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黄昏-毒伯爵斯内普

文案:
这个城市太冷漠,需要一点点雪来为它增添一点童话式的温情。

内容标签:怅然若失
搜索关键字:主角:李芊,海因夏尔茨医生,洛克菲勒,卡特琳娜 ┃ 配角:“校长”,奈特哈尔·柯奈利,洁西卡 ┃ 其它:现代,吸血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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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笔是好的,问题是情节真的好混乱……
《美国黄昏》 文/毒伯爵斯内普

  一

  李芊转过了四号教学楼露天楼梯的拐角,倚在铁制栏杆上虚弱地长吸了一口气。刚下了最后一堂晚课,学生们正从下面的大厅里鱼贯而出,没有一个人会注意到这位年轻的教授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扯下左手食指上的创可贴,三个小时之前留下的小小一道伤口仍泛着新鲜的粉色。并不痛,但那种珊瑚色的粘稠液体还在向外渗。有一滴落下来,在青色的大理石上摔碎。
  该死的,他不出声地骂了一句,将一个装满沾血的创可贴的纸包扔进垃圾箱。两分钟后它将在全楼熄灯的时候自动倒空。李芊想离开,两腿却沉重得不听使唤。失血的眩晕一阵阵袭来,他弓着身子喘息得像个垂死的老人。药瓶里还剩下最后的两粒药片,他一把扔进嘴里,却咽不下去。药片在嘴里溶化,又苦又辣,呛得他差点流眼泪。
  不久,整座楼的灯真的灭了。李芊心叫不好,熄灯之后五分钟就要关大门,他可不想被锁在这里一整夜。挣扎了几次后他终于站了起来,摇摇晃晃走到楼外,已经一个人都没有了。纽约十一月的寒风袭来,他缩了缩脖子,把还在流血的手指含进嘴里。淡薄的甜美泛过舌尖,他精神了些,估计能挨到医院了。
  李芊二十九岁,纽约州国立大学的物理学院教授。同他的许多华裔同胞那样,继承了优秀的数学头脑。并也同他们其中许多人一样,在这个移民国家的教育机构里做着一份普通琐细的工作。
  他是混血儿,肤色要比普通亚洲人浅许多,而更多的时候是一种病态的苍白。在他出生时候即死去的母亲遗传给了他血友病的基因,只要碰伤任何一处都会引起无法抑制的流血。近三十年内他被无数次断定过只能再活三个月,这些诊断无不落空。他仍然活着,虽然是有气无力地拖着半条命。
  甚至他的父亲,一个严谨沉默的中国物理学家也似乎没有真正在意过他,童年的大部分时间在医院里度过,见到父亲的 时候屈指可数。只记得是一个瘦高,略微谢顶满脸愁苦的中年人,厚眼镜片后面的目光看不清楚。只是双手捧着他的脸,很茫然地重复:很好,你长大了,很好。
  那时候他也无言应对,早年的记忆模糊得如隔云雾。他辗转于医院和寄宿学校,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家在哪里。十二岁时候父亲死于一场核电站熔芯事故,尸体被烧成一团黑碳。李芊居然一滴眼泪也流不出,只是默默在父亲的墓碑前站了很久,最后一头栽倒在地上。
  然后他靠奖学金和一些别的办法活了下来,直到现在。
  阿莱瑟街上有家私人性质的血液科诊所。李芊总是来这里,大约一个礼拜一次。那个老医生——李芊总也记不住他姓什么——医术和脾气都一般,但有个最大的好处是不像普通美国医生那样乱问问题。仿佛病人都欠了他钱,总是开点药就把人打发走。李芊也不是什么精细人,对此倒是求之不得。
  深夜的寒气倒使他舒服了许多,诊所的护士都认识他,点点头仍旧昏昏欲睡。李芊推开门无力地倒进沙发里。“医生,和上一次一样的药。手碰破了。”
  “嗳?什么?”坐在电脑前的人一蹬转椅呼啦一下滑过来,听声音还很年轻,全然不似六十开外的老医生。
  李芊并没有感到惊讶,医生按年纪也该退休了。只是突然又换了一个,免不了要再罗嗦一通。“血友病,手破了。”
  医生没有应声,眯细了眼睛看他。这么被打量也不是第一次了,但李芊仍感到毫无端由的奇怪。那种目光不像是在打量一个病人,而像是狐狸在审视一只被按在爪下的小老鼠。那个人的长相也有种很难形容的怪异:浅亚麻色的头发和薄荷绿的眼睛,乍一看很英俊,久了却让人怎么也形容不出他的样子。年龄也在二十岁到七十岁之间难以判定,只看得到他的脸非常光滑细致,正常的距离别说皱纹,连一个毛孔也看不见。
  “施洛格菲尔因德医生曾经跟我说过您,是李芊先生么?”医生的英语地道,根本听不出口音。“他退休了,现在这个诊所暂时是由我来照看。我叫齐格飞·冯·海因夏尔茨,柏林大学医学博士。”
  “您的英语很好。”李芊感觉自己不讨厌这个人。他虽然怪异,但能让人安心。
  医生微微笑了一下,转身敲着电脑键盘。他的手指细长有力,磕得键盘发出枪击般的脆响。“老医生是我的前辈,但有些方面我还是不敢苟同他的意见——比如在对待您的问题上。我认为您的病不止是先天性血友病这么简单,我从前见过一些类似的病例……您的病历也不完备,没有母系血统基因的资料。”
  “我的母亲在我出生的时候就死去了,我连她姓什么都不知道。”李芊有些不耐烦,调整了一下坐姿。“这个有关系,么?”
  “当然有关系。”医生没有解释,仍然敲着键盘。“有可能的话最好能找到点资料。”
  这家伙是不是平克顿出来的?李芊闭上了眼装死。他的手指还在流血,将沙发上铺的白色毯子染红了好大一片——海因夏尔茨医生也够有先见之明的,事先在沙发上铺了白色的手术巾,流多少血也弄不脏。“您最好还是给我开点药……我急着回家睡觉呢……”
  “资料上说了您是单身,而且没有什么需要准时关大门的房东。”医生不依不挠。
  这家伙听名字像是德国人,怪不得这么死板。要是不是迫于良好的教育和身份,李芊几乎要骂人了。医生却仿佛读出了他的思想般接话:“对不起,我是纯种奥地利人不是德国人,但我的妻子是。——对了,忘了说,您的眼睛好漂亮。我的意思是,非常美丽。”
  李芊心里咯噔一跳。
  他的眼睛与世界上任何人的眼睛都不一样,左眼是大气最上层的浅蓝而右眼是子夜一般的黑,诡异之极的金银妖瞳。东方人的眼睛大多是深褐色的,他的右眼却是纯净的黑色,如深不见底的墨海。他睁开眼,发现海因夏尔茨医生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面前。距离很近,鼻尖几乎都碰到了他的脸上,面无表情。银色无框眼镜下面透出的目光刀片般锐利,几乎要把他的每一个细胞都拆散开研究。
  “你你,你……干什么?”他倒抽一口冷气,左手腕却被捏住了。医生看上去并不强壮,身高有六英尺,相当瘦削。可他的力气却出奇地大,李芊丝毫没有挣脱的可能。
  “我想知道这个伤口是怎么弄上的。”知道了李芊不会反抗,医生轻轻松开了手。“没必要撒谎,我曾经当过相当长时间的军医。”
  “你到底想干什么!”李芊有点忍不住了,梗直了脖子直视医生的眼睛。后者却还以一个阴恻恻的微笑。他的眼睛仿佛是某种金属质地,瞳孔干净清纯却并不透明。似乎里面就是这样一句话:
  你的一切,我都知道。
  李芊还想再最后编一个借口,才发现失血过多的大脑已经无法再运作。他像一条被拖出水面的鱼那样挺了几下身子,眼前突然一黑。

  二

  照片不好看。当然,一具尸体的照片什么时候也不会好看。联邦调查局社会安全处探员卡特琳娜·罗格用圆珠笔杆把照片翻扣到桌面上,揉了揉眼睛。
  “就是这样,就算这个家伙是个小混混,我们也得搞明白他到底是怎么死的。”她拨开额前蓬乱的红色卷发,手指点着自己的双眉中间。“他这里给开了个窟窿,现场什么东西也没有像用水洗过一样干净,到底是谁杀的他?用的是什么凶器?!”
  “整个纽约,像这样的人一天要死将近三百个。这很正常,罗格。”她的上司,戴维·A·本宁副处长缩在他那宽大的办公桌后面的一团雪茄烟雾里,答话时不时喷出一两个烟圈。“社会需要自我净化,这种垃圾应该被除掉,你随便想象他是怎么死的……”
  “随便想象,难道他是被吸血鬼咬死的?!”年轻气盛的女探员哭笑不得,反复摆弄着那几张现场照片。“难以苟同!”
  “那你随便,调查一下也罢,反正你也总是闲着。”后面的话卡特琳娜根本没听见,她摔上了副处长办公室的门,还用阿肯色州方言在心里狠狠骂了一句。这是个二十五岁,精力旺盛的红头发南方姑娘,身高五英尺四英寸,从来不知道放弃为何物。
  有人曾经说她像是电影《沉默的羔羊》中的女特工史达琳,她自己也觉得有点像。但她毕竟只是一个调查局的普通女职工,毕业两年里连半个有意思的案件也没碰到过。
  卡特琳娜没有自己的办公室,她飞快地穿过那间像普通公司一样被隔成几十个小方块的大房间坐到自己的座位上。各种文件和报纸,混杂着罪犯的遗物证据堆满了整个办公桌,并还在不停地增加高度。她曾经自己清理过,却除了多出一只刷子外没什么别的改变。现在她感觉有再做一次的必要了——
  “萨拉,快,快拨我的手机号码!”她在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东西中翻检。
  她对桌的一个黑人姑娘嘟了嘟嘴。“凯特,总有一天你会把自己也搞丢了的,这么着急干什么?”
  “昨天那个案子,现场还是没找到弹头么?”
  “没有。但法医处刚来了报告,现场发现第二者血迹和纤维,”萨拉向卡特琳娜的桌子上看了一眼,“已经送到你那里了。”
  她的手机正好被压在那几张打印纸下,文件上潦草地涂满了法医的字迹。“AB血型,十五到十八岁男性,有疑似为血友病症状。纤维是在死者外衣前胸上发现的,灰色羊毛纤维。”
  “死因呢?”
  “初步判定是枪击。现场非常干净,什么也没有。该街区治安一向混乱,警察判定是抢劫未遂,反而被人杀了。”萨拉·马普尔饶有兴味地凑过来。“该不会又是变态连环杀人案吧,你这么有兴趣?”
  “我只是对那种凶器感兴趣。”卡特琳娜用中指指节叩着大腿。她与人说话时候总有这些无意识的小动作,想改却总也改不了。“如果找不到,我总害怕它有一天也在我脑袋上开个洞。”
  “凯特,你真应该去看看心理医生。”萨拉坐回自己的位子,电话铃响了,她一肩夹着听筒一手端一杯咖啡,在用西班牙语不知说什么。
  心理医生,卡特琳娜一想到这个字眼就恨得咬牙。她把一大堆文件,钱报,手机钥匙什么的杂物和.38口径的手枪一起扫进了劳动布背包里,随手拢了一把头发就往楼下冲。她并非讨厌心理医生,而是实在觉得自己没什么事情可以讲。
  天有点阴,大概要下雪了。卡特琳娜在停车场里跺着脚,飞快地钻进了自己那辆雪佛来越野车。又到冬天了,她决定去给自己买件黄色的抓绒外套。有这个打算好几年了,却每年都忘了买。这车也不新了,应该到了春天换辆新的日本产的,会不会不结实呢……
  哦对了,开车的时候别胡思乱想,上次就因为这个在巴尔的摩还差点送了命。——想到哪了?哦。
  调查这种杀人事件其实不难,看起来也并不危险,但是足够麻烦。最经典也最有效的办法就是大海捞针,以案发地点为中心放射状盘查,找到每一个可能的人,一直到找出最大嫌疑犯为止……一个十五六岁,有血友病的男孩子,这个范围并不大。卡特琳娜把车停在路边,翻来一个笔记本。
  冬天的纽约,整片的色调是灰黑相间的。钢筋水泥组成了坚不可摧的堡垒。间杂其中的人流井然有序地来来往往,冷漠之下有咖啡色的温暖。
  李芊的公寓离他的学校并不远,乘地铁只要二十分钟,住的几乎都是普通上班族和学生。他不认识其中任何一个,也几乎没有任何别的社交活动,日复一日地过着平淡到呆板的日子。每天晚上十点三十五分,他会准时出现在马克思街九十五号的电梯间里,并按下十二楼的按钮。其准确度足可以让大楼管理员来对表。偶尔他会去医院,每两周一次。
  但他也并非独住,相当多的时候等他到家时,家里已经有人在等。
  “回来了?”海文·洛克菲勒听见他用钥匙开门的声音,并没有抬头。他正坐在沙发里看着当天的《纽约时报》。他身高六英尺一英寸,坐在李芊的沙发上很不舒服。“桌上有热牛奶。”
  “谢谢。”李芊放下档案袋蜷缩到洛克菲勒身边,微笑了一下。不常见地,他的脸色并不苍白。被牛奶的热度一刺激,泛出了柔嫩的粉色。他的脸庞干净而睫毛浓重,看上去只像个十五六岁的少年。
  “听说你换了个医生。”
  “原来那个退休了。”李芊双手抱着磨砂玻璃杯,笑容妩媚而声线冰冷。“如果你昨天来,就要等一整晚上了。一点小事故,我碰破了一点皮。”他把一根纤细的手指抬起来,轻轻按上洛克菲勒的额角。他的手冰冷,指尖一点却烫得怕人。
  洛克菲勒把他的手推开。“以后不准胡闹。”
  “如果是你,在那时候已经很老实地把钱包和手表都给了抢劫犯,——他比我的学生还年轻,这点尤其叫人生气——他还要来撕你的衣服,你会怎么办?反正我不想像女人那样尖叫。”牛奶已经喝完了,李芊的侧脸又重新归于苍白。暖黄色的灯光为他的睫毛投下了很长的影子,消失在那只黑色眼睛沉不见底的暗色里。华美,却带一丝死气。
  安逸平淡的日子过了这么久,他还是忘不了以前的事情。洛克菲勒轻轻捏了一下李芊的耳朵,在他的额角吻了一下。“我就是来看看你,没事了。再见,你好好睡。”
  李芊没有回答他,头缓缓垂了下去,似乎真的睡着了。

  三

  在一度名震全美的洛克菲勒家族里,海文·洛克菲勒只属于一个末等分支。但在这个姓氏正被慢慢淡忘的时代,他被承认是当代最杰出的石油行业操盘手。在出道两年七个月的时间里,从一个月薪五百七十美圆的小职员成为身价150亿美圆的超级富豪。
  他对外名声很好,但极少有人喜欢他。同那位和善的,满头金发的老洛克菲勒不同,海文·洛克菲勒有四分之一波兰血统,头发和瞳孔都是极深的钢灰色。线条简洁凌厉仿佛是用钢板雕成的版画。他不喜欢接触媒体,极少有什么新闻,无论是正面的还是负面的。
  他和李芊的关系有很多人知道,但敢说出来的人不多。
  当然,那些人并不知道一个很多年前的细节,或许它是如此的细微,以至于已经被当事人所遗忘。
  一九九三年五月,明苏尼达州普林斯顿市,普林斯顿大学。
  五年一度的精英校友会,海文·洛克菲勒在制作精美的点到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和一个捐款数字,折起来放到旁边男孩端着的托盘里。
  “谢谢。”男孩并没有微笑,面无表情,他应该也是普林斯顿的学生,但看起来年龄极小。大约只有十三四岁,夜礼服下的身材娇小得像一只猫儿。是个美少年,丝绸般柔顺的黑发,脸色苍白。像是个用白骨雕刻成的玩具娃娃。
  洛克菲勒抬起头来,对上那男孩一双冰一样的金银妖瞳。“你说什么?”
  “我说,谢谢,洛克菲勒……学长。”男孩突然柔媚地一笑。他仍然带有一种中性的美,笑容里却有种熟练的暧昧。洛克菲勒没理他,他很明白下一步是什么,只是很意外于这个男孩子怎么也会是这种人。他环视四周,侍应生都是普林斯顿的精英在读生。男孩穿的是黑色夜礼服女孩是宝蓝色的礼裙,端着捐款托盘追在那些发达了的校友身后,用尽各种方法和他们说上几句话。或许几年后他们也会作为这里的客人,来给这个学校送点钱,留下一点值得羡慕的名声。
  可是那个孩子的眼睛很特别,他想。
  晚会意料之中的无聊,洛克菲勒早早地退了场。四周再也寻不见那个漂亮的男孩,他在礼堂下方的停车场。飘着蒙蒙细雨,他柔软的黑发被打得半湿贴在额上,脸颊因为兴奋和紧张泛出一丝薄红。夜礼服上衣挂在手臂上,白色衬衫更显得他的肤色皎洁如同午夜的月光。
  洛克菲勒并不是急色鬼,他甚至有点怀疑这是一个圈套。眼前的孩子美得近乎圣洁,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他无论如何不敢相信这样一个孩子会出卖自己的身体。或者……往好处想,别的什么。
  他为少年拉开了车门,注意到少年滑进他的奔驰车时的动作相当优雅矫捷。
  “去哪儿?”他将手放在方向盘上,才发现少年深不见底的异色双眼正看着他,目光冷得像冰。
  “我需要一百五十万美元。”少年的声线清冷,像雨水敲打着窗玻璃。
  洛克菲勒差点笑出声来,伸手把那孩子拉进怀里。“一百五十万,小朋友,你打劫来错地方了。斯坦利银行离这里还有四个街口。”
  “我不想再说一遍,洛克菲勒学长。我现在走投无路什么事情都能干得出来,如果您不答应,那么您现在就会死在这里。事先告诉您。我现在杀人还是合法的。而恰当的理由,我能编得出来。”少年的语气仍然冷淡,像说着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他的领结已经被松开,洛克菲勒已经确认这个身高五英尺三英寸,体重不到九十磅的小不点身上连支钢笔也没有。
  “你用什么杀我?”他带着嘲笑的意味揉了一把少年的头发,确认里面也没有藏刀片。“就凭你这两只小拳头?”
  少年一根纤长的手指在他身旁的座椅上点了一下,厚重的真皮座椅被完全洞穿,后挡玻璃上爆溅开一朵妖异的血花。“你的头骨,不会比这椅子的防弹靠背更硬了吧。”
  洛克菲勒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从来没实验过连发两枚血锥,但这并非不可能。理论上,我可以十个手指火力全开,结果你自己明白。而且杀了你之后,我可以穿回干净的外套回到招待酒会上去,没有人会怀疑。”少年的身体冰冷,指尖一点却烫得怕人。他的脸全然失却了刚才伪装出来的娇媚,冷冽得像出鞘的一线刀锋。
  “你要这么多钱干什么?”洛克菲勒倒有点好奇。
  “那是交易的下半段,你无权打听,反正去路合法。”少年露出一个调皮而暧昧的笑容,换用右手按住洛克菲勒的头部,把还在流血的手指含进嘴里。洛克菲勒注意到他的嘴里有两枚细长尖锐的犬齿。“当然,等你付钱之后我就成了你的私有财产,随你处置。直到你完全厌倦。”
  “等我考虑一下。”
  “你没时间考虑!”少年显然沉不住气了,声调有些颤抖。他抓起仪表板上的车钥匙硬塞进洛克菲勒手里。“我现在真的是走投无路,只有三十秒的时间考虑。如果你不愿意出这个钱,就在我的手腕上划一下。我有先天性血友病,很快就会流干血死掉,你一点责任也不用承担!”
  “成交。”洛克菲勒把他从膝盖上放下去,钥匙扔回原处。“告诉我钱怎么交,货怎么提。……还有,你多大?”
  少年不理他。扔过来一个小纸条,自顾自整理着被他解开的领结。“一个小时以内把钱汇到这个帐号上去,只要你愿意,我十一点四十分在你的住处等你。”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你要这么多钱到底干什么?”
  “这个么。”少年穿好夜礼服,推开车门。雨夜清冷的寒气将车内的血腥一扫而空。少年仍然含着那根手指,表情却闪过一瞬间的疲惫苍白。“我昨天第一次,第一次杀了一个人,感觉很不好。”
  那之后你就自由了么,李芊?当然,在那之后你就成一个普通的学生,年轻的讲师,纽约国立大学的流体力学教授。那时候,你选择了一个人,而这个选择对么?已经无从知晓。
  这一切的思绪都被掩盖得很好。卡特琳娜·罗格只能看到那个亚麻发色的医生把一大叠拍纸簿扔进抽屉里,桌上只留着一支万仕龙钢笔。很旧的东西,保养得仍然很好。笔杆上东方风格的龙口中衔着一粒绿豆大小的珍珠,龙身是白金拉丝的“1928”字样。医生从钢管办公椅里站起来。“晚上好,小姐,请问我能为您做点什么?”
  卡特琳娜出示了证件,握了一下医生的手。他的手并不冰冷,但也说不上温暖。力度适中,礼貌周到中带着虚假的味道。很显然,在她的分类中医生并不惹人讨厌,但让人闹心。“有个案子,需要看看您最近的行医记录。”
  医生为她拉开椅子,作了个请便的姿势。她回头看看他,这个人的笑容像是一张粘在脸上的面具,从来不会改一下。
  诊所的病人不多,转了一圈根本没有符合条件的嫌疑人选。医生端着两杯咖啡站在她身后。“脱了咖啡因的,加多少糖?”
  “两勺,谢谢。”从前做这种调查挨得大多是白眼,此时卡特琳娜反而有些不习惯。“十一月十九日晚上只有这一个病人么?”
  “只有一个。”医生的声音也热情得恰倒好处,调子似乎永远也不会改变。他把一杯热咖啡递给卡特琳娜,自己却没有碰另一杯。“您在调查什么,杀人案么?那我可以告诉您,要他杀人,那太不可能了。”
  “这个得等调查结果出来再下结论。”卡特琳娜看着电脑上那个叫李芊的东方人的资料,随口附和。她感到医生的双眼盯在她的身后,冷森森地极不舒服。她顾不上拍照取样忙转身面对他,尴尬地转换了话题。“您刚才在写什么?”
  海因夏尔茨迟疑了片刻,取出拍纸簿递给了她。上面潦草地书写着一些符号和算式。还有些她看不懂的文字,大概是德语。
  “我有时候会研究一下数学和哲学的问题。”医生从她手里抽回本子放回抽屉,把那支老钢笔压在上面。“也是半吊子,见笑了。”
  这个人像一只乌龟,浑身都是厚重冷硬的壳怎么钻也钻不透。哦见鬼了,一个冷血动物。危险的场面她也见过不少,但此时卡特琳娜却感到手中白瓷的咖啡杯烫得如同一块火炭,浑身难受得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嗯那位女士是……”
  医生开关抽屉时她看见了一张照片,黑白的底子已经泛黄。上面是一位穿第一次世界大战时期式样服装的女士抱着一个三四岁大的小女孩。照片已经模糊,但仍可见那位女士的美貌,比她见过的任何一个好莱坞明星都动人。医生的手触电般抖了一下,迅速合上了抽屉。“家里的旧照片,大概是我的一位姑母吧,我不太清楚。 ”他假笑一下。“很久之前她就去世了。”
  “哦。”卡特琳娜半信半疑地应了一句。

  四

  “认识你的那年,我的第三个女儿才刚刚出生。但现在,我都得为她挑选大学了。”戴维·A·本宁将手中的香烟熄灭,迎向刚从教学楼里走出来的的年轻人。“可是,李,你一点也没有变。”
  “再过两个月我就要三十岁了,本宁先生。”李芊轻握一下这位身材魁梧的中年人的手,警惕地退后半步。本宁揽住他的肩,带他向校园走去。“来,正好你是这里的教师,带我看一下纽大怎么样。”
  “乐意效劳,先生。”李芊以学生的口气应了一句,却轻轻笑了出来。他当年曾经发疯般地逃出那所学校,却和里面几位教官关系不错。“纽大还是不错的。”
  天略微有些阴,阳光很淡。而李芊仍是尽量躲在建筑物或树木的阴影里,用手中的文件夹挡住裸露在外的皮肤。他从小怕光,总是尽量不在阳光强烈的白天出门。正值放学时间,学生们从教学区涌出来向食堂和宿舍区走去,不时有学生向李芊打招呼。
  “认识你的还是女生多,看来当个漂亮小伙子真好啊。”本宁笑着拍拍李芊的肩。“听说你在普林斯敦的时候,仰慕你的女孩都组成联盟了,堪称女子版骷髅会。”
  “没那么夸张。”
  “怎么没有,当时在学校里……”本宁突然停住了,咳嗽一下。“学校现在还在。”
  “我对此深表遗憾。”李芊面无表情。“校长还好么?”
  “我也不太清楚。我离开也有不短时间了,你一走似乎很挫伤老家伙的自尊心……他当年也是跟你开个玩笑的,两个小时内凑齐一百五十万美圆学费……他明知道留不住你的。”
  李芊没有回答,他的额头上迅速掠过了一抹暗色。
  “你去过老头的办公室么?”本宁突然换了个话题。
  “当学生的时候去过一次。”
  “他背后那面墙,左边第三张照片是什么,你还记得么?”
  李芊不假思索。“一个蓝色眼睛黑头发的年轻人,背景是伦敦塔桥夜景。”
  “是啊。”本宁似乎丝毫没有惊讶,尽管他知道李芊上次进那间办公室至少也是十三年之前。“那是校长当年的朋友,老家伙是他忠实的崇拜者。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再找出一个人,完美的计算与策划者。和当年那个一模一样。”
  “校长太过于迷信亚洲人的数学能力了。”
  “不光是数学能力……”本宁喃喃自语,目光落回到比他矮将近一英尺的学生身上。“其实你就是他想要的。可是,他的意思是抓一条小鱼慢慢养大,你却让他一网捞上来一条大白鲨。”
  李芊没有说话。他摘下手套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向冻得麻木的指尖呵了口气。
  “让我看看你的手。”本宁不由分说拉过他的手腕。李芊的手很细,肤色苍白得像张白纸,连指甲都是浅青色的。唯有十指指尖上各有一个针尖大的血点,略微高于旁边的皮肤,十粒诡异的痣。“有个很倔的姑娘最近可能会来找你的麻烦。”
  “我会注意的。”
  “知道么。”本宁放开李芊的手,伤感地笑了笑。“她没死。”
  “我知道。”
  “不去看看她么?在长岛,很近的。”
  “不去了。”
  “我给你的圣经还读么?”
  “不。”李芊仍然面无表情,脸色比冬日的寒风更清冷。“我读它是在渎神。”
  沉默。夕阳慢慢消失在西方的天际线,一点鲜红残破的东西以晚霞的名义挂在天边。李芊黑蓝异色的眼睛在逐渐暗淡的天光中明亮起来,仍是当年那个决绝的少年。身材魁梧的中年人默默换到了上风处,为他挡住渐凉的晚风。
  “知道么,李……”中年人苦笑。“你才是我见过的最倔的孩子。”
  “我知道。”李芊闭上了眼睛。“我明白您的意思。”
  “你的围巾旧了。”本宁伸手捻了一下李芊的围巾,白色的羊毛织物依然柔软。因为用过多年微微泛出象牙色。“让你那位洛克菲勒先生给你换条新的吧。”
  “不用了,我喜欢旧东西。”
  两人沿着水松小径走到校门口,四周已经全黑了。始终没有一个人说话,关于过去,两人没有共同话题。
  “我就不拥抱你了,听人说洛克菲勒先生是个独占欲很强的人。他会来接你么?”本宁向一辆黄色的轿车走过去,满口袋翻钥匙。
  “不会。他从来都是到我的公寓找我。”
  “哦。”中年人又点上一支香烟,恢复成原来的官僚样子。“那么非常感谢您带我参观贵校,李教授。请帮我打听一下有什么适合一个十八岁,学心理学的女孩的奖学金。”
  出乎他的意料,李芊的眼神锋利起来,像是金属上泛起的烤蓝光。“你为什么也要离开学校?!”
  本宁用力地看着面前的年轻人,突然笑出来,晃了晃左手粗大手指上戴着的结婚戒指。“我家里有老婆,还有六个孩子。这就是最好的理由。”
  大雨倾盆。
  一把老式的黑色雨伞,伞下的人穿着黑色,式样简练的制服。细弱的臂弯里挟抱着一本巨大的羊皮烫金面《圣经》,橡树林中的鹅卵石小径,细碎的脚步踢不起水花。狂风刮过,伞微微一动。下面露出了十五岁少年光滑纤细的下颌。
  然后李芊就看见了十五岁的自己向这座建筑走来。
  与他现在并没有什么不同, 他蓦然想起这么多年自己的外貌一直没有改变。唯一不同的是那双金银妖瞳的温度,清澈的蓝凝重的黑,如同柔软的冰。
  楼上传来老式留声机播放的乐声,年久失真的女高音清唱着歌剧院的幽灵,像一个死去几个世纪的女人的灵魂在吟咏那个逝去的时代。李芊从窗前移开视线,转身上楼。走廊里铺着老旧的木地板,随着他的脚步吱嘎作响。楼梯的扶手处雕刻着华丽繁复的维多利亚式花纹,包金早已脱落。
  幽灵的清唱仿佛塞壬的歌声,一点点勾起他的回忆。上楼,左转。右拐,前行。走廊长得没有尽头,两旁有无数的房间上演着不同的故事:欢笑,眼泪。离别,重逢,相爱还有残杀。有红色的液体从一道门后面流出来,李芊走过,他的脚印变成鲜红。
  这座建筑仿佛会随他的行动而增大,逐步扩展成一座没有边际的城市。幽灵的歌声已经飞升到了苍穹的顶端再也追寻不见,能伴随他的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轻飘得将要脱离地心引力,在雨幕中飞去。
  走廊的尽头是一扇门。他伸手去推,门扇在他的手指到来之前洞开。仿佛全世界的阳光都聚集在那小小的房间里,金色的温暖灼烤得他的脸一阵剧痛,几乎要熔化。几乎绝对的光明湮没了钢琴前女孩的背影。同他一模一样的黑色制服,只是颈间飘拂着细细一线橘红色丝巾,在阳光里那么和谐。肖邦的六十八号圆舞曲,很多年前她曾经手把手地教他这首曲子。
  他全身的血都冲向了右手指尖。
  有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肩上,沉重的男声响起,温暖苍老。“你从天上的国里被驱逐,你将在大地上流浪,不得停止。你将不得食用谷物和肉。但不要惧怕,我的儿子。没有人能伤害你和你的子孙,你们将在大地的黑暗之角落繁衍生息,永无结束。”
  “欢迎回来,该隐。”
  他抬起右手,食指在女孩的额角用力点下去。
  光一下子熄灭了,李芊睁开眼睛。天已经亮了,卧室里简单的陈设在浅蓝的天光下逐渐明晰。洛克菲勒在隔壁客厅里低声打电话,他听的时候占大多数,只是偶尔回一句“知道了”。李芊翻身又躺了一会儿,挣扎着坐了起来。床的另半边毛毯仍然凌乱,却早已冰冷。
  “刚才做噩梦了。”他从洗漱间出来的时候苦笑了一下,从写字台抽屉里拿出一盒大大小小的药瓶。控制血液正常成分的十五种药物是维持他生命最重要的防线,不同颜色和大小的胶囊药片倒了一大把,他和着凉开水艰难地向下咽。
  洛克菲勒从笔记本电脑上抬起头来。“听说你换的那个新医生不错。”
  “还行,开得药比以前那个少。——你最近能不能回家住几天?快到期末了,我有无数的论文要批改。非常忙,也很累。”噩梦和冷空气带来的清醒被早起的倦意冲淡,李芊打了个呵欠,眯着眼睛用门牙叼住面包片。“你又不是我,你有家,有大房子和漂亮的妻子。别老在我这破地方挤。”
  洛克菲勒没有接话,放在光标触板上的手停了片刻,又放下。“那么我今天就搬走。”
  “回去看看你妻子吧,如果把我换成她,我都快要疯了。”李芊孩子气地托着下巴,昨天那个中年人在他眼前晃动的五指一直留在脑海挥之不去。“我知道我只是你的一个玩具,她也是。但她毕竟是你法律上的亲属和继承人。”
  “没这个必要,她已经疯了,精神错乱。”洛克菲勒抬起细长的眼睛,用中指指节扣了一下李芊的额角。“此外,不要洋洋自得。毕竟我在你身上花的钱,是在她身上的十倍。”
  “哦。”李芊仍咬着那片面包的一角,头低了下去,刘海挡住了眼睛。
  卡特琳娜·罗格把还沾有血迹的内衣扔进了垃圾桶,在地板上坐了下来。她刚刚参加了一场缉毒战斗,彻底失败。毒贩子溜掉了,一个队友被打穿了脑袋。她自己肩上受了点伤,不深却钻心地疼,她一动也不想动弹。
  没有任何一个人问她一句话。提供线索的线人同时也给媒体打了电话,记者们像蚂蚁一样蜂拥而至将现场踩得像一锅杂菜汤,这些杂种。她在心里狠狠骂了一句,终于忍不住出了声。“这些杂种!”
  没有人应答。她的住所是皇后区荷兰街破旧的公寓,一个人独居。除了老鼠外没有什么别的生物出没。他妈的,早知道就不应该相信调查局配发的.38口径手枪而应该带上自己的那把巴尔干之鹰,那种半英寸口径的子弹足够将两个毒贩子撕成碎渣。各种疯狂的念头海啸般卷过她的大脑,她靠着墙躺了下来,丝毫不顾惜刚买的奶黄色抓绒外套。伤口处的血开始凝固了,一阵阵地涨痛。那是一个实习医师为她做的包扎,绷带太紧了。她用手去扯,疼得龇牙咧嘴。
  应该去看个稍微好点的医生。卡特琳娜咬着牙抓过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下午好。罗格小姐。”海因夏尔茨的声音依然柔和。带有金属质地的磁性。“请问我能为您做些什么?”
  “我大概二十分钟以后到你那里去,希望你那里也有些绷带和消炎药。”她有点后悔,觉得自己过分粗鲁。“我……我在工作时候受了点伤,在别的地方处理得不好。”
  “是么。”医生停顿了片刻。“乐意效劳。”
  无论是什么时候,医生的诊所里总是拉上百叶窗。没有自然的照明,黄色灯管的光线柔和温暖。桌上有个浅绿的玻璃花瓶,插了几支黄色郁金香一片菖蒲。医生好象没睡醒,眯着眼坐在沙发里,身边放着一个漆皮面的救护箱。他并没有注意到卡特琳娜进来,只是自顾自地把玩一个棕色的毛绒玩具泰迪熊。看上去做工精细,似乎是出自名厂。但并不是新的。脖子上黑丝的领结已经泛出旧色,失却了光泽。
  “新泽西州玛丽·珍爱公司的杰作,1930年出品。上个星期我在旧货市场里看到的,送给你很合适。”医生温柔地微笑,起身把玩具熊放到她手里。
  卡特琳娜单手扯掉了抓绒外套,把玩具熊贴在脸上。果然是好东西,小熊柔软的毛忧伤的豆点眼睛似乎给了她一种倦意,她的动作迟缓下来,颓然坐倒在房间里唯一的椅子上。“这里,AK-47的7.62mm子弹,擦伤。我觉得绷带有点紧。”
  “天呐,联邦调查局简直雇了一个兽医。”医生夸张地推了推银色眼镜。“我会处理好的,但伤口不能保证是否会留疤痕。罗格小姐,你以后恐怕不能再穿露肩晚礼服了。”
  “我从来没穿过什么晚礼服。”
  医生剪断了一条过紧的绷带,血一下子渗了出来。“高中毕业舞会上也没有么?你其实长得很漂亮。”
  “我老爹,在海湾战争中死了。我妈是个酒鬼。”她斜着眼睛,声音迷糊得也仿佛喝醉了酒。“我上高中时候有空就在一家小饭店洗了四年盘子。你既然有钱去念名牌大学医学院,当然不知道穷人有多穷。”
  “对不起。”医生听上去不像有丝毫歉意。手下一重,姑娘顿时尖叫起来。“如果我是你,坚决不敢得罪两种正在为我工作的人——一是理发师,二就是外科医生。”
  “没关系,我可以随时告你袭警。”卡特琳娜扭头看医生工作。他的动作轻柔,下手却毫不留情。伤口处仍然血肉模糊,见惯了此种情形的女探员也不得不回过头去,紧盯住桌子上碧绿的花瓶和娇艳的郁金香。“你处理外伤倒是很熟练。”
  “我的实习期是在斯图加特的美军基地医院度过的。”医生脸上的微笑逐渐隐去,带了几分好奇。“你呢,听你口音是阿肯色州人?克林顿总统的同乡。”
  卡特琳娜隐隐有些警觉,没有应答。能活动的左手伸到牛仔裤口袋里掏出手机,一个电话和短信都没有。“好了么?”
  “快了,不要急,姑娘。”医生看上去只有三十左右,对她的说话口气却像是父亲对女儿。“再喷一层防水剂就好了,回家洗个澡,喝杯热可可,好好睡一觉。”
  她活动了一下右肩,依然痛,可是比刚才好多了。那种极为黏糊的难受一消失。整个人一下委顿下来。她缩在椅子里,看医生将沾满了血和体液的纱布和剪子扔进肾形盘里,一个上了年纪的女护士进来把它们端走。“多少……哦,诊费多少钱?”
  “我在新大陆的行医执照上没有外科这一项,无权收费。”医生坐回沙发上,疲倦地向她一笑。摸了好久才抓着拍纸簿和钢笔,懒懒地划着道子。“帮一个朋友,我没那么小气。”
  “我算是您的朋友么?”
  “当然。”医生眯细了眼睛笑,他的牙齿非常洁白整齐,以致于看上去有点不像真的。但如果是假牙,也不应该有那么尖锐的犬齿。他也似乎注意到了这点,略微敛起了笑。“一定累了,要不要喝咖啡?我去泡。”
  卡特琳娜并非多疑,但职业特性让她有时如野生动物般敏感。她觉得这位温文尔雅的医生身上有种危险的因素。但到底是什么,她也说不清。
  “不用了,我还有事,谢谢。”那种感觉愈发强烈,她顾不上礼貌冲了出去。天已经黑了,有个年轻人从外面的街上拐进院子。能进这种诊所的不是穷人,而他却没有开车来。走得很慢,惨白消瘦得像个影子。脚步轻飘飘地,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看上去倒是很年轻,甚至不到二十岁。秀丽中带着病容,一副死气。
  那张脸我好象曾经见过……在哪儿?卡特琳娜转身大吼:“站住!”

  五

  李芊坐在大学空空荡荡的图书馆里,笔记本电脑在他面前闪着蓝幽幽的光。面前堆着一英尺厚的两堆书籍和资料,可他一本都没有翻。是严冬来临前的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冷森森的礼堂式建筑里没几个学生。李芊是这里的常客,他甚至在一个最靠里的角落有一个专属的座位。不上课的时候就来借资料,写论文。
  每当这个时候他都会专注得像一架机器,以至于没有一个女生敢于在图书馆堵他。他可以一连几个小时一动不动地翻看一摞几英尺厚的参考资料,然后再用同样多的时间写论文或者为他的两个博士生助教写答疑教案。工作在他身上似乎更多的是一种麻醉而非事业,一种能让他暂时从那个阳光洋溢的噩梦中解脱出来的药品。
  他知道洁西卡没有死,但这又能怎么样?那个噩梦,大得无以复加的古旧建筑,幽灵的清唱。肖邦的圆舞曲在花梨钢琴上滑过,女孩的手指温暖柔软。黑色制服上那一线橘色丝巾无视地球重力般飘拂。
  李芊靠在椅背上交叉着双手,不动声色地把四指搭到左肩上对着后面。“招生的时候还没到,不必这么急着看校园。而且这是阅览室,书库在对面。”
  “东方人的耳朵都这么灵么?”浅麦色头发的年轻人夸张地耸了耸肩。“我来意和平,你可别用手指尖的礼花来欢迎我。”
  “只能怪你的脚步声太重了。”李芊转过身,将双手放到膝上坐好。奈特哈尔·柯奈利松了一口气,迅速跳到他左后方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站定。李芊手指射出的血锥在近距离能钻透装甲车的挡护板,可他的反应速度毕竟有限。
  “我已经很多年不去抓小孩了。文职的工作总是能让人疲软。毕业以后我一直是在做校长的秘书,就这么简单。”他推推鼻梁上大的过分的粗框眼镜。“陪校长来纽约开会,记起来有老……校友在纽大。你办公室的门上贴着你在图书馆。”
  “你用词还是很准确,校友,不是朋友”李芊垂着眼皮,语气冷漠。“我也不希望和您成为朋友,您最好还是早点忘了我。”
  “哈,那对于校长来说比要了他的命还难。”
  “那就无需再白费口舌。”
  柯奈利揉了揉前额,双手压在桌面上靠近李芊。“李,我知道你很难过。对于麦考林克小姐的死我也很抱歉,但一切都无可挽回了,发生过了,而且一切都是你的选择,你选择加入,工作,逃跑,没有说过半个不字!”
  他闭着眼睛等待。等自己的某个部位一热然后传来刺痛,但是没有。李芊仍然安静地坐着,似乎从来都没有动过一下。“都走到了这一步,要是还是想着能退回去,那未免也太天真可。我们最好还是互相原谅。”
  “也好,但是校长想再见你一面。老爷子快要退休了,身体也不好,请你能答应他。”
  李芊没有回答。
  “你那情人知道你以前的事儿么?”柯奈利的语调中带了几分讽刺。
  “我不清楚。”李芊又一次交叉双手,左手的指尖却全部对准了面前的人。“我没对他提过半个字,但不敢保证他是否调查过。”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他是个精明的生意人,估计不会白花这将近二百万美圆。”
  天始终阴着,云层时薄时厚但第一场雪却怎么也落不下来。风仿佛流动的固体,被高耸的建筑切割成锋利破碎的细条,从人裸露在外的皮肤上一刀一刀割过。街上行人不多,好象一切能动的东西都死了。只是偶尔有一只流浪猫,呼地蹿过街角。
  女人看起来还很年轻,不到三十岁。也很漂亮,金黄的齐腰卷发从肩上披下来,同白色的貂皮披肩上的流苏一起在寒风中飞扬。她身旁的护士冻得直跺脚,而她却像没有知觉那样笔直地站在她丈夫的家的毫宅台阶上,眼皮都不曾眨过一下。
  “赶快让她走。在这里呆久了,房子里有股死人气。”海文·洛克菲勒点着了那支捏在指尖好久的香烟。“纽约太冷了,早说过金丝雀放在这里养不活的。”
  他指的是他的妻子,一度走红的音乐剧歌手朵拉·洛克菲勒。她比他小十岁,来自法国南方的普罗旺斯省。在百老汇的几家小型剧场演了三年戏,二十岁上嗓子毁掉了,在美国这样的女孩有成千上万个。而朵拉却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地在某一天早上打开门,看见一个钢灰色头发的冷峻的年轻人站在门口,问她是否愿意嫁给他,随他出现的还有一枚五克拉的钻石戒指。
  后来的事情顺理成章,反正天下永远不缺灰姑娘的故事。可怜的姑娘知道丈夫在外面有情人,但对此不敢置以半句疑问。洛克菲勒的眼睛里总有一种非人的冰冷,能让她全身发抖。
  同样顺理成章地,她疯了。
  “她什么时候能好一点?”洛克菲勒掐掉没吸一口的香烟,转过头来问年过半百的医生。“好到能听进去人说话。”
  “很难说……至少要一年。”
  “那跟她说,我不会同她离婚的,我的名声比她更重要。”洛克菲勒眯细了细长的眼睛,看着台阶上高挑消瘦幽灵一样的女人。“我在法国给她买了房子,大概不会过去。你们好好照顾朵拉。”
  他的眼睛里有一点说不清楚的东西一闪而逝。任何人,包括他自己也没有发现。短暂的沉默,老医生发现自己的冷汗湿透了内衣。
  女人被两个护士扶着上了车。她还是像五年前来这里时那样,连一件随身的衣物也没带走。洛克菲勒目送那车子消失在路口拐角处。
  “把这房子给我卖掉,越快越好。我搬到办公室去住。”他叫来了秘书。“那个女人在这里住久了,房子有死人气。”
  卡特琳娜·罗格自认脾气不算暴躁,但此时真的忍不住要发火。那个杀人案刚刚要有点眉目的时候,本宁副处长又把她给调开了。说是长岛蝗虫谷大厦发生了盗窃案要她去取证。在听了一个日本女人哭哭啼啼的抱怨四个小时之后,她在想为什么杜鲁门总统当年下令在日本投下的原子弹是两颗而不是二十颗。
  还好从长岛往回赶的时候交通高峰期已经过了,她在过东河大桥的时候痛快地提起了速度,雪佛兰越野车带起的狂风将道旁的落叶卷得片片飞旋。她喜欢开快车,也为这个吃了不少罚单,但这个习惯怎么也改不了。
  市区灯火迷离,时代广场上刚立起的圣诞树似乎比去年的又高了一些。还有圣诞颂歌声,隔着窗玻璃听不清楚。她想起了自己的童年,父亲还活着的时候,那时候母亲也没有开始喝酒。南方的冬天不会下雪,十岁的她蹬着自行车在白桦树林里飞驰。空气中夹杂着各家烟囱里飘出的火鸡的味道。母亲在家里烤好了姜饼,那种绵软的巧克力味道至今还会在她的舌尖上打滚。
  她把车停在了靠近中央公园的一条街上,下车在一家7-11便利店给自己卖了一盒姜饼。已经凉透了,硬邦邦的。纸盒上印着一只扎黑色领结的小熊,她才记起海因夏尔茨医生送给她的玩具熊还放在车上。被扔在了后座上的一堆杂物里,忧伤的豆点眼睛是用猫眼石做的,在夜里泛着温柔的光。
  这东西不像是从旧货店里买来的,倒像是一件摆在床头抚摩了多年的心爱之物。卡特琳娜抹抹嘴唇,一手端着饼干盒一手挟着小熊跳下车。外面没有风,并不冷。她坐在一张长椅上,含着饼干反复将玩具熊脖颈上的丝领结解开又系上。
  “小姑娘迷路了么,要不要叔叔送你回家?”后面一个古怪的声音,她神经反射地跳起来。回头却看到海因夏尔茨医生那对明快的薄荷绿眼睛。
  “我的天,我还以为女警察是不会害怕的。”医生松开了捏着鼻子的手,恶作剧地笑。“不过姑娘,你也太大意了。如果我真是坏人,你刚才很危险的。”
  “我还以为医生是不会吓唬人的呢!”嘴里还含着饼干,她说话有些模糊不清。“如果你真的是犯罪分子,现在倒霉的也肯定是你。……你怎么不上班?”
  “本来应该有个病人,自从上次被你吓跑以后就再也不来的。”医生接过泰迪熊,给它打了一个漂亮的领结。“偶尔休息一下。医生也是人,不是机器。”
  “对不起。”她似乎也学会了医生这种毫无诚意的道歉方式。“赔给你姜饼,味道还不错。”
  医生撇了撇嘴:“我从来不吃甜食。”
  卡特琳娜注意到医生从来没有在她面前吃过任何东西,甚至每次倒了咖啡他也只是看着她喝,自己从来不碰一下。
  她哆嗦了一下。“偶尔破个例,来一块。”
  “不行。”医生断然拒绝,却又迅速地岔开了话题。“怎么每次看见你都无精打采的,要不要给你开点维他命片?”
  “我从来不吃药。”她背对着医生坐下,双手支额。“有点疲劳,忙了一下午。我累了。”
  “你是在想家。”海因夏尔茨的声音低下去。“在想你小时候,和你的父亲看完了圣诞焰火——不,他会在军队里参加完圣诞晚祷听完总统的讲话才会回来。你和一帮孩子回到镇上的时候你的母亲已经烤好了姜饼和火鸡,收音机里播放着佩西·克莱恩的圣诞歌曲。你趴在窗口上等你的父亲回家,他终于回来了,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和烟火味道。你会扑到他怀里抢礼物,那通常是一个用子弹壳焊成的小模型。在他去世之后你把它们都埋在后院的某个角落了。”
  卡特琳娜有些惊奇:“你怎么知道?”
  医生的描述与她的记忆丝毫不差,甚至更加细腻真实。她仿佛是那个卖火柴的小女孩,擦亮了火柴看到了瞬间的过去,归来时却是一片荒芜。
  “完全是猜的。”医生回过头来,脸上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温柔诚恳。“一定有些原因,能使你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所以就可以从现在的你一直回溯下去推断下去,就找到了十六七年前那个红色头发的南方小姑娘。”
  在大学里她也听说过这种难度极高的回溯技巧,分析一个人要收集大量的数据信息,能做到像医生那样已经极端困难。海因夏尔茨,他到底是什么人?
  “说说你吧,你是德国——噢对不起,是奥地利哪里人?我是真的想知道一点关于你的事情,你,还有你的家庭。你结婚了吗?”她向医生的左手看去,没有戒指。并不是出于戒心,阿只觉得与这个相识不久的男人之间有一种难以名状的亲近。只是亲近,并不是感情。
  “我和你差不多,从小被寄养在别人家里。后来那家人想让我学医,再后来就这样了。”医生瞬间恢复了往日那种冷漠的殷勤,他的脸在水银灯的青光下略显苍白,光滑如同一块白骨。
  火柴熄灭了,小女孩的面前仍然是那堵冰冷厚重的石头墙。
  卡特琳娜起身就走,走出几步便开始飞跑,丝毫不顾那半盒姜饼和玩具熊。医生并没有去追赶她,他只是那么安静地坐着。双手捧着那玩具熊,像抱着一个初生的婴儿。
  她没有注意到,有那么一个瞬间,医生光洁如少年的面庞在清冷的灯光下显得无比苍老。

  六

  李芊记得以前似乎有谁说过,生活有时候像一场雪崩,不知第一块石头从哪里落下。等到发现的时候,奔腾翻滚的雪团已经快将人压死了。
  有些准备是早就做好了的,但更多的东西无法猜测而知。海因夏尔茨医生,他到底是什么人?李芊并不讨厌他,甚至对他有种莫名的亲近感。却总是怕着他。医生,总让他觉得猜不透。
  李芊似乎天生具有强大的知觉和推理能力,普通人在他眼中似乎就是玻璃做的,只要交谈几分钟时间他就可以推定这个人的经历背景,甚至人生中的每一个细节。只有海因夏尔茨医生,这个人殷勤虚伪的微笑似乎是一张粘在脸上永远也不拿下来的面具,后面是什么,他也说不清。
  他只可以肯定在这里见到医生,绝对不是偶然的。两人中间似乎就有那么一条莫名的纽带,貌似毫无交集,却离得很近。平静下波涛暗涌,他能感觉到医生看着他的目光铁水般灼热,待追忆时却又无迹可循。
  “这个玩具熊是谁的?”李芊陷在白色沙发的角落里,双手抱着一只棕色泰迪熊。沙发不小,他蜷缩起身子,像只在绒线篮子里的小猫。
  “我女儿的。”医生坐在他对面不远的椅子上,用一管旧钢笔在拍纸簿上飞速演算。下笔潦草,李芊只能隐约辨认出“红移”“回溯”等几个不成句的德文单词。算式似乎是有关天文物理学,绝大多数他看不懂。
  “你还有个女儿?”李芊心里跳了一下,梳理着玩具熊丝绒做的毛发。这东西有些年头了,眼睛居然是猫眼石做的而不是塑料。
  医生淡淡地应了一声,并没有停下演算。“她已经死了。”
  “这东西很旧了,而你看起来年纪并不大。”李芊抬起上半身靠近医生。“你有很多事情似乎想让我知道,但是你总不说。”
  “因为那并不是你处方的一部分。”医生伸手将他按回沙发上,笑容疲惫。“一样的,我问你一些关于你的事情,你也不告诉我。”
  “那是因为真的没什么可说的。”
  “也许。”医生停下笔,双手交叠放在膝上。他凝视李芊,目光好似灼热的岩浆。李芊有些恐惧,却站不起来。他无法分析这种目光的成分,那是一种近似于膜拜的狂热,夹杂着欲望和恨意。
  李芊感到房间里的空气一下凝滞了,他能清楚地听到两人的心跳声,一个平稳有力,一个慌乱不堪。他再也不能忍受这种目光,咬紧牙关闭上眼睛。他的嘴发干,牙缝间像咬了一口沙子。
  “李,我或许会为你的家谱提供一点线索:你非常像我年轻时候认识的一位女性。罗丝玛丽?冯?维特尔伯爵小姐。”医生的声音低沉,似乎是从极遥远的地方飘来。“很多年没与她联系了。”
  “抱歉,我的母亲在我出生的那年就去世了,那是1977年。”
  “我与那位女士失去联系是在1945年。”
  李芊背后一凉,他睁大了眼睛。医生轻易地将他从沙发上拉起来,向自己靠近。李芊感到自己快要窒息了,医生的呼吸冰冷平稳,李芊不能判读他动作的走向,只是大睁着异色的眼睛,没有丝毫动作。他并非没有感到过来自洛克菲勒的威压,但此时却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他不能动弹不能呼吸,只能看着医生明绿色的眼睛一点点靠近。
  桌上一个定时钟响了起来。
  两人都是一怔,医生瞬间恢复了他那种温柔和气的微笑,将李芊一把骨头的身子放回到沙发上,“对不起,一时冲动。”
  李芊仍是没有言语,刚才被吓得几乎停止跳动的心脏疯狂起来,血冲上了他的脸,烧得难受。
  “我过一会还有个病人,你可以回去了。要是不舒服,随时给我打电话。”医生将处方单放在桌上,想了想又折成条塞到他的衬衫口袋里。李芊没有拒绝,也没有站起来。他散了架一般瘫在沙发里,简直想当场死掉。
  医生也没有硬性赶他。
  下一个病人是个二十七八岁的女人,浓妆艳抹嗓音尖利。李芊没有走,他仿佛透明人似的坐在沙发的那一角,看医生和那个女人说话。
  以他和学生打了多年交道磨练出来的标准来说,医生算是个相当有耐心的人。他毫不怀疑那个女人一点毛病也没有,只是为了看帅哥才往这里扔点钱。又是一头被养在笼子里的金丝雀,他想。
  医生的微笑很特殊。如果不熟悉他,只会觉得温暖而让人放心。他时不时地会用余光瞄一下李芊,目光森冷伤感如同一把手术刀,全然是剖开一层层筋膜夹住出血点露出了病灶的快意。
  医生站起来,向那个女人附下身去。她格格尖笑着,伸手去拉李芊。李芊只觉得后颈上的鸡皮疙瘩成片地向下掉,他死死攥住拳头,直到指骨发白。
  那并不是完全的恐惧,李芊也曾经有过恐惧的经历,而这次完全不一样。他明白这完全是一场表演,医生是要给他看些什么。而具体是什么,他不知道。
  海因夏尔茨医生轻柔里揽住女人的腰,把她从沙发上托起来。她的分量看来不轻,他苦笑一下,又改成搂住她的肩膀。脸向她的肩窝贴过去。
  他回头向李芊一笑,嘴角那两枚尖锐细长的犬齿暴长到足有一英寸长。他把女人的脸拨向另一侧,尽量避免被她脸上的妆粉弄脏衣领。终于挑对了位置。他向她的颈静脉上咬下去。
  李芊只觉得有千万根细针扎在自己全身。
  那个女人丝毫没有痛苦的表情。褐色眼睛微微张着,眼角挂着一滴泪,将眼线冲花了变得无比浑浊。能够活动的左手竭力去抱住医生的脖子,被他礼貌地格开了。除了咬住她的血管,他不想与这个女人有任何多余的身体接触。
  房间里一片死寂,李芊连自己的心跳也听不见了。
  医生的皮肤上泛起了一种婴儿般的红润,喉结上下急速滑动,典型的吞咽动作。腥甜的血味在空气中荡漾开来,李芊只觉得嘴发干。他已经不再害怕不再紧张,大脑空白如落新雪。
  吸血鬼终于放开了女人,伸出蛇芯子般细长鲜红的舌尖舔着那两粒牙痕。很快它们便愈合消失。他果然是动作麻利,洁白的衬衫领子上滴红不落。女人没有死,她还在呼吸。只是脸色迅速苍白下去,涂了口红的嘴唇依然娇艳,像是两道伤口。她已经昏迷过去,陷在沙发里萎缩成一团。
  李芊轻吐出了一口气,他感觉自己似乎已经很久没有呼吸了。
  医生从白大褂口袋里取出一支钢笔粗细的电筒,翻开女人的眼皮晃了一下,又冲李芊冷笑一下。转身拿起桌上的一个玻璃杯,倒了半杯水喝了一口。
  “她死了么?”李芊感觉自己全身的骨头都被抽走了,连动一下手指也无比困难。那个女人倒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她头发上的香水味压不住空气中弥漫的血香。他感到自己的牙龈开始发烫,犬齿不由自主地伸长。
  “没有,我可不想惹麻烦。”医生又取出一个钢质喷雾瓶向女人脸上喷了些不知什么药品。“你真的应该回去了。”
  “那麻烦您扶我一把。”李芊坦言承认。“刚才已经把我吓得腿都软了。”
  医生点点头,把桌上的本子和钢笔一一放进抽屉里落了锁。可能因为刚刚吸完血,他的体温比平时高许多。李芊几乎是放松地挂在他身上,恐惧过后涌上来的是疲倦,他靠在医生身上只觉得眼皮一阵阵发沉,温暖得直想睡去。
  “你家门的钥匙呢。”医生几乎是拎着李芊走出诊所大门,把他塞进一辆灰白色的日本车。想了想,脱下大衣把他裹严实。“醒醒,怎么睡着了?”
  李芊沉默片刻,摇下了车窗。冷风飕飕地灌进来,将刚才一直在凝结的那种奇怪的安静打破。“你刚才说到的那位什么小姐,是你什么人?”
  “我自从父母去世之后就被寄养在她家里,住了有将近二十年。”海因夏尔茨医生明绿色的眼睛黯淡了片刻。“很多年前的事情了。”
  “她是你的……”
  “先生,到了。”医生迅速恢复了往日的油滑冷漠,一副出租车司机公事公办的语气。“你自己上去吧,刚才看见有辆奔驰车停在楼底下。”
  卡特琳娜?罗格一走进调查局大楼就觉得气氛不对,人比平时要多,那些不熟悉的面孔有男有女,大都穿着灰黑色的职业装,像是政府官员。
  “天哪,凯特,我忘记通知你了。今天有参议院和一位部长来视察,工作人员都要穿正装。天哪,你还穿着牛仔裤!”萨拉?马普尔惊慌地从座位上跳起来。“还好我还有一套在储物柜里,大小应该合适,快去换上!”
  “萨拉,帮我查一个人。在曼哈顿区阿瑟街上开血液科诊所的一个德国……奥地利医生,叫齐格飞?冯?海因夏尔茨。身高大约六英尺,亚麻色头发绿眼睛。我要他的所有资料,越快越好!”卡特琳娜尴尬地环视四周,除了几个当天有特殊任务的同事,只有自己还穿着毛衣和牛仔裤。她忙扔下手中的文件夹冲向更衣室,直庆幸自己和萨拉都穿六号的鞋。
  萨拉是黑人,实际比看上去要瘦,白色的套装裙穿在卡特琳娜身上有些紧。还好鞋跟并不太高,还不至于走不动路。她对着镜子拢了一把头发,里面的姑娘真的还很年轻漂亮。红头发,海蓝色眼睛,她冲镜子里笑了一下。
  其实自己一打扮还是很好看的。卡特琳娜回到大办公室里自己的座位,萨拉冲她一努嘴。“好了,发到了你的邮箱里。”
  “谢谢。”她双腿交叉坐下。点开了邮件。资料很详细,医生的背景无懈可击,今年三十二岁,柏林大学的医学博士。至今单身,到美国不久也没有什么家人,与他有交集的人少得可怜。
  肯定是修改过的。她在心里迅速下了结论。上次在诊所门口见到李芊,她就敢肯定这个少年般清秀的男人与医生之间肯定有某种千丝万缕的联系,虽然他们都矢口否认。
  “在看什么?”背后有人咳嗽了一声。她回过头,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浅麦色头发,戴着黑色粗框眼镜,胸前没有别徽章。“本宁先生,你的部下最好不要太过于敏感。”
  “我会对她说的,柯奈利先生。”魁梧的副处长将烟灰弹进墙角的垃圾箱。“不要对我的孩子们发火,毕竟这里是联邦调查局不是别的地方,不是您的办公室。”
  “我只想提醒一下,贵处的民众支持率已经接近历史最低点了。”
  “同样,同犯罪率最高的1990年相比,今年的重大犯罪只有1052起,同样接近历史最低点。”本宁站到卡特琳娜身后,扔掉烟蒂双手用力按住她的双肩。“有火您可以向您自己的部下去发!”
  奈特哈尔?柯奈利的脸腾地红了。他比本宁职位要高,却因为一直在情报部门工作,没有下属。他迅速地克制了自己的情绪,在卡特琳娜的桌子上用力叩了两下,转身摔门而去。
  卡特琳娜回头感激地看着这位平时官僚主义极重的上司。“本宁先生……”
  “我只是不喜欢有人当着我的面训斥我的下属,罗格。”副处长又点燃了一支香烟。“此外,为我们的社会支持率想想吧,虽然我认为你这么笨的脑袋不可能明白。”

  七

  傍晚,开始下雪了。
  这是一年中最寒冷的时候,连野猫和麻雀都会冻死在街角。楼下一位台湾太太总是把收音机声音开的很大,李芊紧关着门窗也能听到不断重复的圣诞歌曲声。
  他难得地在家里开了伙,煤气炉上煮着稀薄的白米粥,不到四百平方英尺(折合37平方米)的小公寓也隐隐有了些暖意。桌子上放了一碟楼下太太送给他的炒青菜,圣诞节到了,不管有什么信仰,至少也会有两个礼拜的年假。
  屋子里很安静,甚至有点冷清。洛克菲勒有好几次让他搬走,他都拒绝了。太大的空间总是能让他有一种不真实的恐惧感。布置也很简单,唯一的装饰品是墙角一架八十八键的花梨钢琴。李芊的手指纤细而有力度,在琴键上滑动的时候美丽如艺术品。洛克菲勒先生很喜欢,当然,他自己在家的时候从来不碰。
  该死的。他又暗自骂了自己一句。本以为自己过了二十岁,老一些,那个人就会对自己厌倦,像扔一件旧衣服那样扔掉。洛克菲勒很有钱,那一百五十万对他来说只是一枚硬币。该死的,自己已经三十岁了,一件穿了十四年的旧衣服——他到底什么时候能烦?
  他关掉煤气,却一点胃口也没有,只是有些发困。最近总是这样精力不济,总想打瞌睡。他怀疑是医生在给他的药方里捣了鬼,李芊并不怕吸血鬼,他只是觉得疲劳。那种日子,他再也不想有了。
  有人敲门。
  这是安全并不可靠的纽约,李芊一直保持着相当的警惕。他明明记得刚才进门的时候把门带上了,圣诞节期间,小偷可是不少。
  “嗨,是我。风太大,你的门被风吹开了。”海因夏尔茨医生闪身钻进来,顺手扣上门锁,衔好保险链。他打得像个刚从舞会上回来的花花公子哥儿,暗黑色绒面呢西装,领结打成英国人喜欢的蝶翼型。他没有戴帽子,亚麻色短发被雪打得半湿,有一缕柔软地贴在前额上,平添几分孩子气。脸颊因为外面的寒冷或是别的什么而微微发红,牙齿洁白得有些发假。绿眼睛底子是明亮的银,鲜活得如同上等猫睛石。
  这家伙靠这副样子到底蒙了多少女人?恐怕得有四位数。不,或许是五位数。他并不弄死她们,他只是说话,最多调情,一口咬上她们的脖子她们还以为那是个吻。李芊深吸一口气压制住渐快的心跳。“我记得今天没有邀请您,医生。”
  “我知道。”医生笑了,他的牙齿尖锐,但并不长。“或者我应该穿着红色大衣赶着驯鹿雪橇来,我亲爱的李,……李先生。”
  他变魔术般地从背后抽出一大束粉白色玫瑰和一个小相框,里面是一张李芊的画像。钢笔素描,清秀细致的年轻人抱着文件夹神色匆匆地从校园中穿过。衣角在风中飞扬,神色落寞。全画用的是细尖黑色钢笔,左眼一点却是明媚的蓝。
  “是幅杰作,谢谢。”李芊伸手接过。
  “我自己画的。”医生微笑,把玫瑰放在桌子上。
  “花束请带走吧,我家里没有花瓶。”李芊翻翻眼睛。“而且,我又不是你的那位维特尔小姐。”
  医生的眉头瞬间皱紧。也以同样快的速度又恢复了正常。“你的那位洛克菲勒先生难道连一支紫罗兰也没有送给你过?”
  李芊有点无奈地捡起桌上的玫瑰花束,他在斗嘴上并不占上风。医生双手抱在胸前,靠在门框上不像是要进去,当然也不像是要离开。
  “那位维特尔小姐……对不起,她是你的……妻子,是吗?”
  “也是你的母亲。”医生的语气仍然平淡,没有一点起伏。
  李芊没有动,但明显地抽了半口凉气。
  “我知道自己是半个吸血鬼,你就是因为这个才来找我的。现在找到了,发现我是个杂种,你打算怎么办?!杀了我吗?那么你现在动手!”这种冰冷的气氛逼得李芊快要发疯,他终于忍耐不住了,一把扯开了自己的衬衫领子。脖颈上的血管突突跳动,像青色的蛇。
  “安静,孩子。我需要你安静下来。”海因夏尔茨一手按上他的肩,把他的领口系好。“不全是因为这个,我没有半点要伤害你的意思,不要害怕,孩子,安静一下。”医生轻咬着下嘴唇,像是在斟酌恰当的词句。“我可以现在就消失,因为我找你的母亲……罗丝玛丽,找了很久,很长的时间你明白么。现在,我看见你了,我知道她死了……很好,很好,我的孩子……”
  他转身走向门口,摘下保险链拧开了门锁,却迟疑了片刻。他惯常的优雅微笑消失了,声音苦涩却柔和。“你的母亲全名是罗丝玛丽?冯?维特尔,前夫的姓是海因夏尔茨。好了,我要告诉你的就这么多,如果你不愿意的话,我就自此消失。给你开的药方倒是正确的,可以接着用。”
  李芊在他身后冷笑。“你不能这么走。我需要知道的还要更多。”
  “你有所有人类的坏毛病,自己觉得需要知道很多事情,但最后恰恰是这些多余的事情找麻烦。”医生回过身,恢复了往日的虚伪冷漠。“我可以告诉你,但你不能后悔。”
  李芊感觉自己的心脏渐渐平缓冰冷下去,刚才沸腾般的血液冻成了柔软的冰。他吃吃笑出声来,猫一样优雅灵巧地滑过去贴在医生身上,小心地不弄脏医生的漂亮衣服。“你觉得,我的血会好喝吗?”
  “肯定不会。你从出生起到现在吃的药太多了。”
  “你可以试一试。”李芊解开衬衫的袖口,露出白皙的手腕伸到医生面前。“过分相信经验,也是人类的坏毛病之一。”
  海因夏尔茨想推开他,伸出的手却不由自主环上了他的肩。李芊身上有种淡淡的血香味,好像是婴孩身体特有的乳香。老谋深算的吸血鬼也感觉自己的心脏跳漏了拍子。他并非没有尝过同族的血,相反这是他们确认建立亲密关系的仪式。见鬼了,他是跟谁学来的?医生竭力想把李芊推开,手却被粘住一样一动也动不了。罗丝玛丽向来冷冽严峻如同钢板,而李芊却是个不折不扣的妖精。真见鬼了,他想。
  李芊侧着脸,那只蓝色的眼睛里浮着一层水。脖颈的皮肤好像乳白色的果冻,隐约可见下面浅青色的血管。他有些神情恍惚地一笑,脸色苍白。医生的理智也在逐渐崩溃,这个小妖精。他深吸了一口气,开始在李芊的脖颈上搜寻一条不会流血过多的血管。只是轻轻咬一下,不会有事的。他想。
  “对不起。”李芊感到医生猛地将自己推开了一英尺,同时洛克菲勒冷淡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来。“李,我的雨伞放在哪里了?”
  他是什么时候进来的?李芊后悔取下了门锁保险链。他此时想找个地缝钻下去,却发现腿早已经软了,额上满是冷汗。洛克菲勒仍是面无表情,在屋里扫视一圈,目光固定在医生脸上。“对不起,我不知道你今天还有客人。”
  “啊,我只是路过,来看看他。”海因夏尔茨假笑,向李芊略一点头。“如果没有别的事情,我就先走了。”
  “不送。”洛克菲勒铁灰色的眼睛眯起来。他的眼睛很深,不仅是相对于眉骨的深陷,眼神的成分也很让人捉摸不定。李芊并不害怕他,此时却有点莫名的心虚。他横下一条心把自己扔进沙发里,看着医生把门带上。
  管他呢,大不了把我一把掐死。他用力咽下一口口水,闭上眼睛把刚才自己扯开的扣子依次扣好。沙发那边塌了一下,许久没有声音。
  “画画得不错,我带走了。”洛克菲勒终于开了口,声音冷硬得像岩石。“把那束花给我扔了,有股死人气。”
  纽约地铁是海因夏尔茨最喜欢的地方。明亮的光线,干净的站台,隐约可闻的蓝调音乐。今天是平安夜,已经不早了,马克西姆街车站上几乎没有人。他花一美元五十五美分买了一张到东河大桥的票。并不是去找谁,他只是觉得自己应该有个地方可以去,有点事情能做。
  车厢里到处悬挂着各式各样劣质的塑料冬青树枝,包着塑料小块的假糖果和圣诞老人。他走进车厢的时候一个看上去不超过十五岁的女孩子和一帮留着朋克发式的年轻人涌出来。她似乎是刚喝了酒,或是用了什么别的迷幻剂,神情呆滞得像个玩具娃娃。妆化得太浓反而透出脏,眼睛早已经失却了青春的光彩,空洞成两块浑浊的玻璃。
  他一瞬间有点心痛,那小姑娘有一头漂亮的金发,虽然蓬乱在日光灯的青光下仍泛出华美的光彩。她有点像安妮罗洁,非常像。
  可她不是安妮罗洁,那个乖巧的姑娘已经死去了将近七十年,那时她正好十五岁。
  海因夏尔茨突然有一时很想掉眼泪,却同样迅速地控制了情绪。他感到自己的脸颊有些发烫,似乎仍沉浸在李芊年轻身体所特有的那种甜美血香之中。小家伙真是个妖精,一点都不像他端庄严肃的母亲。
  可也正是她,罗丝玛丽?冯?海因夏尔茨夫人——或者是维特尔小姐,没什么差别——在她的失散的丈夫苦苦寻找她的时候,与另一个人结了婚。
  海因夏尔茨将脸转向窗外,地铁列车正缓缓加速驶出站台。那个小姑娘浓妆艳抹的脸一闪而过,像是月台青色墙面上的一块污渍。他咬咬下嘴唇,想像着她的血的味道:因为年轻而浓稠鲜甜,却带着劣质烈酒的味道,或许还有可卡因,海洛因,任何你能想到的迷幻剂。
  还是冷冻血浆好一点。虽然难喝,毕竟安全。他有些自嘲地笑笑,为了安全他不轻易吸食活人的鲜血,除了那次特意给李芊看的“表演”他已经有四十年没有这么做了。四十年,似乎一晃就过去。他放松了些,坐得不那么挺直。车厢里只有他一个人,广播中安?布瑞特妮的声音在唱着一支圣诞歌曲。车厢外面灯光时明时灭,透出些不真实。一个穿着考究的男人坐在空荡荡的地铁车厢里,像是老电影的海报。
  李芊,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海因夏尔茨伸手入怀,却记起自己出门的时候换过衣服,钢笔扔在了住处,无法演算。但这没关系,因为这无法推算。因为你根本不是罗丝玛丽,没人可以像她。
  她是独一无二的。
  海因夏尔茨打了个呵欠,他并不愿意回忆。经历太多,一点点地回想总是让人疲倦。布瑞特妮的甜美声音已经消失了,换上了另一个高亢狂野的女人声音,但这并不让人清醒。他并不累,只是感到全身的反应都减慢了,恍惚中仿佛李芊那双迷离浮水的异色眼睛就在面前,他猛地睁开眼,却发现身前空无一物,列车正在减速准备进站。
  他跳了起来,在车门打开的瞬间跳上了站台踏板。这不是东河大桥站,仍是在市中心的什么地方。他拖着步子走向亮着“Box Office”灯箱的小窗口走去,里面有个细瘦的黄头发小伙子。穿着整齐的地铁工作人员制服,正在看报纸。
  “买一张……到邱吉尔纪念车站的票。”他费劲想着哪一站离自己的住处最近。来纽约不久,他对这个城市还不熟悉。
  “先生,这就是邱吉尔纪念车站。”卖票的小伙子眯细了眼。他的嘴唇很薄,笑起来有种嘲讽的感觉。他把我当醉鬼了,海因夏尔茨想。他感觉有点好玩,但并不羞愧。“那么,谢谢。一个外国人,对贵市并不熟悉。”他看上去还算诚恳地点点头,英语中故意带上了德国口音。
  “晚安,圣诞快乐。Masrdol(德语,先生)。您还要票么?”
  “要,到马克思街。”他扔下了一枚一美元的硬币。
  夜已经深了,街上空无一人。只有拐角一家24小时便利店还亮着灯。风出奇地冷,每吸进一口空气都仿佛是咬了满嘴的碎冰,冻得人喉头发木。
  这是中下等住宅区,大多数住户是有色人种。穷学生,或蓝领工人。节日对他们来说意味着没有节制的酒精。这个时候回到这里可不是什么好主意,海因夏尔茨用力跺着脚,想震掉粘在鞋上的雪块。公寓建于上个世纪五十年代,没有停车场。几辆样子猥琐的二手车随意扔在马路边上,只有一辆奔驰车停在远处,在路灯微光下是沉静的黑,像是荆棘丛中的玫瑰。
  他抬头,十二楼那个窗口已经熄了灯。
  停了整个晚上的雪又飘起来。

  八

  奈特哈尔?柯奈利推开那扇由世界上最好的防弹玻璃制作的门,坐到电脑前。没有新邮件,他放心地舒了口气,到抽屉里去找速溶咖啡包。但桌上的内部通讯器响了,他戴上耳机,里面传出一个老人的声音。“奈特哈尔,如果有时间的话,到我这里来一趟。”
  声音温暖苍老,柔和中带有不可抗拒的力量。“好的,校长。”他他束紧了领带,将咖啡包塞回抽屉,把通讯器放进风衣口袋,快步走出门外。华盛顿特区纬度比纽约偏南,气候也要缓和些。天空是隐约的灰蓝,空气泛着粘腻的潮气。
  全美军事情报局作为这个超级大国四大情报机关中的一个,并不如它的兄弟机构那样风光显赫。但它却有着最充裕的经费和最接近高层的任务。并没有中情局的庞大办公点,军情局的华盛顿总部只是一座建于二战前后的旧楼。最高领导平时也并不在这里,只有他的秘书,柯奈利会来传达他的指令。
  雷明顿?布朗奇贝尔克是冷战时期发家的情报英雄,他三十六岁时曾在东德埃特米尔被捕过一次。命保住了,却从此再也没有从轮椅上站起来过。在这之后,他从特工变成了政治家,从不因党派的更替而下野。
  因为任何一个党派都需要情报,而这杆快枪握在他手里。他一手创建了这个国家唯一一所少年特工学校,虽然因为法律原因地址设在东欧波兰,却为美国撑起了情报大厦的根基。那些孩子们十二岁开始接受特殊训练,十六岁进入普通大学学习。他们技能过人,忠诚不二,是最完美的武器。
  代号“校长”的布朗奇贝尔克住在马里兰州蒙哥马利郡,从华盛顿市中心向北车程一个小时。那里也差不多成了柯奈利的常年住所,老头子时常在半夜把他叫过去,下达一大堆吓人的命令。仿佛全世界的情报机关都约好了按北京时间生活似的。
  相反,白天的任务大多平凡无奇。柯奈利磨蹭着把他的珠灰色宝马车停在庄园式别墅的车库里。他知道他的任务失败了,也知道将面临的问题是什么。这并不要紧,但他却极罕见地,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别墅有宽广的花园,主体建筑却不大。校长像往常一样待在他位于二楼的书房,壁炉里火光融融。落地窗外是大片冬蔷薇园,上了年纪的女管家进来,端给柯奈利一杯热红茶。
  “可以给他加一点白兰地,珍妮。这天气太冷了。”桌后的老人身材已经萎缩,面容仍旧高贵。灰色眼睛深深陷入苍白的脸,瞳孔黑得灼人。如果不计嘴角的微笑,简直像铸在纪念章上的头像。“这么冷的天气,纽约开始下雪了吧?”
  果然。柯奈利假笑一声。“我离开的时候还没有。”
  “不必这样,李是肯定不会回来的。他来的时候还小,不能左右自己的命运。这只能怪我们对他的洗脑不彻底。”老人从身后的书桌上拿起一副水晶玻璃国际象棋,在自己面前摆了白子。
  “现在做也来不及了。”
  “那是当然。对于李,你永远不能用硬逼的法子。中国人的骨头通常都很硬——但他们不傻。你知道英国人怎么猎狐狸么?”
  柯奈利想了想,推动了一枚棋子。“是用狗吧。”
  “用专门的小猎犬,把狐狸从草窠里撵出来,猎犬追逐狐狸,堵截它逃生的去路。却不动用牙齿,那样会损伤皮毛。结束围猎的是一张紧密的网,猎人会用水把狐狸溺死。那样得到的毛皮才是完美的。被捕的狐狸早已意识到自己的命运,会在瞬间失却野性,乖顺得像调教好的猫儿。”老人笑了。“但是假如你一放松警惕,他会在瞬间逃掉。”
  “嗯。我对他说起了麦考林克,但他说那都过去了。他说这话的时候非常平静,一派死气。”柯奈利将黑车向前推了三步,它迅速被白马吃掉了。“他的生活极端平静而有条理,仍在和他的那个情人往来。但他最近弄死了一个想打劫他的小流氓,搞得联邦调查局也搅和了进来。本宁那个老家伙太护短了。”
  “奈特哈尔。”老人从棋局上抬起眼睛。“请尊重你过去的教官,无论他现在的职位。”
  校长冷笑一声,看着面前涨红了脸的年轻人,接着推动棋子。“你和李的不同,就在于他是狐狸而你是猎犬。同样的奔跑,你只是为了剥取皮毛之后的一两块骨头,而他是为了保住性命。不要被挽绳束缚,正确地打量你的对手……尤其要注意,狐狸在被捕之前的野性是很大的。而且,在东方的传说中,美丽的狐狸是能魅惑人心的妖精。”
  “我会注意的,校长。”柯奈利端起了茶杯,深红色液体已经变得冰凉。双方落子如飞,黑白两色军力交织过后,局面渐渐疏朗起来。“我看起来要输了。”
  “你的棋力其实不亚于我,你也尽了全力。输,只是因为你的心里不安静。”老人最后一次移动了皇后,脸上的微笑含混。“将死。你喜欢执黑先行,以为自己能够领导局面。但李芊却能从你的举动中推算出你下一步的行动。我也只能告诉你这么多,毕竟你们都是我的孩子,我不希望有任何一方受到伤害。”
  柯奈利望着棋盘上几颗残子,咬着下唇。“那同时意味着您不会允许我对他使用武力。”
  “不。”老人高贵的面目闪过一瞬间的狰狞。“在无法控制局面的时候,把一个人从物理层面上消灭是最最简单也最最有效的办法。如果事情真的发展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我会授权你杀死李芊。”
  圣诞过后不久就是新年,大多数行业都放了假。各大公司的管理层却在忙碌地加班。华尔街上的高层大厦裁天利刃般刺向高空,像是后现代主义风格的油画。
  作为今年崛起的石油新贵,洛克菲勒的生活简朴得接近苛刻。他每星期工作七天,从来没有假期。不去加勒比海和巴黎,不与妻子之外的任何女性来往。甚至不参加母校举办的慈善同学会,只每年给那些基金会送去一张签名支票。每个礼拜他有四天住在办公室里,另三天出去却从来不回家。具体去哪里,谁都不敢问。
  他的办公桌也干净之极,没有任何个人化的物品,甚至没有鲜花。女秘书每天会抱来大堆上市报表和文件,又以同样的速度把它们拿走。
  “洛克菲勒先生,下个星期的交易预算报表。”女秘书将刚打印好的文件放在办公桌的一角,这间办公室同它的主人一样,暗沉冷峻。像是军事要塞中的指挥室,在这里上演的是没有硝烟的战争。洛克菲勒是这个石油帝国的有力独裁者,他并不绝对专制,却决不容许地位被挑战。
  粗看上去他与别的普通白领职员没有什么不同,一样的沉默朴素。而他的眼睛里却似乎有一种特殊的力量,能让人无端地颤抖。
  对于这点,他的秘书深有体会。她有时感觉这间装潢简洁高雅的办公室里悬挂着无数无形的刀刃,走错任意一步就会被绞得粉碎。
  “谢谢,布谢瓦里夫人。”洛克菲勒接过文件,快速地翻看。神色丝毫没有变化,她暗暗松了一口气,但并没有离开。如果没有紧急事件,她会在上班时间每三十分钟进来一次,报告最近发生的事情,或者在外面接待预约见面的来访者。
  “还有什么事情么,总裁先生?”她小心地问。
  “没有了……等一下,夫人。”洛克菲勒从文件上抬起头,抓起电话听筒作了个示意她略等的手势。“嗯,嗯。我知道了,没什么。请您通知她的家人,为她安排一个上等的天主教徒葬礼。我如果有时间的话也会去看看。好的,再见。”
  洛克菲勒扣上电话听筒,略一迟疑。“我的妻子,今天凌晨——东部时间——她去世了。”
  女秘书礼貌地低下了头,把手按在胸前。“请您节哀,总裁先生。”
  “她从楼梯上摔下来,跌断了脖子。”洛克菲勒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布谢瓦里夫人,您的这份报表还有些地方值得商榷,我建议您再与产油区联系一下。”
  他将文件折好还给女秘书。“法国那边还麻烦您为我安排,给朵拉选一个安静的教堂,办得简单一些。”
  女秘书点点头,退出房间。“此外,请为我准备服丧时期的黑色衣服和一张到安茹(法国城市)的往返机票,谢谢。”洛克菲勒又抓起了电话听筒,眉峰横起。“毕竟,至少样子还是要做的。”
  布谢瓦里夫人又一次感到额角渗出了冷汗。

  九

  东方人本来就难以判断年龄,而面前这个男人更是年轻得让人难以置信。他按证件上来看应该有三十岁了,可看上去还像个高中学生。身材也是瘦小,裹在厚厚的冬衣里单薄得可怜。他双手抱着学校咖啡厅特有的大号马克杯,杯子里的热红茶缓缓冒出白雾。卡特琳娜额上已经冒出了油汗,而李芊仍是面色苍白,丝毫不见暖意。
  这是她第一次正式坐下来与李芊谈话,并没有打电话预约,也不想说什么案子。她只是在他的课堂上堵住了年轻的教授,说是想认识一下他。
  “这里的咖啡真不错。”她特意拉开了话头。
  李芊只是抬头看看她,微笑了一下。卡特琳娜知道他瞳孔颜色有异,但从未如此近距离观察过。一般人的虹膜总会有微小色差,但李芊的眼睛颜色差别总能让人感到妖异。他们的坐位比较靠里,李芊恰到好处地将自己遮挡在装饰柱的阴影里,安静得像个玩具娃娃。
  “可惜我不能喝咖啡,刺激性太大了。我只是偶尔来坐坐,这里比我的办公室暖和。”他的声音也是轻轻的,刚好能让对面坐着的女孩听清。简直与刚才在课堂上打击学生不遗余力的“打人教授”判若两人。
  卡特琳娜也笑了,她觉得自己准备得并不充分。这个苍白的男人身上有一种狐狸般狡猾的气息,并不容易套出话来。她并非没有与类似的大学教师打过交道,但这个李芊绝对是最难处理的一个。“真看不出来,你刚才能对学生们那么凶。”
  “那是他们达不到这门课程需要的最低要求。工程科学如果三心二意,可是会闹出人命来的。”李芊略收了收下颌,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还是进入进的正题来吧,罗格小姐。您是否想问,我和阿瑟街的海因夏尔茨医生到底是什么关系?”
  卡特琳娜竭力抑制住心理活动,她明白自己的洞察力不及李芊,索性也就不去伪装。“一方面算是这样吧,主要是向你道个歉。上次……真不好意思。”她带着歉意笑了笑,向咖啡里放了一包奶精。“我是真心道歉,你可别老是把我当成个FBI。”
  “没有,如果这么想,我也就不会和您坐在这里了。”李芊似乎放松了些,腰杆不再像刚才那样挺直。卡特琳娜皱了皱眉,她感到这个安静清秀得像个女孩的男人身上有种正在逐步衰弱死亡的气息。她说不上讨厌,但也决不喜欢。“只是我个人的好奇心,你不愿意讲……那就算了。”
  “我也同他认识不久,也不熟悉。”李芊面无表情,但隐约可见额头上掠过一抹阴影,只是一瞬间。“我只知道这个人城府很深,不容易看透。但是个好人。”
  她的直觉告诉她李芊没有说谎,侧脸一笑,容颜明媚。“很偶尔的我在他那里见过一张照片,——大约是上个世纪早期拍摄的,那张照片上的人长得很像你,不觉得奇怪么?”
  “不奇怪,我是混血儿,也许真的与他有点什么亲戚关系也说不定。”
  很好,他很平静。但错处就在于他太平静了。虽说东方人大多善于控制情绪,但能像李芊这样止水不惊,则要么受过特殊训练,要么他们是在装样。
  更可能的是两者兼有之。卡特琳娜向李芊探过身去,略压低了声音。“照片上那位女士差不多二十五岁,浅色头发。抱着一个三岁左右的女孩儿。”
  她措了一下词。“也许是女孩儿,那么小的孩子,也只能靠衣服分辨性别。照片很旧了,大约是一战时期拍的吧,已经不清楚了。”
  李芊闷闷地应了一声,心不在焉地看着窗外。有女学生看见他和卡特琳娜坐在一起,眼光羡慕又嫉妒。卡特琳娜只能看到他的侧脸,湛青的瞳孔像是嵌上的水晶,许久不见转动一下。她有些沉不住气,伸手拍拍李芊的手背,触手处却一片冰凉,把她吓了一跳。李芊的脸颊仍算得上饱满,手腕处缺细若枯骨。卡特琳娜简直忍不住想撕开他那身整齐厚重的衣服,看看这华美色相下面是不是一副骷髅。
  “时间不早了,您请回吧,我下午还有课。”李芊终于放开了茶杯,取出一张五美元的纸币压在碟子下面。“医生不会骗人,但他说的话你最好别相信。”
  “离他尽量远点。”他补充了一句。
  在李芊拿起文件夹的时候,卡特琳娜无意中看到他的指尖各有一个血点。鲜红,十粒诡异的痣。
  她真像洁西卡。李芊掏出钥匙来开门,片刻失神。
  我是怎么认识洁西卡的,哦?
  李芊并不愿意过多地回忆。他的记忆仿佛能划成整齐的两列,一边如黑白录像带般严正死板,另一头却像浸了水的纸片,苍白模糊渐行渐远。唯有一件事情他却总是记起,虽然随着年代的久远也如光团晕开般有些模糊,但那些颜色那些温度那些声音,丝毫没有差错。
  那是父亲死后不久的事情。李芊平日并不亲近父亲,他死了自然也没有半点悲伤。李芊只是孤独,一种难以形容的冷清。周围有很多人,政府的公务员、律师、社区的义工和牧师,甚至还有警察。但他一个也不认识,没有一个人来和他说一句话。他只是隐约从他他们的谈话中得知,自己将被送到一家浸信会教徒办的孤儿院,因为没有人愿意收养一个有血友病的孩子。
  他坐在墙角一个小凳子上,看着房东指挥几个工人把父亲的遗物装箱抬出去。一些还能用的将在当天晚些时候在社区的慈善机构拍卖。他的所有东西只是一个装满药瓶的纸盒和一个旧书包。邻居们甚至还不知道还有这个孩子,他感觉自己是一件货物,等着被打包运走,然后在某个教堂阴暗潮湿的后厢房默默发霉,死掉。
  “这个小家伙活不了很久了,两年,最多两年。”一个干瘦的秃顶中年人像抓小狗一样捏捏他的脖颈,又蹲下来翻检他的药盒和书包。“唔,可惜了一个美人胚子——中国人,会说英语么?”
  “不清楚,雷克曼医生。”临时照顾他的社工随口回答。“我在这里呆了几个小时了,没见他开一次口。”
  “他的眼睛真奇怪。”
  那个肥胖的黄头发女人在胸前划了一个十字。“主保佑我们,永远不被魔鬼所诱惑缠绕。”
  “在这里您的主不管用,唔,这是基因问题。孩子,你真的是中国人么?”干瘦的医生在他面前舞动双手,像是在逗弄一只小动物。李芊没有丝毫反应,他只觉得任何一种回应都太愚蠢。
  医生倒是来了兴趣,抓住他的肩胛骨硬性向上提,十二岁的男孩瘦成一把骨头,也没有丝毫反抗的迹象。“这小家伙很可能还有什么别的残疾。您瞧,他一点也不会对我的动作有反应。我的意思是没,脑损伤,癫痫什么的。在把他放到孤儿院之前用不用检查一下?这种孩子很可能会猝死,这一会看着还好好的,你去倒一杯咖啡回来,就发现他已经死硬了。”
  “真可怕。”女人又划了一个十字。
  这就叫可怕么?李芊觉得很好笑。他的脸发僵,怎么也笑不出来。他并不是不怕死,而是一种莫名的混沌感。只是有点遗憾:在他的血液里似乎流动着一个声音,告诉他应该去做一点什么事。而他还没有来得及想想那是什么,却就要去死了。
  “这个孩子已经被收养了,所以请不要在他面前进行这种对话。我现在领他走,可以么?”一个年轻而低沉的女声。
  李芊像是被猎人的枪声惊起的鹿一样跳了起来,然而他孱弱的身体禁不住这一下血压的变化带来的冲击。一时间他眼前所能看到的只有一片绝对的光明,仿佛全世界的阳光都倾泻在了他面前。
  跟我走好么?他看不到她的脸,她茶色的短发橘色的丝巾在那令人目眩的光明中是唯一可见的东西。声音好似从云端飘来,李芊只是茫然地点头。
  “我跟你走。”
  女孩轻轻地笑了,弯下腰拥抱了他一下。她大约十六岁,中等身材圆脸。明亮的墨绿色眼睛,腰杆总是挺得笔直,像个男孩子。“洁西卡?麦考林克,你可以叫我洁西卡。”
  “我可能很快就要死了。”他冷冷地回头望一眼他曾经住过的房子。只是房子,不是家。丝毫没有怀念,那扇门关上了,过去的一切都被留在了后面。
  “不会的。”只是这么一个字,但是她说的无比肯定。洁西卡握住了李芊的手,她的手温暖柔软。
  洁西卡的手依然温暖柔软。她已经三十四岁了,可看上去还是像十几岁的年轻女孩。面容干净清澈,眼睛微微合着。每隔几分钟她会睁开一次眼睛,并不眨动就再度闭上。
  她已经昏迷了十五年,整个人就像一只冻在冰箱里的水果,似乎永远能保持新鲜。奈特哈尔?柯奈利放开了她的手。他上次来是在六个月以前,但在这里时间是永恒凝固的。期间似乎只过了一个晚上,连桌子上放的花束都未曾凋谢。
  柯奈利拨开她额前散落的浏海,在发际线上有一个水滴大小的褐色伤疤。她肤色苍白,这个伤疤微微下陷,尤其触目惊心。
  “洁西卡,洁西卡?”他轻轻叫着女人的名字,毫无回应。十五年前那粒血锥破坏了她的大脑白质,能醒来的机会微乎甚微。
  柯奈利的手指滑过她依然柔软的脸颊,另一手禁不住捏了捏自己的腮边。两人同年生,而现在她仍是十九岁的少女,他却成了三十四岁的中年人。十五年的差距……如果她没有出事,那么现在两个人的孩子也该有好几个了吧?
  这个想法真愚蠢。他无声地笑了,弯下身拥抱了女人一下。
  太阳逐渐西行,完成了它一天的使命。白色窗棂在夕阳映照下由深黄变作淡橘,影子被拉得细细长长。洁西卡的头发仍是清爽的短,在即将淡去的阳光下泛着柔软的褐金。

  十

  圣诞节过了不久就是新年,道路两边的树枝上还残留着未经清理的彩色纸带。这个冬天并不很冷,只下过两场薄雪。阳光很好,在照不到的角落里也隐隐有一丝暖意。
  这个学期的课程终于结束了,两大摞论文已经放在了李教授的办公桌上。他是理学院的头一号名捕,每年能判将近一半的学生不及格。今年也差不多如此,他下笔如飞,十分快意。两个博士生助教都不忍心看,找了个借口躲了出去。
  坐久了他有点头晕,伸了个懒腰站起来。屋子里有了点响动,反而更是静得怕人。他背对窗户站了一会儿,过分煦暖的阳光晒透了厚重的云灰色窗帘,烤得他后颈皮肤发疼。
  礼拜天的上午,几乎所有人都在教堂里。平时就挺阴暗的英国式建筑冷冷清清,只是偶尔有医学院的几个印度人出没。李芊并不是种族主义者,但他并不喜欢同这些印度人打交道。他们总是说蹩脚的孟买英语,皮肤里透着油腻的脏。
  但此刻这里简直安静得让人难受,喉咙里似乎总有个什么东西在一扭一扭,却怎么也弄不出来。李芊深吸了一口气,合上手提电脑的盖子准备去图书馆,桌上的电话响了。他没有手机,电子邮件与桌上的电话就是他的全部联系方式。铃声是柔和的电子震音,在空无一人的走廊里碰撞出阵阵回响。
  “纽约国立大学,李芊。”
  “你……好。”那边是洛克菲勒的声音,颤抖了大约十分之一秒的时间,又恢复平时的冷酷。“李,生日快乐。”
  “对不起,您的秘书记错了,是下个月的今天,二月二十九日。”
  “是么。”洛克菲勒顿了顿嗓子。“那是我记错了,对不起。”
  “您没必要这么客气,先生。”
  “那好吧,我现在在法国里昂,今天晚上你等我一下。”那边的声音平板得没有任何起伏。“我的妻子一个星期前死了,今天终于办完了丧事。”
  “请节哀。”李芊见过那位夫人几面,只知道她是法国人,做过歌剧演员。洛克菲勒几乎从来不让她在公众场合出现,好像她只是一只关在笼子里的金丝雀。现在,她终于死了。
  李芊听到自己沉重地呼出一口气。
  他挂上电话。那种原来若有若无的晕眩被瞬间放大,他不得不双手撑在桌上平衡身体。哗啦一下那摞足有两英尺厚的论文被碰倒,如同摔倒的服务生手上的一摞盘子那样滑了下去。他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扑倒在满地纷飞的纸片上。
  卡特琳娜坐在医院长椅上百无聊赖地嚼着口香糖,马普的牙痛病又犯了,硬要她作陪来看牙医。好端端的一个礼拜天又这么搅黄了。她用随身听耳机堵住耳朵,竭力使自己不去理会对面椅子上一个约五岁大的男孩声嘶力竭的哭叫。
  长椅太硬,她的牛仔裤又是新的有点紧。她刚想站起来活动一下,却无意间从窗户看到海因夏尔茨医生在对面的走廊里同两个穿医生制服的人说话。平日极注重仪表的医生此时只是简单地套了一件素色的灰风衣,领带结也有点歪。她有些好奇摸出手机来给还在等医生的马普写了条短信,自己凑到那边去。
  医生注意到了她,冲她笑了笑,却好久才结束对话。看得出他很疲惫,翡翠绿的眼瞳旁边全是血丝,胡茬也没刮干净。怎么看怎么像四睡觉没有醒便被从家里喊出来的样子。
  现在是下午六点,她看了一眼手机。
  “很对不起,罗格小姐。”海因夏尔茨笑得也有些勉强。“今天我还有许多事情要做,没时间陪您聊天。”
  卡特琳娜不置可否地摇摇头。“是……李先生……您当然知道我说的是哪个李先生,李芊,是他病了么?”
  “差不多,也有些别的事。”医生毫不掩饰地打了个呵欠。“李芊是病倒了,圣玛丽的医生找我来问一些具体情况,而且我还有别的病人预约。”
  那个家伙不是一直就是半死不活地生着病么。卡特琳娜又想起那张苍白的脸,她对这种三分像人七分似鬼的男人没有半点好感。“那……他的情况还好吧?”
  “不清楚,单纯的血友病还好说,如果再有什么并发症就危险了。”医生的神情中疲惫多与平静,带着卡特琳娜下楼时的脚步也有些摇晃。左手一直抄在西装裤口袋里,好像在抓着什么东西。“现在他大概已经睡醒了,要不要去看看他?”
  卡特琳娜刚想婉拒,医生突然站住了。一把拦住了她。“别……咱们还是先走吧。”
  每间病房的门上方都有一块书本大小的玻璃探视窗,但她个子太矮,根本够不到。医生竟然是从未有过的慌张,脸色苍白地匆匆逃离。卡特琳娜满腹狐疑,闪到墙拐角处用车钥匙顶住门边,推开了一丝缝。
  李芊靠在床头边,肩上披了一件相对他而言有些大的男式西装上衣。脸颊上两块病态的潮红反而让他看上去有了几分生气。一个高个子浅麦色头发的男人背对他站在窗前,斜着肩没有说话。
  他们怎么会认识?!卡特琳娜感觉有几丝不妙,而一直面无表情的李芊此时却缓缓向她转过脸来,仍旧色相华美。微微一笑却因动作僵硬饿而阴森可怖。
  她落荒而逃。
  “……李,你笑什么呢?”
  “刚才外面有个小姑娘向这里看了一眼。”
  柯奈利一个箭步跳到门口,那里却一个人都没有。他把没有关严的门带上,又用力推了推,折回李芊的床前,弯下腰。“她走了?”
  “大概是吧。”
  “我昨天去探望了洁西卡。”柯奈利的声音温柔了下去。
  “是么。她还好吧?”
  “同那时候一模一样。”
  “她刚出事的时候你几乎是寸步不离地守着她,现在连你也要放弃了么?”
  柯奈利笑了笑,没有回答。李芊的手背上还挂着输液管,轻微的气泡破裂成为房间里的唯一声音。他盘桓了好久才再度开口。“李,我今天来其实是个人身份,没有任何别的意思。”
  “如果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他又想了想。
  李芊虚弱地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我活不了很久了,请让我安静地死掉,谢谢。”
  他的脸上又慢慢浮现出笑容,简单干净。柯奈利怔住了,他竟然从来没有看懂过李芊在想什么。不会这样简单的,他皱起了眉头,一手轻按住李芊的肩。“那我走了,你有什么需要的话就随时来找我。”
  他抓起外套穿上,柔软的日本绸里子一片滚烫,李芊正在发高烧。
  “可不可以帮我搞三支A06针剂?一支也可以。”
  那种针剂是美国特工在执行特殊任务时用于暂时止痛止血和提高体力的。有效作用时间大约为一个小时,而事后的不良反应却足够一个健康成年人难受数天。被他们戏称为“借命针”,而如果用在李芊身上,最大的可能就是当场猝死。
  柯奈利摔上了门。
  卡特琳娜靠在医院底层大厅的塑料长椅上,精疲力竭。太阳穴上的青筋“突突”地跳动,然而她有一种莫名的快意,海因夏尔茨原来也会害怕,也不是一个完美的机器人。他似乎总是在计算,想要控制什么,而世事的发展竟然也会甩脱他的预计。
  她笑起来,低下头揉着太阳穴。最近这一切乱七八糟的事情其中关系太过复杂,她也不想过多地牵扯其中。开头只是一个小小的案子,现在却扯成了一个杂乱不堪的线团。好吧,下一个 扯出来的是谁?
  她没有再想下去。
  卡特琳娜伸直了双腿,天太冷了,冻得人的关节都发木。她本来想跳起来,却差点闪到腰。李芊空泛森冷的眼睛在她面前一眨又一眨,像只狡猾的猫。
  将整个线团抓成一团乱麻的猫。
  她跳起来,向电梯冲去。

  十一

  洛克菲勒皱着眉看着手中的信封。它很厚,白色吕宋纸上用工整优美的印刷体字母写着他的地址和姓名,想都不用想是谁的杰作。
  这种信件在上个世纪八十年代之后逐渐沦为奢侈品,书写和阅读都需要花上大量的时间。白色信纸薄而柔韧,医生的字迹优雅流利。仿佛根本不是属于这个时代的物品,穿越了漫长而遥远的时光,如同老照片一样泛着黄。
  刚看了半页,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这封信的内容是如此的怪诞不堪,但又极符合逻辑。写它的人如果不是一个高明的疯子,就是一个真正的……
  他扯松了领带结,起身给自己倒了一杯冰水。转身回来又抖了一下信封,里面还有一张复印纸。是黑白照片的复印件,虽然模糊,也能勉强辨别照片上人的模样。
  那是一个二十四五岁的年轻漂亮女人,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女孩是圆脸,而她的母亲,竟然酷似李芊。
  李芊正在熟睡,呼吸停匀。两天两夜的高烧终于褪下去了,他的脸颊因为药物作用而微微蜡黄,颧骨上两抹轻红更加刺眼。此外与平时并没有什么不同,相反,挂了几天葡萄糖水,下颌反而圆润了些。嘴唇在灯光下是柔薄的粉,依然带着少年的丽色。
  这副睡颜洛克菲勒见国无数遍,此时却越发觉得心里发寒。他轻轻握住了李芊的手,深吸了一口气,接着把欣看完。
  洛克菲勒先生:我其实非常不想给您写这封信。因为我要带李芊马上离开这里。这对于您或许一时很难接受,但我已经别无选择。
  以李的谨慎,我想您没有怀疑他的种族。种族,我的用词应该非常准确。他是混血儿,有百分之五十的普通人类血统。这虽然成为了他在人类社会中正常生活的保证,却使他长年受所谓“血友病”的困扰。不需要绕弯子,在人类的任何一种语言中没有一个词汇可以准确描绘我们的种族,但是有一个单词你肯定不会陌生:vampire,吸血鬼。
  在大多数民族的神话传说中都有关于吸血人种的记载,却在将近二百年内迅速消失。这并不仅仅是由于科学发展的缘故。我们一族的存在与神学和宗教无关,虽然在这些学说的传播途径中我们也起到了相当重要的记录与整理作用。早在尼安德塔人和智人种没有出现的时候,我们的祖先就在北欧寒冷的海岸线上建立了自己的地下城市。白天蛰居休息,夜晚渔猎活动。他们以牲畜的鲜血为食,使用九十六字符的复杂文字。这种文字至今我们已经无法译解,那座城市也已经被时间填埋。但在我们的文化史上从未出现过类神的偶像,我们不相信有神明的存在,除了我们本身。
  几千年后人类自南方来到波罗的海沿岸,我们惊奇地发现这个种族与我们有着几乎完全相同的外貌。你们只有几十年寿命,眼睛在黑暗中不能视物。却能在太阳下活动,鲜血的味道更加甜美。我的祖先们深受你们身上“美”这种特质的吸引,开始融入你们的族群,使用你们的文字,甚至信仰你们的宗教。
  《圣经》中提到的亚当和夏娃的长子该隐,他的子孙并不是黑人。您如果仔细读过《旧约》就会发现上面只提到他在极北之地迎娶了度位来自黑暗的女子,她便是我的族人。白昼与夜晚的民族极为相似而水火不容,双方的冲突千百年间从未停止。你们视我们为妖巫,而我们则(曾经)自称主人,把普通人当成低贱的牲畜。
  这种战争千百年来断断续续,我们在你们的传言中被妖魔化。其实我们并不如传说中的那样强壮,唯一能赖以自保的只是长久寿命带来的博学和睿智。人是聪慧的生物,但你们也像一个没有耐心的孩子,发现了新的玩具却马上将它丢掉。你们的文化中有相当一部分知识由我们的手记载传承,因为知识也是美,被我们所热爱。
  终于有一位伟大的罗马皇帝意识到了战争不能带来任何好处,他换上哲学家的朴素长袍来到我们的聚居处。他承诺以我们贵族的地位和永久性的和平,代价是我们不得伤害人类,以及毫无保留地传授知识。
  这个条件被毫无异议地接受。夜晚的民族本来就人口稀少却生育力极低,经不起战争的损耗。那一段时间是我们的黄金时代,西方文明因此有了神童般的早慧。
  这段历史终于因摩尔人的入侵而告终。期间细节我不想赘述,毕竟我不是历史教师。在中世纪仍有数位教皇继续了与我们的盟约,却有更多的人想将我族灭绝。他们开展了声势浩大的处死女巫活动,烧死了大量无辜的妇女。我的族人只好学会了逃避,他们将自己从历史上抹去了,并制造出大量假象使史实变得模糊,无迹可循。
  但我们明白人类到底想要什么是在中世纪晚期。我的父亲是当时一位著名的律师,他曾经亲眼见到爱匈牙利的一个有钱女人相信,用少女的鲜血饮用并沐浴就保持青春美貌。她杀死了大量女孩,其中甚至包括她自己的女儿和侄女。而她最后终于老死了。嫉妒能催生幻想,有传闻说我们能通过名为 “Embrace”的血液交换仪式将普通人同化,这当然是无稽之谈。除了有些有我们血统的混血儿可以在青春期时候发生转化,普通人永远不能变为夜晚的民族。正如黑人无法变成白人一样。
  好吧,直到这里才是我说的重点。李芊是我的族人不错,他的母亲是我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失散的妻子罗丝玛丽,夫姓冯?维特尔。我在十二岁的时候,即1815年被送到她的家庭寄养。1841年与她结婚,有一个女儿。在1944年九月苏占维也纳的时候不幸与她失去联系。后来罗丝玛丽辗转到了中国,其间过程已经不可能查明。她在那里嫁给了一个物理学家,又生了一个孩子,死于难产。
  那个男孩子就是李芊。我想您此刻就在他身边,那张脸正是您所熟悉了,几十年来丝毫未变。他只有三十岁,以我族的标准正是刚刚进入青春期的孩子。由于他母亲的纯正血统,他会在几个月到几年的时间内缓慢而痛苦地变成夜族的一员,也可能会因为过于虚弱饿承受不了这种变化而死掉。
  我目前还不敢下一个准确的定论,但李芊的情况已经非常危险,我应该带他走。夜晚了民族本来就不应该过多地介入人类的生活,也感谢您在这些年对他的照顾。
  那张照片,上面的女人是罗丝玛丽,小姑娘是我们唯一的女儿安妮罗洁。她在十五岁那年就病死了,愿上帝让她安息。
  S.V.海因夏尔茨
  李芊在睡眠中咳嗽了一声,抽回了手。洛克菲勒惊醒般地缩了一下肩,夜已经深了。这是他在布鲁克林区的一处住所,简单而安静。此时只有白炽灯洒下的一圈柔黄光晕照在床前不大的一块地方,四周仍是一片黑暗,像是不透明的固体。影子从中枝枝杈杈地伸出来,看得久了人的眼睛也适应了黑暗,他渐渐分辨出家具的轮廓。虽然富可敌国,洛克菲勒却一直保持着简朴甚至有些苛刻的生活。房间并不小,空空荡荡的。耳边似乎总有些不可捉摸的声响,轻轻细细,像是谁的低语。
  他抓起散落的信纸,快步走出门外。理智也仅能维持到此为止。洛克菲勒粗暴地扯下领带扔在墙角,那几张洁白坚韧的纸在他手里似乎着了火,心里仿佛吞了一只老鼠,在疯狂地抓挠。
  妈的,凭什么这种事让我给碰上?
  他无力地靠在墙上,从门缝向里看了一眼。李芊仍在熟睡,蜷缩在米色厚毛毯里像只乖巧可人的猫。
  洛克菲勒感到那种引以自傲的冷静又回来了一些,借着门口黯淡的灯光又草草将信看了一遍,塞回信封。
  “如果我不答应呢?”他对着洗手间的镜子自言自语,掏出打火机来将信封点燃。吕宋纸极耐烧,火光烤得他的脸发软,却更显得身后寒意森然。那封可怕的信终于变成了灰黑色的灰烬,随着水流化为乌有。
  他如释重负地长出了一口气,拧开热水龙头抹了把脸。四周仍是安静,只要不想,一切就都没有发生。根本没有什么吸血鬼没有什么古怪的医生。李芊只是个普通人,永远不会离开。
  没有人愿意接受一个被安排好的未来,那个人沉不住气了么?
  热水流过脸颊的感觉柔暖,他舒了口气,用毛巾擦干脸。却从镜子中看见李芊正站在他身后,穿着睡衣光脚踩在地面上,面无血色。
  “回你的房间去,我有我的事情。”一贯的命令口气。
  “您把这个忘了。”李芊并不靠近,指尖夹着那张照片。洛克菲勒一时语塞,甚至不敢伸手去接。他想起了李芊也有细长尖锐的犬齿,说不怕,是不可能的。
  一股咸涩的寒流涌到喉咙口,他摇了摇头,拢了一把头发上沾的水珠。上前半步抬起李芊的下巴,蓝黑异色的眼睛深邃平静,在黑暗的背景中明亮得怕人。
  “我有点头疼,来洗把脸。你回房间去吧,这里太冷了。”他努力使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温柔些,李芊向来很听话,从来没有拒绝过他。此时却站在原地没动,专注地看着那张模糊的照片,许久才用指尖划了一下上面小女孩的脸。“他都告诉您了。”
  “只是一点。”洛克菲勒终于伸手拿过照片,却没碰到李芊的手指。“你总是很压抑……我这么多年,一直不了解你。”
  “您没必要了解一个玩具,它好玩,就足够了。”李芊又低下了头,看不见那双勾人心魄的眼了。或许因为冷,他的脸苍白,肩也在微微颤抖。脸上唯有嘴唇仍是粉色的,在灯光下莫名地艳丽。
  那股咸潮又莫名地涨上来几分,洛克菲勒皱着眉,一句话都没说。
  李芊突然低笑了一声,靠在墙上向窗外看去。“过了今天晚上,我就三十岁了。跟着您也有十四年,现在也该说那句话了。先生,放我走吧。”
  “等你的病好了再说。”
  “我还有好多事要做,现在,怕也来不及了。这几年我在别的学校讲过一些课,出过几本书,那一百五十万还是能还给您的。”李芊似乎在冷笑。“谢谢您这些年没问我的出身。”
  窗外风很大,停了几天的雪又开始飘落。洛克菲勒的脑子转不动了,颅骨里像是冻着一块冰。他没有做任何回答,只是转身推门出去。他第二次在李芊了眼睛里看到这种决绝,上一次或许还有些孤注一掷,此时则是机关算尽的老练。
  十四年。对人来说,将近半生都过去了。

  十二

  “我想知道一点关于海因夏尔茨的事,可以么?”奈特哈尔?柯奈利无聊地用指甲叩着桌面。,房间里太暖了,他的额头上晕出一层油汗,第九次去抓领带结,却始终没敢解开。客厅里的光线依然很暗,茶几中间玻璃巨碗里浮着的睡莲和金盏花映着壁炉火光,亮到刺眼。
  “怎么突然想起这个?”老人正借着落地灯光看一本书,扶扶老花镜抬起头来。
  “我发现这个人似乎……似乎有无比的自信。”柯奈利想了半天才找到了合适的字眼。“他好像能预见一切事情的发生,然后想好对策,然后那些事情就真的发生了。”
  “其实现在对你说这些还为时过早,因为我对他的了解也不多。奈特哈尔,给我倒一杯威士忌,加热水。”
  柯奈利眯了眼睛,从颜色温暖陈旧了酒柜里摸出一个水晶瓶。他是学校建立几十年来最得校长喜欢的学生,从十几岁起就跟在校长身边培养。现在校长真的老了,他却觉得自己愈发被疏远。
  还会有别的谁?他向厚壁的方形玻璃杯里倒了一点琥珀色的液体,又兑上滚烫的开水。水蒸气和酒香一起升上来,在他的眼镜片上镀了一层雾气。
  “我最早一次见到他是在1968年的波恩,那时候我还是个驻西德大使馆的三级武官,同时在波恩大学读行为学博士的学位。行为学的研究处在医学院系楼里,他那个时候是波恩大学最年轻的教授。”
  柯奈利的手一抖,开水溅上了手背,烫得他倒抽一口凉气。
  “很诧异么,那你知道李芊的手指的事情的时候为什么不诧异?”老人微微笑出声来,整个人和轮椅一起舒适地笼罩在落地灯的温暖光晕里。“现在所能找到的档案里他——或者说,与他特征最像的人,最早一次出现是在1889年。而在这之前呢?他远比我们想像的要老,但这不重要。”
  “我同他的交情不深,准确来说是在当地所有的美国人都很难交到当地朋友。只有他时常约我出去喝咖啡,托我在美国找人。”
  “找谁?”
  “说是找他相依为命的姑母,在二战时期失散了。那时候的欧洲这种事情还很多,我也没有太上心。在请我喝了四五次咖啡后他也对我失去了兴趣,就在我取得学位那一年离开了波恩。谢谢,孩子。”老人接过玻璃杯,暖着手。“然后我很快就把他忘了,如果不是1975年在海德堡的一个案件。”
  “那个案子起头不大,但是被ICPO一个叫‘海格利斯’的特别重案组给把根儿扯起来了。居然牵扯到一个很大的新纳粹组织。那两个小警察那时候还很年轻,正是愣头青的岁数。不顾一切地向下挖。美国原本对这种事情非常积极,是想要顺着马歇尔计划的势与欧洲各国搞好关系,避免他们投向苏联。奈特哈尔,有时候在政治上,你的心还是急了些。”
  柯奈利的脸微微一红。
  “然后有一天海因夏尔茨突然来找我,我也吓了一跳。在波恩的时候他说是三十岁,看上去也只有二十七八,是我的同龄人。而此时我已经将近中年,他却一点也没有变老。他看上去很慌张,塞给我一个满是纸片的小手提箱,什么也没说就走了。”老人无声地微笑,放下已经空了的玻璃杯。深灰色的眼瞳浸润了酒精有些蒙胧,却隐隐透出令年轻人也生寒的锐利。
  “你大概也会问,他为什么会找上我。那时侯我也只是个军情局译码处的副处长,上面没有关系,在麦克尔?马什将军(大家还记得这是谁吧,某伯爵无良乱入中)手下几乎连名字都没有。但是将我把这些文件译成英语上交后,却一切都变了。因为仅在两个月后尼克松总统就因为水门事件而下台,福特总统上台后立刻宣布了启动‘星球大战’计划。那一箱子资料把美国的生物学及医学研究向前推进了二十年,造了至少十个诺贝尔医学奖得主。那时我们刚刚从冷战和越战的泥潭中爬出来,这无异于一剂强心针。我理所当然地被提拔了,在那时的权力真空中美国在西德的情报机构也是乱成一团,对ICPO的提议根本没人理。”
  “所以他就逃掉了?”柯奈利感到如听神话。
  “只是争取了几周时间,但是足够了。后来这个事件还是被国际刑警以惨重代价解决,十几年后资料解密,我才知道他原来在那里当了十几年研究员。但是具体做了什么,就没人知道了。”
  房间里仍是温暖安静,外面昨夜落的雪映着茫茫白光,从厚重呢绒窗帘的缝隙间照进来。空气中充满了油腻的热带花香,头发雪白的慈祥老人又捧起那本书,嗓音温厚得像是在给孙儿讲故事。但柯奈利却觉得身上一阵阵发寒,额角的汗仍未退去。那寒冷是从心里起来的,他揉搓着双手,隐见指尖上有一点红色,大惊之余细看,又不见了。掌缘略有薄茧,手指仍是光滑,没有丝毫疤痕。
  “后来我就出了事,搞砸了一个案子,腿残废了。调回来做了文职,管你们一帮孩子。几年以后我就把李芊招了进来,倒有一半是因为我觉得这个孩子有一两分海因夏尔茨的样子,那种绝对的安静。”
  安静么?柯奈利抹抹额角,想起李芊从前的样子,似乎也没有别的形容词。他有时一整天都不会说一句话,不换一个表情。甚至让人感觉不到他还存在。
  这房间里此时也安静得不正常,本来这是很自然的。整座房子装修的时候全部用了吸音材料,房间里面的人说话外面根本无从听得。习惯了这种安静的柯奈利却觉得耳中似乎有一点难以捉摸的声音,轻轻细细,像久病少年的脚步。
  “我老了以后才想明白这一切,其实一切都不是他安排的——一个人才有多少能力,他绝对没有那么大的本领。而是他计算好了今后会发生什么,再恰到好处地有一点动作。从前,也有人想过用计算机程序计算,可是得到的是同样复杂的答案……或者说,就根本没有答案。”老人的声音中带了几分自嘲。“奈特哈尔,如果有可能,他甚至会计算到我们这次谈话。”
  “……”难得地,他的耳朵里一句话也没有听进去,心里暗数着脚步声。外面的走廊有将近八米长,已经走了十七步,正好要到门口了。他全身的肌肉收紧,像一只蓄势待发的豹子。
  似乎有那么一个影子虚虚飘过,他紧张的神经一触即发。扑到门前一把推开,外面却空无一人。又是那种油腻润滑的安静温暖,灯光下的影子是巧克力般黏稠的褐。
  “你还是和从前一样,安静不下来。”老人摇动电动轮椅上的手柄,转出了房间,毫不掩饰失望之色。
  柯奈利呆呆地站在即将熄尽的壁炉火光之中,领带结早已经歪在一边将松未松。许久他才走到酒柜前,想给自己倒半杯雪莉酒。只要半杯,夜还长,他不能醉。在这么黑却如许明亮的夜里谁知道还会发生什么?
  光线太暗,他摸错了瓶子。那不是雪莉而是餐后红酒。单宁酸带着葡萄的芳香从舌根滚过,化成难以下咽的苦。
  东海岸的天气严苛,但一过了三月中旬,几乎是以小时计算地暖起来。白杨树和山毛榉的梢头上立刻有裹着柔软白绒的叶芽出现,又是一个春天。
  红色头发的女孩从石条小径上跑过,鞋跟滴滴答答。奶油色套装裙下露出的小腿洁白圆润,路过的各色男性颇有几个回头的。她在罗马式建筑开阔门厅前的女神像下停住脚步,几下深呼吸调匀了气息。
  “处长,东西在这里。”她把手上拎着的证据盒交给一直抽着烟的魁梧中年人。不久前她被调到了技术处,名义上升了半级,却做起了一份闲职。这隐约让她感到不安,但丝毫没有别的办法。她知道,要毁掉一个还算漂亮的女人有无数的法子。
  中年人点了点头。“罗格,你已经不用叫我处长了,你的上司是坎贝尔夫人。”
  “好吧,本宁先生。”卡特琳娜拢了一把凌乱的卷发,看了看手表。“坎贝尔夫人让我来把这个给您,还有十五分钟就要开庭了。”
  “不用着急,反正也还有十五分钟。”本宁同样抬腕看表,打量一下着文职装扮的女探员。“坎贝尔夫人表扬过你,好孩子。”
  卡特琳娜礼节性地撇撇嘴。“我……还好。”
  “对你这样的女孩来说,这是条好路子。坎贝尔夫人曾经是我的同学,她以前走过的路和你差不多。她今年四十九岁,准备参选众议员。”
  “我不太合适……做政客。”她不安地环视四周,虽是午后,早春的天气仍有点冷。她穿着呢料的套裙,寒气从脚底一点点缠上来。
  “唔,你还年轻。”本宁按灭了烟头扔进垃圾桶,走到雕像边的长椅前坐下。“司法女神司拉密,一手托天平一手持剑,用悲悯的眼神看天平。”
  不同于别的古罗马雕塑,司法女神相当瘦削。嘴唇紧抿,甚至有几分苍老干涩。抓住天平的手臂青筋暴起,目光与其说是悲悯不如说是绝望。右手抓住的剑柄巨大笨拙,粗钝的尖端拖在地上。卡特琳娜双手抱胸举头仰望,一种慷慨冲淡了周身的寒冷。
  “而还有一个司拉密,它毁于罗马城的大火。女神年轻美丽,右手持天平左手举剑。用蒙上布的眼睛看着剑。”本宁挥一下手,径直站起来向三角形门柱厅走去。“卡特琳娜,你忘在这里的东西,可以随时过来拿。”
  这时本宁第一次直呼她的名字,卡特琳娜?罗格怔在原地。再抬头,远天上珠灰色的云被太阳镶了一道金边,庞大的青铜雕塑在地上投下阴影。

  十三

  “有些药可以停一停了,你现在……”医生从电脑屏幕上转过脸来,笑容暧昧。“其实这些东西对你也没什么用,最好还是多休息。”
  “嗯。”李芊蜷缩在沙发角落里拧着一个魔方,不住地将它拼好又打乱。“你没必要给洛克菲勒写那封信,他生性阴险赌性又重,还不知道能干出什么来。”
  “他不会。哎,你毕竟跟了他那么多年,难道就一点也不留恋么?”医生的笑容复杂,七分调侃三分苦涩。
  李芊撇撇嘴,干脆猫一样整个人趴在沙发上。看着自己的指尖,那十粒鲜红如血滴的痣。“不觉得。”
  医生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并没有再追问,点开一份电子病历慢斯条理地修改。“然后呢?”
  “什么然后呢。”
  “以后怎么办?你想干什么?”
  “这得看我能活多久。”
  “很难说,可能只有几个月,也可能是几百年。在我老死了以后你还活着。”
  “我们现在是同一条战壕里的战友,医生。”李芊站起来靠到桌前,神情少有的不安。上牙紧紧地咬住嘴唇,甚至有几分恐惧。“我能感觉到,你和那些人有过交集。甚至……我只是一个幌子,他们的终极目标……是你?”
  海因夏尔茨把滑到鼻尖上的眼镜推上去,眯起一只眼睛抬起脸。李芊在很近的距离逼视他,能看到燕尾般修长的睫毛在异色瞳孔里投下的阴影。他笑了,伸手在李芊的后脑上揉了揉。“想办法保住自己就可以了,不必担心我。毕竟我已经活了很多年,他们的阴谋在我眼里只是孩子的游戏。”
  “你是算出他们行动的动向来的。”李芊并没有因为宽慰而放松多少。他拿起了桌上的拍纸簿,那只是庞大算式的一小部分。医生的笔迹潦草流利,数字和符号好象汹涌的洪水从纸面上流过,没有开始也没有终结。间歇点缀着德文标注,李芊能看懂,却完全跟不上他的思路。
  海因夏尔茨微笑,把右腿搭到左腿上,手中玩弄着一支圆珠笔。活得太久了,几乎看尽了世上人,心也早被冷透的血冻在了胸腔中,他能明白么?
  李芊终于翻过了一页。“我虽然看不懂你所写的数学推理,但是我突然想起了一句话:‘我所相信的神应当是一个超一流的数学家,他能用计算来分布宇宙中的客观物质’。”
  “哦,在普林斯顿读过书的学生都知道这句话。但爱因斯坦本人却在数学上转了向,在这个方面毫无建树……他害怕成为神,却又不甘心,……他是一个真正高贵的人。”海因夏尔茨的回忆漫不经心,又透着隐约的得意。“成为神是不可能的,凡人所能达到的极限就是推断事情发生的可能性,也就是这样了。”
  李芊的手僵硬了片刻,他虽然早就知道这个答案,但没想到真正接受它是这样的困难。一股热流从喉咙里涌下去,许多早已死去的幽魂又从地狱深处复生,在眼前影影绰绰飘成一片。
  歌剧院的幽灵在歌唱,白衣的少女双目紧闭,幽越飘渺的歌声盘桓升上苍穹。她随着已经死去的时代复活,噩梦中依旧阳光明媚。也有落日里男人靠在窗前抽一支薄荷烟,他的目光少有地温暖。
  李芊按住太阳穴上乱跳的血管,铺天盖地的回忆让他的头一阵剧痛。医生侧过脸饶有兴致地看着他。“李,在想什么?”
  他不知道如何作答。“你能算出来。”
  “不,这很难。计算一个作为个体的人的动向是最难的,要考虑无数因素。有时候还要借助计算机程序。最重要的不在于算式的正确与计算能力的大小,也基本不靠信息的来源,而是。”医生晃动一下鼠标,停止了刚刚出现的桌面保护程序。“有些东西是我无法计算的,人的价值观,冲动,和爱。”
  “毕竟我不是人类。”他补充了一句。
  “我明白。”李芊用手绢抹着额角渗出来的冷汗,海因夏尔茨的冷静让他害怕。一段不连贯的推理开始成型。
  假如现在……滚烫的血冲上了他的脸,和指尖。
  右手食指微微一麻,并不是熟悉的血锥离体的刺痛。但接下来却是被子弹贯穿一样的感觉。从指尖到肩头神经末梢处仿佛是被插上了一根烧红的钢针,李芊双腿一软没能站住,瘫倒在米色厚地毯上。
  这是钢针扎入指尖的痛。李芊竭力抑制住神经脉冲在脑叶上激烈的撞击,长年的病痛让他的承受域值远远高于常人,反而无法昏迷过去。锐痛火一样从指尖燃烧到全身,他以难以想象的弯曲弧度蜷缩成一团。仅存的一点理智让他没有去咬嘴唇或舌尖,秀丽的脸扭曲得狰狞,却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最可怕的是他一直看着自己的右手,皮肤平整光洁,没有任何扎入的异物。而医生也始终一动未动地坐在电脑前的椅子里,双手各捏住圆珠笔的一端,目光很深,像看着一个犯了错误被小小惩罚的孩子。
  “你受过特殊训练是吧。正常人挨这么一下,百分之九十会当场昏迷,而你还有余力保持理智和观察四周。”医生一蹬地面,转轮电脑椅向后退了一米。李芊已经失去了任何动作的力气,抽搐的幅度也越来越小。眼睛大睁着,蓝色右眼眼角挂着半滴冷泪,冻住了一样怎么也流不下来。
  任何酷刑的疼痛都有一个颠峰期,捱过了就会使承受能力加倍。当初教他们反审讯的教官正是戴维?A?本宁,但是有谁能受得了这种折腾呢?李芊又深吸一口气,剧烈的喘息使他的肺发疼,眼前直冒金星。
  医生叹了口气,上前把他抱起来放到沙发上,握住他那只“受伤”的手。“你会使用血锥,同样我也可以控制人的神经感官。一个小教训,如过换成罗丝玛莉在这里你早就不知道变成什么样了。”
  “反正我已经是这副样子了,你打算怎么办?”过了许久李芊才有力气说话,任医生用热毛巾擦着他汗湿的脸。全身像被虫子钻过一遍,一个手指也不愿动。
  “嗯?我什么计划也没有,全靠撞大运。计划全是你来订,反正我也没当过那位‘校长’的学生。”海因夏尔茨伸手在李芊的鼻尖上刮了一下。“这个时候我死了对你说是个好消息,但是很抱歉,我留着这条命还有用。”
  李芊咧嘴一笑,推开医生解他领扣的手。“但是你会后悔的。因为你能发现我是个真正的懦夫。你能算到么,我曾经……”
  “那个女孩子不是没死么。”海因夏尔茨退后一步,靠坐在写字台边沿上居高临下地打量李芊。黑蓝异色的眼睛在暗淡灯光下亮得不自然,纤细腰身在沙发上扭曲,像一条美丽的蛇。“别这么看我,这可不是算到的……我是在想,如果她死了你不可能……你是故意的,对吧?”
  李芊许久没有作声,他睁大了眼睛目光却没有焦点。桌子上有一个绿色玻璃花瓶,插着几支粉白色玫瑰。看久了像是在视网膜上也烙下了青黑的印记。他强力撑起桌子站起来,由于没有实质性伤害,正常的活动已经不成问题。“我要走了,医生。您真的该被绑在火刑架上烧死。”
  海因夏尔茨嘴角微弯,露出一个迷人的微笑。“省些木柴吧,我更愿意被你的血锥贯穿心脏。”
  没有回答,只有门锁轻轻碰上的磕答声。
  他是怎么知道的?李芊躺在自己的床上久不成眠,他本来在夜里就不容易睡着,此时从洛克菲勒安静的近郊公寓搬回贫民窟,每一种喧闹都像老鼠的爪子,挠得他心里发烦。
  从医生那里回来已经后半夜两点了,他洗了个热水澡冲去了身上的冷汗,反复看右手食指指尖。那阵曾经凶猛无比的痛竟然消失得那么迅速彻底。好象一切都未曾发生过。好象他今晚根本没有去医生的诊所,一切都是他自己的幻觉,是噩梦。
  而他知道,这真的只是一个“小教训”。如果可能的话,医生完全可以刺激一些让他更痛苦的部位,甚至绞断他全身的神经。李芊抱着枕头坐了起来,能清楚地看到房间里杂乱的陈设。这是他的房间,而不是他的家。没有柔软的温情,没有第二个人的声音。
  你是故意那么做的,对吧?医生漫不经心的声音飘过脑海。
  是故意这么做的吧……
  那时候她只有十九岁,面对彻底失败的任务仍有一丝不安和慌张。墨绿色的眼底沉着水光,不时拉一把脖颈上的橘色丝巾。“我们完了么?”
  “还没有,不过也快了。”李芊疲惫地扯下连在电台上的插头。“他们要找过来还要一个多小时。”
  四月的东欧已经是早春,窗外白雨接天。远处隐约可见歌特式教堂高耸的尖顶。钟声从雨幕中飘来,这样的小国家总是平静,上层和劳动人民是完全不同的物种。苏联解体后有几个仍有影响力的高官在此定居,有一个人还不想结束自己的政治生命。
  所以,按上面的意思是,在他造成影响之前“把这个人从物理层面抹去”。
  执行这项计划的就是洁西卡和李芊。那个人死得干净利索,他在公众场合演讲时候的话筒上被洒了烈性毒药,当场倒毙。
  但让人算不到的是当天负责他们接应的一个美国特工居然落网,并且吐出了他们的行踪。
  “那个人知道的也只是计划外围,还有希望。”李芊双手插在裤兜里,背对洁西卡站在窗前。“你与他见过面。”
  “不然我也没有办法装成女秘书混进去。”她看着李芊消瘦的背影,心里一阵发寒。
  “他们处于强势,用的是明码通信,刚才被我听到了。”李芊向窗下看去,鹅卵石小路上空无一人。对面窗台上用瓦罐盛了一捧栀子花,葬礼般清冷的白色花朵在风雨中飘摇,看上去有几分虚冷。“他们不知道我们究竟有几个人。”
  “而校长的意思是,放弃一个。”少年的声音明亮清脆,调子却出了奇的暗沉。
  “那么说,我已经被上边放弃掉了?倒真是荣幸。”她站起来走到李芊身后,四年前正是她把这个孩子从他空无一人的家中带到了欧洲小镇菲尔莱卡,四年里他长高了,从孤独的孩子变成了清冷俊秀的少年,仿佛只是一眨眼的时间。
  世界成了一个巨大的旋转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是物是人非。
  他会杀死自己么?这个疑问在她脑海中只存在了十分之一秒。洁西卡微笑了,李芊是她见过的最完美的特工,他行事敏捷严谨,没有任何感情,是一架最完美的机器。她闭上眼睛,没有任何动静。
  回头,少年正出神地凝视自己的双手。他的皮肤苍白,与衬衫几乎是同一颜色。唯有指尖,各有一粒红色的血点。
  “对不起,洁西卡。”
  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女孩的额头爆开一朵艳丽的血花。尸体断线木偶般瘫倒在地。李芊退后一步,右手食指的血点裂开变成一个深洞,珊瑚色的粘稠液体还在疯狂地喷涌。
  他麻利地给手指缠上止血贴,抓起藏青色的大衣不慌不忙地穿好。用粗框眼镜遮住异色瞳孔,对镜微笑,仍是个十五岁的孩子。
  沉重的橡木门枝桠关闭,血腥和栀子花的清香被剪刀铰断般戛然消失。李芊停步在门上印下亲吻,转身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东欧春天绵密的雨幕中。
  那个噩梦……
  李芊能听见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他喘不过气来。回忆无意识地变成梦魇,将他压在床上不能动弹。神志是清醒的,可胸口好象压了千斤的重担。身体里的水分全都渗了出去,变成冷汗将睡衣全粘在了身上。
  失去了身体可以操控的感官,比平时更加敏锐。他听到隔壁有孩子在梦话有男女在疯狂,他突然很期盼有一点身体上的接触。与性无关,只想有那么一点点来自人体的温暖。而那听得习惯的钥匙开门声,始终没有出现。
  他用右手拉住自己的左手,终于睡着了。

  十四

  纽约的夜景很美,尤其使从曼哈顿岛的高层大厦上看去。那是一片浩瀚的灯的海洋,被沉黑色海岸线截断。远处矗立着骄傲孤独的自由女神像,几束颜色不同的探照灯光轮流照在女神高擎的火炬上。
  “我向来很喜欢纽约的夜景,六十年前,就是这样——唔,或许不如现在,就是纽约的夜晚,彻底迷住了那个,从犹他州穷乡僻壤来的穷孩子的心。”老人的笑容高贵优雅,向刚刚推门进来的年轻人伸出了手。“见到你真太好了,我的孩子。”
  “布朗奇贝尔克先生。”李芊垂着眼睛,声音柔和冷淡。这是高级写字楼的顶端,巨大的落地窗前垂着厚重的呢绒窗帘。装饰华丽而舒适,家具低矮没有尖锐边角。一切都为了使用轮椅的残疾人而设计。老人安详地坐在轮椅上,膝头放着厚重的《旧约》。
  “你看上去很疲惫,与离开的时候变得太多了。仍是孩子的脸,眼睛却已经苍老了。为什么不回来呢?学校才是你真正的家。”校长摘下了老花镜,把圣经放在桌上,每一条皱纹里都是最温暖的笑意。他看上去就像是个与自己孙儿玩耍的老祖父,招招手示意李芊坐到他身边。
  李芊没有回答,敏锐的听觉告诉他这间巨大的会客室里没有第三个人,也不像是有监控装置。他进来的时候没有受过任何盘查——那也没有用。哪怕他如新生婴儿般一丝不挂,手指的血锥也有相当的杀伤力。
  如果这是收买人心,那么李芊觉得自己已经快被收买了。他的视线转向对面的墙壁,那里挂着一幅巨大的油画。色调与房间的灯光一样暗沉,不仔细看很难发现。
  “是提香的杰作。可惜没有完成,大师便去世了。黑死病,他同他的三个儿子一起被送到了墓地。”老人作手势示意李芊坐下,自己调亮了落地灯。“仿制品,真品在捷克国家博物馆。”
  或许是受了死亡气息的影响,提香的笔调难得的沉重灰暗。文艺复兴时期的墓地,圣母玛利亚怀抱死去的基督,身边是表情愤怒的抹大拉的玛利亚。整幅构图沉重诡异之极,让人几乎透不过气来。
  “与原作……似乎不太一样。”
  “当然不会一样,否则那与照片有什么区别?就像是你,多么像十四年前的那个孩子啊。一样精致的东方人的脸,惟有眼睛不一样了。所以你也就不再是068号,而是另一个李芊。”
  李芊仿佛全然没有听到这些话,他安静地深陷在沙发里的一堆毛绒靠垫中,没有血色的精致的脸在黑暗与光明的交界上缩成一线侧像,只有长睫毛不时会晃动一下。他并不精于美术,也从未见过这幅画的原作。他只有那种感觉,只是那么一点点的不同,却让整幅画面无比诡异。
  是它。
  是那只手,从右上角突兀地伸出,整幅画面唯一的亮色。竟然出了奇的年轻柔润,比女人的手纤长而毫无骨节突出,五指尖上,各有一个血红的痣。
  “那本是提香的手,可怜的老人也希望在这一刻得到拯救。他无望地想要抓住光明,却忘记了自己就是光明本身。”老人慈爱地按按李芊的手背。“我已经不想要求你什么东西,你总是很压抑……自从你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这样。而现在,这种压抑已经成为你的一部分了。”
  “能拯救你的只有你自己,而你总是沉溺于回忆。”他补充。
  李芊那只冷蓝色的眼睛妩媚地眨了一下,咯一声笑出来。他转过脸,仿佛是浮出黑色湖底的水妖。他比谁都更清楚这现实,这个老人从未停过要杀掉他的心思,却是他现在唯一可以信任的人。只有校长先生,才会真正温暖地拥抱他,任他在怀中撒娇无赖,才会慈祥地亲吻他的额头。
  “校长,您还要让我去干什么?”
  “我不知道。”老人侧过脸,苍老干枯的手指轻轻抚过圣经烫金的羊皮封面。“我老了。似乎每次把从前的学生找了来,都会想起你们早年的事情来。想起你们小的时候,一个个的孩子。我看着你们长大,爱,死。而我却被上帝遗弃在这里了,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会把我带走的。”老人长长叹出一口气,双手盖到书面上。“ 我记得你走的时候,只带走了本宁送给你的《圣经》和一条白色围巾,如果没错,就是你脖子上这条吧?”
  “但是那本《圣经》我从来没有打开看过,我读它是在渎神。”
  “这是一个神已经死去的年代,孩子。”老人向前伸出了一只手,却并不像是要抓住什么。他的侧像轮廓很深,在橘黄的灯光下如同硬币上浇铸的头像。“只有以人的渺小,践踏神的尊严。”
  这种话从一个特务头子的口中说出,有着说不出的诡异。李芊暗色的瞳孔中划过一丝跳跃的莹火,又迅速熄灭了。
  “五十年前,我在耶鲁大学读数学系。”老人的声音平缓下来,摇动轮椅离李芊近了些。“那时候的我啊,怎么说呢。只是一个平庸的学生。成绩不突出,也不是美少年。胸无点志,只想早点混到毕业就找一个教师的工作混饭吃。直到有一天,我被指派做薇奥莱塔?冯?施瓦尔芬贝格教授的助理。”
  李芊应了一声,他知道按美国的安全法律第一代移民不得参与军方核心机密建设,但如果有必要的时候就可以采用折中方法。用一个所谓的“助理”来隐藏背后的主角。
  “教授比我大十岁,她出生在纳粹德国,大战结束时随她的父亲作为技术人员移民美国。a计划。”老人撇了撇嘴,神情忽然鲜活如同少年。“她高傲得像雅典娜女神,我只不过是个可以为她的神庙扫除灰尘的奴隶。”
  “那是二十世纪五十年代,计算机刚应用与军事科学。薇奥莱塔就可以独自支配一台。我并不知道她具体在做什么,那些算式是我直到现在都不能理解的。她每天让我把大量数据输入计算机,然后自己验看几乎同样海量的结果。”老人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温情,直视李芊。“她是一个苍白,冷漠的女人。很美,却像是一台数学机器。”
  “您爱上她了。”李芊冷淡地应道。
  老人轻笑一声,点点头。“那时侯我才刚二十岁,很正常也不丢人。但随着实验的进行,军情局开始请我去喝咖啡。那时候我的根本不想去监视薇奥莱塔,或者是说,被这件事情搞懵了。从来没想到自己会被一个谍报机关扯进去。”
  他不说了,李芊也闭上眼睛,两个人微妙地沉默着。
  “后来,又过了将近一年的时间,薇奥莱塔自杀了。她用一把考尔特手枪打碎了那台计算机的硬盘,并将最后一颗子弹送进了自己的右边太阳穴。”老人的声音依旧缓和,听不出任何感情的起伏。“我看着她的尸体被他们盖上白布抬出去,外面无数的人在拥挤吵嚷。军情局的一个负责人在那里指手画脚,我强忍住揍他的冲动,想他要求接替教授的工作。”
  “他不会答应吧?”李芊接过话头。
  老人点点头。“当然不会答应。但是他让我继续参与这个项目的研究。换而言之,就是把我吸收入了他们的情报系统。然后不久我就知道了,这是军方的一个人造神计划。当时冷战的铁幕已经落下,军方希望通过数学方法测算华沙方面的动向。甚至,通过数据预测未来,估算对方的情报。”
  李芊莫名地打了个冷战。
  “这其实是魔鬼啊,但是神,与魔鬼,谁规定的?那是已经存在的规则,而我们是改写它的人。”老人的平和中也带出了令狮子也生寒的锐利。“薇奥莱塔是一个虔诚的基督教徒,她亲手杀死了她的神,灵魂也就随之湮灭了。我明白了一切,但已经无法退出。我很久以后知道了,教授的错误就在于没有找出合适的数据。其实计算量根本不必那么大,甚至一个模糊数学学得好的学生用手工就能计算。但是,就是这关键的一步,筛选数据,是无法用计算机操作而人工根本做不了的。”
  “ 她死了以后那个计划又坚持了两年半,因为没有成果而被叫停。但我对它却很有兴趣。此后的很多年,我也一直想把这个事情做完。我为此投入了极大的精力,有人说我是个疯子……”
  “而且,我做得再多,她也看不到了。”
  有什么东西在李芊的喉咙里哽住了,他像被电击一样僵直地站起来,血压的变化使他眼前一片光明,如同梦魇。
  “您有过这么一个时候么。”他的声音低沉,在颤抖。“这么一个时候,你不顾一切了,才不管这个什么计划那个方案你只想带她走,带者那个需要你保护的女人走,有没有这种时候,有没有!”
  老人抬起脸。神色中没有悲哀,瞳孔中浮着一层白蒙蒙的雾。

  十五

  电视机仍然开着,卡特琳娜半睡半醒地歪倒在沙发里。马普搬出去和男友同居了,现在她是自己一个人住。
  她想关上电视机回房睡觉,却始终懒得动一下。卡特琳娜理家有效率而无条理,身旁的报纸堆了高高两大摞,似乎一碰就会坍倒下来。靠垫下面的手机响起,她迷迷糊糊抓起来贴到耳边。
  “您好。”
  那边已经挂断了,只剩下忙音。她睁开一只眼睛,是一个不熟悉的曼哈顿地区的电话号码。她长长出了一口气,把手机扔到桌子上,拔掉电视机的插头,倒回自己床上。
  “那封信我已经看过了,海因夏尔茨医生。”洛克菲勒从抽屉中摸出香烟盒和打火机向医生示意,后者礼貌地点点头,始终微笑。
  他点燃了香烟,用力吐出一口淡青色烟雾。“实在很抱歉请您到这里来,因为,”
  医生温和地笑了笑,用一个更为舒服的姿势交叠起双腿。“我理解,您实际上是一个相当有胆量的人……老实说,我就从来没有想到过我们之间会有一次和平的会面。”
  “这是在二十一世纪的美国,不是中世纪的欧洲,我自信不必害怕。而且您似乎也不怕圣水和十字架。”洛克菲勒自嘲地笑笑。“李芊就不怕。”
  “其实我们的体质和正常人没什么不同,除了一些小方面——您瞧,我可没有办法变成烟雾或蝙蝠,否则纽约的公共交通系统也就别想从我身上捞到地铁票钱——开个玩笑,我们之间没必要闹得那么僵嘛。”医生眨眨狡黠的绿眼睛,挥了挥手。
  洛克菲勒尴尬地点点头,他已经明白自己在这个人面前犹如透明的玻璃,完全没有必要装腔作势。雨点细密地打在窗玻璃上,外面正是北美春季冰冷的雨。他身子略一前倾站起来。“您要咖啡么?”
  “白开水,谢谢。”
  他对着内线电话说了几句,不一会儿举止雍容的女秘书便端着一个托盘进来,一杯芬芳的热咖啡,一杯清水。他看着医生端起水杯轻抿了一口,冲他笑笑。
  海因夏尔茨的笑容很奇怪,嘴角只向一边抿起来。一只眼睛随之眯起,而另一只眼睛反而睁得更大。配上他看不出年纪的娃娃脸,漂亮却有着说不出的诡异。洛克菲勒注意到他的牙齿,洁白细密,却并不长。
  “你怀疑我是假货?”医生阴森森地冷笑,放下水杯。
  “工业革命把迷信逼进了墙角,现在这个时候却又有一个家伙冒出来对我说他是个吸血鬼。总得容我反应一下吧?”洛克菲勒一口吞下杯子里的热咖啡,喉结从下而上快速一冲。热量使他略微放松了些。“我们能讨论的只有李芊的事情,他现在还好么?”
  “不清楚。他现在很……很迷惑,摇摆不定。你为什么问我这个?你明明知道他与我也没什么联系。”医生敛起了笑容,只是微微弯着嘴角。“你认识他已经十四年了,我还不到六个月呢。”
  洛克菲勒难以察觉地皱了皱眉。
  “哦,你以为,我是他的亲属——其实我们俩一点血缘关系都没有——我就该了解他吗?”
  “不是这个意思。”洛克菲勒站起来,向前逼近了半步。“你的出现不是偶然的,虽然您在信里——”
  “我说得很明白了。”
  “我想听你再说一遍。”
  “没这个必要。”
  房间里的空气冷得让人发疯,洛克菲勒竭力控制着自己心跳的频率。看着那个始终优雅微笑的吸血鬼。他明白自己在这个人面前已经输了个彻底,任何挣扎都没有意义。见鬼了,为什么还要把他找到这里来?
  医生突然轻轻笑出声来。“别紧张,孩子。你也知道的,李芊其实不就是那个样子么?他过分相信自己的能力,能吃很大的苦,能忍受很长久的寂寞。他不想对他周围的人说起他的痛苦是因为他觉得他能够忍受。他爱很多的人,却在心里认为自己是个罪人。”他低低地笑了笑。“是这个样子么?你比我明白得多,却一直认为自己不了解他,迷信我的评价。”
  “您称他为……孩子?”
  “所有的人在我眼中都是孩子。”
  洛克菲勒的眉头压抑不住地皱了起来。他不喜欢这种气氛,非常不喜欢。他习惯于控制局面,在此时却越发感到自己正在向非理性的一方面倒去。他叹了口气,重新坐下。但宽大的皮质沙发中却似乎生出了无数芒刺,让他全身难受。“你说你要带李芊走?”
  “我是想这样,但是事情究竟会变成什么样,我也很好奇。”医生的眼睛又眯了起来,双手交叉,指尖搭在一起。皮肤如同打了蜡一般光滑。“如果事情不出我的预料。只是想对您打个招呼,否则太不礼貌了。我们不应该和人——人中的某一个特定分子过于亲密,他和你在一起的时间太长了。”
  “你们——”
  医生并拢两个手指略向下按,打断洛克菲勒的话头。“我在给你的信上说得很明白。而我并不喜欢过于详细地解释某件事情。”
  这个人是个疯子。洛克菲勒感觉自己后脑上有一条血管在突突跳疼,而碍于礼貌,却不便伸手按住它。他烦躁地皱着眉,想找个理由来结束这次对话。
  “很抱歉让您失望了,我没有疯——我自信一个活了二百零四年的人还有这点判断力。而且如果您没有别的问题的话,我马上就走。和您谈话也不是件十分愉快的事情。”
  似乎有一只手抚上了洛克菲勒的额头,轻轻揉按着他的太阳穴。疼痛减轻了些,他猛地睁开眼,却发现医生正以一种懒洋洋的姿势靠坐在他对面两米处的沙发里。修长苍白的双手交叉搭在胸前,荧绿色眼睛泛着熔银般的金属光泽,却并没有看着他。一时间洛克菲勒感到自己错了个彻底:这个人说的话是真的,因为他的眼睛,那装眼睛,从未把任何一个人当作“人”来看待。
  “你能这么想也好。”医生转脸向他,调皮地眨了眨眼睛。“不过,以我个人的立场我十分尊重人——普通人类——你们的创造力和美,我十分喜欢。”
  “生命,爱情,欲望,梦想和希望——这都是属于你们的东西,而留给我们的,只有无尽的时间,和时间中的等待。”医生布道一般轻轻挥挥手,笑容中出现无奈的成分。“我曾经许多次见过娇艳的小姑娘几乎一瞬间就变成了白发苍苍的老妇人,腐朽死掉,变成泥土。你们砍掉国王的脑袋,却拥立战争暴君。这个短命,近视,脆弱,却大量繁殖的种族啊。”
  洛克菲勒没有动。
  “很抱歉打扰你这么久,你想什么都没有用。反正李芊也不会像小说里的精灵公主那样放弃永恒的生命陪着你,你再找我也没有用,再见。”医生站起来头也不回地推开门。他略一迟疑,并没有动作。而洛克菲勒却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似乎是一只手,一只温暖而缺乏热情的手握了一下他的右手。
  门关上了。
  洛克菲勒瘫在了沙发上,他害怕了,被什么东西吓住了。他脸上原本绷紧的肌肉颤抖着一块块放松,许久才有力气伸手揉按着满是冷汗的额头。低低地笑出声音来。他曾认为没有任何东西可以让一个洛克菲勒害怕,然而,他现在明白他错得多厉害了。
  医生快步走下大厦的人造石台阶,他本应高兴,但却提不起任何兴趣。雨已经停了,海面上吹来夜风凉而不冷,带者鲜血般的咸腥潮湿。他看见了那在夜色中仍然显眼的红头发,挑起了嘴角。
  “这么晚了,你还在外面乱跑?”
  她扬了扬手中的手机,蓝幽幽的光照亮了两个人的脸。
  “如果我是打错了呢?”海因夏尔茨双手一摊,看着她身旁的公用电话亭。“罗格小姐,我用的是公用电话。难道您调查每一个拨了您手机号码的人么?”
  “不会。但是如果在一分钟之内两个完全不同,而地点相近的人拨过我的电话,又都是只响一下就扣上——”她狡黠地用下巴指了指身边的摩天大厦。“另一个,我查到是从洛克菲勒的办公室里打来的,而且我知道,他是你那位可爱的李芊先生的情人。这么巧合,你们不是都打错了吧?”
  天很黑,她不能确定医生的脸是不是苍白了一下。
  “见鬼了,姑娘。”他像美国人那样夸张地耸了耸肩。“我倒好奇你为什么喜欢操这个心?”
  卡特琳娜直视医生,眼角的线条锋利。“我不知道。”
  “天哪,这不是一个好理由。”
  “这是在美国,我是联邦调查局探员,而证据可以边调查边找嘛。”虽然这么说,红头发姑娘还是不好意思一样笑了。她又看了一眼手机,放回牛仔裤口袋。“午夜了呢,您不介意送一位女士回家吧?”
  “乐意效劳,小姐。”医生不情不愿地应答,伸手到大衣口袋里去摸车钥匙。他们开着医生那辆二手日本车慢慢地穿过曼哈顿区,穿过高楼林立的经济中心和寂静的中央花园。期间医生至少有五次好心地提醒她某处的某个小混混是个劫匪或是毒贩子,而女探员却对这些正义充耳不闻,自顾自地把玩着手机。
  她很高兴,使这个永远像神一样不紧不慢的男人慌张如此,这使她非常高兴。她哼着歌,从后视镜中观察着医生那张略显苍白,光滑细致的脸。他明显是生气了,但从表面完全看不出来。这个德国人还保持着他贵族血统应有的高贵风度,对这个年轻而狡猾的姑娘施以父亲对调皮的女儿一样无可奈何的耐心。
  “罗格小姐。”他终于停下了车子,双手放在方向盘上,眉头皱得很紧。“您……如果您愿意,可不可以告诉我是谁先给您打的这个电话,是我还是洛克菲勒?”

  十六

  李芊写完了最后一封电子邮件,合上了笔记本电脑的盖子。房间里没有开灯,却拉着厚窗帘,一丝光也没有。他用力眨了眨眼睛,家具的轮廓在他眼中逐渐清晰起来。近半年来他的夜视能力有长足进步,在黑夜中看到的物体与白天一样清晰,甚至足以阅读。
  他走到客厅,为自己倒了一杯冷开水。
  冰凉清澈的水在玻璃杯子中透着蓝水晶一般空冷的荧光,因为没有可见光,他在镜子中看不到自己的倒影。那里只是一片空寂,米色墙纸成了大理石般的青白,地板竟是清水墙砖一样的暗红色。整个世界都像被一个妖魔的手摸过,变得奇特而妖艳。
  他仍没有开灯,坐到钢琴前掀开琴盖。面前琴谱的纸张是黄色,而音符红艳得如同鲜血,顺着五线和高音符号,一点点向下滴。
  李斯特的《死亡舞曲》。
  李芊并不是很喜欢这首曲子,它太长,而且烈度太高,并不适合他纤细柔绵的手指。但在没有听众的时候他仍乐于练习一下,任那清冷高贵的律令从键盘上滑落。
  这大概也是最后一次弹这架跟了他八年的花梨钢琴,李芊决定要离开纽约,离开这里。随便去哪儿都可以,他不想再在这风暴的中心停留片刻。
  他刚结束了第一乐章,背后有用钥匙开门的声音。
  琴声没有停,进来的人也似乎没有想要去开灯。黑暗中他站在玄关处,痛苦地吸了一口气,随即关上了房门。那仅有的一丝光线也被阻隔在了外面。
  这已经是洛克菲勒第不知多少次来他的情人这里,此时却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陌生。他习惯于李芊的乖巧和温顺,而此时那个纤小的背影却像冰块一样,冷森森地拒人于千里之外。
  一切都不是真的,不是真的。他自嘲地哄骗自己。李芊是猜到了他要来,才会不开灯,才会在暗中弹奏这样一支华丽阴冷的曲子。这都是情人间的小小游戏,李芊你是故意这样做的,对么?
  他向琴声的方向走过去,拖着步子以免撞到什么东西。他知道李芊就在他面前三步的距离之内,却好象离得那么远。鬼魅一般无法触摸。华丽的跳音一直没有停,引领着他走向最浓重的黑暗。
  不知道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他在琴凳后面跪了下来,顺势抱住了李芊。李芊的身子一如往日单薄,在他怀中没有任何反应,也没有停下弹奏。他的手指比往常任何一刻都更准确而有力地落到琴键上。洛克菲勒几乎是痛苦地长长吸了一口气,双手环抱着李芊的腰身脸颊紧贴着他的肩。隔着一层衬衫他能感觉到那仍然如同少年般柔滑的肌肤上的体温,真实,却缺乏生命的活力和热度。
  仿佛是拥抱着一尊人型的雕像。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单词也吐不出。洛克菲勒将手轻轻覆在李芊的胸口,能清楚地感觉到心脏的搏动,急促而平稳。他不能确定李芊是否因为这个而颤抖了一下,因为一种莫名的忧郁将他整个人都攫住了。不,这不是真的。他用力将脸埋在李芊的肩上,好象一只被追逐得走投无路只好将头埋进沙子自我欺骗的鸵鸟。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吸血鬼是么?所有的书里都这么讲啊。
  李芊的手指停下了片刻,在绝对的黑暗中翻过了一章乐谱。
  洛克菲勒似乎是叹了口气,那颗心脏像落在他掌心那样清晰而快速地跳动,每跳一下生命就减少一分。一个人在永恒的时间面前仿佛十一月的枯叶那样不堪一击,他想祈祷,却不知该向谁祈祷。他要咒骂,却也不知该诅咒谁。过去的十五年他并未珍惜一分一秒,他有钱,很有钱,但是时间就在这种浑噩中流走,真相也同样被掩盖。
  假如谎言真的能变成真理的话,他宁愿将它重复一千遍一万遍一亿遍。但是,这句话本身,就是多么可笑的一个谎言呵。
  他的膝盖在硬木地板上压得酸痛,这个骄傲的有钱人以一种渴望赦罪的死囚般谦卑惶恐的姿态跪在地上,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将那些冷咸苦涩的液体在汇聚成能流动的水滴之前蒸发殆尽。他在害怕,害怕李芊像海因夏尔茨那样看穿他、回答他、质问他。他害怕这个房间里除琴声以外的一切声音。见鬼了,他一动也不敢动,尽管他一直在渴望着亲吻那隐藏在黑暗的某个角落里的,仍如少年般鲜丽柔软的唇。
  李芊手下一滑,在一长串快速触键中弹错了一个音。
  他重新弹了一遍,没能改过来。
  钢琴声消失了,洛克菲勒感到李芊的手臂在键盘上又撑了一小会儿,随即那双柔软的手便叠上了自己的手背。
  李芊微不可闻地叹息了一声。
  洛克菲勒知道自己已经被原谅和接受,至少是被大部分接受。他沉重地呼出一口气,胸口中刚刚还在翻腾的一炉熔铅渐渐平缓冷却下来。原本覆在李芊胸口的那只手开始顺着那平滑柔韧的身体曲线慢慢下滑。
  李芊受惊般倒吸了一口凉气,却没有说话。刚才还挺直的腰身随着那只手的动作而弯了下去,心跳快得像奏鸣曲中的过门。他的身体变得柔软而顺从,像浸在热水中的雪人儿那样迅速融化在背后那个男人的怀里。
  空气中弥散开来罂粟般迷醉的情欲气息,黑暗助长了它的漫延。
  洛克菲勒满足地闭上了眼睛,被这涌上来的柔情淹没了。他站起来,在李芊的耳后轻轻印下一个吻。
  应答他的是一声细微而柔顺的呻吟。
  “我亲爱的老雷明顿,我是搞不明白你这是要做什么了。不过我还是想把你的想法搞清楚,毕竟我是维也纳人而不是瑞士人。”(注,瑞士人因为身材高大而多金发碧眼,多被欧洲王室或教皇聘作礼仪性雇佣兵)医生的绿眼睛在灯光下泛着野兽一般的蓝光,向站在老人身后的奈特哈尔?柯奈利瞥了一眼。
  老人一挥手,他知趣地退下去了。
  “还逼着一个孩子和我们这些老家伙一起熬夜,说实话我都困了呢。”医生毫不掩饰地打了个呵欠,将背靠在椅背上双手枕在脑后,饶有兴味地看着轮椅里老人的脸。“没想到你老成这个样子了。”
  “四十年对正常人来说是一段很长的时间。”老人的声音里干涩多于感伤。“如你所见,我老了,残废了。不知道明天早上自己是否还活着。”
  “听我的话,老老实实地退休,到弗吉尼亚去买座靠海的小房子,找个厨艺很好而反对饮酒的老太太管家,养两条牧羊狗,你再活个十年没问题。”
  老人冷笑了一声,看着自己右手上突起的青筋和老年斑。“我的一辈子都耗在了一个梦想上没有完成,而教授,您是唯一一个能告诉我,我是否会成功的人。”
  这个称呼让医生略微怔了一下,随即温和地笑了。“雷明顿,我想你搞错了。我不是女巫,也不是预言家——噢,这个么。”他接过一张揉皱的纸,正是他算式的一部分。“这个——”
  “我的大学专业是数学,在到波恩大学读书之前。”老人的灰眼睛阴恻恻地盯住医生。
  “不过我看你已经是个合格的学生了。我亲爱的雷明顿,老伙计。”医生抖了抖那张纸,将它撕成碎片。“从这一张纸——或许我家里有好几万张这样的草稿纸——你就能联想到我在干什么?”
  老人的嘴角向两侧抿了抿,没有说话。
  医生无奈地挥挥手,又舒适地倒回椅背上。“你不用解释,我明白你的想法。”
  “可我想知道您的想法,教授。我觉得,您应该不想让荣誉被几个小学徒带走。”
  “这个么。”医生眯起眼睛,摇晃一下右手食指。“糕点师傅从来不亲自动手做馅饼,因为他怕把水果烤焦,把奶油做酸——那样他们会受到嘲笑。而一个师傅——在你的母语中它是不是还有‘大师’的意思?——是,不应该受到嘲笑的。”
  他用那一根手指撑住了额角。“李芊那个小家伙干事情没有留情,她这里伤得很厉害。如果我答应了你,那才真叫砸自己的牌子。威斯特森也确实只是个学徒的水平,但是——”
  “万一李芊知道了怎么办?他狡猾得像狐狸,我可不愿意他用手指头在我脑袋上开个洞,恐怕还不止一个洞——他会把我撕成碎片儿的。”
  “我真的没见过您这么怕死的‘人’,教授。”老人苦笑着,拍了拍手。柯奈利进来递给他一个透明文件袋。“整座国家机器开动起来,没有人能在其中插进手去。我保证您会得到您想要的东西,教授。”
  医生注视了片刻刚进来的年轻人那忧郁的脸,现出一个古怪的微笑。
  “真搞不明白你们这些‘人’。”医生漫不经心地用指甲划着文件袋的塑料拉链。“这么几十年,这都是干什么呢?”
  “因为我们看不到未来。”老人阴郁地叹了口气。

  十七

  这辆老雪佛兰快要退役了。卡特琳娜从汽车旅馆的窗户看去,她的越野车夹在两辆崭新的SUV中间,怪寒怆的。
  她打开桌子上的收音机,哥伦比亚广播公司这个点钟正在播放侦探故事,阿加莎?克里斯蒂的《阳光下的罪恶》。扮演波洛的配音演员明显想学出法语口音,但一听就是加拿大人。
  她是到孟菲斯去调查一个贩毒案,做一些琐碎的技术工作。向回赶的时候才记得自己还有为期一周的职业假,于是在295号公路边上一家便宜的汽车旅馆住下来,给部里打电话报假。
  “本宁先生说你还有些东西忘在他那里了,让你有空的时候去拿。”坎贝尔夫人以一种母亲般的口吻对她说。“是什么东西,用不用我让萨拉给你带过来?”
  她搬走的时候将各种杂碎物品,别针文件和马克杯都装进了一个大纸板箱,细致精明的萨拉?马普尔替她点数了一遍,绝对没有什么遗漏。而且就算掉下了什么东西,怎么能惊动本宁这位副处长?
  卡特琳娜摸出手机来写短信,旅馆老板娘来敲她的房门。“小姑娘,把你的车盖上防雨罩,要下雨了!”
  “知道了,纳内特夫人。”她从衣帽钩上扯下外套穿上,却发现身材粗壮的女主人穿着她去教堂的衣服,胸口挂着一个嵌有她死掉丈夫照片的胸针,而这并不是一个宗教日。
  “夫人,您去教堂呢?”她回来经过柜台的时候顺口问了一句。
  女主人虔诚地划了个十字,手中翻着一本暗绿色皮封面祈祷书。“上帝保佑我们,永远不被魔鬼所诱惑缠绕。”
  “什么魔鬼?”探员的本能使她觉得这个女人的经历不会寻常。如果她是一个记者,这是一个挖边角新闻的好机会,她会像猎犬发现野兔那样迅速兴奋起来。而她只是个联邦调查局的探员,这种反应使她本身也很惊奇。
  “不是魔鬼。”女人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怀疑地打量了卡特琳娜一眼。“也许不是——鬼才知道。是一个男孩子,亚洲人,中国人,一个黑头发的男孩子……”女人断断续续地回忆,咬着手指甲。“他的眼睛……每年到了这个时候我都会想起来,真是魔鬼。”
  “眼睛?”
  “眼睛,那个亚洲男孩子的两只眼睛颜色不一样,一只是蓝的另一只是黑色的。”女人比画着,又画了个十字。
  卡特琳娜心中一紧,故作好奇地追问。“怎么会有这样的人?依我看他是戴了有色隐型眼镜……”
  “那是1989年,那时候我还住在LA。邻居的一个物理学教授去世,他的儿子,就是那个两只眼睛颜色不一样的妖怪。我从来没见过那么古怪的孩子,干瘦,一句话也不说,自己父亲死了也没有反应。”
  卡特琳娜几乎立刻明白了那是谁,1989年的李芊能有多大?不过十一二岁。“那个孩子,被送到孤儿院了么?”
  “不清楚,我只是应社区的神甫约,去照顾他一个下午。他只是背着一个书包坐在角落里看人清理他父亲的遗物,什么话也不说,只是瞪着眼睛看着他们……不久,一个女孩子过来把他带走了。”
  “女孩子?”
  “很年轻的女人,也许只有十六七岁。当时医生告诉我这个孩子可能有遗传病,随时可能猝死。我刚在想着或许这就是没有人愿意领养他的原因,过一会就有那个女人进来,把他带走了。”女人划了个十字,翻开了祈祷书。“姑娘,你问这个……你是记者么?”
  “不,好奇而已。谢谢,夫人。”卡特琳娜脸上微微一红,她本来有很多问题,却发现自己不能问出其中任意一个。这真的太巧合了,这不是电视剧。而如果不是拙劣的导演,她怎么会在这里碰上一个曾经与李芊有过交集的人?
  那张苍白精致的脸在她眼前幽魂不散地飘过,她不敢确定自己是否颤抖了一下。
  那么,这就是一个布置好的棋局。她只是众多棋子中的一枚,完全不清楚自己的位置。卡特琳娜咬了咬嘴唇。“那么……您知不知道那个女孩子她叫什么名字?”
  女人没有回答她,只是摇了摇头,继续念着自己的祈祷书。
  她突然明白些什么了。
  杯子很快就空了,腥甜从胃里翻上来。很恶心,却是有点舒服的恶心。血是温的,人体的97度(华氏)。那种腥味便愈发地浓重,像生了锈的铜。
  李芊剧烈地咳嗽起来。海因夏尔茨忙用一块大毛巾捂住他的嘴,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谢谢,刚才呛到了。”李芊终于缓匀了呼吸,舔着唇上未拭净的血迹。习惯之后血浆的味道其实不坏,淡淡的咸,带着微甜的回味。似乎带着能深入骨髓的,生命的味道。
  “我知道你不习惯,可以事先告诉你,从活人静脉中吮出的新鲜血液味道比这个好的多,有机会你可以试一试看。”医生邪笑着将沾着冷冻血浆的杯子拿到水槽下去冲洗,回头看了一眼正咬着下唇抑制住呕吐感的李芊。“那边有生理盐水,去把嘴里冲干净。别像前几次那样毁我的地毯和白衬衫。”
  不用他客气,李芊已经抓起了一个塑料密封袋哆哆嗦嗦地咬开。他的犬齿还没有缩回去,足有一英寸半那么长。咬开的口子太大了,水洒了他一身。他双手攥住袋子大口地灌,好半天才把嘴里那股怪味冲干净。
  他看上去还算正常,不是么?
  生活中似乎一切都在走上正轨,他依然是学生眼中的严厉教授,洛克菲勒乖顺的情人。但是他自己明白,自己已经在逐步脱离人类的范围。已经将近一个礼拜没有正常吃东西了,只是在每天下了晚课之后来海因夏尔茨医生的诊所喝二百毫升冻血浆。然后到7-11便利店去买一本十六开拍纸簿,在天亮之前将它涂满算式。
  “这是本能。”
  李芊咧着嘴,唇角突出的犬齿让他的脸看上去恐怖而滑稽。他是个雏儿,犬齿不能伸缩自如。虽然它们已经没有任何用处,但还是会在受到血腥味道刺激的时候伸出来。医生戴上手术用乳胶手套,像牙医一样把三个手指伸进李芊嘴里轻轻按摩着牙床。好半天才有一枚牙齿缩了回去。另一枚仍倔强地伸着,撑得他闭不上嘴。
  “牙拔了也没用,还会再长出来。习惯一下吧,过一两年大概就能适应了——现在要小心,少见血。否则吓死人我可不负任何责任。”医生摘下手套,忍住笑刮了一下李芊的鼻尖。“这都是什么样子啊,这副狼狈相被你妈妈看见,她准要被你气死。”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李芊发现自己必须学会这种计时方式。他未来的生命是以年为计数单位的,如果他现在有足够的时间看一朵花的凋谢,那么未来他或许就可以看到一个少年的衰老可死亡,或许。
  那时,他也就有可能有着像海因夏尔茨那样无比的耐心,因为他所拥有的时间是永恒。
  “你在想什么?”他注意到医生在把手套扔进废物箱的时候有一瞬间露出了笑容。
  “我女儿。她在我给她按摩牙床的时候总是咬我。小家伙牙特别利……你要是个小丫头该多好,我可以把你当成我的女儿。”
  李芊看着那个似乎从医生的办公室里失踪过一段时间的玩具熊,它的脖颈上打了一条郁金香色的新领结。
  “你的女儿……”
  “是啊,你……天呐,你又一次毁了我昨天整个下半夜的清洁成果。或许下次先喝点牛奶填填肚子会好些?”医生无奈地弯下腰拍着趴在水槽边呕吐得一塌糊涂的年轻吸血鬼的背。已经开始发褐凝结的血块在白瓷水槽中摔成大团让人恶心的图案。
  李芊弓起背抖瑟成一团,他知道死亡的威胁仍如跗骨之蛆挥之不去。他竭力去适应血液,却仍每次都将刚喝下去的血浆全都吐干净。此外反而越来越害怕阳光,“血友病”症状丝毫没有改善。
  虽然这种威胁从来没有消失,但当死亡真正露面的时候,又有谁能够不害怕呢。
  他抬头看着镜子里自己狼狈不堪的样子,冷汗将黑发全粘在了额上。尖削的下颌粘满污血,脸色苍白得怕人。嘴唇却是鲜艳娇嫩的朱粉,泛着湿润的柔光,与旁边蜡一样的皮肤结合得无比突兀。
  他的眼泪突然就那么疯狂地涌出了眼眶,只是他自己没能看到这进一步的狼狈相。医生一手捂住他的眼睛将他拉起来。“看来在镜子里看不到自己的影子真的有好处。”
  语气是不是调侃,李芊已经注意不到。他只是蜷起身子大声哭泣,死死抓住捂住自己眼睛的那只大手。好吧,他怕死。比谁都怕。所以他要活下去,活到所有人都死掉之后。
  “哎呀,哎呀。”医生像是在对付一个不懂事的孩子那样无奈而温柔地微笑,把李芊的脸按在自己的胸口。
  黄色日光灯柔和的光晕下秀致的少年终于停止了哭泣,面容温柔的年轻人轻轻地抱着他,像在抚慰一个婴儿。在这间不大而干净舒适的医生诊所里奇怪地放着一个泰迪熊的布娃娃,小熊呆滞忧伤的豆点眼睛用的是上等猫睛石,干净深邃。
  只有这玩具有着人的眼睛,只有这布娃娃。

  十八

  卡特琳娜?罗格在小时候经常会做一些奇怪的梦,而在她成年之后它们全部都消失了。作为联邦调查局探员她每周必须做一个小时的心理咨询,于是那些关于飞翔,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奔跑。以及有关她父母的梦,就都消失掉了。
  所以当她趁人不注意闪进从前的上司A?本宁先生的办公室时简直有种快感,像是一个小孩子终于摸进了邻居家永远上锁的樱桃园。
  但她毕竟是个训练有素的特工,深谙同事们的心理。所以特意挑了上班时刻来完成这项小小的“犯罪”。只要五分钟,五分钟就好。况且她还随身带着一个装了点棉纱的证据盒,可以说是来送证物。很好,一切都完美了。
  本宁处长的办公室很普通,充斥着一股雪茄烟味。桌面很干净,放着中年男人和他的妻子,五个女儿的合影。此外全都是一些普通的办公用品,乏善可陈。卡特琳娜像一个正准备手术的外科护士那样戴上手套,拉开了抽屉。
  全是乱七八糟的旧文件和杂志。或许这位可敬的处长先生把在家里当着老婆和女儿的面不敢拿出来的垃圾全放到了他认为比较保险的办公室里,却没有注意到这里同样有比他的夫人和千金们更为专业的搜查人员。
  最下层的抽屉里是两个旧相册,少说也在这里吃了十年灰土。翻开来看全是本宁小姐们的照片,不可否认她们都是可爱的女孩,但这并不是卡特琳娜要找的东西。
  不,也许有。
  在一个大约三岁的小姑娘——也许是三小姐——的照片下面有一张被撕掉了。老式的粘贴相册留下了背后用圆珠笔写下的字迹。从镜子里还能看得很清楚:“李,洁西卡,奈特哈尔。1992,2,15”
  奈特哈尔?这个名字属于北欧瑞典语系,在美国并不多见。奈特哈尔?柯奈利,她只认识这一个。她没有多想,迅速用数码相机拍了照,把相册塞回抽屉。
  卡特琳娜的心脏在胸腔里扑通乱跳,贴了金属反射膜的走廊窗外人来人往,大多是她从前的同事。他们看不见她,看不到发生在联邦调查局鼻尖底下的偷窃。她又随手拍了几张照片,再也没有发现别的有用线索。
  本来那次看见柯耐利和李芊在一起就够诡异了,再加上本宁科长也认识他。这个李芊到底是什么来历?
  她把屋里的一切都复了位,出门的时候没有一个人注意到她。她觉得有点得意,也有点害怕。把相机放回背包,从侧边的电梯下楼,回自己供职的技术处。如果按特工训练教程所言,她已经收集到了足够的信息,应该开始收网了中心无疑是李芊,而始终有一个环对不上。
  这里面所有的人,她都可以调查可以找到资料。而那个女人,洁西卡。
  “奈特哈尔,我是不上已经很老了呢?”校长先生眉头紧锁,看着窗下大片的花园。冬蔷薇已经凋谢了,现在正值花期的是郁金香和铃兰。落地窗开了一条小缝,春末潮湿的空气不安分地钻进来。
  柯奈利推推眼镜。小心地点头。“是的。但这没有关系。”
  “那我是不是也老到,能让你随便糊弄?”老人的眼神并不锐利,却透着阴寒。他的瞳孔模糊,像浮着一层白蒙蒙的雾。柯奈利猛然发觉,原来不是他的应承。那个一手遮天无所不能的校长,原来真的有这么一天也会变成一个连眼睛都被时光磨钝的老人。
  他反射性地摇头。
  “你去拿了三支A06针剂。”老人缓慢地说出单词。“不过我们可以打个赌,赌那个小家伙是不敢用的。他怕死,非常怕。”
  “是不是觉得足够好笑呢?算了。没必要在小事上耽搁。海因夏尔茨那边怎么样?”
  “医生已经开始工作了。他见到我就不停地抱怨,但是我觉得对他来说工作不会那么难。”
  “简直是举手之劳!对他来说给人做修补脑白质的手术比你削一个苹果还简单,但是我始终不能放心。”老人摇动轮椅,从身旁的书架上抽下一个文件夹,取出两张光盘。“拿去看一看,了解点知识总是没坏处。”
  柯奈利回想起医生那双有色金属一样的绿眼睛。
  “校长先生……我想问一个问题。”
  “说。”
  “我们真的能相信海因夏尔茨么?这个人……”
  “靠不住,我明白。别说是你,连我也没有把握能说服啊。这个‘人’的世界观非常独特,抓不到弱点。目前只好在李芊方面给他加压——李芊和他的关系非常‘ 复杂’,我们好容易把他引了出来,往下推个两三步还是可能的。这个人你只要相信一点:他说的话哪怕再真诚,你也一个字都不要信!”老人长长吁出一口气,挥挥手。“做你的事情去吧。”
  “是的,先生。”柯奈利退出去的时候却有了一丝的迟疑,他轻轻地带上门,下一刻却重重靠在了墙上,用力吸了一口气。
  他知道自己已经不再是一个人,而是一件武器。完美锋锐,毫无思想。他能活到现在大多是靠运气,和有时那么一点点的小技巧。无数的战友在他面前死去,他们的白骨将他推到现在这个位置。而这一切都只进行在黑暗中,在星墙上也不会有他们的位置。那些人就这样消失了,除了未死者的记忆,他们没有任何存在过的迹象。
  十年前的东西,留下来的还有多少?一副永远是少女的躯壳,一个从未对人说起的噩梦。
  他几乎每天都会梦见自己被关在一座庞大的老式结构建筑里,在发疯般寻找那个他少年时爱过的女孩子的踪迹。走廊两端是无数格子一样的房间,血从其中几间的门下流出来。他的鞋底在血泊中敲出黏稠的闷响。建筑大得仿佛一座没有边际的城市,他只是盲目地向前奔跑,除了自己的脚步听不到任何属于人的声音。
  而转过其中一个拐角,突然有一双冰凉的小手握在掌间。他看不清楚对方的脸,手心却一片粘腻。带有铜锈气味的滑腻液体正从那双小手的某个指尖不断流到他的手心,烙下一片疼痛。
  你不敢挑战你的命运,因为你怕死。
  他抱紧了那个瘦削如少年的男人,贴紧那触感像大理石般冰凉的面颊失声痛哭。
  没有必要去看心理医生。他能轻松地骗他们之中的任何一个,能在半催眠状态下睁着眼睛撒谎。这见鬼的日子已经将他身上属于人类的东西一点点剔除,剩下一具没有血肉的骨架,连吸血鬼都不屑去看一眼。
  “洁西卡。”他喃喃自语,对着下午的阳光伸出手,指缝间透着红润的血色。他脸上紧绷的肌肉松弛下来,眼角已经出现了皱纹。
  “洁西卡?洁西卡!”透着金属磁性的男声轻轻呼唤。
  女人瞬间睁开了眼睛。

  十九

  十五年对人来说真的是一段很长的时间,那时侯的青年都已经老了。李芊在凌晨两点钟睁开眼睛,他睡不着,对他而言夜晚像白天那样明亮,黑暗刺得他的眼睛发疼。
  身边的男人仍在熟睡,容颜放松而疲倦。李芊猫一样蜷在他怀里,又闭上了眼睛。他贪恋来自人体的温暖,习惯于欲望带来的快乐。性总是一条美妙的纽带,将记忆中不那么不堪的几个片段串起来,于是生活在回忆中就被极大地美化了。像是做过假的照片,透着虚假暧昧的味道。
  洛克菲勒最近一段时间总是天天到他这里来,同从前一样两人之间并没有什么话,却似乎多了一份战友般的默契与宽容。至少,这也是一点可见的安慰。
  李芊略弓了一下背。之前在医生那里喝下去的二百毫升血浆虽然掺了水,却还是在他胃里燃烧蠕动,说不出地难受。已经不是第一次这样了,丝毫没有好转。
  搭在他腰上的手臂动了一下,将他搂紧了些。“怎么了?”洛克菲勒迷迷糊糊地问了一句,侧一下身,并没有睁开眼睛。
  “我胃疼。”李芊沉闷地应了一声,身子缩得更厉害了。那种不适来得迅猛而突然,他本以为应该适应的血浆还在刺激着他的胃,使他连撒娇应付的力气都没有。只得勉强撑起了身子,抓起床头柜上的水杯把里面的冷水一口灌下。暂时勉强压住了呕吐感,他紧咬着牙关倒回床上。
  “那个混蛋又给你吃什么药了。”洛克菲勒习惯性地去开台灯,却又缩回了手。“用不用叫医生?”
  李芊摇摇头,却意识到对方在黑夜里看不到他的动作。“不用,您睡吧。”
  咔嗒一下,深黄色光线从背后洒下来。李芊再也压不住那翻江倒海的恶心,跌跌撞撞冲进洗手间把胃里的存物吐了个一干二净。那些血像刚喝下去一样鲜红,根本没有消化的痕迹。被白瓷上的残水冲淡,拉成绯红诡异的血丝。
  闻声赶来的男人在他身后明显倒吸了一口凉气。
  “天呐……”洛克菲勒一下瞪圆了眼睛,睡意飞到了九霄云外。“天哪,这是……血?”
  李芊虚弱地咳嗽一声,没有回答。他支起身子扯下一条毛巾胡乱抹着脸,粘腻的腥味让他感到恶心和恐惧。每拖延一天就意味着他距离死亡更近一步,他的胃已经不能接受正常的食物而又不适应鲜血,这个本来就已经被“血友病”折磨了多年的身体在一点一点地被架空,消耗殆尽。
  “喝下去的,不是我的血。”许久他才有力气回答,看着洛克菲勒忙乱地一手扶着他一手拧开水龙头,将那些散发着恶心腥味的东西冲走。“你先别管我。”
  “可是你……”
  “你去睡,我来弄干净。”李芊疲倦地推开他自己靠在墙上,脑子一片空白。他也不明白自己在干什么,要干什么。这仿佛是一场长跑,他已经拼尽了所有的力气,只待到一个不知道什么地方,倒下就死掉。他冷蓝色的眼睛抬起来,锐利而妖媚。“我可不想在控制不住的时候咬断你的脖子。”
  洛克菲勒站了几秒钟,转身回到卧室。他睡不着了,再也睡不着了。鼻腔里充斥着若有若无的血味,他关上灯,竭力使自己平静下来。深呼吸,用力再用力,直到肺因为过分充足的空气而微微发疼。他听到卫生间里传来水声,李芊在咳嗽。所有的灯都关着,这种声音就越发的诡异而遥远。不是害怕,而是坦然。已经无法控制局面,只能任之发展的放弃。
  不知道过了多久,床的另半边塌了下来。李芊的身体冰冷湿透,他颤抖着,竭力压制粗重的喘息。显然洗过冷水澡,或者是任自己在冷水龙头下冲了不知道多久。他尽力使自己不碰到洛克菲勒,只是裹着毛毯蜷缩成一团。因为他的健康状况两人已经许久没有真正的肉体关系,但像这样倔强地拒绝,还是第一次。
  洛克菲勒想伸出手去把这冷透了的小家伙抱进怀里,用自己的体温暖着他直到他再次安稳地睡着。但他没有,一种深切的疲倦从身体内部向外渗透,他连一个手指都动不了。只能任凭李芊在离自己不到半英尺的地方打着哆嗦,猫一样喉头发出低低的咕噜声。他甚至不能确定自己是真的睡着了,这只是一个梦魇还是自己醒着,只是胆怯。他只是能感觉到,不知道过了多久,李芊的呼吸终于平稳下来,像是缓和过来了。
  洛克菲勒松了一口气,他并不为自己刚才的举动而后悔。
  夜晚依旧平静,似乎什么都没发生过。但正当洛克菲勒又一次进入蒙胧的时候,一个仍然冰冷,赤裸的小身体钻进了他怀里。呼吸轻轻吹在他脸上,带着一点惊恐和不确定,像是一只受了惊吓的小动物。随着体温的传递,李芊逐渐伸展开了身体。两人像虚伪的政客那样互相拥抱,温暖下面是笑里藏刀的隔阂。
  他感觉到嘴唇上温暖了一下,但是这个吻并没有持续多久。这个夜晚,已经过去了。
  泰迪熊已经很旧了。丝缎做的毛发仍然柔软,却失去了光泽,与脖颈上郁金香色的领结不搭配。
  “你怎么在这里……医生呢?” 卡特琳娜推开房门,却惊讶地后退半步。李芊正抱着玩具熊坐在一把钢管椅子上,比之前任何一次看到他的时候都更苍白和消瘦。眼睛深陷进了眼眶里,皮肤变得干燥而不透明,像蒙在骨头上的一层白纸。
  “您不必伪装了,罗格小姐。我早知道您是跟着我到这里来的,其实真没这个必要。”李芊平淡地抬眼看着她,他的眼睛带着病态的明亮,在水银灯下透出几分妖艳。“我不明白您为什么老追着我不放,我又不是个罪犯。”
  卡特琳娜的心脏扑通扑通地跳,她咬着下唇从背上扯下劳动布背包取出一个文件袋,里面是厚厚一摞照片。她在桌面上按下一张,照片上是一具尸体,头部有一个血孔。
  李芊斜着眼睛看着她。他的眼角细长上挑,瞳孔却是北欧人特有的明亮的冰蓝。卡特琳娜觉得这个男人简直不再是一个活着的人,而是一具被粗心的盗墓贼放回人间的僵尸。见鬼了,他的嘴唇也是苍白的,上下相触处一线明丽的红,活像是血。
  “我只是好奇这个人是怎么死的,他的指甲里,有你西装外衣上的羊毛纤维。”她下了狠心,决定诱供。“其实已经结案了,被本宁副处长压了下去。你完全没有法律责任。我只是想知道,杀死他的……武器是什么?”
  “还有。”她几乎是在喘息。“那个叫洁西卡的女人是谁?”
  李芊的眉峰突然一抖,原本平和柔软的面部线条变得锋利。他猛地将手中的玩具熊向她甩出去,猝不及防的女探员被他推倒在地。她没来得及叫出声,额前突然一热,似乎是一颗子弹擦着她的鼻尖飞过,头发都被灼焦了几根。
  背后墙上的镜子碎裂成无数破片,她只看见李芊借助推她的反冲一转身,窗玻璃上立刻多出三个断口平滑的圆孔,成精准专业的三角点射分布。
  “趴下。”他吃力地咬着牙。“千万别动!”
  卡特琳娜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但多年良好的特工训练让她选择了听从这个人的话。她侧身躲在他刚才坐的椅子后,竭力缩着身子不让自己被玻璃碎片扎伤。
  我关上灯。你把我拉出去,要快。李芊用手语告诉她。她看到他左手的三个手指指尖裂开,鲜血喷泉一样向外涌。
  她点点头,这不是胡思乱想的时候。她伸手抓住了李芊的左手腕,他轻得仿佛一副骨架。外面静得很,看来对方就算不是一个人,至少不会是一支军队。这就好办多了,人的眼睛在突然陷入黑暗的时候会有几秒钟的失明,这是用任何红外视镜也无法避免的。外面的走廊没有窗户,至少那里可以作为临时避难所。
  李芊活动了一下右手,食指突然一挑。
  日光灯管啪啦一下折断,细碎的玻璃渣抖了两人一身。卡特琳娜一手搂住李芊的腰像跳探戈一样将他向前一带,两人差不多高,李芊比想像中轻很多。光线的变化使得她眼前也是一黑,在进入另一种较为暗淡的光线中许久尚未恢复。
  “想办法离开这里,你有武器吗?”李芊虚弱地靠在她肩膀上一手扶住她的肩。他右手食指上的红痣已经变成了一个细小的深洞,流着血。
  一声金属的摩擦回答了他,女探员拉开了自己点四五口径手枪的保险栓。
  “不是现在,他们走了。”李芊将自己全身的重量从她肩上转移至身后的墙。“三个人,被我打伤了一个。等会儿,我恢复一下。你到楼下护士站去拿绷带和止血贴。避开窗户。”
  医生到哪里去了?她没时间想这个。只是可以肯定这个男人和他的草稿纸一起消失了。诊所里也没了护士,接待台上落了一层灰。她拉开所有的抽屉,好容易找到一包邦迪止血贴。她穿的是一件粉蓝色短袖T恤衫,胳膊上也划破了,火辣辣地痛。
  “李!你……没事吧?”她扶起勉强靠在墙上不致滑倒的李芊,用牙齿咬开一枚止血贴的纸包,缠到他仍在不停流血的手指上。他的血液稀薄,里面没有血小板。一个再小的伤口也足以致命。
  他摇摇头,靠墙坐了下来。“别报警,没用。”
  卡特琳娜像一个训练有素的士兵那样选择了服从。这远远不是她想要的答案,但她不能失去这个机会。“李……你能联系上医生么?”
  “没用。”李芊撑着地板略微坐直了身子。气温华氏76度,他却在打着寒战。刚才一次性射出四枚血锥,前所未有的消耗。他闭上眼睛大口喘气,希望能恢复一分体力。“听着,去那边的药物室冷藏箱里拿一袋冻血浆和两瓶生理盐水,密码666。”
  “什么血型?”
  “随便。”缠在他指尖的止血贴很快透出了红,李芊烦躁地将脏纱布扯下来自己换上新的。“快点,不然我就死了!”

  二十

  如果要用一个词来形容这个夜晚,那就是噩梦。
  空气中充满铜锈一样的血味,安静得像坟墓。李芊竟用牙齿撕开那袋血浆,可他只喝了两三口就陷入了半昏迷状态。他不时会醒来和卡特琳娜说几句话,但更多的时间是侧着身子蜷缩在墙角,沉重艰难地呼吸。
  “天是不是快亮了。”他突然问道。
  “早上三点三十分。”
  “我们得离开,我可不想在这里呆一整天。”李芊挪动了一下。他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湿透了,但明显恢复了些。“麻烦扶我一把……你还能开车么?”
  “没问题。”卡特琳娜把他的一条手臂搭在自己肩上将他拉起来。“去哪儿……你用不用去医院?”
  李芊回头看了看地上乱七八糟扔着的血污的纱布,没有回答她。只是虚弱地报出了一个地址。
  越野车在凌晨的纽约街道上狂奔,卡特琳娜不时从后视镜中打量李芊苍白疲惫的脸。拉开保险栓的手枪放在触手可得的位置,这使她多少安心了些。李芊似乎是睡着了,呼吸比夜里平缓了些。可仍是不时睁一下眼睛,瞳孔一片迷蒙。
  “别看我,看路。”他吸了口气。“您《捉鬼巴菲》看多了。”
  “我怎么记得你家不在长岛?”
  “我总得有个别的住处,那是洛克菲勒的房子,我家里不安全。”李芊闭着眼睛。“快点,天快亮了。”
  “你有钥匙?”
  “我带了一个技术特工。”
  卡特琳娜闷哼了一声。“你的手……”
  李芊没有回答。“你问的那个洁西卡,洁西卡?麦考林克是我从前的同学。”
  “她是奈特哈尔?柯奈利年轻时候的女朋友。”他想了想,补充了一句。
  他从外衣口袋里拿出一个信封,里面是三支淡绿色香烟粗细的自动注射针管。“三支A06,你拿一支。如果我不行了,还可以吊几分钟命。”
  “可是……”
  “他们要收网了,他们等不及了。你什么都不用问,听我的话。应该没事。”李芊突然一挑嘴角。“你是不是喜欢上海因夏尔茨了?”
  女孩的脸红了一下,但看不出来。
  “他是我母亲的前夫。”李芊恶作剧般斜着眼睛。“我不知道他到底多大岁数,但可以肯定怎么的也得是你祖父的两倍。——天哪,我们都错了!”他从座椅上弹了起来抓住女孩的手臂,胸膛一起一伏。“去马克思街,我的公寓。以后不要再来找我,也别再去找医生!我们对你来说很危险!”
  天已经蒙蒙亮了,李芊苍白的脸在黯蓝的背景上好像浮出湖面的水妖。卡特琳娜感到手臂一阵刺痛,并不是他的力气有多大,而是他碰掉了一块早已凝固的血痂,血和□又一次渗出皮肤。
  “对不起。”李芊颤抖着松开手指。却抑制不住地将手指上沾的血迹凑到唇边舔舐。年轻姑娘的血鲜甜浓厚,带着生命特有的气息。他的眼神蒙胧起来,好像是刚刚吸食了毒品的瘾君子。他的舌尖粉薄,诡异而色情。
  卡特琳娜觉得自己快要崩溃了,她猛地站在了刹车上。雪佛兰沉重的底盘从空中坠地般刹住,发出刺耳的噪音。
  “吸血鬼!”她尖叫着,死命靠着自己一侧的车门。
  “我该走了,罗格小姐。”李芊的眼睛随着天色的变亮而一点点逐渐暗淡。他的神情平静而忧伤,长睫毛垂下去。“您只当是今天做了个噩梦吧。”
  他缓慢地从仪表板上收起针剂包好放回衣袋,动作优雅缓慢而略带颤抖地推开了车门。
  “站住!”卡特琳娜跳下踏板将他扯了回来,顺手将他那一边的门上了锁。她抓起手枪插回腰带上。“告诉我你家的准确地址!”
  这是最深沉的,没有梦的睡眠。睡神与死神是同胞兄弟,困倦与死亡也来得同样迅速。意识恢复得很缓慢,李芊听到房间里有另一个人的声音,有间隔规律的报纸“沙沙”的翻动声。他睁不开眼睛,只是动了动手指。已经感觉不到那种钻心的刺痛,血止住了。
  有人轻轻拍着他的脸,笑出声来。是女人,不,是女孩的声音。清脆甜美而略微低沉,像早春第一缕阳光。
  “起床啦。”洁西卡的手心柔软温暖,拨开他前额散乱的黑发。“你睡了一天一夜,还要躺到什么时候?”
  李芊想睁大眼睛,但深度睡眠后的脱力使他只眯起一条缝,在不知觉中带上了几分阴沉。狭窄的视野中没有出现女孩的脸,她穿了一件淡绿色的绸连衣裙,露在外面的手臂圆润光洁。
  那是洁西卡,没有错,就是她。与十五年前没有任何不同,甚至如一枚放在冰箱里的水果那样没有半点衰老的痕迹。李芊感觉自己左胸有一块地方慢慢抽紧。并不疼,只是窒息得难受。
  “罗格小姐走了么?”他想起了些什么,上一次清醒的记忆便是卡特琳娜将他扔在了沙发上。紧接着他就失去了知觉。
  洁西卡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翻过一页《布鲁克林邮报》。她的头发长长了些,用一个发卡别在耳后,随着她的动作在脖颈上下投下变幻的阴影。“她当然还要上班,我替你向你的学校请了假。”
  “谢谢……谢谢你,洁西卡。”李芊凝望着天花板,他发现身上血污的衣衫已经被换过。四个流血的指尖已经涂过封闭胶,伤口已经接近愈合。这仿佛是一个真实的梦境,她出现在这里是那么的突兀而如此自然,仿佛她才是在这里生活了多年的主妇。
  但是他不敢与她说话。十五年前是他亲手杀死了她,现在她回来了,洁西卡回来了,他却成了一个垂死的幽魂。李芊竭力支撑着坐了起来,他害怕了。嘴唇嗫嚅着不知道该不该说话,该说点什么好。
  洁西卡放下了报纸,两个人的目光碰在一起了。李芊感到自己的眼眶在发热,他仿佛一下子又变回了那个十二岁,敏感而孤独的孩子。他明白这只是一个圈套,所有的人都在针对他。他只能一个人,为自己的生存而奔跑。
  连医生都背叛了他。
  李芊微笑了一下,他已经是成年人了。完全知道该什么时候故作姿态,什么时候摇尾乞怜。卡特琳娜或许是个当了特工的女孩子,但洁西卡的女性本能已经完全被训练掩盖住了。没有任何人能够触到。
  “柯奈利……他知道你醒了么?”见鬼,他简直想拧断自己的脖子。他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提到这个倒霉鬼?那个不动声色尾巴一样跟在“校长”身后的人是她的未婚夫,谁都知道。
  洁西卡干脆地笑了一声,又举起了报纸。似乎是要挡住眼睛。那新闻纸不断地抖动着,上面披着时尚皮草的金发女郎的笑容代替了她的。

  二十一

  女孩子们哭得很伤心。
  她们的容貌仿佛定制,一样的黄褐色卷发,翘鼻尖和雀斑。最大的一个二十五岁,最小的还在上中学。五个女孩的父亲,一个多病妻子的模范丈夫,联邦调查局社会安全处副处长戴维?A?本宁安静地躺在覆了星条旗的棺材里,黄土纷纷扬扬落下来。
  “他是个好人。”范妮?坎贝尔夫人用手帕抹抹眼角。“上帝会保佑他的灵魂。”
  灵魂?卡特琳娜摇摇头,她曾经向上帝乞求过无数次,却没有一次得到过回应。本宁生前人缘颇广,参加他葬礼的人很多,以至于牧师祈祷的时候最外围的人根本听不到里面在说什么。他们都不安地看着棺材落下,消失在黄土中。
  她看见了奈特哈尔?柯奈利,他像平时那样面无表情,铂灰色眼睛隐藏在眼镜片后面,目光躲躲闪闪。一身纯手工的黑色西装仿佛长在了身上,根本没有旁人那种哀伤氛围。
  关键是,他是一个人,他总是一个人。那个叫洁西卡,不知道姓什么的女人不在他旁边。
  卡特琳娜简直不敢相信那个女人是不是真的存在过了。洁西卡,她毫无征兆地出现在李芊的公寓里,却查不出他们之间任何的交集。自从那个凌晨之后女探员如同枪口下的野兔般小心翼翼,但幸而她有比野兔好得多的自卫装备。劳动布背包里永远装着她那把半英寸口径的沙漠之鹰军用手枪,可能没有用,但总是精神安慰。
  仪式完成得很快,熄灯号吹响,他的标志树立起来。除了一些最亲近的朋友留下抚慰悲伤的未亡人,宾客大多散去。柯奈利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但卡特琳娜无意中看到,他在走向他那辆珠灰色宝马车的时候,并没有用遥控器打开门锁。
  “那个小姑娘在跟着你,或许我们把她吓着了。她现在活像一个会走路的弹药库,愚蠢的女人。”洁西卡?麦考林克放下手中的报纸,从身旁的座位上拿起一个纸杯递给柯奈利。“STARBUCK的冰咖啡,我不介意你把空调开得再冷一些。”
  她穿着男式的白衬衫,下摆束进黑色西装裤里。茶色的齐耳短发,像个潇洒干练的女军官。“收线不能太快太紧,毕竟我们的赢面也不高。这个女人在整局棋中是一个有趣的变子,能毁了我们的工作,也可以牵制住李芊和那个吸血鬼。见鬼了,老家伙怎么会想出这么个损招来?”她像男人一样用力地翻过一页。那不是普通报纸,而是一整叠《纽约时报》头版的集合。她可以在一天时间内学会使用因特网,却不能在一天里补完这十五年内发生的所有事情。
  “本宁这一死,李芊应该坐不住了吧?”
  “别问我,我在床上躺了十五年,对这些事情已经一窍不通了。开车,那个女人还在注意你。”洁西卡从茶色车窗向外看了一眼。“是个小女孩,但要是发起疯来恐怕也很麻烦。要干掉她也不是那么好找理由。”
  “她的背包里放着一把大口径,不是伯雷塔就是史密斯威森M500——不会,伯雷塔太贵。除非你的探员们还兼职做杀手,否则她是不会有的。要么就是沙漠之鹰,丝毫不在意把自己给撞飞。”洁西卡冷笑,伸手理了一下柯奈利的领子。
  这个女性化的动作让他全身一颤,他意识到两人之间或许不像两枚紧密咬合的齿轮那样毫无生气。总有什么东西,像中国皇帝的夜莺,会驱赶走黑暗和死神。
  “我们中午去哪里吃饭?……纽约市这些年变化也不是很大。洁西卡。”他叫着女人的名字。“你说呢?……嗯?”
  “随便。”她甚至没有抬一下眼睛。
  柯奈利叹了口气,他在还是个少年的时候爱上了这个与他同年的女孩子,当年看似美妙的浪漫如今已经成了难以描述的微妙对垒。女人,她们有时候可以比一个男人更可怕。他甚至找不出她的变化——十五年的时间太长,足以将他记忆中那个少女的影子磨花吹旧,像银器上生出的一层氧化膜。
  宝马车沿纽约灰色海岸线疾驰,柯奈利一手拍了拍女人正埋首其中的报纸。“你不急着吃饭的话,陪我看看海。”
  女人应了一声,放下报纸推开天窗。天气不是很好,阳光淡薄。给她的头发上投下一圈金晕。“你怎么样……这么些年?”
  “我一直在校长身边。”
  这或许真的是一个非常好的描述。在校长身边,干什么勾当彼此心知肚明。海面上的波光映得人眼睛发疼,有不少游客对自由女神像拍照。
  “告诉我数码相机怎么用。”
  “除了不用装胶卷,同原来的一样。”
  “那么这个世界就根本没有变化。”
  柯奈利几乎是沮丧地抹了一把额头,洁西卡不需要他解释什么事情,从来不需要。她熟练地捏扁空了的咖啡纸杯,把它们扔进垃圾盒。
  “如果老头子下命令,他会问什么?”老天,有句话说总比沉默强。哪怕是最没有趣味的话。两个特务,凑在一起还能说什么呢?
  “一,搞明白李芊到底是不是同性恋。”
  那么是要控制他了。一个人不可能毫无缺点,吸血鬼也一样。他们可以使用钱,女人,药物。而李芊如果利用得当,会是一个相当得力的“骑士”。
  柯奈利感觉喉咙发干,但咖啡已经没有了。他停下车,把女孩,不,是女人的手按在那一摞报纸上。她的手指冰凉潮湿,不是汗,是纸杯上沾的水。
  “二。”他流利地接下去。“搞明白他和那个吸血鬼都是什么关系——要是能搞明白我他妈现在就不在这里和你胡扯了!这是谁的主意?要是当年能控制得住他你怎么会——”
  有人敲他的车窗,是一个黑人警察。柯奈利伸手去掏证件,忍住了。他摇下车窗。“什么事?!”
  “先生,如果你……”
  其实那个警察说什么,他一点也没听见。他没有必要听,不管如何他至少现在没犯法。
  女人白了他一眼,但手始终放在他的手心里,没有抽回去。

  二十二

  雅克琳?布谢瓦里夫人坐在她的椅子上,机械地回答着总裁提出的问题。半年报刚出,他照例地对所得利润不满。洛克菲勒从来不会大发雷霆地对着人吼,但他却极乐意将他的不满变成每一个人一段历史时间内的恶梦。女秘书起初将此类举动归结为中年男人丧偶后的持久性烦躁,却忍不住自暴自弃地想与那个已经躺在法国地中海海边地下的女人换个位置。
  洛克菲勒轻微地打了个呵欠,伸伸腰端起杯子,里面的黑咖啡已经凉了。他没有理睬已经与木偶状态相去不远的女秘书,关上电脑的显示屏。他从大堆文件中翻出一个浅绿色信封,对着光看了看,眯起一只眼睛。
  他从前是感觉不到自己是在变老的。时间的变化对他来说就是天气冷和暖的变化,年报和半年报的交替。身边的人似乎一直都没有变化,妻子年轻漂亮,从青年时候就和他在一起的情人也永远是粉白细致的绢娃娃模样。而就是不知觉间,或者就是在他不珍惜的时候,妻子死了。李芊也即将离开他。
  他从未像现在这样感觉到深切而真实的疲惫。他突然希望能有一个孩子。能将他的生命传递下去,延续下去,像一个台球用滚动继续着击球手的动作。人类不能长生不老,他们在黑夜中是如此的弱小和孤独,所以他们需要一个孩子,一个继承人,一个朋友。
  洛克菲勒几乎是慌乱地拉开了抽屉,从下层找出一个小相框。他砸碎了玻璃才取出里面的纸张,将它和信封一起点燃。素描纸很坚实,几乎没有烟。微弱地冒了几束火苗,化成了灰黑色的灰烬。
  “布谢瓦里夫人,请将维金斯律师先生请来好么。”他敲敲女秘书面前的桌面。“我的遗嘱要修改。”
  “这个时候你怎么想到这里散步?”医生漫不经心地玩弄着一支钢笔。1928年的万仕龙出品,在纽约第五大道的古董店里能卖出几千美元的高价。夕阳刚刚落下去,那些方才涂满金晕的十字架恢复了苍白,在暮色四合中沉默而坚定。
  他身旁的人穿一身式样简练的黑色制服,流畅刚硬的裁剪掩不住窈窕的曲线,是个年轻女人。她摘下军帽端在手中,低下头去看十字架上写着的姓名。茶色的浏海柔软地散落到额前。
  这是华盛顿南部的一处军事基地,从外表看上去只是一个普通的小社区。几座公寓模样的建筑,一座很小的尖顶教堂,一些户外体育设施和这片小小的公墓。十字架的主人们大都不躺在这里,他们在西伯利亚、南中国海、南美雨林,欧洲小镇。骸骨被时光的淤泥掩埋,灵魂飞散到空中。
  “他们……都死了。”女人喃喃自语。
  “是啊,我见过这个家伙的时候他还是个满英俊的小伙子……唔,活了九十多岁,不短了。”医生蹲在一座略微高大些的十字架前。“麦克尔?马什……你不听听他的故事么?和他的传记出入很大,满有意思的。”
  女人没有理睬他,径自沿石板小径走去。黑色高跟鞋将她小腿的曲线拉得修长,而丝毫不必怀疑它们仍带有猎豹一样的力度。
  医生站起来,双手抱胸夸张地抖了一下。“小姐,我很不喜欢晚上在公墓里呆着。……要是你喜欢的话我们可以去散步,对你的恢复有好处……你的手还会发抖么?”
  “还好吧。”她淡淡应对,弯着腰挨个十字架看过去。手指不时抚过上面的金字。除了马什将军的墓碑,大多只有一个名字,甚至编号。没有生卒日期和墓志铭。“就是写字的时候会有点困难。”
  “所以我建议你去练练素描,画点风景画儿什么的。”医生老气横秋地交叉十指。“神经的恢复需要一点时间,真的不想听那个故事么?‘我们将背负彼此的缺憾相濡以沫,直至死去’多好的墓志铭。谁写的?”
  “对不起,我只想听听您的故事。”女人心不在焉地回答。
  “我?……我没什么好讲的。”医生的脸部抖动了一下,他笑了笑。钢笔尖与纸面的摩擦声清晰悦耳。满月升了起来,他的头发在月光下泛出铂一样的银色。“回去吧。不过对于李芊的事情我建议你再考虑一下。用这种方法毕竟不人道……你知道么,你有些地方很像我的妻子,我也不愿意看着你将来左右为难。”
  女人在他身后叹了口气。她对着月光张开双臂,像一个巨大的黑色十字架。
  1024个主频1T至2.5TMHZ不等的高频处理器整齐地摆放在二百个工程塑料机架上,服务器有序地闪烁着红绿相间的灯光。像一个巨大的迷宫,而且规模还在不断扩大。每半年都会更新一批最新的设备。整个系统由一条带宽达16T的独立集束光缆与因特网主网相连。
  灯光明亮,巧妙的光源设计是包毫斯大师的手笔。让所有的阴影全都不复存在,连白色墙壁都几乎消失了。李芊估计了一下这间计算机房的面积,约有三百平方米。铺着同样白色的地板。他眯了眯眼睛,空气是经过严格过滤和调湿的,一粒灰尘都没有。奈特哈尔?柯奈利从后面拍了他一下,将一张磁卡塞进他手里。“你的身份卡,这里同样会有别的安全监控措施。”
  “机组比俄罗斯国家实验室里的还大,你们花了不少钱。”李芊点头致谢,把卡片放在身旁的主控制台上。那是一张X型白色办公桌,有对等的四把转椅和相应的四套十九英寸显示屏和控制台。
  “要计算大量的信息,从天气预报到本?拉登的行踪。计划启动之后我们将逐步把民用数据撤出,这段时间内希望你能编制出合适的筛选程序。我们知道,你的两个博士学位中有一个是计算机图形学。”柯奈利的手在李芊肩上轻轻拍了拍,垂下去。他明白自己已经被挤到了计划的最外围,像一个辩论游戏中的司仪,永远不明白双方都将有什么底牌。
  “这个不成问题,很快。”
  “如果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回来,你一定会发疯。”李芊拉开一把椅子坐下,透过强烈的白色灯光看着自己的右手。“我和洁西卡下个月十二日结婚,如果我还能活到那个时候的话——”
  “恭喜。”柯奈利的用词很不客气,而他根本不想客气。他只是用力看着李芊面前那幅显示屏,已经打开了。上面稀稀落落地流过一些数据,黑底白字,根本没有多少神秘性。而李芊纤细的脖颈在这深不见底的黑色映衬之下更显得雪白,像一张纸。是那么单薄和脆弱,似乎一碰就会折断。
  (门口看大门的作者插话:“congratulations”这个词虽然是“祝贺”的意思,但用在祝贺人结婚等时候仍是非常不礼貌的,有意味着别人是因欺骗,交易等原因成婚。应该说的是wish you happy一类的话。柯奈利同学你绝对是故意的……下文有血腥暴力镜头,大家小心。)

  二十三

  大雨倾盆。
  走廊里铺着老旧的木地板,踩上去咯吱作响。古旧建筑仿佛会随着他的奔跑而长大,怎么都找不到尽头。
  两旁是盒子一般的房间,无数的人在里面生活。他们相爱,厮杀,仇恨和老去。
  他从属于自己的盒子里跳出来,不知道为什么要奔跑,是为了寻找还是逃避。他的脚步在血泊中沉闷无比。无数的走廊,过厅,拐角和楼梯。金箔脱落的扶手,发霉生斑的墙面,结满蛛网的穹顶。不断重复的物件在他身边飞掠而过,他只想逃出去,逃离这场噩梦,后面像追着一个鬼。如果有谁阻拦,他将好不犹豫地拧断那人的脖子。
  脸颊突然一痛,他从噩梦中回到现实。
  李芊的身子从他手中滑落到地上。闭着眼睛神情竟是平静。苍白的皮肤和雪白的衬衫几乎融在了地板上,脖颈上血红的扼痕带着诡异的妖艳。右手中指下一小滩血迹,他安静地躺在地板上,没有了任何动作。
  柯奈利粗重地喘着气,一手抹了抹颧骨上被血锥刮出来的伤口一手扯下了自己的领带。他喘不过 气来,过于干燥的空气让他的眼睛和喉咙一起发痛。他明白自己不是一件武器,从来不是。但是他已经扮演这个角色太多年,早已无法退出。
  李芊仍闭着眼睛,除了微微起伏的胸口之外没有任何生命迹象。手指流出的血逐渐变成褐色,他的身体早已经极度虚弱,任何一点刺激都可能致命。
  柯奈利吸了一口气,从李芊的衬衫口袋中取出一支从前给他的A06针剂。幸好李芊还像心脏病人带着硝酸甘油那样一直带着它。这座机房里的安全系统会监控里面人的生命状况,原本就是为李芊准备的。他只要求李芊再活上十分钟,十分钟就可以……这点时间足够他逃出去。而那之后他将踏上一条比李芊在十四年前那次艰辛一万倍的逃亡之路,这就是见鬼的日子。他却快乐得直想唱歌。不是每个人都可以这么痛快地发一次疯的,从来都不是。
  他扯开李芊的袖口,小心地将针头扎入那纸一样干燥薄脆的皮肤。折断了储液管,无色的液体在压力作用下自动注射入人体。他的额头上渗出了冷汗,擦汗时颧骨上的伤口又裂开来,一滴鲜血落在李芊青白色的嘴唇上。
  李芊睁开了眼睛,深邃的黑和冷冽的蓝。
  柯奈利把他拉起来靠在主控台边,A06药效迅速,李芊的脸上立刻泛起了潮红。回光返照一般一手勾上柯奈利的脖子,粉薄的舌尖舔上他的伤口。柔软潮湿,带有色情意味的诱惑。
  长达二十年的严酷训练和实战让柯奈利可以抵御几乎一切感官刺激甚至是自白剂,但仅仅一秒钟的时间,他便堕入那黑与蓝的,无底的欲望之海。
  永远没有什么东西能让这永远青春的肉体餍足。金钱,欲望,都不能。只有血。
  李芊的喘息逐渐平复下来,药物在他的血管中燃烧,本能逐渐代替了理智。他撕扯着柯奈利的衣领,嘴唇在对方的衣物和皮肤上留下凌乱的血痕。一时间仿佛所有的服务器都停止了运转,那哗哗的风扇声再也听不到了。他们的身体在雪白的没有边界的地板上纠缠在一起,暧昧得足以让寂寞的情侣发疯。
  或许医生也向他提起过一些“求生”的小技巧,但李芊此时却一点也想不起来。他弓着背,大脑一片空白,哆嗦得近乎痉挛。长睫毛随着眉峰的皱起而抖个不停,本能驱使着他在一个最柔软的地方沉下了牙齿。
  柯奈利低低地呻吟了一声,不自觉地偏过了脸。犬齿切开了他的皮肤,肌肉和血管,甜美浓厚的血香随着他身上古龙水的香味让李芊几乎发疯。他贪婪地吮吸,这熔铅一样,随着生命而涌出的鲜血将他的五脏六腑都烧透了。他咳嗽着,屏住了呼吸。血沫将他呛住了。
  但在极度的饥渴状态下似乎呼吸也不再必要,李芊将脸埋在男人的颈间,血顺着他的嘴角滴落到地板上。两人的心跳逐步融合在一起,连同那个噩梦。
  两人的梦境是一样的,所以李芊才会在结束的那一刻打断他。古旧建筑开始一点点塌陷,碎裂,变为尘土。他的眼前一片绝对的光明,与黑暗一样阻隔了视线。铺天盖地的记忆如同瀑布般飞流直下,这或许是柯柰利一生中最后一个想法。疼痛一点点泛上来,不复刚才的莫名快感。他动不了,大量失血后的痉挛让他连眼皮都抬不起来。只能感觉李芊原本大理石一般冰冷的脸颊像高烧一样滚烫。原本干瘪冰冷的身子变得温暖柔软,像一棵藤蔓植物扎根在他的血肉中。它生根发芽,开出了诡丽的深红色花朵。然后他将死去,梦境将变成永恒。而这永不餍足的怪物却会永远地活下去,粉薄湿润的唇舌之后是无底的地狱。
  死亡黑翼落下的是如此之快,他感到冰冷厚重的血海潮一样涌上来,迅速将他吞没了。
  李芊终于从迷乱之中恢复神志,药物和激情一起消退。全身的衣物都被冷汗打了个透湿,他闭着眼睛翻过身,躺在冰冷的地板上。犬齿慢慢缩回牙床,他不知道自己指尖的血洞已经完全愈合。皮肤平生第一次泛出了健康的粉红色。
  他睁开眼睛,不自觉地笑,平静之极。终于能活下去了。

  二十四

  半个月的工夫,校长已经衰老得不成样子。
  “先生,源代码调试工作已经完成了85%,待全部完成后再修改一遍就可以投入试用运行。在起初阶段筛选数据工作可以由我和MIT的工作小组一起进行,后期可以在人工监控下逐步开放电子智能筛选。”李芊看上去气色很好,脸庞都比以前饱满丰润了些。虽然还是略微苍白,但早已没有了从前的那种死气。一身式样简练的黑色制服,完全是个潇洒干练的年轻军官。
  “很好。”轮椅中的老人翻过一页书,向他伸出一只颤巍巍的手。“我的孩子……”
  李芊在老人的轮椅前半跪下来,礼貌地握住那只干瘪苍老的手,在自己脸颊上贴了一下。他取代了从前柯奈利的位置,没有一个人问起那个浅麦色头发戴眼镜的年轻如今人去了哪里。那个人已经不再被需要。老人几乎是慈爱地抚摩着他的脸,那双曾经锐利的灰眼睛如今已经是浑浊不堪。瞳孔里浮着一层白蒙蒙的翳雾,像磨旧了的玻璃珠。
  即将走到生命尽头的特务头子在这个曾经一度背叛的孩子身上突然找回了一种祖父对孙儿的慈爱。甚至是一种对失去的情人,对从未有过的孩子所有的,混合的爱意。一种对自己青年时代的惆怅。
  但是他明白,这个孩子的羽翼已经完全丰满,他已经不能控制。
  李芊站直了身子,去拉开落地窗帘。初秋的夜晚,微风凉爽。月光洒在前庭地面上,好象敷了一层奶油。
  他笑了笑。“突然,想起了我母亲。”
  “海因夏尔茨对我讲起过她,我才对这个人有点了解。她在生下我十五分钟的时候死了,据说是大出血。”李芊语气平淡,坐在老人对面的沙发里。“我现在为您编制的数据筛选程序,其中原理方程式就是她推导出来的。她是个数学天才,二战时期曾经为德国军方破译英镑序列号,制造密码机。战争即将结束时她想投向盟国以换取政治庇护,但是美国却拒绝了她。”
  “谁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呢。或许是她看上去太年轻,又只能在夜晚出现。竟然没有一个人相信她。后来她就在逃亡时候与丈夫失散了,一个人漂泊到远东,在那里遇上了我父亲。”
  老人没有说话,眼角抖动了一下。
  “我在知道了她的事情以后一直在想,她发明了这样一组数据公式,足以计算未来的一个任意小事件。但为什么计算不到自己悲惨的结局呢?”李芊摇了摇头,闭上眼睛。“她是明白的。人的价值观,冲动和爱。这是我们和计算机永远无法用公式来计算的东西。我给您创造了这个目前看着还象样的‘神’,您希望用它来解决问题。而它有一天必将带来更大的问题。”
  “我们终究是一个已经穷途末路的种族,怨毒已经进入了我们的血液里,没有人能让我们放弃。所以才会有这种方程式,在人类的手中就像一把灼热的双刃剑,反过来也可以斩下自己的手腕,甚至头颅。”李芊冷冷地笑了一声,揉揉眼睛。“您知道结局是什么么?”
  “那时候,便是撒旦的反攻,伊甸园的焚毁,末日到来时众神的自我裁决。总有一天毁灭会发生的。您要求的是我们用来赖以自保的智慧,本不该出现在普通人的世界里。这种智慧我可以给您,但代价是什么,我不敢预料。”
  老人似乎是在昏暗中叹了口气,厚重的羊皮面精装《圣经》从他手中滑落地面。李芊站起来,想要去帮助老人把书捡起来。但他没有。那书面上烫金的十字架血红的册页映照着月光,几乎烫痛他的眼睛。
  “会有人应战的,我的孩子。我付出的代价已经够高了,如果不够的话,”老人干涩地笑起来,气管里涌上嘶嘶的痰音。“历史上为了神而付出的代价,难道还少么?”
  “我明白了,先生。”李芊站起身,向老人行了个礼。
  他顾不上礼貌推门出去,在走廊里开始飞跑。座钟打了八点,李芊靠在楼梯的拐角深呼吸,勉强使自己平静下来。他拉出领子上的通讯耳机,通过记录交换机拨了一个电话号码。占线,他皱皱眉,挂断了通信。
  可正在他要把耳机取下来的时候,里面突然传出一个熟悉的声音。低低的笑声,温和而得意。
  “是我,别怕。”
  电话铃声又一次响了起来。卡特琳娜烦躁地将手机贴到耳边,却没有人说话。几秒钟的空白后,挂断了。显示屏上没有号码,似乎是国际电话。
  她伸了伸腰,在过东河大桥时候遇上了堵车。纽约这个城市每天有上百万的人从住宅区和郊区向市中心赶着去上班,又在下班之后赶回来。车龙排得有两公里长,她丝毫不怀疑自己就是现在离开车子,去最近的兄弟比萨店吃完了晚饭回来,这辆老雪铁龙仍会夹在车流中一动也不动。后面一辆通用SUV中的胖子正在看着厚厚的《邮报》周末版,旁边车里的时髦女士抱着手机与不知道什么人煲着电话粥。
  她漫不经心地按着手机,玩里面的赛车游戏。电池快用完了,回到公寓第一件事情就是充电,她想。
  突然它又震起来,屏幕上出现一个华盛顿地区的电话号码。她狐疑地按下了接听键,电话却不凑巧地挂断了。屏幕上闪出一个“Power off”字样,手机自动关了机。
  卡特琳娜回头看看,车龙越堵越长。在她后面二百米有一个公用投币电话亭,她拉开车门跳下踏板向后面跑去,边跑边从外套口袋中找硬币。
  那个号码占线,忙音一直不停。
  她刚扣上听筒,前方那辆驾驶室里没有人的雪铁龙越野车突然遭遇地震般猛地一抖。
  这不是眼花,因为瞬间它的底盘下便传出一声闷响。油箱爆炸的火光中坚固的车体化成向各个方向崩散的零件,淹没在一团火球中。前后几辆车子都受了殃及,被子弹般横飞的铁片砸毁到体无完肤。大概有人受伤了,无数人在尖叫,从车子中跳出来逃命。9?11事件后纽约人已经成了惊弓之鸟,一点的触动都能造成绝大的骚乱。
  安静的黄昏就这样被烈火与夜色点燃。
  卡特琳娜愣住了,捏住手中的手机。车子只剩下了一个焦黑的框架,火光在渐浓的夜色中苍白,好像是陈旧的默片。警用直升机从桥下的渡船港口飞过来,螺旋桨掀起的气流和灼热的爆炸气浪扑打着她的脸。
  她却觉得越来越冷。有一种灵魂被抽离躯壳的虚弱,想伸手去挽回,双手却木乃伊一样僵硬。她无力地坐到地上。
  电话铃声响起来,叮叮零零,地狱的警钟。
  卡特琳娜跳起来转身向着纽约,这只有几百万个头的大怪物将她的青春她的灵魂一口吞噬,连回声都留不下。属于夜晚的清风像魔鬼温柔的手,轻轻抚过她的肩头。这个城市变成在她身后演奏的一首华交响乐,华丽而堕落。
  她竭力奔跑起来,不去理会身后电话铃声的响起。跑得那样快,像是要飞起来。

  二十五

   完
  报纸没有什么好看的,几乎每份都是一个模样。李芊尽可能地端正坐好,让校长先生那位上了年纪的女管家为他整理礼服的白色领结。
  一个小时后将是他的婚礼,他却盼望时间凝固,那个时候永不到来。他宁愿洁西卡永远是他的睡美人,永远都安静甜美地闭着眼睛。那样他便可以永远看不到她,永远以一个孩子单纯。干净的心爱她。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他在害怕。心脏像打鼓一样咚咚地跳,像要从胸腔里挤出来。李芊在这么多年后又一次回味了那种茫然和无助,而那时候他还是一个孩子,可以逃避,可以用极端方法。而现在,他是一个成年人了,所有的一切都是出于他自己的选择。
  一辈子发一次疯可以,所以这一次不是了。他完全是经过理性思考的。这种婚姻对他有好处,哪怕只是十几年的好处。人类没有那么多时间可以挥霍,所以他们必须谨慎。而对于他,一切都无关紧要。
  李芊感到心里空落落的。想捏住个什么东西,却总也捏不住。他揉搓着报纸,以深呼吸来调整心率。
  他回不去了,洛克菲勒在两个星期之前又结了婚,对方是一个投资银行的女董事,三十多岁的美貌寡妇。而海因夏尔茨,则在那个电话之后消失得无影无踪。给他留下了一具门守惨不忍睹的尸体:全身神经束都被绞成碎末,颈静脉上两个狰狞的牙痕,血液几乎被抽得一滴不剩。
  李芊严禁别人再提起这件事情,世界上根本没有吸血鬼这种东西。他承认他害怕医生,害怕那双莹绿色,金属质地的眼睛。
  墙角的座钟打了八下,他大步向楼下的礼堂走去。两侧仿古设计的墙面上插了一排火炬,淡橘色火焰闪闪地跳,将他的影子拉长又揉短。李芊又感到了那种无故的害怕,嗓子里仿佛是哽了一根鱼刺。他大步跑起来,身后仿佛追了一个鬼。几个唱诗班的小家伙在咿咿呀呀地吊着嗓子,惊异地看着这场婚礼的男主角额上渗出的冷汗。
  接新娘的美洲虎房车已经停在了教堂门口,一个高个子黄头发小伙子刚要去开门,被李芊一把推开。他几乎是粗暴地扯开车门把女人拽出来,冰冷的秋风扬起了新娘洁白的头纱,她手中的玫瑰花球滚落到地上。
  “洁西卡。”李芊弯下腰,脸颊贴上她已经冰冷的额头。
  他突然发疯一样揉捏着尸体的脸,还略微残留着一点属于活人的温暖。女人倒在他的臂弯里,婚礼服的头饰像尸布一样蒙住了她的脸。李芊张开手掌,女人的妆彩被他抹花了,一片血红。
  不知道是谁把新娘从他怀里拉开,裹上白布抬走。现场没有人惊叫没有人慌乱,只是一片严整有序的鬼影幢幢。这里本来就全是特务。
  “死因是脑溢血。”他听见有人在说。“这位女士曾经动过脑部大手术,有些血管被移了位。今天她太激动了……”
  真好。李芊不由得微笑出来。他右手拉住自己的左手,疲倦而愉快地靠着祭坛坐了下来。洁西卡的眼睛将永远安静地闭着,他可以永远地爱他的新娘了。
  直到他的生命结束,而那几乎是永恒。
  时间可以过得很快,普通人一生的时间,不长也不短。
  斯特哥尔摩的冬夜无比漫长,李芊喜欢这里。他习惯每个夜晚在王宫广场上的小商店里买一支小蜡烛,放进他那个细长的玻璃灯笼里点燃。坐在美茵湖边的长椅上看那一点点细碎的晶光被深色湖水摇散。
  他仍是秀丽少年的模样,皮肤像细绢一样苍白光洁。岁月的皱纹只会被镌刻在瞳孔中,了无痕迹。
  “蜡烛很漂亮。”海因夏尔茨从后面拍了拍他的肩,用英语同他打招呼。深黄色光晕随着李芊的动作而摇晃一下,给他的头发和大衣的毛领投下一圈细碎的光的涟漪。
  “我去年退休了,攒了一点钱。想来欧洲读几年书,以后换个工作。”李芊平淡地应答,双手抱住玻璃灯笼已经被烤热的灯罩。有多少年没有他的消息了?李芊几乎忘记了世界上还存在着这么个人,而再次的碰面也似乎没有想像中的那么突然。
  他的再次出现似乎只为了证明,时间是容易过去的。
  “那么跟着我学医怎么样?我在洪堡大学找了个研究员的工作,自认带你没问题。”医生在他身边坐了下来,一手刮了刮他被冻得冰凉的鼻尖。
  那久远的,已经不成型的记忆逐渐从脑海中泛上来,惨白模糊,像浸过水的纸片。李芊低头看着烛火跳动,微微的暖意在他的脸上晕出一抹血色来。他很想问一句洁西卡的手术是不是你做的,却终于没有开口。他摘下手套,十指指尖上红痣依旧。
  “这么多年,还好么?”
  “还好。”
  蜡烛细微的火焰又抖了一下,燃尽熄灭了。李芊的心脏在这么多年后又一次激烈跳动起来,他对这种无法计算的结果总有一种深刻的恐惧感。或许也有点什么别的,他说不清楚。
  不,应该是两个人的心跳。一个平稳,一个激烈而已。
  他抬起脸,轻轻吻上海因夏尔茨的嘴唇,唇间交换的是久违的温暖。他仿佛又听到曾经青春萌动时那个老人教导他们的声音:爱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爱是不嫉妒,爱是不自夸,不张狂,不作害羞的事,不求自己的益处,不轻易发怒,不计算人的恶,不喜欢不义,只喜欢真理;凡事包容,凡事相信,凡事盼望,凡事忍耐。
  爱是永不止息。
  海因夏尔茨没有拒绝。“你长大了。”他轻轻抚摸过李芊柔软的头发,声音温柔低沉,却带着压抑不住的笑意。“你的校长从前曾经问我,说他看不到未来。那么现在,你呢?”
  李芊看着那双绿眼睛,从口袋中取出一个半克朗的硬币。“我把它扔上天去,应该是哪一面向上?”
  对方笑着看他,没有回答。
  他的手指一弹,那枚银币在空中翻滚着下落。李芊一伸手,笔直地将它夹在指间。
  “未来就在那里,只要等待,它总是会来到的。”

  (全文完)

  作者后记

  终于可以在word文档上愉快地打出“完”这个字。于是这个缠了我很多年的故事就与我告别了。
  其实很不愿意给自己的文写终章,这东西证明了你一段思想的完结,一个坑的平定。但是,缠绕在脑海里那么久的东西就这么突然地告别,总有点不明白的失落。
  这就完了么。
  完了,真的。
  这个故事其实最早起于2003年冬天,上高二的时候。我和俩同学合计着要合写一个故事。但这个计划很快就黄了,因为我们哥仨根本就不是一个样的人——一个写实技术派,一个武侠狂人和一个爱情魔女。这三个人就好象那个寓言,牛、虾和白鹤想拉车,都出了力,却有三个截然不同的方向。
  于是这个故事就像一颗种子埋进了我的大脑皮层,只等待着一个恰当的时候破土而出。而在2006年深秋的时候我终于开始重新把原来已经平了的坑刨开了重新填土,这次只是打算写一个我自己的故事。于是,庄蝶姐姐,赵茜表姐,对不起。
  已经有不止一个人对我说斯内普你写文要是这样就完了,老是一个套路。妖精样的少年,外表老成其实内心颇年轻的大叔。再加上一个女人不像女人的御姐,每篇文都这样子。我想了想,承认。而且不否认我几乎只会着一个套路,《美国黄昏》也不例外。
  但这个故事我写得很涩,很痛苦。不时与别的坑冲突,也经常因为自己的事情而暂时放下。但就是有这样的一些东西,它存在硬盘里永远也不会安分。总要在某一个时候就那样跳出来,告诉你它还在忍耐,想有一个结束。我就不止一次地看到李芊在我犯宅不想填坑的时候出现,沉默地坐在我的椅子上。似乎有些茫然地看着我书桌前那一片小小的窗,苍白的脸在我那破灯泡下几乎透明。
  我最不待见这少东家般催稿像,于是爬起来打开笔记本,能写多少就是多少。
  这个故事写的就是男人的坚忍啊。或者这么说有失公允,然而这真的是我和蓝染晚上坐在青大海边消耗啤酒橙汁面巾纸的讨论结果。在我写过的几个男主里李芊的底线是最低的,他只要求生存。要说陈楚是为一个小男生长大的路上的所谓“爱与正义”,莱茵哈特是为了军人的骄傲与尊严。而李芊他似乎没有任何欲望,他只想着要活下去,他不能死。为了自由他可以痛苦地抛弃爱,而为了生存他又可以放弃自由。
  ——我不想写一个主角最后能量最大化能逃出一切天罗地网的故事,须知一个国家机器运转的时候没有任何一个人能从中插进一只手。这不是《超人归来》。
  但是这个故事还是一而再,再而三地超脱我的控制,它拖的时间太长,以至我自己最后都忘记了自己要表达了个什么东西。或许情节就这样不断地被删改,而中心反而越发的明确起来。这是一个关于末世的猜想,一个对于人心最后的自我猜度。
  嗯,用一种比较YY的方式来说就是想计算未来,从一支股票的涨落到世界尽头众神的自我裁决。在我刚开始构想这个故事的时候史蒂芬?霍金还在坚持他的万能公式,而在我结束它的时候老爷子已经承认了自己是错的。未来是一团混沌,永远。
  科学家在努力推算世界原点。那么把这个公式倒过来,是不是就可以计算未来?人都喜欢穿越文或许就是喜欢这种信息不对等带来的YY快感,这个故事大概就是所说的“反穿越”。
  没关系,我们爱看这样的故事。
  或许用另一个角度来看这真的是一个华丽的关于男人的故事,他们有自己的坚持,自己的骄傲孤独和无奈。都是现实中可以存在的人物,没有谁特别强大,强大到可以代理神的角色。只有能不能久远的坚持,和能不能实现的梦想。
  甚至妄想。真喜欢这个字眼。
  于是我可以让校长先生为了一个不可能实现的梦想而尽生去追求那个所谓的“神”,他不是为了年轻时候仰望着爱的那个女人,而是为了自己的一个理想。一个关于践踏神权的妄想。真佩服这个老家伙,在那么老的时候仍然有梦。
  同样佩服医生,这样乱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男人是我第一次写。你要说过他真的爱过他的前妻么?最后连我都已经不确定了。
  同别的文差不多,整篇的基调仍然是灰暗的,却没有了那种极端的血色爆发。任何东西都可以被时间冲走磨白,包括你我的罪愆。
  所以纠结莱茵哈特的问题在李芊这里就解决了,真好。
  说了乱七八糟这么多其实我最初只想写一个关于吸血鬼的BL故事来YY,结果最后就成了这样不三不四的一篇。自我感觉水平不上不下,好歹是个HE结局。如果看上去不那么矫情的话我很愿意把它献给我的父亲,他从很早起就想用K线,走势图和别的很多方法找出一支近期就会大涨的股票。祝他早日成功。
  顺便说一句。爹啊昨天沪市大盘持续走高,而您的那几支股都又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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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忙得很,定期来刷刷看看有没有收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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