什么。怎么就走到了这样的境地?
  难不成要他去相信他是因为喜欢他才不让他走?真是天大的笑话。可再笑话他也依然问出口了,他的反应不过意料之中。那又为什么?为什么就不愿让他这个如微尘般的凡人继续过着他平凡的日子?
  心绪烦杂间,空中忽然一声低沉龙吟,文舒心中一紧,再度仰头,空中如落飞火,漫天火红云朵中,一条赤龙凌空而起,长须飘摇,通身红鳞遍闪红光。
  「赤炎……」文舒不由惊叫。
  却见那龙直向他而来,身躯仍盘旋在空中,龙首已到了他的跟前。
  天族化出原形便代表已战到退无可退的地步。
  「你不必为我……」惊慌下,文舒脱口就要向勖扬君妥协,却被赤炎打断。
  「你若跟他走,我再不认你这个朋友。」声调低沉,那龙扭头从身下扯下一片龙鳞,红光直射入文舒眉间。
  「你做什么?」勖扬自后赶来,语气却是惊慌。
  文舒顿感周身一热,自体内漫出的隐隐寒意竟都散开。
  「只能这样了。」赤色的龙眼无奈地看着文舒,「也就能遮挡一阵子。」
  口气再度变得狂妄:「我就见不得他得意!」
  赤龙昂首清啸,唤来一阵飞沙走石遮天蔽日:「要走趁现在。」
  它龙爪还未近身,文舒便被一团光影罩住,急速向空中飞去。
  耳边又是一阵龙吟,却比方才更为愤怒低沉。文舒匆忙间回首,一条巨龙周身满是银光,正向他追来,却被身后的赤龙死死缠住。那银龙怒目圆睁,仍紧紧盯着他,心中不寒而栗。连日忧患加之体内一热一寒两道真气流窜,再支橕不住,眼前一黑,便失了知觉。
  ※※※※※※※※※※※※※※※※※※※※※※※※
  东海龙宫皇子赤炎私带天崇宫天奴下凡,更出言狂妄,不知悔改。着剔去僊骨,永世囚于天崇山下。
  东海老龙王在南天门外跪足三天三夜,祈请天帝宽恕轻饶。
  众僊皆言:「罪不至此啊。」
  天帝御驾亲自上天崇山来问:「可大可小的事,是否太过了?」
  适逢勖扬君驾云出宫,云端之上,他神色不动:「是么?」银紫色的眸中隐带一丝戾气,不耐地扫来,天帝一颤,竟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匆匆离去。
  自此,再无人敢来多嘴。
  天崇山下的赤炎却过得自得其乐。从狭小的囚洞中向外看去,仅能看见狭窄的一方天空。空中忽然出现一道紫影,挡去一朵正悠悠飘来的云朵,赤炎伸腿坐在洞中,咧开嘴角,笑得得意:「勖扬君,看你风尘仆仆,好忙碌啊。」
  来者正是勖扬君,却是面色不善,薄唇抿成一线似正压抑着什么:「他去了哪里?」
  「哈……」赤炎失声大笑,对他道,「我好容易才隐去他的行踪,你道老子是傻的么?防的就是你,又怎么能告诉你?」
  「你……」怒气被他的笑语激发,勖扬君逼近洞口,隔着栅栏狠狠看向赤炎。梳得齐整的发丝从银冠中掉落,凌乱地垂在额前,紫眸中凶光闪烁,却又隐现出心底的无奈。
  他烙下的印记为赤炎的龙鳞所覆,便失了他的行踪。当时就有没来由的恐慌从心中升起,之后就仿佛如影随形一般始终甩脱不去。喝茶时,下棋时,看书时……无论何时,一个不小心,神思游移,就趁机钻进他的思考里。
  找不到了,尽在掌握中的人就这样脱了他的掌控,从前他总是自信,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怎能与他这法力通天的天君相抗?便是放他自由的这一百年间,他也始终牢牢掌控着他的行踪,可如今,再如何掐指捻算都是空白。一思及,心中就是一空,杂草丛生,枰上的黑棋白子都成了不顺眼,挥手拂去,连落在地上的杂声都能让他的心中再长出一丛蓬草。鬼使神差地又驾着祥云下凡去,先前他到过的地方他居然都不经意地记下了,一一再走一遭。茫茫天下之大,仿佛海底捞针。
  「你当你一片龙鳞能护得了他多久?」心中千回百转,勖扬君面上仍不露声色,冷声道。
  「切……」赤炎不答,反瞪起眼问他,「你放了他又能怎样?你天崇宫没人了么?连个听话的奴才都找不出来?哈哈,有你这种刻薄主子,再听话的奴才也得想着要走。」
  「放肆!」心头被他的话刺到,袖起纱落,紫眸对上一双炯炯的眼,勖扬不耐道,「他到底在哪里?」
  「老子怎么知道?」赤炎收起笑意,学着他的声调冷道,「一片龙鳞是护不了他多久,那你还急什么?多等两天不就完了?」
  「哼!」勖扬君拂袖而去。
  隔日他却又再度前来,赤炎隔着栅栏笑看他散落额前的银发:「为什么我觉得要被剔僊骨的是你?」
  勖扬君收了昨日的高傲,只是沉默地看着他,半晌方道:「他的魂魄……受不住的。」
  终究是凡人的魂魄,哪里经受得住魂上烙印这样的摧磨。纵使忍得住疼痛,长此以往,魂魄亦是越困越弱,最终脆弱得仿佛枯枝,不堪一折。他原想以锁魂术困他百年,待把他带回僊宫后再帮他撤去,便当无碍。却没想到,竟横生波折,到头来失算的是他自己。每每想到这一层,烦躁中就又生出恐慌。他这边一日又一日地等赤炎的龙鳞失效,他那边却是一日又一日地孱弱下去,待魂魄弱到无法再弱的地步那就是……
  「哈哈哈哈……」赤炎再度失笑,斜眼睨他道,「你施下的术法,难不成还要来怨老子么?他便是灰飞烟灭……」
  「住口!」勖扬君猛然打断他,戾气漫上眉梢,声色俱厉,道,「他若是灰飞烟灭,这其中也有你一份。」
  「哼!」对视良久,赤炎复又大大咧咧地坐下,对勖扬笑道,「他灰飞烟灭了又怎样?除开他,你天崇宫里没有听话办事的了?」
  「我……」勖扬君一时语塞,散落的发垂落到眼前,竟显出几分困顿。
  不是他,都不是他。他摔碎了手里的茶盅,吓得身旁的天奴跪在地上抖作了一团。即使是一样的青衣,即使也站在那个位置,他侧过眼就能看到,即使也是乖顺的眉眼,却依旧不一样。说不出是什么不一样,端过来的茶太烫了,太凉了,总算是不冷不热入口刚好,依旧要嫌弃太浓了,太淡了……百般都是挑剔,百般都是不满意。天奴们畏畏缩缩地端着打碎的茶盅退下去,独留下他一人呆坐在偌大的殿中。慢慢地,慢慢地侧过眼,只看到大片烟紫色的纱幔兀自垂挂在那边,空落落的心仿佛这空落落的屋子,拿什么都填补不满。到底是哪里不同?除了他竟再容不得旁人。明知不会有结果,手指还是不可自控地拈起了算诀,依旧是空白。胸膛被大片不知名的情绪堵得连气都喘不过来,焦躁脱了理智的束缚如藤蔓般疯长,寂寞缠心。
  他陷进了沉思里,赤炎也不搭理他,垂下眼继续说道:「你天崇宫仆从如云,少一个文舒又能如何?可是我……」
  语气不复嬉闹,声音也渐低:「当年我就该把他要来。」
  杯口大的金环垂在左耳边,贴着脸颊,无言地闪烁着微光:「当年我若把他要来……」
  「我不会给的。」勖扬回神,沉声道,强捺下心中的杂思,尚不及明白要表达些什么,话已脱口而出,「他喜欢我。」
  此言一出,两人均是一楞,赤炎半张开口要辩解,勖扬君又重复道:「他喜欢我。」口气中的茫然为骄傲所取代。
  所以他不会走,他许诺要陪他到灰飞烟灭。他喜欢他,所以,他不会走。自失去他行踪后就一并消失的笃定又回来了,嘴角微掀,脸上的笑容还没泛开,赤炎却先笑出了声。
  「呵……」赤炎站起身仔细地打量勖扬,随即露出了怜悯的神色:「都说我赤炎莽撞,原来你勖扬君比我更不通人情。」
  看着他僵在唇边的笑,赤炎缓缓问道:「他若还喜欢你,那天他还会往下跳么?」
  讥讽的笑容渐渐扩大,赤炎冷冷地看着他眼中的自信一点一点凋落:「他喜欢你,那又怎样?你除了知道他喜欢你,你还知道什么?」
  「我……」
  还知道什么呢?那个他一侧过眼就能看到的人,总是穿青色的衣衫,总是一脸柔顺的样子,总是低低地叫他主子,总是……没有了,什么都不知道了,他对他只知道这么多,空睁着一双暗藏了万年飞雪的眼迷失在了过往里。
  赤炎坐回地上,闭起眼,屏息凝神地搜寻着,慢慢接收了些微弱的感应,那一片鳞正一路往西,目的地应是……嘴角便翘了起来,一睁开眼就对上了他回复了冷傲的眸:「你看我做什么?即便你没有剔老子的僊骨,老子也不会告诉你。」
  那日原该依言剔去赤炎的僊骨,却不知是因为众人言辞恳切还是天帝求情,勖扬君最后还是做了让步,免去剔骨之刑,只将赤炎关于天崇山下。
  「难道你还指望着老子来谢你?」
  话音未落,只觉那一点微弱的感应如弦般猝然崩断,再也搜索不到。眼见赤炎愕然的神色,勖扬君五指攒动,飞快地拈一个算诀,脸上不禁露出几分喜色。
  「怎么弱到了这个地步?」赤炎失声惊道。
  龙鳞的作用亦需文舒本身的魂魄为基,原以为还能再橕上几日,却不料文舒竟孱弱如斯,再负荷不起他两人的力道相博,使得龙鳞的护持提早瓦解。
  这边厢赤炎正自惊讶,那边厢的勖扬君却指拈算诀飞身往西而去。待赤炎回过神,四方天空中哪里还有他的影子?
  「一片龙鳞护不了你多久,不过有龙鳞加护,轮回台下的怨魂就不敢缠你,能保你一个安好的命格。」赤炎望着碧蓝的天空喃喃低语道,想起方才文舒的动向,又低声笑开,「你小子命好,又遇上什么贵人了吧?不然哪能这么快。也不知道等我能出去的时候,还能不能找到你。」
  语气中一半叹息一半感伤。
  ※※※※※※※※※※※※※※※※※※※※※※※※※※※※※※※※
  醒来时,周围是茂盛的丛林,耳畔隐隐听到溪水潺潺的流淌声,金色的阳光穿透层层厚密的枝叶打下来,被割裂开的光束照到眼睛上,亮得刺眼。
  文舒橕起身,周遭的安静让他误以为先前经历的纷乱局面不过是一场噩梦,可眉心处蔓延开的疼痛又明白无误地彰示着,一切都是现实。那位高傲得不容任何人冒犯的天君终还是不愿放过他,百年,一介凡人竟劳他耐心等了百年,是他文舒太过「福泽深厚」,还是他勖扬君太过「眷宠有加」?
  也不知道赤炎怎么样了?伸手去抚眉心,指腹上顿时漫起如被灼烧的刺痛感,随着手指的碰触,已经安定下的疼痛又如被惊醒般在四肢百骸流窜。
  文舒不敢轻举妄动,待疼痛稍稍过去后才慢慢地扶着粗大的树身自地上站起来。
  下一步该如何?束手就擒还是放手一博?赤炎的龙鳞护不了他几日,那位天君还是会找来。私逃出宫,不是放错棋子,摔碎茶盅这样的小错,也亏得他肯说出「既往不咎」四个字,想想就忍不住笑。他若受不住他的罚,早八百年就会说要走,又怎么会拖到如今?
  文舒一路往前走一路漫步边际地想着。在林中遇到个砍柴的樵夫,见他神色憔悴便过来关心地问候。
  文舒摇着手说没事,想起赤炎曾说唯有去昆仑山的轮回台才能解开锁魂术,便向他打听:「老伯可知昆仑山怎么走?」
  樵夫一手指西,道:「昆仑山远得很,怎么也得两三个月才能到啊……」
  文舒拱手谢过,心中暗暗算道,两三个月,怕是路还没走到一半就得被追上。脚下却坚定,顺着樵夫所指的方向走去。
  不过想安安静静地喜欢一个人而已,喜欢时守候,不喜欢时离开,难道他的喜欢亦是对他的辱没,才要他一而再再而三地来戏弄?他逃了百年也逃不出他的手掌心,闭上眼就能看见天崇宫内那飘飞一室的纸页,遍体生寒。
  没走出几步,那樵夫却又追了上来,殷殷地嘱咐他:「少年郎不懂事,最近有天灾,没事别出门瞎走。你没瞧见前些天的天象么?一会儿亮堂一会儿又黑得不见五指的,可糁人了!俺庄里的天师说了,这是魔星现世,要变天哩!」
  「是么?」文舒淡淡地笑开,低低说道,「还真是魔星,命里的孽障。」
  转过头玩笑地跟樵夫说:「我便是要上昆仑山了结这个魔星哩。」身上又升起一股钝痛,自眉心向周身蔓延,痛得连嘴角都扯不起。
  文舒忙快走几步,定下心神再回过脸,那樵夫正停在原地摇头叹气,分明当他是疯的。
  路途遥遥,山水迢迢,沿路问过很多人,人们一边答着他的话,一边看着他的发叹息。身上的疼痛总是时好时剧,或是寒凉冻得彻骨,或是炽热烤得连魂魄都要消熔。总是走几步就要回头望一眼,生怕下一刻身后就响起某个低沉的声音,鬼魅一般跟他说:「你逃不掉的。」
  仓皇间猛地摇头想要甩脱,额前垂下几缕灰白的发。文舒呆呆地看着溪水中自己的倒影,想起某个夜晚,他举着一把雕满菱花的宝镜笑得无奈,彼时还是青丝如瀑,尚有几分余力,此时却是心力交瘁得再隐藏不了,憔悴的颜色赤裸裸地爬满整张灰白的面孔。是因为日渐虚弱的灵魂也好,还是他自己的生气枯竭,日渐变白的发丝提醒着他,时日无多了,而昆仑山依旧在群山之后的之后。
  某一日,他进入了一座丛林,擎天树海间丢失了方向。熟悉的寒意自眉心处开始延伸,四肢百骸中的血液仿佛都要凝结。文舒紧紧地攒住火琉璃想要缓解,铺天盖地的寒凉下,一点暖意瞬间便被席卷。最近总是寒意频繁的上涌,反之则是灼热的消退,看来赤炎的龙鳞也护不了他多久。
  正当苦痛时,眼前出现了一个黑衣的男子,缓缓从密林深处走来。明明是霸气狂狷的样子,却笑得玩世不恭,黑色的眼眸深处藏几分莫测。
  他热心地来扶文舒,更运起身法一路将他送到昆仑山下。风声过耳,吹得二人的衣襬猎猎作响。耳际仿佛听到「啪——」地一声轻响,穿透了风声直递入心底。文舒一怔,入骨的冰凉瞬间徧布全身。
  「还是迟了一步……」文舒不甘地低叹一声。
  却被他听了去,关切地问道:「怎么了?」
  文舒摇头笑道:「没事。突发感慨而已。啊,恩公一路护送,在下还未谢过,实在惭愧。」想起身上一贫如洗,便从怀中取出火琉璃来要送与对方。
  黑衣人怔然,迟迟不敢来接。
  「我用不到了。」文舒将火琉璃塞进他手中,道,「恩公与我有缘,此物是恩公的机缘。」
  他犹是半信半疑的神色,文舒无言,转身往前走去。
  他曾听天崇宫的天奴们说起轮回台,台下烟雾缭绕,青烟是善果,黑雾是恶业,众生轮回盘悬于半空之中云烟之间,众生一切因缘果报都刻于盘上,待到轮回转世之时,前世种种皆有算计,积下了几桩善德,又添上了几种冤孽,从头一一算过,善即赏恶即罚,半点都不会错算。
  跳脱三界之外的人说起这个,话语间总带了几分传奇,让文舒暗自猜想,自己的前世究竟是积下了大德才得以如此际遇,还是造下了大孽才苦苦参不透一个「情」字。
  如今,他就站到了轮回台上,倚着汉白栏杆往下看,果真如同传说,黑白云烟交缠,构成人间善恶循环报应不爽。只要跳下去,此生种种便如天际不断落下的闪光尘烟般落入盘中,欢笑也好,悲哀也好,齐齐被消净,待再睁开眼,什么文舒,什么勖扬都忘得干干净净,喜欢不喜欢都不再与他相干。
  正自臆想,却听身后有个低沉的声音响起:「你就这么想离开?」
  文舒转过身,勖扬君自巨大的石柱后慢慢走出,站到了他面前。入眼是一双银紫色的眼,飞雪外蒙一层不知名的情绪。目光上移,看到他额间璀璨的龙印。
  原来他算得文舒的行进方向后便先一步到了轮回台,也难怪文舒一路走来竟没有天界侍卫阻拦。
  文舒沉默不答,勖扬君的目光落到文舒灰白的发上不由一滞,忍不住伸出手想要去抚,「怎么……」
  文舒见他伸手过来,反射性地往后退去,身体抵住身后的栏杆,上身就要向后仰去。勖扬君倏然一惊,便再不敢往前伸,手停在二人中间,有些悻悻的意味。
  「赤炎……原要剔他的僊骨。」
  「天君仁厚。」文舒道。
  勖扬被拿他话咽住,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半晌,方艰难地说道:「他现在就压在天崇山下,只要你……本君自会放了他。」
  「此事无关。」文舒暗叹终是连累了赤炎,便道,「是我拖累了他,请天君……」
  却被勖扬君打断,道:「锁魂术……回去后我给你解开。」
  「……」文舒不答话,只是直直地看着他。
  勖扬君顿了一顿,又说道:「只要你好好的……我就……我就……」
  就什么呢?却说不出来,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就怎么样。来的路上就开始想,要把他带回天崇宫,锁魂术伤他不轻,回去后就给他解了,然后……然后……然后就不知要怎么做了。好好地,好好地待他吧?只要他不再说要走,就好好地待他。
  「不必天君费心。」文舒忽然出声道,深吸一口气,看着他垂落在鬓边的发丝,缓声问道,「若我执意要走呢?」
  勖扬脸色一变,平生高傲惯了的人,方才让他说出那几句软话已算不易,却没想到文舒仍不领情,不由傲气作祟,脱口说道:「当年可是你许下的诺,要留在天崇宫,你还要如何?」
  「我只要离开。」文舒静静说道。
  人心总是忍不住为自己打算,不知道这样算不算是自私。许久之前他就知道,他和他是云泥之别,不论身份不论仪表,单论那云端之上,他衣袖轻挥就能翻云覆雨叱诧风云,他却只能紧紧牵住他的衣袖,否则就要从云头跌落。知道得很清楚,真的很清楚,在他嘲弄的眼神中学会谨慎,学会隐藏,也一点一点磨灭掉自己的痴心。唯一一次情难自禁便是用红线去系他的指,方系住就害怕得赶紧松开,奔回房里把红线压进柜子的最里面,再不想看见。
  拥抱是两个人的事,单独一人再如何抱紧双臂也总有彻底失去温度的时候。连痴心得名节清誉都可以不顾及的潋滟都知道高高在上的天君眼中只看到他自己,他这个跟在他身边千年的侍从又怎能不明白?他不敢向潋滟那样质问他,那样太难看,他做不出来。因为喜欢才会留下,再苦再痛也想多看他两眼,那么,不喜欢的时候,就平平静静地离开,再留下不过是再在身上凭添几道伤而已。
  只是这样简单的想法。说不上后悔不后悔,至少能保全自己,不至于太难堪。
  他因他一个酒后的拥抱而喜欢上他,那个拥抱可能连他自己都不记得。可他偏偏就这样喜欢上了,赤炎几次三番说要带他走,他总是拒绝。喜欢那人,能留在他身边便觉幸福,至于其它,他可以闭上眼不管不顾。只是,一个拥抱终不能持续太久的温暖,再喜欢,得不到响应,也会死心。再喜欢也容不得他撕裂了他的衣衫压在地上凌辱。那日,满殿白纸翻飞,他笑着逼他将以往的种种痴态一一再看一遍,自己都觉得那个自己太过羞耻,恨不得在从前那颗痴恋他的心上狠狠踩上几脚。原来喜欢上他竟要伤得这样千疮百孔,那还喜欢什么呢?真真是后悔了。
  还是忍不住,忍不住在离开百年后问他,可曾喜欢过他?他却罔顾左右而言他。说不上是失望,只觉得荒唐。他从他的云端跳下,满心都是不甘,他文舒自作孽喜欢上他,种种苦痛皆是他自己招惹来的苦,他一一认下。只是寝殿中的种种,他百年后的戏弄,难道就要用「既往不咎「四字轻易抹杀?
  他不过求一分自尊,一个两不相欠,他又为何要苦苦追究,死死不肯放手,直把他逼得穷途末路,一分希望也不给?
  「你以为你逃得了?」勖扬君听他依旧固执,心中不由盛怒,直道他不知好歹。身形一闪,一晃眼就要抢到文舒的面前来。
  文舒眼见他抓来,脸上神色不变,身形后仰,翻身就从台上跃下。
  「你……」勖扬君身形再快亦只险险抓到文舒的衣袖,望着悬垂于台下的人,恐慌源源不绝地充满胸膛,纵使追到这轮回台,他亦只当他作势威胁,不信他竟真能从台上跳下。现今见他果真如此,心中蓦然一阵急痛,口气中不自觉掺入几分迷茫,「你……你竟真的……你说过,要一直跟着我的……」
  文舒仰起头看着他慌乱的眼眸,从前总是站在他身侧看着他不动如山的侧面想,这个人除了高傲和讥讽是不是就没有其它的表情?
  原来,还是有的。
  「你会一直跟着我直到灰飞烟灭的……」他还陷在惊慌里,说起他对老天君许下的誓言,语气混乱,「我天崇宫予你长生,你……」
  「天君。」文舒淡淡地说道,笑容里加进几分悲悯,「老天君予我长生不老,我愿陪天君直到灰飞烟灭。这是我说的。」
  不是什么诺言,从来没有什么诺言。从前从前,许久之前,有新来的天奴好奇地问他,怎么会来天崇宫。那时节,天色正蓝,湖边杨柳依依,廊下落花成雪,他看着那一侧一众人群中卓然独立的他,不自觉就说出了口:「老天君予我长生不老,我愿陪天君直到灰飞烟灭。」
  经年久月,众口相传,不自觉,谎言成了誓言。
  「我只是一介凡人,得入僊宫就已越了本分,更不该有所妄念。自此,你依旧是你尊崇无双的天君,我做我安守本分的凡人,过往一切烟消云散。可好?」文舒平静地看着他狂乱的双眼,另一只手缓缓往上伸去,他忙伸了手来牵,文舒却不去接他的手,拽上被他拉住的衣袖,骨节用力,猛地一撕,衣衫开裂的声音,他看着他银紫的眼瞳倏地放大,「我后悔了。」
  「不要……」勖扬料不到他真如此决绝,掌中还紧紧握着他的一片衣袖,那人却已快速往下坠去,顷刻消失在茫茫云烟中,「你……」
  天际有无数闪光烟尘落下,轮回盘兀自在半空中缓慢旋转,盘下又有无数烟尘洒向人间。
  从前,他总是淡淡的,淡淡的神色,淡淡的笑容,淡淡的口气,淡得好象不牢牢捉住就会立刻化作一缕青烟随风散去。他每每伸手,他总是后退,退无可退时眼神仍一径泄露着逃避的意图又故作勇敢地兀自在那里僵立着,让人看得心头火起。一直一直,一直到现在,他伸手,他后退,终于迫得他无路可退,撕裂了衣袖,宁愿灰飞烟灭也不愿再待在他身边。
  「我后悔了。」
  他最后四字入耳,心肝俱裂。傲气、戾气、怒气、狂气,被吹散在天风里,自信崩塌,徒留下一张落寞的面孔:「你喜欢我的啊……」
  第八章
  天崇宫里总是冷清而寂静的,白玉砖光洁如镜,倒映出成队的青色身影,急匆匆来去如云,却几乎脚不沾地,半点声响也不敢发。细看去,那一张张脸都绷得死紧,低眉敛目,人人自危。
  跟着一个捧着茶盘的天奴一路行去,过了大厅,绕过湖泊,再穿过回廊,停在一间偏殿前。听他低低唤一声:「主子,茶。」恭敬中含几分不自觉的颤抖。
  宁静中「咿呀——」的开门声显得有些突兀,惊得那天奴往后缩了一缩,方才跨进门去。房内焚的应是龙涎香,两只紫金香炉镂刻成瑞兽形状,眼如铜铃,须发皆张,威风赫赫的样子。喷张的兽嘴中溢出丝丝漫漫的烟,却是一阵酒气熏天,酒糟味直往鼻孔里钻,把这甘甜醒脑的香气生生压了下去。天奴小心翼翼地往里瞅了一眼,重重纱缦之下,榻上横卧着一人,一头银发凌乱地披泄下来,紫色锦衣上酒渍斑驳,明明是醒着的,一双半阖的眼只怔怔盯着怀里的一只小酒坛看。
  轻手轻脚地绕过散落一地的棋子,天奴把茶盅放到榻边的矮几上,便忙不迭退了出去。等悄悄合上门,这才背靠着门扉,长长吁出一口气。天君的性子是越来越难捉摸了,冷不丁被他看到什么,就算没出错也能让他寻出不对来。想起昨天小三被罚的那个样儿,大白天的也硬是被吓出一身冷汗来。心有余悸地往后看一眼,门紧紧合着,手一下一下地抚着心口,还好还好,天君没搭理他,算是捡回了一条命。转念又想,这要是天天这么过下去,天君不来罚他,也得自己吓死自己。一不留神,叹气叹出了声儿,赶紧掩住嘴,一溜烟跑了。
  刻意放轻的脚步声逐渐远去,房内又归于沉寂,勖扬君慢慢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中透出几分茫然。目光落到被扫落的棋子上,黑黑白白地散了一地,兀自闪着幽光。是醉了还是睡着了?眼前幻出一只纤白的手,细瘦的指上骨节分明。眼见他将棋子一颗一颗拾起,青色的衣袖覆在手背上,更衬出那手的白,白得有些苍老,透过略显透明的皮肤几乎能看到青色的脉络,也是细细的,似乎一个承受不住就会在眼前断裂。
  心跳声传入耳膜,砰砰作响。勖扬君抑制不住地将视线抬高,下一瞬入眼的会是什么?青色的交襟长衫,衣领出露出半截白皙的颈子,然后是削尖的下巴……往上,再往上,人影如房内的熏香般渐渐淡去。听不到棋子落地的脆响,只见那手缓缓散开,眼中依旧只有那几颗棋子,安静地躺在地上,兀自清冷地闪着幽光,不用去碰触就能感受到一股透心的凉意。
  就如同那一日,他在他面前坠下高台。
  「我后悔了。」跟面容一样平静的口气,不带一丝恨意,只是淡淡地陈述一个事实给他听。
  落在勖扬君的耳中却如惊雷,眼睁睁看着他落下,转眼化为尘埃,混入自天际落下的无数闪光尘沙中,再无从分辨。迅即得连一个让他随之跃下挽救的机会也不给。
  酒喝到醉处,眼中就再分不清真实和虚幻。总看到有人一袭青衣,衣襬飘飘地跨进门来,站到他身侧,听他轻声地问:「主子,有什么吩咐?」或见他弯下腰将地上的棋子捡起,茫然中甚至能看到他微蹙起的眉,再一眨眼,眼前或是旁人,或是,什么也没有。总清晰地看到那身青色的衣衫,甚至能看到衣上的折痕,那人微微弯起的唇角,眉梢处的一抹浅笑,却怎么也看不真切,怎么也拼凑不起一张完整的脸。努力克制住自己想要伸手去抓去牵的欲望,幻象依旧脆弱得只要一眨眼就会转成现实。心就如同看到他坠落般再次快速地往下坠去,无尽的虚空漫上来,满腔的烦躁与疼痛。
  情不自禁地拢紧臂膀把怀里的小酒坛抱得更紧些。榻边胡乱地倾着数只空坛,只这一小坛宝贝似地被他抱着。他留下的东西极少,还有一小片那天他在轮回台上撕下的衣袖,被勖扬君小心地收着,不敢拿在手里,看了心口更痛。
  心里很空,闭上眼就是轮回台下满目飘渺的云烟。浑浑噩噩地回到天崇宫时他就开始寻找,一路进了后花园,穿过抄手游廊,过了月洞门再下了竹板桥,鹅软石铺就的小径弯弯地从竹林一直伸到文舒之前住的小院前。
  木门缓缓开启,一墙簇碧的藤萝先前还是绿浪翻滚的样子,现在却枯萎殆尽,显出墙面原本灰白的颜色。石桌石櫈都还在,桌上置一个茶盘,盘里放一只紫砂壶,四周环四只同色同款的茶盅。勖扬君站在门边愣愣地看,一错神,仿佛那人就站在桌后,一边提着茶壶斟茶,一边抬起脸来,露出温雅的笑:「主子来了。」他身边还坐着赤炎和澜渊,一个笑嘻嘻,一个翻白眼,没好气地跟他打招呼。他还没有所表示,一小盅茶就递到了手边,清香四溢,心里莫名升起的燥怒就平复了很多。
  伸出轻颤的手去摸,壶上已蒙了厚厚一层灰,手指刚触及,那壶就「卡啦」一声轻响,碎裂成了几瓣,壶旁的茶盅也随之裂开。裂声直入心底,勖扬君心中一揪,扭头疾步向屋里走去,再不敢看。
  屋里收拾得很干净,被褥整齐地叠放在床头,早已失了温度。拉开床边的柜子,只是几件惯穿的青衫,想要再进一步翻看,指腹在柔软的衣料上摩挲了许久,终是作罢。维持原样就好,不忍心再毁掉什么。
  勖扬君在他的床边坐了一阵,环顾一周,均是天崇宫内的东西。文舒自小入僊宫,当时又是贫寒,哪里有什么是他自己带来的?此时才想起,就是想要留个什么做念想,居然也无物可让他寄情。原想翻出一两件东西来填补心里的空,却什么也没找到,破裂的洞口反倒扩得更大。
  仍不甘心,便去人间徘徊,沿着文舒之前的足迹,把他在百年间到过的地方一一再走一遍。先前勖扬君为了寻他也曾走过,却是来去匆忙,看一眼就走。这一次仔细得一草一木都不愿放过。人间更迭频繁,物换星移几度春秋,早已什么都不剩下。唯有在他最后居住的那个茅屋里盘桓了几日,只是想起的只有那天他来时,在门外看到的他与赤炎相谈甚欢的情景,应着他那句「我后悔了」,没有之前的愤怒,反生出更多的哀伤。
  曾在他的屋前看到庄中的孩童放纸鸢。阳春三月天,草长莺飞,春风拂面。邻家的孩子呼朋唤友招来几个同龄的小伙伴,削几截竹片,纸上画一只五彩的蝶,再拴上线轱辘,乘着徐徐的东风,那纸鸢就摇摇晃晃地上了天。他隐了身形,倚在文舒的门前百无聊赖地看,看他们玩到兴起时,棉线「啪」地一下断开,那纸鸢就顺风飞出了老远,直到看不见。那几个孩子看着风筝飞远,沮丧地各自回了家。勖扬君还倚在门边,垂眼看着被孩子们拋弃在地的线轱辘。凡夫俗子看不到高高在上的天君眼角处溢满的悲哀。
  还是在澜渊那儿得到的这一小坛子酒,是之前文舒自酿的土酒,澜渊说,这酒叫琼花露。他不知道。只知道这酒初酿成时,是他喝的第一口,甜的,清冽中带几分缠绵。其实是不经意地看到他在酿酒,不经意地看了几天,莫名地执着着要尝第一口,尝了之后却又满心的别扭,想自己怎么会和一个奴才这么计较。记不清当时说了什么,只是那种焦躁又别扭的心情却在之前或是之后总是频频地出现。每每平复一些,看到他咬着唇故作无事的样子,便又立刻蹿了起来,说什么,做什么,想收回时又是一阵难堪的感觉。
  因逆天而被贬下凡间的二太子似乎豁达了很多,一本正经地对他道:「人间一直是他的向往,如今他得偿所愿心里该是高兴的。」
  不想听,不想听到说,他离开是得偿所愿,仿佛他的离开是对的,就应该这样,以后再无交集。这话太刺心,衣衫飞扬起来,卷起滔天狂怒:「他一直是我的,千万年前他就已是我的人!休说是他成为一介凡人,哪怕是轮回成一丛蓬草,他亦只能待在我的身边!自始至终,他都只能是我的人!澜渊,你听仔细了,他愿不愿不是由你来说,下回若再叫我听见,即便是天帝的颜面也休怪本君不讲情理!」
  脱口而出的呵斥震得二太子后退一大步,勖扬君心中却立时清明许多,他是他的,他不说放手,他又如何能独自一人离去?
  手中攒紧那一小坛酒,复又升起一片悲凉,他留下的东西极少,这极少的东西却还是他从旁人手里得来的。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
  把怀里的酒坛再抱紧些,贴着胸口。远远有脚步声传来,快靠近殿前时却又立刻放轻了许多,人影只在窗纸上快速地闪过,过了一会儿,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响亮起来,渐行渐远。
  暮色四合,窗纸上晕上一层余辉的艳红暖色,香炉中还漫着丝丝的云烟,又一天过去了。勖扬君卧在榻上,等待着,一天又一天地,等待着……
  除了等待,别无他法。
  文舒已入了众生轮回盘,加诸于他魂魄之上的锁魂术就失去了效用,如同断了线的风筝,任他这个牵线的人再如何牵扯手里的线都无济于事。
  可是仍旧不愿,不愿只能看到他片刻的幻影,看得尚不真切又即刻消散。亦不愿只能抱着冰冷的对象来填充虚空。人心总是填不满,心里的空洞每日每日都在扩张。想看清他的脸,想听他说话,想知道他的行踪,想去寻找,想用双手去真实地触碰,想带回他的身边,略侧过眼就能看到他淡然的面容……很想很想,远远超过眼前模糊的幻象。
  想到不能自抑,满满一室都是他的影子,一颗万年不动的心满满都是渴望。
  再也忍耐不住时,擅长察言观色的西海龙宫龙皇子伯虞在勖扬君耳边谨慎地说道:「或许地府那边能有些消息。」
  话一出口,伯虞便后悔了,暗暗骂自己愚昧。地府是亡魂的归所,鬼气森森,怨魂恶鬼丛生。僊家自视清高,素来看它不起,更遑论这位傲得眼高于天顶的天君,怎肯纡尊降贵到地府去问消息?
  便忙补上一句,道:「天君稍等,伯虞这就替您去那边问一问。」
  话未说完,却见一道紫影破空而出,转瞬便消失于天际。伯虞着实吃了一惊,望着廊前潇潇的落花,好半天也回不了神。
  世说,三界中有一处名为地府。奔流不息的忘川水上,有桥名唤奈何,奈何桥头有矮瘦佝偻的老妪,手捧一碗透明无色的孟婆汤递予前来的亡魂,孟婆汤入喉,前尘往事便随忘川水而逝,留下一副空荡荡的身躯和一张无悲无喜的脸。地府中有黑白无常专司拘魂,亡魂押于十殿阎罗前,做过多少恶,行过多少善,一桩一桩算得分明。若是恶多于善,那便刀山火海油锅剑关一一捱一遭,魂魄不灭,却足以疼得让人恨不得再死几回。阎王案上又有生死簿,谁人有几年阳寿,几岁上要遭大劫,几岁时又逢病厄,前世如何,今生又怎样,罗列得清清楚楚。了断了前尘再被鬼卒拋下轮回盘,焕然又是跌宕起伏的一生,生死簿上再添一张薄薄的纸。
  勖扬君在忘川前驻足,彼岸就是阴曹,一条滔滔的河流隔断了阴阳。对岸的河边开遍火红如血的花,阴风刮过,掠起无数殷红的花瓣,在风中翻飞仿佛四溅的血珠。
  勖扬君足尖一点想踏浪而过,方踩上涌起的浪头,脚踝上就是一紧,忘川水中忽然伸出一只仅剩白骨的手,死死抓住他的脚。须臾,又浮起一只头骨,黑洞洞的眼眶直直对着他:「下来吧,下来吧……咯咯咯咯……」笑声阴寒,让人毛骨悚然。
  勖扬君放眼望去,只见不知何时,水中竟伸出了无数手臂,有的仅是一副白骨,有的却还在骨间挂一点皮肉,狂乱地挥动伸抓着,似要爬上岸,又似要把什么拖入水中。波浪起伏间,白生生的头骨随着水波上上下下,牙关开阖,仿佛正在狂欢。
  传说,有人生前含冤未白,心怀憎恨,不愿轻易投胎,便从奈何桥畔跳下,仍由忘川水腐蚀肉身,一腔怨念半边化为黑烟萦绕在昆仑山轮回台下,半边留于忘川,永世怨憎而不得解脱。
  「主子,主子……」凄厉鬼啼中,谁的声音温雅如水,带一点淡淡的亲昵?
  勖扬君身躯一震,忘了要施法解脱,凝神侧耳去听。
  「主子,主子……」那声音又来了,飘飘忽忽,时而近,时而远。
  脚踝被抓得更紧,快被拖进水里,黄浊的河水沾上身就是腐骨蚀肉。勖扬君浑然不觉,站在河中央仔细地听。
  「主子,主子……」恶鬼擅窥人心,脚边的头骨趁着浪涛涌起,竟一跃而起,飞到勖扬君面前,上下牙关一开一合,便有人声自内发出,「主子,主子……桀桀桀桀……」
  重跌回水面时,犹怪笑不止。
  「放肆!」勖扬君骤然回神,脸色沉下,抓着他脚踝的白骨脆声裂开,众怨魂尚不及惊呼,黄浊的河水如被利刃断流划开般,两边浪高三尺,唯独在勖扬君脚下辟出一条坦途。待他安步过河,浪头倏然冲下,轰然声盖过河中怨魂悲声,水花飞溅,落于岸边,怒放的花朵顷刻枯萎。
  早有青面獠牙的鬼卒结阵候在地府门前,等勖扬君走近,便团团将他围住。勖扬君面色不改,袖摆挥落,手中多出一柄狭长银剑,寒光如雪,昏暗的地府中硬是被照出几分光亮。
  鬼卒们绕圈游走不敢轻易进前,勖扬君手持利刃,冷冷站于鬼阵中央。剑拔弩张的时刻,前方高耸紧闭的地府大门忽然缓缓开启,惨绿的青烟裹挟着阴风而出,众鬼卒齐齐拜倒于门前。门后,十殿阎罗、众判官鬼首、牛头马面分站两侧。
  勖扬君剑尖点地昂首入内,殿内众人垂手作揖,齐声道一句:「见过天君。」
  座上一人安然不动,发是墨黑,冠饰也是黑,黑色的绸衣无半点装饰,连衣料上的绸光仿佛也是带着暗色,只有一张俊美的脸是死气的白,光影交错间,半边阴郁半边怜悯。
  他没有站起身,坐在座上道:「在下地府之首。」音调也是死气得没有半点波动。
  见勖扬君只是微微点一点头,没有开口的意思。他才又缓缓道一句:「天君扰了我地府的安宁。」
  勖扬君挑眉,冷声道:「本君来找人。」
  脸上似有笑漾开,衬着四周的莹绿光线,有说不出的阴森之感。那人道:「地府中只有鬼,活人到了这里也要变作鬼。」
  勖扬君语塞,脸上不禁升起几分杀意,旋即又平复,从袖中取出写有文舒生辰八字的纸条,手指用劲,箭一般飞向座上的人:「此人。」
  那人两指一夹,将纸条稳稳夹住,黑衣中露出的手也是如脸色般死气的白。黑不见底的眼将纸条粗粗扫视一遍,地府之主又惨惨地笑开:「脱了凡胎的凡人,不在地府管辖之内。坠入轮回盘的魂魄更不在生死簿之列。无案可查。」
  明知不能抱几分希望,勖扬君心中仍是一坠,又听他没有波动的音调继续说道:「烙了魂印的魂魄进了轮回盘也少有能转世的。」
  笑容更大,半边阴郁半边怜悯的脸上似能看到悲哀和幸灾乐祸两种情绪交相混杂:「多半都弱得在消除魂印的时候承受不住,一起灰飞烟灭了。」
  「锵——」的一声剑鸣,只见紫影一闪,殿中众人还不及回身,勖扬君已立于冥王座前,手中长剑直指冥王喉间,剑眉倒立,银紫色的瞳中一派杀意:「他的生死轮不到你来多嘴。」
  冥王却不理会,嘴角僵硬地扯起,墨黑的眼珠无谓地看着勖扬君:「杀了我,生死簿上也不能多出他的名来。」
  剑尖终是没有再往前递去,勖扬君回身步出地府。身后,地府大门缓缓合起。
  「他若转世,便在地府所辖之列。」
  门将关起时,隐隐传来他依旧无波无绪的声音。
  于是,只有等待,一直等下去……
  也曾去天崇山下看过赤炎。
  赤炎坐在洞中看着洞外不再意气飞扬的勖扬,一边的嘴角翘起,又很快地放下:「文舒走了?」
  勖扬君无言,手中结一个法印替他解去洞口的封印。
  赤炎一怔,看他要走,又把他叫住,对着他的背影喊道:「即便如此,老子依旧看你不顺眼!」
  勖扬君不理会他,赤炎又道:「这一次,老子一定先你一步找到他。」
  勖扬君停下脚步,额间的龙印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他是我的。」
  再不听赤炎的嗤笑,驾云而去。
  之后的日子,漫长而寂寞。
  总是忍不住隔一阵就去人间看看,在他住过的村庄里停留几日。文舒的茅屋在一个雨夜里崩塌了,勖扬君赶去时正看到崩塌的情景,心中便有一个角落跟着一起塌陷,雨水打在脸上,说不出的凉意。
  邻家放风筝的孩子渐渐长大,他曾听他跟人闲聊,说起少时隔壁住过的那位先生,记忆都模糊了,已经长得很壮实的年轻后生挠着后脑勺说:「是个挺好的人,挺好的……」
  勖扬君在墙外站了很久,却再听不到关于他的只字词组。
  有一次,大雨倾盆,他在山间见到一双共打一把伞的人影,挨得很近的两个人,胳膊贴着胳膊,衣服都被雨水打湿了,头还凑到一起,低低地说着什么,脸上很愉快地笑着。他从林间转出来,看着他们慢慢走远,消失在山间的小道上。
  天崇宫门前的石阶比这高很多,宽很多。曾经,他自菩提老祖处下棋归来,也是一阵急急的暴雨,他在云上冷看着尘世间慌乱奔走的凡人。回宫时,云朵刚降在宫门边,头上就罩了一顶画着几叶绿竹的伞。转过头,那人低垂着头,只看到他紧紧抿起的唇和脸颊上两道越晕越浓的红。故意快走两步想甩开他,他低着头紧紧跟来,那伞牢牢罩在他上头。心里一阵异样,就缓下了步伐,一把伞遮住了两个人,近在咫尺,能听见他轻微的呼吸声。寥寥几步路,余韵始终盘旋不去。
  很多之前忽略的事都慢慢记了起来,越发等不下去,越发熬不住越来越空寂的心。
  澜渊说,这种情绪叫做思念。
  第九章
  时间一天复一天地流逝,连自己都忘记已经等待了多久。廊外的琼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某一日,勖扬君坐在廊下,湖中忽而跃起一尾红鳞的锦鲤,鱼尾摇摆,带起一线水珠,阳光下,炫目得仿佛是七彩的虹,瞬即又落下。突兀的水声让他倏然一惊,似是心弦被拨动,手指不由自主地拈起一个熟悉得不能再熟的算诀,感应是意料之中的空白,颓然之感浸透了全身。
  墨黑的冥鸦划空而来,尚未到跟前就已经能感受到几分阴冷的死气。它收拢翅膀停在回廊的木栏上,一双闪着沉光的漆黑眼瞳埋在通身的黑羽里,几乎看不真切,连喙也是黑的,一张一合,露出其中血红的舌:
  「有魂魄落于南方,身带龙气。」是地府之主不带半点情绪的口吻。
  一根黑羽仿佛有意识般自发地飞了出来,在半空中飘荡却始终不曾落地,行过处就留下一缕黑烟。勖扬君支着下颌看着面前的黑烟飘飘地构成几行文字,是个凡人的生辰八字。月前才刚出生,看不出前世的因果,今生算不得大富大贵,倒也无甚凶灾大劫。只是这魂魄未免太弱,命线飘忽,不是长寿之兆,怕是活不到三十就要气力衰竭。
  眼睑一点一点垂下,勖扬君猛地背过身,视线落到廊外的落花上,一阵粉色的花雨簌簌落下,昨夜一夜疾风骤雨,碎红摧绿,枝下一片狼籍:「要本君如何酬谢?」
  黑烟消散,那冥鸦平声答道:「日后自有劳烦天君之处。」
  不待勖扬君点头就拍翅飞走,廊中还残余几分冷冷的死气。
  许久,勖扬君慢慢回过头,瞳中一片闪着银光的紫。
  依据冥鸦留下的八字,轻易就能算出这魂魄的落处。劳作了一天的庄稼人都围在大槐树下东家长西家短地闲磕牙时,一朵祥云慢慢悠悠降在了小山庄前。
  骑在牛背上的牧童明明瞧见庄口来了个穿紫衣的富贵公子,好似周身都闪着光,真真老人家口中瑶池边的神僊模样。方要擦亮了眼睛看个清楚,那公子却又不见了。又惊又喜的孩子赶紧下了牛背奔去庄里说给小伙伴们听:「庄里来了个神僊!」
  没人信他,都说他是花了眼。他赌咒发誓说绝对是真的,末了却被众人刮着脸皮说他吹牛。委屈的牧童一路哭着跑回家讲给娘亲听。
  在地里累了一天的村妇正坐在灶前生火,烟灰熏得两眼出水,心底里又是一阵「上辈子做了什么孽,这辈子的命怎么就这么苦」的哀怨。听得儿子抽抽搭搭的哭诉,不耐又添了一层,把手里的蒲扇塞进儿子手里,没好气地说道:「看错了就看错了,瞧你这点出息!除了给老娘惹事就知道吃!我是造了什么孽,怎么就生下了你这么个小讨债鬼!要真来了神僊,我头一件事就是求神僊把你塞回肚子里去!唉哟……我的命哎……」
  小牧童便不敢再说话,乖乖坐在灶前扇火,扇着扇着,炉火红通通地旺起来,跳动的火苗间,连他自己都搞不清,到底是不是真的瞧见了一个穿紫衣裳的神僊。这一夜的梦里,仿佛又回到了庄口,牛正低着头吃草,他骑在牛背上,手中横一截粗糙的竹笛。不经意地一瞥眼,庄口的歪脖子树下就多了道紫色的身影,再一看却又不见。
  勖扬君就站在庄口,施法隐去了身形,凡人三三两两地自他跟前走过,却没人察觉到他的存在。等待时总有满腔满腹的按捺不住,一点风吹草动就能牵起他无数纷乱的心绪。真到了此刻,文舒就在庄里,凡夫俗子如何也无力与他作对,带走他,于他是不费吹灰之力的事。脚下却踌躇了,这小小山庄的庄口仿佛设下了天罗地网一般,跨出一步都要艰难得让他在这里思量一宿。
  他跃下轮回台的情景又在眼前不断闪现。那些苦苦等待的日子里他总是在想着从前,此刻才发现,重逢时会是怎样的场景,会看到什么,会听到什么,他要说什么,甚至……文舒还记不记得他?他若忘了他,该怎么办?从未想过。此刻方觉无措,举步维艰。
  屈指去掐算,把自己的一部分思绪抽离出来,紧紧地想要和那线微弱的龙气相交。若不是当年赤炎覆于他额上的那片龙鳞,兴许现今还找不到他。若没有龙鳞护持,或许他已经……不再往下想,闭起眼,屏气凝神地去感应。过得好不好?可还……记得他?
  思绪方有些颤动,什么都还未感受到,相连的感应无声地绷断,如同当年失去他的行踪一样的感觉,跳动的心直落谷底。轮回盘中为了剔除他烙下的魂印,到底折损了他多少的精气,才让他的魂魄这般孱弱。方出生的婴儿,气数却已到了风烛残年。垂在身侧的手慢慢蜷起,紧握成拳,指甲深深地嵌进掌心,心口酸疼。
  「三十年阳寿,真短命。」有人趁他心绪浮动悄无声息地站到他身后,口气凉薄。
  勖扬君愤然转身,那人在他的紫眸下依旧笑得从容,是一张可以用艳丽来形容的脸,眼角微勾,唇角也是上弯的形状,那双浅色的眼里有太多的颜色混杂,妖娆的、挑逗的、嘲弄的、自弃的……掺到一起就变成了一种浅浅的灰色,仿佛是刻意罩了一层云烟,欲拒还迎的味道。太过张扬的艳色,叫一袭出尘脱俗的白衣也透出几分媚气来。
  「艳鬼。」勖扬君皱眉。
  心有不忿,故而为鬼。鬼中亦有分别,青面獠牙的恶鬼,无形无体专夺人肉身取而代之的阴鬼等等。艳鬼擅画一副好皮囊,又爱放纵声色,专好勾引人间男子,以色相迷其眼,以淫欲惑其心,吸尽其元阳,再开膛剖肚吞其心肝。不说天界,众鬼中也常有骂其下作的。
  「你不屑收我的。」那艳鬼笃定地笑道,从宽大的袖中取出一只白瓷酒瓶来,仰头喝下一口,酒液自唇畔溢出,细细一道银线沿着脖颈一路蜿蜒而下。他红唇微张,唇边也沾着莹亮的酒渍,说不尽的媚态,「你是尊贵无双的天君呢。」
  又把酒瓶递到勖扬君面前:「里头掺了红豆的。此物最相思……红豆……试试?」
  勖扬君暗哼一声,甩袖回身,不愿再搭理他。
  他也不以为意,对着勖扬君的背影继续问道:「到了为什么还不进去?堂堂天君也有胆怯的时候么?呵呵……」
  「他这一世也就三十年而已,你宽宏大量放他三十年,对他倒也不错。」
  「他的命真好,轮回也能有龙鳞护着,才博来这三十年的性命。」他越说越来劲,抿一口酒再往下说,唇角弯起来,口气中幸灾乐祸的意思越发露得显眼,「不过依我看,气数也快尽了。魂魄散了,大罗金僊也没法子的。他下一次的阳寿会更短,二十年?十年?哈……能从轮回盘里出来就不错了……要想多看两眼就赶紧吧,他这样的魂魄轮回不过三次的,三次以后任凭你再大的法力也救不回来了。」
  「住口!」那天看到他的八字,便知晓这些,只是一直不愿正视。此时却听他一字一字清晰地说出来,再不愿听也入了耳,勖扬君心痛之下不由一阵怒气蹿升,挥袖向他甩去。
  那艳鬼被他的袖风扫到,手中的白瓷酒瓶落了地也顾不得,「呀——」地一声急急向后退去,须臾便不见了踪影。
  勖扬君无心去追,怔怔立在庄口,脚下更觉沉重。
  耳边总是回荡着那艳鬼刺耳的笑声:
  「三十年……真短命……」
  「他下一次的阳寿会更短……」
  间或响起他在轮回台下的话:「自此,你依旧是你尊崇无双的天君,我做我安守本分的凡人,过往一切烟消云散。可好?」
  烟消云散、烟消云散……勖扬君每往前走一步,心中的惶恐和期待就都双双升起一分。努力撇开一切杂思,艳鬼的声音却仍源源不绝地钻进他的耳朵里:「要想多看两眼就赶紧吧,他这样的魂魄轮回不过三次的,三次以后任凭你再大的法力也救不回来了。」
  今日是他的满月宴,似乎庄子里的所有人都聚集到了这里,流水席一直从屋里摆到巷子外。穿过了巷子,勖扬君站在门外朝里看,众人都忙着吃喝,谁都没有在意显出身形的他。
  放牛的小牧童正要起身去夹菜,抬眼一看,不由叫道:「神僊!」
  身旁的母亲一筷子抽上他的手背,呵斥他:「小孩子家家别胡说!」
  牧童哭着喊疼,众人哄笑。
  声音都淹没在了喧杂的闹声里。
  主桌摆在最里边,他看到他被抱在那个一头白发的老女人怀里,沉沉地睡着。额上隐隐泛着鳞形的光亮,很微弱,如同他的魂魄。
  跨过了门槛,一步一步靠近他,终于有人注意到他的出现,齐齐停了筷看向他。
  勖扬君伸手从惊吓得连尖叫也忘记的老女人把他抱到自己怀中。他还在酣睡,小小的身体很软,也很脆弱。
  「文舒……」第一次叫他的名,心头涌起一阵酸涩,所有的情绪都一起冲了上来,鼻腔郁塞,压得声音低低的,几不可闻。有液体从眼眶中掉落,眼中暗藏的飞雪都融化成了泪水,一颗接一颗,怎么也止不住,「文舒……」
  终于又把他抱在了怀里,手臂收紧,万年不动的心止不住阵阵激动。
  可他响应他的却是一阵啼哭,熟睡的孩子被惊醒,包裹在襁褓里的手脚用力的挣扎蹬踏,似要脱离他的怀抱。
  「文舒!文舒!文舒!是我啊……文舒……是我……」牢牢把他抱住,勖扬君慌乱地想要用袖子去擦他脸上的泪水,「文舒,是……是我不该……文舒……」
  含着泪水的眼睛始终显露着害怕与抗拒,啼哭一声高过一声,似要将喉头撕裂一般。不顾他的挣扎,勖扬君定定地看着他,摇头道:「什么叫过往种种都烟消云散?什么都还没有说明白,你叫我如何烟消云散?」
  手臂收得更紧,看他额上的微光越来越弱,生怕他又如轮回台下般转眼就化作尘埃:「我不会让你烟消云散的……不会的……我知你恨我,可我……」
  怀里的婴儿依旧激烈地摇着头不住啼哭。小心地去擦他的泪,却止不住自己落下的泪水。从未体会过的情感,喜悦着他又重归于自己的怀抱,可听着他的哭声又忍不住心口揪紧,悲伤铺天盖地而来,嘴角却慢慢勾了起来:「不要紧的。我们……从头来过……」
  屋中的众人只见一阵紫烟在眼前升起,等烟散开,却不见了那个紫衣的男子和李家的小曾孙。
  云端之上,有人喃喃念着:「我们还有三十年……文舒,我们……只有三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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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总是在哭,小小的婴儿不会人言,只能以不停的啼哭来表达情感。凄厉的哭声传到房外,一声响过一声,恨不能将心肺都撕裂,碾碎了再随着哭声一起呕出来,侍立在檐下的天奴们侧过脸,再不忍听。却止不住那声响钻入耳朵,一路深入到心底,翻江倒海,搅得胸口生疼。
  有胆子大的,趁里边的人不察觉,透过窗缝偷眼往里看。屋子里一片狼籍,云烟般垂下的纱帘被扯破了,紫金的瑞兽样香炉被倾翻,檀香木的棋盘翻覆过来,躺在冰冷的地上,周遭星星点点散着几颗棋子,有一颗就落在眼前,能隐约看到玉石上绽开的裂缝。茶盅被扔到了角落里,瓷片尖角上闪一点寒光。只有那张卧榻还是完好。
  那人就坐在榻边,垂着头一瞬不瞬地看着在他怀里呱呱哭泣的婴儿,神色焦虑而无措。
  「别哭,别哭……」勖扬君慌乱地伸手去擦他脸上的泪,他却摇摆着头,哭得越发惨烈。
  自从把他抱回天崇宫后,他就一直哭闹着。不愿进食,不愿安睡,不听他的任何话语,只是哭泣,哭得两眼红肿,满脸都是斑驳的泪痕。在他怀里,他总是激烈地挥动四肢抗拒着他。哭到精疲力竭时,连声音都是嘶哑的,才闭上眼休息不到一刻,却又惊醒,黑白分明的眼里满是拒绝。
  「你别哭啊……」从来没有这样的经历,说什么他都不理。他的哭声声声入耳,心若针扎。眼看着他额上的微光因长时间的激烈情绪而明灭不定,勖扬君徒劳地收紧双臂将文舒牢牢抱住,连日不眠不休安抚他,他自己的嗓子也是沙哑的,「别哭……」
  哭声很快就压过了他的声音,小脸憋得通红,急切得快喘不过气来。勖扬君笨拙地去轻拍他的背。他的手却抵上了勖扬的胸膛,力量很弱小,却仍一意地往外推着。
  勖扬君察觉到胸前的推拒,心下不由大恸,罔顾他的挣扎将他抱紧,低下头,脸颊贴上他的,一片冰凉的湿意。
  屋里的哭声渐渐衰弱,直到再听不见。门外的天奴百无聊赖地想着自己的心事,不期然地,眼前跃出一双眼,心头一跳,忍不住轻轻地叹一口气。那时候,主子的那个眼神……
  他前几日进去送食盒,主子忽然把他叫住。以为是又让主子捉到了什么错处,正心惊肉跳时,手里一沉,主子居然小心翼翼地把孩子交到了他手里。他吓得不知如何是好,哭闹着的孩子却慢慢止了哭。他颤巍巍地按着主子的意思给孩子喂食,那孩子小口小口地咽着,很乖,很听话。细细看,他的眉眼与之前的文舒确实有几分相似。不敢再往下乱想,只是专心地喂着。不经意地往身旁瞥了一眼,人就愣住了。他看到的是主子那双平素冷得叫人心惊的眼,很难说清他当时是怎样的表情,只有那双眼睛,一下子就印到了心里,太悲伤,悲伤得叫人心惊。
  已经听不到屋子里的声响。院中有风拂过,叶片沙沙作响。就听得身边一声「咿呀——」的开门声,是主子出来了。陷入沉思的天奴赶忙回过神,低下头等着主子吩咐。
  却许久未听到他说话,耳边只有婴儿的啜泣声。低下眼能看到主子的衣襬,紫衣上用银线绣着繁复而华美的纹饰。他看着风将衣襬微微吹起,上头的纹样就如同活了一般,银线绣成的瀚海汪洋粼粼地荡开了波光。风停了,衣襬也不动了,接天的波涛凝固在了眼前。
  时间仿佛静止,只看到那衣襬被风吹得掀起又落下。看得脖颈上一阵酸楚。那孩子还在哭,嗓子显然是哭哑了,只能低低地哽咽着,断断续续的,却始终没有停下的意思。
  手上又是一沉,婴孩窝在他怀里,鼻翼抽动,红肿如核桃的眼慢慢闭上,陷入安睡。天奴惊异地抬起头看向勖扬君。
  「我要他好好的。」
  他说完话就快速地背过身又跨进了屋里,快得让天奴看不清他的脸。
  院中有风拂过,带来一丝淡淡的花香。怀里的孩子沉沉睡去,眼角边还沾着泪珠。
  曾去人间看过澜渊,蓝衣的太子摇着竹扇看着远方的群山,幽幽地说:「再重的刑罚也没有心疼来得更疼。」
  勖扬君站在廊下远远看着花架下的身影,不期然就想起了那时的情景。那时还没有找到文舒,只觉满心都是空,拿什么都填不满。此刻找到了他,却依然空得厉害,空里还带着疼痛。
  他排斥他。幼时只要他出现在他眼前,他便不停啼哭,拒绝他的拥抱,拒绝他的接近,哭声里都是拒绝。哭得天昏地暗,他无法眼睁睁看着他在他怀里不断衰竭下去,只得将他交给旁人抚养。夜半时悄悄过去看一眼,他似有所觉般惊醒,惊惧的表情刺得他只能转身离开。
  总是远远地看着,看他慢慢长大,看着时间慢慢流逝。那种将珍宝抓到手,又只能无奈地任由它从指间悄悄逝去的无力感。
  文舒长到六岁时,他已然是那时初入天崇宫时的模样。勖扬君忍不住将他叫到跟前,蹲下身来,细细打量着他的样子,手情不自禁地抚上他乌黑的发:「那时候,你就是这样子……」
  话未说完,手下便空了,文舒瑟缩着身子向后退去,眼中依然写满拒绝。
  手尴尬地停在半空,勖扬君看着他紧紧抿起唇,忽然一个回头,转身向外跑去。他还是不愿留在他身边的认知让他连起身去追赶的力气都没有。
  他还是从前那样平和的性子,不吵不闹,安静而听话。他的排斥只针对他勖扬君一人,在他面前他总是不愿说话,他想伸手去牵他,他总是背过手僵硬地立在那里,淡色的唇快被咬破。
  勖扬君曾教他念书写字,贴着他的背,手握手写下满纸的「文舒」二字。松开手时,笔「啪——」地一下落在纸上,抹杀了一纸的回忆与思念。
  三十年,转眼便溜走了一半光阴。
  他去地府问那冥王,有什么法子可以为他续上阳寿。
  幽冥殿中的黑发男子面容惨白,冷冷地说:「魂魄衰竭,纵使你为他改了生死簿也是枉然。至于从前用在他身上的脱凡骨的法子,依他现今这魂魄,你为他施法就是让他早些来我地府。」
  无药可救。
  他为他炼下诸多药丸僊丹,能为他续下多少阳寿却连他自己都没有把握。焦躁得狠极时,他抓着他的手将他紧紧按在胸前:「文舒,文舒,文舒……」
  一遍遍地叫着,恨不能揉进骨子里去。松开时,却不敢看他的眼。
  文舒不愿进他的寝殿,连殿门也不愿靠近。勖扬君尝试着带他往里走,还没到殿门他便慢下了步伐,站到殿门前时,他停住了脚步,如何也不能再往里跨一步,满脸都是绝望。
  勖扬君站在门内看得分明,抓着他的肩喃喃问他:「你还记得多少?你记得我?」
  他摇头不语,挣扎着连连后退,一身青衣抖得仿佛快要化去。
  殿里殿外,两人皆是哀伤。
  一年又一年,时光如离弦之箭再不回头。他的阳寿剩下不满十年。
  文舒还是先前那个文舒的样子,眉眼身量俱如从前,仿佛他从未离开转世。只有勖扬君看到他额上的微光愈显微弱,都快看不见。将他抱得越来越紧,他不再挣扎,身体仍是僵硬的。
  「你总是这样……」勖扬君附在他耳边轻声说,「什么都不肯说,都一个人埋在心底。连脸上都不肯露出来。」
  他回过头来疑惑地看他,勖扬君道:「还是不肯跟我说话么?」
  环着他的腰的手臂拢得再紧些:「这样也好……」
  心里还在矛盾着,他不愿想他已经忘了他,却怕他仍记着从前的事,还是一心要走。私心地想,这样也好,他不记得过往的那些事,可对他至少记着几分。排斥着他总比对他完全漠视来得好。慢慢来,兴许真的能从头来过也不定。
  「你回我一声吧。」
  「……」
  「算了……」
  「是。」
  声音低低的,顺从的,极熟悉的口气。听得勖扬君一怔,一把将两人拉开些距离,眼对眼,震惊地看着文舒迷茫的双眼,复又拥紧,声音低哑:「不回也没事。别回。不愿回就别回。」
  第十章
  天崇宫前有万阶登僊梯,飘渺云雾下能依稀瞧见凡间千峰翠色。
  文舒坐在阶上往远处看,那抹疏淡的翠色随着流云游走而显得忽近忽远。
  勖扬君站在宫门之下,那青衣人眼中看的是流云,他眼中看的是他。犹疑了半晌,终是走上前去,在他身边坐下:「怎么还想着凡间?」
  不是问话,倒有点叹息的意味。感叹着他即便什么都不记得,却仍记着要远离他。如果有朝一日,他什么都记了起来,怕是逃到凡间还会嫌离他不够远。
  文舒照旧是沉默,转过眼来看他一眼,又转了回去。
  勖扬君已习惯了他的疏远,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悠云之后浅浅一抹翠绿,或许是凡间哪座奇岳险峰。
  两人就这么肩挨肩坐着,看得云烟都化作了红霞,天际火红一线,仿佛天女织就的绯纱一般。周遭也暗了下来,凡间应近黄昏。
  文舒站起身来要走,勖扬君仰起头,道:「你想去,我带你去。」
  看到那双墨瞳中闪过诧异的神色,勖扬君缓缓道:「从前……你一直想去。」
  祥云之上,他伸出手来牵他的衣袖,轻巧小心中带一点怯意。察觉到衣袖被轻轻地牵动,心便如同被牵住的衣袖般微微一颤。勖扬君想起当年去东海龙宫,凌云乘风时,衣袖也被文舒牵着,背后便有一股小小的力道紧紧依附着他。万顷高空之上,他只能依赖他,半步都无法离开。那时候通身都是惬意,满腔的志得意满快冲破了胸膛。
  又想起那一次,他平静地说,他无法既往不咎。挣脱了他的钳制纵身跳下云端。
  心中一揪,勖扬君忙回手去抓文舒的手腕。文舒猝不及防被他抓到,想要挣脱,无奈他抓得紧,怎么也甩不脱。反被他拖着往前跨了一大步,一前一后的两人立时成了并肩而立。
  抓着他的手腕的掌慢慢前移,掌心覆上他的手背,掌下的手一缩,又被他牢牢牵了回来。手掌又慢慢地游移,掌心对上掌心,手指固执地插入他的指缝之间,紧紧扣住,再不放开。
  「我知道晚了。」
  天风远大,话语都被吹散在了风里。
  勖扬君不喜欢凡间的嘈杂,尤其是现下身处的闹市街头。拥挤而喧闹,人声乐声车马声都混到了一处,听在耳里就成了一片恼人的「嗡嗡」声,搅得人心烦意乱,忍不住就皱起了眉头。
  文舒却似乎很享受,东看西看,眼中满是新奇,一直淡淡挂在脸上的笑容渐渐展得更开,眉梢边都含着喜悦。勖扬君跟在他身侧,看着他的笑,不觉百般滋味都上了心头。
  街边有家铺子专卖竹伞,店里桃红柳绿,新制的伞仿佛花一般奼紫嫣红开了一墙。繁华遍眼里,一把竹伞静静打开在角落里,白色的伞面上细细勾描了几片青翠的竹叶。
  勖扬君忍不住驻足多看了两眼,再回头时,文舒正挤在对面的人堆里。
  原来是对面的街角里有人正摆摊说书。说完了三皇五帝,宫苑秘闻,就再说些奇事逸闻,神僊鬼怪。说是从前从前,数十年前,曾有银赤二龙鏖战于天际,如何的飞沙走石,如何的风云急走,他绘声绘色娓娓道来,仿佛亲眼目睹。听书人听得聚精会神,连连称奇,还有几个老者都说当年确有这般异象,是魔星下凡,是大凶之兆,一时众说纷纭。勖扬君见文舒听得入迷,忙一把将他拉开,转身带着他往别处走去。
  刚过晌午,忽有大雨瓢泼而下,立时,摆摊的收摊,屋内的人忙着收衣关窗,街道上的人匆匆散开,连屋檐下都站满了躲雨的行人。文舒刚要寻一个地方避雨,头顶暗暗罩下一片半明的天空,素净的伞面上寥寥勾几片翠绿的竹叶。
  不消一刻,道上就起了积水,雨点落下,溅起朵朵水花。狭窄的巷子里只有他二人并肩独行,雨水沿着瓦面淌下来,两边的屋前仿佛都挂了层晶莹的水帘,雨落青石,响声清灵仿佛罄声。
  伞下的两人都默然无语。雨势渐大,他微微将伞偏过来一些,文舒抬起头,看到他的侧脸,飞眉入鬓,一张略薄的唇,那双银紫的眼仿佛也落进了雨水,紫中泛点点银光。他忽然转过脸来,正对上文舒的眼。文舒一惊,倏然向后退去,刚退出一步,身后就浇了一背的雨水,冰凉彻骨。
  「当心……」勖扬君忙将伞罩过来。身躯贴得更近,能感受到彼此身体的温热。
  一时又是无声,只听到「哗哗」的雨声。
  文舒看着他伸过手来,细心地理他垂到胸前的发。他的指细长而白,却又骨节分明。怔怔看着那指,视线渐渐模糊,何时,也曾见过这样的指,缓缓拈起一颗墨黑的棋子。却不急着下子,举到颊边,衬出一张水红色的唇,唇角是微微翘起的,唇边一抹讥讽的笑。
  「以后,我们好好过。」
  雨声里他听到身前的人这样说,神智却还留在方才模糊的影像里。思绪纷杂,有什么东西正一点一点地显露出来。
  勖扬君说:「你若是想,我们以后再来。」
  文舒点点头,手又被他牵住,同来时一般,掌心贴着掌心,手指插进指缝里,紧紧相扣。
  那天,勖扬君正坐在回廊下与文舒说话。斟上两杯从澜渊那儿得来的琼花露,那些年,每日每日抱着,却始终没舍得喝。勖扬君也是不多话的人,偶尔说两句,更多的时候,两人只是默然立着。
  回廊一面临湖,湖中有成群游鱼游弋往来,一面栽花,风拂过就有繁花簌簌而下。时光易转,几度离合,百年间落花却是不变,飞扬下落,始终一派悠然。
  勖扬君说:「你叫我一声吧。」
  文舒沉默。
  「那时候……」勖扬君又忍不住说道,「澜渊……」
  想说,那时候与澜渊伯虞等人打赌,见他认出由澜渊假扮的自己,他心里其实很高兴。勖扬君踌躇再三,却不知该如何说出口。正难以启齿时,见文舒正偏过头往他身后望着,勖扬君回身,只见天边一朵红云正急急而来,转眼就行到眼前,云上那人赤发红衣,左耳边挂一只杯口大的金环。
  「文舒啊!」赤炎跃下云头,直往文舒奔来。
  勖扬君忙闪身挡在文舒跟前,将二人隔开:「他不记得你。」
  「老子找的也不是你!」赤炎被勖扬君挡住,怒声骂道。复又隔着勖扬君对文舒急急说道,「文舒,文舒,还记不记得我?我们先不说这个……当年老子要不是被老头子关着,老子一定比他先找到你……不,不对,我个……的,我们也不先说这个。那个……老子现在还被关着,今天是逃出来的,我个……的,你怎么还是这么个瘦不拉几的样子?他是不是又亏待你?你等着啊……老子……」
  天边忽然一阵雷鸣,东海老龙王站在云间怒喝:「你个孽障!在西海龙宫闯下大祸,仍不知悔改!还不速跟我回龙宫思过!」
  赤炎抬头见了,低咒一声,匆忙从怀里掏出样事物扔给文舒,道:「文舒,你等着啊。等老子出来了,老子再来接你!老子绝不由着他来欺负你……」
  还想说什么,天边又是一声雷鸣,赤炎只能无奈地随老龙王驾云而去。
  「不用理他。」勖扬君回过头来对文舒道。
  文舒低头看着那人刚才拋到自己手里的东西,一只草编的蚂蚱,颜色已经发黄,干枯而陈旧。有什么快速地从眼前闪过,火焰般的发,耳边硕大一只金环,还有,几只新编的青绿的蚂蚱,他看他随手一挥,便化成了几个白胖的小娃儿,穿红色的肚兜,手腕上戴一只金铃,铃声伴着笑声,化开心底多少忧愁:
  「……赤炎……」
  勖扬君听到他的轻唤,猛然一怔。倾身去抱他:「文舒……」
  眼前是潇潇落花,逝去就不再来。
  脑海中闪现的东西越来越多,有时看着脚下光洁的白玉砖便会觉得有什么东西会浮上来,心里便揪得难受,仿佛那浮上来的东西会吃了他一般,想要拔腿就跑。有时他静静坐在一边看着勖扬君下棋,眼前幻出一个模糊的人,穿著和自己一样的青衣,一子一子在棋盘仔细地摆着。微凉的触感就萦绕在指尖,真实得仿佛那人是他。他看见一只青绿的蚂蚱在他掌上幻化成灰,也曾见一个女子,着一身鲜红的嫁衣,脸上满是怨恨……
  总是断断续续的片段,模糊而无序。脑海中有时会出现一地雪白,白雪铺天盖地而来,快将他淹没,耳边满是嘲讽的声音:「你喜欢我……你逃不掉的……你喜欢我……哈……」尖刻的讥笑声刺痛了心扉。
  文舒越来越不爱说话,总是一个人静静地沉思着什么。勖扬君试着叫他,他依旧陷在自己的世界里。那一天赤炎来过后,勖扬君心里就升起了不安,开始很微小,随着文舒的沉默而越来越大。
  焦躁时,勖扬君抱着他在他耳边喃喃地问:「你记起了多少?」
  他总是不答,不一会儿思绪又再散开。
  那天夜里,他抱着他睡去,醒来时,怀里却是空的。
  勖扬君急急奔出房去找,回廊下,书房中,一一寻过,却始终不见文舒的身影。
  心如擂鼓,他慢慢地进了后花园,穿过抄手游廊,过了月洞门再下了竹板桥,鹅软石铺就的小径弯弯地从竹林一直伸到文舒之前住的小院前。院门半开着,里头透出一点微弱烛光。他伸手推开门,站到他洞开的房门边。
  文舒就在他昔日居住的房里,手中持巴掌大小的一面镜子,镜框上雕满菱花。
  非梦。
  澜渊说,它能照出人之前世。
  很多事,早该在轮回盘里就消得一干二净,却深深刻到了灵魂深处。只需一星半点的诱因就如小一点火星,顷刻间燃起燎原之火。遗忘,并不是那么容易。
  前尘历历在目,从邻家大娘的核桃酥到那场滔天洪水,再到那个须发皆白的和蔼老者……膝头一片凉意,他跪在白玉砖上偷偷看朦胧模糊的倒影,一不小心抬高了眼,入眼一片笼在烟雾里的紫,那双银中带紫的眼似暗藏了万年飞雪。转眼却又柔情似水,水红色的唇嘴角微勾,脸颊边两抹半化半未化开的嫣红:「陪着我好不好?」无赖又稚气的笑……慢慢地看,看他淡笑,看他忧愁,看他被压倒在雪白一片的书页上,先是挣扎后是绝望,痛得眉头紧缩,淡色的唇上咬出鲜红的血。云端之上,他低声问他,可曾喜欢过他?他说,他既往不咎。种种苦痛被这四字轻易抹去。
  凭着感觉一路寻到这个地方,推开门,跨进院子里,眼睛不由自主就往墙边瞧,灰白的墙面上枯萎着几根腐朽的藤。先前这里有一墙藤萝,幽绿葱郁,他依稀记得的。再进了房,很熟捻地就拉开了抽屉,翻开压在上层的衣衫,露出底处的菱花镜和一小截颜色黯淡的红线。捧起镜子,文舒默默看着,仿佛里头那人不是自己。
  勖扬君立在门边,注视着一直垂着头的文舒。总要有这一天,一心盼着它迟来几日,只是它再如何姗姗来迟,于他,却依旧觉得太过仓促。
  「天君。」文舒抬头看见门边的勖扬君,放下手中的镜子站起身。
  「夜深了,早点休息。」勖扬君扭头避开他的视线。
  「我的阳寿最多不过十年。」文舒继续说道,目光落到一边的红线的上,笑得有些自嘲,「无论天崇宫内还是凡间,皆是十年。」
  勖扬君闻言一怔,再说不出话来。良久方道:「你……仍要走?」
  文舒点头:「请主子恩准。」
  「如果……」勖扬君抬头对上他的眼,艰难道,「如果我不准呢?」
  文舒依旧淡淡笑着:「十年前,十年后,不过早晚。」
  垂下眼,目光又落到那截红线上,口气不觉放得更柔和了些:「从前的事是我……」
  「不是你。」勖扬君急急打断他,背转过身,院中朦朦胧胧洒几点月光,「晚了,我们以后再商量。」
  便头也不回,匆匆往院门外走去。
  直到独自回到房中,镇定的神色才一点点从勖扬君的脸上剥落。偌大的殿宇中,又是只有他一人,寂寞蚀心腐骨,寒意从脚下的白玉砖中丝丝缕缕地缠上他的身。不愿意,无论从前还是现在,始终都不愿放手。若把手松开,他身边还能剩下什么?每一次都是这样,他不断地逼近,他不断地后退,他将他牢牢抓在身边,他脸上虽平静地笑着,笑意却到不了眼底。他不想的。身体靠得不能再近,心之间的距离依旧是千山万水。从怀中将那块青色的布片取出,紧紧捏在手里,挣扎不已,钝痛仿佛剖心。
  是夜,他和他,辗转反侧,不能成眠。
  第二天,勖扬君又来到文舒的小院。
  文舒正坐在院中的石櫈上,石桌上隔一只茶盘,盘中一只紫砂壶,壶周围环四个同款的小茶盅。一个被放在文舒身前,袅袅冒着热气。
  文舒站起身,眼睛看着勖扬君:「坐。」
  勖扬君站在门边,眼睛紧紧盯着文舒:「陪我下盘棋,好吗?」
  想到了什么,又再笨拙地补上一句:「就一盘。」
  「好。」文舒微微愣了一下,点头应下。
  棋局设在回廊之下,可观湖中的游鱼,可赏廊边的落花。文舒习惯性地伸手从天奴手中接过茶盅端到勖扬君面前,勖扬君静静地看着他的一举一动,捧起茶盅轻轻啜一口,许久不曾体味过的茶香。
  遣退了众人,廊下只听闻棋子敲着棋盘的轻微声响。黑白子错落而下,勖扬君步步沉吟,一局棋行得艰难。
  勖扬君说:「我从未和你下过棋。」
  「是。」文舒仔细看着棋盘,抬手落下一子。
  「我也从未好好和你说过话。」
  「……」
  「我之前一直伤到你。」
  「天君后来给了我断玉膏。」
  「你从未像待赤炎那样待我。」话说出口,勖扬君苦涩地笑开,「我是不是从未好好待过你?」
  文舒讶异地看着他。棋盘上黑黑白白,铺陈出一派胶着的战局,勖扬君缓缓将手中的棋子落下:「不能再下了,死棋。」
  廊下寂静,湖中有鱼破水而出,水珠四溅,可听到「叮咚」的水声。勖扬君拉着文舒的手将他带到栏边,双臂环上他的腰,自后拥住他,那时澜渊曾做过的动作。粼粼波动的湖面上映出两个交叠的人影。
  手臂收紧,胸膛紧紧贴着他的背,勖扬君在文舒耳边轻语:「我送你下凡。」
  文舒睁大眼,湖水清澈,水下几尾红鳞的锦鲤。那人将下巴隔在他的肩头,又徐徐蹭上来,脸庞相贴,再移过来稍许,嘴角就能相碰。
  「谢天君。」
  勖扬君不答话,只是将他拥住:「我以为你不会走。」
  很早很早以前,连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他看着他与赤炎亲近,又看着澜渊将他拉上了云端,他顾不得他想匆匆忙将他追回,他身边的人,自然只能跟着他。他许诺过的,他会永远陪着他直到灰飞烟灭,他自己许下的诺,他不能悔改。那一次,他悄悄用红线将两人相连,他其实是醒着的,紧张的他没有看到他半睁的眼。他喜欢他。心中没来由一阵喜悦,他知道他,认真而死心塌地。至此笃定,他再不会离开。很好,暗地里舒了一口气。他是天君,天帝尚让他三分,三界中有什么是他无法掌控的?更休说是一个凡人的来去。却原来,任他再大的神通依旧有着无能为力与无可奈何。
  他见过他在人间与赤炎谈笑风生的模样,在他面前,他从不会这般直率地表露出心情,也从不会笑得这般开朗。纵使再不愿,他只能放手。
  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村子外的山脚下多出了户人家,寻常的小院,座北朝南,东西两间厢房,中间是个客堂。庄稼人爱在自家院子里养几只鸡鸭鹅什么的,会过日子的人家还会在门前辟出一小方地来,种些葱啊黄瓜的。偏这户人家,好好一块地,光种些中看不中用的花草,外头还用竹篱笆环着整个院子围了一圈,篱笆上爬的也是不结果的没用玩意,瞧着只比别人家漂亮些罢了。那花开得也很好看,庄稼人叫不出名来。闲来猜测,大概是县城哪家大户嫌在城里住得闷,跑来乡里图个新鲜。
  后来大伙儿都见着了那院子里的主人,是个穿著青衣的年轻男子,白净斯文的样子,脸色有些不太好,白里透着青。村子里人就说,大概是县城里哪家大户人家的公子,来养病的。
  有热心肠的跑去跟人家攀谈,回来后就到处传:「那公子挺好的,到底是大户人家出来的,说话别提有多合礼数,真是不一样。」
  后来,村里大半的人家都跑去那家拜访,一个个夸着他,人好,茶好,家具摆设也好,精细得很,不像咱粗人,日子都是凑合着过的。末了又感叹:「看着确实是个有病的样子,人吶,总求不到一个十全!」
  村里人问他:「公子您怎么称呼?」
  他说:「叫我文舒就好。」
  文舒就在这小山村里安顿了下来,从前他就在这里住过,很久之前,大雨之夜,赤炎为他搭的屋子塌了,隔壁的大婶收留了他。现在他依着记忆去寻那大婶的坟冢,早已无处可寻。
  勖扬君时不时会来,他长袖在桌上一拂,凭空多出一只木棋盘,一黑一百两盒棋子。两人之间的话并不多,他问文舒:「过得好不好?」
  文舒说:「好。」
  他就点头。
  时光都消磨在了棋枰之上。
  钟爱下棋的天君在他面前总是落败。勖扬君摇着头说:「输了总要有些凭证。」说罢,指尖上夹一点光芒抵上了文舒的眉心,文舒看着他一头银色的发上紫光渐渐黯淡,有什么温热的东西自眉心慢慢流进体内。
  偶尔他赢了文舒,就说:「给我沏壶茶吧。」
  人间的寻常茶叶和寻常茶具,泡出的茶水也是寻常。他把茶盅捧在手里,问道:「从前我摔了多少茶盅?」
  文舒在他对面坐着,低低笑出了声:「很多。」
  赤炎也会来看他,一本正经地说:「你的脸色好多了。」
  转身又拿来诸多僊丹,南极僊翁那儿拿的,太上老君那儿骗的,哪位菩萨那儿抢的,还有他爹老龙王私藏在珠蚌里被他撬出来的……
  文舒笑着说:「不必了。」
  他硬把东西往文舒手里塞:「都是有用的,你跟我客气什么?」
  都说三十而立,早几年,村里的大婶大娘就来跟文舒打听:「那谁家的谁,讨媳妇了!公子您订亲了不?啊呀呀,不该问的,你们大户人家选媳妇当然是要精挑细选门当户对的。那谁家闺女你见过没有?家底是比不上城里那些,可模样好,人也贤惠……」
  现在那谁家的谁的儿子都会满地跑了,大伙儿嘴上不说,暗地里却都猜着他得的到底是什么病。
  这一天,勖扬君又败了。他手指又伸来,文舒却向后躲去:「何必呢?」
  勖扬君指上一顿,仍旧抵上了文舒的眉心:「姑且一试吧。」
  指上的光芒很快消失,勖扬君看着文舒越显苍白的脸,沉声道:「当初我或许就该对你好些。」
  文舒摇头,低声道:「还说这些干什么呢?」
  勖扬君站起身,走到文舒身前,慢慢蹲下身,抬起头看着他:「下一次,你还愿意见我么?」
  不待文舒回答,嘴唇慢慢靠近他的,呼吸可闻:「你不愿意也无妨。天界或是凡间,有你,就有我。」
  一点一点覆上去,双唇相贴,温柔地吮舐,许久才放开。他的脸色依旧是透明,只有那张淡色的唇因方才的吻而显得有些嫣红。
  勖扬君站起身,揽过他的肩,将文舒抱入怀中:「第二次了。」
  你第二次在我面前离开我。
  房外有风,吹起一墙藤萝。
  尾声
  传说,有物名为火琉璃,通体赤红,隐泛微光,三千年方炼得三颗,凡人食之可长生而不老。
  传说,城东曾住过一个痴人,镇日守着院中一株牡丹。旁人见他常对着那花喃喃自语,说什么,却都听不清。他眼里似乎只有那花,风雨夜也要打一把竹伞站到花前,雨声淅沥,再多情的话都被冲散。某一日,人们见他开门走出了院子,神情萧索,怀中的花已经枯萎。
  传说,多年之前,有樵夫曾在城外的山巅见一紫一青两人对座下棋,衣衫翩翩飞扬,仿佛神僊。他们的对话依稀传入耳中,前世如何,今生如何。
  紫衣人说:「这局棋怕是要拖到下一次。」
  青衣人说:「兴许就没有下一次了。」
  紫衣人说:「会有的。」
  又传说,奈何桥头有位孟婆,她予你一碗无色无味的汤,你饮下后前尘往事就随忘川水而逝,再不记得。有些事却是刻进了灵魂里,饮尽了忘川水也冲刷不褪。下一世一睁眼,一见着那人,记忆纷至沓来。前世今生不过合而又分,分而又合。
  他曾是城中体弱多病的书生,天光晴好时独自在湖面上泛一叶扁舟。那边驶来煌煌一座楼船,他赶紧要避开,那船却停在了他的面前,船头有人一袭紫衣飘飘,手中托一盘核桃酥:「你爱吃的,我记得的。」
  他曾是翰林院小小一介学士,镇日俯首案头,通宵达旦为一纸文书绞尽了脑汁。夜半时分,他轻轻扣开他的书房,紫色的衣襬在青石板上铺开遍地的光华:「让我为你沏一壶茶可好?」
  文舒问他:「我有没有下一世都是未知,你这又是何必?」
  勖扬君抬起眼来殷殷地看着他:「当初你问我,我可曾爱你。如今,若我说是,你可愿同我一起?」
  这一次是文舒默然不语。
  勖扬君低叹一声,握着他的手,一字一句道:「无论如何,我绝不放手。」
  阴恻恻的幽冥殿上,黑衣的冥王面无表情地说道:「居然用自身的真气来补他魂魄的损耗,他减一分,你补十分。三世的轮回硬被你一次又一次拖到现今。你真舍得。」
  勖扬君不爱喝地府的茶,总觉得那茶水绿得阴惨,再滚烫喝到嘴里还是夹着一丝森森的凉意。若不是每次文舒的下落都要从地府得知,他并不愿来:「本君的人,本君自有主张。」
  那冥王又冷冷地笑开:「我倒是好奇,你的真气能橕到几时。到时候,你真气散尽,别说他,你自己都保不住自己。」
  「到时候,本君也轮不到你地府来操心。」勖扬君挑眉道。
  「这倒是。你一旦真气散尽就是灰飞烟灭,作不了我地府的鬼卒。」冥王笑得更冷,「三千年,你才等了几年?」
  勖扬君长身而立,傲然道:「三界中,只有本君不想要的,没有本君要不到的。」
  说罢,回身离去,独留下那冥王在座上继续笑着。
  三千年,诸多往事都化成了传奇,被好事者一笔一划写到纸上,末了再笔锋一转,调笑一句:「子虚乌有,无稽之谈。」
  一篇篇乡野奇谈被装订成册,被放上案头,被遗忘在角落里。纸页慢慢地发黄,变脆,墨迹开始黯淡,流畅的笔划上渐渐出现裂痕,裂痕渐渐延展,最后断开,断断续续,仿佛多年来常出现在梦中的零星片段,还未看清那两个模糊的身影在干什么,转眼场景又再转换。
  城南的小巷深处开着间小小的书斋,屋子很小,书却很多,满满地占了大半间屋子。城里的读书人都喜欢往这里跑,这里的书很全,有各家经典,也有诸多野史逸闻之类的杂书,许多冷僻的古籍都可以在这里找到。
  今天外头下大雨,生意冷清了很多,书斋年轻的掌柜穿一袭青衫,独自一人垂头坐在屋子里看书。听到门口有轻微的响动,他抬起头,入眼是一片似乎笼着云烟的紫,上面用丝线绣着繁复的花纹,忍不住看得更仔细,祥云、海水、旭日、翱翔天际的苍龙……
  「我又来了。」门边的人道。
  文舒看见他有一双泛着银光的紫眸,似暗藏了万年的飞雪。
  「你又来了。」笑容淡淡地在文舒脸上绽开。
  那人站在门边,一手打伞,伞面上细细勾几片翠绿的竹叶,一手托一只锦盒,盒间隐泛红光。
  勖扬君收起伞走进屋来,把锦盒放到文舒面前的案上:「火琉璃。这一次若再让你离开,你我皆不再有下一次。」
  文舒将盒子慢慢开启,盒中药丸大小一颗圆珠子,内里通体透彻,外侧隐隐一层红光。抬起眼来仔细看面前的人,那人曾有一头银中泛紫的发,华光隐隐,常用银冠高高束起,几分傲气凌人,几分飞扬得意。而今却是华光不再,苍白如雪。
  「还是不愿叫我一声么?」勖扬君低声轻叹。慢慢地伸过手来抚上文舒的脸。
  文舒却笑了,对上他银紫色的眼眸,淡淡地说道:「等你将我这一室书籍都整理完。」
  眼见勖扬君伸手去捋他那垂及地面的袖子,不由笑容又扩大了一些,淡定的脸上露出几分俏皮:「勖扬天君的术法怎么不见了?」
  勖扬君闻言一怔,抬起眼来看他的笑容,心中一半喜悦,一半犹疑。见文舒眼中的促狭笑意逐渐扩大,心头不由一恼,挑起眉缓步向他走去。
  文舒依旧站在案后,笑笑地看着勖扬君步步靠近:「你要我随你回天崇宫么?」
  勖扬君已行到了他的身前,却不开口,眼中银光闪烁,缓缓将火琉璃放入自己口中,身体前倾,一手揽住文舒的腰,一手扣住他的下颌:「本君早已说过,天界或是凡间,有你,就有我。」
  双唇相贴,吻得缠绵之时,勖扬君舌尖一递,含着的火琉璃趁势渡入文舒口中。
  文舒只觉有什么东西滚下了喉,腹中微热,紧贴着自己的身体也是火热,想要开口说些什么,舌却被他缠着,反被吻得更深……分开时,两人皆有些气喘,呼出的气息萦绕在彼此之间,更添了暧昧。
  「当年……便是因为你这一句话,我……」
  原本只是想安安静静地一个人度完短短三世,对他,谈不上怨恨亦谈不上别的,不过就算作一段过往。只是气力衰竭时,听他在耳边轻诉,心中依旧不免悸动。高傲得谁都不放在眼里的人,能说出这一句便已是在他这个凡人面前服了低。更何况这三千年来的细心照护与不惜自损真气,为他博来这一世又一世轮回。三千年风雨共度,这高高在上的天君是真的在弥补。
  心中千回百转,文舒垂眼看着他衣襬上繁复的花纹,瑞气祥云,潜龙出海,忽然抬起头,对着他银紫色的眼瞳笑道:「兜兜转转,我始终没能逃开你。」
  「文舒……」勖扬君皱起眉,转眼又松开,低头来咬文舒的唇,「本君亦再不会让你有借口逃开。」
  落雨潇潇,檐下滴水叮咚,如同挂上一副珍珠帘,模糊了门内一双人影。
  -完-



  番外之磕磕绊绊
  二太子澜渊跑来跟文舒炫耀他家那位对外人无情疏远,独独对他温柔体贴的狐王。
  文舒捧着茶静静地听:「这么说,凡事是二太子你说了算?」
  「那是当然!」摇着扇子的澜渊大言不惭。
  「哦……」文舒微微点一点头,心中想着,为何从天崇宫的天奴那边听来的,却是风流的二太子被下界狐王治得服服帖帖?罢了,不去想这些。
  这边的太子还在滔滔不绝地跟文舒炫耀着他的种种心得:「过日子,第一就要实话实说,别什么都藏着掖着……」
  「是么?」
  「就是。」澜渊「唰——」地收了扇子。
  半夜三更,又被狐王赶出房的二太子一边跟里边苦苦哀求着,一边在心里回味着白天自己在文舒那边讲的这一套至理名言,多好,多实在,亏他专程跑去讲给文舒听。不然,就他小叔那个八百年不说一句话的冷傲脾气和文舒那个凡事都往心里藏的性子,这两人放到一起过起日子,少不了又得有什么磕磕绊绊的。
  笑得左耳朵根咧到右耳朵根的二太子缩缩脖子,继续朝里边喊着:「篱清啊,让我进去吧……我知道我错了呀……我下回绝不乱说话啊……」
  房里的人吹了蜡烛,一点都不搭理他。
  而正如我们的二太子所料,那两人的日子确实过得有些不平坦。
  事情的起因之一其实很小,并且就跟澜渊有关。不过是某一日,这位向来闲得发慌又多情得滥情的二太子又跑来天崇宫探望老朋友。
  说起他家那位狐王的种种,纵使常抱着铺盖卷儿在房门外露宿,二太子在人前依旧笑得春风得意,恨不得让全天下都知晓他的甜蜜的口气。文舒坐在院中含笑听着他讲。
  澜渊一时又高兴得露了行迹,摇着描金扇子,低敛起墨蓝的双眸,低声道:「文舒我想你。」
  文舒知他是玩笑,便轻笑一声,如从前般淡淡地答他一句:「我也想你。」
  这边厢的太子哈哈地笑了没两声,眼角瞥到了门边站着的那个人,刚入口的天宫香茗就全数喷了出来,茶渍溅到他崭新的蓝锦袍上倒不要紧,只是昨儿个晚上才硬缠着那个谁画的扇面却也毁了。澜渊心疼之际,抬头再往门边瞧一眼,这回是连心疼也顾不上了,赶紧捏着扇子暗自思量该想个什么说词才好脱身。无端端在这边损了把扇子就已经不值得了,若把命也交代在这里那可就更划不来了。身上溅到的茶渍还没干,他自己又出了身冷汗。暗暗思忖,这天崇宫,以后还是少来为妙的好。
  那边厢站的正是勖扬君,原本想来找文舒聊几句,谁知人还没跨进门就听得澜渊在里头的嬉笑声,再一听文舒那句「我也想你」,整张脸就立刻沉了下来。想他二人,纵使纠纠缠缠了三千余年,却连句甜腻的情话都没有。高傲的天君不去想自己的冷面冷心,却暗暗计较着院中那人对旁人的温言笑语,东海龙宫那个赤炎,现下眼前这个澜渊,便是对凡间邻家的小毛孩子,文舒待他们,也比待他勖扬君更热络。如此一想,脸上更难看了些。
  文舒站起身来,对勖扬君道:「你怎么也来了?」
  勖扬君僵着脸点了点头,视线扫到澜渊身上顿了一顿。
  澜渊立刻跳起来,恭敬地行礼:「侄儿见过小叔。我……」
  伶牙俐齿的太子正要开口告辞,却被勖扬君冷冷地打断:「我还有事。慢聊。」
  说罢,勖扬君转身离去,神色间终是泄露了些愤恨的情绪,好似谁欠了他诸多似的。
  文舒疑惑地转而看向澜渊:「这是怎么了?」
  澜渊笑着擦着额上的冷汗。
  隔日就听说,也不知是谁在天帝跟前说了什么,游手好闲的二太子澜渊就被急急召回了天庭,代替大太子玄苍去赴西天如来佛祖的辩经法会。
  佛家讲究清心寡欲勤恳简朴,日日素斋清茶黄卷青灯,习惯了花天酒地的二太子苦不堪言偏还要强作欢笑。搜肠刮肚写了封情信托人交予那下界的狐王,性子严谨的狐王冷冷地说一句:「叫他放尊重些,别污了佛门清净。」澜渊当真欲哭无泪。
  文舒与勖扬君聊天时说起这事,道:「好好的,罚他做什么?」
  勖扬君就冷下了脸,好半天才挤出一句:「你倒是关心他。」语调怪怪的。
  勖扬君说完就后悔了,可嗓子好象被堵住了似的,看着文舒倏然变化的脸,硬是说不出句软话来。心里又添了一层堵。
  勖扬君心情不好,在他打碎了六个茶杯踢倒了七个香炉拒绝了八拨访客之后,天崇宫中的每个人都清晰无误地有了这项认识。于是,压抑的气氛之下,一个个都开始小心谨慎起来,平日里的东家长西家短都暂时憋回肚子里,走路要颠着脚尖,路过勖扬君的书房或是寝殿时更要屏住气息,大气也不敢喘出来。
  「主子,茶。」
  「是,主子。」
  「主子,奴才在。」
  天奴们一个个在心底毕恭毕敬地默念着,又一个个在心底暗暗祈求着主子千万别来找他。
  即便如此,勖扬君的心情依旧一日复一日地恶劣着。小小的心结,仿佛在心尖上埋了根刺,痛倒在其次,却搅得人心烦意乱,克制了许久的坏脾气控制不住地开始支配言语和行为。说到底,不就是想……骄傲的天君打死也说不出口。
  常见他书看了一半就皱着眉开始发呆,刚沏好的茶,端到嘴边还没喝上一口,又狠狠地砸到了地上。
  茶盅「砰——」的一声炸开在文舒脚边,文舒往后跳开一步,小心地看着他的脸色,几度欲言又止。
  勖扬君却忽然转过身来:「怎么?」
  文舒怔了一怔,对上他的眼,出声问道:「是你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我……」嘴唇张合,勖扬君冷哼一声,闷闷地说道,「没事。」
  「有事还是说出来的好。」文舒走到他身前,柔声说道。
  「是么?」勖扬君闻言,倒像是给他找到了宣泄的口子,挑起眉,口气变得有些嘲弄,「你说得倒轻巧。那你呢?」
  「我……」文舒语塞,一时听不出他的用意,却也听出了他的这场脾气是针对着自己。
  「呵,没话说了?」勖扬君不愿被他追问,背过身,口气更为不善:「本君的事,本君自己知道。」
  这一下,又变成了先前没心没肺的态度。
  好死不死再添了一句:「轮不到你来教训我。「
  文舒再不愿搭理他,无声地退开。
  勖扬君看着文舒跨出门,闷气生得更大,随手又把榻上的书扔了出去。
  好声好气地说两句就能解开的事,就这样僵住了。狠话是自己撂下的,哪怕无人时私心里再懊悔,可到了大白天却依旧端着张脸,谁也不肯先退一步。
  天崇宫里的气氛越加压抑,远在西天极乐界靠素斋过日子的二太子摇着扇子笑得意味深长:「两只闷葫芦撞到了一块儿,能碰出个什么响儿来?」
  又回过头去问身边的小厮:「那个……狐王府有信件、食盒什么的送过来没有?上回不是让墨啸去跟篱清说了么?我在这儿过得挺好,叫他别牵挂,别整天酒啊菜地往这边送,不好。」
  小厮垂着手恭敬地答:「没有。小的去狐王府问过了,问有什么要小的转交、托话的。狐王说了,是让您清修的,您就别惦记着酒啊菜啊的了,狼王府那边他也去说过了,让别给您送。佛门是清静地方,别惹佛祖不高兴。」
  「那他……那他还说什么没有?惦念我啊,我走了他茶不思饭不想啊……什么的……」
  「没有。小的问过狐王府的人了,您走了,狐王过得挺好的。前两天还去狮族看了红霓姑娘一次,狐王心情不错,昨天晚上还给狼王画了副扇面呢。」
  澜渊半张着嘴,好半天说不出话来:「篱清啊……」
  光顾着看别人家的笑话,他自己家的笑话也被人看去了不少。
  事情的起因之二其实也很寻常。不过是某一日酒宴之上,西海龙宫的伯虞皇子喝多了,得意洋洋地炫耀起他的风流韵事,还从怀里掏出块白玉来,言之凿凿说是与洛水府公主定情信物,众人一看,确实是洛水府之物。
  这就起了个头,宴上的众人凡是有了家室的或是定了亲的都争相摸出定情信物来,玉钗、丝帕、腰佩、情诗……表面上比的是东西,暗地里比的是旁人对自己的真心。
  勖扬君原本并不想来,耐不住几位龙皇子三请四请,兼之近日心绪繁杂,才勉勉强强过来喝一杯权当作解闷。却不想,席间出了这么一出,众人轮着轮着,竟然轮到了他这边。这下可好,厅中数十双眼睛都停到了他身上,勖扬君思考再三却想不起他与文舒之间能有什么东西可作信物,过往太过纠葛,过往之物上也多多少少带了些悲伤的意味,看到了就要触景生情,避之唯恐不及,更遑论要时时刻刻带在身上。勖扬君有些说不出话来。
  勖扬君正尴尬时,只听坐在他对面的赤炎「哈哈」一阵大笑,道:「都来看老子的。」
  他手上正托着只草编的蚂蚱,许是年岁久远,已经有些泛黄。
  众人漫声赞了两句:「真是精巧……」就扯开了话题。
  赤炎手托着蚂蚱对着勖扬君笑得灿烂,隐隐还有些挑衅的意思在里面。心情正不佳的勖扬君扭头偏开视线,暗中用劲把手里的酒盅捏得更紧。旁人不知其中内情,可他勖扬君却清清楚楚地知道,那只蚂蚱对文舒意味着什么。酒入愁肠,苦涩得仿佛当年佛祖跟前那杯清茶,心里的无名火非但没被压下去,反而蹿得更高。
  赤炎把勖扬君的愤怒看得分明,转过身去和身边的人碰杯,笑得越发爽朗。
  越是冷漠骄傲的人,刺激起来就越是容易。真的。只要你找对了地方。
  时不时就要被罚面壁的龙皇子在又一次冥想苦思后,终于感悟到了一点点聪慧的灵光。
  勖扬君是被人搀着回来的,眉心还锁着,脸上却难得晕了两团酡红,醉得已经有些迷糊了,手里仍握着只长颈的酒壶。
  「怎么醉成了这个样子?」文舒闻讯赶来,见了他的模样也跟着皱起了眉。
  就见勖扬君迷蒙着眼,忽然甩脱了众人的扶持,脚下一个踉跄就跌到了文舒身上。文舒被他扑得倒退一大步,迫不得已伸出手来接住他,稳住两人的身形。不料,勖扬君顺势把大半个身体都贴到了他身上。
  旁人见了都要来帮忙。
  「下去。」勖扬君回过头含糊地咕哝了一声,银紫色的眼睛懒懒地扫过去。
  众人不敢再上前,只得转而为难地看向文舒,那眼神分明就是在说:「就交给你了。」
  文舒向来架不住旁人的乞求,再思及两人现下这当众半搂半抱的暧昧情态,纵然心里还赌着气,口中只得无奈道:「我来吧。」
  众人脸上显然都松了一口气,纷纷识相地让开路好让文舒扶着勖扬君回寝殿。
  喝醉了的天君比平时乖了许多,不吵不闹的,除了不断靠过来的身子,一路上倒也顺遂。文舒服侍着躺上床,刚想回身离去,目光落到他双目紧闭的脸上,剎那怔忡,竟不由停了动作,看得有些痴了。
  勖扬君为人克己自制,不贪酒色。这么多年来,这才是文舒第二次看到他喝醉,也是第二次看到他酒醉后不同于往日的柔和表情。勖扬君性格冷硬,面容其实十分俊美,若放柔了表情,丝毫不会输于那位天生眉目含情的二太子。文舒犹记得第一次见到他的醉颜,彼时放到人间他不过是十五、六岁的弱冠少年,眉宇间隐约还带一丝娇憨稚态,一双银中泛紫的眼笑吟吟地望来,由不得你不心如鹿撞,当真是让人情难自禁。
  视线就再也移不开了,直到他他那双闪着银光的紫眸突然睁开,文舒才猛然回身,赶紧收敛起表情要起身躲开,手腕却已经被他握住。勖扬君臂上用劲,向后一带,文舒尚不及开口惊呼,人已经被他压在了身下。
  「你……」连日来两人闹脾气,文舒恼着他的冷言冷语,此时心中还有气,又见他装醉,挣扎不过就干脆扭过头去再不肯看他。
  勖扬君亦不再动作,看了半晌,见文舒木着脸不愿理他,低叹一声,慢慢俯下身,把头埋进文舒的颈窝里。
  肌肤相亲,胸贴着胸,腿碰着腿。文舒一僵,感受到他的手掌正缓缓盖上自己的,心中顿时一荡,想起三千年来他为自己做的种种,这个傲得谁都不放在眼里的人什么时候这么服低做小过?嘴唇仍抿着,身体却渐渐软了。
  房里点着龙涎香,甘甜却又清淡,鼻息间凭添了几许暧昧。呼吸逐渐变得绵长,寂静得似乎只能听到彼此低低的呼吸声,再如何剑拔弩张,此刻却都有些生不出气了,重重紫纱之下,竟多出了几分柔情来。
  他的发落在他的脸颊上,微微有些发痒。想起从前的时光,你不说话,我也不开口,为一句话、一个动作,你猜我猜,猜得心力交瘁还险些就一起赔上了性命。文舒暗叹一口气,也罢,让他都让出习惯来了,也不差这一次。
  正要开口,却听勖扬君慢慢说道:「伯虞……伯虞和洛水府的公主……白玉定情。」
  文舒直觉地知道他话里有意思,却有些不敢去想,好似一旦明白了就会多不可思议似的。好一会儿,才听勖扬君继续说道:「赤炎与你……也有信物的。」
  「我们只是好友。」文舒道,感到他握着自己的手更紧了些。
  「你我之间……」
  这一下,不用想也能明白他的意思了。文舒睁大眼,只觉得心里翻江倒海,酸楚一阵阵地往上涌着,却都哽在喉头怎么也说出话来。
  这段情,他文舒苦苦捱着痛,他勖扬君亦何尝没有委屈?一个着了恼只会冷言冷语,一个就闭着嘴不肯开口,说到底,感情总不是一个人的事。他不知珍惜是错,他一味闷声逃避也有几分不对。纵他是超凡脱俗的天君,沾到了一个「情」字也不能免俗地要斤斤计较。
  加诸在身上的重量忽然轻了许多,文舒疑惑地转过头,就见勖扬君似要起身,只当他又要因自己的不理会而离开,情急之下,竟主动伸了手去勾他的脖子。鼻尖对上鼻尖,再近咫尺,双唇就要相接。漂亮得炫目的眸中忽然如冰雪消融般绽开了笑意。
  「你……」后面的话都被他堵回了嘴里,用唇。
  舌尖起初只是慢慢地描摹着他唇瓣,一点一点地刷过,痒痒的,温柔中带一点挑逗。迷醉中,一个不备竟让它滑了进来,措手不及,自己的舌就让他卷了去……主动勾上去的手仿佛不是自己的一般,再也松不开了,理智渐行渐远,只有缓缓升腾的欲望越显清晰。
  衣襟被敞开,手被他抓着去解他的衣带,文舒只觉脸上似能烧起来一般,一双手颤得反将他的衣带绕得更紧。勖扬君低笑一声,拉起他的手,舌尖在他的指上一一舔过,再一路沿着手臂向上回到他的唇,淡色的唇早被吻成嫣红,唇畔还是湿的,看他低垂下眼脸,半遮住一双迷离眼。平静无波的脸上,有些许挣扎,些许隐忍,又有些许渴望,交织成一片勾人情欲的艳色。忍不住欺上他的唇,轻咬、吮吸、舔舐,身躯厮磨,松开时,两人俱是气喘吁吁,嘴角边挂一线银丝。
  「你是真醉还是假醉?」死死抓住一丝理智,文舒问道。
  「唔……」
  再无力听他的回答,胸口的一点被他咬住,刺痛中升起更多的快感,最后的理智在他游走的手掌下化为了乌有。
  「喜欢?」一手抚上他胸前另一点,轻轻扯起又夹住了用指腹摩挲,勖扬君问道。
  复又低头去吻他早已挺立起的茱萸,用牙将它轻轻咬住,舌尖似有若无地扫过乳尖,激起文舒一串呻吟:「嗯……啊……啊……你……哈……」
  「不喜欢?」松开了他的茱萸,软滑的舌继续往下,双手也随之沿着腰线向下游走。
  「不要!」意识到他想干什么,文舒忙伸手去推他覆在自己下体的双手。
  「真的不喜欢?」勖扬君却笑得越加放肆,轻易地抓住他推拒的手,攀上来含住他的耳垂细细吮吻。
  文舒正要放松戒备,耳听得身边「嘶啦——」一声轻响,下一刻,双手就已被高举过头顶,手腕被他用撕下的纱帘缚住。
  「这样更好。」睁大的眼睛只看到他唇畔的笑意,一片紫色覆上来,连双眼也被他蒙住。
  失去了视觉,所有触觉都更为深刻起来,感受到他的吻细碎地落在自己的腰腹间,裤子被褪去,全身都赤裸地暴露在一片微凉中。已经有所感觉的下体被他握住,浑身战栗……一股热流急速地划过下腹,听到他的笑声,羞耻感混杂着快感,一同沦陷在了欲望里。
  所有一切都展现在他眼前,文舒难堪地咬住了唇,胸膛因紊乱的气息而起伏着。
  「还没完。」目不能视物,文舒看不到勖扬君此刻的表情。
  拇指抚上他紧咬的唇,来回抚弄,终于让他把唇松开,勖扬君在文舒唇上轻啄一下,一手环着他的腰,一手忽然摸上他的大腿内侧。
  「嗯……」呻吟脱口而出,文舒茫然地睁开眼,眼前只是一片迷蒙的紫。
  双腿被打开,热得仿佛带火的手掌贴上细致的皮肤,全身蹿起一阵难以言喻的酥麻。勖扬君环在文舒腰间的手顺势而下,一根手指趁机钻入幽穴。
  「唔……」异物入侵的不适感,立刻让文舒皱起了眉。
  片刻后,随着手指的不断旋转探索,不适感中缓缓升起了更多的渴求。方缓解过的欲望又渐渐抬头,双眼被蒙住,文舒只觉勖扬君的目光在自己身上不停扫过,一丝一毫地变化都逃不开他的眼,羞愤至极,却又难耐这磨人的渴望。呻吟从口中逸出,身躯情不自禁地扭动。
  「还说不喜欢?」勖扬君眼见他渐渐松开眉头,在他耳畔哑声道。再加入一根手指,情色地在他紧窒的幽穴中进出着。
  「嗯……你……啊……」浑身都烧了起来,被玩弄的地方贪婪地咬着他的手指,文舒听到勖扬君的笑声,羞愤更甚。
  「刚才没有醉……」缓缓抽出手指,胯下早已无法忍耐,勖扬君吻着文舒,道,「现在醉了。」
  痛叫都被他吞进了嘴里,身躯合二为一……一片迷蒙的紫色里,耳边一遍又一遍地响着他的话,一如当年,怦然心动。
  冷面冷心的人,说起情话来其实也是很甜腻的。
  手腕被松开,文舒喘息着摘下蒙住眼睛的纱巾,手指点上他含情的眉目,嘴角一点一点勾起来:「这里……你和澜渊……很相像……」
  每一次,淡淡地说一句「我也想你」,眼里看到的都是另一张相似的面孔,于是话中就不由自主地带出了几分真情:「我也想你。」
  「嗯……」身体被他狠狠一撞,人就又往情欲里下陷了几分。
  「以后,你看着本君就够了。」
  这边厢一派巫山云雨春色绮旎,那边厢正靠青菜豆腐过日子的二太子澜渊莫名其妙地打了个哆嗦。
  下一回众僊酒宴,勖扬君袖子里不小心掉出块紫色的纱巾,众目睽睽之下,冷面示人的天君脸上露出一丝满足笑意,众僊狠狠一颤,酒杯落地,响声不绝。
  我们苦命的二太子终于收到了狐王府送去的食盒,呷着篱清特地派人送来给他的小酒,澜渊在众小厮跟前笑得好不得意:「我就说他心里还惦记我!」
  过日子,不就是这样一路磕磕绊绊着,一路甜甜蜜蜜着的么?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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