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之畔 by fox

文案
他们的相遇是场灾难,
罗恩想不到比灾难更好的形容词了。
一个是和别人妻子上床的奸夫,
一个是被戴绿帽来抓奸的丈夫,
更悲剧的是那个丈夫是个身上带枪的条子,
只打了一架解决这场纷争根本是天外飞来的运气。
杰弗瑞是个真诚的好警察,
罗恩从没想过在他对人性和正义绝望多年的今天,
竟然能遇见这样一个让他真心钦佩的男人。
但这又如何呢?他可是个从小混黑帮的男人……
他们同处黑暗之畔,差别只在於──
一个是兵,一个是贼。

FOX我是真的爱你啊~!她的文里总有那么MAN的攻受那么动人的感情发展……
但是什么时候才能出完遗族啊~TAT



第一章 一开始就很糟糕

罗恩正睡得昏天黑地,感到一股力量用力摇他的肩膀,一个女人焦急的声音在耳边叫道,「醒醒,罗恩,快醒醒!」
罗恩一把用被子蒙住头,继续睡,他生平最恨睡到一半被人叫起来。他总觉得世上如果有件事情真的重要,那就是睡觉了。
可是对方一点也不放弃,被子被强行拉开,那女人继续叫道,「快点醒过来,罗恩,我们有麻烦了。」
麻烦这个词让罗恩勉强张开眼睛,台灯惨黄色的光芒渗进视网膜,映得旅馆陌生的装饰影影绰绰,不怀好意。推他的女人半裸着,正是昨晚在酒吧结识的露水情人。
他呻吟一声,真想把脑袋再次埋进床铺,回到甜美的梦乡。
「快点起来,罗恩,我丈夫来了!」她说。
「什么?」罗恩叫出来,眼睛终于完全张开,「你有丈夫?你从来没说过你有一个丈夫!」
「我也没说我没有呀,甜心,我们相处的时间太短了。」女子说,把刚才通话的手机丢开,从床底下找出内裤来穿上。她的身体曲线流畅,没有一丝瑕疵,在陌生城市的陌生旅馆里,像个美妙的梦,不过这梦很快变成了噩梦。
「可你在酒吧时的样子,不是在向所有的男人展示你还是个没主儿的,今晚就是来找乐子的吗?」罗恩质问,从床角慌乱地翻出自己的内裤,这女人昨晚在酒吧里奔放得就差去跳脱衣舞了,两个人开房间时,她看上去没有半点道德上的犹豫,狂野得像八辈子没见过男人一样。
「我们已经分居很长一段时间了,不过离婚协议还一直没签而已。」她不以为意地说,扣好胸罩,拾起大红色的短裙套上。
「但你还是他老婆,对吧!我说,他平时会不会带些武器什么的?」罗恩问,一边把牛仔裤套上,转身去找T恤。
「他到哪都带着枪,但那是……」他的露水情人说。
「什么!?」罗恩提高声音。
对方用一副安抚小孩子般的表情看着他,「别紧张,他是个联邦探员,当然要带枪,这是程序规定。」
「FBI!?」罗恩提高声音,简直是在尖叫了。这倒是把对面的女人吓了一跳,她举起双手,柔声说道,「别担心,警察没传说中那么糟糕,杰弗瑞虽然因为执法不当,背了一堆处分,但他人还是不错的。」
天呐,看看这是什么,罗恩绝望地想,他自己身上还背了三条人命呢,没被查到完全是运气好,今天本来想出来找个一夜激情,放松一下神经,这下子可好,一下子就睡到了一个警察的老婆!
「他来了!」女人说,侧耳倾听外面的声音,罗恩听到脚步声从走廊传来,脑中迅速浮现一个高大的联邦探员,手里拿着枪,子弹上着膛,就等着把门一脚踹开,枪口顶在他的脑袋上,旁边不记得名字的女人会大声尖叫着「老公,不要」之类的,然后对方恶狠狠地骂道「敢上我老婆」,毫不犹豫开枪,自己血溅情人旅馆的场面。
「你觉得我该怎么办?」罗恩无助地问。
「也许你可以跳窗走,我就跟他说我是一个人到旅馆里包房寻找自我、思考生活的目的来了。」对方说。
「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罗恩叫道。
「自助班的心理老师都这么说啊!」女人同样无助地说,她说话的当下,罗恩先是冲到了窗户边,然后又记起他们在十五楼,而且窗外没有任何可以攀爬的东西。
——如果他想跳窗,势必要像壁虎一样完全趴在十五层高的墙壁上,以这种高危险姿势等着那位被戴了绿帽子的警察被劝服并离开。
「不行,这里太高了。」罗恩说,重点不在于这很丢人,而在于他不大自信有这样的臂力,如果这对小夫妻来个旅馆夜话,再开一瓶香槟,那他一定是天底下死得最冤的人。
他的灾星床伴左右张望了一下,试图找到藏身地点,可是房间并不大,摆设简洁明了,没什么可以藏人的地方。
这时,那位带枪的丈夫已经走到了门口,正抬手用力敲门,「凯特,我知道你在里面,我们得谈一下!」他叫道。
「你来干什么,我不想和你谈!」凯特叫回去,一边把罗恩往浴室里推,「你可以到浴室里躲一躲,等下他进来,我让他到外面谈。老天,他看到你会疯掉的,我本来答应了昨晚陪他一起过生日!」
「天呐,昨天是他的生日,而你放了他的鸽子,跑来和我过夜?」罗恩提高声音,他几乎有些同情起那个警察来了,这种事怎么看也是他比较可怜。
「我本来以为我们还有可能的,不过昨晚我突然意识到那是不可能的,感情这种事当断不断只会让双方都受到伤害,所以我想下药猛一点,能让我们双方都明白一切都结束了。」凯特说道。
但为什么非要找我来当这倒楣的猛药呢?罗恩绝望地想,他被她粗暴地推到浴室,这里的空间小得可怜,黑灯瞎火的,像监狱里的小黑屋。
「现在你伤害的男士找来了,我们都要完蛋了,你最好快点去搞定!」他叫道,觉得自己这样子丢脸极了,可是又没有别的办法。
「别担心,我会做好的,亲爱的。」凯特毫无底气地说,把浴室门关上,罗恩陷入了一片黑暗中。
他隐约听到外面的警察在继续拍门,一边说着,「我要和你谈谈昨天的事,凯特,你和谁在里面?」
「我没有和谁在里面。」凯特声音响起来,一听就知道在说谎。
罗恩听到她走到门边,打开门,然后房间里静了下来。他清楚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他知道外面的听不到,但他希望它不要再这么跳下去了。
他感觉很糟糕。这环境让他记起了些被遗忘的东西,小时候,他也是躲在黑漆漆地衣橱里,听到警察在外面用力拍门,声音那么粗暴,像毁灭来临前的战鼓,没有一丝怜悯。

母亲去开门,罗恩从缝隙里看到外头的景象,门口站着一个警察,他穿着笔挺的制服,腰间挂着警棍,走进房子。他的脸像石头雕成的,没有一丝人气。
「我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去告发您啊,」母亲说,「布鲁克他是自找的,您这么帮助我们孤儿寡母,我心里感激着呢。」——布鲁克是罗恩的父亲,他因为贩毒和袭警被当场射杀,这样他就再也不能到警局供出更多的人。当然这些都是很久以后,罗恩长到足够大时才真正弄清楚的。
那警察露出一个笑容,眼瞳的颜色很淡,在光线下像没有瞳孔一样,一片冷酷的空白。「可我听说你准备上庭做证,也许是他们弄错了?」他说。
「您别听那些人瞎讲,他们为了钱,什么假消息都卖!」母亲说,用她在街头生活学会的笃定语调想要蒙混过去。
但罗恩意识到那是不可能的。那不是个可以说通道理,或是隐瞒过去的人,这人是个魔鬼,罗恩在黑暗中想,他既不想听你说什么,也不会观察你的表情,那里只有最原始的恶意。
「孩子呢?」警察问。
「不知道野哪儿去了,他整天就知道出去闲混,一点出息也没有。」母亲说,「您要喝点什么吗?」
「有咖啡吗?」警察问。
「有的。」罗恩的母亲说,去桌子边拿咖啡壶,饮品的要求让她松了口气。
衣橱那一线光亮里,罗恩张大眼睛,他看到那个警察慢条斯理地掏出枪,拉开保险,走到母亲身边。他想大声叫,可是完全被恐惧攫住了,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就这样,他看到那漆黑的枪口对准母亲的后脑,然后砰地一声,鲜血和脑浆溅满了桌上的瓶瓶罐罐,母亲的尸体倒了下去,罗恩只看到一个红白模糊的脑袋,咚地一声撞在地上。
警察走向外面,门砰地一声关上,罗恩呆呆坐在那里,完全吓傻了,一点反应也做不出来。
他困在黑暗里好几个小时,才能推开衣橱慢慢爬出来,可是他的家已经不存在了。
虽然他们都是些毒贩子和酗酒者,经常出入于监狱,可他们都很爱他,给了他一个家庭,但从那时起,他变成了一个孤儿。
后来他混出了点头绪,在当地最大的黑社会家族,也算是数得上号的人物。可是他们最害怕的,依然是警察。
他看到父亲死于街头,被警用手枪一枪爆头。他看到母亲被从脑后打得脑浆迸裂,那时她脸上甚至带着笑容。政府来人拉走母亲的尸体,凶手站在警车跟前,跟同事谈笑风生。
罗恩站在角落,努力伪装自己刚跟朋友出去游荡归来,他还很小,已经学会了在尸体前伪装。
警局是那些邪恶家伙的巢穴,他想,这念头一直到现在仍没有改变,虽然理智告诉他不是这样的,总归有些克尽职守的好警察,就像世上永远也不缺坏警察一样。

这会儿,已经成人的罗恩躲在一间漆黑的浴室里,这里的空间如此的小,只有一小条门缝让他往外看。
一个警察站在外面,半侧身对着他,罗恩看不清楚他的长相,只看到他穿着便衣——应该是工作时的西装和白衬衫,看不到他腰间的枪,可以清楚嗅到他身上属于执法者强硬的气息。凯特正向他解释着什么,两人几乎吵了起来。
罗恩又恍惚地回到了小时候,躲在同样一个衣橱里,感到无以名状的恐惧。即使那里早已躲不下他,他已经是个成年的男人了。
「好吧,你突然改主意了,也许你至少能打个电话通知我,告诉我你觉得我们再也不合适了,我等你一夜!」凯特的丈夫大声说。
「我说我们再没有机会在一起了,你就这个反应?什么也不说,就是想让我提前通知你?」凯特提高声音,天知道她怎么会想到这个角度去的。
「你想让我怎么样,凯特?我很累,你这样折腾我三年了,失约的次数我都数不清楚。离婚还是不离婚,你就不能拿定个主意吗,你知道我爱你,我想挽救这个婚姻,所以你不停的改主意,这对我不公平!」警察说。
「我只是不确定和你在一起是我想要的生活,杰弗瑞,我很爱你,这是个事实,这让我难以下定决心,即使我已经无数次的决定要离开。」凯特说,这倒好,这对小夫妻开始谈情说爱了。
「你就不能做个最终决定吗?我不想再忍受这个了,我昨晚做了菜,一个人在家里等了你一夜,我快被你折腾疯了。」杰弗瑞说,「可是你居然跑到这里来……」他停下来,扫视周围的环境。再次开口时,他的声音变得冰冷,「你一个人到这里来的?」
「我偶尔需要一个人静一下,你知道的,家里头妈妈太吵了,她总抱怨我和你分手的事。」凯特说。
杰弗瑞眯着眼睛,看着床底下一只男人的鞋。于此同时,躲在浴室的罗恩突然意识到自己有一只脚赤着,他的那只鞋子正在外头。
杰弗瑞怔怔看着那只鞋,自嘲地笑了一下,「我一直在等你,凯特,我一直在猜你在干什么。」
「请、请不要冲动,杰弗瑞,这只是一次意外——」凯特结结巴巴地说,她不喜欢和杰弗瑞在一起过于中规中矩的生活,觉得人生应该要有刺激,才能称之为人生,可绝没有想像过真去经历这类型的刺激。
「他在哪?」杰弗瑞说,左右张望。
罗恩紧紧攥着拳头,知道被发现只是早晚的问题了。
他知道自己这会儿的紧张很不正常,要是在别的情况下发生这种事,他早拎着枪出去,把那家伙揍一顿了。我不该这样了,他对自己说,我不能总是对警察抱着这么不正常的恐惧心态,那时候我还小,我现在已经是个成年男人,拥有力量和武器,我不该再被那种害怕拖着走。
他吸了口气,摸到口袋里的枪,正准备拉开门走出去,这时,门突然被一把推开。
背着光,那男人的脸陷在阴影中,可他看到了他的眼睛,一双淡色的眼瞳,和那无数次出现在梦中的、冰冷严苛的线条。
罗恩吓得要死,他慌忙退了一步,撞到了后面的洗手台,杯子和牙刷稀里哗啦落了一地,像母亲死时桌上落下的杯子。
他还没反应过来,对方一步跨进来,一把拽住他的前襟,把他从浴室里揪了出来,丢到外面的光线下。
罗恩摔在地毯上,惊骇地看着那个高大的身影。这次,在光线下,他看清了那个人的脸。
这不是那个噩梦中的警察。
台灯桔黄的光线镀在他的脸上,他五官的线条要柔和得多,眼睛是浅蓝色的,穿着西装,领带松松垮垮的,几乎有些不修边幅。
当然不可能是那个人,凯特不可能嫁给一个现在足该有五十岁的老头子,他又不是大富翁,只是个公务员。
而且,那家伙早就已经死了。
是的,他已经死了,他亲眼看到的。
这念头让他松了口气,不过眼前的场面可不容他进行童年回忆,对方死死拽住他的领子,动作粗暴,凯特去拉丈夫的手臂,一边嚷嚷,「杰弗瑞,你冷静一下,这是我们之间的事,不要为难他,他不知道你的事!」
叫杰弗瑞的警察转过头,用一副嘲讽的表情看着凯特,「冷静?怎么冷静?想着我昨天等了你一夜的时候,你在和这个男人做爱吗?」
他看上去很愤怒,罗恩能清楚地从中看到痛苦和悲伤,冷静想一想,这个男人绝对有理由把自己揍一顿。
「我很抱歉,老兄,我完全不知道她名花有主了。」他插嘴,「你看,这很正常,你想到酒吧找个伴,这时有个漂亮女人凑了过来,她那么漂亮,而且一个字也不提她结了婚,你当然会——」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杰弗瑞狠狠一拳打在他的脸上,罗恩被打得眼前发黑,牙齿也不知道掉还没掉,他听到一旁传来凯特愤怒阻止的声音。
好吧,他有立场打我,但可不代表他真能打我,他想,怒火把那么点怜悯和恐惧扫得一干二净,他猛冲上去,抓住对方的衣襟,朝他的脸上就是一拳。两个人很快扭打在一起。
作为一个黑社会,肯定对怎么和人拼命有所心得;而作为一个联邦探员,对如何打架也受过专业的训练。于是两个人打得昏天黑地,一时难分难舍。
凯特站在旁边,虽然有不少女性梦想过两个男人为自己打架的场面,但她可一点也不觉得有什么浪漫。只思忖着情人长这么帅,破了相多么的可惜,而老公再因为打架背了处分,升职可能就有问题了。
这旅馆估计也是不什么正规地方,以至于经常有两个男人或女人打起来的事情发生,对这种人类历史上接连不断发生的情况,采取了视而不见的对策,到了这会儿,连个保全的人影都看不见。
这个过程大概持续了十几分钟,不知道那个探员如何,反正罗恩投入得不得了。这时,隐约中他听到一阵电话铃声,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是那警察的手机在响。那会儿罗恩正压在杰弗瑞身上,手卡着他的脖子,后者的手上动作也差不多,听到铃响,他一把把罗恩推到一边,伸手到口袋里拿手机。
看到对方这么个休战的动作,罗恩也不好意思继续,只好停下动作,想着如果他决定接完电话继续打,那自己再奉陪好了。
——后来他才知道,大凡警察和医生之类的职业差不多,电话是要二十四小时开机的,免得晚一分钟耽误人命,所以杰弗瑞在和自己的情敌打架时,还不忘了先接电话。
因为离得很近,罗恩可以听到电话里头传来的声音,像是个年轻女人,听上去很焦急,她说道,「快点回来,杰弗瑞,你母亲出事了。」
罗恩感到杰弗瑞的身体猛地僵硬起来。「在哪个医院?」他问,声音颤抖,他一把把罗恩推开,从地毯上站起来,一脸凝重地听着对方的话,一边往门外走。
虽然前几秒还在打架,而且现在伤口也疼得厉害,但罗恩不得不承认这个警察实在是太倒楣了,生日时被老婆放了鸽子,第二天来时发现她和别的男人睡在一起,正在打架时又发现母亲进了医院。
杰弗瑞按掉电话,站在门口,迟疑了一下,回头来看着他们两人。
罗恩并不是个擅长理解别人感情的人,特别是一个警察,实际上在他的意识里,那都是群无血无泪的混蛋。可是有那么几秒钟,当这个探员回过头时,他清楚地感受到了这个人的绝望和脆弱。
他那么看着凯特,看着自己,看着这一片狼藉的、色情的旅馆房间中,像是下一秒就会崩溃在那里。
罗恩不知道他会不会突然哭出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因为除了一瞬间眼神的变化,那警察的五官始终没有任何表情。
「明天我会把离婚协议书寄给你。」警察说,他的声音轻柔低沉,让人想到葬礼。
然后他转身离开。
罗恩看着空荡荡的门,感到微弱的罪恶感。
虽然他干过很多坏事,而这件事严格地说,不能说是他的责任,可那人的表情就是让他感到内疚。也许因为他撞上了这人最悲惨的一刻,而一个男人的这种时刻,永远都不该被陌生人撞见。
凯特越过他,从床头柜上拿自己的手提包,一边说道,「真抱歉,不该把你扯进来的。」她一边说,一边朝外走去,拨通红色小巧的手机。
「我会付房钱,你可以洗个澡再走。」她朝他露出一个微笑,这个微笑和昨天截然不同,像这完事后的房间一样,有些苦涩和空虚。
罗恩没有说话,作为一个露水情人,他没什么说话的立场。她匆匆离开,一边跟电话对面的人说着「在哪个医院」之类的。他知道她会去看望那个叫杰弗瑞男人的母亲,也许会在空荡荡的走廊上,握着他的手安慰他;也许她出现在那里,对他只是另一场折磨。
不过那个警察也有可能会再次和她复合,因为这是他最需要支持的时候。
在你最脆弱的时候,就已经不在乎那个让能你得到安全感的东西,是不是颗将能致你于死地的毒药了。就像罗恩的父母死掉后,他加入了黑社会。如果不一门心思的去想着怎么复仇,他一定会疯掉的。
后来他杀了那个杀死他父母的警察,可是他的人生并没有好转,噩梦依然是噩梦,枪声和鲜血依然挥之不去,他总归还在担心,哪天那颗没射出的子弹会藏在别人的枪里,然后射进自己的脑袋。


第二章 情势截然不同的第二次见面

本来,这一切只该是个插曲,罗恩和凯特没有好到要再见一面的交情,特别是发生了这种事情以后。
罗恩并不特别有去睡有夫之妇的兴趣,尤其那个丈夫还是个联邦探员,他只想着这辈子也不要再次碰到他了。
不过在一个城市里,有那么些职业靠得太近,总会低头不见抬头见——比如兵和贼。
一个星期后的某一天,罗恩要去警局保释一个朋友,那白痴酒后驾车就算了,还差点和拦他下来的警察打了起来,这种中枢神经过度兴奋时进行的螳臂挡车当然不会有用,于是酒醒后他独自待在牢里后悔,同时打电话要罗恩把他保出来,并保证一出来就付钱给他,改天还要请他去大吃一顿。
如果不是交情不错,罗恩一点也不想靠近警局。他思量着办完事就立刻离开,可是警察局这玩意儿似乎天生就和他八字不合一样,他刚走进去没几步,就看到一个家伙从拐弯处一手拿着文件夹,一手端着咖啡冲过来,刚好撞到他身上。
刚倒的咖啡全数洒在罗恩的新西装上,这可是他为了来警察局特地穿的。
对方也吓了一跳,他没系领带,穿着件皱巴巴的白衬衫,前三颗扣子没扣,一副已经熬了通宵的架式。发现撞到了人,连忙说道,「对不起,没烫到你吧?」然后把咖啡和文件夹放在桌上,去拿面纸盒。
罗恩长这么大还没有过被警察说「对不起」的待遇,一时有些飘飘然,对方扯了几张面纸丢给他,后面一个当地警察哼了一声,「熬通宵不习惯吧,长官,第一线办案就是这样子。」
对方看也不看他一眼,说道,「抱歉,我一时没看清,这里的办公地点太狭小了。」
罗恩感到一旁地方警员的毛都竖起来了,另一侧一个身着便衣的家伙听到这里的争吵,露出一副占了便宜般的得意表情,毫无诚意地说道,「地方警局就是这个样子,都是同行,体谅一点嘛,杰弗瑞。」
地方警局的探员们脸色冷得像被集体欠了债,衬得旁边孔雀开屏一样得意洋洋的FBI探员,罗恩意识到这又是一桩联邦调查局和地方警局一方面在某个案子里合作,一方面又针锋相对的情况——地方警察觉得FBI的人太过傲慢,明明远道而来抢他们手中的案子,却跩得二五八万似的;那些精英探员们则认为地方警局破不了案又不让人插手,是一堆目光短浅的乡巴佬。
——虽然一向讨厌警察,但作为一个罪犯,罗恩对于他们还是有不少了解的。
但这会儿让他吃惊的,不是警局里多出来的一堆联邦探员,而是「杰弗瑞」这个名字。他打量面前的警察,这次是在明亮的光线下,可以看得很清楚,这确实是一个星期前和他打架的男人,他的眼角甚至还有些他留下的瘀伤没有消退。
阳光灿烂的早上,他可以更清楚看到杰弗瑞的长相,这个警察有一头沙金色短发,高大英俊,虽然整夜没睡,以至于眼神有点茫然,可仍能感觉到身体里蕴含的力量。大凡受过严格搏击类训练的人都有这种协调感,所以虽然气质看上去还满斯文的,但动起手来绝对相当利落——这点一个星期前他已经证实过了。
杰弗瑞发现罗恩盯着他,停下动作,「我们见过吗?」他问,刚才还是一副没睡醒的茫然眼神,在问这句话时,他像所有警察的职业病一样,紧盯着他的眼睛,眼神变得锐利。
「我从来没见过你!」罗恩说。
探员眯起眼睛,那眼神让罗恩想到了某种捕猎中的肉食动物,可那只是一闪而逝,显然他仍处于整夜未睡的混沌状态。「我觉得你有点面熟。」他说,「很抱歉,我会付干洗费的。」
罗恩觉得如果他夜里睡得很好,多半就会认出自己,所以他一点也不想再一次和他见面,于是他大人大量地说道,「没关系,我可以自己付钱,你也是不小心。」
「不,请把帐单寄给我。」杰弗瑞说,从旁边的桌上撕下一张便条,写下自己的地址,「寄到这里就可以了,非常抱歉,我等下还有个会要开。」
「没关系,你去忙你的。」罗恩说,打定主意绝对不会再打扰他。杰弗瑞拿起卷宗,向后面的临时办公地点走过去,罗恩有一点想知道他的母亲怎么样了,但问这种事绝不是个好主意。
警察局的主要房间,被开辟为了联邦调查局的临时办公地点,他们只办跨州的大案子,虽然说是需要地方警方的合作,但罗恩的印象中,大部分FBI都是万里挑一的精英,于是性格傲慢,自以为是,刚才情况似乎也得到了证实。
是的,他们十分优秀,并认为自己是解决罪案最专业的人员,也许他们的确是的。
周围满是地方警员对这群御用人士横着走路不满的眼神,罗恩觉得这世界真讽刺,这个叫杰弗瑞的家伙工作如此出色,可他一星期前的某个凌晨,仍在一个小旅馆里发现妻子和别人鬼混,承受着可能失去至亲之人的打击,露出一副即将崩溃般的无助眼神,并决定放弃自己的家庭。
罗恩把这些念头挥开,觉得他和自己以前见过的警察不一样,多半是因为那人碰着他时格外倒楣,感觉新鲜罢了。
他填了表格,交了钱,去牢里把自己的朋友领出来。
他到临时关押的房间时,迈克尔正蜷在牢房的角落,睡得昏天黑地。这家伙在和警察发生争斗前,看来已经打过一架,衣服被扯得七零八落,脸上也都是瘀伤,可是睡欲占第一位,所以在整个牢里的人都在等待保释和破口大骂的时候,他睡得跟个婴儿一样死。
警察打开铁门,叫着迈克尔的名字,后者翻了个身,睡得更香了。
旁边一个满身刺青的大个子踢了踢他的屁股,一边嚷嚷道,「起来起来,你朋友接你来了。」
迈克尔茫然地张开眼睛,打了个呵欠,一副在自家床上睡醒的表情,罗恩真想冲过去揍他一拳,他一大早把自己从床上挖起来,到处帮他筹钱,在电话里把情况夸张成再在牢里多待一分钟,他就有可能被鸡奸犯开苞一般危险。结果自己顶着巨大的心理压力大老远跑来了,他倒是睡得舒服。
看到罗恩脸色不善地站在门口,迈克尔一边打呵欠一边迎了出来,一手搭在罗恩的肩膀上,「我就知道你不会丢下我不管的,兄弟。」他说。
「睡得不错嘛,我可是一整夜都没睡好。」罗恩冷哼。
「我睡得也不好啊,在那么一堆凶神恶煞的家伙中间,怎么睡得好呢。我一直睡得心惊肉跳。」迈克尔说。
罗恩正想问什么叫「睡得心惊肉跳」,是不是在睡着时还分出一半身体做出抽搐状,可还没走到门口,就看到杰弗瑞拿着个文件夹走过来,和迈克尔一样呵欠连天。
罗恩想装作看不见他,直接走过去,可是杰弗瑞看了他们一眼,说道,「等一下。」
罗恩吓了一跳,战战兢兢看着他,杰弗瑞看看卷宗上附的照片,又看看迈克尔,问道,「你是迈克尔•文森特吗?」
迈克尔一点也没了和罗恩在一起自在的样子,他身上了背了不少案子,大都是些偷窃和销赃什么的。「是、是的,怎么了吗,长官?」他问。
杰弗瑞又看看手里的表格,问道,「你昨天晚上是在玻璃瓶酒吧吗?」他一边说,一边又打了个呵欠,半睡不醒的样子倒是没了刚才显现的危险气质,有点绵软。
罗恩被这名字吓了一跳,玻璃瓶酒吧是一家很有名的同性恋酒吧,而迈克尔昨天在电话里声称他是在死神酒吧喝醉的——那家酒吧出了名的能钓到大量豪放女。
他的朋友僵了一下,显然他在填表时醉得把实际情况都填了上去,他没敢看罗恩,清清嗓子,「只待了一小会儿,我只是想去看看情况,你知道人难免有些好奇心……」
杰弗瑞只顾低头看卷宗,听到迈克尔承认了,他问道,「十一到十二点半的时候,酒吧里发生了一起斗殴,你知道吗?」
迈克尔点点头,「是的,好像一个男人说有人给他的朋友喝了迷幻药什么的,最近真是世风日下,那家伙看上去像个大学生似的,一副老实样子,想不到喜欢干迷奸这种事。呃,我什么也不知道,我只是正好在旁边,看了会儿热闹……」
迈克尔有点不确定地停下来,因为对面的警察突然抬起头,刚才他还是一副睡眠不足的样子,可是这会儿,像只被惊醒的豹子,浑身都紧绷了起来。
他直视迈克尔的眼睛,眼神锋利得像把刀子。「你看到那个人的脸了?」他说。
迈克尔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但是他很乐意把凡是和自己无关的事全抖出来,以示诚实。他点头,答道,「是的。」
「再看到他,你能认出来吗?」警察问。
「我想可以。」迈克尔说。
「太好了,请跟我来,好吗?我们可能需要你帮点忙,文森特先生。」杰弗瑞说,一边向他做了个这边走的手势,看到站在一旁的罗恩,眯了下眼睛,仍然觉得这个人面熟,可是什么也想不起来。「抱歉,我们要借用你的朋友一下。」他说。
「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吗?」迈克尔问,怀疑地跟上去。
「我们猜测你看到了一个嫌疑人的长相,希望能根据你的描述画出一张图来,不会花太长时间的。」杰弗瑞说。
意识到不是自己出了问题,迈克尔便一点也没有和警察打交道的欲望了。「可是我一整晚没睡了,不确定自己记得清他的长相。你知道,当时灯光特别昏暗——」他说。
杰弗瑞停下脚步,忧心忡忡地看着他,配上那副憔悴的脸格外有说服力。
「我猜你已经看到新闻了,」杰弗瑞说,「他杀了至少七个人,而如果没人阻止,他还会继续杀人。你要是能帮上忙,会有人因此活下来,不必被强奸和谋杀,有人不会失去亲人,只是……请你努力回忆一下,这真的能帮上我们很大的忙,好吗?」
他说话很慢,因为熬夜而沙哑,表情却极为忧心和真挚,罗恩几乎可以从中看到那些死者的恐惧、失去了亲人者的痛苦,以及这位警察为此感受到的忧虑和痛心。
迈克尔显然也被打动了,虽然他混过一点黑社会,但并不具备反社会性人格,能够感受到所有人类共通的一些情绪,比如同情,或者对于不幸者的怜悯。
「我、我会试试的。」他说。
警察露出一个松了口气的笑容,「太谢谢你了,文森特先生。」他说。
那笑容让罗恩的心跳停了一拍,这人真的一点也不像个警察,他想。
「跟我一起去。」迈克尔向罗恩说,然后扬声向警察道,「我的朋友和我一起行吗?」
「当然可以。」杰弗瑞说,罗恩想要拒绝已经来不及了。
「你是小女孩吗?迈克尔,画个画都要人陪你一起,我已经把你保释出来了,你自由了,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去,干嘛拉上我!」罗恩说。
「我可是第一次和警察单独待这么久,只是画幅画,很快就好,我真不该因为好玩去那个酒吧的。」迈克尔说,他停了一下,问道,「我该帮忙的,对吧?虽然帮警察听上去有点奇怪,但是能逮到个杂种总是不错的,他干的事也太过头了,你能为自卫杀人,唔,也许还有些不错的彩头,但不能无缘无故杀。」
「那你就去帮忙画好了。」罗恩说。
他们沉默地走了一会儿,罗恩突然问道,「你是同性恋吗?」
他的话没说完,迈克尔猛地抓住他的衣领,把他按在墙上,表情凶狠得让罗恩吓了一跳。走在前面的杰弗瑞连忙回过头,试图把自己的证人拉开,一边问道,「怎么了?」
「如果你敢跟别人说一句这些屁话,我就杀了你,罗恩。」迈克尔说。
「我不会跟任何人说的。」罗恩说。
「你发誓?」对面的人问。
罗恩突然感到同情,迈克尔一向大大咧咧,他从没见过他这个样子。性取向这种事,在黑手党这圈子里可能会毁了你的一切。那包括生命。
「我发誓。」他说。
迈克尔慢慢放开他,动了动嘴唇,罗恩竖起耳朵才听到他在说,「抱歉,我有点太紧张了,昨天打架的事……」
「等下回去睡一觉就没事了,昨晚什么也没有发生,我什么也不知道。」罗恩说。
杰弗瑞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看上去并不急着打断他们,或是像大多数警察那样,下个执法官式的论断,催促他们早点办「正事」。直到他们说完了,他才说道,「这边走。」
他把他们带到一个单独的房间,一个棕发的女人坐在那里,手里拿着素描本。
迈克尔开始描述自己看到的男子长相,语句中一大堆的「可能」和「也可能」,不过对方却熟练地在本子上画出线条。
罗恩觉得自己有点不对劲,整个过程中,他没多看一眼那个漂亮的女警,反而一直盯着他旁边的杰弗瑞。
后者坐在对面的椅子上,聚精会神地盯着同事的素描本,他的眼睛在室内光线下,呈现很漂亮的深蓝,他的金发凌乱,可是一点也无损色泽的美好,他的精神极度集中。
女警朝本子上的肖像笑笑,她的笑容冰冷嘲讽。「这家伙长得还挺像个样子,是吧?」她说,纸上大部分的轮廓已经完成了。
「确实有个钓猎物的好皮囊。」杰弗瑞说。
女警斜了他一眼,问道,「又轮到你去通知死者家属了?」
「我已经轮到第二次了。」杰弗瑞说,疲惫地揉揉眉心。
「很不好受是吧,所以才采取轮班制的。」
「是啊,每次都像地狱一样。」
「挨枪子儿都比这个好受,我恨去通知死者家属,你不该因为破不了案,老去干这种事,对你的精神不好。」
杰弗瑞沉默了一下,罗恩觉得他想辩解什么,可是没有说出来。最终他只是紧盯着素描簿,嘴唇紧抿着,像刀锋一样冰冷和凛冽。
周围沉默下来,警察的笔尖沙沙作响,罗恩全神贯注地观察杰弗瑞,几乎忘了周围的环境。
并不是因为他那天特别倒楣,所以才会显得格外不一样的,罗恩想,他确实和别人不太一样。至少和他想像中所有的警察都不一样。
当然,他总归在理论上知道警察中有好人,但他这辈子也不会去证实。但这趟短暂的警局事务中,他看到这个人,他就坐在对面,正在呼吸,眼神中的尖锐和怒火伸手就可以触碰。如此真实,不再是一个臆想中薄弱的形象。
「好了。」画图的警察说。
那是个看上去挺斯文的年轻男人,也许只有二十出头,黑发黑眼,长得确实帅气,像个刚出校门的大学生。
「就是这个。」迈克尔说,惊奇地看着画图的警察,她朝他得意地微笑,刚才她一脸严肃,这么着笑起来像个小姑娘似的。
杰弗瑞拿起素描,说道,「我去影印几份。」
离开时他伸手和迈克尔握了一下,「多谢你的帮助,文森特先生,你帮了我们大忙。」他说。
「不用客气,早些逮到那杂种就好了。」迈克尔说,罗恩很少听到他说出如此友善的话,和黑手党有些瓜葛后,他认为需要对一切正派人士声色俱厉。
「我们会尽力的。」杰弗瑞说,到了大厅时,他把画像交给了一个同事让他去影印,然后把他们送出去。
「那个地方龙蛇混杂,发通缉令也很难找到,还可能打草惊蛇。」罗恩说,忍不住提出建议,他知道地下世界的规矩。
「我们会小心的,谢谢。」警察说,露出微笑,「还有,请一定把干洗的帐单寄给我。」
虽然不准备寄过去,不过罗恩很高兴他记得那次小小的碰面,他回握了杰弗瑞的手,虽然疲惫,那人的手指干燥有力。
然后他看着那人离开,回到他乱糟糟的办公室里去,可能还得熬夜奋斗个几星期,研究抓捕策略。
罗恩把手放在口袋里,摸到一张薄薄的纸片,那是杰弗瑞的地址,有一瞬间他突然不是太确定,是不是永远不要让这个警察出现在他的生活里了。
「那家伙看上去人还不错。」迈克尔说,这可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说警察好话。
「是吗。」罗恩说,又一次回忆起上次和杰弗瑞见面的情景,今天虽然狼狈不堪,但一直彬彬有礼,不失风度,但他还记得上一次见面时,他眼中的绝望和憔悴,和那简直一塌糊涂到了极点的生活。
他今天是睡眠不足,工作过量,所以没发现自己是谁。如果他意识到自己干过的事,多半还会毫不犹豫地扑过来,把他狠揍一顿的。
而自己,也许没有办法再像上一次那样,往死里头打他了。
这样的战斗不公平,所以,还是不要再见面比较好。


第三章 逮捕连环杀手

罗恩回到家,就把衣服送去干洗店,然后回去睡了个回笼觉。
可能因为刚刚发生过,所以当他闭上眼睛,陷进黑暗里时,脑袋里就浮现那个警察,他坐在对面,正在跟他说话。
他听不到他在说什么,但对面人的表情专注而友善,当他微笑时,看上去很轻松,像个真正的好朋友一样。
在那样的微笑前,好像一切的问题都会被解决。
罗恩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他在床上发了会儿呆,然后爬起来洗了把脸,让脑袋清醒起来,开始应付醒来时的生活。
家里头乱七八糟,是典型单身汉的住所,他也懒得出门,就随便从冰箱里翻找些冷冻食品,在微波炉里热了下,算是解决了民生问题。
干冼店的单子被随手搁在桌上,和一堆乱糟糟的财务报表放在一起——在家族里,罗恩的工作十分无聊,既不是贩卖违禁物品,也不是拿枪杀人,而是帐目管理监督。没有办法,家族里最缺这类员工,而大家来此的目的除了钱,无非和犯罪、复仇、工作无能或反社会之类的事情有关,于是无权无势的罗恩便被顶上来干这份最不受欢迎的活儿了
他拿起干洗帐单,一时又想起杰弗瑞,想起当他谈起死者和罪犯时的眼神,他身上有某些东西,让他没法忘记。不管他多么想要挥开,那样子都固执地印在他的脑子里。
当然,他不能把帐单寄到那警察家里,
丢。单身汉经常会弄丢重要的小物品。
但他还是小心地折好它,放进口袋,免得弄
第二天下午,他去干洗店取回了衣服,留了张单据,收进口袋。
回到家时,刚打开门,就看到迈克尔歪在他的沙发上,正在看一份报纸。
迈克尔经常不请自来,他认为朋友就该互相分享一切,罗恩对此没什么意见,反正他没什么不能分享的。
他把衣服挂好,问道,「你什么时候开始看报纸了?」
「那个杀人狂还没被逮到。」迈克尔说。
「你昨天才给了他们画像,别太心急了。」罗恩说。
迈克尔的电话响了起来,他接通它,罗恩听到他压低了声音,和对面的人说,「去哪?不,那酒吧不安全,我有内部消息……我不是说警察,虽然那里肯定会有警察,但我们啥事没犯,他们能怎么样……好吧,如果你非要去,我有什么好怕的,晚上见。」他说完,有点不高兴地收起电话,转过头就发现罗恩在看他。
「怎么了?」迈克尔有点心虚地问。
「你要去玻璃瓶酒吧?」罗恩说。
虽然他们都知道迈克尔性取向方面的问题,但黑手党内部和军队一样对此采取「不问不答」的态度,假装这件事实不存在。所以罗恩问起这个问题,让迈克尔一时僵在那里。
他死死盯着报纸,好像上面有世界末日的紧急消息。
「你不能去玻璃瓶酒吧,」罗恩说,「警察说了那变态经常在那儿搜寻猎物。」
「只是去看看,不会有什么事的。」迈克尔说,仍然盯着报纸。
「有杀人狂在那里寻找猎物,而且警察还在卧底,你犯不着非去那里,总有其他可去的地方。」罗恩说。
「所以超级刺激。」迈克尔说,「既有杀人狂,又有警察守着!」
罗恩没再说话,他觉得劝迈克尔不要去冒险是不可能的事,即使本来不准备去的地方,一听说可能有危险,他就会第一个窜出去。他是那种典型过于渴望证明自己男子汉气概的家伙,没有迈克尔实际上对男人感兴趣更叫人惊讶的了。
罗恩对这档子事倒没什以歧视——也许他应该歧视,但他确实没感觉——不过他觉得要迈克尔承认,那一定是件艰辛巨大的工程,此人是从小看硬汉西部片长大的,混的也是崇敬「男人流血不流泪」形式的黑帮。
这简直令人肃然起敬。
迈克尔啪地一声把报纸放下,一副要上断头台的表情,严厉地看着他。「我希望你以后不要过问我的私生活,一个字也不要,那是我的事,和你没有关系。」他说。
罗恩还没有说话,他继续说道,「我知道有些杂种对我『这种人』,平时干什么,怎以会变成这样,他妈的男人都有的东西有什么好兴奋之类的事感兴趣,我每一次都拧断他们的脖子再塞到厕所里冲掉,所以那不能包括你,罗恩,我当你是兄弟!」
「如果你坚持的话。」罗恩说,「但我觉得你犯不着这么紧张兮兮,我对你在床上的事不感兴趣,以前没有,现在也没有。但作为你的朋友,有些话我非说不可——我觉得你犯不着朝警察枪口上撞,就算他们抓的不是你,但应该也不会介意多只虾米入帐的。」
「我真的没在那里卖枪和贩毒。」迈克尔说,「我只是纯粹在找乐子,而且我真想看看他们能不能逮到那杂种,也许我能碰上他,我记得他的脸,到时可有他好受的。」
「我劝你不要,」罗恩说,「你不能因为做义务警察进局子,拉里会把你当成奇耻大辱,永远拒之门外的。」
拉里是家族现在的老板,这话成功地让迈克尔收敛了些雄心壮志。
这和性向无明的话题也让他放松了不少,他靠在沙发上,双腿伸直,把报纸放在膝盖上。
「不过那地方确实不赖,我约了朋友见面,不能莫名其妙就推掉,每天有上千个人去那里呢。我保证不会惹什么事的,我就是喝喝酒,找找乐子什么的。」他说。
罗恩点点头,低头去整理他的帐目,迈克尔看了会儿报纸——他根本不喜欢看报纸——后,突然问道,「你要一起去吗?」
罗恩看了他一眼,「好啊。」他说。
迈克尔点点头,继续看报纸,假装这一点也不重要。
罗恩继续做帐目,他想迈克尔需要有个老圈子里的朋友了解他的生活,原谅他的生活,尤其是身为黑道圈子里的成员。
迈克尔并不是家族里的人,这个圈子永远会有一堆混混想进来,而空位也就那么几个,如果一切太容易,就会失去威信,当然,钱也会分得更少。虽然罗恩觉得作为硬汉式的认可自己不是个好对象,但他好歹早早就是家族的一员了——虽然是做会计的。
他很愿意去表示理解,反正他本来就无所谓,而这件事对他的朋友则非常重要。
而且,罗恩想,也许他还能在酒吧碰到那个警察,玻璃瓶是谋杀案频繁发生的地区,他们多半布置了埋伏。
当然,他绝对不是因为想碰见他过去的,而是有真正的正经事——为了理解朋友的生活,接受他的邀约,事关尊严和情绪,非去不可。
和故意想再碰个面,没有半点关系。

罗恩以前路过这类场所时,都是直接把车子开过去,连探头一看的好奇心也没有。
他觉得这事以前、以后和将来都不会和自己有什么关系,所以犯不着去浪费时间,它就像花车或是广告标语一样正常,以致于他总也不能理解为什么会有一堆人喜欢管闲事,对别人的床上爱好大声疾呼。这事不是你情我愿就行了吗。
他跟着迈克尔越过一个个打扮妖异或暴露的男人,中间居然收到不少媚眼,让他的虚荣心有一种奇怪的满足。
同性恋酒吧和异性恋酒吧,几乎没有什么不同,不过在场中心跳脱衣舞的变成了裸男而非裸女,罗恩拿着杯酒,穿过舞池挤到吧台去,一路上被吃了不少豆腐。
「感觉怎么样?」迈克尔在震耳欲声的摇滚乐中大声问,表情紧张,这位朋友的评价对他很重要。
罗恩摇摇头,「没什么感觉。」他说,他的新鲜感只持续了开始几分钟,到了这会儿,他发现这里和他以前混过的酒吧没什么特别不同,无论是那些人类们脸上迷乱的表情,还是扭曲挑逗的躯体,以及放纵的生活状态,看不出什么质的改变。
「我以为你会觉得很恶心。」迈克尔说,这句话的声音很小,好像指望他听不见。罗恩呆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我并不觉得……」罗恩说,他停了一下,一个穿黑色皮衣的男人摸了一下他的屁股,他努力控制住回头揍他一拳的冲动,他的好朋友心灵正处于脆弱状态,需要自己的安慰。
「我一点也不觉得恶心,这很正常。」他大声回答,说完,看到迈克尔露出一个笑容,想他这个朋友算是保住了。
他挤到吧台前的时候,怔了一下,一首劲舞歌曲开始,整个酒吧一瞬间被照得雪亮,他看到了吧台前一张熟悉的脸孔。
杰弗瑞正在和一个男人说话。他们贴得很近,手里都拿着酒。他穿着件黑色的紧身T恤,和自己想像中他的气质并不一样,却性感得要命——作为一个受过良好训练的特工,他有着非常有诱惑力的身材。
对方靠近他的耳朵说着什么,杰弗瑞笑起来,罗恩认出那人是昨天早上跟杰弗瑞说,要体谅地方警局办公地点紧张的联邦探员。
他们就这么凑得很近继续说话,对方把手搁在杰弗瑞的腕上,两人笑容下仿佛藏着大堆不可言传的火辣暗示。
「怎么了?」迈克尔问,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不过光线太暗,一时没找到目标。
「没什么,我刚才好像看到那个警察……别碰我!」罗恩叫道,一把挥开后面某个家伙的手,换了个站姿,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是问案的那个吗?」迈克尔问,抬头寻找,很快找到了正在和同伴说话的杰弗瑞。「我不知道他也是个GAY!」他说,然后朝那个方向走过去。
「我猜他们不是来钓男人的——」罗恩说,连忙跟过去,这家伙是傻子吗,这个探员百分之九十九的可能是正在和他的搭挡充当诱饵,这可不是搭话的时候。
他走到跟前,果然听到杰弗瑞正在和对方说着「我希望先做足十年的外勤」之类的话,哪有人跑到这种酒吧里来讨论工作的。
可是迈克尔已经走到跟前,大方地拍拍杰弗瑞的肩膀,说道,「晚上好,长官,想不到你也来这种地方。」
两个警察明显吓了一跳,想不到这里会有知道他们身分的人,杰弗瑞迅速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抱歉,我们还有事情,改天再聊好吗。」他说。
「你们是一对?」迈克尔问。
「是的。」另一个警察说,把手放在杰弗瑞的肩上。后者点了下头,样子像交警在对扣了驾照的驾驶点头,说道,「是的,能让我们单独待会儿吗?」
迈克尔耸耸肩,「好吧,你们继续两人世界,真可惜,如果你们将来散了,请记住我这个后备人选。」他说,做了个舞台剧般的告别手势,转身离开。
看到迈克尔离开,杰弗瑞松了口气,然后凑过去继续和他的同事说话。
迈克尔走到罗恩跟前,惋惜地看着杰弗瑞,「那家伙挺不错的,可惜是个警察。」他说。
「是的,所以你离他远点。」罗恩说。
「没错,蚊子就算脑袋再昏也不该靠近杀虫剂。」迈克尔说,半丝没听出罗恩的心烦意乱,高高兴兴溜到人群里跳舞去了。
罗恩站着没动,盯着和同事说话的杰弗瑞,这时,对方说了句什么,然后离开吧台,向外面挤去。可能去洗手间了。
罗恩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只知道那警察刚走,他立刻靠过去,坐到刚才那人的位置上。
杰弗瑞有些惊讶地看着他,不停有认识的人靠过来一定让他挺烦,但他还是打了招呼,「嗨,陪朋友来的?」他说。
「是的,来看看。」罗恩说。
「你是个不错的朋友。」杰弗瑞说,看了眼在舞池里狂欢的迈克尔,他从紧张兮兮到肆无忌惮,中间并没有隔上太久。
这是罗恩第一次在私下和一个警察如此相处,这让他有些不自在,但杰弗瑞的态度很自然,也让他放松不少。
「你是真有这方面的……呃,爱好,还是来办案子的?」他问。
杰弗瑞没有回答,他慢吞吞地啜了口酒,眯起眼睛,问道,「你觉得呢?」
他一副懒洋洋的样子,太过随意,让那态度有些像在挑逗。他当然不是,罗思对自己说,他没几天前还在被老婆折腾得死去活来呢。
可这个反问是什么意思?一般人不是应该直接否认吗?他盯着他,突然被这句话弄得有点心里乱糟糟的。
「呃,办案?」他听到自己问。
「警察不能有私生活吗?」杰弗瑞说,他一边说,一边扫视舞池,当扫过一大群人的时候,他的眼神清醒锐利,没有半点周围人迷乱松弛的样子。
他是来办案的,罗恩想,他当然是来办案的,可那家伙用那么多反问句干嘛?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被他反问得七上八下的。
「当然有,不过上次见面时,你看着可不像有权过私生活的样子。」罗恩说。
杰弗瑞笑起来。那不是任何正常社交上的微笑,那仅仅是调情的笑容,轻佻,兴味盎然,直奔目标。
他凑到罗恩耳边,像是想说句悄悄话,动作慵懒,既不太快也不太慢,像耐心等待鱼儿上钩的钓者。罗恩嗅到他身上的味道,感到他的呼吸拂过耳边的头发,微微的热意让他心跳极快,简直没办法在椅子上坐住。
杰弗瑞说道,「多谢合作,罗恩,我等的人来了,你能让个座位出来吗?别露出惊讶的样子,现在这样很好,装作去吧台拿酒,不过不用再回来了。」
然后他靠回去,微笑看着他,就像刚才他和同事说话的笑容一样,里面藏着无数火辣的暗示。罗恩呆呆看了他几秒,跳下椅子,去吧台要酒,他想这场景肯定像自己只要买杯酒,那人就愿意好好陪他干上一场。
那想法让他面红耳赤——真奇怪,他并不觉得自己是会为个性暗示过度兴奋的人,特别对方还是个男人——杰弗瑞所做的一切都是制定好了的办案方式,他不该对此有任何不切实际的期待。
他要了杯酒,藏进舞池,但一直盯着杰弗瑞的方向。
另一个警察没再出现,他独自坐在那儿,却像在欢迎任何人勾搭并带走。过了一会儿,罗恩看到一个年轻的黑发男子从角落里走出来,坐在杰弗瑞旁边。
之前他一点也没发现他站在哪里,他像从黑暗中凭空冒出来的。
酒吧里光线幽暗,看不清那人的样貌,只能看到杰弗瑞正斜靠在吧台上,和那人说话。
他的手指修长白皙,摆弄着杯沿,充满轻挑与暗示,一点也没之前那副警戒的样子。
他们看上去很聊得来,凶手笑得腼腆无害,警察则笑得诱惑而狡猾。两人都是猎手,不过今天注定有一个人要成为被捕猎者。
很快,黑发男人站起来,拉住杰弗瑞的手,要带他出去。
后者一副不确定的样子,他看看洗手间的方向,似乎不确定要不要把他的男朋友丢在那儿,那样子像叫一个天真又浪荡。
对方伸手抚进他的金发,顺着后脑的发丝滑到后颈,姿态温柔而色情。他凑得更近,两人的身体紧紧贴在了一起,罗恩看得呼吸急促,他知道对方想要更进一步侵入——果然,他凑过去,亲吻杰弗瑞的嘴唇。
警察没什么反抗的动作,对方手上用力,完全贴上了他的嘴唇。
老天呀,警察办案牺牲可真大!罗恩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虽然不是太清楚,但他能从两人的姿态中判断他们到底在干些什么。
这分明是全唇舌交缠的法式熟吻,那家伙肯定已经完全的……开始了,而另一个人似乎还有点发懵。
杰弗瑞突然一把推开那人,非常粗暴,但对方微笑看着他,像一切尽在掌握。
杰弗瑞晃了一下,用力摇摇头,脑袋像是不太清醒,他吃了迷幻药,罗恩想,对方把药放在了嘴里,通过刚才的亲吻让他吞了下去!
凶手微笑,一手揽住杰弗瑞的肩膀,让他靠在自己身上,像在收获已经顺服的猎物。罗恩想也没想就冲了过去。
不过他还没到跟前,就感到身后本来狂乱淫靡的气氛猛地一变,成为了联邦探员大量聚集时的肃杀之气。几个穿着各异的家伙从人群中冲了出来,刚才还是纸醉金迷的寻欢者,转眼工夫变成了杀气腾腾的FBI探员,手里拿着枪,一边叫着「站着别动,警察!」之类的话,周围的人乱成一片。
——他当然不知道在他准备冲过来前,警方的内部通讯正乱成一团。一大堆「要动手吗?」「找到要的东西了吗?」「他怎么还不发信号!」之类的东西,直到杰弗瑞想起那句叫做「开始了」的暗号为止。
凶手迅速反应过来,他一把揪住杰弗瑞,手臂卡在他的脖子上,一手去腰间摸枪。
虽然吞了迷幻药,但杰弗瑞反应可一点也不慢,他一肘击在那人的鼻梁上,对方手上一松,杰弗瑞脚步不稳,几乎倒在地上。于此同时,凶手已经掏出了腰间的枪。
这会儿,罗恩正好冲到跟前,看到罪犯正打开枪上的保险。
这局面对他倒不算困难,他一把抓住那人的手臂,反方向用力扭过去,枪掉在地上,几秒的延迟,一群警察已经飞快地冲过来,把凶手放倒,铐上手铐,几把黑洞洞的枪同时指着他的脑袋,一个穿SM装的家伙开始宣读米兰达规则。
凶手死死盯着对面的杰弗瑞,他的表情镇定冰冷,好像这未完的猎杀才是人生头等大事,并没有大部分罪犯被逮捕时的惊慌失措。
罗恩虽然自认是个亡命之徒,可也不习惯于如此毫无感情的目光,像把沾血的刀,即使按在地板上也让人心惊肉跳。
「干得不错,警察,我完全被骗到了。」那人说。
杰弗瑞盯着他,眼中的冰冷不遑多让。「等着上电椅吧,杂种。」他说。
对方笑起来,「别那么肯定,如果我有幸不死,一定会去找你的,警官。」
后面的警察粗暴地把他拽起来,带到外面的警车里去,这家伙害他们加了一个月的班。杰弗瑞转过头,向罗恩露出一个微笑,「谢谢,你救了我的命。」他说。
这会儿,酒吧里的音乐已经停了,一片散场时的灯火通明。
「不是我,你的同事也会冲过来的。」罗恩说,他停了一下,忍不住问道,「他刚才在威胁你,被这种亡命之徒盯上,以后会非常麻烦。我是说,我知道他会被关起来,但这就像从此有个疯子惦记上你一样。」
杰弗瑞摆摆手,「我逮进牢里的家伙,百分之九十都惦记着我呢,也不怕多这一个。」他说。
罗恩对这个警察几乎有些尊敬了,他那个态度,好像那些亡命之徒的仇恨和报复,对他来说只是小菜一碟一般。但罗恩知道,那种事永远不可能是小菜一碟。
「你不害怕吗?」他问。
杰弗瑞怔了一下,笑起来,「当警察嘛,免不了的。总比他们在外头晃荡,去对付那些无辜的孩子好。」他说。
第一次,罗恩衷心地为和他的妻子睡觉感到惭愧,这人简直高尚。
「你吃了些迷幻药,不要紧吗?」他问。
「不要紧,量很少,大部分我都吐出来了。不过我猜不能留着当证物了。等下能留下你的住址和电话吗?我们可能还有些事需要麻烦你。」杰弗瑞说,一边转身向外走,然后他突然停了下来,身体晃了晃,摸索着扶住旁边的吧台。
罗恩向前一步,扶住他的肩膀,问道,「怎么了?」
旁边人一脸的茫然,两眼的焦距一时间集中不到一起,一副格外脆弱的样子。他摇摇头,但看上去并不像明白自己在干嘛,他说道,「不要紧,药效过了就好。」
「办案子牺牲还真大。」罗恩说,指他被男人吻了一通,还被灌了迷幻药的事。
杰弗瑞笑起来,「但那杂种下辈子要在牢里过了,别指望着再四处游荡,伤害无辜的人。」
迈克尔一副不确定的样子走过来,「刚才可真刺激,跟电视剧似的,怎么了?」他问杰弗瑞。
「多亏了你,文森特先生,立刻就有收获了,我们逮着了那混蛋。」杰弗瑞说。
「哇,你们效率还真高,才第二天而已。」迈克尔说。
「一点也不高,已经死太多人了。」杰弗瑞说,罗恩仍扶着他,可以清楚感觉到那人身体的重量,和呼吸的起伏。
这么近,他甚至可以数清楚他的睫毛,每一根都很长,末端还有点翘,在这种光线下,显得很……
他打住自己的那些念头,从认识这个警察开始,他有些思绪就不大受控制,他可不喜欢这样。
杰弗瑞的搭挡从外面走进来,看到前者一副昏沉的样子,皱着眉头说道,「去医院检查一下,杰弗瑞,明天放你假。」
「谢了,不过你说话能算数吗?」杰弗瑞说,这会儿两人说话一点也没了刚才暧昧的样子,完全是副同事闲聊天的语气。
果然都是骗人的,罗恩想,他根本不是同性恋。
那人走到杰弗瑞跟前,不客气一把搭挡的胳膊搭上自己的肩膀,扶着他向外面走去,一边走一边向罗恩说道,「多谢你帮忙,等下请做个笔录,留下你的地址和电话号码,可能还有事麻烦你们。」
和同事离开前,杰弗瑞回过头,向罗恩说道,「干洗费的帐单,如果收到了请一定寄给我。」
他还记着,罗恩想,他不只不是个坏警察,他是个非常好的警察。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虚弱的背影,被他的同事搀着走向一片警灯闪烁的黑夜中,觉得整个心都缩了起来。


第四章 闯入的少年
杰弗瑞正在准备离婚手续,这宗婚姻持续了四年,终于进入了尾声。
凯特搬去了朋友的公寓里,说是因为离工作的地方更近,对方出国,也需要她帮忙看看房子。她还很想住在高层,尝试一下俯瞰城市的乐趣。房子的分割看着离婚律师怎么办吧。
当说这些时,她面带微笑,一副兴致盎然的样子,杰弗瑞知道她在为正式离婚做准备,但他居然有些感激她的微笑,而没有选择像以前那样弄出可怕的阵仗。
现在,偌大的房子只剩下他一个人了,这并不比她在时更糟,这么多年,他总归是在一个人待着。大概也是这样,才让她感到愤怒,不停地想要引起他对这段婚姻的重视。
现在她也累了,这么多年分分合合,不停地改变主意,足够拖垮所有曾经的海誓山盟。
处理完一宗棘手的杀人案,罪犯已经锁在监牢里,确定不会出去危害世人,只等着开庭了。杰弗瑞得到了一天的假期,缩在自己的房间里补眠。
他之前已经没日没夜地折腾了一个多月,中间夹杂着母亲因为心脏病突发住进医院的事件,即使是睡,也是随便找个地方蜷一小会儿,实在让他身心俱疲。
手机突然响了起来,杰弗瑞摸索着找到手机,接通它,大脑迅速进入警戒状态。虽然找他的电话只有一部分是因为局里有事,但仍让他神经紧张。
「杰弗瑞•布兰科,你找哪位。」他问道。话筒对面停了好一会儿,然后对方说,『我是罗恩,就是那个……』
「啊,我知道你,罗恩。」杰弗瑞说,放松下身体,拿着电话躺回床上,盯着空白的天花板,懒洋洋地扒扒头发,睡意慢慢浸回他的身体。他朝那边的人问道,「有什么事情吗?」
又是一会儿沉默,那边的人用不大确定的声调说,『关于干洗费的……不,我的意思是……你今天下班后有时间吗?』
「我今天放假。」杰弗瑞说。对面的人再一次沉默下来,好像说话是件特别费力气的事似的。
杰弗瑞一直觉得这个人面熟,可就是一点也想不起来,他认人的本事一向不差,估计是这个月脑袋里事情太多了,过一阵子大概就会想起来。整体来说,他对这个人挺有好感,先是因为他对朋友不错,接下来他又几乎救了他的命。
「我今天中午有时间。」他说。
『唔……』对方发出声音。
「反正我整天在家里。」杰弗瑞说。
『我中午能过去吗?』罗恩说。
「行。中午见。」杰弗瑞说。
『中午见。』另一个人回答,声音有些欢快的意味。
杰弗瑞把电话按掉,瞟了眼上面的时间,然后闭着眼睛把它放回床头,才九点钟,他还可以再睡几个小时。
他不知道罗恩找他有什么事,多半不是因为帐单,也许他有什么事情要告诉他?或者有法律上的事情需要建议。干这行总归是不怕朋友多的。
不过一觉还是睡过了头,当听到有门铃响时,杰弗瑞从被子里钻出来,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是有人造访。
「来了。」他嘀咕,从旁边拿起长裤穿上,一边往外头走,一边顺手捎起椅子上的衬衫。
走到门口时,他随手扒了扒乱糟糟的金发,凑到猫眼里看了一下,外面站的正是罗恩,黑发削得很短,五官的线条挺拔帅气,一身西装,看着像个银行总裁。
他打开门,也没扣上扣子,都是男人,这应该不算特别不礼貌。
「抱歉,我睡过头了。」他对外头的人说,「进来吧,不过房子里头乱七八糟的。」他有点不好意思地加了一句,这个月整天加班,根本没工夫打理房间。
不过就算不加班,他也很少有时间打理房间。
罗恩看到他那身打扮,先是怔了一下,然后把目光移开,打量他乱糟糟的房子。「我的房子也差不多。」他说,杰弗瑞把窗户拉开,正午的阳光一下子照进来,一片灿烂。
「看来我来得太早了。」罗恩说,又瞄了眼他衣衫不整的样子。
「不,现在是午饭时间,我都睡昏过去了。」杰弗瑞说,「你等一下,我去穿件衣服。」
他跑到卧室里试图找点什么能穿的,然后发现衣橱已经空空如也,大概全在洗衣机里,看来晚一点要去买点衣服。
最终,他从角落里翻出了一件不知道是哪个时代的黑色T恤——有些像高中时代的遗物,穿上去居然刚刚好,外勤探员确实是个保持身材的好职业。
他出来时,罗恩正在看桌上一份影印过来的卷宗,杰弗瑞属于凶杀组,整个文件里的照片死相千奇百怪,都能拍恐怖片了。他居然忘了收起来。
「抱歉,有点乱。」杰弗瑞说,意识到自己的房子一点也不适合招待客人,他手忙脚乱地把桌上的一堆照片和证词收拾干净,然后丢在沙发上。
「你屋子里全是工作上的东西。」罗恩说。
「警察的人数永远顶不上犯罪率的上升。」杰弗瑞说,发现桌脚还有一个发霉的纸杯,有点心虚地用脚尖把它捅到桌子下面。
「你那件衣服干洗花了多少钱?我那会儿忙了差不多一个月,连看桌子都是叠影的。」他说,把话题扯开。
对方看了他一会儿,似乎才想起这么件事,慢吞吞地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折好的纸,杰弗瑞正要拿过来,罗恩又把它收了回去。「呃,我、我不是来送帐单的。」他说,「我知道这有点蠢,不过我有点想认识你,我从来没打算过认识警察,但……抱歉,我身边像样的人不多……」
杰弗瑞看了他一会儿,笑起来。「干嘛这么说,这世界上除了些罪犯,大部分都是值得结交的好人。」他说——他刚才在思忖着这个人干嘛紧张成这样,于是下意识地想问「你身边都是哪种类型的人」之类的话,但还是忍住了这个冲动,毕竟这家伙不是罪犯,而且这是个阳光灿烂的假期,犯不着采取紧迫盯人式的谈话。
「而且我以为我们已经认识了。我有点饿了。」杰弗瑞说,站起来去找皮夹。
「我带钱了。」罗恩说。
「如果你不让我付干洗帐单,至少让我请你吃顿饭。」杰弗瑞说。
正在这时,屋子后面突然发出响亮的「咚」的一声,像有什么大件东西掉到了地上。
杰弗瑞转头看过去,身体迅速紧绷起来,一手摸到腰间,罗恩看到他T恤下露出的枪柄,看来这个人随时都带着武器。那人朝发声的地方走过去,脚踩在地上没有一丝声音,像只猎食中的豹子。
他朝罗恩做了个安静的手势,朝后门走去,罗恩的手也无意识地放在自己腰间的武器上,他并不想被杰弗瑞看到自己随身带枪,但个人安全好歹是更为重要。
且不说什么抢劫者,杰弗瑞本来就是他的天敌。鬼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竖起耳朵,像所有习惯于碰到危险的人一样,精神高度集中。后方确实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不属于自己和杰弗瑞,而是第三个人。
然后,罗恩看到了那个入侵者。
那人慢慢从后面的走廊走出来,正在左右张望,像只被狼盯上的兔子,看上去比他们更加紧张。手里拿着把枪。
他还是个男孩,手脚瘦得像火柴,也许是因为那身衣服过于陈旧和宽大,大概曾属于某个年龄更长些的人,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努力想展现出成年人的气质。
看到房间里居然有两个人,他先是张大眼睛,然后猛地举起手里的枪,指着杰弗瑞。
罗恩当时站在杰弗瑞后面,让他感到不可理解的是,当看到那小偷,杰弗瑞本来紧抓着枪柄的手慢慢松开,把它留在腰后。明明面对的是一个持枪的抢劫犯,他那样子像只是发现一个来邻居家找食物的孩子。
他站直身体,摊开双手。
男孩看上去吓得比他们更厉害,虽然入室窃盗是件十分可怕的事情,但实际上,大部分的抢劫者和被劫者同样恐惧。
「你不该在家里的!」那孩子说,声音沙哑,仍处于变声期,「我注意了这房子一星期,这里根本就没人住!」
「我最近一直在加班,昨晚才能回家睡个觉。看来我们的运气都不太好。」杰弗瑞说,他的声音没有一点的攻击性,简直有催眠效果了。
男孩攥抢柄的手指白得泛青,他动了动嘴唇,却没说出什么清楚的话,这情况完全在预料之外。」把、把你们的皮夹丢过来。」他说。
罗恩不知道杰弗瑞为什么不把枪亮出来,告诉他自己是个警察,让他丢下枪转过身,然后用手铐铐住他,再给局里的兄弟打个电话。不过他确定,一旦这孩子拿到皮夹,一眼就会看到上面联邦调查局的徽章,然后知道自己初犯就碰上了一个烫手山芋。
罗恩慢吞吞地去拿自己的皮夹,里面的钱不算多,不值得任何人冒生命危险。
「听我说,孩子,我是个警察。」杰弗瑞柔声说。
在罗恩的想像中,这句话说是充满了强硬和杀伤力的,告诉这个抢劫犯他惹了个他惹不起的人,可是杰弗瑞说出这句话时,倒像在道歉,充满了无可奈何。
果然,对面的人猛地张大眼睛,罗恩很怀疑这小子受惊过度,会立刻扣下扳机。
「你知道如果杀了我,会有什么后果的,对吧?」杰弗瑞继续说,声线始终很平和,「你还很年轻,将来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如果你开枪——那很容易,只要扣下扳机就行了,但那以后你会变成一个杀人犯,一辈子受到追捕,或被关在监狱里。你这辈子会因为这一枪而改变,你真的想这样吗?」
男孩瞪着他,罗恩想,这孩子很害怕,他的手在不停发抖,眼神满是犹疑,他甚至小小往后退了一步。那有一会儿让他想到自己小时候,虽然持枪抢劫现在是自己的资历之一,但罗恩一点也不确定自己喜欢它。
「我觉得你应该花点时间再想想,犯不着急着在这么几分钟里做决定。」杰弗瑞说,「如果你放下枪,转身离开,我保证会当做什么也没发生过,行吗?」
对方仍瞪着他,没有做出反应。杰弗瑞声线稳定,让罗恩想到战场上的指挥官,让人想照着他的话去做。
「把枪放在桌上,从后门离开,回到需要你的人身边去,好吗?」他说。
男孩就这么站了一小会儿,眼中的某些凶戾的东西消失了,他把枪放在桌上,退了两步,然后拔腿朝相反的方向跑去。
罗恩下意识想追出去,杰弗瑞一把抓住他,说道,「别追了,让他走吧。」
罗恩回过头,杰弗瑞从桌上拿起那枝被丢下的枪,检查了一下型号,收到一个袋子里,好像他整天都能碰到入室抢劫的案子,一点也不值得大惊小怪似的。
他就这么连枪也没亮,就让一个抢劫犯自动放弃,在罗恩看来简直有些不可思议。在他看来,多半要拿出枪来威胁宰了他全家,然后还要见点血、出点人命才能了结。
「你是怎么做的?」他说,「我是说,他也许杀过人,他手里拿着枪,没人能预测会发生什么。而你居然连枪都不拔。」——如果他也像自己这样,是个一家人都被警察杀掉的家伙,知道杰弗瑞的身分,那么肯定会开枪的。
「他看上去不是太糟,」杰弗瑞说,「我以前经常和这类孩子打交道,他们惹上麻烦大都不是因为骨子里坏,而都是些小事,太惊慌失措啦、被朋友鼓动什么的。」
「我可不觉得这件事小。」罗恩说,瞪着那个小偷登堂入室的门,刚才他们离一颗子弹只有一步之遥。换了自己可不会这么容易就算完。
「他拿枪的手一直在抖,那表情与其是说想杀了我,不如说是怕我不小心被他杀掉,以致于伤害了他的感情。」杰弗瑞说,「而且枪里根本没放子弹,从拿枪的姿势看,他不经常用这玩意儿,可能是『捡到』的。」
「没子弹?」罗恩提高声音,这他可没想到。「你怎么知道没子弹的?」
「我刚才看了呀。」杰弗瑞说。
「我是说,之前你怎么知道弹闸里是空的?」罗恩说。
「我不知道啊。」杰弗瑞说,倒了半杯酒给他,这个客人看上去受了点惊吓,以致于老在同一个问题上打转。
「要来点吗?看来你不该来找我交朋友,我这里近年来越发危险了。」他说,又去查看后门的锁,发现这玩意儿上次被凯特弄断后,一直没有修,怪不得会招来窃盗犯。
她说得没错,他虽然是个警察,可是对家里的关心却连个普通人都不如。
「没法子,这种孩子很多。」他叹气,给自己也倒了半杯,「虽然我是个工作狂,但我并不喜欢拿着枪到处追人。那小子如果在一起入室窃盗里开了枪,还伤了警察,那他这辈子都脱不了身了。他还是个孩子,不知道这么做的后果,我是个警察,看得多了,总得尽力帮忙。进监狱的人还是越少越好。」
他看了一眼沙发上堆的卷宗,罗恩知道那上面每一起都是令人发指的重大案件。
这世界上每天都有人在因为各种原因杀死另一些人,而他面对一个拿枪的抢劫犯,宁愿把抢收在身后。
这和罗恩这辈子受到过的训练和教育都不一样,这是愚蠢可笑的,不过他一点也说不出嘲笑的话。
他熟悉那些从道上走岔、陷入困境的人,那一点也不好笑。
他突然想起没多久前凯特说的话,她的丈夫有不少问题,但他真的是个好人。
这话一点没错。
他站在乱糟糟的客厅里,杰弗瑞换衣服去了,就这么放心地把他丢在这儿,好像一点也不担心自己会给他来上一枪什么的。
并不是说他想那么干,只是……罗恩这辈子没遇到过什么好人。并不是说那些人很坏,他们自然有自己的一套麻烦,不过他没见过好得这么过头的。
他并不为自己的生活感到骄傲,在他进黑手党这行的时候,他就放弃了大部分人还是孩子时,对自己人生的某一部分期待。确切地说,从他父母死时就是这样了。
不过那不代表他不会感觉,不会在死亡降临时突然感到害怕——他这辈子除了折磨别人,是毫无意义的。
人一辈子根本没有意义可言,罗恩的人生哲学就是如此,本来一切就是虚空,抓紧时间享乐才是真的。虽然他依然在偶尔梦醒时,感到焦虑和空虚。
罗恩并不是个多愁善感的人,但那不影响他在这一刻感到一丝向往,关于这个警察在做的事情,如果一个人一辈子这样生活,是不是就不会有噩梦,在他快死时,也不会陷入一片漆黑的虚空,而会有些真实的、温暖的东西填充他的四肢?
虽然自己现在走的路,正是截然相反的那一条。
杰弗瑞穿了件外套出来,大概因为休假,他没穿西装,只是一件皱巴巴的灰色大衣,看上去像是一年前塞在床底下,又长了一轮蘑菇的样子。
「天呐,你得去把它送洗一下,你该不会直接在洗衣机里洗了吧?」罗恩说,警察耸耸肩,表示不正确对待一件外衣并没什么大不了。
「好吧,你得至少把所有的门锁换一下,」罗恩说,「你知道有多少罪犯想要你的命,这房子一点防备都没有。」
他们朝门外走去,杰弗瑞顺手把门带上,一边回答,「我的警觉性很好。」
罗恩承认这个警察比第一次见面时,看上去厉害多了,但他对这句话感到严重的怀疑。
「那也不应该把后门开着,我印象中联邦调查局的外勤探员工作还是很危险的。」他说。
「是有一点。」杰弗瑞说。
「你一个人住?」罗恩再问,想知道他家庭现在的情况如何了,虽然这话题有些危险。
对方停了一下,「是的。」他说,提起家庭——只是那么一小会儿——他失去了工作时的自如和强硬,他岔开话题,「你饿了吗?我饿得够呛,还需要杯咖啡提提神。下午我得去局里一趟,查查这把枪的来路。」
罗恩点点头,看来他和凯特确实处于分居状态,在造访之前,他曾来来回回留意了一番这里的情况,确定凯特不在才敢出现的——虽说杰弗瑞人不错,但知道凯特的事估计就不会这么不错了。
他知道为什么凯特会离开他,以他这种工作方式,她简直跟守寡没有区别,只是多了更多的家务要做而已——比如那堆随手乱放的卷宗。里头的照片即使是罗恩这种人看了,也觉得可以定位为精神虐待了。
这样也不错,自己可以自在些在他家里转悠,当那件错误没有存在过。
那是次糟糕透顶的一时冲动,罗恩经常「一时冲动」,因为他从没有什么原则和操守需要保持,但终于有一天,他为其中一次冲动后悔不己。
他从没这么想认识一个人,走进他的生活,和他说几句话,弄清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家伙。
这很奇怪,但是……只是打个电话,为什么不呢。
他现在有点说不准自己为什么会变成和杰弗瑞一起吃饭,不过这感觉还不坏。
杰弗瑞熟练地把车子开到餐馆,看来他经常来这儿吃饭。
那是家西部风格的餐厅,桌椅墙都打磨成一种原始粗扩的风格,她们来到时,正是吃饭的高峰期。
罗恩刚走到门口,和一个顾客擦身而过,后者穿了身警察的制服,大概是巡逻中过来吃东西的,把罗恩吓了一跳。然后他意识到,杰弗瑞说不错的餐厅,多半是那些警察常来的。
这辈子,罗恩从没想到会有一天,和一堆警察坐得这么近,还一起和平的吃饭。中间偶尔有人和杰弗瑞打招呼,这让罗恩浑身不自在。
不过菜的味道确实不错。
并不是所有的警察都很邪恶,他们大部分是些普通人,罗恩一边吃饭一边想,昨天晚上,这位一线探员还在酒吧里扮演诱饵呢……一个亲吻的镜头清晰地浮现在罗恩的脑子里,有好一会儿,他没办法把它挥开,脑子里满是杰弗瑞黑色的T恤,从腰下收紧的线条,他凑进他时说话的气息,吹拂过他耳边的头发……
「怎么了?」杰弗瑞问。
「什么?」罗恩说。
「你盯着我,怎么了?」杰弗瑞说,「有什么事吗?」
「没事。」罗恩说,他痛恨警察这种什么都能看出点问题,然后查一查的毛病。
「只是昨天晚上,」他说,「你看上去和今天完全不一样,我是说,你在酒吧和你那个同事卧底时。我问了你好几次,你一直没有正面回答我的问题,你看,我一点也不歧视同性恋,我就是有点……」
「你是不是和GAY交朋友上瘾了?」杰弗瑞笑起来,一点也不明白罗恩复杂的心思。「我在扮演受害者,罗恩,你以为为什么那个家伙会在酒吧里的一堆人中,挑中我呢?因为我在扮演他喜欢的类型,有男朋友,但是被他操纵和冷落,没有自信心,以勾搭男人为乐、以找回控制感的类型。」
罗恩看着这个高大的警员,虽然这里全是警察的环境让他紧张,但这个人坐在沙发上喝酒的姿态显得如此地优雅和帅气,没有半丝犹豫或是魅惑。他不知道为什么对这个回答感到失望。
「怪不得,所以你们的效率这么高,我还在想你怎么确定他一定会去勾搭你的。」他说。
「我们下很多工夫研究被害人,这和凶手的类型一样,是门学问。」杰弗瑞说,并不介意说一些自己专业上的事,特别是对一个颇有好感,刚才还差点被他连累的人。
「干这事和当演员有点相似,不过既要进入凶手的角色,也要进入被害人的角色,才能更好地理解凶案的场景。而进入角色以后,你得长时间保持那个状态,才不会一被人询问,就要考虑回答的方式,进而露出马脚。」他说。
怪不得,罗恩想,我在旁边盯了你半天,你和你那个同事一直在卖力的调情,虽然调情的方式比较奇怪,比如说用些暧昧的姿势去谈薪水和工作年限什么的。
他们一定很熟悉,他又想,熟得连装情侣都不用进入情况,只随便闲聊也能诱惑十足。
「你们做得很不错。」他说,「这案子刚开始看上去简直像个无头案,根本没法破,眼看又要成为一个警察无力执法的案例了。线索只有丢到阴沟里的一堆尸体,发生在那种地方,也没有人愿意说出自己看到了什么,可是你们还是解决了。」
「你朋友就帮了大忙,我想大部分人都很愿意帮忙,除了变态,没人真的喜欢看到别人受苦,只是他们有时候怕惹上麻烦罢了。」杰弗瑞说。
迈克尔就很怕惹上麻烦,他这辈子最痛恨和警察打交道了,可是还是被你说服了,罗恩想。
杰弗瑞的手机响了起来,他接通电话,静静地听了一小会儿,说了句「我这就过去」,然后按掉电话。
「怎么了?」罗恩问。
「最近真是麻烦的多发季节,愿这些罪犯慈悲,至少给我留了个睡觉时间。」杰弗瑞说,吃掉最后一块面包,让服务生来把帐付掉。「抱歉,我要先回局里了。」
「你会记得回去把门锁换掉吧?」罗恩说。
杰弗瑞怔了一下,露出一个笑容,「我会注意的。」他说,向罗恩告了别,转身离去。
杰弗瑞刚走,罗恩在这地方一会儿也待不住了,连忙离开餐厅,这儿到处是警察。
从头到尾只有那么一个警察对他来说,和别人是不一样的。


第五章 第二次遭遇连续杀人狂

杰弗瑞接到电话,昨天晚上逮到的家伙逃走了。
今天早上的时候,关押他的地方发生了一起火灾,于是警方把他转移到另一处关押起来,过程中发生了车祸,和一辆迎面而来的小货车撞到一起,司机当场身亡,而当警察赶到现场时,车后关押犯人的地方,已经一个人也没有了。
昨天晚上那罪犯威胁杰弗瑞要去找他,所以出事以后,局里立刻通知了杰弗瑞。
作为凶杀组——而且一般只接手大案——的警察,他收到过太多这样的威胁了,以致于都有些麻木,不过这一个,未免也实现得太快了。
昨晚,他们审问了这个叫斯弗德的年轻人大半夜,这家伙坦然供认了罪行,另外说出四个警方没有发现的藏尸之地,看上去一点也不介意被怎么处罚。他大概从很久以前就放弃自己了。
「别抱怨,我会一直待在你跟前,哪儿也不去。」他的搭档瑞克严肃地说,「斯弗德会来找你的,老兄,那种偏执狂虽然犯案称得上有条理。但我相信他会克服千难万险,不管结果如何,只为来到你身边的。」
「我等着他,就怕他不来。」杰弗瑞说,桌前摊着卷宗,散落的照片上,一具具尸体惨不忍睹。
他们已经决定了再一次由杰弗瑞作饵,试着把那个逃脱的家伙引出来。这种罪犯虽然凶狠,不过行为上有迹可寻,控制不了自己的冲动,不难再次抓获。
警察局永远都不会闲下来,破案率达不到百分之百,实际上谋杀案的破案率低到百分之二十,也就是说永远都有一大堆受害者摆在你面前,并且有如此多的凶手逍遥法外,四处游荡。
虽然身为连续杀人犯的目标人物,但作为人手永远不足的联邦调查局探员,杰弗瑞跟前仍摆了一堆未完成的案子。这会儿,他手头正在办的是宗绑架案,一个十二岁的女孩在一个星期前的深夜,从自己的卧室里失踪,她的父母接到勒索信,决定悄悄筹钱,而没有报警。
不过最后资金方面临时出了问题,妻子偷偷找到了警方,后者开始进行严密地调查——虽然不在现场,但从卷宗上看,这些当地警方处理得其实相当不错——可不知道罪犯从哪里得知了消息,他打电话来咒骂他们报了警,说要杀死小女孩。
两天后,女孩的尸体被发现在一公里外的垃圾筒里,尸体的处理手段简直是骇人听闻,她被反复烧灼和冷冻过,看到的警察脆弱点的还有的吐了出来。
杰弗瑞遇到过很多重大案件,这件仍然是首屈一指。成人间的欲望无论怎么变态,也不该伤害到孩子的。
联邦调查局之所以会去办这件案子,倒不是因为它跨了州,而是女孩的父亲在政府高层有熟人,他又认为这是好好宣传一番的机会。
「我们这些年办的案子,拿去写本书,够拍它好几十部恐怖片的了。」瑞克说,拿了杯咖啡给他。
杰弗瑞接过来,喝了口一贯难喝的饮品提神,说道,「我想不通一个绑架犯怎么会如此变态,如果他只是求财,因为对方报警而愤怒,应该不会采取这么变态的分尸手段。」
瑞克点点头,「这我倒是赞成,我想他本来只是想要一点钱,可是那个小女孩激发了他性格中某些疯狂的部分,于是他变成了一个变态杀人狂,为性欲所驱使。」他说。
杰弗瑞看了一眼卷宗,那尸体空洞的眼神看着他,他拿起另一份文件盖住它,虽然看过很多凶杀场面,可这一个仍让他不舒服。
他盖在上面的是份验尸报告,上面不知被谁蹭上了蕃茄酱,他注意到在那一行,法医写下的几句细节。
「尸体被毁坏得太厉害,法医很难确定死亡时间,」杰弗瑞说,「甚至连精确到几天前都不行,这种程度毁坏的尸体十分少见。也许她在罪犯发现家长报警前,就已经死了。」
瑞克怔了一下,觉得这也是个不错的思路。「说得也是,不然实在很难想像,会有人用这么复杂、变态而且精细的程序,去处理一个孩子的尸体,这至少够他忙上一整天的。也许他根本不是生性变态,只是为了掩盖死亡时间。」
「那么有可能,绑架什么的全是个幌子。」杰弗瑞说。
「不过还是他妈的变态杀人案,只是初始动机不是为了钱。我们朝这个方向查查看吧。」另一个人回答。
「我想再去见见受害者的父母。」杰弗瑞说。
「你不用这么自虐吧,那两个人诅咒所有的人,他们当然很伤心,但和他们聊天可不是好主意。」瑞克说。
「可如果这本来就不是起绑架案的话,我们得重新整理线索。」
瑞克想了想,他并不赞成搭档这么拼命,特别是还有一个同性恋杀手对其虎视眈眈的时候,但这摊在眼前的案子同样恐怖、令人发指,而且潜藏着大量可能的受害人,他们需要把那杂种缉拿归案。
于是他点点头,表示同意。

女孩的家境不错。
父亲是一家中型公司的总裁,和妻子非常恩爱,只有这么一个女儿。当时轮到瑞克和杰弗瑞去通知死者家属,妻子当时哭得歇斯底里,几乎背过气去,两个警察都思忖着要不要把她送医院了。丈夫浑身颤抖,好几个小时都处于半失声的状态。
警方没敢给他们看尸体,他们的生活已经毁得够彻底了,如果尸体扭曲恐怖的现实再一次轰击下来,他们也许再也没办法尝试着站起来了。
第二天,两个警察来到被害人家的大院子,在外头按响了门铃。通话器里传来父亲压抑的声音,「你们又来干什么。」
「我们还有一些细节想问一下,可以进去吗?」杰弗瑞说。
对面沉默了好一会儿,就在杰弗瑞几乎以为他会让他们滚时,门被打开了。他们走时,这个大院子,草坪修剪整齐,喷泉在阳光下一片纯净,可是这个美丽院子里的人现在遭受到了毁灭性的打击。
女孩的父亲独自坐在客厅里,说道,「我妻子现在不想见任何人。」他手里拿着酒杯,眼睑下有厚厚的阴影,看上去好一阵子都在和酒精做伴。
「案子所有的情况我都说过了,你们的警察也参加过调查,到底还有什么要问的?」他说。
两个警察也不想让他再次重复痛苦的经历——也许不及家长,但这对问案的人同样是种折磨——可有时候痛苦却又是必要的。天杀的它总是必要的。
「我们希望知道,安妮特在此之前有没有和你提过,她曾丢过什么东西,或是有陌生人试图和她搭话。」杰弗瑞问,如果有人能在三更半夜到她的房间里去,那么多半盯过很长时间的梢。绑架者多半不会在办案之前,和被害人说话——他们不希望冒任何被看到脸或认出声音的危险,但变态狂就不一样了。
「你们已经问过了,我们从没有发现过什么异样……我一直都太忙了,根本就没有抽出足够的时间来关心她,听她说话……」女孩的父亲说,声音哽咽,几不成调。
「请再回忆一下,她是否提起过什么线索。」瑞克说。
「什么也没有!」父亲叫道,一把把杯子摔在地上,「我女儿已经死了,你们却什么也查不出来,那么能不能至少让我和我的妻子安静一会儿!」
杯子没有碎,它冷冰冰地保持着原样,顺着地毯滚到窗边。
杰弗瑞看到窗外的草坪上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他转过头,发现是一只德国狼犬,狗看上去强壮而警惕,听到争吵的声音,正紧张地盯着窗里的人,多半是训练来看家护院的。上次他们来没看到它。
「这是你们养的狗吗?」他问。
父亲烦躁地挥挥手,「是的,出事那段时间根本没心思照顾,就送到宠物中心去了。现在科琳心情很差,我想它可以陪她一下。」
「我能借用一下洗手间吗,艾提斯先生?」杰弗瑞问。
「当然,你们来了好几次,知道地方在哪了吧。」另一个人说,坐回沙发上,按着眉心。看上去筋疲力尽。
杰弗瑞和瑞克交换了一下眼色,虽然不知道杰弗瑞想干什么,但瑞克太熟悉他了,知道这是要替他打好掩护。
杰弗瑞上了楼,打开洗手间的门,按下抽水马桶,却又转了出来,悄悄向另一个方向走过去,他觉得这对夫妇有些问题,想进行一些搜查。
在家里发生的绑架案,其实大部分是家人的作为,但是这起案件实在是太过残忍,所以他们早早排除了这对夫妻作案的可能,可到现在仍有不少疑点无法排除。
比如案发时那只以警觉著称的狗连哼都没哼一声,那么要嘛犯案的是它的熟人,要嘛它吃了安眠药,而如果是后者他们应该得到这对夫妻消息的反馈才是。
他在浴室里找到了一大堆未洗的衣服,事情发生后,佣人便没来上班,这对夫妻的生活也陷入沉滞,于是积了一堆的衣服。杰弗瑞翻找着主人们的衣服,然后他在最下面的一件男用内裤上,发现一处飞溅的红点。
看上去像血,如果是蕃茄酱,它没有理由沾在这么隐私的地方,而介于这是男用内裤,应该也和生理期没关系。
这对夫妇没提过有谁受伤,孩子出事后,他们甚至不愿意出门。
他小心地把内裤藏进口袋,觉得自己像个偷贴身衣物的色情狂,而且偷的还是男人用的东西。
他又回到洗手间,按了下抽水马桶,表示自己要出来,然后洗了洗手,镇定地下了楼,在接触到搭档眼神的一瞬间,后者立刻知道他发现了什么东西,露出一个微笑。
瑞克站起来,杰弗瑞向男主人说道,「谢谢你们的合作,我们会努力找到那个凶手的。」
对方疲惫地揉着眉心,也不理他们,杰弗瑞和瑞克离开这栋房子。
刚到门口,瑞克就问道,「找到了什么?」
「得去检验一下,才知道是不是证据,我衷心希望不是。」杰弗瑞说,告诉他那个内裤的事。
瑞克皱着眉,「我也希望不是,他们看上去很爱这个孩子。如果竟然能对自己的孩子干出那么残忍的分尸……天呐,我简直想不出来为什么,上帝保佑不是他们,是外头某个变态的恋童癖干的。」
杰弗瑞忧郁地点点头。查案子最重要的一点,是保持开放性思维,往一切可以联想的方面考虑,但不代表他们没有自己的私下愿望。
「好了,回去吧,我根本就不该让你这么出来,局长大人知道会剥了我的皮。」瑞克说,「那个变态正盯着你呢,天知道他会从哪个石头缝里跳出来。」
「就算他有他的变态欲望,那是他的事,」杰弗瑞说,「也不能指望我就整天缩在家里,不去干自己的工作了吧。」
「工作之余,也记得不要撞到枪口上。」瑞克说,走到车子旁边,拿出钥匙。
然后他的动作突然僵在那里,笑容和轻松凝固在他脸上,好像迎面撞上了什么超越理解的恐怖东西。然后,杰弗瑞听到一声尖利的枪响。
它近在耳边,让耳膜发出嗡嗡的声响,他的搭档抖了一下,直直向后倒了下去。
他的额头正中出现一个黑洞,贯穿了皮肤、血管、骨头和大脑,那双眼睛仍大张着,里面的一切在那一刻凝固。
那些灵动与生命消失了,他倒在地上,变成一具……凶杀组警察的生活里经常看到这个,一具尸体。
黑色枪口从窗户里露出来,像魔鬼吐出的芯子,舔入本来正常的生活,把生命毁灭。
车门打开,一个男人拿着枪探出头来,枪口漆黑,散发着硝烟的味道,那人的脸庞苍白冰冷,像从地狱钻出的厉鬼,每根发梢都透着恶意和亢奋。
「嗨,很快就见面了,长官。」他说。
杰弗瑞站在那里,觉得自己像从正常的世界中掉落了出去,耳膜还在嗡嗡作响,眼前的景象像总是会发生的噩梦,恐怖但虚幻。
他想,他应该跟踪了自己一阵子,当他们离开办案时,那人撬开了车门,躲进驾驶座。警车贴了膜——监视时很方便,可以防止被看到内部——所以没能看到他藏在里面。
他们这次出门本来不合规定,不过警车的防御系统很好,所以开车门时也没有上心。
斯弗德肯定很擅长开车锁,就好像他擅长开枪和威胁一样,这不算奇怪,有那些嗜杀性需求的人,对这类事总有不错的才能。也许因为他们比地狱烟囱还黑的脑子里,总是不停地想着那些事情吧。
「上车。」斯弗德说,退到副驾驶座,枪口稳稳对着他。杰弗瑞木然地越过同事的尸体,坐在驾驶座上。
「关上门,开车。」对方说。
杰弗瑞关上门。
「我说过我会来找你,警官,我这么快就来了,高兴吗?」斯弗德说,声音里透出邪恶的兴味。
那声音像蛇一样爬过大脑皮层,泛起一阵湿漉漉的寒意。
斯弗德退到后座,枪口抵着他的后脑,这样更方便威胁,杀手喜欢躲在让他更有控制力的黑暗中,车子后面啦、房子后面啦、加了膜的黑色厢型车里面啦、鸟不拉屎的荒废建筑物里啦。
他的一只手搁在杰弗瑞的肩膀上,拇指贴在警察的脸颊上,轻轻摩擦,好像他只是个随意玩弄的物体。
杰弗瑞知道这是捕猎者小小的玩弄和暗示,表示他只是只被俘获的猎物,失去了所有身为人的控制与权力,正式沦落为任由宰割的物品。
他发动引擎,努力不去看地上瑞克的尸体,他还没办法相信他死了,他还需要一点时间。
他把那事实小心地压到脑子的角落,不去碰它,他现在得去想眼前的事情。这就像……他母亲突发心脏病、妻子跟别的男人睡觉,那以后,他得连夜赶去局里通宵加班。
世界上每一分钟都有凶案发生,尸体摆到面前,活人的生活被毁灭,容不得你停一停、哭一场、崩溃一阵子。它们就会从你脑袋上直接碾过去。
他想着,刚才的枪声可能会惊动周围的人,引来目击者和报警电话,但显然凶手并不关心这些,他关心的只有自己的欲望。为此他才不在乎下地狱,或下得多深呢。
警方在十分钟之内,大约就会知道瑞克……的事,以及他被凶手所胁持。那时整个警区会有场相当大的搜寻和加班行动,不过就目前来看,三或四个小时候还能不能存活,是他面临的首要问题,
他照着凶手的话继续开车,他一点也不认为照着命令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好事。不过他也知道,对这种控制狂,违背却也只会让事情更糟。
他不能死在这儿,躺进停尸间陪他的搭档,不管怎么样,他还得把这个人绳之以法。
至少努力绳之以法。
越快越好。
他们驱车走了几公里,斯弗德让他拐上小路,然后在一家废弃的加油站边换了车,那车看上去又老又破,车牌半遮半掩,放在公路上,转眼就会消溶在车流中。看来他好好做了一番功课,作为一个发了疯的连环杀手,他干得真的很不赖。
他们换车后,又走了十几公里,地方越来越偏僻,但斯弗德的指示一直很清楚,他有明确想去的地点。
另一个他没供出的藏尸地点?
杰弗瑞盯着前方,专业知识告诉他,他需要和杀手做些交谈,弄清现在的情况,可他紧紧抿着唇,一句话也没说。他不知道自己开口会说出什么,他得努力压制着,才不让自己失去控制。
他知道这样很不专业,但他真的一点也没有办法……像教科书上说的那样,和他进行平等的交流,假装成他喜欢的样子,变成他的同党什么的。这让他觉得恶心。
以前这事也恶心,但从来没像这一刻这么糟糕。光是想就让人崩溃。
他们又走了大约半个小时,已经远远离开了市区。警局应该已经完全出动,并找到那辆丢弃的车子了,但他们找不到斯弗德,作为一个警察,杰弗瑞知道,他没留下任何可以被查找的线索。
凶手指引着他在树林里左拐右拐,远远地,他看到一片废弃的厂区,一片被抛弃的阴郁模样。不知道是生产什么的,但肯定以后永远都不会再被人需要了。以致于人们连拆都懒得拆它。
得等下了车子,杰弗瑞想,等他放松下来,我才能找到机会攻击他,然后我要杀了这杂种。
这年头是发疯,但杰弗瑞觉得这是唯一让他觉得比较舒服的想法。
他在院子里停好车,斯弗德用枪指着他,让他先下,杰弗瑞顺从地做了,然后照他的话走进黑乎乎的建筑
这种建筑很难形容,如果要打比方的话,它是那种拍虐杀和囚禁电影的绝好背景,整个厂房都透着股阴森老旧的氛围,代表着被遗弃的现实,以及施虐者不可反抗的力量。
屋里的东西大部分都被拆走了,进去后仍看不出原来是生产什么的,只有些生了锈、再也派不上用场的机器零件被丢在那里,冷冷地看着这一切。
斯弗德对这里显然相当熟悉——说不准这是他经常进行性幻想的地方,谁也说不准连环杀手的日常生活里都在干什么——他把杰弗瑞带到一个小房间,这里只有几坪大,像造来就是锁人的小单间。
「进去。」他用枪顶了一下他的腰。
杰弗瑞走进去,思忖着如果他一直把自己关在里面怎么办,他就算还是六岁,也没办法从这么小的窗户里钻出去。
不过应该不会这么……算是「好运」吗?这个人要在自己身上找回失去的自尊,完成他的支配——他大半辈子都在别人身上忙着这件事。
他会对他动手的。
他转过身,斯弗德正眯着眼睛看着他,一副要好好思考怎么整治他一样的表情。
「把衣服脱了。」凶手说。
杰弗瑞面无表情地开始脱衣服,然后照吩咐把脱下的衣物丢到外面,斯弗德盯着这一幕,说道,「你害怕吗?」
杰弗瑞解扣子的手停了一下,他说道,「你希望我怕吗?」
「是我在问问题。」斯弗德说,扬了扬他的枪。
「你希望我害怕,如果我不怕得要死,你连勃起这点事都做不到,是吗?」杰弗瑞说,「真他妈的可悲!」
斯弗德枪柄猛地击在他头上,充满残暴,鲜血热辣辣地流出来,杰弗瑞透过血盯着他,眼睛眨也不眨。
「你不害怕?没关系,」斯弗德说,「我知道,你还在生气,不过我们还有时间,很快,你就会觉得怕了。你会哭着跪在我跟前求饶,不过不着急,我们还有很长很长的时间。」
当说到「很长很长的时间」时,他放慢语速,那也的确让人头皮发麻。杰弗瑞想,他刚才犯了个错误,不该这么挑衅一个疯子的自尊心。让暴力冲突一下进入到了加速状态。
不过管它呢,反正结果自己的尸体都不会好看到哪里去。
「继续脱。」斯弗德说。
杰弗瑞面无表情地把剩下的衣服脱掉,那之中他尽量保持着收缴驾照式严厉的表情,他一点也不想看到这家伙因为他勃起。够恶心了。
他很快脱得一丝不挂,这会儿想要保持尊严不是容易的事,杰弗瑞盯着对方的眼睛,努力表达自己的轻蔑。
「站直身体,让我好好看看。」罪犯说,「好了,转个圈。」
「你不亲自上阵吗,『情圣』?」杰弗瑞说,怎么也控制不了说话时,嘲讽的意味,他知道这样很糟,可他就是压不下去。
对方看了他一眼,一副「等下我慢慢收拾你」的表情,低头搜索杰弗瑞的衣服——之前他已经搜过一遍,不过这次却不是找武器,而是些更私人的东西——看来同样控制着不和他一般见识,免得乐趣立刻结束。
这对我们两个都够难的,杰弗瑞想,忍着不再出言挑衅。
那家伙翻开他的口袋,然后低低笑起来。「哈,看看我找到了什么,杰弗瑞,你就是个无时不在发情的小婊子,是吗?」他拿出口袋里的东西,那是个男人的内裤,穿过的。
杰弗瑞想,证据被污染了,不过他们从嫌疑人家偷东西也不是什么正经行为,只希望他别把这玩意儿乱丢,他还希望能拿回去验血……唔,等他活着出了这扇门再说吧。


第六章 糟糕的生活

凶手在门口摆弄那条内裤,对这项发现十分满意。
杰弗瑞想,这说不准是一个纠正自己错误的机会--他一直未免表现得太无畏了点。而这口袋里的内裤更符合斯弗德对自己的定位,一个「婊子」。
一个冰冷的东西落在他的脚边,「把你的右手铐在暖气管上。」外面的人说,那是杰弗瑞的手铐。他可真会物尽其用。
杰弗瑞慢慢把手铐捡起来,把自己铐上,那是个废弃的暖气管,虽然锈得很厉害,但是从硬度上看好像不太容易扯下来。
过程中他一直盯着斯弗德,可那人的枪稳稳对着他,没什么机会。他熟悉监禁的过程,知道什么时候是最重要的。
他只有把自己铐上,那胆小鬼才敢靠过来,不然他只会远远站着看,或是直接在自己身上开一枪,不会死人--至少不是立刻死人--但足够杜绝所有反抗。
果然,后面的人慢慢走过来,他感到冰冷的枪口划过自己的背脊,让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告诉我,杰弗瑞,那是哪个男人的内裤?他让你快活吗?」斯弗德说,贴上他的身体,他感到让人骨头里发寒的暖意。
「你知道,我本来以为你只是个卧底的警察,装成一副婊子样。不过你骨子里就是那样,对吧?」他说,开始来回地抚摸他,「这发现真让我高兴,不然该多让人遗憾啊。」
杰弗瑞没有说话,血顺着额角流下来,他把流到眼睛里的血擦干净。他需要视野。
他感到膝盖一疼,斯弗德踹他一脚,他狼狈地跪在地上,手仍铐在暖气管上,它发出吱呀的呻吟,但没有断掉。
斯弗德贴过来,手指探进他的身体。
杰弗瑞打个哆嗦,他听到凶手又问,「怕吗?」
他的声音有压抑不住的兴奋,他能感觉到他紧贴自己某个地方,已经硬了起来。杰弗瑞想,这些狗娘养的罪犯以恐惧为食,他能清楚嗅到它的味道。不管自己怎么着不承认,他害怕,那是事实。
他跟前曾经摆过无数受害者的照片,那让这一切变得格外难熬。
「我知道你怕。」斯弗德说,「你应该怕,你以为自己是谁,整天扭着屁股在大街上浪荡,勾引男人,你是应该怕,你应该被好好教训--」
杰弗瑞深深吸了口气,直到胸腔感到疼痛。
他是该屈服吗?还是反击?反击会让他狂性大发,但屈服不代表就能逃出生天。倒是可能给对方提供额外的乐趣。
而他死也不想给那家伙提供任何一点点的满足。
「知道我们怎么逮到你的吗?」他说。他的声音权威、冷静、没有感情,好像在记者招待会上做报告。
对方停了一下,然后一把按住他的头发,强迫他向后仰,说道,「因为你骚得像只母狗,你--」
「因为我看着像个白痴,脑子里只有怎么勾搭人上床,是吗?」杰弗瑞说,「你以为我吓一吓就会昏过去,哭着求饶,所以你才敢靠过来,假装你不是个当年在地下室里哭着求饶的『公用设备』,不是个压根就硬不起来的无能--」
斯弗德拽着他的头发,猛地把他朝水泥墙上撞过去,动作歇斯底里。
杰弗瑞笑起来,那声音听上去像另一个疯子,也许是因为他在被人不停地把脑袋撞到墙上,鲜血顺着额头往下流,划过整张脸颊,从下巴落到地上。好像他戴了一个火辣血红的面具。
他继续说着,「整整三年,在露丝旅馆的地下室,你除哭和让人上你,其他什么也没干,是吧?我猜你父亲肯定不会感到惊讶,知道吗?行为分析科把你的档案找了出来,真是声情并茂,让人拿着粉红色的小手帕擦擦眼泪,你父亲是这么说的吗?他把你送给那家伙是这么说的吗?我猜,他的原话应该是,我就知道,你这样没用的娘娘腔就他妈只能--」
斯弗德猛地跳起来,一脚踹在他身上,然后开始了疯狂的拳打脚踢。
杰弗瑞感到枪管离开了自己的脑袋,凶手失去了自制力,他的注意力已经不在猎物身上,在他的过去、在他的那些痛苦和愤怒上面。
那些东西如此强大,完全的覆住了他,不过话又说回来,他这辈子就从来没有那里面出来过。
杰弗瑞闭上嘴,有几秒感到强烈的眩晕。好像有另一个声音在透过他说话,听上去有些像父亲,充满巨大的力量和威压。过去,他想,带着一丝已经战胜的不屑。
他从鲜血和拳脚中看那男人,他已经完全疯了,他想,我知道怎么把这种家伙弄疯,知道他骨子里的恐惧,一切都在控制之中。
暴风骤雨般的殴打中,他看准机会,一把拽住斯弗德的左脚,把他朝另一个方向拉去。
那人单脚立地,另一双脚却偏执地想去踢他,全不顾理智与物理学,于是立脚不稳,摔倒在地上。
不过他的反应仍然很快,他扣下手里的扳机,子弹射在了墙上。
但他也只有一次开枪的机会,杰弗瑞一把扣住他的手腕,猛地一扭,枪掉在地上,他的一只膝盖死死抵在他的喉咙上,他知道在这个位置用力,会要了这个人的命。
斯弗德盯着他,眼中依然只有刚才失控的狂怒,那怒火过了这么多年,越发疯狂,烧毁了那么多人的生命。
杰弗瑞抓住枪,顶着他的额头,保险开着,他知道自己随时能要这个人的命。
「来啊。」斯弗德说,「开枪啊。」
杰弗瑞没动,这人对死亡没有一丝犹豫,他早就放弃了自己。他不知道当他独自一人时,怎么面对这样的灵魂,但感觉的能力也许早就被早年巨大的灾难所磨灭了。
「别像个没见过枪的小婊子似的。」斯弗德说,「我杀了你的朋友。我看到他,我杀了他,一点也没有犹豫--」
杰弗瑞看着他,他记得车边的场面,并且知道那些画面会一辈子纠缠着他,从噩梦中冒出来,再也别想摆脱。
「你知道,警官,我有种感觉,你自己也干净不到哪里去。」凶手说,「没你看上去那么正直、勇敢和他妈的阳光灿烂,不是吗?」
他大笑起来,那疯狂里有些熟悉的东西,那东西和他灵魂里的某一处遥相呼应。那并不强烈,但是它在那里。永远都会在那里。
「开枪吧。」斯弗德说,「你想得要死,不是吗。」
杰弗瑞知道他在等他开枪,送他下地狱。这些人总在准备着下地狱。
他突然笑起来,那笑容甚至很温柔。他说,「你想让我杀了你对吗?」
他慢慢把枪拉开,「我不会杀你,那会害我丢了工作。把你关进监狱里更好,你看上去很帅气,那些家伙会你喜欢这类型的。你知道,他们每个都是控制狂,这辈子受了很多的罪,所以要拿别人出气。狱警有时候会管这种事,有时候不管,特别是对方杀了警察的时候,他们甚至还会给鸡奸犯制造机会。顺便说一下,那里没有窗户,真的很像他妈的地下室。」
他看到对面人的瞳孔猛地缩起来,脸色苍白,那些话语如此恐怖,让他瞬间又回到了好些年前,那个绝望恐惧的孩子。
他盯着那凶手,知道自己的表情冷酷森严,像他的父亲一样。
那人说这种时候最有成就感,但杰弗瑞没什么成就感,他感到心脏附近疼得厉害,让他浑身的骨头都要缩起来。
疼得他再也说不下去一个字,疼得他想去伤害周围所有的人。

杰弗瑞被打成了脑震荡,外加数处骨折和软组织挫伤,在医院躺了好一阵子。
不过他仍带着一身绷带,参加了瑞克的葬礼。所有人的表情都很沉重,他们失去了一个同胞,他们总是不停地失去同胞。接着会有更多年轻人加入进来,但那一点也不会让葬礼显得更好过。
在这个过程中,拿去检验内裤上的血,也收到了报告。
是受害者的血。
如果这个案子里存在一个恋童癖的话,那么就是那位看似悲痛的父亲。也许他的确很悲痛,因为他失去了一个顺从的玩弄对象。
有了突破点,警方很快把事情查个水落石出,实际上,只要施加一点压力,那位母亲就完全崩溃了。
她一直不知道丈夫猥亵女儿的事,她深爱着他,当然也爱这样优越平静的生活,相信自己是个幸福的女人。直到那一天,安妮特再也忍受不了父亲的虐待,割腕自杀。
自杀多半是因为承受不了的痛苦,感到自己无路可走,那不该是一个孩子的行为,可是这孩子确实被大人逼上了绝境。
她身上留下了如此多的旧伤,那是绝对骗不过法督的--当然会有验尸,说一个十二岁、家庭优越、长相甜美在学校大受欢迎的女孩,因为受不了生活的重担而自我毁灭,怎么听都很离谱。
不知所措的父亲把一切告诉了妻子,后者竟然想到自己失去女儿,不能再失去丈夫,让这个家分崩离析。
现在女儿既然已经不在,他们不如努力试图去恢复「正常的生活」,于是,两人一起策划了这起虚假的撕票案件,掩盖那些龌龊的旧伤,搪塞女儿的死因!
当初他和瑞克调查的方向是正确的。杰弗瑞躺在病床上,把卷宗合上的时候想,这对夫妻为什么不干脆报告女儿失踪,反而想出了这么变态的分尸手段呢?
也许因为父亲潜藏的暴力倾向,也因为他那位愚蠢的合谋妻子,实际上是个充满了嫉妒和凶恶的巫婆,不然什么样的人会用如此复杂而残忍的方法对待自己的孩子?连她的尸体都要羞辱?
他疲惫地闭上眼睛,这真是个地狱。

杰弗瑞在床上躺到第五天的时候,罗恩来了。
这些天来探望的同行就没有断过,瑞克的殉职是件大事,被斯弗德闹出一堆越狱、劫持警察的事件,整件事立刻上升为传奇性质,外头闹得沸沸扬扬。
不过杰弗瑞还是很意外罗恩会找到这里,他们并不太熟,罗恩不该知道他进了医院,除非他特地去打听过。
他的新朋友进来的时候,杰弗瑞正坐在床上看一本同事们带过来的杂志,那班人在书店选一大堆「独自一人时的绝佳读物」,还表示等他伤好后,要带到局里供大家一起分享。
不像大部分人以为的,修养中的探员很少会去看什么凶杀、罪案相关的书籍,他们需要看最轻松愉快的东西,以放松紧绷的精神--如果说这世界上谁见识的黑暗面最多,那么罪犯们远远比不上警察。
所以,当罗恩走进来,发现杰弗端的手里拿着本《花花公子》时,感到有点惊讶。
当然,大部分男人喜欢看这个,只是杰弗瑞看就是和想象中有点不一样,虽然他和这个警察其实一点也不熟。
实际上,对方还刚在一个小时前,拒绝了同事好心帮他召妓、并代为付费的提议,不过旁边的医生嚷嚷着「女人?你们是想要他的小命吗!?」让杰弗瑞觉得有点丢面子。
警察的生活既不像罗恩想得那么邪恶,也不像他想得那么纯洁。
不过罗恩也确实鼓起了不少勇气才到这里来的,这儿有些像杰弗瑞请他吃饭的餐馆,前者的入住引来不少同行的探病,进来的时候,罗恩还躲到洗手间里以避开一群有组织犯罪调查组的探员,自己在他们办公室的档案估计迭得挺高。
如果杰弗瑞和这班人关系很近,那么他发现自己的另一个身分是早晚的事,这种交情本来就是不明智的,但罗恩还是觉得非得来看看杰弗瑞不可--如果你想交一个朋友,那你当然不能因为担心被他的同事抓,所以在他身受重伤时躲在家里。
他看了最近的新闻,虽然讲得语焉不详--大部分资料都是保密的--但足以发现杰弗瑞遇到过极大的麻烦,他的搭档殉职,自己也伤得不轻。
罗恩挑了下午的上班时间来探病,病房里只有杰弗瑞一人,里头堆满了别人送的各种礼品,大部分是鲜花,娇艳茂盛,衬着一个脸色苍白的病人。
虽然杰弗端是个特别倒楣的警察,不过他的气色还不错,可能归因于以前严格的训练,可是这一次看到他,罗恩觉得他虚弱了不少。也许因为病人的衣服太大,或是头上那圈白纱布的关系,衬得他好像要消失掉一样。
看到罗恩探病,杰弗瑞露出一个微笑,「你怎么知道我住在这儿的?」他问。
「你的邻居知道。我去找你找不到,你隔壁的老太太告诉我的,她说你经常帮她通水沟。」罗恩说,实际上他是知道杰弗瑞受伤后,才跑到他家门口去假装他的朋友,按门铃果然没人应答后,又装模作样地跑到隔壁去问,他可不想跑去警局问这种事。
「你在社区好像挺受欢迎。」他说,那位老太婆跟他讲半个小时现在的世道多么黑暗,她不敢在六点以后出门,而有一个警察在隔壁时她有多么的安心。
「知道有个警察住对面,在心理方面会有一点安全保障。」杰弗瑞说,把杂志放到一边,罗恩注意到下面放着的是一份卷宗,上面写着个女人的名字,他意识到那人多半已经死了。
「你在医院里,还要看卷宗?」他问。
「他们想听听我的意见。」杰弗瑞说,「反正你总得看点什么的,卷宗和《花花公子》也差不了多少。也许我能提供一点建议,让凶手少一点时间在大街上游荡。」
他拿起卷宗,无意识地抚摸着封面,那是他这么多年来熟悉的色彩和触感,不过每次的名字和厚度都不一样。
罗恩皱了下眉,当然杰弗瑞一直是这个样子,可是他现在看上去太虚弱了,而一个如此虚弱的人不该这样工作。
「你知道这样对身体不好吧?」他说。
「知道,我的心理医生说我对这类事有些过度焦虑了,罪案是解决不完的。」杰弗瑞说,仍拿着卷宗,「我该多抽点时间陪我母亲,她前阵子心脏病突发,差点出事。我父亲死得早,做儿子的却不能陪在她身边。」
看来他母亲没事,值得高兴,罗恩从不是个会担心不认识人死活的家伙,但这个警察是个好人,不该碰到更多的灾难了。
他清了下嗓子,「我知道你碰到的那些事了,真是……令人震惊,之前我们还在一起吃饭,你说有事要离开,接着再见到你,就发生了那么可怕的事情。」
杰弗瑞突然笑起来。「我看到那些报纸了,他们说我被强奸了,还说要拿来真实事件来拍电影,组里的同事一直在打赌谁来演我。」
罗恩一时说不出话来,他不知道他怎么能把这件事说得这么轻松,一个男人碰到个强奸杀人狂,把你赤身裸体地铐在树林深处一个废弃屠宰场的小房间里,他杀了十几个人,把他们割得七零八落,还刚刚杀了你的同事,光是想就够令人头皮发麻了。虽然罗恩也算是个亡命之徒,可是这种事还是不在他能接受的范围内。
而且显然,这个警察生活中接触的,肯定是大量这种黑暗的事情。他忍不住问道,「你老是处理这种事,我是说……照着被害人的角度思考,或是以凶手的立场想问题什么的,不会觉得可怕、或是作噩梦吗?」
杰弗瑞看他一会儿,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他当然会作噩梦,只要你的脑子不是石头的,都会感到恐惧。但那不值得去表达一番,他该干的是淡化这种感觉,而不是加强。
他侧头去看床头柜,罗恩看到那里有一个挺奇特的长颈鹿玩具,那是陶士烧制的,手工并不怎么精细,但看得出很认真。旁边有几张手工的贺卡,还有些绒毛玩具什么的。
这里除了照例的鲜花外,散放着不少非常规礼品。
他怀疑地拿起那双长颈鹿,说道,「你有孩子吗?这看上去是小孩子做的。」
「是简‧贝雷特送给我的,」杰弗瑞说,「我在一宗银行抢劫、扣押人质的案件中,救了她的命。她是个很甜美的孩子,刚过完九岁生日,理想是当一个动物救助者,因为她觉得那些动物该得到更好的生活。」
他舒舒服服地靠在枕头上,看着那只长颈鹿,「我想她会长大,学到她想学的东西,然后去她想去的地方,做她喜欢做的事,那些人和动物都会很喜欢她的。」他说。
他看了眼桌上那些东西,「老是看那些事,确实挺让人发疯的,我想唯一可以抵消这种失望的,就是那些人。我救过很多人,他们会继续自己的生活,做自己想做的事,这就足够了。」
「你做得非常好。」罗恩柔声说。
他这辈子都没用这么充满关怀和柔情的语气说过话,这警察温柔得简直快让他心碎了。
他从外套里拿出一个盒子,向病床上的人说道,「这是我送你的礼物。」
杰弗瑞迅速对盒子作出评估,这玩意儿是个装巧克力的旧盒子,他想必不会买些情人节礼品来送给他,但是他想不到里头会是什么。
他接过盒子,打开它,一只小乌龟从里面掉了出来。一起掉出来的还有几根湿漉漉的水草。
他呆呆看着这个爬动着的小东西,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他负伤数次,经常收到东西,场面化一点的比如说花朵,昨天还收到地方警局送来的感谢函--经过一连串的对抗后,代表联邦探员和地方警员勉强承认了对方还是有点用处的。
贴心一点的,他收到过掌上游戏机、色情写真集、小电视,但第一次见人探病,会送乌龟的。
杰弗瑞收过很多非常规礼品,但这绝对是他收到的最奇怪的。
他小心地把那东西拿起来,乌龟的四只爪子不停扑腾,身上湿湿的,只比一块钱的硬币大一点,一副柔弱到随时都会挂掉的样子。
「我不知道要送病人什么,小时候我家里养过几只乌龟,还满可爱的,所以……」
罗恩说,看上去有些尴尬,老实说,当年他家不是养过几只乌龟,是养过一群乌龟。
--那是他父亲试图贩卖宠物失败的结果,他认为这些钱币大小、价格便宜的生物会有很多人喜欢,但别的人并不这么想,所以有一阵子罗恩的主要工作就是养乌龟。
父亲还在的时候,一切都显得热闹而温暖,他会把事情搞砸,但脸上又总带着笑容,好像那事情根本无所谓,他是永远的赢家,「至少我得到了乐趣」,他总是说。和他在一起,生活一点也不可怕,而是让人兴奋的冒险。
罗恩对他的称呼一直是「船长」,而他则严肃地叫自己「水手」,母亲则变成了「我美丽的大副」。
那一堆乌龟被他称为「遇难的船员」,要水手罗恩帮忙照顾。那些工作很有趣,它们都那么小,却像把客厅好像变成大市场,自有一群生物在熙熙攘攘地生活,看上去挺让人兴奋。
也许兴奋仅仅是因为他有一个「船长」,那时他仍在,没有被毒贩子扯到麻烦事里去,母亲也总会在他的笑声之中,露出微笑,他就像个船长,有他在,一切都能过去。
「我看你家里头乱七八糟,一点生气也没有,你邻居说那里也没有女主人,所以我想一只宠物也许可以帮上忙。但如果是猫或者狗,也许会被你这种工作方式饿死的。」他说。
「……乌龟也会饿死的。」杰弗瑞忧虑地说。
他经常整个星期不回家,凯特离开后变本加厉,现在正恩忖着也许他可以把这小东西寄养在宠物店里。
「我可以帮你喂它。」罗恩说,语调迅速,好像一直在等着这句话。
杰弗瑞转头看他,脑子里莫名其妙想到自己办过的一个强奸案。凶手就是利用这种方式和女性套交情--因为出差,自己的小狗无人照料--她们大部分无法拒绝可爱的宠物,于是在某个夜晚给了这个意图不轨的家伙再次登堂入室的机会。那只可怜的狗被一再利用,自己还暂时照顾过它一星期。
老天吶,杰弗瑞想,我案子办得太多,思考完全走到人性黑暗的线路上去了。
「谢谢。」他说,「我第一次收到乌龟。」
「宠物店还给我一个玻璃盒子。」罗恩说,从口袋里拿出一个晶莹剔透的玻璃盒,杰弗瑞想着如果他只送盒子,感觉上会得体很多。
不过当罗恩跑去盛了一盒子水,把乌龟和两根小小的水生植物放进去,然后放在床头的柜上后,杰弗瑞觉得有只生物陪他一起待在这里是个不错的主意,活物和其他礼品的感觉不一样。
「很漂亮。」他说,小乌龟活泼地爬来爬去。
「很高兴你这么说,虽然我知道它漂亮不到哪里去。」罗恩说。
「我觉得活着能动的东西都挺漂亮的。」杰弗瑞说,对生活的要求低到最低点,他侧头看乌龟,决定一定要把这东西养活--他连仙人掌都能养死。
「你还有什么需要的吗?我下次帮你带来。」罗恩说。
「我现在只想痛痛快快洗个澡。」杰弗瑞说。
旁边帮他换点滴的让士迅速做出反应,「绝对不可能。」她说。
「我知道,但人总有幻想的权利嘛。」杰弗瑞说。
「看上去你只能帮你擦拭一下身体了,你身上伤太多,不能碰水。你妻子昨天不是来了吗?」护士问。
杰弗瑞的表情僵了一下,「她不会再过来了。」
护士知道踩到了地雷,这对夫妻昨天看上去都很平静,妻子还在不停地哭,但看来离婚不一定大吵大闹。「还好你有朋友在。」她安慰道。
杰弗瑞默默点头。罗恩很想问,「需要我帮你擦拭一下身体吗」之类的话,虽然他知道那肯定不可能,这种事有医院的看护负责,而且就算需要帮忙,也轮不到自己,他们的关系还没好到那个地步。不过他确实很想帮忙。
那应该是很容易的事。医院的病人服太大,显得杰弗瑞露出的手腕很瘦--也许他并不像之前看上去那么的健康,他看到他裸露出来的锁骨,让人想看看那衣服下面的皮肤……他迅速把视线移开,意识到自己的想法触碰到了某个禁区。
他转头去装作把窗户打开的样子,以转移注意力,这时,他看到楼下几个警察模样的家伙正在走过来--他们穿着便服,但罗恩就是有在人群中一眼分辨警察的能力。
已经到下班时间了。
他转过头,微笑。
「有点晚了,我先回去了,下次再过来。」他说。
杰弗瑞点点头,和他告了别,罗恩小心地避开电梯,离开医院,探个病人简直跟作贼似的。
病房里,杰弗瑞拿起手里的那份卷宗,打开它。
一个少女被刺死在体育馆里,从胸口到下体被剖开。她还在上高中,金色长发,是学校里的啦啦队队长,长相甜美可人,死状却惨不忍睹。对方显然对她过于出色的容貌怀有恨意,在上面划了好多刀。
照片上鲜血四溢,绿色的眼睛空洞呆滞,杰弗瑞把卷宗合上,长长吸了口气,然后再慢慢打开。


第七章 空虚生活

罗恩的工作时间大部分是在晚上,离开医院后,他直接去了一个家族下面的办事地点,一家脱衣舞酒吧。
迈克尔正坐在旁边光线稍强一点的座位上,漫不经心地翻报纸,对于一个同性恋来说,被安排在这种环境下工作是件相当不人道的事,他对舞台上男人血脉责张的景象兴致全无,照他的说法,让罗恩去看一堆男人扭来扭去,就是他现在的感觉,所以也难怪他在一堆裸女跟前,面无表情地看报纸。
说起裸体的男人,罗恩脑袋里又清晰地浮现那个警察躺在病床上的样子,当然他不是裸体,但说到性感,那里有些相通的东西。
他记得他从宽大病人服里露出来的手腕,和那有些苍白的……他惶恐地打消这个想法,走到迈克尔跟前,问道,「在看什么?」
「最近闹得沸沸扬扬的案子。」迈克尔说,「出事的是那个叫杰弗瑞的警察吗?这报纸上好像暗示他碰到了性侵害,那杂种真是好艳福,我一直觉得那警察身材不错--」
「闭嘴!」罗恩说。
另一个人把目光从报导上移开,一脸惊讶。「你是吃错药了?」他说。
「我……今天心情不太好。」罗恩说,他不该对迈克尔轻浮的话生气,这里的人习惯这么说话,即使对关系不错的人也是如此,这是个语言和生存环境的问题。
「是啊,你好像每个月都有几天心情不好。」迈克尔嘲讽,「他伤得不知道重不重,还会不会继续干警察了。」
「他会的,他天生就是干这行的。」罗恩说,转身向外面走去,这里今天没什么事,他露个面就想早点回去休息。
刚走到门口,就看到他们的老大拉里从外面走过来,看上去心情一样不太好。
拉里‧多弗不像大部分事业有成的中年人一样,发愁于日渐稀疏的头发和越发膨胀的肚子--据说这是他在头目聚会时最受关注的一个话题--他的身材强壮,保养得很好,看上去比实际年轻了差不多二十岁。
「嘿,罗恩。」他招呼道,打不久前一个头目因为心脏病突发去世后,拉里开始把注意力集中在罗恩身上,大有培养他当继承人的架式。这本来是罗恩追求的目标,但当意识到这一点后,他发现对此并不特别兴奋。
拉里走过来,手揽在罗恩的肩膀上,「我有件事想跟你说,罗恩,你看到伦森了吗?」他问,一边拉着他往音乐声小点的地方走过去。
「没有,他今天好像没来。」罗恩说,拉里问起的是下头的另一个头目。后者把他拉到一个隔间,赶走一个嫖客和妓女,沉重地说道,「我觉得那家伙最近很不对劲。」
「怎么了?」罗恩问。
「他昨天差点打死了个妓女。」拉里拧着眉头,「那孩子还不到二十岁呢,如果不是当初走错路,该在大学里上学才是。她只想赚到足够的钱生活,我们虽然是黑社会,但也不该干这种事的,对吧。」他说。
「这可真不像伦森会干的事,他整天郁闷得跟个诗人似的,就知道灌酒。」罗恩说。
「他说那女孩嘲笑他,和他顶嘴,还说要告发他什么的。」拉里说,烦躁地摆了摆手,「都是胡扯,我不是警察,就能听出他在胡扯,那家伙最近到底在发什么神经?」
罗恩想了一下,说道,「他最近确实有点过头。」他想起两天前那家伙冲他大喊大叫的样子,仅仅是因为自己一句玩笑惹到了他--顺便说一下那玩笑很正常,以前他从不会因为这种事气成这样。
罗恩和他平级,他难以想象撞到他心情恶劣时的妓女会有什么待遇。
「你去注意一下他到底是怎么。」拉里说,罗恩点头,老大拍拍他的肩膀,离开了隔间。
罗恩知道拉里是什么意思--干他们这行得承受不轻的心理压力,也许有些罪恶感强到过头,或做了太多对于未来和人性的思索,就会跑去找警察告密、当污点证人什么的。就算不这样,如此暴躁的心态也会影响工作品质。
而当黑社会,整个有组织犯罪调查组的警察盯着的就是他们这类人--如同兽群中的弱者--一点点的疏忽就可能会牵连到所有人。
他正要从隔间出来,突然听到隔壁传来女人的尖叫。
在这地方有女人尖叫很正常,大部人都会当做听不见,但这声格外可怕,让人起鸡皮疙瘩,联想到分尸案的现场--罗恩没到过分尸案现场,也感觉上它应该就是这个样子。装模作样的情趣和真实的惨叫,差距就是这么大。
他快步走到外面,一把拉开隔间的门。
门没锁,所以顺利地被拉开了,然后罗恩看到一副杀人未遂的场景,而且如果现在他不冲过去,那很可能会变成杀人既遂了。
伦森正拽着一个妓女的头发死命往墙上撞,一副她杀了他全家的架式。罗恩冲过去拽住他,一边大叫道,「你在干什么,松开手,伦森!」
那家伙的力气大得可怕,一副完全陷入疯狂的样子,罗恩好不容易把他拉开,女人哭着逃了出去。
「你这是怎么了,伦森?」他问,手按在他肩上,做出关心的样子。
另一个人长长吸了口气,躲开他的眼神,「这婊子找死的。」他说。
罗恩一个字也不信,那女人看伦森的眼神就差直接刨个洞躲进地板里了。不过他亲热地揽着他的肩膀,说道,「为一个女人不值得这么生气。」
他把他带到吧台上,叫了杯酒,待两杯酒下肚,他问道,「你最近好像心情不太好,怎么了?」
伦森一口把酒喝完,索性让酒保给他拿了一瓶,干掉一半,才开口道,「你有时候会有这种感觉吗?突然不知道自己在他妈的干些什么。」
罗恩在脑中对这个心理现象进行评估,思考着他有没有去找警察的危险,一边说道,「什么意思,你是说,突然间觉得一切都是在作梦的那种?」
「我已经快四十,时间过得可真快。」伦森说,「这听上去真够娘娘腔的,我就是--」
他又灌下半瓶酒,才又接着说下去。「我不知道自己这些年都在干些什么,如果有一天真让我说的话,我只能想到……我杀了几个人之类的。」他说。那样子与其说在和罗恩说话,不如说在自言自语。
「上个月,我收到一封信,某个我上过的女人寄过来的,我不记得名字,我甚至不记得是不是真的上过她。她说她刚查出来得爱滋……」他停下来,脸庞陷在一片阴影中,看不清楚。「叫我最好去医院查一下……」
「结果怎么样?」罗恩紧张地问。
伦森摇摇头,「什么事也没有,我逃过一劫,罗恩。不过结果没下来那阵子,我一直在想……我可能就要死了,可我他妈这辈子算什么啊--」
罗恩也叫了杯酒,听着伦森抱怨着他的人生,有些人天生喜欢抱怨,但伦森并不是那个类型,他是那种总把自己打扮成凶悍恶人的类型,拒绝透露一点柔软。
他不知道是因为酒,或者这次事件真把他打击得厉害,不过这个人一辈子看上去确实没什么特别拿得出手的东西--当然他黑社会还是混得不错的。
凌晨的时候,他把醉醺醺的伦森送回去,他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件事,这人的人生像个让人束手无策的烂摊子,并且具有某种毒害性质,只能让人不愉快地续续存在下去。
离开时,他听到那个妓女在和同伴小声说话,嘲笑伦森「根本硬不起来」,看来这就是他发脾气的原因。
他意识到他老了,罗恩想,而他的生活里还是一片茫然的空白。他们能杀戮和威胁,能够冷酷无情,但有些问题虚无而致命,难以对付。
半个月后,伦森出车祸死了。
医生说是饮酒驾车引起的,但罗恩相信他不只是运气不好而已。他对那结果一点也不意外,这种理所当然的认知让他感到一阵恐慌。

杰弗瑞仍在住院,但已经到了可以准备出院的阶段,于是躺得很不安分。
这天一大早,就看到罗恩跑到他的病床前,什么也不做,只是看着他发呆。
「怎么了?」杰弗瑞问,把卷宗搁回床头。
「我的一个朋友,刚刚死了。」罗恩说。
「……我很抱歉。」杰弗瑞说,他早就看惯了死亡,但每次这类事情发生,他都不知道怎么应付。
罗恩想,如果你知道他是哪种人,就不会这么说,你会想亲自给他戴上手铐的。
「他家以前很穷,他跟我说从小最大的梦想,就是有一栋有游泳池的别墅,买东西时不要一分钱一分钱的算,人们不会瞧不起他,他就是朝这方面努力的,现在,他都达到了。」罗恩说。
杰弗瑞看着他,没有打断,他知道这个人现在需要的是倾诉。
「他是车祸死的,可他开车时从来不会这么不小心,他父亲就是车祸死的,他又一向很惜命。」罗恩说,「他喝了太多酒,速度又太快,报告上说他简直就是在找死。他们问我他是不是有可能想自杀,他当然不想自杀,他……」
他停了一会儿,说道,「他是那种硬汉式的人物,生于枪死于枪的那种,整个人好像就是钢铁做的,没有任何感情……我从来不知道一个可能得爱滋病的怀疑会把他击倒,我是说,他过的就是刀口舔血的日子。」
他转头看桌边那只爬来爬去的乌龟,也许因为它还小,所以格外的活泼。
「我想,那是因为他老了。」罗恩说,「世界大概就是这样,它是不公平的。在你还是孩子的时候,对未来感到憧憬也好,对世界感到怨恨也罢,你……总是想活下去,然后达到什么的。当你成年之后,一切就开始幻灭。」
他拿起那个小玻璃鱼缸,说道,「它长大以后,就会整天趴在缸底不动了。当你蓦然回首,发现你已经陷入最糟糕的境地中,毫无挽救的余地,留下一片幻灭和厌倦……也许在你还能感觉到时,去死是件不错的选择。」
「啊,」杰弗瑞说,「但活着才有更正的机会。」
「但有些事是没法更正的。」罗恩说。
「没有事是不能更正的,」杰弗瑞说,「我觉得能改得至少比死前好一点嘛。」
罗恩好奇地看着他,问道,「你曾经有过类似的念头吗?」
「很少。」杰弗瑞说,耸耸肩,「我是那种操心过度、严重焦虑的人,我有一段时间被强迫去看心理医生,还给停职一段时间,因为上头担心我的精神会崩溃。我总担心着还有多少个罪犯在外头晃荡,他正在干什么变态的事情。虽然明知道犯罪不可消灭,但我满脑子都是这种事。」
他摊了下手,这显然让他很苦恼。
罗恩想他大概永远不能理解这种情绪,这是一个救人性命的警察,他又看到他床头柜上的礼物,看上去充满了感激之情。当你感到绝望时,它们一定能拉住你,让你不会对生活放手。
那是他永远也得不到的东西。
「别让自己到那个地步,罗恩。」杰弗瑞说。
罗恩抬头看着他,那双眼瞳好像看透了一切。也许他看过太多罪恶者的人生了,罗恩想,他想坐在这儿,整天和这个人待在一起,世界似乎会显得好过一点。但那是不可能的,一切不会好转,我不在他的位置,感觉得到问心无愧,我永远是个凶手,生活没有任何价值可言。
「我想走了,」他说,「好好养病。」
他站起来,下班时间快到了,他不想撞上杰弗瑞的同事,他们的差距就是这么大。
在准备离开时,他突然弯下腰,吻了吻那人的嘴唇。
他的动作那么快,杰弗瑞根本没反应过来,而且他也想不通罗恩为什么突然吻他。
罗恩离开他的唇,拍拍他的手腕,「你是个好人,杰弗瑞,你能活下去是我们大家的荣幸。」他说,然后露出一个微笑,离开了病房。
杰弗瑞看着关上的门,好一会儿都没反应过来是怎么一回事。

很多人说过杰弗瑞是个优秀的警察,如何的尽职、如何的拼命、如何的有洞察力等等,但杰弗瑞并不这么觉得。
如果他能这么想,那么也许他不会在两年前弄到精神濒临崩溃,直到上司威胁如果他不去休假,就让他滚蛋的地步。
他是个神经兮兮的灾难,这辈子都没法消停,好像有怪兽在后头追赶他似的。一方面,的确有怪兽在后面追赶着他。
过了这么多年,虽然他在工作上仍有点过头,但杰弗瑞已经学会怎么调节自己的心态,当然那仍和「好人」全不搭边--后者听上去像件和自己完全无关的事情一样,并且永远不可能扯上关系。
他只是唯一能干的就是工作。
在医院待了漫长的半个月、并经过另外半个月的休养后,杰弗瑞回到工作岗位--当然没人指望真让他真刀实枪地上去和人拚命--并迎来他的另一个搭档。
那会儿,病假还没有完全结束,但杰弗端已经在家里待得有些抓狂,他一大早就跑去办公室,希望自己能帮上点忙。反正上不上班同样拿钱,那不如去工作好了。
他幸运地没有被上司赶出去,同事们虽然对这种工作狂的态度很不理解,但仍给他堆了高高的一迭卷宗,勒令他只能看文件,不能拿着枪出去乱跑。
他们甚至在中午的时候,带个小蛋糕过来,说虽然未康复就跑回来上班是不好的行为,但仍然需要庆祝他回到他们中间。
最近局里正在全力调查一件大案--当警察就是这么不得消停--案情十分恶劣,于是媒体也一股脑参与了进来,如果死的是妓女和流浪汉,他们多半只会用很小的篇幅报导。
凶手爱好的受害者,是最受关注的一个群体,也是人数最多的一个群体,中产阶级家庭。
案件已经发现大约四起,死亡十二人,凶手在凌晨时潜入家庭,把全家人用极为残忍的方法杀死,摆在客厅中间,穿上盛装华服,摆上银制餐具,这些变态玩意儿显然给了他不少满足感。
而这种挑衅行为也让民众极其愤怒,压力铺天盖地而来。
当杰弗瑞待在办公室时,他的同伴几乎全出去办案子了,他只有在局里举行的小部分会议才参加得上。
当他坐在会议室,看着一张张闪动的、死状凄惨的幻灯片,唐纳凑过来,说道,「我觉得你在犯罪行为分析方面做得很不错。」
「我也只能干这个了。」杰弗瑞叹息。
唐纳和他并不在一个科室,这家伙主要是文职人员,专职进行犯罪心理分析,局里是把所有能调动的资源都调动了。
「如果你觉得我下面说的话冒犯了,我会道歉。」唐纳说,「我觉得你待在办公室里工作,比拿着枪到外面抓犯人,用处要大得多。」
杰弗瑞转头看他,旁边的人坦然地看着他。「要不要考虑到行为分析科工作?」
杰弗瑞转头去看幻灯片,尸体被摆放成桌上全家福的样子,每个人的死亡方法都不一样,活像个类型展示。两个月前,他的上司曾经对他有过类似的暗示,以他的学历,应该有些别的发展。这是他第一次收到如此明确的邀请,而且还是个最近相当受宠的职业。
「我会考虑,不过我想再做一段的外勤。」杰弗瑞说。
唐纳看了他一会儿,点点头。「你知道如果你过来,一样是在救人的,对吧?更少地涉足危险区域,不代表作用减低了。」他说。
「我知道。」杰弗瑞说。
他很清楚答应这个邀请,对他的才能或前途都是最好的。但是他并没有再继续说下去,只是盯着萤幕。
很多警察不喜欢坐办公室,比起安全的文职工作,他们更喜欢拿着枪四处乱跑。不过杰弗瑞做外勤,倒不是因为他厌恶办公室,也不是因为那能更直观地逮到犯人--行为分析科办的案子,才真是个个大案呢--这是另一方面的问题。
他的心理医生能对此做出详细而充满学术性的解答,但对杰弗瑞来说,那工作仅仅是他能找到的最好的、缓解他那些严重焦虑的办法。


第八章 旧案子

深夜十二点,整个局子弥漫着浓咖啡和熬夜的气息。
唐纳拿着一盒甜甜圈,走到杰弗瑞跟前坐下,问他要不要,杰弗瑞拿了一个。
唐纳看来准备长谈--他的晋升之路以文职为主,虽然有配枪,但没怎么拿着它去追过犯人,虽然他抓到的罪犯同样不少。
「有件事情,」唐纳说,「我看你现在也没法出门,所以想问一下你的意见。你知道,我们之前也有在办一些凶案,但因为这个,被要求暂停别的调查,全力办这一个。我当时手头就有一个案子,事情就发生在附近,负责的警察交上来,希望听听我们的意见,我看一下,觉得确实很不对劲。」
「哪件案子?」
「一个高中的啦啦队队长,在体育馆里被杀案子。」唐纳说,「大部分人倾向于是情杀,他们好像都觉得她的私生活不太检点,被一个恨她的女孩杀死,还用刀子划开了她的脸部。」
「是地,我知道你看过,并且给出意见,所以才找你。」唐纳说,「那案子我总有点放不下,反正现在也没事,所以我想和你谈谈。我记得你给出的建议是,把她剖开的那刀才是重点,而划在她脸上的刀痕,只是凶手迷惑现场的一种方式?」
「我只是觉得她不会跟一个可能恨她的女孩子,三更半夜跑去体育馆,而且照片上看,她穿得像个……呃……」
「根本就像什么也没穿,你不用那么隐晦,我明白你的意思,她是出去约会的。」
「是的,我觉得案件中应该有一个男人,可是这个人始终没有出现。」杰弗瑞说,「当然,我只是提一下我的意见。」
「也许是某个女人藉她男朋友的名义把她约出来的?」唐纳说。
「她胸罩的带子是解开的,却没有完全拿下来,所以不像是侮辱,总之,我不觉得她的情敌会干这种事。说是一个男人约了她,然后在约会时杀了她更合逻辑一点。」杰弗瑞说。
「能找到个意见相同的人真好,」唐纳说,「实际上,我觉得还是一起连续杀人案,但是藏得很深,所以没人发现。」
「有别的被害者。」杰弗瑞问。
「我找了些以前的卷宗,等一下。」唐纳说,活力十足地跑到自己的临时办公室,抱出一堆的文件袋来,「我一直随身带着,虽然说现在要全力侦破的是全家褔杀人案,但我也不想忘了这可怜的姑娘。」
他把一堆文件放在杰弗端的桌子上,「我找到了一些和这起案子类似的悬案,最早的一起发生在一九八五年,我们的连环杀手下手越来越熟练,他这是在熟练地布置现场,把我们的调查引向歧途呢。」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唐纳耸耸肩,「当然,是推测,如果不是你也有类似的观点,我大概就放弃了。但现在我想从这方面查查看。」
「你想让我做这个吗?」杰弗瑞说。
「你做要方便得多,只需要管上头要过来就行了。那个嫌疑人在邻州的高中上学,属于联邦管辖。」他敲敲卷宗,「我们会逮到那个家庭杀手,但你要帮我查查这个案子,不然我整夜睡不好觉。」
「乐意之至。」杰弗瑞说。
唐纳露出一个笑容,他的上司又在后头招呼他干活,他朝杰弗瑞挥挥手,跑去开会了。
杰弗瑞看看他的背影,又看了看手里的卷宗,也许他真的可以把加入行为分析科的事,列入时间表,慎重地考虑一下了。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会那么做,但听上去是个还不错的未来。
他打开卷宗,把照片一张张摆出来。
唐纳给他的资料很多,看来他确实很重视这个案例,光找足这么一堆卷宗,肯定得加上好几天的班,何况他本来就待在一个格外繁忙的部分。
这些受害者都相当的年轻,活泼开朗,在同龄人中很受欢迎。杰弗瑞找到最早遇害的一个年轻人,她死时只有十六岁,案子看上去像匆忙犯下的,光天化日之下,在一个公园的小径上。
大凡这种连环杀手,杀起人来都有一个进化过程,越是往后,手法越是纯熟,所以如果去找他们最早犯下的罪行,说不定会留下什么线索。
他皱着眉头翻看卷宗,不,不是这个,这次他的行为已经相当纯熟了,虽然仍有些未完成的地方,但事隔多年,并不足以让警方找到充足的线索。
他打开电脑,试图搜查案发地点,之前有没有发生什么故意伤害之类的案件,一个连环杀手不可能一开始就杀人,必定有个什么演化过程。
搜索结果令人吃惊的多。
「怎么样了?」唐纳探过头来问。
「我想查一下三十年前左右,这个区域未成年人犯罪的记录。」杰弗瑞说。
「都该被封存了,你知道,他们是未成年人。」唐纳说。杰弗瑞抬起头,两人对视了一会儿,探员低下头,「好吧,查案子总得学会非法入侵的。」
「不被发现就不是非法入侵。」唐纳说。另一个人熟练地开始恢复删除的记录,这数据里有些人少不更事犯下错误,有一些一辈子积习难改,少年时干得那些只是牛刀小试。
有时候,办案的过程更像在遵循一种直觉,那是你在这种生活里待了太久时磨练出的本能,超出了一句又一句复杂的推理。
杰弗瑞搜出了一百多个符合特征的案子,但他只注意到其中一个--一个十七岁的少年朝他家的一个女留学生小腹上捅了三刀,那是个来自英国的交换学生,资料上形容「身高五呎,金色卷发」之类的。
刀口并不太深,它是斜着剖开的,受害者也没有性命之忧。少年认错态度良好,说是和她有恋爱关系,争吵之后过于激动,才犯下这样的罪行。但杰弗瑞想,如果只是过于激动,那三刀未免太多,刀痕也太长了。
他继续往下看,男孩几乎没被判什么刑,他看着资料上那个一脸自信的黑发少年,觉得自己找到了一个嫌疑人。
他开始动手查那人现在的情况,发现他和他们的侧写结果几乎一模一样。
如果让周围的邻居说的话,埃特‧比尔肯定是个长相迷人、态度和善的人,他开一家修车公司,有个离了婚的妻子,没人了解他有什么深层的、不可告人的欲望。也没有人进过他的房间,然后从阴暗的角落里翻到那一堆关于虐待、解剖和控制的色情刊物。
杰弗瑞去找那个人的时候,是一个阳光灿烂的下午,金红色的光线镀在树木和道路上,对方正在阳光下洗车,水珠飞溅,在阳光下五光十色,不可思议的漂亮。
他看上去很英俊,衣袖卷到手肘的地方,露出强壮的肌肉,杰弗瑞忍不住去想,这双手把匕首一刀刀捅进那些女人身体里的样子。
看到杰弗瑞,那人回过头,露出一个和阳光同样灿烂的、仿佛毫无阴霾的笑容,「有什么要帮忙的吗?」他问。
杰弗瑞下意识地去掏警徽,然后他感到一阵细微的寒意,停下了动作。
周围一个人也没有,可能因为是上班时间,虽然是白天,可是社区里空荡荡的,他断掉的骨头还没接好,走不了太远就会感到疲惫,而现在却面对一个身强力壮的连续凶杀嫌疑犯。
杰弗瑞并不是个特别把自己安全放在心上的警察,做事总是不按规矩,但是这一会儿,他觉得有点后悔,他不该自己跑到这里来的。他知道,大凡杀了这么多人的家伙,已经没有什么人性了,他们冷酷残忍,一点也感觉不到别人的痛苦和绝望,他们就像人形版的怪物一样无法沟通。
而他的旁边空无一人,瑞克已经不在了,阳光洒在那里,一切空荡得难以忍受。杰弗瑞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医生提醒过他会有这样的后遗症,可是他很少听医生的。
当他反应过来时,对面洗车的男人扶着他的手臂,一边问道,「你不要紧吗?」
「没事,只是有些……头晕。」杰弗瑞说,努力让自己站直。
「你在发抖,要叫医生吗?」另一个人说。
杰弗瑞摇摇头,这时,旁边的人突然僵了一下,然后他问道,「你是警察?」
杰弗瑞吓了一跳,他转过头,正好背着光,那人的表情显得很吓人。他能感觉到他扶着自己手臂上的力量,前面是黑洞洞的车库,这人只要十几秒就能把他拖进去。
「你带着枪。」埃特说,他刚才扶杰弗瑞的时候感觉到了那东西的存在。
杰弗瑞深吸一口气,「是的,我搭档去买咖啡去了,所以我想先过来看看。你知道最近发生的那起全家褔杀人案吗?」他说。
他感到对方稍稍放松了一点,回答道,「是的,媒体上一直在报导,太不幸了。」杰弗瑞做出很随意的样子,好像这只是一起无关紧要的例行询问。「确实如此,我们有证人反应,凶手开着辆黑色的福特,你看上去是开修车厂的,所以我想询问一下……」
「最近没有这样的车子送修,不过我可以帮你查查。」对方热情地说,连续杀人犯大都对警察很友好,因为他们代表权威。
「太好了。」杰弗瑞说,一边迟疑着要不要跟着他走进去,很害怕自己一进去就再也出不来了。
照心理医生的评估,就算是他身体没问题,也根本不应该这么快回到工作中,杰弗瑞对此不加理会,现在看来也许医生是对的。他感到周身发冷,车库像怪兽大张着嘴一样,黑暗吞食了瑞克,接着是他。
「怎么了?」对方回过头问,杰弗瑞个子不矮,可这个人足比他高了半个头,身围也大一圈。
「没什么,只是有些头晕。」杰弗瑞说,拿出手机,「我得给我的搭档打个电话,免得他回来找不着我,天知道他在干什么。」
他拨通唐纳的电话,自己如果真在这里出了事,那么至少也不该死无对证。
一阵悠扬活泼的铃声从另一个方向传过来,杰弗瑞转过头,道路的尽头,唐纳正下了车子,朝这边走过来,并且看上去心情不好。
他看到嫌犯,朝他做了个微笑,然后冷着脸对杰弗瑞说,「我让你帮我注意一下案子,没让你自己跑出来,我以为你知道你自己的身体状况!」他说完,瞄了一眼手机上的号码,然后认出是杰弗瑞的。
「看上去你知道了。」他说,抬起头看着埃特,「埃特‧比尔先生是吗?希望你能跟我们到局里去一趟,好吗?」
看来办案子要两个人是有道理的,至少胆子上壮了不少。
嫌犯怔了一下,露出一副「你们是不是搞错了」的表情,无辜极了。「等一下,你们是说我被逮捕了吗?」
「不,只是一次私人谈话。」杰弗瑞说。
「我已经说了我和那个该死的全家福杀手一点关系也没有!」埃特提高声音,这件事上他确实是被冤枉的。
「那你肯定不介意和我们去局里走一趟了。」唐纳说,「如果你是清白的,不会花你太多时间。」
对方一副不敢相信警方如此愚蠢的表情,一方面,这怀疑确实愚蠢。但如果直接说出那些隐藏的怀疑,逮捕的风险就太大了。
「我们回去一起讨论清楚,好吗?你可以叫律师。」杰弗瑞心平气和地说,看到旁边有邻居路过,好奇地看着这一幕,他说道,「你也不希望我们太粗暴,对吧?」
「我真不敢相信!」埃特叫道,但他仍谨慎地看了一眼邻居,他还是很在意在社区里的名声。对方朝他微笑,埃特回以微笑,到了这会儿,总不好和警察弄得太难看。
他不情愿地找了个员工过来,让他看好修车厂,然后和他们一起到警察局去。一路不停地抱怨警方的行为有多么愚蠢,那些家庭还等着他们去申冤呢,而他们倒好,把时间和人民的税金花到如此可笑的事情上来。
「我觉得我们合作得不错。」坐在车上时,唐纳对杰弗瑞说。
「大错特错了!」埃特说。
「哦,也许,走着瞧吧。」唐纳说,杰弗瑞笑起来,他俩的谎言默契十足,即使办了很多年案的警察,也难得在短时问内达到如此的一致。
审判是门复杂的学问。
就像刚才的讯问,资深探员常能轻易找到让嫌疑人松动的角度,就像他们两个刚才立刻开始分别扮黑脸和白脸一样。
审讯室空着,所有的人都在忙着工作,可以让他们爱把嫌疑人扣多久,就扣上多久。
杰弗瑞从证物室拿到那套受害者穿的血衣(非常的少),放在桌子旁边,确保埃特能够看到它,然后把照片一张张摊在桌上,再把卷宗堆高--用卷宗的高度给嫌犯增加心理压力是一种审判手段,不过这案子几乎不用找空白纸张做出这是卷宗的样子,光是本来的资料就有一堆。
做这些时,他面无表情,好像胸有成竹。
埃特瞪着桌上和全家褔杀人案全然不同的卷宗证物,表情紧张。关心这案子的唯有两个联邦警察,不过杰弗瑞努力做出了一副很多人都在侦破这个案子的架式--他们故意把他骗来,然后准备大肆审问。
「你们凭什么把我关在这里,等着和你们说话!?」埃特朝他大吼,他已经被这么晾了好几个小时,现在已经是凌晨了。
唐纳坐在对面,穿着身正式的西装,表情严肃。他用一副冰冷嘲讽的表情说道,「我希望你和你的家人说再见了,比尔,因为今天可能是你和家人一起过的最后一天了。」
对方的双手紧捏在一起,他很紧张。「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律师来之前,我是不会说话的。」他说。
「别把气氛弄得那么紧张嘛,唐纳。」杰弗瑞说,延用他那副轻松的语调和表情。「没那么严重,不是吗,只是从他家搜出了一些黄色小说,哪个男人都看黄色小说。」--其实他们跟本什么也没有搜查过,这么点证据是弄不到嫂查令的。
「在我们行为分析科看来,已经足够证明不少东西了。」唐纳说,表示他和杰弗瑞是两个部门的,正在联手工作。
「一些黄色书刊不代表什么!」埃特迅速说,同意杰弗瑞的意见,「别告诉我你没有,我是个成年人,有买这些东西的自由。」
唐纳泠冷地盯着他,一副不理解人类基本欲望国家代言人表情。
「我们知道,每个人都会想干些事情,这是人之常情。」杰弗瑞说,「如果说不去想,那是胡扯,而如果想了,就难免去做。她们很漂亮,也很风骚,谁能不去想呢。」
他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平视着他的嫌疑人,看上去十分友善。
「是的,她们非常漂亮,但和我和有什么关系--」对方说,盯着那些照片,看上去并不对此感到歉意。也许还能再次从中得到些快感。
有那么些罪犯的行为就是这么让人恶心,但杰弗瑞已经学会怎么对他们表示同情,然后套出点有用的东西,像他学会如何的扮受害人,他也懂得怎么扮凶手。
「行了,杰弗瑞,你再这么说话我就要把你赶出去了。」唐纳做出不高兴的样子。
「好吧,我很抱歉。」杰弗瑞用一副没有诚意的语调说,「我也办过很多这样的案子,每一个罪犯干的那些事,都是有其必然原因的,一个人不会凭空去杀人。他的母亲太过专横、他的妻子出墙、他的工作不顺利、他有亲人死了……」他紧盯着埃特的脸,看着他的松动。
「他们有血有肉,唐纳,你不必一副死板的样子,虽然干了些过头的事,但他们都是活人。」他说。
埃特耸耸肩表示赞同,看来他赢得这个人的一部分好感。
「干那些事时,你感觉怎么样,埃特,你感到害怕吗?」杰弗瑞凑进他,柔声问。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埃特说。
「你不感到恐惧?那么,你感到兴奋吗?」杰弗瑞问。
另一个人长长吸了口气,杰弗瑞知道他正努力找回控制权,他凑得再近了一点,把手放在他肩上--侵入别人私人空间的行为,有时候会收到不错的压迫效果。「我们找到证据了,埃特,我们找到你藏的东西了。」
他直视埃特绝望的眼神,他的表情再不像刚才一副随便的样子,变得冰冷而且没有一丝松动。
「你干了那件事,埃特。」他说。
另一个人闭上眼睛,再睁开,用很小的声音说道,「你们不能……」
杰弗瑞笑起来,好像他早就看到了一切细节,并且理解和观察了它们。「你干了,是吗?」
「她们只是些婊子。」埃特说。
埃特‧比尔认罪了。虽然他们并没有找到任何埃特藏起来的东西,也不知道那是什么,但连续杀人犯总是会留下一些什么东西作为纪念,才能多次达到满足和占有。
现在,他们只需要照着他的供词,再去寻找那个本来不知道的东西就好了。
他们走到审讯室门口,唐纳说道,「我们这样算不算诱供?」
「交给检察官好了,他们就是干这个的。」杰弗瑞说,「伊迪丝是我见过最好的检察官,她能钉死他的。」
唐纳朝他伸出手,说道,「和你一起干很愉快,杰弗瑞。」
「和你合作也很愉快。」杰弗瑞说,握了他的手。
他的手很温暖,杰弗瑞已经不再感到害怕,虽然没多久前,埃特‧比尔还是个可怕的大块头,可是他一样能把他的情绪控制股掌之间,让他顺利伏法。那些伤害总会过去,虽然需要一点时间,但是他有些不错的同伴在旁边。
「真的不考虑到我那边去吗?」唐纳问,「你有这样的天分,杰弗瑞,你能看到黑暗,理解它们的存在方式。」
「我会慎重考虑的。」杰弗瑞说。


第九章 黑社会晚宴上的刺杀事件

当天晚上,第五个遇害家庭出现了。
他们本来全家美满地生活在一起,策划着未来,就这么被突然血腥地终结,光看照片就令人难以忍受。
凶手似乎认为媒体过多宣扬受害家庭的温馨美满,忽略了自己的存在,是件不能容忍的悔辱。所以在犯罪现场留下一封信,嘲笑警方的无能。
这种罪犯并不少见,他们觉得干下的事邪恶狂妄又有个性,不过大部分警察都已经审美疲劳,之前很多邪恶狂妄的家伙干过此类事件,平凡得可以做为某一群体的识别标准了。
于是探员们又马不停蹄地开始和媒体联系,希望通过他们的行为来反过来控制罪犯。
虽然工作很忙,但大家都对杰弗瑞跑去查埃特‧比尔的事感到很不满,上面急着要派给他一个新搭档,就勒令他不许再加班,早些回去休息。
不过,杰弗瑞回到家的时候,也已经快到晚上十点钟了。
他把车子停好,远远就能看到只有自己家的房子黑灯瞎火,里头冷冰冰的,一个人也没有。
他想起罗恩--那个奇怪的朋友--问他是不是会对人生感到空虚,他意识到在这一个时候,他确实会产生一种强烈冰冷和失望的感觉,好像被这个世界抛弃一样。
有人在的话,那是家,没有人就只是一个冰冷的房子,他一点也不想靠近那个黑暗寂静的东西,而那竟就是他的栖身之地。
他转身拿起厚厚的卷宗,下车子,向房子走过去,一边伸手去拿钥匙。
刚走到门口,就看到一个人影坐在那里,杰弗瑞吓得一把抓住枪,可对方并没有表现出攻击的姿态,他抬头看着他,微弱路灯的光线下,那是一张俊朗且显得线条格外柔和的脸,「你又加班了,杰弗瑞。」
杰弗瑞怔了一下,「罗恩?」他说,自打上次那件事后,他并没有再碰到这个人,虽然之前看他的行为,似乎很想和自己熟识起来。他送的小乌龟倒是活得不错,一直陪在他身边,这可是件不多见的事。
杰弗瑞把手从枪上放开,打开门,一边说道,「你一直在这里等我?」
「我想看看那只乌龟。」罗恩说。
杰弗瑞并不觉得这个人等好几个小时--他的衣服上沾着夜露--真的是为了来看一只乌龟是否健康的,但他很高兴在回到漆黑的家里时,能有一个人在和他说话。
他打开门,说道,「它还活着。」
他打开灯,罗恩看到客厅放着一个巨大的鱼缸,绝对足够用来养一群的热带鱼了,不过这会儿水浅得只有一层,里头只趴了只小小的便宜乌龟。
「我买了自动喂食装置。」杰弗瑞介绍。
罗恩看着鱼缸,「但你总不回来,整夜整夜的加班,它独自待着,会很孤独的。」
「我的办公室人倒是很多,可是到处是血腥的照片,大家老在谈论死亡话题,它估计也不会快乐的。」杰弗瑞说,办公室里最近血腥味格外的浓,大家使用词语都是「血液」、「刀口」、「死亡人数」、「心理扭曲」之类的。
「所以我给它带了个伴来。」罗恩说。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从里面拿出另一只乌龟。
杰弗瑞觉得完全不能理解这个人的行为,他的口袋像个在不停发生不可思议事件的魔术师口袋一样,给他送了一只又一只乌龟。不过他仍看着罗恩把那小东西放进鱼缸里,它和另一只恐怕要隔一段时间才能相遇并交往,鱼缸实在太大了。
「也许以后我会有一群小乌龟。」杰弗瑞说,不确定自己是不是期待那个场面。不过思考一整天的谋杀和心理变态以后,想想这个确实让他感到轻松。
「不会的,这两只都是公的。」罗恩说。
「它们不会打架?」
「没有女性在,我看不出两个男的会为什么打架。特别是在食物和空间都充足的情况下。」罗恩说,然后他冒出一句,「它们可以在一起干些别的事,爱情需求并不一定要一公一母。」
周围突然沉默了一会儿,罗恩尴尬得想找个地洞钻进去,他把话题挑向了某个他绝不应该涉足的方位,他不希望杰弗瑞以为他在暗示什么。
警察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这让他越发感到紧张。
他记得并不是很久以前,他在病房里吻了这个人嘴唇。
本来,他想这个吻并没有什么性方面的需求在里面,那仅仅是一个人对一个自己很喜欢的人,做出的一个亲密性举动。可没有哪个男人会为这么个莫名其妙的原因去亲吻一个同性的嘴唇的,特别是他俩还只见过几面,关系还是兵和贼的情况下。
所以他越发不确定这件事在离开医院后不久,某个晚上他甚至作了个和杰弗瑞过于亲密的梦,他在病床上亲吻他,扯开他宽大的病服,抚摸他的身体。虽然很不愿意那么想,但那个梦直白得让他一点也不能自欺欺人,告诉他那仅仅是一种友谊上的需求了。
谁会梦到压在自己的朋友身上,然后做出一些……
所以他再也没来找他,至少他在努力压抑。直到今天,他跑到他家的台阶上坐着,但罗恩着宝觉得自己已经做得不错了。
「要喝点什么吗?」杰弗瑞问。
「不用了……」罗恩说,然后鼓起勇气,试图解释他弄出来的尴尬局面。「我当时……不知道为什么那么做。」
「什么?」杰弗瑞说。
「在医院里。」罗恩说,「我是说……」
「老实说,我觉得你那只是一种友好的表现。」杰弗瑞说,「我以前救过一个被绑架的家伙,当我们把他身上的绳子解下来的时候,他第一个动作就是抱着我,亲了半天。」
当时他还很年轻,被那么着被一个男人猛亲一通小小郁闷了一下,但救人的感觉总是好的。
「是吗。」罗恩说,不知道该怎么应付这个回答方式。他该感到庆幸,杰弗瑞什么也没有怀疑,可他不知为什么又感到失望。
他看到杰弗瑞露出一角的卷宗,上面写着另一个年轻男子的名字,他想这个人大概也死了。
「最近电视上都是那起全家褔谋杀案的事,你们最近在忙这个?」他问,「也许那罪犯很不喜欢别人组成幸福的家庭,所以一定要把他们毁灭了才会平衡。」
「也许吧,这世界上有很多人无法和人建立关系,找到有安全感的地方。」杰弗瑞说,在他旁边的沙发上坐下。
「是的,人总要有个什么人在身边的……」罗恩喃喃说,他以前从没想过这么个问题,他是个冷酷的黑社会,精神上必须没有一丝裂缝──他的「同伴」们是这样要求的──从不会考虑些温情之类的话题。
但是在见到这个警察时,他开始无法控制地考虑起这个问题。
「是啊。」杰弗瑞说。可是他在回到家里时,却很久以来,一个人也没有,只有黑灯瞎火的一栋房子。他并不习惯这种情况,可是就他的工作状况来看,发生这种事似乎是早晚的问题。
他们两个坐得很近,罗恩觉得气氛有点微妙的不同,他说不上哪里不对劲,可是有一秒钟,气氛有点不一样。
他转头看那个人,对方把玩着电视的遥控器,他侧面的线条十分完美,没了偶尔那种刀锋般锐利的气质,疲惫的样子倒柔和得让人心醉……
杰弗瑞的手碰到了遥控器,电视突然间打开了。声音并不大,理论上,它一点也不会影响罗恩这会儿难得的浪漫心境──他当年枪林弹雨里,还不忘记打电话和别人的老婆调情呢。
可是电视里出现的小小画面,令他有种雷击一般的感觉。
那是一则新闻,正在播出下午的一起黑手党审判事件,他一眼就看到了镜头里的男人,是林纳德,他们算是家族里关系最好的两个人──年龄相近,交情也久──经常一起吃饭和办事。
就是那张熟悉的脸,黑色的短发,一张没心没肺的帅气笑脸,不过他在电视萤幕里出现可不会是正面人物。他正做出一个用手指着自己舌头的表惰,那是对证人席上的中年男人做的,这是一个普遍性的「小心你说的话」的威胁手势。
接下来的镜头里,他的老大拉里面带微笑,从摄影镜头前走过去,他最近卷入了一起谋杀案,不过自信满满,不会被抓住把柄。
主播正用一副冰冷──也许还有厌恶,他不确定──的语调说着,某某黑手党今天下午的第一次开庭之类的。他们是全民之敌。
他突然感到一阵烦躁,心中不知为何爆发出强烈的愤怒,在他的生活中,当他感到这种愤怒峙,他会去干些最恶劣和出格的事,然后让心情平静下来。
旁边的警察在看电视,他蓝色的眼睛在萤幕的光线下,有一种梦幻的感觉。罗恩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干,但他突然凑过去,抓住他的头发,用力亲吻他的嘴唇。
他能感到对方似乎呆住了,这种目标物的无力和不知所措,又进一步加深了他这么干的冲动。他用舌头撬开他的嘴唇,有点色情地去进攻他的口腔,那种湿热的、代表着熟悉的性的感觉,让他觉得兴奋。
他感到对方动了一下,似乎想要反抗,虽然罗恩熟悉这种事,他也知道他现在压的这个人是个受过专业训练的警察,不出几秒钟自己肯定要得到教训。于是,他的手顺势摸到了他的两腿之间,似乎这样能让他得到更多的发泄似的。
然后,不出所料,手腕传来一阵剧痛,这个警察的搏击技巧不错,不过罗恩紧握住了他的手,杰弗瑞一时也挣脱不开。
如果再过个十几秒,两个人肯定要打起来──也许杰弗瑞还会根据他手上的功夫,认出他的另一个敏感身分──但时,电视里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枪响。罗恩猛地松开杰弗瑞,转头去看萤幕。
他知道刚才开始听到新闻就转到了直播上──今天晚上是拉里的生日,他从法庭出来后,大摇大摆地开始了生日宴会。于是一堆的警察待在那里,拍些照片和抄下车牌,而也有些新问记者拿着摄影机乱拍,觉得「黑社会老大从法庭离开,便大摆生日宴」是个很有讽刺和猎奇效果的新闻,一点也不准备放过这么好的题材。
罗恩刚才就是从那个生日宴会上离开的,他也受邀参加了那个宴会,不过觉得这日子一天天过下去,变得越发没有意思,然后无可抑制地想来见见杰弗瑞,那个一直为缉拿凶手而繁忙且无比充实的警察。
于是他和拉里告了别,就离开了生日宴会,跑到杰弗瑞家的台阶坐着──如果他那班同伴知道他去了什么地方,不把他就地正法才怪──他家不出所料地没有人,他甚至今晚并没有指望真能看到他。
但现在,现场直播的宴会上,却传来了一声尖锐的枪声,所以杰弗瑞的注意力一下子就被拉走了。
萤幕上乱成一团,摄影机晃来晃去,不过在晃动的缝隙中,罗恩仍看到发生了什么。他的「同伴」们并没有什么事,死的是一个警察──也许没死,不过头上都是血,看上去是没救了。
他虽然穿着便服,但当镜头晃过那张毫无生气的脸时,罗恩立刻就认出他来了。那是因为林纳德(就是他那个好哥们)曾经在他手里吃过大亏──确切地说,有一次林纳德受命干掉了一个叛徒,而那家伙又和这个有组织犯罪调查组探员有交情,于是梁子就结下了。
林纳德在某次打架时被无美无缺地逮了个现场,他对该逮捕他的警员出言不逊──「我听说奥里斯(那个叛徒)是鸡奸的爱好者,而且特别喜欢警察」──当时现场只有他们两个人,于是对方不客气地朝他的腿上开了一枪。
从此以后,林纳德每次看到警察时,都要在背地里咬牙切齿一番,现在,他终于完成了他的报复。
在一个直播现场,拉里的生日宴会上,杀掉了一个警察,罗恩都觉得他们的行为有点太嚣张了──拉里容忍他,多半也是因为上次交锋中吃了亏,于是要进行报复──但黑社会和警察之间,就是这个样子。
警察们总也无法彻底铲除黑社会,不管他们多么的尽力,于是就产生了越发复杂的纠结,像没有头的一团乱麻,一个结取决于另一个结,然后又造成了新的结,一来二去,谁也不知道线头在什么地方,而那也不再重要了。
照拉里的说法,法制机构和黑手党,都是根据人类生存的需要产生,所以注定无法消除。人们要的公平分为光明和黑暗两种方式。于是他一直不认为自己干的职业有什么不对,认为那只是不被道德认可。
他到哪里都是一副生意人的口吻,「需求产生市场,有人买我们才卖」之类的,但这个黑社会头子杀起人来,可真是一点也不心软。
杰弗瑞本来该对罗恩的冒犯行为大发雷霆,这会儿也完全被电视里面的直播场面吸引了,他紧盯着萤幕里的报导,于是本来该是一场打斗的客厅里,一时呈现专注的寂静。
「真是见鬼了,这种光线下,这么多人,那子弹是怎么射进去的。」杰弗瑞不可置信地说,注意力全在电视上,罗恩的情况也差不多。
「这种情况不可能狙击。」他说。
「当然不是狙击,拉里不可能让一个狙击手待在自己别墅里开枪,除非他特别想进监狱。」杰弗瑞说,盯着电视里头罗恩混乱的同僚,「枪击是在人群中发生的,有人就站在他旁边,然后开枪。」
他皱起眉,意识到那个警察凶多吉少。
「那这案子可能不难破。」罗恩言不由衷地说,在刚才的几秒钟,他觉得自己和这个男人的距离无限地接近,无论那会儿两人扭打时,感觉到的愤怒是什么,但有一小会儿,他们真的很接近。
可经过了这么几句理智的对话,那一小会儿的接近变得虚假,他们的距离很遥远,这才是正常状态。
「破不了的。」杰弗瑞说,「查黑社会凶杀案简直就是噩梦,大部分最后不了了之,因为没有人会说话,没人去寻求司法公正。」
罗恩转头看他,这会儿他冷静了不少,碰到相关的事时他总是能让自己镇定下来。
「你对黑社会很熟吗?」他问。
杰弗瑞摇摇头,「我的专长在凶杀案方面,不过也够我知道这案子够让有组织犯罪调查组的家伙们头疼了──你知道凶手是谁,却只能看他们逍遥法外。」
「所以你选择了凶杀组?」罗恩问。
「嗯?当然不是,我跟有组织犯罪调查组一点也不熟,我只是……」杰弗瑞说,然后他突然停下来,因为反应过来现在和他聊天的家伙刚刚干了什么,他可不该这么跟他亲密地聊天。
他的表情迅速冷淡下来。
罗恩熟悉这种表情,他是个黑社会,而人们总是憎恨黑社会,所以他在太多人脸上看到这种冰冷而防备的样子了。但这一次,他却不能像以前感觉那样无谓,连刚才突如其来的愤怒也消失了,他觉得自己像是被放光了气的球,只觉得疲惫和无力。
「我这就离开,以后不会再来打扰你了。」他说,他并不特别习惯说这些彬彬有礼的语言。「我刚才有点鬼迷心窍了,我很……喜欢你,杰弗瑞,我以前不是这样子,我从没真正想和什么人在一起过,所以我有点……不知道怎么做。」
他第一次在一个人跟前,感觉到安全和舒适,可是他立刻把这一切搞砸了。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因为他一直是个混蛋。
电视还在吵吵闹闹着枪击的新闻,他和杰弗瑞的世界被割裂了一个如此深的沟,他竟然一直没发现。现在,它清楚地横亘在他们中间。
他在电视里听到了林纳德的声音,那时才是他该去的世界。
他转身就往外走,他这种人居然到了这岁数,会想找人做伴,真是太蠢了。他一个不小心,撞到了一张放在客厅中间的椅子,那东西砰地一声倒在地上,膝盖磕得疼得要命,罗恩手忙脚乱地把它扶起来,他以前受过数次重伤,却觉得这几秒钟,是他这辈子最丢脸的时候。
他感到杰弗瑞在后面看着他,什么也没说。那是一个属于阳光下居民的、锐利的视线,他真希望这个人从这里消失掉。
「等一下。」杰弗瑞说。他的语气并不重,但还是把罗恩吓了一跳。他感到杰弗瑞迅速走到他后面,然后停下来。
「怎、怎么了?」他结结巴巴地说,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
「有人在门口。」探员说,警惕地把手放在抢上,罗恩三秒钟之后才反应过来他说了什么,连忙也去找枪。
走廊上的灯亮着,他们能清楚看到一双鞋子的阴影,停在杰弗瑞家的门口,有一个人站在那里──或者只有一双鞋子,那就更诡异了──停在那儿,既没有说话,也没有敲门。只是站着不动。
杰弗瑞不知道办过多少案子,也不知道有多少亡命之徒想要让他下地狱,所以这会儿,两个男人浑身紧绷,处于十二万分的警戒状态。
他们可以清楚听到彼此的呼吸,一开始交错着,然后变得一致,那让罗恩想起以前的同伴。
──多半是想到了同样的事,杰弗瑞做了个「你来掩让」的手势,然后小心地走到门边。罗恩不知道他怎么会默认自己带了枪的。
杰弗瑞猛地拉开门。
站在门口的,是一个二十出头的棕发女子,她手里拿着个被箔铝纸包住的餐盘,看到门突然被拉开,一时呆在那里。
两个紧张的男人也呆在那里,没想到会看到这么一副场面。女孩的长相秀美,她穿着宽松的羊毛外套,里面是件红色的紧身毛衣,下面则是棕色的短裙和靴子,拿着餐盘的样子可爱得要命,给予本来预定看到歹徒的两个人强烈的视觉冲击。
她露出一个甜美的笑容,「晚上好,杰弗瑞,我看见你的灯亮着,以为你一个人在家……」她说,有点结结巴巴的,然后不好意思地朝罗恩笑了笑。
罗恩也笑了笑,他难得笑得这么温和。这女孩身上有一种平静的气息,连凯特也没有这样的感觉,那是一种会让人联想到家庭、归属之类的味道。
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她连忙把盘子端得高一点,「我今天多做了些意大利面,在微波炉里热一热就行了,你加班到很晚……我是说,也许你愿意尝尝,至少填一下肚子。」
杰弗瑞接过餐盘,朝她露出一个微笑,「谢谢你,艾利小姐。」
女孩羞涩地笑笑,又看了一眼客厅,然后说道,「嗯……那我回去了。」
「晚安,路上小心点。」杰弗瑞说。
「晚安。」她说,转身向对面走去,一路又回了两次头。杰弗瑞一直站在那里,目送她进了家门,才回到房间,把门关上。
「你该请她进来坐坐的,她很想进来。」罗恩说。
「太晚了,不太方便。」杰弗瑞冷淡地说。
罗恩笑起来,「你看不出来吗?她对你有好感。」
「我看出来了。」杰弗瑞把食物放进冰箱,面无表情地转过头,「但我已经结婚了。」
「你正准备离呢,剩下的只是程序问题。」罗恩说,「你需要有个人做伴,你做这种高危险的工作,不能每天晚上回家,都面对一栋空无一人、乌漆抹黑的房子,那会让人发疯的。」
杰弗瑞挑了下眉毛,这个人的话刺中了他心里的某个部分。他停下正做出开门和驱赶的动作,回头说道,「我不会再结婚了。如果说独身对我不好,那么结了婚,对我娶的那个人又有什么好处呢?我做这种工作,她根本就会像单身一样,不管那是谁,对她同样不公平。」
罗恩皱起眉头,「别告诉我你一辈子就准备一个人过下去了。」
「如果我想给她一个正常的生活,除非我离开这个职位,但那是不可能的。」杰弗瑞说,「所以我得自己待着,这很公平,不是吗?」
「我可不觉得公平。」罗恩说,「好吧,我是个很糟糕的人,我这种人这辈子注定得孤家寡人,但你不是。你是个非常好的人,你应该得到一个爱你的妻子和孩子,一个正常的温暖的家庭──」
杰弗瑞笑起来,「没你想得那么正常。」他说,停了一会儿,他又说,「你也没你自己说得那么糟。」
「不,我很糟。」罗恩严肃地说,「而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杰弗瑞。」
本来警察对他的行为一肚子火,但这会儿,看到他用这么一副执着又几乎可以称为单纯的眼光看他时,也不怎么生气了。
「我没那么好,罗恩。」杰弗瑞说,站在门边平静地看着他。「如果你去找,你就能找到一个好人,然后过你想过的生活,你该去试试。」他说,然后微笑,表示他不再生气了。
罗恩突然有一种感觉,如果他现在走过去,把手放在他肩上,告诉他自己无可救药地喜欢他,问他愿不愿意试着接受他的追求,他没有别的要求,只是想和他待在一起,甚至什么也不做……那么,也许他会答应也不一定。
但他试了好几次,手紧紧攥成拳头,却没能伸出去。
那是根本不可能的,脑子里的一个声音说,你是个黑社会,而他是个警察,你的朋友在几分钟前才刚刚杀了他的同事。你们永远不可能有什么进一步可能,早点离开才是正确选择。
所以,他感到自己朝他露出一个应该还算有礼貌的微笑,说了句「我走了」,就向外面黑暗中停着的车子走去。大门泄出的光线照在他的后背上,照亮了那一小片道路,他知道杰弗瑞一直在看着自己,用一种温和而关切的目光,在办了那么多件凶杀案后,他应该是习惯于了目送一个访客到达安全地带,再把门关上。
不能回头,他告诉自己,他打开车门,坐进去,发动汽车,再也没看那道光线一眼。
他驱车向黑暗中驶去,然后,他感觉到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第十章刺杀案相关

在整个开车回家的路上,罗恩的手都在不停发抖,他用所有的注意力盯着前方的道路,才忍住没有把车停在路边,或是拐个弯开回去的冲动。
手机响了起来,罗恩空出一只手来接通他,对面是迈克尔的声音,『你在哪儿呢,罗恩?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事吗?可热闹了──』
「我看到电视了,迈克尔。」罗恩说。
『那你最好快点过来,林纳德等下就出来了,那些警察根本没有任何证据,我们正准备着开个庆功宴呢!』男一个人语气兴奋。
这倒有点意外,那些警察就算没法子定罪,少说也要把他扣个两天吧,罗恩想,一边把车子拐到岔道上,向他的职业根据地走去。
林纳德和拉里已经从警局出来了,看来警方照例拿他们一点法子也没有,罗恩到达俱乐部时,正好看到林纳德从洗手间出来,朝会场走过去。
看到罗恩来,林纳德一把揽住他的肩膀,招呼道,「嘿,你从刚才跑哪去了,罗恩?别告诉我你又在给那班书呆子开会了。」
罗恩有时候几乎有点羡慕林纳德这种体质,这个人英俊迷人、没心没肺的笑容,那也同样说明了他的性格类型,他不同情任何人,也从来不迷惑,当他开枪杀死一个人时,他那副灿烂的笑容颤都不会颤动一下。
「我看到新闻了,林纳德,你们疯了吗?在拉里的生日宴会上,杀一个警察?」罗恩提高声音问。
「不,那警察不是我们干掉的。」林纳德说,一边向酒保要两瓶酒,递给罗恩一瓶。他用一副好笑的表情看着罗恩──这个人总是在笑,「你当现在是《教父》年代,警察和黑社会火拚?老兄,去银行上班显然让你落伍得厉害,再说如果我们要干这种事,你怎么会不知道呢。」
罗恩疑惑地看着他,他自己都已经断定是林纳德干的了,却突然被告知这个杀人如麻的首席执行官是只清白的鸽子──但他相信林纳德的话,他没理由骗自己。
「那会是谁?」他问,好大的胆子,居然敢在拉里的生日宴会上公然杀人。
「我们也在查呢,这下那家伙倒楣了,一次把警方和黑社会都得罪了。」林纳德说,他大笑起来,好像这联想特别有趣似的。「那警察是我看上的,我还没动手呢。居然有人动作比本城的第一杀手还快,真令人不可置信,我得把他揪出来决斗才对。」
「那么……你们这是在商量,怎么找凶手?」罗恩说,他本来以为大家在庆祝杀了人呢。
「是的,我会负责这件事,你一起过来帮忙吧。」林纳德说,「反正你也没什么事,老兄,你一定是脑袋坏了才会答应拉里去银行工作的。」
「总得有人去管帐吧。」罗恩说。
现在的黑社会不比以前,原始资本积累的血腥过程已经完成,他们的手下有着大量的合法生意,罗恩可不是这班人里唯一有大学文凭的,而他的学费完全是由家族支出的。
他在银行帮忙洗了几年钱,最近又在兼管饭店的生意,这不像真正的合法生意那么难,无论是管理还是解决纠纷,黑社会有更为有效的手段。但主要还是一堆合法的经济管理问题。
不过有时候他还是很羡慕林纳德的才华,那一手好枪法,和顶尖的身手。而不是擅长背帐目。
他们朝开会的房间走过去,林纳德笑着摇头,「凶手想嫁祸给我们,真他妈不要命了。」他说。
「他肯定是认为,如果确定是黑社会犯罪,警察就不会像凶杀案那样非要找个凶手,关进监狱了。」罗恩说。
「显然,他对黑社会的观点和你一样过时。」另一个人装模作样地叹气,「只有和平才能节约资源,也就是说,和平才能让我们赚更多的钱。」
「这可真不像个你这种职业讲出来的话。」罗恩说。
林纳德笑起来,「有什么办法,这年头不流行拿刀砍人了。」
他们来到开会的房间,一班人看上去比那个警察是他们亲自动手时,要严肃多了,照拉里的说法,如果是他们自己下手,惹了麻烦也就认了,可这次分明是有人在挑衅他们的权力。
于是,第二天凌晨一点,林纳德和罗恩一起出现在了凶案现场。
有组织犯罪调查组的警察们已经在那里围好了封锁线,并且有人监视,两人远远看着现场,林纳德指着围篱外的一个位置,「他就是在那里被枪击的。我们过去看看。」
「等一下。」罗恩说,「如非必要,还是别和那堆警察打交道,他是怎么站的?」
「对着游泳池,在给我们照集体照。」林纳德说,低头看一份从警局拿来的资料──当然是不合法的那种。
罗恩在脑子里虚拟命案发生时的场景,说道,「你看到他的尸体了吗?那子弹应该是从他后脑进去的,没有打穿。」
「没看见,我就听到旁边骚乱起来,还没过去呢,外头的警察就冲过来把我抓住了。」林纳德说。
「是的,外头当时都是警察。」罗恩说。
「每次我们有聚会,他们都会在外头站岗的,不愧是国家付薪水的人。」林纳德说。
「不,我是说子弹,它看上去是从外面射进来的,而那里应该不可能有人有机会近距离射击呀,整个街上都是警察。」罗恩说。
林纳德怔了一下,大笑起来,「你是说,干那事的是个警察,他们自己人?这太精彩了。」
「不一定,还有些记者在呢。」罗恩说,一边继续观察那个位置。
「如果凶手真是想嫁祸给我们,在街上开什么枪啊,他该混到别墅里才对。」林纳德说。
「也许他混不进去,这是黑手党聚会,又不是婚宴流水席。而且也许他根本不需要那么谨慎,在拉里的生日宴会上死了个警察,谁都会以为是我们干的。」罗恩说。
「这年头真是世风日下,连黑社会都要被栽赃。」林纳德摇头叹气。
「如果我们能弄到弹道的检验报告就好了。」罗恩说。
林纳德又笑起来,「或者我该说公民道德水准提高了,连黑社会都要开始查凶杀案了。我能弄到弹道报告,回头让局子里头的线人影印一份给我们。」
「最好所有有关讯息都复制一份。」罗恩迅速说。
──不少警察和黑社会有着金钱来往,罗恩从来不喜欢这个部分,他对那些家伙有本能上的厌恶。在他的职业生涯中,又一再确定世界上有这么多邪恶的警察。
但令人安慰的是,他知道有一个人是正直的,这就足够了。
「对了,宴会一半时你跑哪去了?」林纳德问。
「只是去呼吸一下新鲜空气。」罗恩说。
有这么一个人存在就够了,他不必非得靠近他,进入他的生活。即使这案子不是林纳德干的又怎么样?他仍杀了那么多的人,像自己的手上仍然沾满鲜血。拉里永远像他的父亲一样,而林纳德这辈子都会是他的朋友。
他发过誓,他的血流在了圣像上,圣像烧成了灰烬。他在这条路上,已经走得很远很远了。

隔了两天,林纳德就弄到了警方的调查报告。
「警方看上去重视得要命。」林纳德说,他坐在沙发上,双腿轻松地跷在桌上,「他们甚至想让行为分析科给他们出具一份分析,照线人的说法,他是逮到这个机会才影印到全部资料的,警局里的人忙得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
「他们的案子总是很多,而且那个全家福谋杀案迟迟不破,新的遇害者又出现了。」罗恩说,坐在沙发上翻卷宗。
「老兄,你什么时候开始对凶杀案感兴趣了?不过这是够刺激的。」林纳德说。对于凶杀案,他们仅仅是普通公众,充满新奇心,虽然同样杀人,但他们总归是为了利益,并不理解为什么会有人毫无原由把人家一家鸡犬不留。
「我只是……偶尔看一下。」罗恩说,中止这段对话,他不想把和杰弗瑞有关的事件拿到这里讨论,他把注意力放回卷宗上。
看上去这曾被分析科的探员仔细的看过,上面还有些注解,罗恩翻到一张放大的照片,正是受害者的脸部特写。
然后,旁边一行小小的字迹让他的心跳停了一拍,那是一行小小的「为什么?」,字迹写在照片的左侧,这很像杰弗瑞的字。
他曾在卷宗和一些单据上看过杰弗瑞的字迹,这字迹看上去很像……
真是见鬼了,为什么他连看份卷宗都要想起杰弗瑞,这是几个见鬼的、不知道哪个探员留下来的字母而已!
「怎么了?」林纳德问,把腿放下来,凑过去看他盯着的那张照片。
「这里有人写了『为什么』,照片有哪里不对劲吗?林纳德?」罗恩说,审视那张照片。
这是一张很普通的人死后的样子,眼睛张得很大,空洞而呆滞,可以如此清晰地看到生命的溜走,把一个活人变成了一堆没有生命的肉。
林纳德耸耸肩,「和所有的死人一样。」他说,「那家伙曾经朝我的腿上开了一枪,我一直想着要怎么宰了他,可他却在我的眼皮底下被另一个人杀了。」他想了想,然后笑起来,「不过根据性格决定命运的理论,这也不难理解,他的脾气坏成那样子,被人杀掉很正常。我只是跟他开句玩笑,他居然朝我开枪!」
「他朝你开枪,不是因为你跟他开玩笑,林纳德。」罗恩说,「警察也不是黑社会,没那么大的机率因为冒犯人而被枪杀……」他停下来。
「怎么了?」林纳德问。
「他的脸。」罗恩说,指指照片的左侧,「这里是瘀伤吗?」
林纳德凑过去,「看上去像,也许他被杀前,和什么人打了一架。」他评论。
罗恩眯起眼睛,那行「为什么」的小字就写在瘀伤旁边,这是那个字迹很像杰弗瑞的警察觉得奇怪的地方吗?为什么死者和人打架了?打架的人是不是就是杀了他的人?
「罗恩。」林纳德说。另一个人回过头,林纳德正在看死者的一张全身照,这会儿不确定地开口,「我想起来希尔顿曾经和我说过一件事,不知道是不是和这件事有关系。」
「希尔顿?」
「就是我那个线人。」林纳德摆摆手,「你就当没听到他的名字吧。他把资料给我的时候,我们聊了会儿天,我不知道为什么那些人总是喜欢和我聊天。」
「因为你看上去很友善,虽然是骗人的。他说什么了?」罗恩问。
「多谢夸奖,我喜欢友善。」林纳德说,「希尔顿是那种典型的失败者,这么说吧……我觉得他是个性无能。」
「啊?」
「你知道那种人的,老兄,他们总喜欢和你谈论性问题,问你有什么『战绩』,吹嘘他一次能干多长时间之类的,骂女人是婊子,其实是因为他满足不了她们。」林纳德说。
林纳德有一张格外英俊的脸蛋,总是做出性格开朗、笑容灿烂的样子,所以他的女性关系也堪称壮观,偶尔甚至会引诱到一些对此类事件有所渴望的男性,罗恩觉得他对这方面的判断多半不会错。
「希尔顿并不是那种特别贪得无厌、认为钱最重要的警察,他会接受我们的贿路主要是因为他老婆。」林纳德继续说,「那可怜虫想方设法的弄钱,就是为了满足他老婆。我有一次去希尔顿家,他不在,我和她就上床了……」
「你和那个警察的老婆上床了!?」罗恩叫道。
林纳德咳嗽一声。「她很热情嘛。」他说,这种事在家族里不值得提倡。「照我看,她的情人多得很,她说希尔顿在床上……」他弯了弯小手指,「不过希尔顿根本不知道她在外面找情人的事,那家伙努力弄钱,甚至勾搭上黑社会,想弥补自己在床上的失败,让她保证对他的忠实,留在他身边做一个完美的妻子……他为此快把自己逼疯了。」
「所以?」
林纳德拿起手中的照片晃了晃,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容,「我怀疑这家伙,也是他老婆的入幕之宾。」
罗恩拿过那张照片,上面的警察看上去和所有的死人一样。「你是怎么知道的?」他问。
「他给我资料时,说了很多废话,关于他老婆多么的贪得无厌、邪恶、风骚等等,我记得他提到她送给他的『那个订制的蓝宝石鱼领带夹』,她是个珠宝设计师。」林纳德说,他用手指了指尸体的胸口,对方的领带仍好好放在西服里,上面同样端正地放着一个蓝色鱼类的领带夹。
「我也有一个同样的领带夹。」林纳德说。
罗恩转头看他,另一个人露出一副没心没肺的无赖笑容,「她给我的,这女人收集男人,罗恩,她需要他们身上有她的标记。这甚至和她丈夫没关系,这是她的本性。我挺喜欢这个女人的,只可惜我从来不打领带。」
他回视罗恩的视线,表情无辜,「看什么?有时候当小白脸自有乐趣,我跟她说我是很穷的水管修理工,她还帮我买了套西装呢。」
「她没让你帮她修水管吗。」罗恩白了他一眼。
「我特别擅长修水管。」林纳德拖长声音,罗恩不确定他说的水管到底是不是水管。
「这么说,希尔顿知道他老婆和同事上床了?」他问。
「我想是的。」林纳德说,「他已经神经兮兮到了难以容忍的程度,不停的叫她『婊子』,又说她很漂亮,伙计,我从来没那么渴望他背叛我们,然后我好开枪把他宰了。」
「如果他有这么多怨念,干嘛不冲他老婆发去。」罗恩说。
「你不了解这种人,老兄,他没胆去杀他那个漂亮老婆,只敢把怒气往弱一点的人身上撒。」林纳德说。
「真难理解。」罗恩说,「你觉得是他杀了那个警察?」
「是的,世界很小。」林纳德说,歪头看照片,样子像个孩子,他的笑容泳冷。「我们是被一个女人连接到一起的。」
「你就不怕他杀了你?」罗恩说。
「他不敢。」林纳德说,「他想杀一切他杀得了的男人和女人,他恨他们,但他没胆子向比他强的人动手。」
罗恩转头看他,林纳德直视他,他的眼睛是漆黑的,从认识林纳德开始,他总是带笑的眼睛里就有一种毫无感情的特质,这总显得他十分强硬。「你是说,那班警察里头现在有一个变态杀人狂?」他问。
「变态杀人狂?你这么叫希尔顿?这可真够有意思的。」林纳德笑嘻嘻地说,发自内心地等着看热闹。「他怀疑一切雄性生物和他老婆有关系,可怜的男人,嫉妒得要疯了,如果他拿着把冲锋枪去办公室扫射,我也不会吃惊的。」
他看上去一点不安的意思都没有,罗恩想,即使在他情人的丈夫可能要大开杀戒的时候。
「但愿你上午和他见面的时候,直接给了他一颗子弹。」他说,一边紧盯着卷宗。警方可能已经发现希尔顿可疑了,后者会感到受威胁吗?或者他根本还没有发现,但希尔顿有严重的受害妄想──也许也不能说全是妄想──他会杀了任何一个他单方面认为和他老婆有关系的男人。
……那字迹真的不是杰弗瑞的吗?
当然不可能是的,但如果是的,这个人很可能就在杰弗瑞身边工作,也许隔了两个办公室,他能自由影印卷宗,进出所有的办公场所──
这当然不可能是杰弗瑞的字,他是凶杀组的,和有组织犯罪调查组一点关系也没有,听他的口气,和那边的探员也不熟。
但现在警局调动了大量资源办理这个案子,他很可能也被调去,在凶手跟前工作……
他站起来,「我得出去一下。」他说,向屋外走去。
「去干嘛?」林纳德在后面叫。
罗恩张了张嘴,却没回答出来。
去干嘛?他一点也不想去思考这个问题,因为他的某一部分知道原因,那很蠢。他只是不能控制自己冲出去。
即使他要去的地方,是他这辈子最为畏惧和厌恶的政府单位。
《待续》
文案
杰弗瑞没想过两人的关系会有这麽微妙的发展,
但为什麽要在他考虑接受罗恩时才让他想起来,
这个让他心动的男人就是他妻子当时的一夜情对象?
他的生活充斥著血腥、犯罪、暴力、心理偏差……
而他无法克制的付出自己的一切去追缉凶嫌,
原以为这次终於可以获得幸福,
却没想到灾难性的麻烦永远如影随形──
他爱上了这个会用腼腆表情送他小乌龟的男人,
却不知道他们之间是否能有未来……





第十一章 朋友……?

杰弗瑞梦到很小的时候,父亲往死里打他。
远远地,母亲在看着。
她的眼神麻木冷漠,远得好像在另一个星系,或是根本就不存在,永远不会有任何帮肋。
他被放逐到了宇宙中最遥远死寂的空间,等待虐待和死亡。那孤独和恐惧完全攫住他,侵占四肢百骸,感觉漆黑冰冷,比死亡更加糟糕。以及更深处,憎恨像颗种子,在坚定地生长和蔓延。
总有一天,他想,总有一天,我要杀了这个混蛋。
遥远的地方,仿佛传来声音敲击黑暗的外壳,他张开眼睛。
唐纳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正在喝咖啡。看到他醒了,露出一个微笑,「嘿,我发现你有工作狂倾向,这可不好,抓到罪犯前你会先垮掉的。」他说。
「我以为能在工作时随时睡着,是个好倾向。」杰弗瑞说。
「你好像作噩梦了,我正想叫醒你。」唐纳说。
「谢天谢地,噩梦总会醒的。」杰弗瑞说。
他扒了扒乱糟糟的头发,工作的地方正是繁忙时段,人们嘈闹和走动着,一切充满了理智和规范,有条不紊。
他曾以为噩梦永远不会结束,但到了现在,它早就磨灭,只剩下睡梦中模糊的影子。
「现在我们就等着收线了。」唐纳说道:「我打赌那家伙会来参加追悼会的,他有强烈参与调查的冲动。」
——他们仍在为那个全家福谋杀案焦头烂额,但有时用些手段,凶手会自动送上门来。
「但愿如此。」杰弗瑞说。
唐纳看他仍在打呵欠,建议道,「我要出去喝杯咖啡,一起去吗?」
「好吧。」杰弗瑞说,把卷宗合上,跟唐纳一起向外面出去。
喝咖啡的地方,就在总部同一条街的咖啡馆里,是工作之余放松的好地方。两人的咖啡刚刚喝到一半,杰弗瑞就看到窗户外头,罗恩正站在街边盯着自己,好像他是个幻影似的。
「你朋友?」唐纳问,语调警惕。
「是的。」杰弗瑞说,朝罗恩做了个手势,后者走了进来。
「没危险?」唐纳问。
「没有。」杰弗瑞说,心想这家伙真是办大案子办得有点神经过敏了。
罗恩走进来,一副线人有重大线索报告的样子,唐纳识趣地站起来,说道,「我先走一步,你们聊吧。」
罗恩露出一个有点勉强的、表示感激的笑容,唐纳转身离开,罗恩坐在他刚才坐的位置上,继续盯着杰弗瑞。
「怎么了?」杰弗瑞说。
「你还好就好。」罗恩说,「我来……我是说,我本来想打电话给你的,可是路过这里就看到你在喝咖啡,还以为是我眼花了。」
「工作中偶尔偷个懒,办公室的咖啡太糟了,」杰弗瑞说,「有事吗?」
罗恩看了他一会儿,又把视线转开。「也不是有什么事……」他咳嗽一声,「只是想确定一下你是不是还好。」
「我很好。」杰弗瑞说。
对面的人没说话,但也没离开的意思,就这么沉默了好一会儿,他开口说道,「我们上次看到的那宗案子……怎么样了?关于黑社会晚宴上警察遇袭的事,你们觉得是黑帮干的吗?」
杰弗瑞只是看着他,没说话。
「我记得我们说过,开枪的距离很近,子弹好像是从道路的方向射出去的,可那里全是警察。」罗恩说。
杰弗瑞把咖啡放在桌上,看着他。「你好像对谋杀案特别有兴趣。」他说。
罗恩感到手心有些汗水,他努力想让自己放松一点。
「我只是看了些报导之类的,最近铺天盖地是这些的报导,所以我……见鬼的,我对凶杀案一点兴趣也没有!」他叫出来,瞪着对面表情惊讶的探员。
「我感兴趣的报纸版面在经济、股市、基金、还有他妈的汇率之类的!我每天盯着凶杀案,那些该死的连环杀手、弃尸、强奸、爆炸!因为我知道你整天都在干这个,你在这些事情里头跑来跑去,我必须知道你在干什么,而我一想到你可能会被哪个混蛋伤害,我都快要疯了——我只能整天盯着那些该死的消息,虽然我他妈知道自己什么也干下了!」他说。
杰弗瑞怔怔地看着他,一副反应不过来的样子。罗恩静下来,他听到自己急促的呼吸,简直不知道刚才都喊了些什么,他也不知道这些话是怎么冒出来的。
「我觉得犯案子的人可能是你们自己人,你最好小心一点。」他快速说,「你有可能已经找到他了,那个警察死时脸上有瘀伤……真见鬼……」
那当然不是你的字迹吧,他想,努力把这句话吞回去,他不该看过那份卷宗。
「总之你一定要小心,他很可能就在你身边……」他说,努力组织起语言,可那在杰弗瑞的视线下七零八落。
「有很多糟糕的警察,他们看上去是你的同事,抓捕罪犯、保护公民,可是不是的……他们什么都会干,为了钱,或是别的什么,而随便伤害别人……」他听到自己说,他努力想让话题回来,可是它们自顾自地朝另一个方向发展下去,他只好闭上嘴巴。
「我知道。」杰弗瑞说。
咖啡厅传来外头街道的喧闹,两人之间却又陷入一片沉寂。
罗恩听到自己轻轻咳嗽了一声,「关于那个凶手……」
「我们已经锁定了。」杰弗瑞回答。
「希望和我想的是一个人。」罗恩喃喃地说。
「证据充分。」杰弗瑞说,慢慢喝了口咖啡,两人互相避开对方的目光,周围又陷入沉默,只有窗外漫开的嘈杂。
好一会儿,杰弗瑞开口,「你可以打个电话过来的。」
「我有点急糊涂了。」罗恩说。
杰弗瑞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笑起来,「谢谢你特地来找我。」
「但你们已经锁定他了。」罗恩说,站起来,「我走了,你继续工作吧。」
「不一起喝杯咖啡吗?」杰弗瑞问。
罗恩停下来,转头看他。
杰弗瑞摊了下手,「我想我们都没什么急事,不是吗?」
罗恩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开口道,「我很愿意坐下来,和你一起喝咖啡。但在此之前,我们都明白我对你是怎么想的,不是吗?」
「是的。」杰弗瑞说,「服务生,请再来一杯咖啡。」
罗恩慢慢回到位子上坐下,紧盯着他。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该抱有幻想,又或者立刻离开,逃得远远的。
「我明天要出庭作证。」杰弗瑞说,「就是那个连续奸杀案,你还记得那个案子吗?」
「那个把你绑到森林里头去的杂种?」罗恩说。
「是的。我们认识那阵子,全局都在没日没夜地查他。当时我看到那些死者,就心里头发誓。一定要逮到那个混蛋。」杰弗瑞说。
他看着杯子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抬头直视他。「我当时很害怕。」他说。
「他杀了瑞克,把我挟持到那个废弃工厂时,我非常的害怕。我不想被一个男人强奸然后杀掉,他是……那种典型的虐待型强奸犯,我见过无数个这样的案例,我知道他会折磨受害者好几个小时、好几天、好几个星期,然后再慢慢杀掉他们,他是这方面的专家,他已经杀了十一个人,他喜欢看人痛苦的样子,听他们的惨叫。」杰弗瑞说。
罗恩紧紧盯着他,感到心脏都缩成一团。中午的阳光照在杰弗瑞身上,却无法穿透他的身影,他显得冰冷又坚硬。
「是的,我再一次逮到他了。」他说,「但是我好害怕,现在一想起来,还是浑身发抖。」
罗恩想伸手紧紧握住他的手腕,他什么也做不了,但是是那么想给他一点温度。但他看着那警察俊秀的面孔,没有把手伸出去。
「我拼命跟自己说要冷静。我手无寸铁,对方手里有枪,而且是个杀人狂,我能用的,只有自己的头脑而已。在面对残暴的人时,有时我们总是无力的,能做的,只有冷静下来而已。」杰弗瑞说,「但我知道,只要一点点的差错,那么会发生什么。」
罗恩轻轻开口,「我以前干过一些很出格的事,知道吗……我很确定,如果是我碰到那种情况,我根本无法判断任何事,更别提分析他的类型、然后找到机会制服他了。」
他直视他的眼睛,说道,「你要知道,你真的很了不起。」
杰弗瑞轻轻笑了,那样子有些害羞。
「我喜欢分析那些,」他说,「我想,既然我擅长,而且能帮得上忙,那我当然应该去做这个工作。但真的已经很久没有人这么不假思索地冲到我跟前,说担心我的安全了,当然,有很多同事是这样的,但是和你不一样。我已经……很久没离开这些相犯罪有关的事了。」
他抬头看罗恩,说道,「你知道,我离婚了,而且在离婚之前很久,我们都再也没有什么关于体贴或是关心的交流了。」
罗恩觉得心跳越来越快,第一次杀人时都没这么紧张。
「我希望我们能继续做朋友。」杰弗瑞说。
罗恩有点僵硬,他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
有一瞬间,罗恩有冲动起身就走,杰弗瑞不会阻止他,这只是一个很普通的建议。他没办法和这个人做朋友,他连睡觉时,脑子里想的都是另外一层关系。
可是他却没有那样勇气。即使明知道这样非常的窝囊,但他却没有勇气,毅然的拒绝这个提议。
阳光已经偏开,那人的影子落到他手上,让他感到寒冷,却又似乎是在发烫。
他的身体大部分陷在阴影里,让他看上去暧昧而危险,却又似乎散发着强大的热力。
罗恩稳稳地拿起咖啡杯,喝了一口。
「当然,我们会成为好朋友。」他说。


罗恩从不觉得自己会和让他有性冲动的人成为什么「普通朋友」,他也不相信他会和一个警察有什么「正常交往」,但现在一切就是这样。
晚上,当他躺在床上时,他为自己的行为感到懊悔。
他想要试图幻想一些能安慰他的事,比如那个警察没有穿衣服,他在……但他是他的朋友,他不该幻想那些东西。
这真是个噩梦,他该明天一大早打电话告诉他,他要取消昨天的决定。
然后他想到明天上午他得去法院,杰弗瑞要为一宗严重伤害了他的连续杀人案作证,
他得在旁边看着他,或者安慰他,不能这会儿跑去说那种煞风景的事。
然后他意识到,他和这个警察的朋友是当定了。
除非那个人发现了自己隐藏的一切,开始恨他。
最糟的是,那事听上去并不十分遥远。

跑到法院去看一个连续杀人犯如何受审,以及试图去安慰作证的警察,在罗恩看来是十分大逆不道的、需要隐瞒的行为,不过一大早,他很惊讶地在法院里看到了迈克尔。
对方显然也很惊讶于看到他。「你到这里来干嘛,罗恩?」他问,不安地左右看了一下,旁边是不是隐藏了家族里的人,准备暗杀他。
「也许是来看看你,我很意外你同意作证。」罗恩言不由衷地说,他压根儿忘了迈克尔同意在这案子上作证的事。
「唔,这有点难以拒绝……主要不是那杂种杀了很多人,而是……你知道我的性向问题,那家伙像个袭击我们的……呃……」另一个人试图解释——如果你表示「同情受害人」,会让你显得软弱。
「背叛者。」罗恩接下去。
「差不多吧,检察官说很需要我的证词。」迈克尔说,然后警惕地凑进罗恩,「嘿,你不会把这件事告诉『家族』里的人吧,你知道党纲的第三条——」
「第三条说『有害于家族的合作』,我认为你现在的行为倒是有益于社会,没关系的。」罗恩安慰他。
迈克尔看上去放心了一点,但仍不自在地说道,「做有益于社会的事,听上去还是有点奇怪,不是吗?」
「不,相信我,多个连续杀人狂对家族没有任何好处,少死点人更有利于赚钱。」罗恩说。
「我以为多死点才好。」迈克尔奇怪地说,他在家族里的地位并不太高,而当你没有更深地加入这职业时,很容易以为他们喜欢来次世界大战之类的,但事实并不如此,他们喜欢的只是钱。
「除非是我们杀的,而这个例子里不是。」罗恩翻了下白眼,懒得跟他解释,「别信那些漫画书上的傻话,钱是从人手里赚来的,有人才能发展经济,人活着比死了能得到更多的价值,好了,你去证人席上待着吧。」
他打发走迈克尔,找了个位置坐下,并试图寻觅杰弗瑞的身影。
杰弗瑞穿了身正式的西装,坐在证人席的座位上,正在和身后的一个同事说话,看到罗恩,对他露出一个微笑,而和他说话的警察则警惕地看着他。
罗恩本来想过去和他说几句话,但他身边的人让他改变了主意。他前一天在咖啡厅看到过这个警察和杰弗瑞说话,那副警局高官似的警惕和严肃让他很不自在。
对方看了他一眼,转头继续相杰弗瑞说着什么,罗恩不知道他们是不是在谈论自己。
他不舒服地远远坐着,意识到至少在社交方面,他和杰弗瑞的距离远得像天空和大地。
颇为意外地,庭审进行得相当激烈,那些律师竟有能力在这种绝境下找到论点,进行绝地反击。罪犯穿着西服,彬彬有礼地站在那里,一点也不像干过任何疯狂和残忍的事,甚至他也许连只虫子都没有杀过。
不过罪证太过确凿,这种给予陪审团的良好印象也许会让他不至于立刻上电椅,但终身监禁还应该没什么问题。
庭审结束后,杰弗瑞和他的同事说完话,走到罗恩跟前,说道,「很高兴你过来。」
「我很想看看这案子的审判。」罗恩言不由衷地说。
「下午有事情吗?」杰弗瑞问。
罗恩下意识左右看了一下,不确定他接下来是不是要把时间留给自己。「没什么事。」
「你愿意到我那里去吗?上次几乎没聊什么,就被那家伙打断了。但现在,我想不会再有那种巧合,他得一辈子待在监狱里了。」杰弗瑞说。
「乐意之至。」罗恩说,立刻决定不要理会迈克尔,他本来决定等下和他一起走的。
「要和你的朋友说一声吗?」罗恩问。
罗恩迅速朝看过来的迈克尔做了个「我有事情先走」的黑社会式暗语,然后对杰弗瑞露出一个热情的笑容,「说过了。」
「可够有效率的。」杰弗瑞笑着说,两人一起朝法庭外面走去。罗恩觉得就算杰弗瑞要带他去地狱,他也会跟过去的。
「不过我家什么吃的东西也没有。」杰弗瑞说。
「看出来了,也许我们可以顺路买点回去。」罗恩说,很为自己的提议感到得意,这样可以和他多待一阵子。
杰弗瑞看了他一眼,「好吧,你喜欢吃什么?」
就这样,他们在路边的超市停下,采购了一堆食材来到杰弗瑞家。他家没什么变化,仍然乱七八糟的。
两人把食物放到厨房,相互对视一阵,杰弗瑞首先开口道,「你来做?」
「呃,我不会做饭,我以为你会的。」罗恩说。
这回沉默的更久了,罗恩不确定地看着那些东西,「也许我们可以试试?」
「唔,凯特以前有些食谱,我找找看。」另一个人说,试探着打开一个柜子,寻找某个他从没见过的东西。
「只是做菜,应该不会太困难的。」罗恩说,扫视一堆食材,上千万的资金他都能分门别类的解决掉,给这些蔬菜归类应该不会太难。
他小心地把食物分开放好,杰弗瑞终于从柜子的底部拎出一本皱巴巴的书,看上去刚买时它还挺豪华,但现在更像腌过的咸菜。
男主人艰难地把它翻开,试图找到一些菜的做法。
「我们也许可以做些薯条?」他提议。
「这种饮食习惯可不太好,那个是垃圾食品。」罗恩说,自信地翻到另一页,「我们来做这个黑胡椒牛排吧?」
杰弗瑞看了他一眼,严肃地说,「我觉得你可能会有做菜天分的。」
这夸奖让罗恩信心大增,不过一切只持续了十分钟。他取出牛肉,准备放进锅里时,锅不知道为什么烧起来了。火焰狂烈地直冲天花板,两个男人吓得把手同时放在枪上。
「怎么办?」罗恩不知所措地问。
「我不知道,也许等一下它自己会灭掉?」杰弗瑞说。
「房子也许会烧起来,电话在哪里?」罗恩问,杰弗瑞把手机递给他,一边问道,「干嘛?」
「这样下去房子会烧起来,我觉得先打电话给消防队。」
「用不着,这厨房是防火材料做的。」
罗思想了一会儿,转头看他,「那我们在这里,等着油烧光就好了?」
杰弗瑞回给他一个不确定的眼神,「也许吧。」
几秒钟的静默后,杰弗瑞说,「对了,我可以先把瓦斯关上。」
「可是火很大。」罗恩说。
「我去关总开关。」杰弗瑞说,爬到椅子上,把瓦斯的总开关关掉。
火慢慢灭了,两个男人同时松了口气,做饭真是件危险的事。
罗恩看着一片狼藉的厨房,建议道,「我们还是叫披萨吧。」
「好主意,我去打电话。」杰弗瑞说,两人一起离开惨不忍睹的厨房。
披萨果然是干净整洁方便快速的食品,电话打出去不到十分钟,便立刻传来门铃声,杰弗瑞跑去开门,然后抱回一盒食品。罗恩用一副赞叹的表情接过来,丢给杰弗瑞一瓶啤酒,开始愉快的午餐。
「我不喜欢法庭上,那个律师对你说话的态度。」罗恩说。
「在强奸案中,贬损受害者是最常用的辩护手段。不过就算他能说服那些人全部都在勾引斯弗德,也不能让人们相信,他们是勾引斯弗德去肢解自己的。」杰弗瑞说。
「但他们说的那些话……让我觉得恶心。」罗恩说。
「谁不是呢。」杰弗瑞说,他哼了一声,「我当时的确在勾引他,那又怎么样,你不能说因为那些受害人想找人上床,就是他们自己找死。」
罗恩咳嗽一声,「对了,那天在酒吧里,你跟我说『多谢合作』,是什么意思?」他问。
杰弗瑞似乎有点意外他还记得这么久以前的话,「当时我需要装成男朋友不在,就立刻想勾搭别人的样子,你和我说话正好可以加强这样的效果,所以当时没立刻请你离开。」他回答。
「你当时看起来……呃,和印象中不一样。」罗恩说。
杰弗瑞大笑起来,「当时如果你不问我是不是在办案,而是说等会儿要不要一起开房,我会说『好,我打个电话,告诉我男朋友公司有事』之类的,我努力了一天让自己进入角色。」
罗恩简直希望杰弗瑞就是他扮演的那个人,那样他可以直接把他扑倒在沙发上。
「他们为什么让你去当饵?」他问。
「因为疑犯很凶残,而我的搏击技巧是组里最好的。」杰弗瑞说。
看来我应该死了这条心,罗恩想。
「我以为你今天中午会和同事众会什么的,毕竟作证不是件容易的事。」他说。
「不……」杰弗瑞迟疑了一下,「他们很忙,那案子还是没头绪。」
「你们干得已经很不错了,如果我整天对着那堆尸体,早神经崩溃了。」罗恩说,把空的披萨盒子丢掉,然后去洗手,杰弗瑞一直没有说话。
他们清理完垃圾,但没敢理会厨房里头的一片狼藉,那玩意儿光是看着就很令人绝望。
杰弗瑞坐在沙发上,看着桌上露出一角的文件袋,突然说道,「我有时候也觉得快崩溃了,有些事情必须做,但不代表它不那么糟糕。」
他拨弄着那个文件袋,「在我还是个孩子时,从来没想过自己能做这个工作,帮肋别人什么的,我以为我会变得像我父亲一样,压根就是个噩梦。有时候,我觉得自己也许根本没有摆脱那一切,因为我仍然经常觉得自己快疯了。」
罗恩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个人比他活得要好得多。
「你做得非常好。」他说。
杰弗瑞摇摇头。「很多人死了,罗恩,干这行你不能救所有的人,你总是在抢救一些本来不该有的伤亡,所以你很难觉得自己做得够好,因为损害永远是不该发生的。」
罗恩深深地看着他,这个人是个工作狂,这个人很脆弱,而他一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他的生活里不具备任何可以安慰这个人的感言和因素。
他试探地走到他跟前,在旁边坐下。「每个人都会有沮丧的时候,因为糟糕事确实很多,但你会好起来的。」
不过幸好不需要他再挤出更多的安慰,杰弗瑞的电话响了起来,他看了一下号码,不大高兴地接通。罗恩默默看着这个人工作时的样子,他想自己也许又要离开了,但他觉得能这样偶尔留在他身边就很好了。
「不,我很好,老兄,我上庭作证有一千次了……也许没那多次,但肯定很多次,这不是什么大事……」杰弗瑞对对面的人说,他的领带解开了,衬衫的两个扣子没扣,和他在法庭上的样子不同,罗恩想,但都很有魅力。
他很放松,他在笑,这样很好。
「我知道了,知道了……在上面数第三排,左边第一个抽屉里,再见。」他说完,按掉电话。「每次这个时候,我都后悔自己找了件加班像吃饭一样正常的工作。」他抱怨。
「你似乎经常在假日加班。」罗恩心不在焉地说。
「重点不在假日,我讨厌约会的时候被叫去工作。」杰弗瑞说。
罗恩想了几秒,没反应过来他这话是什么意思。「约会?」他问。
杰弗瑞微微眯起眼睛,看上去有点坏疑。「当然,罗恩,我们最好还是确认一下,你以为我们这是在干嘛?普通聊天?」
「呃……不是吗?」罗恩问。
杰弗瑞看了他一会儿,奇怪地说,「我为什么要约一个银行的经理到家里来聊天?聊经济增长还是凶杀案的进展?」
看到罗恩盯着他不说话,杰弗瑞摊了下手,「你看,我以为我们已经达成共识了恐怕我不是那种很合适的交往对象,但我以为你愿意和我在一起的——」
他的话没说完,因为罗恩凑过来,突然狠狠吻住他的嘴唇。杰弗瑞吓了一跳,那人的力量很大,不像在亲吻,倒像在攻击。
对于一个银行经理来说,他的动作可真够敏捷的,他想。


第十二章 显然不只是朋友

手机又响了起来,杰弗瑞根本没法子去接它,只是一个分神,罗恩就迅速把他压在了沙发上,杰弗瑞把他推开,下意识用手臂抵着他的胸口——一个防攻击动作,一边说道「等一下」,然后接通手机。
「你最好有个好理由不停给我打电话……」他生气地说,「天吶,找个证物就那么难吗,就在那个抽屉的最下面!」他恨恨地把手机按掉。
罗恩已经扯掉了他的领带,眯着眼睛看着他,「我很想把你的手绑起来。」
「别指望那个。」杰弗瑞说。
「我知道我不该要求过多,可是你在做爱的时候接电话?」
「也许有很重要的事。」
「但你在休假中。你好像什么时候都记得去接电话,甚至和我打架的时候——」罗恩说,他突然停下来,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该死的东西。
「我和你打架时接电话?」杰弗瑞说,「我不记得我有和你——」他也慢慢停下来,罗恩可以清楚感到下面的身体变得僵硬,上一次他压着这个身体时,他也是这么变得僵硬而拒绝,不过是两次截然不同的情况。
杰弗瑞死死盯着罗恩的脸,后者简直希望自己的脸不再是那张脸了,就算毁容了也好。
「我想起你是谁了,」杰弗瑞喃喃说,「你是那天那个和凯特睡觉的男人……」
他并没有立刻愤怒地把罗恩推开,而是就这么躺着,笑了出来,好像他失去了反应的能力。「我们确实打了一架,然后我就彻底和凯特分开了……老天吶,我竟然没认出你……」他说。
罗恩被他嘲讽的笑容弄心里发慌,他呆呆看着他,整个脑袋完全当机了。天吶,这真是乐极生悲的典型!
「你……打那以后一直在我跟前晃来晃去,你到底想干嘛?上了我老婆后,对当丈夫的也有兴趣了?还真是够彻底的——」杰弗瑞猛地把罗恩推开,好像这会儿才反应过来他俩可耻的姿势。
罗恩狼狈地坐在地上,把茶几撞得移开了好几寸,完全做不出反应。
杰弗瑞慢慢从沙发上坐起来,他的领带没了,衣扣解开了四颗,可以看到大半的胸膛,看起来相当性感.但他的眼神却透着强烈的杀气,浓郁得让那双漂亮的眼睛都显得空洞了。
他急促地呼吸着,看着那张熟悉的脸孔,愤怒到了极点,某种想要杀人的力量在四肢百骸里挤压和冲撞着,以致于肉体难以承受,双膝都有些发软。
他能面对妻子的情人,也能更为平和地处理情人的背叛,但是他从来没想到这么一种情况,就在刚才,他居然差点和老婆的情人上了床。
「你到底想干嘛?」他说,「从那以后,你一直在我跟前,说什么想跟我交个朋友,你到底他妈的想干嘛?报复?还是你奇怪的床上爱好!?」
「我发誓,我没有恶意——」罗恩说。
杰弗瑞猛地把他拽起来,罗恩以为自己又要挨一下子了,可是并没有。杰弗瑞死死抓着他,几乎把他衬衫扯成两半。
「那只是一次错误,我甚至不认识她!如果我知道我会碰到你,我死也不会——」不会碰她,不,也许不会碰一切你不喜欢的事。我会做更好的准备,等待你来到我的生活里,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一塌糊涂。
杰弗瑞用力推了他一把,叫道,「滚出我的房子!滚出去,在我杀了你之前——」他愤怒地把他推到外面,一秒钟也没等,把门狠狠摔上,急促地呼吸。他不知道再多看这个人的脸一眼,会不会拿枪把他宰了。
他瞪着门板,命令自己平静下来,那家伙聪明地没有拍门,不然他下一个动作可能就是回到沙发前,把枪拿过来。
他慢慢回到沙发上坐下,上面一片凌乱,嘲弄地表现在刚才进行了一出怎样的激情戏。他甚至还能清楚回忆起,那个人的舌头在他嘴里搜索的感觉,记得他火热的气息喷在他的脖子上,还有他两腿间的某个东西,顶着他大腿的感觉。
他为什么干这个?谁会在和别人的老婆上过床后,会去追求那人的丈夫,想和他发展出一段爱情关系?他不明白,而他一点也不想明白!
他用双手捣住脸,坐在那里,很长时间一动不动。


罗恩一直站在门口。
他至少发呆了有一个小时,但是他不敢去敲那扇紧闭的门。杰弗瑞那么副痛苦的、受到伤害的表情让他感到害怕,至少他做了一个下午的心理准备,也没有办法去面对他。
本来正是天堂的顶端,可是转眼间掉到了地狱。天堂只有几分钟,地狱却没完没了,也许会占据他的整个人生,不会再离开了。
罗恩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后悔过某件事,在那件事最初发生的时候,只是一次再普通不过的艳遇,绝想不到会成为一个简直要毁掉他人生的灾难。
他坐在杰弗瑞门前的阶梯上,知道自己应该走掉,离开这个地方,因为那个人不想再看见他,他被彻底的拒绝了。
但他就是没办法离开,好像坐在这里就不用面对结局似的,那么他宁愿多坐一会儿,如果坐上个几天,这几天就能不让他绝望的话,那多坐一阵子似乎很划算。
也许等我坐得足够久,我就会清醒过来?我就会知道这是不切实际的迷恋,我就会习惯这种状态,然后我就能回家了,他想。于是他就坐在那里,看着太阳慢慢偏移,时间缓慢流过。
而且,这真是噩梦,几声清脆的雷声劈下来,天气突然阴沉得像夜晚,开始下雨了。
罗恩呆呆地看着天空,直到雨落下来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他有点后悔没开车过来,那至少有个地方避雨。但现在他只好在这里待着了,至少走廊下面可以躲避一点点雨滴——虽然不到一分钟,他就给淋透了。
但他坐在那里,除此以外什么也不想做,身体像被粘住了,变得很重、很无力、很固执。
雨水很冷,疯狂地扑击到他的身上,让他不停发抖。这种不适让他感到心里舒服了点。
天黑了,雨一点要停的样子也没有。罗恩思忖着是不是错过了飓风预报,以及现在回去恐怕找不到车了。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一点也不感到遗憾或生气。
身后的门被猛地打开,他转过头,杰弗瑞冷着脸站在那里。背着光,看不清表情,但他能感到那锐利的眼神。
「嗨。」罗恩打招呼,「让我坐一会儿,我会走的。」
「现在就滚。」杰弗瑞咬牙切齿地说。
「我没有车子。」罗恩说。
杰弗瑞吸了口气,很明显在抑制怒气。他转身走回屋里,没有关门,罗恩坐在夜晚的暴雨中,呆呆地看着温暖的房间,他突然有一种疯狂的念头,他可以就这么走进去,然后从后面抱住那个人,扯开他的衣服,把他压在地板上。他的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肯定不是他的对手……
就这么恍惚地想着,杰弗瑞又冷着脸走回来,然后把一串钥匙丢到罗恩身上,上面带着屋子里温暖干燥的气息。后者茫然地接过来,杰弗瑞说,「车钥匙,现在离开我的房子,还时不用叫我,车子把停在车道上,钥匙放在信箱就行了。」
罗恩把玩着那个钥匙,然后笑起来,「你知道吗?我想象中你不该这么早出来让我走的,我刚才一直在虚拟等下我们争论的情形,你应该从窗户里探出半个脑袋,手里拿着长筒猎枪,冲我叫道,『立刻滚出去,不然我就开枪了』。」
杰弗瑞冷着脸看着他,似乎在怀疑他是不是淋傻了。
罗恩继续说下去,「然后我会,『你射好了,我死也不会走的』,然后你就真的开枪了。不过在我个人化的猜想里,你没有一枪正中心脏,而是射中了我的腹部。我倒在地上,鲜血流到门阶上……啊,我恨这雨,会把血冲散,看上去就不那么怵目惊心了。然后,你呆了几秒,跑出来打开门,对我说,『我已经叫了救护车,我会付手术费』,就好像你说你会付干洗费时那样。然后我们就又能在医院里聊天了。再然后,我就有了更多的时间和你在一块,也许我能再赢得你。」
「我不会付手术费的。」杰弗瑞冷森森地说。
「那你至少该去医院看我,送束花什么的。」罗恩说。
「我不会去的。」杰弗瑞说。
「无情的家伙。」罗恩叹了口气,又转头去看外头的雨,「我还是再坐一会儿好了,也许等下你真的会拿枪射我。你至少会陪我上救护车吧?」
「我当时气得快疯了。」杰弗瑞说。
罗恩转头看他,那个看不清表情的人继续说下去,「我当时真想把你们两个都杀了。我知道很多男人被背叛时会这么说,但我不是开玩笑,我真想把你们两个都杀了,如果不是有电话进来……」
你那时候还记得可能有警局的电话,罗恩想,即使是在和奸夫打架时。你那些杀意并没有说服力,你天生是个好人。
「那以前……从我们在一起开始,我都在努力维持和她的关系。」杰弗瑞说,「我努力做个好的朋友和丈夫,我不想在最重要的感情关系上失败,可她用一种最彻底的方式无视我……和他妈的一个混蛋……」
他被迫停了下来,以控制住声调。
「我想她恨我,但我不明白为什么。她可以离开,可以干脆不再见我,但是不要用……不要用那种方式……给我希望,然后毁灭,再一次让我去希望,再一次……我从没有像那时那么失控过……」
罗恩看着他,他的目光温柔而且小心翼翼,眼前的影子如此脆弱,他怕眼神重一点,就会把他弄碎掉。
「后来我开始独自生活,告诉自己一切会没问题。那并不容易,我不知道你觉得我是个什么样的人,但我一塌糊涂,罗恩,我没有蠢到认为我二十四小时待在办公室里,或一整个星期不回家是正常的,我只是一个人待着时老是把自己弄疯掉,我控制不了。」
「我的心理医生总是说,我得学会去爱什么人,真正的感情联系很美好,它会告诉我一切都好,我可以停下来,可以只是生活……但我就是会把一切搞糟,我就是什么也留不住。」
「但是你出现了,你让我觉得可以再次尝试,那会很让人期待,爱情本来就该是让人期待的事。当然,两个男人谈不上是多么正常的恋情,可是我喜欢你,你看上去很不错,我想我可以试试……再试一次,不会再弄得一团糟,弄得像个噩梦……」
罗恩感到杰弗瑞笑起来。
「然后,这就是尝试的结果。」
现在,立刻离开,罗恩告诉自己。
你感觉很糟,但这还不是所有的事情呢,杰弗瑞,如果你知道我是谁,干过什么事,我不能想象会对你造成多么严重的伤害,我可能会把你弄疯的。你本来就已经够糟糕了,那么可怜兮兮地站在门口……
可他感觉到自己猛地站了起来,一把抱住那个人,狠狠地亲吻他的嘴唇。他们的身体贴在一起时,更像打架时狠狠撞到了一块,骨头都撞得发疼。
他把杰弗瑞撞得倒在地板上,用力压住他,舌头撬开他的嘴唇,他的手指狂热地搜索着他的身体,扯开他的衬衫,用他所有的一切去爱抚他,他非常的热,以致于理智都融化了,被抛到九霄云外。
杰弗瑞紧紧抓着他的后背,疼得要命,他说不清他是在过分的迎合还是在猛烈地反抗,又或者两者都不是。他只知道那疼痛激发起了某种野性的冲动,让他浑身都烧了起来,他粗暴地扯开他的衬衫,钮扣四下飞散。
他拉扯着他的长裤,不知道有没有把它撕坏,他那套西装看上去不便宜。他们的身体纠缠在一起,也许因为双方都太激动了,用了太大的力量,让他分不清彼此不同的部分。
不过杰弗瑞仍然比他冷静多了,他看到门仍开着,于是伸出一只脚,把门用力带上。
房间里暖和了起来,灯光温柔地洒在身上,风雨被隔在外面,一切显得温暖而安全。
罗恩把他的长裤扯到脚踝,然后他的手探进内裤,直接抓住了他的性器。杰弗瑞吸了口气,他不确定那是疼痛,还是快感,总之,一切都粗暴地杂混在了一起。
「我说得都是真的,都是真的……」罗恩喃喃地说,「我想要你,我爱你,这都是真的……」
他的手活动起来,杰弗瑞感到强烈的快感冲击着他的身体,然后他的理智也整个陷了进去,内裤也被褪了下来,他是第一次和一个男人做这种事,但那并没有什么障碍,一切都像被猛烈的火烧焦了,黏在一起。
罗恩不断亲吻着他,带着股子狂热的劲头,把他完全拉了进去。
高潮的来临显得失控,那样的攀升根本无法阻挡,杰弗瑞的手指紧紧卡在罗恩的肩膀上,急促地呼吸着。
「我喜欢你这个表情……」罗恩说,不断亲吻他的唇,他的手指在他的两腿间磨蹭。
「我们在地板上。」杰弗瑞说。
「地板很好,我刚才的幻想里就有地板。」罗恩含糊地说,然后他抬起头,眼中带着笑意。
「我感觉很好,杰弗瑞,我从没感觉这么好过。我第一次觉得活着这么好。」他说。
「我一定是疯了。」另一个人回答。
「我觉得我也是。」罗恩说,他抚摸着另一个人的身体,感觉真想一辈子这么躺在地板上。
他的手摸到他的双腿之间,找到后面的部分,想要继续,杰弗瑞突然抓住他的手。「你在干嘛?」他说。
「你知道我想干嘛。」罗恩说,他想继续深入,可是对方的手还挺有力气。
「我们刚才已经够疯了,现在最好不要包括这个部分。」杰弗瑞说。他感到罗恩坚挺的部分正抵着自己的大腿,他伸手抚摸他,听到对方轻轻的吸气。
「这个我会负责,但我们最好节制一点。」他小声说,「刚才发生那些事已经够糟糕了。」
「一点也不,我从没觉得这么好……」罗恩说,杰弗瑞扯下了他的长裤,手指直接伸到里面,挑逗着他的性器。
罗恩不停地亲吻着他,好像亲吻他最珍贵的宝物,那太心爱,以致于无法让嘴唇离开他。
「我明天还要上班,不能做太多。」杰弗瑞说,「不过我们以后还有别的时间。」

罗恩早上醒过来,发现自己躲在杰弗瑞的床上,后者已经醒了,正盯着他看,好像在看一个身背无数命案的可怕嫌疑人,需要花巨大的心力考虑如何处置。
当然也可能这只是他的错觉,或者警察就是喜欢这么看人。
他看了杰弗瑞几秒钟,扯出一个微笑,并不太确定昨晚是不是作了个春梦,那时的一切都处于狂野状态中,雨又一直下得太大,好像在添油加醋一样。
「我不会煮早餐,我们最好还是叫外卖。」杰弗瑞说。他坐在那里,毯子顺着胸膛滑下,一直到小腹的地方,看上去十分撩人。
罗恩吞吞口水,说道,「昨天买的食物里有些放在微波炉里转一下,就能吃的。」
杰弗瑞转头找衣服,发现床周围根本没有,可能丢在门口了。
他拽起毯子,披在身上,走向衣柜。罗恩的遮蔽物迅速被卷至一点不剩,他在后头叫道,「喂,你至少留一点给我……」然后拿枕头挡住要害部位,虽然昨晚他们互相都看光了,但不知为什么,回忆起来有一种酒醉后的感觉。
杰弗瑞把自己裹得像只穿山甲,从衣柜里翻出一件睡袍来,罩在身上,然后拿了另一件丢给罗恩。
「这是女用的!」后面的人不满地说。
「只是多了几个蝴蝶结而已,又不是不能穿。」杰弗瑞说,面无表情地到浴室冲澡去了。
罗恩万分不情愿地看着那件睡袍,然后决定把它变成浴巾,只围了下下体,从杰弗瑞的衣柜里找出件衣服穿上——大不了回头给他洗好了。
他穿着衣服走到浴室,把门打开,另一个人正在洗澡,被这个行为吓了一跳,下意识拿了件浴巾围在腰间。
「我也想洗一下。」罗恩说,一边打量对方的身材。「我们昨晚互相都看过了,你不会想赖帐吧。」
「当然不会,但至少等我洗完!」杰弗瑞说。
罗恩却毫不客气地挤进来,「我们可以一起洗,可以节省不少时间和水源。」
他一把扯下杰弗瑞的浴巾,从后面搂住他,手上一秒钟的犹豫都没有,直接探到了他的双腿之间。另一个人怀疑地挣扎了一下,可是空间太小,罗恩又抓得太紧了,根本没有办法。
昨晚太过混乱,和在早上清醒的做这种事感觉完全不同,杰弗瑞看到一个男人的手抓着自己的那个地方,觉得浑身的血都涌向了头顶。可是罗恩的手已经完全控制了他的下体,他的双手环过他的腰,用两只手摆弄他的敏感部位,拉扯和套弄着,杰弗瑞把脸转过去,不想看那情景。
「早上正是解决一下的好时候。」罗恩说,他的下身紧紧的顶在杰弗瑞的臀部,轻轻地摩擦。
这动作让对方不太舒服,可是罗恩紧紧抓住他——其实他无论抓哪里,他都不确定能压制他的反抗,但这里绝对没问题。
他必须在第一时间提醒自己这件事确实发生了,并且重复温习,不然一切可能真的变成一个梦了。
今天是杰弗瑞休假结束的时间,他一直盼着这天的到来,不过反身吻住罗恩时,他第一次觉得再多休一天的假也不错。
昨天把罗恩赶出去时,他怎么也想不到会有这么一个过于激情的夜晚,但一切也并不特别奇怪。
当冷静下来,他并不相信罗恩真有什么变态的目的,一切只是个不幸的巧合。
他是个警察,他知道怎么看人。虽然在感情的事情上,他一向处理得不是太好。

不幸的是,虽然碰到了也许人生中最重要的好事,班还是要上的。
杰弗瑞一边去办公室,一边思忖着也许今天可以不加班,早早离开,他约了罗恩一起吃晚饭。鉴于在家里两人只能叫外卖,于是他们决定出去找点食物。
刚到办公室,他就看到桌上放着一张折起的白纸,他打开它,是唐纳的留言。
——我知道该等你至少到上班的时间,但我实在等不及了,所以想先去求证一个理论。我不确定它是对的,所以没带其他人,这些天警力浪费得够夸张了。你看到后过来找我,我们都忘了一件事,那家伙狂热地喜欢出风头,给媒体写信却不受其操纵,各个重要场合也不见他的身影,我们似乎忘了统计那些必然会出现在现场的人,比如真正的记者。也许从来都没有私下寄给报社、但查不到来源的信,只有一个人在自导自演,你应该知道我说的是谁了。
下面属着唐纳的名字。
杰弗瑞知道他说的是谁,一直收到凶手的信、主要报导谋杀案的记者。如果真是他,这可真是一石二鸟——他不光过了杀戮瘾,还涨了薪升了职——虽然对于这种杀手来说,钱已经不再重要了。
这家伙是白痴吗,他是文职人员,配了把枪不代表他就能去和歹徒玩枪战了,他到底知不知道文职人员的意思呀!杰弗瑞恨恨地想,一边把纸条放进口袋,打电话叫来后援,反正在这件事上警方丢得脸够多了,不在乎再多一次。
然后,他播通唐纳的电话号码,一边向外面走去。


十三章 家庭杀人案告破

电话被接通了,里面传来唐纳毫无紧张感的声音,『我当然还活着,我刚到报社门口,你动作再这么慢,就只能在外面等我出来了。不用叫后援,我只是询问一下,一切只是猜测。』
「要是猜对了怎么办?」杰弗瑞质问,
『希望老天保佑了。』唐纳说,然后把电话挂了,好像他只是去吃顿饭似的。
杰弗瑞也不知道该不该祈祷老天保佑那家伙是真凶,如果是的话,唐纳完全是在拿自己的小命开玩笑,他只好加大油门,一路上闯了数个红灯。思忖着如果对方不是真凶,就让唐纳帮他付帐;如果是的,那就让局里帮他报销。
他来到那个叫阿尔瓦记者的办公室,发现门紧关着。这是一个说不上是好还是不好的信号,可能他喜欢关着门工作,但可能里面发生了什么事情。
杰弗瑞把枪拿出来,敲了敲门,「有人在吗?」他问,并没有说自己是警察。
里头没有声音。有点不对劲,杰弗瑞把枪上的保险拉开,这时,门突然被打开了。
第一眼看到的景象就很富有冲击力,唐纳站在那里,举起双手,他的背后,阿尔瓦的枪抵在他的脑袋上。那人的表情很平静,威胁和谋杀他不知道做过多少次,驾轻就熟。
「现在,不要发出声音,不然你的朋友就完蛋了。」阿尔瓦说,他黑发黑眼,长相算得上英俊,不过变态通常和长相没有太大关系。「把枪丢过来。」他说。
杰弗瑞考虑了几秒钟,把枪丢到房间里,阿尔瓦迅速把它捡起来。这个人太冷静了,他很难短时间内控制住局面。
「进来,好像你正在进一个普通记者的办公室一样,把门带上。」阿尔瓦说。
杰弗瑞走进来,他一直瞪着唐纳,试图用眼神告诉他自己叫了外援,不过在后头还没有赶过来。
唐纳表情严肃——本来只是个关于凶手的猜测,所以他冒失了点,但居然真中了大奖,他这辈子都没碰到过这么好的机会。
好得有点过分了吧。
「你想怎么样?」杰弗瑞说。
阿尔瓦没有开口,唐纳迅速说道,「在办公室杀两个警察,阿尔瓦,这是一个多大的新闻啊。你这辈子本来什么用也没有,这下子终于找到机会出名了。」他的语气还是那么副权威的样子,好像他其实把一切都预料到了。
杰弗瑞迅速看了一眼凶手,就算他不是专业的分析人员,也知道这种语气大有可能触动凶手的情绪,在他手里有两把枪时,可不是件好事。
但也许让他失控是唯一的办法,他盯着唐纳,试图从他眼里找到一个计划的影子。
「别刺激他,唐纳。」他试探着说,「你很聪明,阿尔瓦先生,我们查了很长时间,一直没有发现是你。」
「我当然知道你们查了很长时间,」阿尔瓦用平稳的声调说,「我一直在看着你们,你们玩的那些花招,我看得清清楚楚,它们在我跟前只是小孩子的把戏,我只要以不变应万变就行了。」
「你很聪明,阿尔瓦,你该有更好的成就。」唐纳说。
「很快,整个世界都会知道他们犯了什么错误。」凶手说道,大概是说知道他是个怎么样的杀人天才,没有给予他足够的注意力。
杰弗瑞和唐纳的眼神交会不过一秒,他话锋一转,语气冷淡下来。「但不会有那种事的,这会儿死的两个都是联邦探员,资料会被封存,也许很多年后,有哪个学犯罪心理的学生会把你的照片从尘封的袋子中拿出来,然后又放回去。」
「不,整个媒体都会知道!」阿尔瓦说,「我在报社里,我自己就是个记者,这里发生了命案,我能调动整个城市的媒体力最,他们都会冲过来,不再去老盯着那些无聊的明星绯闻和企业家,他们会注意到真正有价值的新闻……」
「得了吧,不会有哪个记者敢去和国家机构抗衡的。」唐纳不屑地说,他把这语调和眼神用得气势十足。「他们会继续盯着那些夏季时装和漂亮女人,没人会知道你的,是的,有人会知道那个全家福杀人犯,但没人会知道你,阿尔瓦。」
「我看过一些关于审判技巧的书,警官,这是你们的惯用伎俩,这种威胁对我不会有任何用处,因为我知道那是假的。」凶手说。
看来还是个知识型的。
「也许是,也许不是,」杰弗瑞用一副诚恳的语气说,「但我看来,你该收手了,阿尔瓦,你已经让这个社会永远也忘不了你了,你杀了十五个人。」
「是十七个,还有两个警察。」另一个人冷森森地说。
唐纳嗤笑一声,「你不知道每年被政府封存的这类案件有多少,先生,你总是自以为了解了很多,其实什么也不知道。」——当然,阿尔瓦固然不会喜欢权威的、嘲笑的语调,但他至少惧怕这种语调,这种人就是容易相信报纸式的语气,而不理会你任何保持「开放式思维」的语言特征。
「如果你肯把枪放下来,那么事情就会好办的多,我保证我们会把案子向媒体开放,他们会知道你有多聪明,毕竟光看你做的事就知道了……」杰弗瑞说,隐隐听到了外头传来的声音,后援应该已经来了,可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太紧张产生的错觉。
不过眼前,麻烦仍巨大,那疯子的枪顶着唐纳的脑袋,他并没有把握控制他。
「也许我可以只留一个,那会让关于我如何恐怖的控诉更有力。」阿尔瓦说,紧盯着杰弗瑞,准备开枪。
杰弗瑞盯着枪口,看到死神近在咫尺,不知道瑞克当初是什么感觉,他感到一片空白,却又清醒至极。
可这时,唐纳突然说道,「你被家庭抛弃了吗,阿尔瓦?他们曾很幸福,是吗?」
一瞬间,杰弗瑞看到阿尔瓦眼中的愤怒。
那愤怒让他的脑子在转瞬间被拽到了别处,那是对自己过去不可抗拒的臣服,所以在这一秒钟,他的注意力不在眼前的人身上。
杰弗瑞飞起一脚,把他手上的枪踢飞,于此同时,唐纳一脚踢在他的小腿上。
那人痛苦地弯下腰,但同时,他扣下了另一只手上的扳机。
门被粗暴地撞开,几个全副武装的探员冲进来,把阿尔瓦压在地上,唐纳跑向杰弗瑞的身边,后者紧紧压着自己的小腿,鲜血从指缝中渗出来。
「我的天吶,你要紧吗!?」唐纳问。
「不碍事,只是擦了过去。」杰弟瑞说,语气仍然有些发虚,他觉得自己刚从死神的怀抱里回来,真实世界有点虚幻感。
「叫救护车来!」唐纳朝后面的探员叫道。
杰弗瑞说道,「用不着,只是擦伤。」
唐纳皱着眉,紧盯着他受伤的腿。「我不该不打招呼,自己跑来的,如果不是我,我们都不会碰到这么大的麻烦。」他说。
「你救了我的命。」杰弗瑞说,直视他的眼睛。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自责和真诚,看进去让人感到真实安心。
「如果不是我太疏忽,根本轮不到救不救命这会事儿。」唐纳叹了口气,「刚才一个不小心,我们两个都没命了。」
「我们都活下来了。」杰弗瑞说,救护车开到了楼下,杰弗瑞坚决不肯用担架,唐纳只好扶着他去坐电梯。
「我保证,以后绝不会再发生这种事。」唐纳说。
杰弗瑞看到外头探头探脑的记者——他们肯定立刻会得到消息,因为事情就发生在他们总部的大楼里——叹了口气,「看来我又要当一回名人了。」
唐纳扶着他上了救护车,医生剪开他的长裤,缝合伤口,这时,杰弗瑞的手机响了起来。他看了一下号码,是罗恩的——现在离他们分开,只过了两个小时,也许他是打电话来问他工作怎么样的。
他接通电话,对面传来那个人愉快的声音,『第一天上班感觉怎么样,杰弗瑞?』
「唔,还是老样子。」杰弗瑞说,看着医生帮他缝合伤口,把沾血的棉花丢掉。
『你在外面?我听到警笛的声音。』罗恩说。
「我上班并不总在办公室。」杰弗瑞说。
「而且又要休工伤假了。」唐纳在旁边说,「你的时间被受伤串得真紧。」
对面的声音紧张起来,『你受伤了?』
「一点小伤。」杰弗瑞说,对示意已经结束的医生微笑。「可惜我的裤子完蛋了,看上去补不好了。」
「下面的部分完全被剪掉了,也许局里面会给你报销。」唐纳说。
「我还有一堆罚单等着报销呢。」杰弗瑞说,转头看医生,「我没事了吗,医生?」
「没事了,一个星期后到医院拆线,再复查一下。」对方说。
「谢谢。」
『你待在那里,我去接你。』罗恩说。
杰弗瑞迟疑了一下,另一个人迅速说,『我听到医生说的话了,你现在最好回家休息,老天吶,你怎么两个小时不见,就又把自己弄伤了!』
那种焦急的语调让杰弗瑞感到有点温暖,但又放不下这里的事,「可是我们刚刚抓到一个凶犯……」
「你不会还想留下来审案子吧?」唐纳提高声音,「立刻回去休息,如果你实在没事,可以顺便把报告写了。」
『你现在在哪?』罗恩问,杰弗瑞告诉他自己现在的位置,对方说了声立刻过来,就挂了电话。
「什么时候回去?」杰弗瑞把电话收起来,问旁边的唐纳。
「如果一切顺利的话,我明天还有一个讲座,后天就回去。」唐纳说。
「我会去机场的。」杰弗瑞说。
「关于我的提议,考虑得怎么样?」唐纳问。
「我很喜欢和你一起工作,唐纳……」杰弗瑞说,另一个人笑起来,他确实拥有相当卓越的观察力,发现了后面的「但是」。
「你相信你的选择,杰弗瑞,但记得我们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着。」他说。
杰弗瑞点点头,他无法下定决心调到另一个城市去,虽然那里有更好的工作机会。一方面因为他必须得留在这个城市——即使他知道这是某种强迫症。另一方面,他对这里人际关系,似乎对这里不再那么无牵无挂了。
他转过头,看到罗恩的汽车开了过来,那人停下车子,表情紧张地朝他跑过来。他露出一个微笑。

于是,继昨天想到也许多休假两天就好以后,他立刻得到了一星期真正的假期。
杰弗瑞舒服地坐在床上,罗恩去收拾碗碟去了,当然考虑到杰弗瑞正在伤病中,他们没干做饭那么危险的事,只叫了一堆外卖。
「也许我该认真学一下做饭。」罗恩走进卧室时说,然后在床边坐下。
「到你自己家的厨房去学。」杰弗瑞说。
「也不是很糟糕嘛,只是烧坏了一只锅而已。」罗恩说。
「天花板都熏黑了。」杰弗瑞说,「你一整天都待在这里,银行的工作这么闲吗?」
「至少比警察局安全。你怎么能在分开两个小时之后,就经历了一通和连续杀人犯的斗智斗勇,然后还受伤了呢!?」罗恩说。
「我并不是每天都这么倒楣。」杰弗瑞说。
罗恩看他的眼神让他有点不大自在,他从没被一个男人用如此关切和爱意的眼神瞧着,这么多年他一直比较习惯去关切别人,比如凯特。
罗恩凑过去吻他,杰弗瑞坐在那里,很安静地和他接吻,这个吻很温和,更像某种关心,没有了昨天的混乱。
「我知道你必须做你的工作,救人的感觉一定很好,但我希望我能一直在你旁边。」罗恩说,深深地看着他。
杰弗瑞本来想躲开他的目光,却发现那实在太困难了。他很愿意这么傻乎乎地盯着他,像所有恋爱中的人一样。
「是的。」他说,罗恩更深地吻住他。
看来我们的关系还是定下来了,杰弗瑞想,虽然感觉上有点疯狂,但他很喜欢这个人陪在身边。

罗恩在回去的路上,接到拉里的电话,要他立刻到聚会地点去一趟。
罗恩心里头七上八下,他进入家族这么些年来,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族里的事,所以当被叫过去时,他也从来没有紧张过。但这次可不一样,如果被他们知道自己在和一个警察恋爱的话,绝对够他受的。
他知道这段感情很危险,但他停不下来。实际上,他就连想一想,都觉得那肯定比世界末日还糟糕。
我怎么会让自己落到如此地步?他想,但大脑仍坚定地拒绝面对现实。
刚到酒吧,罗恩就看到林纳德在和一个妓女调情,这个人和谁都能聊起来,好像世界上没有他不感兴趣的话题似的。看到罗恩,他热情地打招呼,「嘿,伙计,我今天在电视上看到你了。」
罗恩吓了一跳。「什么?」
「电视里,那起最近媒体天天谈的连续杀人案嘛,听说逮到凶手了,我在电视上看到你了,你可真会找热闹看。」林纳德说。
罗恩紧盯着他,试图看出什么端倪,这家伙是不是质问完以后准备干掉他之类的,可是林纳德的脸上从来看不出任何东西,他杀不杀人都笑得一脸灿烂。
「你确定没看错?」他试探着问。
「当然没有,我以为你很相信我眼神的。」林纳德做出一副夸张受伤的样子来,「不过嘛,你还是不要经常出现在电视上比较好,你和我干的职业不一样,还是小心点警察比较好。」
「我会小心的。」罗恩说,「知道拉里叫我来有什么事吗?」
另一个人摇摇头,「你知道的,你们那档子事我从来不管,我搞不清你玩的那套游戏的规则,不过看上去他们要做个什么重大决定。」
「我去看看。」罗恩说完向里头的会议室走去。他感到手心有汗水渗出来,浑身紧绷着,连步子都不那么协调了。
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出现现在这样的情况,像他当年从来没想过,他有一天会做出对不起家族的事一样。
罗恩加入黑社会的时候,还是个孩子。他的父母仿佛昨天才刚刚死去,他周围的世界冰冷而压抑,打从他们死后,他就从来没办法从那个让人发疯的世界里离开。直到他碰到了拉里。

他知道拉里,是因为他偷了拉里的车子。那会儿,罗恩刚刚染上毒瘾,并且认为那玩意儿是世界上唯一能解决问题的方式,而毒品总需要钱来支撑,所以他和一班人开始偷东西。
令他惊讶的是,当一天人赃俱获之后,来找他的并不是警察,而是拉里。
那时候拉里还是个小头目,相当的年轻,他看了罗恩一会儿,突然问道,「你是罗恩吗?」
罗恩茫然地看着这个男人,一点印象也没有。拉里笑起来,「你父亲怎么样了?我差不多十年没看到他了,你看上去和他一模一样。」
「看来你最后一次见他不久,他就死了。」罗恩说,然后他看到那人的表情有了明显的变化,他惊讶地看着罗恩,「什么?他死了?」他说。
这是罗恩有生以来第一次看到,有人为他父亲的死亡感到惊讶和伤心。这几乎让他有些迷惑,他已经太过于习惯冷漠了。
「他是怎么死的,孩子?他的身体壮得像头牛。」拉里说。
罗恩盯着他,想要判断出这样的问题目的何在。
「他是怎么死的?」拉里慢慢问。他的声音很温和,罗恩却感到了股寒意。这是一个杀人如麻、有力量实现所有威胁的人。
「一个警察杀了他。」他说。
拉里看着他,眼睛黑得能让人窒息。
「告诉我怎么回事,罗恩。」他说。
罗恩沉默了一会儿,突兀地问道,「我听说你是黑社会,是真的吗?」
「是真的。」拉里说。
这样直接的回答倒是让罗恩有些意外,他紧盯着那双眼睛,希望能从里面抓住什么。
「能让我加入吗?」他问。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孩子?」拉里说。
「我知道。」罗恩说,他知道他的选择没错,这也是他唯一能做出的、看上去好一点的选择。
「在此之间,我们要谈谈你父亲的事,并且解决它。」拉里柔声说。
接下来,拉里把他带入了一个一片黑暗的世界,可这世界自有它的公平和体系,他知道如果他把自己交出去,他就能得到别人的支持,而他也将是在支持别人——在入会时,他在疼痛之中读到了「忠诚」、「帮助」和「保护」,他不确切知道它们的意思,但那让他感觉很好。
这里的工作并不正当,但世界上有很多事不正当。
罗恩终于杀了那个警察,而更重要的是,他有了栖身之所。
他把自己的一切交予他们——他想不出还有什么不能给的,像他想不出有什么值得保留。
他曾有一段时间负责调查叛变,他熟悉那些理由,他们会为了金钱、自由、家庭等等背叛家族,而罗恩始终不大能理解这一切。他的交予是如此的理所当然,没有任何迟疑,他从不觉得有哪一样东西是重要的,值得丢了性命而去获取的。
所以,他从没想到有一天会轮到自己头上。
他第一次真的有那种感觉,他想要一个人,想要一种东西,这东西即使明知会丢了命,他也无法抗拒地想要。
就像他的家庭,那是他会不惜一切代价想要找回的温暖和安全,可是它早就被打碎,再也无法寻回了。
直到他找到杰弗瑞。
他走到会议室,拉里坐在桌边喝一杯洒,他老了很多,但有些东西始终没变,比如那副温文尔雅的态度,还有那双眼深处的冰冷。
他的周围,坐着大部分下面的头目,他们同时转头看罗恩,表情严肃,这可真不常见。
罗恩吞了吞口水,「打断你们开会了吗?」他说。
拉里招了招手,「没有,我们刚才正说到你呢,过来。」
罗恩找了个位置坐下,所有的人都是一副严肃的样子,让他觉得板凳上好像布满了针子似的。
「说我什么?」他问,露出一个笑容。
「你最近干得不错。」拉里微笑,「实际上,我们在商量一件事,想问一下你的意见如何。」
「什么事?」罗恩问,仍是十二万分的警惕。
「我们想建一座大型娱乐中心。」拉里说。
「什么?」罗恩问,没反应过来。
「市政府想要在东区建一座大型娱乐中心,我们想参与投标。」拉里说,「如果我们参与,有人保证我们可以投中,这行业看上去挺有赚头。」
「你们要建娱乐中心?」罗恩机械地重复。
「从最近几年世界各地家族的发展来看,进入合法途径的资金一直在增加,到去年差不多有三千多亿了。」旁边的维多说道,「所以也许我们也可以再多投入一点。」
「那么……」罗恩茫然地发出声音。
「你愿不愿意去做?」拉里问。
「做娱乐中心?」罗恩问。
「是的,找一帮人,做个企划。」拉里笑起来,「我当初让你进来时,可没想到找到的是个经济方面的人材,以为可以培养你管赌场呢。你在银行做得很不错,做这个应该问题不大。」
「你们准备让我去做一个娱乐中心的企划和管理?」罗恩提高声音。
「至少有一个亿,别做砸了。」拉里说。
就这样,罗恩陷入了图纸和企划当中。


第十四章 旧事

罗恩有时候把资料搬到杰弗瑞家去,两个人因为不同的原因,都在整天加班。
「你这是在干嘛?」杰弗瑞问,把卷宗合上,揉揉眉心,
「做企划,亲爱的。」罗恩说,趴在桌子上。
「我以为你是在银行工作。」杰弗瑞说。
「以后要改在娱乐中心了。」罗恩说,「你可以当我被挖角了。」
杰弗瑞不大理解地看着他,他可以理解连续杀人犯为什么不能停止杀人,但对经济和建筑一窍不通。
罗恩很有冲动跟他说一句,「这次是完全合法的」,但鉴于他不知道他以前干过的违法事,所以忍住了没说。自打上一次说漏嘴以后,他已经严格学会了如何控制自己的嘴巴。
他又翻过一页计划书,虽然明知可以投中,可是他仍希望可以做到最好——如果投资合法生意的话,能不能赚钱和暴力就没什么关系了,完全是一个经济和管理范畴的东西。
「要咖啡吗?」杰弗瑞问。
「两颗糖,谢谢。」罗恩说,杰佛瑞把咖啡递给他,两个工作狂坐在沙发上,同时叹了口气。
「最近碰到什么麻烦的案子了?」罗恩问。
杰弗瑞摇摇头,「每天都有办不完的案子。我今天上午去被害者援助中心,告诉他们……他们的一个成员可能是嫌疑人,那可真不好受。」
「被害者是嫌疑人?」罗恩问。
「是的,大部分谋杀案其实都是家族成员或熟人干的。」杰弗瑞忧郁地说。
「这工作一定难受。」罗恩说。
「不过那是个很好的平台,可以分担痛苦。失去亲近的人,感觉很糟糕。」杰弗瑞说,慢慢喝着热咖啡,香醇的气息似乎能让灵魂解冻。「我记得你说你是孤儿。」他说。
「是的,他们在我很小时就死了。」罗恩回答,「大概在六或七岁吧,那时还太小,都不记得具体感觉了。」
「肯定很痛苦。」杰弗瑞说。
「憎恨的感觉太重,我都不太记得是不是很伤心了。」罗恩说。
「憎恨?」杰弗瑞转头看他。
罗恩紧盯着杯子中的液体,热气拂上他的下巴,每次回忆那时的事,仍带着深藏的怒意。「那些警察,到最后也没找到凶手。」他说。
不过话一说出来,他就有些后悔,他会冲整个法制体系发脾气,但他一点也不该向杰弗瑞生气,他已经够辛苦了,那不是他一个人能改变的事。他已经够工作狂了。
杰弗瑞没说话,那静默让罗恩感到更不好意思了。
他咳嗽一声,「抱歉,我有点……」
「我理解。」杰弗瑞说,「我今天中午还被搧了一巴掌,我知道那有多难受。」
罗恩简直想钻到地底下去了,他又灌了一口咖啡,把话题岔开,「你的父亲也去世得很早?」
「嗯。」杰弗瑞回答,看上去对此不感兴趣。
罗恩转头看他,「他是做什么的?」
「他也是个警察。」另一个人冷淡地说。
「呃,子承父业,算是家族职业了。」罗恩说。
「和他没关系。」杰弗瑞说。
在罗恩看来,杰弗瑞简直有点好心得过头了,他是第一次看到他用这种语气谈一个人,而且那还是也父亲。
「你不喜欢他?」他问。
「我不想谈这个。」杰弗瑞说。
「如果你不喜欢的话……你没事对吗?」罗恩问。
杰弗瑞笑起来,「我没事,他已经死了,不是吗。」
这家伙的老爸干了什么,让如此正直的儿子谈到他时摆出这么副态度来?罗恩忍不住想,正准备再说点什么,电话突然响了,杰弗瑞迅速起身去接,看上去半点也不想再谈这个话题。
他拿着电话,静静听了一会儿。罗恩本来准备继续完成他的工作,可是那奇特的气氛却让他忍不住转过头去看他,空间陷入异样的静默。好一会儿,杰弗瑞低低说了几句,挂了电话。
他抬头看罗恩,「我要去一趟医院,我母亲又进手术室了。」
「我和你一起去。」罗恩说。另一个人点点头,拿起钥匙向外面走去,已经是深夜,周围一片漆黑的寂静。
这些天,杰弗瑞经常去医院,但罗恩从来没有和他一起去过。
医院里一尘不染,墙壁和地板反射着冷色的光芒,走廊空荡荡的,即使不时有人来回,仍不能消除那种空荡感。
手术室的灯亮着,杰弗瑞坐在外面的椅子上,罗恩坐在他旁边,把手放在他的手臂上。几个月前,他曾想象过这个人坐在这里的样子,而他的妻子会在他旁边安慰他,可是现在,坐在他跟前的却是自己。早些时候他怎么也不会想到,但世界就是这样。
在一堆的灾难之中,偶尔也会给予难以言喻的好事。
安妮丝从走廊的另一侧走过来,他是杰弗瑞的阿姨,他母亲的姐姐,罗恩记得她的声音,上一次就是她打电话给他的。
她穿着件红色的裙子,那并不太衬她的身材,因为对比她的小个头儿来说,显得有点太圆了,可是她穿得一副特别理所当然的样子,让人无法置疑她的品味。
她手里拿着咖啡的托盘,给了罗恩和杰弗瑞,然后自己端起一杯,在杰弗瑞的另一侧坐下。
只是几秒钟,静默却突然势不可挡地跳了出来,弥漫了走廊。安妮丝发现了这种势头,开口问道,「凯特呢?」
「我们分开了。」杰佛瑞说。
「哦。」他的阿姨点点头,「你早该这么干了,她是个婊子。」
杰弗瑞有点尴尬,「她只是……呃……」
「哪个女人会为因为分手拿不定主意,折磨一个男人三年呢。」安妮丝哼了一声,「又有哪个男人会蠢到被一个女人耍了一千多天。」
杰弗瑞抿了下嘴唇,有点招架不住,求助地看了罗恩一眼。
罗恩还没有开口,安妮丝就问道,「他是你男朋友?」
走廊里突然又静默起来,不过这次是尴尬的静默。
杰弗瑞张了张唇,「呃……」中间足足停顿了五、六秒,「是的。」他说。
「哦,这个至少看上去比那女人像样点。」安妮丝挑剔地看了一眼罗恩,后者完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没碰到过这种类型的女人。
她瞟了一眼两人扣在一起的手,用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笑起来,「刚开始吧?」
「嗯……算是吧……」杰弗瑞结结巴巴地说,罗恩觉得他很想跳起来逃走。
安妮丝点点头。「你恨你母亲吗,杰弗瑞?」她问。
「不,为什么这么说,我不恨她。」杰弗瑞说。
「她最终也不肯离开你父亲,我劝过她很多次,她只是……不会去做出那个选择,她就是那种人。你知道的。」安妮斯说,「但一个母亲不该那样,当然她就是那么软弱,我只是觉得至少对你来说,她做得太糟了。」
她嘲讽地笑起来。「她怎么能容忍那个男人?哪种男人会把自己的孩子打断几根骨头,然后得送到医院里抢救?你妈妈还说你是从楼梯上跌下来的,我才不信。」她说。
杰弗瑞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地面发呆。
但罗恩感到他扣着自己的手越来越紧,他一样反扣住那个人的手,那种疼痛和热度似乎是一种依靠。
安妮丝看着手术室的灯光,眼神像是看透一切。
「如果她死在这里,我一点也不会惊讶。她根本不想活,她在大量用止痛药、强力胶、咳嗽药水什么的,那是年轻人干的事,小孩子才会发的疯,可是对她一切已经无所谓了。打他死后她就这个样子。」她说。
「她很……很爱父亲。」杰弗瑞说。
「那杂种死了,我一点也不遗憾。」安妮丝说。
杰弗瑞用一只手捂着额头,「安妮丝……」
「干什么?别说你很爱他。」安妮丝说,「你以为他现在看到你和那个小伙子在一起会有什么反应?告诉你,他会拿枪指着你的脑袋,说与其让他的儿子是个他妈的同性恋,不如亲手宰了他。」
杰弗瑞瞪着地板,表情忧虑而恐惧,罗恩第一次看到他这副表情,他知道她的话是对的。
「他会杀了你,你应该高兴他现在杀不了你了。」安妮丝说。「我知道他现在仍在影响你,像仍在影响你的母亲,你不用否认,杰弗瑞,他是你父亲。」
「是的,他死了。」杰弗瑞虚弱地说。「他已经死了,一切都过去了……」
安妮丝笑起来,「是的,所以你可以想离婚就离婚,想找个小伙子上床就找个小伙子上床,他再也管不着你了。」
「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的……」杰弗瑞喃喃说,忧郁地看着手术室的灯光,他一直如此希望,可真一天一天经历起来,那并不是真的那么容易走出来。有些人会永远陷在里面。
他那副表情让罗恩觉得心脏都被揪住了。他以前并没当真想过杰弗瑞会遇到这类问题,他看上去阳光正直,似乎永远不会有困惑。难以想像以前的生活会如此可怕。
他用另一只手触碰他的下巴,让他转头看自己,认真地说道,「我不知道怎么说,但我会一直在这里,你知道的吧。」
他庆幸现在他拥有在这里安慰他的权利。杰弗瑞笑起来,罗恩看到旁边的安妮丝给了他一个认同的眼神,虽然她并不太想让他看见。
手术室的灯灭了,一个医生走出来,一边拉掉口罩,口罩下的脸庞在白色的灯光下,显得疲惫冷漠。
「我很抱歉。」他说。
杰弗瑞呆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坐回椅子上,好像力气被抽空了,罗恩走过去,紧紧攥住他的手。
安妮丝转头看了他们一眼,这场面在没完没了的灾难里,难得地温馨。即使那是两个男人,可是有什么关系呢。
「她已经不在了?」她问。
医生点点头,「没能下手术台,我很抱歉。」
安妮丝摇摇头,她本来想说一句「和你没关系」之类的话,回报他的礼节,但什么也没说出来。
动手术的医生们正慢慢从手术室里走出来,分别散开,有的会投以歉意的一瞥,有的好像没看见他们。
一个年轻的女孩走过来,有些局促地问道,「你是杰弗瑞吗?她的儿子?」
杰弗瑞抬起头,女孩穿着手术室的衣服,金发紧束在脑后,脂粉未施,但十分漂亮。他疲惫地点点头,还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
「我是……艾西莉,一个外科实习医生,我一直负责你母亲的病情,我们见过一次……」她看上去有点不好意思。「很抱歉没救得了她,我们本来以为上次手术后会好转的……」她说。
杰弗瑞只是摇摇头,示意这不是她的责任,一时间还找不回自己的语言。
女孩不安地绺了下头发,她不常和病人亲属交谈。「是这样的,她曾经托付我一件事情,希望我能告诉你……」她不好意思地笑笑,虽然这里一片死亡的气息,可她的笑容仍很甜美。「我当时问过和你现在心里一样的话,为什么她不亲口告诉你,可她说,她怕说了会让你生气,她不敢……但她真的很希望你答应她……」
「什么事?」杰弗瑞问。
「她死后,想和她丈夫葬在一起。」艾西莉说。
杰弗瑞怔怔看着她,好像没理解她的话是什么意思。
那眼神让艾西莉有些不安,她小声问道,「先生?」
杰弗瑞轻轻笑起来,说道,「她会和我父亲葬在一起的,我保证。」
他摇摇头,笑容变得有点嘲讽,「这有什么不敢的,她知道她只要说,我一定会答应,可她连提都没提过,竟然在死后托人告诉我,我就那么可怕吗。」
「她怕的是面对她自己,杰弗瑞。我妹妹一辈子都在逃避她自己。」安妮丝说。
「如果你想为这堆倒楣事做些什么,无论你是准备朝他们竖中指还是表示你原谅那一切,」她说,「你都得好好生活。我很高兴,你现在看起来生活得还不错。」
杰弗瑞站在那里,没有说话,罗恩感到他紧紧扣住自己的手,力量那么大,让他感到疼痛。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杰弗瑞变得非常忙,他要筹备葬礼,而且他总是有很多的工作要做。
罗恩觉得他不太好,但他从不是个会安慰别人的人,对于他这种人来说,一个人活着就算是件不错的事了。他从电视上看到有人说,谈谈会对精神状态有帮助,于是一天晚餐后,他跑到杰弗瑞家,问他「想不要谈谈」。
杰弗瑞刚洗过澡,头发湿淋淋的,在穿着浴袍看卷宗,他奇怪地回答道,「不,我没什么想谈的。」
罗恩后面完全没有了台词,他不太熟悉这个的操作流程。
「那你想做爱吗?」他问。
「不想。」杰弗瑞说。
「可没有哪个正常男人会不想做爱的。」罗恩说,他坐在杰弗瑞旁边,他的头发湿淋淋地垂下来,看上去很性感。
「你的判断方法很独特。」杰弗瑞说,阖上卷宗,虽然浑身湿湿的,但一副烦躁得随时能被点燃的样子。
「唔,根据我的长期经验就是这样子。」罗恩说,被他弄得有点心痒,杰弗瑞的浴袍下面除了内裤什么也没穿,身上散发出一种很干净的味道。他小心地把手放在他腿上,摆弄浴袍的带子,「我们已经有一个星期没有……」
「我不想,我怎么能想得下去。」杰弗瑞说,「我不知道我怎么能……我刚才还翻到一个男孩的尸体被藏在一栋废弃建里五年以后的样子,还有一个女孩子,她刚刚被哈佛大学录取,然后一个杂种把她强奸后杀死了——」
罗恩知道他是真的不想,而且自己都被这些话题弄得快没兴致了。「你最近很不对劲,杰弗瑞,犯罪不会消失的,每分钟都有人死,你知道的,你解决不了所有的问题。」
「我知道,我只是……我只是……」杰弗瑞一把把卷宗摔到桌子上,盯着一片狼藉的桌面。「我也许该再去找我的心理医生,我整晚睡不着觉……」他伸手去拿另一份卷宗,罗恩一把按住那东西,阻止他接下来的动作。
「告诉我你怎么了?」他说。
「我说不清。」杰弗瑞说,「我老是想到我父亲,他……」
他停了好一会儿,这个话题总让他难以为继。罗恩说道,「很糟糕?」
「十岁那年他带我去停尸间,给我讲解一个『干男人的杂种』怎么被活活打死的。为了让我看『上帝的意志』。」他说,「他就是那种人。」
「天呐。」罗恩说,他只能挤出这个词来,这情况完全在他的理解范围之外。
「他说那是上帝的意志?」他说。
「不,他说那是他的意志,给我提个醒,以后遇到同性恋要怎么办,不要理会外头那些娘娘腔胡扯,说什么人权和个体差异。」杰弗瑞说。
「天呐。」罗恩又说。
「我这辈子都在想着怎么摆脱他,我努力当个好警察,没有一分钟侮辱过我的工作。」杰弗瑞说,「但他……总是在那里,总是在我的脑子里说话,他已经死了,可他总是在那里!」
罗恩搂住他,这个警察虚弱无助,他从不知道一个警察可以这么虚弱无助,让他想不惜一切保护他。
他不再只是一个「警察」,他是一个男人,只属于他,彼此的生活紧紧契合。他从没这么想安慰一个人。
可是他不知道怎么做。这痛苦并不来源于外界,而是早就死掉的过去。话又说回来,就算来源于外界,他也无能为力,杰弗瑞爱他的工作。
杰弗瑞把额头抵在他的胸前,喃喃说道,「他影响着所有的人,我的母亲、我、所有那些被他伤害的人……他死了很久,但我老觉得他站在我背后,告诉我,死并不代表结束。无论我怎么反抗,最终我都会回归家族,像他曾经做的一样。」
他盯着那些卷宗,「我流着他的血,我做着和他一样的工作……我和他简直没有什么区别,我们一样去犯罪现场、一样去找凶手、一样询问被害人——我不能和他一样,如果那样我会第一个杀了自己——」
他停了一下,罗恩紧紧抱着他,这个拥抱力量很大,让他感到疼痛。他的情人并不擅长安慰,但那情绪如此强烈,通过肉体的温暖和力量,通过每一次呼吸,他都能感觉到他的呵护和紧张。
「你是我见过最好的警察,杰弗瑞。」罗恩说。
杰弗瑞有几秒钟说不出话来,刚才强烈的不安和恐惧,就在这一小会儿的拥抱中,无声无息地消失了。他轻轻笑起来,「这就是你想得出的最好的安慰方式吗?」
「我不知道该怎么做。」罗恩说,「我从没想过你这样的人会有这样的苦恼,如果有一天我要进监狱了,我希望来抓我的是你这样的警察。」
「这比喻很奇怪。」杰弗瑞说,
「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杰弗瑞,我希望最糟糕的时候,能和你这样的人待在一起……当然,做爱时也是……」罗恩说,吻上他的唇,另一个人温柔地回吻了他。
他知道自己的那些念头傻透了,他已经不是再是那个任人宰割的孩子,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该怎么做。
那些念头真是傻透了。
大概两分钟后,罗恩问道,「你还是不想做爱吗?」
杰弗瑞笑起来,「虽然我该做些什么报答刚才给我的安慰,但我有些犯困了,罗恩,你有让人在你跟前会犯困的天分,这是比能让人高潮更大的才能。」他说,躺在沙发上,脑袋枕在罗恩的腿上。
「听上去不像夸奖。」罗恩说。
「我好些天没睡好了。」杰弗瑞说。罗恩用手指轻柔地抚摸他的脸颊,然后到脖颈,再到锁骨,一点一点向下。
杰弗瑞安静地躺着,表情乖顺得像个孩子,好像这里是世界上是安全的地方。
罗恩心想,这么看来几乎都有些不像他了,他印象中的杰弗瑞总是十分有精力,但现在他这么软绵绵地躺在他的身边,收敛了所有的锐利和紧张,柔和得让人心醉。他从未觉得像此刻一样,和他那么亲近。
他突然有一种冲动。
「杰弗瑞,我们结婚好不好?」他问。
「啊?」另一个人发出声音,一副反应不过来的样子。
「结婚。」罗恩说,拿起杰弗瑞的手,他的手指修长白皙,一点也不像经常拿枪的手,倒适合配一个漂亮的戒指。「我想在你手上套上我的标记,我想更亲密一点……你喜欢什么样的戒指?」
「呃……」杰弗瑞不确定他在打什么主意,但仍顺从地回答道,「我想要一个钻石的。」
「我明天去选。」罗恩点点头,抚摸杰弗瑞的手指,把他的尺寸记下来。「你回送我的话,银的就可以了,但我们得统一一下在戒指里刻什么字。」
「钻石的比较好,可以用来切玻璃。」杰弗瑞建议。
「切玻璃?」罗恩问。
「我办第一宗案子时,和一个叫安吉拉的女孩子搭档,她刚刚结婚,带着一个三克拉的钻戒。」杰弗瑞严肃地说,「当时的情况有点复杂,但我们确实被一起锁在一个巨大的玻璃雕塑里,而那玩意儿又被沉到水里去了,水不停的从缝隙里漫进来,我们很快就要成为浸在水里的人体罐头了。」
「你的生活可真够刺激的。」罗恩说。
「玻璃很光滑,而且里面什么也没有,我没办法打破,她的戒指帮了忙。」杰弗瑞说,「钻石很坚硬,可以用来划玻璃,她划了很多道印子,我本来想从里面打破,不过后来是水压从外面压破的,虽然和预定不同,可那个戒指救了我们的命。」
「谢天谢地。」罗恩说,「你要钻石戒指,是为了人身安全?」
「总多一道保障吧。」杰弗瑞说。
「说得也是……我也要个钻石的好了。」罗恩笃定地说。
杰弗瑞笑起来,罗恩跟着笑,他的手指轻轻抚摸他的皮肤,不再带有色情意味,那只是一种表示亲密的抚摸。
「说说看,你是怎么把自己弄到一个沉到水里的雕塑里去的?」罗恩问,舒适地靠在沙发上。
「唔,那时候我还很年轻,查案子没什么策略。」杰弗瑞懒洋洋地和他闲聊,「有个女人跳楼自杀了,但看上去像个伪装过的他杀,她裙子的拉链只拉到一半,哪个女人自杀时连拉链都忘了拉呢……」
他们就这么舒适地聊着天,时间那么平缓地滑过,好像永远会这样似的。


第十五章 这是一个灾难性的麻烦

杰弗瑞母亲的葬礼已经过了一个月,一切在慢慢往正常的方向发展。如果能一直发展下去,也许罗恩真要相信这世界待他不薄了。
一天他在电脑上做完了一份报表,想做点别的什么轻松一下。然后,他想到杰弗瑞的身世,他的父母已经过世,但他的父亲对他的影响显然相当的深,这让他有点好奇那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如果你和他已经是对关系很深的情侣,总不能连他双亲的脸都不知道吧,那又怎么谈得上更深地了解他呢。于是他把杰弗瑞家的名字输入电脑,试图寻找到什么蛛丝马迹。
他的父亲是个警察,他记得这台电脑有类似网站的进入权限,黑社会总要多了解一点警察才有胜算。
然后他很快搜入了那个人的资料,奥尔弗•布兰科,他怔了一下,觉得这名字有些熟悉。他打开图片,里面跳出一个穿着制服的男人的脸,罗恩觉得自己像被雷打了一下一样,完全怔在那里。
他熟悉这张脸,太熟悉了,他一次又一次地出现在他的噩梦之中,如果说世界上他怕的东西变成了实体,那一定是这么一个男人。那笔挺的制服,淡得几乎看不见瞳孔的双眼,以及五官因为一直以来的残酷,显得越发严苛和可怕的线条。
当他认识杰弗瑞的时候,他想他终于可以把他抛在脑后,至少不那么让他折磨他,但是现在,他从来没想到那个存在,会和杰弗瑞有一种那么深的关系——他是他的父亲。
这怎么可能!?他们……一点都不像,他的情人总是温和正直的,他有点脆弱,却从不向压迫他的黑暗妥协,他——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杰弗瑞的样子,自己被困在黑暗的浴室里,外面亮着旅馆的灯光,昏黄不详,他看到杰弗瑞走进来。
愤怒,而且杀气腾腾。
那一刻,他像是回到了还是孩子的时候,看着那个警察走进家门,而他只是躲在衣橱里无助的猎物。
现在,他想,他当时会想到那场面并不完全是因为黑暗的浴室,或是他突然开始多愁善感,而有着另外一些原因。
杰弗瑞的五官和他的父亲有着莫名的相似之处,像杰弗瑞说过的,他流着他的血,继承他的基因,那线条确实勾勒出他是奥尔弗亲生儿子的事实。
那以后,他一次也没有把他们联想在一起,是因为气质。杰弗瑞和他父亲的气质截然不同,如果说世界上有哪两个人气质差距最大,那大概就是布兰科家的父子了,他们像是一对反义词。
但是现在,他看着电脑上那凶手的照片,上面列出了他的家庭成员,清楚写着杰弗瑞的名字,后面的姓氏是布兰科,像个格外恶劣的梦一样。
他把网页关掉,那张可怕的脸消失了。
像他曾经亲手杀了他一样。
他无力地摊在椅子上,一手捂着脸,可事实仍挥之不去。这个人闯入他的家里,然后把它打碎。他把世界上最爱他的两个人变成冰冷的尸体,而且竟然还能事不关己地带着微笑!
他恨他恨了一辈子,他记得子弹射出时的感觉,记得那人倒在地上时僵硬的表情,也记得自己那刻的狂喜和愤怒,和把一个人变成一具尸体时的解脱。他甚至杀了他后还在不可抑制的恨他,和害怕他。
这个人是杰弗瑞的父亲。他血缘关系最亲近的人。
他呆呆坐着,一瞬间,不知道涌上心头强烈的感情是什么。
他慢慢离开电脑,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离那个照片远一点能让他感到些许安生。
屁股底下搁着一叠卷宗,又是杰弗瑞的工作,他把它拽出来丢到茶几上,上面写着某个没听过的名字,再一次,他想,这个人可能已经死了。
杰弗瑞的生活里总是出现需要申冤的死者,而他就是这样把他的整个生命全都燃烧进去,进到他自己崩溃。
如果说自己的生活被那人瞬间打破,那么从小和他一起生活的杰弗瑞的生活,又会呈现一种怎么完全不同的悲惨?
他靠在沙发上,脑子里不停地想着,我喜欢他,我真的很喜欢他。
那念头让他有一种强烈哭泣的冲动,他从没如此狂热地爱上什么,不惜一切想要得到,可是世界却摆出了一副后娘的脸孔,告诉他他就是得不到。
我只是喜欢他,他又想,为什么会一次又一次地出现这一类的事情,是上帝告诉我、我和他根本不般配,注定要分开的又一次提醒吗!?为什么我们就不能安安生生地生活在一起呢?
他用双手捂住脸,一片黑暗中,他知道自己不能失去他。
现在的事情一塌糊涂,但只有这件事件灯标一样清晰明了,不容置疑。
我绝不能让他知道这件事,我自己最好也忘掉,他战栗地想,这件事从来没有发生过,我不能冒任何失去他的危险。
他就这么呆坐了一下午,什么工作也没做,晚上时甚至没敢给杰弗瑞打电话,直到后者把电话打过来。
「如果你今晚决定不来了,至少告诉我一声。」杰弗瑞说。
罗恩安静地听着,那个声音让他感到如此的眷恋,想要一辈子这么靠近他。「我没说我不去。」他柔声说。
对方停了一下,「现在已经十点钟了。」
「我现在过去。」罗恩说。
「这里已经没食物了。」杰弗瑞说。
「那我也要过去。」罗恩回答,挂了电话,拿着外套向外走去。他绝对不能失去他,那太可怕了。
他现在只想拥抱着他,感觉他的温度和实实在在的躯体,好像那就是他一辈子的救赎。
认识杰弗瑞这件事有时会让他忘了,这世界对他一向不太友好。
而对杰弗瑞,态度也不怎么样。

在这一片混乱中,罗恩的企划完成了,并且顺利地得标——这和运气好不好没有关系,它只关系到黑社会和政府共同的利益和金钱。
在揭幕之前,罗恩异想天开地希望贿赂出了一点问题,以致于他只能凭自己的才能参与投标。但那种事情并没有发生,一切都在贪污犯法的正常轨道上,他的标书投中了。
这让他感到莫名的沮丧,他花了很大力气做这次的企划,希望凭自己本事得标。
一天下午,他和杰弗瑞在超市里采购,他们买的大都是些速食食品,方便快捷,虽然味道不怎么样,但两个都不是会挑剔味道的人。不过家居生活还是让他们买了些需要在厨房使用的新鲜食物,以做尝试。
罗恩远远看到两个熟悉的男人,一个推着购物车,另一个则在把东西丢到车子里。
「别往我的车子里丢东西,我会被当成同性恋的!」推车的人说,一边左右查看着姑娘们的反应。罗恩有点意外在这里看到林纳德,而且还和迈克尔在一起。
「我不能把这些东西全部放在手里,太难拿了,老兄。你不能为了你的形象,伤害你家族里的兄弟。」迈克尔说。
「别学了点规矩就乱用,如果不是比尔受伤,我犯得着和你混在一起吗?真是的,我又不是医生,干嘛让我照顾病人。」林纳德不高兴地说。
罗恩思忖着可能是比尔受了什么不方便待在医院的伤,所以暂时放在迈克尔家静养——这小子别的特长没有,却有间格外大和偏僻的房子。自从自己主要负责家族里的「正当生意」以来,他和他们见面的机会变得少了一些,拉里不希望有什么风险。所以一些事他也不大清楚。
他迅速躲到饼干的货架后面,杰弗瑞推着购物车继续向前,看到他不见了,回头问道,「罗恩?」
林纳德正在挑饼干,听到罗恩的名字,抬起头,立刻看到没藏严实的罗恩。他热情地朝他叫道,「嘿,罗恩,好久不见,我第一次看你到超市采购。」
迈克尔的笑容展开到一半,看到旁边的杰弗瑞,吓了一跳——显然他的确正在做些违法乱纪的事情。「嗨,罗恩,杰弗瑞。」他说,「你们……嗯……是有什么公务吗……」
「只是买点东西。」罗恩说,他可不想被林纳德发现杰弗瑞的身分,或者杰弗瑞发现自己的身分,希望迈克尔的脑袋能转得快一点。
「为什么你们两个一起买东西?」迈克尔问。
「因为我们都需要吃饭。」罗恩说,「我们已经买完了可以走了,你们忙你们的吧——」
虽然不把林纳德介绍给杰弗瑞,不大合规矩,但无论是事后向杰弗瑞解释,还是向迈克尔解释,都比这两个人认识要好——林纳德太活跃了,他不确定凶案组的嫌疑人里他的档案会不会有一叠,反正林纳德吹嘘里头足有一柜子。
「杰弗瑞?杰弗瑞•布兰科?」林纳德说。
罗恩吓了一跳,杰弗瑞打量了他一下,说道,「你是林纳德吗?」
然后罗恩看到林纳德笑起来,不是危险和敌意的笑,他笑得像看到一个很久不见的好兄弟。
「老天呐,真是杰弗瑞。这些年你都到哪去了,我一直在想你是不是被条子给宰了呢?」他热情地说,走过去揽着杰弗瑞的肩膀。
后者顺从地让他揽着,显然在某段没有人知道的时候里,他们对此类举动很熟悉。
杰弗瑞说道,「林纳德,我现在在……」
——他大概是想说他现在就是个警察,不过林纳德没有机会让他把话说完。他转向错愕的罗恩,解释道,「这小子当年和我一起混过一阵子,他没告诉过你吗?他打起架来可真是好手。我记得你当时是离家出走?」他转头看杰弗瑞,「你那个拿枪打你的混帐老子死了吗?」
「呃,已经死了。」杰弗瑞说,大部分家庭破裂的人,年轻时都有一小段荒唐日子,他也不例外。
「唔,如果他没死我可以考虑帮你干掉他。」林纳德说,「有些事还真给你说中了,你那时说我长大了一定是个罪犯。你现在在干嘛?」
「你说你在干嘛?」杰弗瑞说。
「是我先问的。」林纳德毫无防备地说,他们的问答如此的紧密,交情又如此的奇特,以致于另两个人根本插不进去话、也反应不过来要插什么话进去。
「看上去你混得还不错,罗恩可是个有钱人。如果你也来拉里这儿的话,我第一个表示欢迎。」他愉快地把所有的事都抖出来,显然曾经的经历和杰弗瑞和罗恩在一起的事实,让他很有安全感。
不过看出杰弗瑞不解的眼神,他还是加了一句,「你也在混黑社会,对吧?」
「看在上帝的分上,他是个警察!」迈克尔和罗恩同时叫了出来。
林纳德愣在那边,发现自己仍亲热地揽着一个警察的肩膀,他烫着一样把手松开。
「什么?你们在开玩笑?」他一副受到惊吓的样子,徒然地问道,希望另外两个人给他一场大笑,让世界恢复原来的样子。
可事与愿违。
「黑社会?」后面的家伙疑惑地说,介于他警察的身分,其他三人只觉得这话渗出一股森森寒意。
「可罗恩,你和一个警察待在一起干什么?卧底?」林纳德问。
杰弗瑞呆了几秒,然后转头看罗恩。罗恩觉得,地狱的感觉恐怕也就是如此了。
他很希望自己就这么在那双漂亮的眼睛下消失,或是把这一段情节剪掉,但那是不可能的。
杰弗瑞开口,轻柔却让他浑身发麻,「你在……黑社会?我以为你在银行工作。」
杰弗瑞死死盯着他,罗恩想他是逃不过这件事的,他一直希望可以忽略掉,当成秘密永不会发现,但其实他一直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林纳德仍然对杰弗瑞的身分不死心。「嘿,我说你怎么当了警察?你不是最恨警察的吗?」他问。
「因为我他妈意识到我当时干的事,和那个杂种老爸一样。」杰弗瑞冷森森地说。
「那么你不是为了维持正义吗?」林纳德说。
「你他妈是不是电视看多了,脑子里装的都是公共台的垃圾?」杰弗瑞说,「不,是为了把我老爹那种人全都送进监狱,我没法容忍那种人在我周围晃荡。有一点像的都不行。」
罗恩从来没听过杰弗瑞这么说话,他的语调总是柔软认真的。这声音来自他从来没见过的杰弗瑞的过去,听上去几乎有些像林纳德,没心没肺,既像全天下人都是他的好哥们,又像能毫不留情地把他们全部杀死。
他们都有些过去,现在在这里撞到了一起。
林纳德说,「哦,那你可真得感谢罗恩,他亲自把那杂种送进了地狱。」
老天呐,这白痴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啊!
杰弗瑞转头看罗恩,他的眼神像被冰冻住一样毫无波动,也许因为一时间发生了太多的事,让他没有办法反应过来,也许他正在努力控制拿枪崩了他的冲动。
不管是哪种,显然警察的推理能力还在发挥作用,他慢慢说道,「我记得你说你父母是被警察杀死的。」
「世界上总有坏警察。」罗恩战战兢兢地说。
「你给他们报仇了,是吗?」杰弗瑞说,这并不是个疑问句。
罗恩感到心脏一阵颤抖,有时候你会在审讯室里听到警察这么说话,但他从没想到有一天听到杰弗瑞这么跟他说。当然这个「没想到」十分不现实。
「得了吧,他杀了你老子,杰弗!」林纳德说。
没有人有反应,杰弗瑞还在看着罗恩,罗恩低头盯着购物车,这里是他们准备用来做晚餐的东西。
「别告诉我你们都不知道。」林纳德说,似乎真心实意地觉得这场灾难十分有趣。
迈克尔去拉他的袖子试图让他闭嘴,他一把扯开他。
「你能不能少说两句?」迈克尔说。
「我只是觉得太搞笑了。」林纳德说,「他们两个一副居家过日子的德性,可是杰弗不知道罗恩混黑社会,也不知道他俩有杀父之仇,他俩到底在干嘛?」
迈克尔知道他俩在「干嘛」,但他没办法解释这个问题。
「你以前从不是个笨蛋,杰弗。」林纳德说,他盯着杰弗瑞,眼光锐利得像把钢刀,语气透着恶意的欢快,远远没有刚才表现得那么弱智。
「你再出现在我跟前,我就请你去局里喝茶,林纳德。」杰弗瑞说,他把车子一丢,转身就走。
一副决定甩手不干的样子。
「哇,他怎么知道我去骚扰他。」林纳德说,「以前一起混的兄弟当了警察,我还想问问他心得呢。你不知道他以前对警察讨厌成什么样子。」
他停下来,罗恩呆呆站在那里,一时间三人之间一片意义深重的沉默。
「你以前知道的,对吧。」迈克尔说,「你知道那警察是他父亲的事,对吧?你也没告诉他你到底在干什么工作。」
「你叫我怎么跟他说!」罗恩说,「说我是个他妈的黑社会,还杀了他父亲,但我很爱他,我不希望和他分开,这太他妈的可悲了!我不会和他分开的,我死也不会放他走的!」
「啧啧。」林纳德说,「你确实很可悲。」
罗恩突然冲上去,一把揪住他的前襟,朝他脸上就是一拳。林纳德可不是个会站着挨打的人,他反手朝着罗恩就是一拳。而后者毕竟是从街头出身,挨了一拳停也没停,就顺势抱住他的腰,把他向后推去。
林纳德撞到干货的货架上,那东西向后倒下去,四周全都是鱼干和蘑菇,两人在一片狼藉里打成一团。
罗恩一副要把所有的挫败都发泄在这次打架里的样子,林纳德只想奋力挣扎,脱离这片烂摊子。
迈克尔对商场的保安干笑,说道,「女人,总是为了女人。」
「女人。」保全深有同感地说,好像这商场和他没关系似的,「她们总和不同的男人睡觉。」
「这很正常,但世界上有些人不该碰到一块。」迈克尔干巴巴地说,「每个人都有些想偷藏的事,可是一不小心碰到一块,轰。」
他做了个爆炸的手势。
几个保全好不容易把打架的两人分开,罗恩的表情简直可以用绝望来表示,他努力表现得冷静,没尖叫也没试图挣扎,好像死人一样。
保全看着他,一边对迈克尔说道,「哇,他一定非常爱那女人。」
「但有时候你再爱她,你们都注定不能在一块。」迈克尔说。
「爱她就带她走,不惜一切代价!」保全说,想不到还是个浪漫型的。
「那不现实,伙计。」迈克尔说。
在今天之前,他从来没发现自己原来还是个现实型的。

后来迈克尔质问林纳德,为什么要说那些话。
这位首席执行官表现得没心没肺,但如果跟他熟悉一点,就会发现他从来不是个笨蛋,他甚至有点过于聪明了。而如果他真是个笨蛋,他也不可能活到现在。
「因为他俩一点也不合适待在一起。」林纳德说,「我只是把现实情况抖出来而已,你知道我一向是个现实主义者。什么叫我『没眼色』?」
「那是罗恩和杰弗瑞之间的事,等他准备好了他自然会说,你犯不着去插那一脚。」迈克尔说。
「他永远不会准备好。」林纳德说,「你没看见他在那警察跟前自卑得都快没有了。」
「那警察」这词引起了迈克尔的好奇,他问道,「嘿,来说说看,以前杰弗瑞是什么样的?我第一次见到他是在一宗连续杀人案里,他看上去是个不赖的警察。」
「我很惊讶他能当个不赖的警察,虽然想想也不奇怪,」林纳德说,「他一直很有观察力,而且他了解罪恶。老早以前我也说过,我跟他说,『你小子骨子里就透着警察那调调』,他差点跟我翻脸。」
「你说他那时讨厌警察。」迈克尔说。
「他父亲是很糟糕的警察,」林纳德说,「据说他死前内务部就开始调查他了,社会上的罪犯造成的损失很难有真的警察那么厉害,他们手里掌握着权力和威信,一般也不会有人怀疑他们。」
他耸耸肩,记忆回到街头,那时候一班将来注定不成大器并且可能危害社会的孩子四处打混,偷鸡摸狗。他们四处流浪,住在废弃的大楼里,烧着篝火,游离于正统文明之外。
「我们那一班孩子出身都不怎么样,典型那种老子是人渣,儿子多半会继续当人渣的类型。」他说,「杰弗瑞的父亲比起我们中的哪一个来都不算逊色,所以虽然他是个中产阶级的小孩,我们还是接纳了他,他有和我们一样的气质。你知道,那种阴郁仇恨的东西。」
「就我对他的印象来说,很难想像。」迈克尔说。
「我倒是根本不能想像他现在这个样子。」林纳德说,「那会儿就数他跟警察作对最起劲,我们还都说他要嘛早死,要嘛关进监狱出不来。后来我受了伤,拉里救了我,培养我当杀手,我还想过阵子把他介绍进来,有了家族的保护总是会好一点。那小子看上去一点也不会自我保护,我觉得他在外头混很容易就会被碾碎了,但我回去没有再找到他,有人说他突然间就离开了。我当时以为他死了。」
他若有所思地看着桌角,说道,「结果他是去了警校。」
「看来你猜的很离谱。」迈克尔说。
「这世界很难猜。」林纳德说,「它本来就很难搞,做知识问答还会猜错两个呢,这种事猜错有什么好稀奇。」
「是啊,很难猜,」迈克尔感叹,「连拉里都在忙着洗白了。」
「他是赚够了。」林纳德叹气。
「钱是永远赚不够的,林纳德。」迈克尔学着罗恩的语气说。
「那是根据风险考量,当赚的钱达到了这种程度时,做正当生意赚的钱不会比非法少上太多,而且也减少了大量政府介入的风险。」林纳德说,「该犯的罪犯过了,该杀的人杀完了,能赚的钱也赚得盆满钵满了,于是当然就开始装卫道人士了。当年混黑社会谁会想到还会有这时候啊,我也许该考虑其他出路了。不过拉里也许会留下我,无论是做什么生意,你总会有一、两个人想杀吧?」
「也许他会为了消除过去的证据,找人把我干掉。」迈克尔说。
「谢谢你的鼓励。」林纳德没好气地说,「听你这么说我感到放心多了。」
「你根本就不明白这世界是怎么回事,林纳德,」迈克尔说,「人跟人之间是不同的,你当罪犯,跟你在一起的人却当了警察。你当时就是犯不着在罗恩跟前说那些话,他处理得了,你又不是上帝。」
「也许我是有点多嘴。」林纳德说,「但我没有胡说八道。」
他摊了下手,「是罗恩自己把他俩的关系弄得好像胡说八道一样的。」
迈克尔没说话,和林纳德讨论感情的微妙是在对牛弹琴,而且他的好友生活确实一塌糊涂,让人难以辩解。
而且最好只在远方致予沉痛的默哀。


第十六章 正式分手

罗恩跟超市的老板道了歉,赔了损失的财物,然后回去找杰弗瑞——这些天他一直住在他那儿,这里几乎有些像他的家了。
他回去后,发现杰弗瑞根本没有回来过,这并不算意外。他打他的手机,杰弗瑞不肯接。他不能像其他闹别扭的情侣一样关掉手机,他需要二十四小时开机,以确保发生命案时随时在场,所以只能按拒听键。
罗恩换了个电话打他的手机,对方接通了,罗恩刚说了一个「杰弗瑞」就被挂掉了。
他打到第七次的时候,对方终于说话了,他说,『你能不能别再不停打过来了?我这边有事!』
别的情况吵架情况下,这可能是搪塞之词,但对杰弗瑞很可能不是。罗恩听到背后有警笛的声音,还有人隐隐在说「刀口的切入」什么的,于是他问道,「你在哪里?」
『办一个案子。』杰弗瑞说,然后把电话挂了。
他完全逃进工作的怀抱里去了,罗恩想,他知道接着杰弗瑞接着会干什么,他会完全陷在工作里,强迫自己没完没了地处理那些谋杀案,直到他崩溃为止。
当他受到巨大的打击,这是他自我折磨的主要办法,他感到强烈的担忧,决定到警察局去看看。
他一点也不想靠近警察局,但现在他只能跑到这儿来。杰弗瑞在这儿。
他来到杰弗瑞的工作场所,这里像往常一样忙得翻天,根本没人注意到他的存在。
警察们有的在气急败坏地大叫,有的沉默地猛喝咖啡,好像已经被犯罪现实逼崩溃边缘。这是分部里最顶尖的凶杀组,但看上去和罪犯们一样像一堆疯子,正满肚子挫败和怨气的乱转。
「嘿,」他拉住旁边一个看上去脾气好点的警察,「请问杰弗瑞在吗?」
「他去东区苹果街那个双尸案现场了。」警察头也没抬地说,然后像想起什么,从桌子上翻出一叠档案,往他怀里一丢,说道,「你如果去找他,把这些带过去,这是他让我找的相关资料。」
人群中,一个女人的声音大叫,「兰登,那个私立女校案的卷宗跑哪去了?」
「不知道,我不是档案管理员,女士!」旁边的小个子警察大声叫回去。
「这么着就……给我了?」罗恩看着一手的卷宗发呆。
对方看了他一眼,说道,「嗯,我见过你,家庭谋杀案时你去接过杰弗对吧?」
「是的……」罗恩说。
「兰登!」那个声音又叫,女高音在这里格外有穿透力,「把那该死的案子给我找出来!」
「来了!」兰登愤怒地叫道,然后看也没看罗恩一眼,朝那个方向走过去。后者抱着一大叠卷宗站了一会儿,然后朝外面走去,看他们忙成这样子,实在不好意思待在这里继续找麻烦,澄清自己不是警察这个小小的问题。
罗恩隐约知道那件双尸案,因为和杰弗瑞同居,所以他养成了偶尔留意一下谋杀案的习惯,他只隐约记得死者是一个孕妇,没有丈夫,正努力更好地存活下来,并且已经快要生产。
他并没有过多关注这件案子,那些案件里透出的一些罪恶和痛苦让他不舒服。
他觉得杰弗瑞接受黑暗打击的能力比他强多了,虽然自己是个黑社会,但在这方面很多人要甘败警察们的下风。
「每天都能起床上班,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杰弗瑞说过,这句话很多人说过,但当某些人说出来,情况要严重得多,那是被黑暗侵蚀灵魂发出的叹息。
罗恩想,他把杰弗瑞又往里面推了一步。
他赶到双尸案的现场,这里大部分都是些地方警察,他们正忙得不可开交,一个挺着啤酒肚的制服警对他说,杰弗瑞去另一个案发现场了——警察手里总是积了一大堆的案子在办,如果你想忙,永远都忙不过来。他还很好心地给罗恩指了路。
「告诉你搭档,」他对罗恩说,「少插手别人手里的事,这是地方警局的案子。」
「我很抱歉。」罗恩说。
对方意外地看了他一眼,大概很少看到警察会道歉。所以离开时,他还大人大量地拍拍他的肩膀,问他要不要吃甜甜圈,那些东西放在门口的桌子上,供大家随时取用。
罗恩离开时看到那些被取得七零八落的甜甜圈,电视上说是警察非常中意的一项甜点。他好奇地拿了一个,并不好吃,不过他在车上把它吃完了。
他又跑了两个地方,最后又跑回警察局,找到了正在翻旧档的杰弗瑞,他似乎准备把一年的案子积在一天办完,不然他不知道要怎么继续生活。
他不想再看到他父亲那样的人在街上游荡,他控制不了要去对抗一切暴行,那成为了他这辈子生活的主基调。
罗恩走进办公室时,杰弗瑞正坐在一堆的卷宗中间埋首工作,电脑荧幕被挡得几乎看不见了,他自己也被挡得几乎看不见了。
一天不见,他看上去憔悴了一大截,眼圈发黑,脸庞苍白,还有下巴正冒头的胡渣,像幽灵一样坐在档案堆里,好像很快就会被吞噬了。
「杰弗?」罗恩小声说。
对方抬起头看他,呆愣了几秒,没有从一堆的案子里回神。「嗨。」他说。
「嗨。」罗恩说,抱着档案走到他跟前,「兰登让我给你的,我一直没找到你……」
「太好了,我一直在找这些。」杰弗瑞说,「放在那上边行吗。」
罗恩把卷宗放好,杰弗瑞继续低下头看档案,不时拿出另一份比对。旁边的玻璃板上黏满了各种可怕的档案和字句,像片乱糟糟的杀人现场,不过是用照片和文字的方法表达出来。
罗恩在对面坐下,看着杰弗瑞工作。
杰弗瑞没有抬头,好像他的整个灵魂都浸在了工作中,根本无暇抬头看他一眼,或去考虑之前发生的事情。
罗恩打量那些卷宗,最上面有一份居然是一九七○年的,他看来洗劫了整个老档案室。
那是一座座丑恶、恐怖、而且永远都爬不完的山。
他坐在那儿,看着杰弗瑞工作,天色渐渐暗了一下,杰弗瑞并没有注意,他的世界中好像只有那些重大的杀人案子。罗恩去把灯开亮,免得他看得太辛苦,杰弗瑞也没有注意到。
晚上的时候,一个警察来问有没人想吃什么东西,他今晚轮到加班时跑腿买食物。杰弗瑞头也没抬,好像没看见他,罗恩想他可能真的没看见他。
他给杰弗瑞要了黑咖啡和三明治,他知道他一直以来的口味,虽然他不会做饭。
跑腿的警察问道,「你会一直待这儿吗?你要吃点什么?」
「我?」罗恩有点无措地说,「我不是警察局里的……」
「你如果不出去吃饭,也不能饿着吧?」对方说,「我们对公民还是很友善的,而且加班时的餐费也能报销。说吧,要点什么?」
「呃……给我拿份一样的好了。」罗恩说。
对方说了句「了解」就走掉了,罗恩有点后悔没让他在咖啡里加两颗糖,但他不好意思特地去提醒他。
警察局的加班频率高得惊人,杰弗瑞跟他说过最近是案件高峰期,但他没想到这里是这么一副热火朝天的景象。
不时有人跑来问杰弗瑞「某个案子的某件事怎么样了」,但那些人渐渐少了,夜色深下来,最后只有那个叫兰登的警察跑进来说了一句,「我走了,杰弗,够晚了,你该早点回家。」
他朝一直坐着的罗恩笑了一下,杰弗瑞仍然沉浸在他的案件里,罗恩说道,「我会看着他的。」
对方朝他做了个「碰到麻烦了?」的口型,罗恩茫然地点点头。
「别让他待太晚。」兰登说,叹了口气,转身离开了。
罗恩想杰弗瑞的同事肯定都知道这个人缓解压力的方式,或者说逃避现实的方式,也许他们中的不少有类似的毛病。
他坐那里,看着杰弗瑞一本本处理卷宗,做上标记或是分门别类,时针一格一格转过去,两人坐在那儿,一个字也没说。
直到外头的天空缓缓泛白,杰弗瑞挫败地把眼前的档案往前一堆,看着眼前的文件山,两眼发直。
罗恩又想到了自己那次在警察局里碰到他,他看上去虚弱又藏着警觉,当时他觉得当警察其实也挺惨。现在他的样子看上去比那天糟糕十倍。
杰弗瑞双手按在桌上,直视前方,然后他突然说道,「你他妈是个黑手党,而你一直没有告诉我。」
「我只是想有一个合适的机会,」罗恩说,「你看,我并没有做什么特别违法的事……」
「你说你是做金融的。」杰弗瑞说,转头看他。
「我是在做金融啊,不过和黑手党……你知道,有一点扯不清……」罗恩说。
「你一个字也没告诉过我。」杰弗瑞重复,「我们在一起这么久,你一个字也没说过!」
「我、我只是在寻找机会,杰弗,我们都知道,你知道我的事情会有什么反应,你会离开我。」罗恩说。
「不,你不准备告诉我。」杰弗瑞说,他刚才站了起来,这会儿像脱了力一般慢慢坐下。「今天是撞上了以前的熟人,所以我才会知道,如果我不发现,你永远也不准备告诉我。」他说。
罗恩张了下唇,却没有说出话,他一直在计划着怎么说,但现在他知道,杰弗瑞是对的。
「我不敢。」他说。「一想到你会恨我,会离开,我都快要疯了……天呐,我甚至杀了你父亲,我不知道一切怎么会那么糟糕,我以为我找到了那个可以一直在一起的人!我不知道一切怎么会那糟糕……」
杰弗瑞的手依然按在卷宗上,他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慢慢张开。
「我父亲那是……很正常的事。他欠了太多债,总归是要还的。那并不奇怪。」他说。
「可是为什么会那么巧。」罗恩说,「我不信神,杰弗,我这辈子都没碰到什么好事,但现在我开始相信,虽然好事没它的份,但在糟糕的事情上,它就在那儿。它说我配不上你,我们不应该在一起!」
他盯着那些山一般的卷宗,它代表着规则和武力,他以前痛恨这类东西,但因为杰弗瑞一切有了别的意义。他说道,「但即使如此,我也死抓着不想放弃。」
杰弗瑞沉默地看着他,他的目光简直令罗恩心碎。他得到了这个人的爱情,他的目光充满了柔和与爱怜,他从未得到这样一个正直的人的爱。
但是罗恩很快低下头,盯着他的卷宗。上面是无止无境的杀人犯,没完没了的罪恶在世间游荡。
他说道,「你杀过几个人?你在黑手党是什么职位?」
罗恩没有说话。
杰弗瑞继续说道,「你平时都在做什么?在黑手党里,你都在做什么?」
他说话时,直直盯着跟前大堆的卷宗山,表情虚弱麻木,这里全是罪恶。
「没有那些。」罗恩说,「没有那些东西。」
「你都做过什么?」杰弗瑞说。
「你想知道吗?」罗恩说,「我可以告诉你,我什么都能告诉你,你会把我抓起来吗?」
「你都做过些什么?」杰弗瑞重复。他询问时没有一贯询问罪犯时的警惕和锐利,看上去虚弱冰冷。
但罗恩能感觉到属于警察的味道,那种偏执的问话里有着这个职业所有的本能。
我主要是做些银行方面的工作,他想说,没什么特别伤天害理的事,这听上去像个借口,但我发誓没有你害怕我做的那些事,没有那些卷宗里的事,我不是什么核心成员,我不是义大利人,不真正属于他们的家族,我不想分手……
可是那些话一个字也没有说出来,他再一次问道,「你问我做过些什么,是想抓我吗,杰弗瑞?」
杰弗瑞盯着桌面,好像他的脑子并没有真正在应付他们的交谈。
「我没办法应付这个。」他突然说。「我没办法应付这个,罗恩。」
罗恩没说话,杰弗瑞摸索着收拾桌上的卷宗,低声说道,「我要走了。」
罗恩看到他挑了几份,准备带走,动作很有目的性,即使在这种状态下,他的情人仍能准确专业地处理罪案工作。
他感到喉咙发干,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不抓我吗?」罗恩说。
杰弗瑞看也不看他一眼,他抓着卷宗和钥匙,朝门外走去。
他走到门口,停下来,转头看罗恩,「你出来。」他说。
罗恩再一次从那语气里感觉到警察的防备,他不会把一个黑手党丢在没上锁的警察局里,这里有太多案件和警员们的私人讯息。
他站着没动,盯着杰弗瑞,对方站在那里,没有回视他,只是等着他出来。
「我们这是要分手吗?」罗恩说。
杰弗瑞没有说话,罗恩离开他的办公室,他想,现在我是个嫌疑犯。
他错身离开杰弗瑞,一瞬间嗅到他的味道,那属于他的情人,带着一大串真正快乐的记忆,没有任何东西可以代替。
「我不想结束。」他说。
杰弗瑞转身把门锁上,他专心盯着门锁,好像这是世界上唯一重要的事。
罗恩一把抓住他的肩膀,把他按在墙上,用力压上他的嘴唇。
杰弗瑞手里的卷宗掉了下去,发出凌乱的背景音,分别散开,周围一片寂静。杰弗瑞的嘴唇仍很熟悉,可是里面多了茫然和憔悴,他靠墙站着,没有反抗。好像直到现在,他仍是一个虚幻的人形,大脑仍没真正反应过来。
「我不想分手。」罗恩说,带着绝望的味道,「但……我们结束了,是吗?」
杰弗瑞低下头,然后他蹲下身去捡卷宗,罗恩看着他,心里想,看来是到结束的时候了。
他是个黑手党,而杰弗瑞是个警察,他早就知道他们不可能长久。是的,那念头一直在他心里,他只是一直把这个日子往后拖,但他现在看着杰弗瑞跪在地上,收拾掉落的卷宗时,突然间意识到现在已经是那个时候了。
不管多不舍得,他俩已经走到了头。
只是那段时间过得太好,以致于他相信那才是生活的真实,而他自己经历的几十年经验微不足道,可以被抛置一边罢了。
而于此同时,他的心里又清楚明白,最好的那些是假的,糟糕透顶的才是现实生活。
「好吧,我们分手。」他听到自己说。
杰弗瑞抱着卷宗站起来,它们在他怀里杂乱又黑暗。他看了罗恩一点,说道,「也许这样会比较好。」
他走向电梯,罗恩沉默地跟在他后面。
他按了向下的电梯,罗恩站在他旁边,也许这是他最后一次站的离他那么近,一想到这个,他就觉得难以呼吸。
不过他努力压制那种感觉,如果想要颓废他可以回家以后再做,现在不行。
「你回去最好睡一会儿。」他对杰弗瑞说,「你不能洗个澡、刮下胡子、换身衣服就继续上班,人是需要睡觉的。」
杰弗瑞「嗯」了一声,罗恩知道他不会照做。
人没办法总照着那些对自己更好的事做,不管他多清楚那样对他更好。也许因为一个灵魂里的两面性如此之强,以致于它固执地慢慢滑向毁灭,另一半再焦急也于事无补。
「你不能老是在工作。」罗恩继续说,「你一个人处理不完所有的案子,犯罪总在发生,你知道的。」
「我知道。」杰弗瑞说。
「但你总是把自己逼得发疯。」罗恩说,「还有你不要总是去叫外卖,也许叫外卖也不错,至少比你总是忘了吃饭更好。」
「我知道。」杰弗瑞说。
电梯叮地一声开了,像是一场戏码结束时的铃声。
杰弗瑞看了大敞的门一秒钟,然后朝外面走去,外头停着他的车。
罗恩跟在后面,知道分离迫在眉睫。可是喉咙像被压迫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杰弗瑞来到自己的车子跟前,他翻出钥匙,打开车门。
「我说真的,」罗恩说,「对你自己好点,别把自己弄垮了。」
杰弗瑞转头看他,他的眼神看上去有很多话要说,可是都没能说出来。
「我不在跟前,你要多保重身体。」罗恩说,「也许以后你还会再谈恋爱,我不介意那样,但一定要找一个好一些的人,别再让别人折磨你了。我很抱歉,我真很抱歉。」
杰弗瑞站在车门前,他并没有进去驾驶座,只是呆立着,好像麻木了。
「我真的很抱歉。」罗恩说。
他想自己应该走了,他努力退了一步,移动好像被黏在地上的脚。那脚好像准备一辈子留在这里,这么一会儿的分别,对他来说,像是永远都不会结束。
他又退了一步,杰弗瑞还站在那里,停车场灯光很暗,他看不到他的表情,这样也许很好,他一直不怎么敢去看他的表情。在更早之前,一想到他知道真相的表情,他的心就会恐惧得缩起来。
「有件事……」杰弗瑞说。
罗恩停下脚步,盯着他,黑暗中的杰弗瑞声音沙哑,他说道,「我父亲的事,和那没有关系。我不生气。」
他在那片黑暗中站了好一会儿,说道,「我只是觉得应该告诉你,那不怪你。我也不怪你。你很好,只是……」
他停了很长时间,然后又说道,「我猜你的工作很危险,但我以前从来都不知道……你多保重。拜托。」
罗恩觉得自己很想哭,他知道光线照在自己脸上,如果他哭,杰弗瑞会看到,所以他快速点了下头,转身朝停车场外面走去。
走了很远,他仍能感觉到杰弗瑞在后面盯着他的目光,可是他没有办法回头,他的表情太过狼狈。
那以后很多事他回忆起杰弗瑞,不知为何总是他站在停车场的模样,一片黑暗中看不清面容,像个绝望的幽灵。

罗恩在杰弗瑞的房子外面盯了好一阵子的梢。
他告诉自己只是担心他的情况,确保他有好好休息,虽然他心里明白并不完全是这样。
这个过程中他解决了两个打房子主意的小毛贼,这里整天不亮灯,难怪会被盯上。
罗恩觉得自己很悲哀,他在动用还是小混混时的经验——也不全然是小混混时的,他身边这些衣冠楚楚的混蛋也同样会做这种事——盯梢甩了自己的前情人。
这些天杰弗瑞几乎没有回来过,罗恩猜他大概开始吃住在警局了,碰上有大案时他经常如此,而如果你较认真,没有哪个案子会是「小案子」。它们全都糟糕透顶,值得花上所有的精力。
有一次他看到杰弗瑞半夜回家,他瘦了一大圈,摸索钥匙的样子像是随时会昏倒。罗恩忍住了,没有跑出来扶住他,他担心杰弗瑞的反应是揍他一顿,然后把他铐去警察局。
从此他多了一个三流混混的罪名——骚扰前情人。他不想把事弄得这么丢脸。
基于同样的原因,他也没有再打电话给杰弗瑞,虽然知道如果换个新号码打,他一定会接。但他不想把这段感情最后弄得很难看,这是他得到的最好的东西,他用尽自己的自制力保证它不至于烂尾。
在车子里蹲点时,罗恩不切实际地幻想着——也许没那么不切实际——也许自己会撞上杰弗瑞筋疲力尽地倒在冰箱前,他打破窗户冲过去救他,把他送上救护车,而医生勒令他待在床上休息,还说如果自己晚去几秒他就会有大麻烦了。
之后的发展罗恩还没想好,他也不大敢详细去想,因为怎么想都还是死路一条。
但是,那至少可以让他和他再交集一次吧。
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的情况。
那幻想并没有发生,杰弗瑞的房子始终黑灯瞎火,几乎不曾住人。如果他正在经历崩溃或痛苦,那也是在罗恩完全看不见的地方。

大概过了一个月,他接到一通杰弗瑞的电话。
当看到手机上的来电显示时,他几乎以为自己幻视了,他紧张地接通它,说道,「喂?」
『我是杰弗瑞。』对面的人说。
罗恩当然知道他是杰弗瑞,他的心脏跳得快离开胸腔了。但是他说道,「哦,是你啊。」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罗恩觉得心脏快要停跳了,然后杰弗瑞说,『有件事我想得和你说一声。』
「什么?」罗恩说。
『我申请调职,今天通过了。』杰弗瑞说,『我最近会离开这个城市,到别的地方去工作。我一直准备换个环境,这可能是个好机会。』
罗恩觉得窒息了好一会儿,他干巴巴地说道,「哦,那恭喜你。什么时候走?」
『最近吧。』杰弗瑞说,『也许后天。我没什么东西要打包,我会给凯特钥匙,房子里的东西大部分是她的。』
「哦。」罗恩说,手机里他们沉默了好一会儿,罗恩问,「你准备去哪?」
『匡提科。』杰弗瑞说。『在维吉尼亚。』
罗恩干笑了一声,「哦,联邦调查局的总部。是升职吗?」
杰弗瑞沉默了一会儿,说道,『算是吧。』
「那先恭喜你了。」罗恩说。
对面的人再次沉默下来,过了一会儿,他说道,『我就是和你说一声。』
「我知道。」罗恩说。
『再见。』杰弗瑞说。
罗恩正准备也风度翩翩地说声再见,杰弗瑞就把电话挂了。
罗恩坐在车子里,点着一根烟。
他戒烟很久了,最近又抽了回来。他就这么一根接一根,抽了大半个晚上,然后开车离开了杰弗瑞家的街道,他想那个人不会再回来了。
——那以后过了一星期,他又忍不住路过那栋房子,发现外面立了待出售的牌子,下面还有房产代理人的电话号码。
一瞬间罗恩想打电话给他,让他带自己到这房子里看一看,但他只是停下了车,绕过房子,冷着脸敲碎了后门的玻璃,打开门走出去。
他是个非法分子,他有自己进房子的方式。
里面所有的东西都没有了,还有些家俱仍在,但蒙上了防尘布,里头几乎没有任何私人的、代表主人性格的东西了。
他在沙发旁边捡到一张干洗店的单据,当警察当多了杰弗瑞总有保留单据的习惯,上面显示那是两件大衣,分别是深灰和蓝色。
深灰那件是杰弗瑞的,警察意味十足,另一件则是罗恩的,那衣服还好端端地挂在他的衣柜里——分开后一个星期,杰弗瑞把他的东西都寄了回来。
罗恩不得不承认,和他的分手是自己经历的最和平的一次。虽然那也是最心碎的、糟到永远无法恢复的一次。
他看着那单据,他记得自己星期天的时候要去干洗店,问他有没有什么衣服要拿去洗,杰弗瑞的表情好像不知道有干洗店这个东西。
「我没什么衣服要洗。」杰弗瑞说。
「还需要我更清楚的提醒吗?你那件灰色的大衣,那种衣服不能放在洗衣机里绞!」罗恩说。
「可我放在洗衣机也没有怎么样啊?」杰弗瑞说。
「它已经不成原型了!」罗恩说,「需要好好打理一下才像样,你是不是觉得它放洗衣机里没有发生爆炸就算『没有怎么样』!?」
「金属放到微波炉里就会爆炸。」杰弗瑞说,好像这是一种辩词似的。
「得了,以后我来照顾它吧。」罗恩说,取出那件皱巴巴的大衣,拍拍它柔软的布料。
他喜欢杰弗瑞穿上它的样子,看上去优雅而低调,他想怎么会有人这么优雅得不动声色呢。
他的情人耸耸肩,服从了这项安排,罗恩恨不得接手所有照顾他的工作。
他把大衣送去干洗店,然后又去自助洗衣店洗了剩下的衣服,中间接到杰弗瑞的电话,问他奶油在哪里。
杰弗瑞正在尝试学习做饭,比起他学习的时间来,他的成果相当不错。他有烹调的天分,只是他永远也抽不出来时间。
他把沾满灰的单据折了折,放进口袋,然后离开这幢空荡的房子。
他只带走一点点的回忆,不算过分。


第十七章 不算意外的再一次见面

那以后,杰弗瑞有两次来到这个城市办案,他一次都没有见过罗恩。虽然他总做好那样的准备,可是这个城市仿佛遗忘了那件事一样。他再也没办法把那些东西找回来。
他倒是碰到了林纳德一回,他很久以前的朋友生活得无所事事,已经很久没机会再干回首席执行官这职业,虽然倒是不缺吃穿,但他思忖着离开洗白后的拉里,说希望有自己的事业。
杰弗瑞觉得这真好笑,不过当听林纳德一本正经谈论这事的时候,好像它很理所当然。
「我知道洗白是大趋势,世界不再是以前我理解的那个世界了。」林纳德说,「但整天喝酒泡女人好无聊啊。」
「那你想干什么?」杰弗瑞问。
「我还不知道,也许去当杀手,或者当保镖。」林纳德说,「我不想再留在拉里跟前,他不只不需要我,而是觉得我很碍眼。你知道,我看上去没心没肺,可我并不是笨蛋。我只是不想显得太聪明。」
杰弗瑞点点头,他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和林纳德交谈,虽然在孩子时他们关系很好。
这会儿,他正站在一个案发现场外面,里头躺着具被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尸体,而且已经是这城市里的第三个了。媒体远远围在外面,上面勒令限期破案,被害人家属哭得背过气去。
这是城里有名的富人区,不乏吃喝玩乐的地方,所以他会在这里碰到穿着一身花哨衬衫、手里拿着半杯好酒的林纳德。
「你现在怎么样?」林纳德说。
杰弗瑞扯扯勒得过紧的领带,看看惨烈的案发现场,说道,「很忙。」
「干这工作是不是很充实?」林纳德问。
杰弗瑞想起罗恩也跟他说过类似的话,他对他的工作有种完美化的憧憬,但当两个人真正在一起后,那家伙又开始觉得也许他少干点工作会更好。
最初他和凯特在一起,她真心觉得他的工作很酷,但结婚后她每天都要向他抱怨他的工作太忙忽略了自己。
所以杰弗瑞想,他大概就是不适合结婚。他从没想过放弃工作,他放不了手。
曾有几次他差点给弄得停职,当时他想,如果警局开除他,他就去当私家侦探,或者诸如此类的,他无法想像放弃这件工作。
「很充实。」他说。
林纳德沉默了一下,看着他又去扯自己的领带,忍不住说道,「我都认不出你了,杰弗,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话。你知道,我一向是个自来熟的人,但我现在不知道怎么说话。」
「我也不知道。」杰弗瑞说,「你曾是我最好的朋友,那时候我从没想过长大以后,我会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猜这就是所谓的『渐行渐远』了。也许有一天你会在监狱里看到我,或是有一天我在报纸上看到你被歹徒击毙。最好的是你拿着退休金变成个怪老头子,我嘛,早早被人干掉了。」林纳德说,「我猜我们以后再不会一起聊天或是喝酒什么的了。」
「我想是的。」杰弗瑞说。
林纳德看了他一会儿,这是一场分别,但意外地是没有那么伤心,大约因为他们早就已经走得太远。
他朝他做了个再见的手势,准备回到自己醉生梦死的——至少暂时醉生梦死——的生活中去,不过走了几步,他又回过头来,问出很久以前的一个问题。
「告诉我,你当时为什么离开?」他说,「你是最不像会离开街头的人了,我看得出最后哪些人会离开,哪些人不会,而你看上去不会。我曾说过会回去找你,我们一起闯天下,可是只是一年,你离开了,去上了他妈的警校?我怎么也想不懂这件事,我是说,它匪夷所思。」
「我只是去上大学。」杰弗瑞说,「我报了名,读了一阵子书,然后去上了大学。后来我才去读警校。」
「嗯,我平衡了一点。你那时最恨警察。」林纳德说,「为什么,杰弗?」
「因为我不想再当受害者了。」杰弗瑞说,「我受够了满怀怨恨,把自己当成受害者,躲在小角落里憎恨社会。」
林纳德盯着他,杰弗瑞继续说,「所以我离开那里,我去抗争。那也许会让这世界变得好一点。」
林纳德笑起来,他拍拍杰弗瑞的肩膀,也许是最后一次,但动作像以前一样亲密。他说道,「知道吗,我觉得你有点像以前的你了。你总是从不认输。」
杰弗瑞的同事在后面叫他,林纳德说了再见,转身离开。
身后,他那个总是在生活里拼死挣扎的老朋友正全心投入一起重大连续杀人案,那里环境恶劣,一般人很难以里头生存。
他想这和他很多年前对杰弗瑞的评估并没有差上太多。

那之后有一次他和罗恩聊天,朝他做出结论,「这就是杰弗瑞的性格。」他说。
「我有时候宁愿他软弱一点。」罗恩说。
「可怜的人,你喜欢上的人他就是不是那类型的啊。」林纳德说。
「他现在怎么样?」罗恩问。
「我觉得那生活糟透了。」林纳德说,「不过他自己似乎觉得还不赖,所以就算过得还不赖吧。」
罗恩叹气,林纳德太现实,也一向擅长幸灾乐祸,一点也不体贴他纠结的心情。
「反正,他还在继续生活。」他说,「我也一样。」
林纳德看了他一眼,说道,「我可不会管你这样叫继续生活,你每天花多少时间在想他的事?你还每天从他家的街区绕道,最悲哀的是他甚至已经不住那了,伙计。两年了你连场艳遇都没有,我可不信一个男人『继续生活』时会变成一个禁欲者。」
他真讨厌,罗恩想。
「我只是需要一个恢复过程。」他说。
「你说出来自己信吗?」林纳德说。
「不那么信,但我总得去尝试吧。」罗恩说。
这么慢慢尝试着,一辈子就能过去了。那比你老在时刻感觉到,这辈子黑暗无望要好多了。
当和杰弗瑞在一起、刚刚分手、甚至和他在一起之前,他从没觉得事情会如此糟糕。可是当事情发生,他发现生活就是一直陷在泥沼里无法移动。
那倒不是因为他失去了那点让他感到安慰的光明,反正他以前也是黑暗和愤世嫉俗里摸索着过来的,他一样生存了下来。他想最糟的,大概是因为他曾拥有过那么一点点光明。
以前受到再大的打击他都能恢复,现在,他永远都不可能恢复了。
他想也许用光明形容杰弗瑞并不合适,当真正熟悉起来时,会发现那人并没有看上去那样光亮和坚定。他的生活同样一塌糊涂,他跌跌撞撞,努力让一切好起来,罗恩总是担心他有一天会因为压力而崩溃。
但当他们在一起时,那种感觉就是光明。那是一种再也无可替代的舒适和完美。
以致于之后他下定决心好好生活,可是他对好好生活的理解,便是不停地寻找和他在一起的感觉。那才是完美,他想,那曾有的完美把他永远地困住了。

再一次见到杰弗瑞,是在三年后了。
老实说,罗恩甚至没想到三年后能再见到他,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他了。
好吧,他经常在街上游荡希望能见到他,他注意各种犯罪新闻,希望能在里头看到他的影子,但他从没有真指望能碰到他。
那时罗恩在纽约出差,他开车时开着新闻频道,不时会有犯罪的新闻冒出来,这里像片罪恶肆意恣长的恶土。
里面不无嘲讽地提起最近的一起连续杀人案,死者「照例」是妓女,因为是妓女,警察到死了第五个才发现案件彼此之间有联系,这会儿已经死到第七个了,可他们还没有破案的趋势。
『他们总说「无可奉告」、「不能透露线索」,』收音机里的主持人说,『我以前觉得那是警察的工作非常专业,现在我开始觉得它实际是「我们一点头绪也没有」的意思了。』
这里的人对罪案如此熟悉,罗恩想,它们变成了他们生活中嘲讽和关注的一部分。
里面也提到了最近一起案子发生地,罗恩看了下GPS,离他现在的位置只差两个街区,他把车子拐过去,想顺便看看。
打从杰弗瑞离开,他就养成了这样的习惯,注意犯罪新闻,顺路的话就去看看,虽然碰不上杰弗瑞,但可能会看到他的同事,或只是感觉到他的生活。
那个人已经离开,可是他的习惯和气味已经留在他的生活里,再也去不掉了。
他就是在那个案发现场看到杰弗瑞的。
当时他正开着车路过,远远就看到前面的街角围了一堆人,上面拉上了黄色的封锁线,事情发生在一个暗巷子里,大概死者正和对方在那里做交易,而道路虽然拥挤,倒还能通行。
罗恩开着车过去,这时他看到杰弗瑞,他站在人群边缘,正在打电话。
看到他的一瞬间,罗恩感到自己发生了幻觉,这场景他想像太多次以致于真发生时,都不像是真的了。
杰弗瑞并没有看到他——那只是一辆路过的车——他正对着电话说什么,眉头微微皱着,事情大约十分棘手,不过就算事情不棘手,那些血肉模糊的尸体也已经够糟了。
罗恩踩下刹车,黑色的车子停在路边,并不显眼。他坐在那里,看着杰弗瑞,并不想下车和他讲话,三年前他不敢,三年后还是不敢。他只想远远看看他。
杰弗瑞穿着件皱巴巴的细条纹西装,那衣服三年前就有了,他并没有怎么添置新衣。他配了条蓝色的领带,它一样十分眼熟,罗恩想了一下,发现那居然是自己的领带,他俩衣服有时候混着穿,这东西应该是被杰弗瑞一起带走了,那以后他就当成自己的衣服了。
那让他的心脏感到一阵近乎痉挛的痛苦,他死死握住方向盘,等待它过去。
三年的时光被迅速拉了回来,那疼痛一点也没有减轻。
他没有一点变化,罗恩想,对外表一点概念也没有。他瘦了不少,虽然看上去仍然敏捷利落,可是脸色更加苍白,表情也显得越发的忧虑和严肃,生活似乎正在摧毁他,他并没有让自己怎么好起来。
罗恩看到杰弗瑞放下电话,一个金发女人走过来,对他说了句什么,一边指向案发现场,杰弗瑞快步跟着她走过去。
不变的,是他总有没完没了的工作要做。
一个当地的警察警惕地看了一眼罗恩的车子,但没有走过去查问。这城市变态不少,有些就是对杀人案现场有兴趣,他也懒得理会。
混蛋太多,能找到眼前这一个犯下大罪的就算谢天谢地了。
罗恩安静地坐在那里,假装自己只是一辆无人的车子,看着那团拥挤的案发现场。他看不到杰弗瑞,但知道他在里面就感到十分满足。
晚一点的时候,杰弗瑞那一行人开车离开,罗恩也发动汽车,远远跟在后面。
他发誓他不是想跟踪,他只是想多接近他一点而已。
他发现他们住的饭店,那里在纽约经常用来招待政法部门的来客。
那以后他曾有一次在超市碰到凯特,她含蓄地表示自己不会和他再有什么瓜葛,因为她准备改邪归正好好过日子了,老犹豫不决地在感情和生活中混日子并不有趣,至少已经不再适合她这个年龄的女人。
罗恩对和她发生关系并不感兴趣,甚至一想到就觉得很可怕,不过他邀她喝了咖啡,隐晦地问起杰弗瑞最近怎样了。
她告诉他杰弗瑞去了行为分析科,还解释那是个最近几年很受宠的部门,以研究一些杀人案的犯罪模式为主,支援各个地区碰到的连续杀人类大案。她说起这些颇为高兴,她一直希望丈夫升职,不过他就是喜欢在一线打混,现在他着实升了职,但他们却已经不在一起了。
罗恩知道BAU的这个工作邀请,之前杰弗瑞曾和他提起过,但他并不想过去,现在显然他改变了主意。为了离自己远一点。
那以后罗恩也查过这个部门的相关资料,他想,那里是个罪恶云集得更加彻底的地方。因为到他们手里的一般都是极为恶劣的大案。
他可真会给自己找地方。
现在,也许他能更加专心全力地工作,不再去想自己生活中里的灾难。

纽约的凶杀案记者十分生猛。
在罗恩的印象中,他们更像食腐的秃鹰一样,跟在各个麻烦的背后盘旋着,看能不能捡到些便宜——作为当了这么多年黑手党的人,他和警察一样不怎么喜欢记者,他们太喜欢「把事实暴露于阳光之下」,而没人喜欢把事情暴露在阳光之下——但是纽约的记者不是这样。
他们是凶猛的猎食者,主动出击,有时甚至摧毁全盘,完全表现了这职业在这个庞大城市里凶悍的进化。
凶杀组的警察们喜欢隐瞒案情,线索就像筹码,留在手里越多越好,不相干的——比如媒体——部门没有必要知道任何事,他们唯一愿意让媒体知道的事,是在媒体有利用价值的时候,比如对凶犯传递讯息。
独狼硬汉式警察的年头已经过去,他们对媒体的态度也和蔼不少,但那始终也只是表面上的,比如杰弗瑞就老是抱怨他们简直像群掠食者。
因为他们在同一件事上吃饭,罗恩想,早上他躺在饭店床上,迷迷糊糊地打开电视,里头的新闻让他彻底清醒过来。
第八个受害人发现了,而且是被记者发现的。
警方想要扣住命案的线索,凶案继续升级会引起公众的恐慌(或责难),但记者不管这个,他们毫无后果地要求真相。
这起猎奇、残忍而色情意味浓烈的连续杀人案已经成为媒体的宠儿,关于它的任何节目都收视率大增,所以惹了不少无所事事的家伙去凶案频发区域晃荡,这一次,一个小报记者——也许该说一位无业游民,他这事结束后才被正式聘为记者的——在顺道和一个妓女春宵一度后,凌晨时分穿过一条偏僻的街道,接着他颓废贫寒的人生发生了巨大的转机,他在垃圾筒后面发现了一具女尸。
她像所有的被害人一样,血被放干了,而且被仔细清洗过,看上去苍白又死气沉沉。
她被透明塑胶纸精心包裹着放在路边,上面系上粉红色的缎带,剔透喜庆,像个礼物。
新闻上说那记者还要出一本书,详细谈论一下这件事,罗恩觉得这比那尸体的照片还反胃。
总之,媒体在拍遍了各个角度的照片后,通知了警察,他们倒是没有破坏案发现场,但警方极为恼火,说要保留追究的权力。
罗恩知道,杰弗瑞肯定会去的,以他这种个性,这么一宗接一宗的凶案一定让他焦虑极了。
他匆匆漱洗了一下,开着车子来到第八宗案发现场,这里本来是个冷清肮脏的巷子,但现在热闹极了,四处是警察和记者。
他也看到了杰弗瑞部门的那辆黑色厢型车,它停在路口,看来他们已经到了。杰弗瑞可能不在这里,毕竟小组里有很多人,但只是靠近杰弗瑞的生活让他感到安心。他并不指望他能和自己复合什么的。
一个警察怀疑地看了一眼他的车子,没有过来,罗恩没理他,就算警察也不能以在凶案街道附近停车的理由逮捕他吧。
过了一会儿,他看到杰弗瑞从人群里走出来,他换了另一件西装,可还是皱巴巴的,并没有新换衣服的觉悟,彷佛它昨天和他一样没有睡觉,于是都有点发焉。
他微皱着眉头往外走,昨天看到的那个金发女人跟在他后面说着什么,一边用手比划,他偶尔回上一句。
他们走向停在路边的厢型车,罗恩准备发动引擎跟上去。
这时,车窗外面传来敲击声,你会在交通违规被警察叫停时听到那种敲击声。他转过头,那个从刚才开始盯着他的警察站在车门口,看到罗恩转头,他做手势示意他打开车窗。
罗恩看到他的一只手放在腰间的枪上,作为一个干交警活儿的家伙,未免过于警惕了。
但这时候反抗警察并不是个好主意——五十米外有好几十个呢,从本地警员到FBI——罗恩打开车窗,年轻的警察一脸警惕地看着他,问道,「嘿,你停在这里很久了。」
「只有十几分钟。」罗恩说。
「我看不只。」对方说,「上次在凶案现场上停车的也是你吗?」
罗恩在心里咒骂了一句,但是脸上没有表现出来。看来昨天好奇打量自己的就是这个警察,而且还记下了他的车牌号码。他太大意了,居然以为自己现在遵纪守法就会安全。
看到他没说话,那警察嘲讽地说,「知道吗,上面让我们注意在凶案现场逗留的不明人物,他们有些会在这里手淫,我从没想过真有这么恶心的事。」
「我不是什么危险人物……」罗恩说,对方一脸厌恶,听他说的那种事,罗恩也觉得厌恶。
警察冷哼一声,他还非常年轻,如果他年纪够大,他会知道只要把人带回去就好,没必要透露这么多线索。
「我一个星期前刚到纽约,」罗恩说,「上月十号我在伦敦,你可以找到我的出境记录,我十五号才回来,那案子是九到十号发生的,我不可能那么远跑回来杀妓女!我能提供你英国方面的人证——」
「对案情了解得很清楚嘛,你确定你才来纽约一个星期?我不知道英国也在报导这起杀人案。」警察说,「驾照!」
罗恩恨恨地把东西丢给他,一边说,「你可以打电话去查,我相信你们的效率!」
「怎么了?」一个声音在外面问。
罗恩浑身僵在那里,他瞪着前方,因为紧张感到眩晕。
「这辆车上次就停在凶案现场。」警察说,「你们说要注意非必要停在现场的车辆,因为凶手可能会回来……」
那人弯下腰,看着车子里的人。
罗恩也看着他,觉得喉咙发干,恨不得自己立刻消失在空气中。他不是该立刻离开吗?为什么什么都要来看一看!
他们就这么呆了好一会儿,没有反应。
「……罗恩?」那人说。
「……嗨,杰弗瑞。」罗恩说。
杰弗瑞张了下唇,没发出声音,他清清嗓子,重新整理了一下,说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路过这里。」罗恩说,「我路过这里,看到凶案现场……你知道,就停了会儿。」
他紧张地看了一眼车外,那个警察正在打电话向英国方面询问自己的踪迹,一边不时回过头,用怀疑和警惕的眼神盯着他。好像他是个出现在凶案现场的不明怪物。
「只是踫巧。」他说,朝杰弗瑞尽量正常地微笑。
对方挑了下眉毛,虽然现在情况让人震惊,但显然没有损坏他警察的本能——他一个字也不相信罗恩的话。
「我不明白。」他说。
罗恩看着他,找不出一个词来,还好那个年轻警察打完了电话,走回来,说道,「运气不错,英国那边证明了你的说辞,不过我们会跟进调查的。」
「谢谢。」罗恩没好气地说。
「你们认识?」警察问。
「很久以前。」杰弗瑞回答。
也没有很久吧,罗恩想。
杰弗瑞和警察说完,又弯下腰来看罗恩,罗恩问道,「那我能走了吗?」
「你到底来这里干嘛?」杰弗瑞问。
「我只是对凶案现场好奇。」罗恩说。
「我不知道你开始对凶杀案好奇了。」杰弗瑞说,他们同居时,罗恩对类似的事完全没有兴趣,连看到侦探片他都要转台。
罗恩摊摊手,「了解之后,也没有那么糟。」他说。
杰弗瑞盯了他一会儿,看上去仍然是一个字也不相信。那包括他开始对谋杀案感兴趣,以及「也没有那么糟」的部分。
不过他还是松开了罗恩的车子,说道,「好吧,再见。别再在凶案现场附近逗留了,凶手可能也会在这儿,会有危险。」
他退后了一步,罗恩发动汽车,离开这条巷子。他从后照镜看到杰弗瑞回到那辆厢型车,动作俐落,他们还得继续调查案子。
罗恩幻想过有一天他们还会相遇,版本很多,从最好的到最糟的,但都不会比这次更丢人了,他想。


第十八章 不同的麻烦

第二天的时候,当他路过——绕了一个街区的路过——杰弗瑞居住的饭店时,他停下车子,发了一会儿呆。他远远看着杰弗瑞的生活,再次决定要从那里离开。
在拉里手下工作时,罗恩虽然从不是个一线执行者,但是他知道怎么让自己的行踪尽量不引入注意,不过他盯稍的人是个警察,专门擅长识破这一类的诡异。
罗恩停下不到二十分钟,正巧看到杰弗瑞从饭店里走出来,一边在打电话,他抬头扫视了一下周围,看上去很不经意,但那是生活在危险职业中人习惯性的动作,他把手机塞到口袋里,朝罗恩走过来。他一眼就看到了他的车。
罗恩不情愿地打开车窗,杰弗瑞冷冷看着他。罗恩说道,「我只是路过。」
「说得好像我会相信似的。」杰弗瑞说。
「听着,我没有恶意,」罗恩说,「我只是来纽约出差,碰巧看到你,然后想看看你的生活怎么样?……」
「你至少已经看了三天,凶案现场,还有饭店。」杰弗瑞说,「那么你看完了吗?」
「看完了。」罗恩说。
杰弗瑞一手撑在车顶上,瞪着他,说道,「滚远一点,不然我就把你关起来。」
「我相信你不会手软的。」罗恩说。
杰弗瑞挑起眉头,罗恩看到他满脸怒火,似乎想要朝他大叫什么。可是这时候他的手机响了,杰弗瑞静止了一秒,奸像那怒火凝固了似的,然后他转过身,接通电话,怒气冲冲地朝另一个方向去了。
罗恩这才吐了口气,他刚才无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他现在的行为和跟踪骚扰无异,杰弗瑞当然可以把他逮到监狱里去,以前他说什么也不能想象自己有一天会这么骚扰一个警察,特别是对方十分抓狂,真的可能把他逮起来的时候。
杰弗瑞走到一半,回过头,粗暴地朝罗恩做了个手势。以前杰弗瑞教过他一些警方的手势用语,罗恩知道那动作的意思是「滚远点」。
罗恩只能发动汽车,回到饭店,觉得今天真是悲惨透了。
出差的工作已经做完,可是他一点也不想回去,只想耗在这里,看看案子会有什么结果。
他回到饭店,打开电视机,调到新闻频道,那里正在播这起杀人案,最近如果你信手转台,总能找到一个台在说类似的案子,有时候所有的台都在说。
他冲了个澡,回到床上,专题新闻还没有结束,那位发现尸体的记者大出锋头,里面用了大量他拍摄到的素材,每一处都惨不忍睹。
罗恩平时也看罪案新闻,但很少有这么详实和令人惊奇的细节,他理解为什么警察对他恨之入骨了。
那位当时还不是正式记者的无业游民,用画素很差的随身摄影机拍摄周围的情景,画面晃得很厉害,如果不是因为凶案,不会有电视台采用这样的画面。
画面晃过前面的垃圾筒,大约因为凌晨很冷,一个裹着严实脏大衣的家伙正在翻找垃圾筒,带着同色的羊毛帽,画面只是一闪而过,罗恩想到,当他在附近停车时也看到了这个家伙,他当时同样在翻垃圾堆,他的右腿有点残疾,应该不会弄错。
作为一个捡垃圾的,他未免对这个垃圾筒太执着了吧,罗恩想,从凌晨一直翻到中午。
他想起那个找麻烦警员说的话,他说上头让他们注意现场附近,因为凶手可能会返回现场。
罗恩这辈子从来没有像发现这么件事一样激动,他跳下床,去翻找手机,想要拨通杰弗瑞的电话,不过按键时才想到,他根本没有杰弗瑞的号码。
当然他也可以去打九一一,但那样就收不到效果了,他无比想把这件事当着杰弗瑞的面说出来。
他迅速翻出自己的衣服,换下浴袍,整装一番,朝外面跑去。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是大部分连续杀人狂喜欢的时段,杰弗瑞也总在这个时段工作,警察是和罪犯离得最近的行业。
他一路开到饭店,虽然一方面他觉得杰弗瑞多半不在这里,不过他不介意等。他不大想去警察局,说不准会再被逮到。
不说也可能那只是某个喜欢在凶案现场逗留的变态,他想,最近这种对血腥场面格外兴奋的家伙似乎越来越多了。他想起自己坐在车子里时,也看到了另一辆黑色的厢型车一直停在后照镜里,他知道那里头有人,但什么人会在凶案现场一停几个小时,但是不下车?
他在干什么?那警察说,他可能在附近手淫。这让罗恩感到一阵恶心。
这世界上古怪的变态太多,他想,这让他有点沮丧,他把车子的收音机调到新闻频道,里面立刻传来主持人欢快的声音,『最新消息!礼物杀人狂已经被逮捕,此人叫布莱克•默菲,职业是街道清洁工——』
罗恩瞪着前方,感到无比的沮丧。
当然,他应该为凶手终于而逮住感到高兴,可他就是忍不住很沮丧。
他坐在车子里,点着一根烟,慢慢抽完。
抽烟能让他感到舒服一点,不过那也许仅仅是因为他找到了件事做,那事会让他不会意识到自己现在有多么糟糕。
在抽到第三根烟时,他接到了客户的电话。
『我不知道……事情可能比想象中大。』对方说。
「什么意思?」罗恩说。
『牵涉到的钱,似乎是非常大的一笔。比之前我们想象中大得多。』客户说。
「他们威胁你了?」罗恩问,巨大的钱财一般代表着对方会为此不惜一切,双方成正比关系。他生活的世界不像杰弗瑞,那些杀戮不基于灵魂更深处扭曲的欲望,它非常现实,而且四处都是。
『嗯……』对方说,『他们威胁要杀了我。』
罗恩没有说话,他在等待着他接着往下说,也许他会希望取消这次工作。『你查到的事情太多了。』客户说,『我很抱歉。』
「什么?」罗恩说,他迅速绷紧身体,车子的后照镜里,静静蛰伏着一辆黑色的厢型车,是随处可见的普通样式。他曾经在案发现场看到过它,他以为那是连续杀人案引起来的。
但也许不是,他想,它是冲着我来的。
『我告诉了他们你饭店的地址。』对方说,『他们威胁要杀我,他们是认真的!』
他的声音听起来要哭了,罗恩想,他一定是觉得我比较有理由哭给他看,所以抢先一步,这样会让我显得比较不近人情。
「听着,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他说,也许他可以多得到一点对手的讯息,那会增加活下来的可能。
可是对方抽泣一声,说道,『我真的没办法!』然后就把电话挂了。
罗恩呆了一秒,他愤怒地把电话拨回去,可是对方关机了。
他咒骂了一句,这场面让他想到孤儿院时,一个孩子被大孩子强迫杀死一只鸽子,他把那禽类放在袋子里,丢进换气扇,指望着它早早死去,因为那垂死挣扎太伤害他的感情。
罗恩觉得自己就是被丢到换气扇的鸽子,他也知道接下来像在孤儿院一样,那孩子因为杀死禽类在孩子的帮会里得到了一席之地,他很快把鸽子忘了,指望着从此以后可以过上不受苦的快乐生活。再接下来的几年是为了不受苦的快乐生活继续扼杀良知。
当然,罗恩不是无助的鸽子,只是这种被抛弃的行为让他回忆起了一点往事,他太熟这类戏码,所以他老早就拒绝再去做那只可以被抛弃等死的鸽子了。
新闻里继续说着,『我们的记者得到了独家采访权限,详细情形请继续锁定我们的报导。』
天已经完全黑了,灯光一盏盏亮起来,把夜色妆点得更为妖异。
那辆车停着,像只随时准备捕击猎杀的猛兽,他为什么不过来?罗恩想,掏出枪来握在手中,那人在等什么?
道路的对面,人们来来往往,当了很久的犯罪分子,罗恩隔着这么远的距离,都能看透便衣警察的形态。
这些天附近的街区几乎处于戒严状态,而他总在警察最多的地方徘徊,和那杀手一样,他不喜欢靠近警方,但这次出差不同,他被其中一个人吸引着,没办法离开。
白领犯罪的谋杀最好不动声色,可是这些天来,纽约的警察全都聚集在街头,四处游荡,而这儿还是远道而来的联邦工作人员集中居住的饭店。
这时,他看到一些便衣正穿过街道,回到饭店,他们一行五人,没有开车,而是散着步,一边大声说笑着往回走。
隔了这么久,罗恩都能感觉到醉酒的气息,这班人显然破了案,没有立刻回总部,而是在附近找了个酒吧放松一下。
杰弗瑞走在中间,这么多人里他依然很显眼,那个金发女人走在他旁边,发丝像能把夜色点亮一般显眼。
她绊了一下,杰弗瑞伸手扶住她,她大笑起来。
只是放松一下,他想,不代表任何其他的事情,他们的工作确实需要放松,处理那些案件并不在于你是否专业,无论你再专业,灵魂都会被拖着往下坠,绝不会因为你比较聪明就可以幸免。
一辆车开过,车灯亮起的一瞬间,罗恩看到杰弗瑞的脸,他正在说话,那笑容在灯光照耀下,像在发光。
在侧头的那瞬间,杰弗瑞的笑容敛了下去,他看到了罗恩停在街角的车。
罗恩咒骂了一句,发动引擎,想离开这里,可他看到在那一瞬间,几个探员的手下意识地都放在了枪上。刚才的轻松欢快都是假象,他们骨子里就是群神经紧绷、阴沉悲观的警察,他在心里咒骂。
街边一辆警车巡游而过,他压制踩油门逃走的冲动,后照镜里那辆黑车应该也是如此,罗恩想,如果他一直在跟踪自己,也许已经发现了事件的性质——他的被跟踪者整个星期都在骚扰追踪一个FBI,他要动手杀他时,那家伙终于因为骚扰警察而被捕了,所以逃得一命。这会成为很棒的笑话。
街对面,杰弗瑞朝同事做了个「没事」的手势,朝这边走过来,可他后面那班醉鬼同事的手迟迟不肯从腰间放开,双眼紧盯着这个方向,像一群疑心重重地猛禽,栖息在纽约的街道边。随时准备对街边的罪恶进行凶残的捕杀。
罗恩把枪藏进口袋,降下车窗,朝外面的人微笑,杰弗瑞走过来,风带来淡淡的酒味。他扫了一眼周围,然后在罗恩的车边停下。
「嗨。」罗恩说。
杰弗瑞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第四次了,你在跟踪我。」他说。
「没有,」罗恩说,「我只是在饭店外面待着。」
他身后的那辆车观察了一会儿,没有打开前灯,静默地发动引擎,汇入了街道上的车流,离开饭店。
杰弗瑞抬头看着它离开,然后低头看罗恩,后者也在盯着那辆车,看来车主看出那些难缠的警察不准备立刻离开,所以决定先行离开。
「那是什么?」杰弗瑞问。
「一辆车。」罗恩说。
「在盯你的稍?」杰弗瑞说,又看了一眼车辆消失的方向,它已汇入了街道的河流,警察的眼睛像追踪猎物的鲨鱼。
「啊,」罗恩说,「这是……私事。」
「帮派斗争?」杰弗瑞问。
「私事。」罗恩重复。
「他会杀了你吗?」杰弗瑞问,「我看到你带着枪。」
他看了一眼罗恩口袋上的阴影,立刻嗅到后头一大堆的名堂,警察就是这么讨厌。
「也许吧。」罗恩说,「但事情也不会那么容易。」
「下车,我要逮捕你。」杰弗瑞说。
「什么?凭什么?」罗恩叫道。
「跟踪,非法携带枪械。」杰弗瑞说,翻出他的警徽,「你有权保持沉默,你有权聘请律师……」
「你当真的?」罗恩说,「你不能把我这么带走,我什么也没干!」
「谁知道你以后会干什么。」杰弗瑞说,「很多人最初只是看。」
「我能看你什么?」罗恩叫道,「你身上我哪里都看过!」
杰弗瑞拧着眉头看着他,罗恩觉得自己在说差劲丈夫的台词,这行为糟糕透顶,因为现在他不是差劲的丈夫,他是个潜在罪犯,手里有把非法枪械和从别人那里偷来的账目资料,而对面的人是个有后援的FBI探员。
「拜托,」他恳求,「我真的没事,那只是个小麻烦,没什么大不了的。你看,他都已经走了……」
这时,他的手机响了起来,他翻出手机,上面显示着来电号码被隐藏。
他接通它,对面的人阴沉沉地说,『如果你敢报警,你的麻烦就大了。』
「考虑到你们已经开始准备杀我,」罗恩说,「麻烦还要怎么大?杀了我后再把尸体拖到大街上烧掉?」
『你的雇主会有大麻烦。』对方说。
「哇,我好害怕,」罗恩说,「记得到时候寄根手指头给我,表明你们真的干了。」
他恨恨地把电话按掉,杰弗瑞站在车门口,表情怀疑地看着他。那眼神尤其是你在警察脸上看到时,它绝对不是好事。
罗恩很熟悉这种表情,他解释道,「我只是开个玩笑。」
对方挑挑眉毛,罗恩继续说道,「我发誓!」
「如果他们真杀了那个人怎么办?」杰弗瑞说。
「那我回电话过去,拜托他们不要杀?」罗恩说。
杰弗瑞叹了口气,走到对面,打开车门,坐进副座。罗恩紧张地看着他。
「到底怎么回事?」杰弗瑞问。
「我说了……」罗恩说。
他的话还没说完,杰弗瑞打断他,「你可能被杀吗?」
罗恩呼吸窒了一下,他想到那天晚上在停车场,杰弗瑞对他说过的话。
「我尽量避免。」他说,「你是在担心我吗?」
杰弗瑞没说话,他盯着前方发呆,罗恩觉得心跳很快,但也可能杰弗瑞只是有点醉,所以心不在焉罢了。
手机又响起来,罗恩看了下号码,又是被隐藏的。
「这次我可以拜托他们不要杀那家伙了。」他说,接通电话。
这次对面的声音更阴沉了,他说道,『既然你决定要报警了,那么我看我们的麻烦都会变得非常大,警方的麻烦也会很大。』
「等一下!」罗恩叫道,可是对方挂了电话,听筒只传来不怀好意的忙音。
「有人在监视我们——」罗恩大叫,他的声音还没落,杰弗瑞已经把枪拿了出来,他冲到车外,四处打量了一下。
然后他回到副驾驶座,一眼意有所指的表情。「在街对面。」他说。
罗恩把迈出一半的脚收回来,关上门,问道,「哪里?」
「别盯着看,」杰弗瑞说,「就在九点钟方向,大概二十码的地方,小公园旁边,是刚才停在你后面的那辆车。」
罗恩不可置信地在一片幽暗的夜色中,找到那辆半隐身的车,它看上去完全和夜色融为了一体。
「你怎么找到的?」他不可置信地说。
「前面可以转向,如果它不想走一定是从那里又转回来的,街对面没什么地方能停车,只有那个小公园。」杰弗瑞说,「如果他怀疑你通知了警方,又在离开后还知道你的行踪,要嘛是盯着你的人有一堆,要嘛就是他去而复回。」
他看了一眼窗外,说道,「看来盯你的阵仗也不是太大,来来去去就这么一辆车。」
「已经够受的了。」罗恩说,「我讨厌在谈情说爱时有歹徒在后面监视你——」
「你没有在谈情说爱。」杰弗瑞说。
「我是说我难得见你一面……」
「你已经盯我很多天了,」杰弗瑞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看,我只是来纽约出差,然后我听到有连续杀人案,所以想你的部分可能会过来。我真的只是……」
「我是说那个盯稍的人。」
「哦,那个,」罗恩说,「关于一笔钱,你知道的,账目这事查得太清楚的话,总会有一些人不高兴,不惜为此杀人。」
杰弗瑞盯着他,好像在看一个潜在的犯罪嫌疑人。
罗恩想了想,也许自己可以把事情告诉他,那班家伙冤枉他报警,一方面来说,报警其实是个不错的选择。
「我坦白,」他说,「不过事情得从满久以前说起了,大概一年前,我开始做一些帐目方面的调查工作。」
「什么性质的?」杰弗瑞说。
「有点像私家侦探,」罗恩说,「但我不擅长做什么侦探,我完全没这方面的细胞,只是我对账目感觉比较敏锐,所以我有时候在网上接受委托,调查一些公司的账目,那些委托大都不太愿意见光……」
停在小公园的车悄悄发动,准备汇入车流,看到罗恩紧盯着它,杰弗瑞问道,「你要跟上去吗?」
「我想跟上去,看看怎么回事,我这次案子被人盯够了。」罗恩说,「你要……先下车吗?」
杰弗瑞耸耸肩,「不,我就在这里。这种事两个人比一个好些。」
罗恩看看他,又看看那辆就要开走的车,伸手发动引擎,再晚他就跟不上了。
他快速切入车道,有个警察在旁边,于是压根不担心违反交通规则。他的旁边,杰弗瑞继续问道,「你不是替拉里工作吗?」
「我不做了。」罗恩说,「当然想甩手不干不太容易,但我们这行也有自己退休的办法。」
杰弗瑞侧头看他,有一会儿没说话,好像要把这个人彻底研究透澈一般,「我不知道黑社会也有退休的办法。」他说。
「连中情局都能退休,我们干嘛不能。」罗恩说,转入对方车道,很高兴那辆不怀好意的车子还在视线范围内。他熟练地超过前面一辆小货车。
「当污点证人?」杰弗瑞问。
「不……」罗恩说,「我死了一次。」
「什么?」
「我被一个敌对帮派的家伙约出去后,就再也没有回来,帐户和房子也再也没被使用过,尸体一定是在海底的某处喂鱼了。」罗恩叹气。
杰弗瑞紧盯着他,流动的车灯下,他的脸庞像能决定一切,罗恩不知道自己紧张个什么劲,他只是向旧情人叙述一下自己之前的生活。
「他欠我个人情,他愿意的。多杀个人对他不算什么麻烦事。」他说。
「为什么?」杰弗瑞问。
「干黑手党总不是长久之计,那里不适合养老,而我一直不是个特别有冒险精神的人。」罗恩说,「我计划了两年,事情办得很妥当,我转移了一部分钱,换了新的身分……这部分你不会记录在案的,对吧?」
杰弗瑞点点头,表示不会,一边随手翻他仪表盘上的东西,好像他们还在同居,他还待在自己的车里一样。而身为一个警察是不会这么干的,他们要考虑取证环节各种方面的问题,反而格外谨慎。
「你计划了很久。」杰弗瑞说。
「我擅长耐心地做计划。」罗恩说,现在进入了跟踪的稳定期,他放松下来,「那个娱乐中心建立起来,到了现在才开始赚钱,以后它会赚更多的钱。我喜欢长远的计划。」
「为什么离开?」杰弗瑞说,「你在那里主要管的也是账目,我相信拉里不会让你冒什么险,他帮你报了父仇,你进入了他的家族。」
「我觉得我已经还清欠账了,我……」罗恩说,现在说欠账有点傻,他待在拉里那里,更多的只是一份工作而和欠什么人情没关系,那里曾经让他感到安全。这里的每个人都是兄弟——当然叛徒也有很多——他以前从来没有这样的关系,很小的时候,他就不再有「家族」了。
「我待得很烦躁。我没办法再工作了。」他说,「我无法静下心来做任何事,我做任何事,都想到你。」
他盯着窗外,没有看杰弗瑞,杰弗瑞也没看他,只是盯着车上晃动的链子看。那是个金属链,当初是罗恩从自己家里翻出来,然后挂在车里的,这么多年他居然还一直让它待在这里。
他想他明白这个人为什么一直跟着他。


第十九章 早就过去的事情

「这简直莫名奇妙,你已经走了,永远不会再回来,」罗恩说,「可是当我打开电脑,参加会议,去检查工地,到餐馆吃饭,我都会想到你。我想你恨我现在做的一切,而我一想到你恨那些,我没有办法再做下去……」
他叹了口气,「我知道这一切没有意义,但我没办法再继续了,我把账目弄错好几次,再继续这样下去我要发疯了。而如果你不想做一份工作了怎么办?那就不做了,辞职。所以接着我花了两年的时间来辞这份职。」
杰弗瑞伸手摆弄那个金属链,罗恩继续说道,「就是这样。然后我找了个地方隐居,心想我这么大个人总得找点事做,不然就算我不会闲死,也会饿死的。」
「所以你帮人查账目?」杰弗瑞问。
「我还没考到侦探执照,所以可能不是太合法,但我正在尝试。」罗恩说,「这部分也不会被起诉的,对吗?」
「后来发生了什么?」杰弗瑞问。
「接着就是不知上演过几百次的老戏码了,我发现账目的漏洞,有人一直在偷钱,数目巨大。偷钱的人想杀我灭口,一路跟到纽约来。」罗恩说,他从口袋里翻到一支随身碟,「这里有当证据需要的数据。」
杰弗瑞接过来,打量了一下这个小东西,一边拿出手机,「我打电话给林顿,我以前来纽约办案子时认识他,他好像还在负责经济方面的犯罪……」
他们已经进入了一处较为偏僻的道路,街边林立的高楼越发老旧,灯光变得稀少,来往的人群衣着也由光鲜变得陈旧。
罗恩看了一眼后照镜,一辆车子突然从另一车道冲出,直直朝他撞过来。罗恩猛地打开方向盘,试图避开,可是于此同时,前面那辆车像约好一样——他们当然是约好的猛地踩下剎车,车身横在路心,挡住去路。
罗恩被迫踩下剎车,一连串引擎和剎车声中,他听到杰弗瑞那边的电话被接通了,大部分的警察都能按时接通电话,曾有一阵罗恩对这项行为深恶痛绝,现在他可算知道了感激,这真的能救命。
杰弗瑞冷静地说明了情况,然后给出这里的地址,罗恩都没注意到这是什么地址。它看上去偏僻清冷,是个杀人灭尸的标准地点。
而于此同时,另一辆车也停在了他后面,把路堵住,其他行人识趣地绕道。太好了,他们直接撞到了人家的陷阱里。
几个人冲下车,枪口指着窗户,叫道,「出来!」
罗恩朝外看了一下,至少有五个人,看来他惹上的人比想象中麻烦,而那笔钱也比最初查到的大。大很多。
「别出去。」杰弗瑞说,已经把枪上的保险拉开。
「怎么办?」罗恩问,他不经常参与这种场面。
「开过去。」杰弗瑞说,又看了一眼后照镜,「朝前」。
罗恩吸了口气,发动引擎,朝着前面汽车留下的狭窄空隙开过去,拿枪的人纷纷闪避,两辆车擦到了一起,发出尖锐的震动和擦刮声,撞飞了一个垃圾筒,但好歹是开过去了。
车子跌跌撞撞地转过一个路口,后照镜里,后面的人冲进汽车,朝他们追过来。
杰弗瑞关掉枪上的保险,说道,「你开车像个老太婆。」
「这是你对一个开车逃避歹徒追捕,开出了车祸人的态度吗!?」罗恩说。
「这也叫车祸?」杰弗瑞说,「我是让你直接撞到那辆车上的,这样我们就能少一个追兵了。你车子等级比较好,肯定能撞赢。」
罗恩骂了一句,他的旧情人是个疯子。
杰弗瑞拿着枪,盯着后照镜,他的动作熟练,罗恩不禁想他以前是不是经常干这种事。
「他们准备在前面截我们。」杰弗瑞说。
「你怎么知道?」罗恩问。
「只剩下一辆了,剩下两个难道上天堂了?」杰弗瑞说。
罗恩看到前面一百码处就有一个不错用来堵截的路口,他不知道会不会有两辆车正耐心地埋伏在路口等待他,然后一举成擒。他可不想看到那场面,因为对方似乎没有太大理由留他活命。
他咬咬牙,强硬地把车子拐向另一侧幽暗的巷子,它压根不是个应该走车的道路,狭窄逼仄,而且看上去不常使用,路灯陈旧得照不亮路面。但还能容得上一辆车子开过。
冒险总比自投罗网好。
「知道蓝顿企业吗?」他对杰弗瑞说,「他们出产的整个居家系列车型全都有致命的安全缺陷,可是他们不准备回收,因为只要事情不捅出去,他们在处理这方面官司花的钱比回收这系列车型小得多。他们有一整个律师团,那些律师的话真让人作呕。」
「我坐过那系列的车。」杰弗瑞说,一脸惊奇,「我以为这是《博击会》里的情节。」
「唔,实际上他们就是这么运作的,官司的成本对比收回车型的成本,而这次他们发现问题得太迟,所以收回成本变得很高,不死到足够多的人,他们是不会回收的。合乎市场规律嘛。」罗恩说。
「你没开玩笑?」罗恩说。
「你以为我开到这么个见鬼的巷子里,后面还有一堆拿枪的人在追,是我想开个玩笑?」罗恩说、
「这真是……」杰弗瑞说,「呃,危险无处不在。我是说,世界上有一大堆心理扭曲的罪犯,这些我都知道。但你开的车里可能藏着另一种致命的罪恶,在光天化日之下,做广告和开记者招待会,你连抓都抓不到。」
「我本来以为事情只是一部分人做的,他们想瞒住事情,免得进监狱,但现在看来,恐怕不是一、两个人,而是整个高层。」罗恩说,「整个高层都知道,我真不知道有多少钱能让这么多人都昧着良心在电视上说,『绝对安全』。」
「天吶,我坐过好几次。」杰弗瑞说,「那系列车型为家庭设计,主要的卖点就是安全。」
「但不能紧急剎车。」罗恩说,前面的道路消失了,变成条长长向下的阶梯,罗恩索性把车直接开下去。「希望这车还过得去。」
「我希望宝马至少没问题。」杰弗瑞说,车子颠颠簸簸地开下去,坐在里面滋味着实不好受,但至少代表了一条活路。
「我需要给我的朋友打电话吗?」杰弗瑞不确定地说,「我有两个朋友用这系列的车型,当有了孩子,你总会想买些什么来让家里变得更好,他们的广告就是走这个卖点。他们高兴地去花费更多的心思,让家里变得更好,可谁知道……」
「如果我们这次能逃走,他们很快就会从新闻上看到了。」罗恩说。身后安静了下来,但他很怀疑他们会放弃追踪。
「你刚才说的是真的吗?很多公司用这种方式决定产品是不是要回收?」杰弗瑞说。
「这是一种很常见的风险评估方式,」罗恩说,「赚得多还是赔得多,这是所有生意的基础。特别是大公司,一些事情很难查,到时候约束他们的只有自己的良心了。不过我碰到的这宗是因为窝里反,我的客户认为自己被辞退得很不公平,所以想找些把柄威胁公司,虽然要我说长期酗酒被辞是很正常的。」
阶梯下是一处破败的公园,这里也许曾经是游戏的乐土,不过现在被毒贩、意图强奸者之类的家伙攻占了,四处画着不堪入目的图像,或是些咒骂的话,气氛阴险。
因为刚才的颠簸,罗恩的储物柜开了,杰弗瑞扫了一眼,看到角落里有一个小小的黑天鹅绒盒子,警察的眼力习惯于搜查。他把它拿出来,打开,里面是枚银色的戒指,上面的碎钻闪闪发亮,不过看设计是男用的。
罗恩看到这一幕,一把把戒指夺过来,胡乱塞进口袋。
「那是结婚戒指?」杰弗瑞说。
「不关你的事。」罗恩说。
「我就是问问,」杰弗瑞说,「你知道,看看老朋友是不是有了新生活什么的。」
「那也是私事。」罗恩冷着脸说。
「戒指里写着我的名字。」杰弗瑞说。
「你看到了还问什么!?」罗恩大叫。
「听听你怎么说。」杰弗瑞说。
「这是我们当初说好的那枚,我订做的,因为是订的,所以没办法退货。」罗恩说,「男用婚戒的品项很少,我只是想让它戴上去像样一点。」
「你用不着这么费事,我并没有准备戴手上,」杰弗瑞说,「我是想拿个链子挂脖子上的。不过我很喜欢这款样式,也许戴在手上也不错。」
罗恩快速看了他一眼,眼神一闪而过,紧张而不可置信。
「我能再看看吗?」杰弗瑞说。
「唔……」罗恩说,「你可以从我口袋里拿。」
杰弗瑞伸手到他口袋里拿戒指。
于此同时,一辆黑色的车子从黑暗中横着冲了过来,重重撞上了他们的汽车。
那力量如此之大,车子撞得在空中翻了个滚,落到地上,又翻了两次,撞倒好几棵树,滑向一面矮墙,这才停住。
周围仍然一片死寂,空气中渗着汽油和血的气味,那是车和人的毁灭的气味,热意像地狱般升腾。
他们的车子翻倒在路边,它像团被揉皱的纸,四处是玻璃碎片,油缸裂了,血渗出来,一切被彻底摧毁。
肇事车辆也寂静地停在那儿,前窗玻璃全碎了,车前的部分一塌糊涂,过了好一会儿,车门被慢慢打开,里面的人走出来。
他并不是个样子阴狠的杀手,那是个苍白的中年男人,西装革履,看上去养尊处优,更像个坐在昂贵办公桌前发号施令的人,而非疯狂谋杀的肇事者。
不过这两者的差距并不是特别大。
他一瘸一拐地走到那辆翻倒的车子旁,一边摸索着从口袋里掏出把枪,他一身狼狈,额头冒汗,可眼中满溢着急切与仇恨,没有半丝迟疑。
他在被撞得畸形的车门前跪下,趴下身看里面的情形。
他看到驾驶座的情形,眼中立刻迸出仇恨的狂喜,他朝不成形状的车里狂笑着大叫,「叫你他妈的去查隐藏账目,去紧追不舍!还他妈报警!叫你软硬不吃,你以为你是谁啊!看到了吧,看到了吧——」
当说这些时,他挥舞着手枪,枪口随着叫骂像一次次戳刺着车里人的脑袋,充满践踏的狂喜。「这就是你他妈非追着要别人身败名裂的下场——」他大叫。
车子里,一声枪响。
火光短暂地照亮了黑暗的车内,杰弗瑞拿着枪,对准窗外。他的额头在滴血,肺部被刺穿了,身体因为翻车倒了过来,只有一条安全带稳稳固定着他。但他拿枪的手很稳。
子弹正中凶手额头,没有一丝犹豫,炸裂开来。
对方瞪大眼睛,里头的狂喜和恶意还没有消去,便迅速沉寂了下来,他直直向后倒去,双眼仍未瞑目地大张着。
杰弗瑞关上保险,像他数十年职业生涯习惯的一样收枪回套,他的手始终很稳,但他一塌糊涂,外面的世界似乎被打成了碎片,变成拼凑不起来的血、尖叫或痛苦。
他的血在车顶积成了一大片血洼,他的喉咙呛住了,没有办法呼吸,他张开嘴,感到嘴里全是血,像要把他闷死一样多。
他摸索着解开安全带,一边努力去寻找罗恩,当他看到他的样子时,发出一声轻微的呻吟,如果他还能够说话,他想这一定是声很凄凉的哭声。
车子的左侧撞得很厉害,比右侧厉害得多。当凶手的汽车撞来时,罗恩朝右侧猛打方向盘,他本该朝反方向打,那才能保护他,但在那一刹那,他更想保护的是杰弗瑞。
杰弗瑞想,没有比那一刹那更深情的事了。
他试着朝他挪动一点,屏息去听他的呼吸声,他听到汽油滴滴落在地上的声音,外面偶尔被引擎爆出的火花照亮,那是死亡的景象。
他没有动,安静地倾听,现在情况很糟,但是他知道该怎么应付糟糕的情况,你只要足够冷静,足够努力。不要去想以后。
他隐隐看到了那枚戒指,它被从罗恩的口袋里甩了出来,落到车顶的后方,无辜地闪耀着银光。
杰弗瑞伸出手,可戒指太远了,他没办法够到。
于是他收回手,不再理会它,继续专注地去听罗恩的呼吸,去它的戒指,世上没有什么比眼前的人更加重要。
然后,他找到了他的呼吸。从一堆废铁、火焰和汽油之中,好像在垃圾堆里翻找到一块金子一样。
微弱、艰难、时断时续,但仍存在。
杰弗瑞摸索着去解开罗恩的安全带,肺部好像完全破损了,拒绝合作,他奋力催动它,至少这几分钟它一定要运行。
安全带被卡死了,一旦你够倒霉的时候,所有能更糟的事都跟着来了,这很正常,杰弗瑞想,又摸索着去找口袋里的小刀,他不只一次地感谢当初的警校课程,让他养成随身带刀的习惯。
也许很多年你都用不到,但当用到时,它却能救命。
他打开刀子,用它一点一点割开罗恩的安全带,外面的火光更亮了,可是杰弗瑞看不清楚,他希望还没有烧起来,他还需要休息。
他隐隐听到警车的声音,警察也许来了,但那一点帮助也没有,是发生在另一个世界的事,像光线穿不透的黑暗,所以他只是专注地一点一点割开安全带,这一小片地方放着他的一切,拯救或死亡,所有的希望和所有的恐惧。
他割开安全带,然后一点点把那人推出去,艰难而专注。他想,就好像打从出生时,他就在黑暗里做这么件艰难而无望的工作。可他却无法停止。
「杰弗……?」他听到那人茫然的声音。
他不确定是不是幻听,因为他太希望有些声音了。他吞下一口血,发出声音,「罗恩?」那声音在黑暗里很陌生,一点也不像他的声音。
「你在哪里?」罗恩问,「我看不见你……」
杰弗瑞看着他的头部,被撞得很厉害,他希望失明不要是永久性的,不过这也许是一种奢望,他能活下来就该谢天谢地了。
「我在这里。J他说,「你看不见,但你知道的,我会一直在这里。」
他的手放在他腿上,继续用力把他向外推,「能感觉得到吗?罗恩?」
「我什么也感觉不到。」罗恩说。
杰弗瑞咒骂了一句,罗恩笑起来,「我开玩笑的。」
「我不喜欢你的玩笑!」杰弗瑞说,他用力咳了一通,没有听清罗恩的问话,他大概在问自己怎么样了,声音很紧张,但他只是粗暴地大叫,「如果你能动,就往外爬!快一点!」
「你怎么样了,杰弗?」罗恩问。
「我没事。」杰弗瑞说,
「我的戒指呢?」罗恩问。
「你要再买一个新的。」杰弗瑞说。
他感到手里罗恩的力量消失了,他正在离开,他吁了一口气,然后开始解决自己的问题。
但那看上去很难解决,一根该死的树枝贯穿了他的肩膀,把他钉在座位上。那伤大概不会致命,但加上汽油和火焰就绝对致命了。
他抓住它,想把它拔出来,可是他没有这样的力气。他也没有时间了。
「杰弗?」他听到罗恩叫,声音像个孩子,显得很无助。因为他什么也看不见。
杰弗瑞尽他所能地叫道,「我没事,但情况很糟,照顾不到你,你自己跑远一点——」
他停下来,他再也没有力气喊下去,他得歇一歇,想想怎么办。
但也许一切到此结束。
他闭上眼睛,想好好喘口气,他经常觉得需要好好喘口气,那和与罪案奋斗了一个月后,突然间升起来的窒息感没有太大差别。
那时候他想,他也许会在工作累得半死时,闭上眼睛睡觉,然后再也不会醒过来。他觉得那是最适合他的死法。
现在看来就是这样。
「嘿!」他听到有人在叫,「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他试图张开眼睛,它像被粘住一样,固执地想继续沉睡,不过他还是瞅到了跟前的人。
那是个很年轻的警察,穿着防护的制服,一脸的急切,他看到红蓝色的光线映亮夜空,警方已经赶到了。
车门已经被卸开,年轻人正割开他的安全带,一边叫道,「我们现在要把树枝切断,你不会有事的——你的朋友没事,已经上救护车了——」
杰弗瑞点点头,对方退出车子,看到他醒了过来,他拍拍他的肩膀,说了句,「坚持住,兄弟。」
杰弗瑞笑了,他再一次闭上眼睛,但这次黑暗中,他能听到外面警笛的声音,车子在震动,还有那年轻人大叫着指挥的声音。
他不知道他的名字,但他叫他「兄弟」,因为他们有着同样的警徽,腰间同样别着枪,做着同样的工作。
肩膀上还留着那警察拍过的触感,他缓缓跌入黑暗的迷雾,但最后时,他想自己不需要太担心,他的命有这么多人来尽全力救助,那些是他的兄弟、他的伙计、他的后援和彼此交托性命的人。

警察这行业被某种无形的东西紧紧绑在一起,那紧密并不亚于军队、宗教或黑社会。
他们每个人是每个人的「兄弟」,如同被紧扣成一团的家庭,即使有麻烦,那也是「家庭内部的麻烦」。人们会厌烦某个同事,但不会向家族外的人出卖他,内斗和叛徒是截然不同的罪名。
所以关于警察犯事的案子一向很难办,内务部说了一大堆的难听话。关于他们互相的庇护如何黑社会、如何难看、如何的违背最初的誓言。
到了现在这年头,当年肆无忌惮的护短已经好了不少,但他们和外人仍隔着一道无形的墙,因为那些把他们紧扣在一起的东西一直在那里,从来没有消失。
你怎么能背叛你的兄弟?你交托也被交托性命的人?你的家人?
内务部来找过他,那年他十六岁,背叛了他的家庭,那时背叛对他很容易,它是件清晰明白的感觉——他不能再在那里生活下去。
后来,生活对他再不像感觉那么简单。
在他在街头混日子的时候,有一次给警察逮了——罪名是莫名其妙的纵火。他只是在一个流浪汉在铁桶里生的火边取暖罢了,这说明他们根本不是在逮捕犯罪,他们要的只是他。
他坐在审讯室里,对面的警察把一张张照片推到他眼前。那都是尸体的照片,有些年轻,有些年老,看上去是不同年代拍的。
杰弗瑞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是个警察的孩子,更小的时候,奥尔弗甚至会带着他去办案子。他并不害怕尸体。
「你认识这些人吗?」警察问。
杰弗瑞没说话,也没表情,他知道如何对警察非暴力不合作。
「我觉得你可能认识这一个。」对方说,拿起一张照片,丢到他跟前。
那是个小伙子的尸体,跟他现在差不多大,带着稚气的顽劣气息,脑袋几乎被打碎了,脏乎乎的一团,血、毛发、骨头碎片和脑浆混在一起,衬着那张仍孩子气端正的脸,莫名的恐怖。
「他曾到过你家,记得吗?」警察说,「你父亲揍了他,他下手够狠的,那次挨揍,他断了五根肋骨,还有严重的脑震荡。他当时看到了你,你吓得躲在柜子里,他还跟你说不要害怕。记得吗?」
杰弗瑞瞪大眼睛看着那张照片,他记得这警察说的事,那年他十一岁,他还记得那年父亲给他买了一套有大小几十把扳手的工具箱当礼物。
警察继续说,「他是你父亲的线人,他说他当时怕极了,他从没像怕奥尔弗一样怕一个人。但他当时想,如果他只是一星期和他见一面就怕成这样,那他的小孩一定怕得比他厉害得多。」
杰弗瑞盯着那照片,那些属于童年的人影慢慢重叠起来,他还送过他一张偷来的游戏光碟当礼物,那是他唯一喜欢的礼物。
「他来报案,但案件被内部压下来了。」对方说,「他很聪明,知道报警是死路一条,因为他要告的人本身就是个警察。他只是走投无路,来搏一搏罢了。他失败了,我不怀疑他头上的伤是警棍造成的。」
杰弗瑞一把扫开照片,冲到垃圾筒旁边,干呕起来,老警察宽容地看着他。
他想他能从那人的眼中看到怜悯,真情实意,杰弗瑞憎恨这种眼神。从小到大,那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有多惨。
「我在卷宗上看到他提起你,所以你也许能帮忙。」对方说,声调柔和了不少,「这些照片里都是可能的受害者,孩子,看一看,有没有什么认识的人。你是他的儿子,你和他一起生活。」
杰弗瑞盯着地面散落的照片,当意识到那是什么,脑子里被刻意遗忘的记忆像岩浆一样涌起,一处处恐怖得似曾相识。他想再躲到桌子下面的垃圾筒里去。
「我们知道他是怎么对付你的,孩子,你不需要袒护他。」警察说,拿出一份厚厚的病历放在桌上,杰弗瑞看也不想看一眼,他知道里面全是自己的名字、照片和报告,那些年来不堪回首的一切。他看到就想吐。
「我们只需要你告诉我们,你都看到了什么。」对方又说。
「我什么也没看到。」杰弗瑞说。他强忍着呕吐的感觉。
「他威胁你了吗?」警察说。
杰弗瑞没有说话,大概他认为只有威胁才会让人们去保护奥尔弗。当然,这也就是他父亲人生的信条,他相信人世温情只是些婆婆妈妈一文不值的玩意儿,只有武力才是男人唯一该干的事。
他是猎人,而他周围的一切全是被猎杀者。
「他没有威胁我。」杰弗瑞说。
他说的是实话。
「我不相信。」警察说。
杰弗瑞耸耸肩,不过很久以后他想,那个警察说得没错,奥尔弗威胁他了,不过不是那种你会从肥皂剧、报纸或是廉价小说里看到的那种类型。那些暴力、威胁或是殴打,是他生活中再正常不过的一部分,没人会花时间去纠正「生活本身」呈现的状态。
「你知道出了多大的事吗?」警察说,半弯下腰,好像那些血腥的照片是巨大的重量,压在他背上。「你知道死了多少人吗?他的麻烦有多大吗?」
他的语气让杰弗瑞害怕,它太沉重。像有某种看不见的东西隐藏在那苍老的声音之后,而他知道在那种沉重中,他的家庭会再也不复形状。
他很惊讶于自己会恐惧于这件事,他以为他早就没有家庭了。
但……这之后,会是极其彻底的毁灭,一点也不剩下碎片的毁灭。他的父亲就是整个家,而母亲没有父亲是很难活下去的,到时那里会变成一片空白,留下的废墟是欠下的无数死人的血和命。
他用力摇头,紧抿着嘴唇。
对方叹了口气。「我知道很难让你开口,那是你父亲,我只是得试试。」他说,看看旁边的卷宗,「看到他对你做的那些……」
「我不想提这个。」杰弗瑞说。
警察看了他一会儿,没有说话。
很久后,当了警察,上了审讯课的杰弗瑞想,如果他用那些卷宗里的事大做文章,自己多半会屈服的,只为了拜托他不要再说下去。他这辈子都在努力躲避那一些——至少当时他十六年的生命是如此——为此他不惜一切代价。
可那人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先回去考虑一下,我知道你住在哪里,杰弗瑞,我们过阵子会再找你。」他说。
走时他还给了杰弗瑞一些钱,当他说起父亲时,表情苍老,杰弗瑞想问他们以前是不是认识,但他忍住了好奇心。那应该是段很漫长的故事了,而他没有资格询问这些。
他只是个临阵逃脱的小鬼。
他记得他那时跟他说,「我知道你不想说奥尔弗的坏话,你和他生活在一起太久,很难向『外人』背叛他。但这忠诚是虚假的幻象,只是他的控制罢了,我希望你能长大到足够感到这些。」
当时杰弗瑞并没有听进去他的话,不过当他回到自己栖身的小屋子,像朋友建议的那样逃离了那里——「警察的事永远要离得远点,伙计,让他们自己狗咬狗去吧。」——那些话却清晰起来,并且越来越让人难以忍受。
他记得奥尔弗曾经说起,他父亲——杰弗瑞的爷爷——如何教导他成为一个战士,而他希望儿子能继承衣钵,从来没哪句话让杰弗瑞觉得如此恐怖。
有些邪恶像是活的,在时间里一代一代传承。
那时杰弗瑞想,他的人生无论如何要离父亲远远的,所以他宁愿去当个罪犯,年纪轻轻的在街头意外死掉,也不是什么该死的猎人的精英。
但那背叛一样是种假象,奥尔弗控制着他,在警局里那一刻的恐惧终于让他弄清楚,他反抗之下的更深处,藏着些什么。
仅仅生活方式的背叛并不能摆脱他,他一样是他的父亲,整个人生的控制者,而他不能容忍这样。
他不惜一切也要摆脱他的影响。
当他去当警察时,甚至想的也是这件事。
多奇怪,很久之后他想,我这辈子也没法摆脱他了,我努力奋斗了这么多年,可是也不错,我当了一个很好的警察。
我一辈子没多拿过一分钱,没怠忽职守过一次,也没有一次在查案时没有尽力。
我有了一帮好兄弟,让我可以放手交托性命,而他们也完全的信任我,把生命交予我手中。
他记得面对斯弗德时,他的愤怒和杀意,也记得骨子里涌动的黑暗的欲望。他把他铐住,脑子里不停闪现的,却是他的搭档,他说话的声音、笑起来的样子、他的口头禅、他五岁的女儿和那个笑起来很温柔的妻子。他的房子、他的狗、他把档案摔在桌子上的声音、他大张的空洞的眼。
他惊骇于一切的结束怎么可以如此突然,如此可怕?
他看到不断滴落在凶手脸上的透明的液体,才意识到自己在哭。他从没想到自己会哭得这么惨,好像又回到了小孩子一样。还会被伤害,因为看到的残忍痛苦得难以忍受。
凶手看着他,泪水打在他脸上,嘴角泛起一丝冰冷的微笑。
像是父亲的微笑,在说,「嘿,疼吗,小子?世界就是这样。」

很久之后杰弗瑞想,骗子,回答的方式是,只要你死了,就能少死其他很多人。
后来他听说那人被杀了,某个复仇者干的,一枪正中额头。
那时他正在靶场做射击练习,他的枪法是班里最好的。母亲打来电话,哭得歇斯底里,说父亲的事情。
那时他感到有些恍惚,好像开枪的是自己。灵魂里好像有一部分死去,而又有一部分感到狂喜。
他在电话里声音冷静,安慰了母亲,然后去找教官请假。他忍着没有对她说,妈妈,我觉得这样已经很好了,也许你的祈祷起了作用。爸爸应该被复仇者用最可怕的刑罚折磨而死,他们会让他求死不能,让他哀求和失去尊严,就像他以前对别人做的那样。但他只是被一枪击中额头,事情一定快速利落,他没有感觉到什么痛苦。对他来说,我真感到是上帝意外给予的「喜丧」了。
看,生活并不总是那么糟,他想,虽然在教官同情的安抚下这么想有些奇怪。但他着实觉得那是幸运,他不希望他受太多的苫。
很久之后,杰弗瑞在病房张开眼睛时,也这么想。
他被车撞了,虽然现在浑身都在疼,可那些小伙子还是把他救了出来——车子最终还是爆炸了,据说在他离开五秒钟之后,当然可能时间上有所夸张,但它确实是炸了。
而罗恩也还活着,虽然他比自己更加的糟糕,他的大脑受到了不轻的损伤,要花很长的时间做复健,才能正常走路。不过他的眼睛好歹是恢复了,瘀血积了几天,自行散去了。
他们现在待在一个病房里,都需要在医院待上很长一段时间,不过杰弗瑞怀疑不会长到媒体停止谈论蓝顿企业的时候。
于是两个人有了突然间多出来的一大片时间,即使在他们同居时,也没有这么多的聊天悠闲的时间,那时他们都在忙着工作。
而现在,他们不能工作,除了坐着发呆等待身体慢慢恢复,没有别的事能做。
「……那时候对我来说,船长……我说我父亲,他的口袋就像百宝袋一样,总能从里面掏出零食。」罗恩说,坐在病床上向杰弗瑞叙述旧事。当说起那些时,他的脸庞都亮了起来,好像又回到了孩子的时候。
「我们家不怎么有钱,不过他总是喜欢买这些逗孩子的小玩意儿,他下班的时候,街区的孩子都追着他跑。妈妈不知数落过他多少次。」他一边说,一边在练习手掌的握力,不过这会儿放下橡胶球,去拿床头柜上的糖果。
这次聊天是从迈克尔送了他一大堆水果糖开始的,它们看上去花花绿绿,盛在玻璃的托盘里,十分漂亮。杰弗瑞没见过这种糖,它们是贫民区街边的便宜货,但对小孩子有着十足的吸引力。
「……不过她总是把他收拾得很干净,风度翩翩,比那儿所有的男人看上去都漂亮,你知道那种地方的,贫穷是一种导致陈旧、油污和磨损的东西,那儿的人看上去永远也洗不干净,好像陷到了一大片污泥里,再也出不来了。可是妈妈总是把一家人收拾得很干净,邻居们说她看上去像个上等人一样。她喜欢听这些,我想她只是永远也不服软。」罗恩继续说。
他的脸庞柔和温情,杰弗瑞想像着很多年前那曾依偎在一起取暖的家人,当罗恩谈起童年时,那些危险、犯罪、毒品和街头的死亡率好像从不存在,而只是纯粹的家庭的温情。这么久以后,只有这些留在了他脑子里。
但他很难想像。
他想像出的,只有些电视和小说里的虚假形象,带着人工的痕迹,他从来没有真正感受过那种东西。
即使他长大以后,足够成熟和强大,他也绝口不提他的童年。
那是个噩梦的沼泽,很久以后仍发挥着毒气和魔力,让人一个不小心,就会失足陷落。
他剥开一颗糖,味道很甜,只有很淡的水果味,他把它含在嘴里,从那里面尝到一点点罗恩童年的滋味。
「……我杀过三个人。」罗恩说。
杰弗瑞转头看他,罗恩也在认真地回望,从梦幻的童年突然跳回了现实一般,他现在看上去严肃认真。「如果你想知道的话,」他说,「我杀过三个人。」
杰弗瑞没有说话,安静地听着。罗恩继续说道,「第一个你知道,那年我二十岁,我……」
「我不想听详细的部分。」杰弗瑞说。
罗恩停下来,把下面的话转开,「第二个叫盖瑞……」
「盖瑞叔叔?」杰弗瑞说。
「你认识?」罗恩说,好像受到了惊吓。
「他和我父亲搭档过一阵,后来从缉毒组调了出去,好像是给发配了,去了……」
「扫黄组。」罗恩说,「他是因为以前犯的事被发配的。」
「我猜也是。」杰弗瑞说。
「那些事是他们一起犯下的。」罗恩喃喃说道,「那时候他们是搭档,缉毒组是很赚钱的地方,那些警察说,他们对付的无论是嫌疑人还是受害者,都没有一个好东西,看到的都是人渣。我猜也许他们是看多了那些事情。」
他停了一下,「我是认识你以后才开始这么想的。」
「每个人都碰到过很糟的事,」杰弗瑞说,「不过那并不是为犯罪开脱的好理由。」
「我想,总是有些事会让你犯错。」罗恩说。
「那努力去改就是。」杰弗瑞说,他厌倦了寻找理由,这世界上你总能找到很多很多的理由,可那对你自己根本就于事无补。
「我最后一个杀的是个小混混。」杰弗瑞说,「其实也不算小了,大概三十多岁,只是一直没混出什么名堂。他偷了拉里一批货,他让我去找他,其实只是警告他一下,拿回那批货。当然,如果他不给,就开枪。拉里不怎么喜欢杀人,他喜欢赚钱,他尽量让他杀的人给予最大的经济价值……他也这么跟我说,他觉得我手上沾上太多人命不好。」
他用力握着手里的握力球,实际上他几乎一点力气也使不上,好像你的灵魂充溢着最强烈的激情,可是使出来的,却连羽毛般轻飘的力气都没有,力量化为虚无的空白。
「我到他的家里,他立刻把东西给了我,混道上的就知道有些事情做不得。如果想活着的话。」罗恩说,「我感觉很不错,混黑道自有一套规则,那规则让内部更紧密,而把别的隔绝在外,当你身在其中时,一些同样规则行得通的呼应让你觉得有归属。」
「我们说了会儿话,我们都看球,居然也喜欢同一个球队。所以我们约了有时间一起去喝一杯,交个朋友什么的。」他继续说,「说话的时候,我踩到了沙发下的什么东西,那是一个孩子的手。我知道为什么他那么久才开门了,我以为他是准备逃跑偷袭什么的呢,他只是在藏尸体。」
他呆了好一会儿,「他看上去很不好意思,有一点惊慌,但认为这没什么大碍,就好像……你知道,被撞上了和人上床一样,虽然尴尬但天经地义。他说那孩子是他从一个吸毒者手里买的,那人为了一百块钱的毒品,把他女儿卖了。她才七岁。他说『只是试试看』、『图个新鲜』,我知道他不是第一次。他的语气好像我知道他这么做的原因,并且我们都会这么做似的……」
杰弗瑞的眼神变得幽暗冰冷,罗恩耸耸肩,「我不该在这时候谈这种话题,我们刚刚放松一点。我不知道话题怎么转过去的……」
「你杀了他?」杰弗瑞说。
「我被吓到了,我没见过这种事。」罗恩说,「虽然照他的说法我应该觉得司空见惯,但我被吓到了。他看着我不说话,眼神变得不大友好,他伸手掏什么东西……我就开枪杀了他。我后来看了一下,他要拿的是雪茄,并没准备攻击我。不过我想那一秒,我愿意相信他是想攻击我,所以我杀了他,回去跟拉里说了,他说这很正常,没人怀疑什么。他们只当我顺手杀了个偷拉里东西的小混混,他犯的那些事根本无关紧要。」
「算算的话,我一共杀过六个人。」杰弗瑞说。
他抛了抛手里的糖果,它看上去璀璨晶莹,像小孩子作的梦。
「太多了点。局里老逮着我写报告,他们认为我心理有问题,在非必要的情况下杀死了嫌疑人。」
他把玩手里的糖果,眼神安静冰冷。「有那么两个我可能确实手有点快。」他说。
「你说这话会被内务部盯上的。」罗恩说。
「我是个问题警察。」杰弗瑞说,「瑞克总跟我说,我确实是被迫开枪的,任何一个警校的教官都会认为我的行为无可指摘。但我就是觉得我是故意的,我心里一直那么想,以致于分不清幻想和现实。而且我的击毙记录未免有点太多了……我猜我的上司们是对的,我该去休个长长的假。」
「你现在就在休了。」罗恩说。
杰弗瑞转头看他,这哪里算,他想说,这是在养伤。但这句话没有说出来,他看到自己映在罗恩眼中的样子。我在微笑。他想,他很久没这么放松过了。
他转头看窗外,三楼的窗户外面可以看到外头梧桐的树顶,它随着微风摇摆,看上去清新优雅,从未被人类涉足改造。鸟儿在外面呜叫,他有时候把面包屑洒在窗前,引来了一些乌鸦。
他想起那个说自己身为世上为数不多还拥有责任感的公民,要杀死妓女清理街道的家伙,他的案子不再归他管,但他永远记得他的眼神。
媒体说他是个疯狂的卫道士,杰弗瑞不喜欢这称呼,因为相信那家伙会喜欢的,那会给予他某种光环。殉道者的光环。
他渴望那光环,那是他绝对没有的。
「他活得像堆垃圾」,从审讯室里出来时,唐纳脱口而出,这是个干多了这职业的人,才能脱口而出的比喻。
世界上只有一件事会让一个人执着于伤害别人,那就痛苦。自身的痛苦。
当他夜晚看向远方,黑暗中灯光闪烁,它们静止或流动,每一个后面都藏着家庭和生命、工作和人际关系、痛苦和快乐、疯狂和变态、扭曲和绝望。
但这里没有。
至少暂时没有。


尾声

晚一点的时候,杰弗瑞靠在床上睡着了,他现在身体很虚弱,很容易睡着。好像要补足他前半辈子缺失的所有睡眠似的。
不过医生保证他一个月后可以回去工作。
迷迷糊糊中,他感到罗恩靠过来,他没有动,那人的靠近让他觉得安全。
罗恩还很虚弱,他需要做很久的复健,才能恢复到以前的程度,但他最终会恢复的。杰弗瑞感到他虚弱地抚摸自己的头发,然后把他脖子上的链子勾出来。
那是他后来给他买的戒指,不再是以前的那个了,没有这些年来不断的摩挲、忧虑和思念的记忆,它崭新而明亮。
罗恩把它放在手里发呆,杰弗瑞眯起眼睛看他,他还不太清醒。
「它看上去好新。」罗恩说。
「因为我们正要开始新的生活。」杰弗瑞说,
然后他闭上眼睛,继续睡觉。下决定把这些年缺失的睡眠补足。
他梦到罗恩小的时候的街道,有糖果和跑来跑去的孩子,虽然只是幻想版的。但是他难得没有再作噩梦。

《完》


后记

这篇文章是很久以前写的了,当时正沉迷于约翰•道格拉斯的一系列犯罪心理分析作品,所以写的这么一副卷宗风格……
当时很顺利地写了九万多字,然后就再也没办法进行下去了,虽然已经设定好了,可就是没有办法动笔。高潮总归是难写的阶段,于是它像我大部分的文一样,碰到了麻烦又不想克服,就这么无疾而终了。
我并不特别习惯这种风格,它如此的正经,以致于我写到中间时心里就在怀疑自己在写什么,它像片陌生的领地,让我觉得很茫然。到了格外困难的结局时,茫然成了好理由,于是我便顺利以「我果然不适合这种风格」的想法,毫不愧疚地把它坑掉了。接着的几年,我一次也没有翻开它。
前一阵子又一次试图完结一篇文失败,于是在各个坑间跳来跳去,心烦意乱的时候,把它从角落里翻找出来,看了一遍,发现也没有当初想像的那么糟糕嘛。
于是衷心地觉得,到了九万字,并且在进入结局高潮前坑了,是件多么可惜的事,于是决定开始把它填完。
我很高兴终于把它填完了,这是一项两年前的工作,我早该做完,可是我居然拖了这么久。
这次写结局时也卡了一段时间,但还是坚持着尝试了下去,最后找到了我想要的那个结尾。虽然和我当初设定的完全是两码事了……
所以这文可以有严重的前后风格不一致,因为它相隔时间太长,而且它本身的风格就不是我特别拿手的那种。
不过我把它填完了,完成一项拖了两、三年的工作啊,我太感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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