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城小事by微笑的猫

律师也是萌物。
大城小事————微笑的猫
第一章

娱乐片演员胡汉三 *^_^* 又回来了,祝各位大人新年快乐!
————————————————————————————————————

省高院的门卫张三和站岗的小武警商量半天,拍板行动。
那人正坐在花坛边上,时不时抬头看看进出的人,又低下头鼓捣一阵,大半个身子被灌木遮住,只露出漆黑的头发。
小武警手脚快,三步两步蹿到他面前一把扣牢了手腕。那人吓了一大跳,半瓶子牛奶全泼在自己身上。
张三急吼吼追上来,把他扯进传达室:“这下可逮住你了,好家伙,盯你几天了。”
门卫李四也不转悠了,紧跟着看热闹:“哎哟,这就是那恐怖分子?……” 李四看看他,抬起头来说:“不像啊。”
小武警也觉得不像,但又不好下台,只好板着脸恶声恶气问:“干什么的?”
那人大概二十出头,漂亮的眉眼,肤色白皙,还没说话脸倒先红了,手忙脚乱掏挎包:“误会了误会了,我有证件。”
小武警劈手抢过,先对照片,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念:“××大学法律系××级,沈文素……学生啊?”
沈文素慌忙点头。
“学生?” 张三问:“学生你天天上法院门口蹲着干吗?错了,还边吃边蹲,昨天吃的是油煎饺子吧?前天是豆浆配粽子,大前天是菠萝面包,刚出炉的,大大前天……”
李四问:“老张你是不是饿了?”
张三回手便给怂幌隆?
李四捂着脑袋问沈文素:“你们学校就没个吃早饭的地方?”
沈文素脸红到脖子根,一紧张又把包给掉了,酸奶花生米巧克力滚了一地。
张三摸着后脑勺笑骂:“这小子!”
小武警把证件还给沈文素,指指大门西面:“那边有信访接待室。”
沈文素说:“我也不是来告状的。”
张三问:“那你来干吗?”
沈文素说:“也没什么,看看……”
“得了,” 李四说:“还是恐怖分子,踩点来了。傻大木,你认识吗?”
张三骂李四:“就你话多!人家不是学法的嘛,学法的上法院来,正常。”
正说话呢,突然听到汽车喇叭响,张三去开门,一辆越野车牛皮哄哄经过。沈文素一看脸色就变了。
他匆匆忙忙收拾好包,没头没脑冲着几个人说:“谢谢啊,谢谢师傅啊,”便往外跑。
小武警还想拦,张三说:“不用,不是坏人,我给这法院看了几十年门了,好人坏人一眼就知道。”
李四说:“就是,明天他肯定还来。”
小武警糊涂了:“这人敢情就是专门来吃早饭的?”
这话他只说对了一半:沈文素是专门来“看看”,顺便吃早饭的。
※※※z※※y※※z※※z※※※
长江律师事务所取名“长江”,完全是因为主任律师好大喜功,跟皮包公司都爱叫“环球”啊,“国际”啊是一个原理。
该事务所是个麻雀小所,总共只有五个人,三个半律师,一个秘书。
主任律师名片上印着的职位全称是:“××大学法律系教授、博导,长江律师事务所主任”
二号律师名片上印着的是:“××大学法律系客座讲师,长江律师事务所律师。”
三号律师名片上印着的是:“××大学法律系讲师,长江律师事务所律师。”
三号半律师的名片上……他还没名片,研究生。
连唯一的秘书也毕业于××大学法律系。
……
没错,这个麻雀所还是学术近亲繁殖的产物,其余四名成员,通通是主任律师的学生。
主任律师姓程,叫程静钧。
老爷子风度翩翩,捧着茶慢条斯理解释:“年纪大了,不想费什么神,主要也不擅长费这个神。自己的学生,比较了解,也比较好管。”
二号律师冷着个脸站在他身后:“老师,是你管的吗?”
“是你管的。”老爷子立刻缩了一大截,讨好地笑。等人走开了才扯住秘书说悄悄话:“你看看,她这样子怎么能嫁出去,明年都四十一了……”
秘书是个大学刚毕业的男孩子,慌忙捂住他的嘴:“老师你不想活啦?平姐今年三十九,而且永远是三十九。”
许力平把杯子一放,仿佛漫不经心问:“尹维你在和老师说什么呢?”
秘书跳起来,一溜烟往洗手间冲:“哎呀,吃坏肚子了。”
“别忙,”有人推门进来:“给我递点卫生纸过来,刚刚下车踩了块烂泥。”
“苏老。” 尹维扯了纸给他:“你上哪儿转悠了?”
许力平也走过来:“苏昭回来啦。关于那上诉的法院怎么说?”
“什么都没说,” 苏昭换上拖鞋,把车钥匙顺手扔在鞋柜上:“草民等大老爷升堂吧。”
尹维说:“您老过谦了,您老是讼棍。”
程老爷子也从单间里探出头来:“回来的好,那案子的确比较复杂,我们开个会讨论一下。”
“等等再开,” 苏昭忍着笑:“我说,我刚刚目睹了抓捕现场。”
“啊?” 尹维问:“抓谁?”
苏昭咯咯笑:“还有谁!”
门猛的被撞开,沈文素气急败坏冲进来。尹维拦住他:“出去!出去!我刚刚被迫拖的地板!”
沈文素指着苏昭告状:“这厮见死不救!”
程老爷子和许力平楞了楞,互看一眼,装傻。
苏昭笑着说:“你倒回来挺快的啊。”
“废话!” 沈文素说:“咱们所离高院只有八百米!”
他随手抓本书就要扔,尹维嚎叫:“文素别闹了!兄弟我刚刚整理过的啊!”
“要尊重师弟的劳动成果。”老爷子出来打圆场后教育苏昭:“你也是,看见了还不去解个围。”
苏昭摘下眼镜来擦:“我也想啊,可那家伙正卖乖装甜,我实在不好意思破坏他营造的气氛。”
他戴好眼镜,突然抛个媚眼,沈文素“哎哟”一声,鸡皮疙瘩骤起。
程老爷子指指屏风背后,说:“来开会,苏昭今天下午有课。”
苏昭夹着案卷去沙发上坐定:“就是,别浪费时间。”
尹维说:“我去泡茶。”
许力平在沈文素背上拍一下,沈文素叫声“平姐”,乖乖巧巧换鞋进门。
该所占地五十平米,买的是七十年代的居民楼顶层,一室一厅。老爷子有小布尔乔亚情结,先把房子里装修得中不中洋不洋,又装模作样还弄了个屋顶花园,幻想夏天乘凉时放点蓝调音乐啊什么的。屋顶花园边上搭了间违章平改坡建筑,尹维小同学刚毕业比较穷,平时就住在那里。
于是程老律师一怕城管,二怕拆迁。
“到齐了?”老爷子说:“分析案卷,苏昭先。”
“哦,” 苏昭把纸笔摊开。这人高高个子,一双桃花眼,俊秀得惊人,沈文素四处造谣说他是个大少爷,仗着祖上有钱,后台硬,耍流氓,到处骗花姑娘的干活。
……
初秋的天黑得慢,老爷子一边看新闻一边和沈文素聊天:“不丢人,明天还得去啊。”
沈文素说:“去的。”
老爷子说:“多观察,目睹律师百态,你就会有比较,有了比较,才会更好地对自己定位与要求。去看看他们的穿着打扮,做派风度,言谈举止,甚至也要注意他们的交通工具,他们和当事人相处的态度,他们对法庭的尊重程度以及守时情况等等。反正你在区院和中院都站了两个礼拜了,也不在乎在高院门口多站两个礼荨!?
沈文素点点头。f
老爷子说:“这才是我的学生,必须以高院为目标和用武之地。下个月也不要你做什么事,就揣着身份证去法院旁听吧。”
尹维扔了书说:“我饿了!”
“我去做饭。” 沈文素站起来。
由于单身人士占了绝大多数,这个小律所有个功能齐备的家庭厨房。
沈文素系上围裙问:“老师,晚饭你是回家吃还是在这边吃?”
老爷子说:“我回家,老太婆等着呢。”
尹维举手:“我要吃红烧肉!”
“辣子豆腐,”许力平终于从办公桌上抬起头来,满眼血丝:“口味重点,我要熬夜。”
老爷子说:“力平你也别太辛苦,相对简单点的工作交给文素和尹维就行了。”
许力平看看尹维那件朋克风格的T恤,又看看沈文素一手锅铲一手抹布,坚定地摇了摇头。
那两人耸耸肩,老爷子非常想笑又慑于许力平的淫威,只好强忍着。
长江律师事务所平静的一天,就这么过去。
可是就在沈文素终于在高院门口蹲完了两个星期,刚刚开始旁听的第一天,老爷子却突然火急火燎地打电话催他回去。
还没坐定,老爷子劈头一句:“王镇越出事了。”
王镇越是谁?
王镇越是沈文素和尹维的师兄,苏昭的同学,程静钧老教授门下高徒;原先是和苏昭齐名的年轻律师,才华横溢,能力突出。上一年受某公司之邀,同时担任了副总经理的职务,正式步入商界。
这样的人怎么会出事?
老爷子皱眉说:“我有个老朋友,去看守所见当事人,当事人偷偷告诉他,说认识有个年轻人叫王镇越,可能犯了点问题。”
“这消息封锁得也太厉害了,”苏昭问:“王镇越出了什么事?”
老爷子摇头:“那当事人也说不清,我还在打听,大概只知道他举报了公司什么人,结果让人家动用关系给抓进去了。”
“什么公司?” 尹维问。
“房地产,”许力平叹息一声:“他原先是那家公司的顾问。当初他想身兼两职时还来问过我,我说这样突破了律师和当事人的界限,法律服务的性质也会发生改变,十分不可取。不过人各有志,我也没拦他。”
“哪一个房产公司?”
“金德。” 许力平说:“他怕你们反对,只跟我一个人说过。”
其余人猛抽一口凉气,瞬间有些明白了。
金德集团,近年来崛起的大鳄。一个成立不久的房产公司,在市内同时开工的楼盘竟然有十个之多,涉及资金十数亿,这是何等的呼风唤雨。上街转转,满大街都是他们家的巨幅海报,“天上生活,金德房产”。
这样的公司怎么会没有强硬的后台?
而如今这个行业部分成员内外勾结,权钱交易,抬高价格,牟取暴利,甚至套取安置补偿款的种种事端,早就不是新闻。以至在国务院出台了房地产调控国六条,但各地的效果均不如人意后,业界人士都担忧地分析道,重要原因是房地产业内存在着严重的官商勾结。
王镇越这回,怕不是惹上天大的麻烦了吧?
众人沉默良久,老爷子才缓缓开口:“他没有父母,这点你们也清楚……不管怎样,镇越是我的学生,他有困难,我义不容辞。”
沈文素说:“我也去!”
尹维陪着他一道点头。
程老爷子笑了笑,拍拍尹维的头:“谢谢。”
他停顿一会儿:“但豁出性命,上菜市口,不是你们的事,”他转头看着许力平:“是力平与我的事。”
许力平重重应道:“对。”
“文素你们不用参与,尤其是尹维,好好备考,今年一定要通过司法考试。”老爷子吩咐:“但是苏昭,该了解的你还是得了解,并且把最近的案子全都推掉,必要时候我需要你顶上。”
苏昭说:“知道了。”
沈文素还想说话,程老爷子摇摇头后接手机,越接脸色越差,最后长长叹了口气。
“消息还是慢了,”他说:“一审已经判了,一年有期。”
“哪里判的?”
“××区院。”
许力平火了:“这是秘密审判!”
“不一定。”老爷子振作精神,坐直了一字一顿道:“总之,镇越已经提起上诉了,从今天起,我们正式接受委托,全面参与二审诉讼全过程。”

第二章

长江律所虽小,但程静钧这个名字,在司法界还是有点名气的。他要接的案子,别人也不太好拦,案件的材料收集很快,不久委托书送来,程老爷子正式动身,登门看守所。
这次会见时间不长,老爷子回来把自己关进办公室,过了半天红着眼圈出来说:“检察院还要去一次。”
许力平说:“那里全是些程序上的东西,哪有什么实际内容,去了也是白去。”
老爷子叹口气:“看看也好。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冤案,想要翻案可不是这么容易的。”
苏昭问:“你问出什么具体情况了吗?”
“具体情况很简单,”老爷子说:“某一位,或者说某几位官员在金德公司在扩张过程中扮演了不光彩的角色,组成了一个特殊利益集团,不断掠夺和侵犯城市居民,主要是拆迁户的私人财产,而镇越很反感这种行为。”
苏昭说:“他竟然会看不惯?当年和我一起冒领贫困生补助时,怎么没见他高尚啊。”
老爷子说:“你们那种抽烟喝酒打牌钱用完了就去骗学校的死不要脸的行为,我也很反感。”
苏昭马上装耳背,伏案疾书。
许力平穿上高跟鞋,对着镜子整理鬓角,发现白发后暗暗叹息一声,对程老爷子说:“出发吧,我开车。”
程老爷子吩咐尹维:“文素回来了就让他等我,关于作业还要问他。”
尹维点点头。
谁知沈文素不久就回来了,老爷子当天却没能回来。
晚上七点,长江律所附近某条僻静马路上出了一起车祸,一车突然强行变道,导致后车冲入绿化带两人重伤,伤者是律师程静钧以及他的助手。
两个小时后苏昭得到消息,穿着T恤拖鞋一路飙车赶到医院,发现师母晕倒在手术室门口,老爷子的大女儿正哭着给她掐人中。
尹维气喘如雷地奔到,一刻不停扒着手术室的门往里看,然后拉住每一个进出的护士医生问:“呼!我老师没事吧?呼!呼!平姐怎么样?”
师母醒过来,抓着苏昭的手,扑漱漱无声掉眼泪。
苏昭安慰她们:“没事,没事,我在这儿呢。”
这边情况还没稳定,又听到门口有人嘶声喊:“程静钧!我找程静钧!”
苏昭恶狠狠揪尹维耳朵:“我不是让你别告诉他吗?!”
尹维说:“呜呜呜~我、我都急糊涂了嘛!”
沈文素像没头苍蝇一般到处乱撞,终于发现了手术室,直冲过来,被苏昭一把抱住,贴着脸说:“冷静,冷静。”
沈文素胡乱挣扎:“我要进去看看他们!”
苏昭紧紧钳着他:“别添乱!正抢救着呢看不了!”
沈文素的理智这才归位,楞楞看着手术室门上那盏红灯。
苏昭在他耳边轻轻说:“师母面前,眼泪给我收回去。”
沈文素立刻抹了把脸,蹲到程老太太膝边,强笑着拍胸脯保证老爷子福大命大,肯定吉人天相,毛主席保佑。
沈文素其实是很柔和的人,偏偏这时最要不得柔和。老太太刚才还有些痴楞,被他一劝倒反而垮了,哭得不亦乐乎。
苏昭把沈文素拎到一边再也不许他说话。
数个小时,分分秒秒煎熬,终于有护士推开手术室的门大声问:“家属呢?家属在哪里?”
几个人像弹簧一般跳过去。
“别紧张,”护士平抚他们的情绪:“年纪大的那个只是腿骨骨折以及擦伤,并没有大碍,现在已经醒了。”
众人舒出了一口气,又绷紧了问:“那位女士呢?”
“她的情况稍微差点,”护士说:“除了骨折之外,头部还受了点冲击,未来二十四小时都是危险期。”
老太太一听,哇啦大哭起来:“力平啊~~”
苏昭慌忙从胳膊底下把她架住:“有我呢,有我呢,” 然后对着尹维使眼色,尹维一躬身把老太太急急背到院子里透气。
医生护士推着老爷子出来,沈文素跟着边跑边哭。
老爷子稍微有点意识,嘶哑着问:“力平怎样啊?”
苏昭把沈文素拉到背后遮住:“医生说了,平姐没事。”
老爷子虚弱地闭上眼。
又过了大半个小时,许立平也进了ICU,苏昭把沈文素的脸都揉花了:“你小子就会给我添麻烦!”
老太太情绪不稳,正躺在程老爷子的病房里挂葡萄糖,大女儿看看你,看看他,正抽抽搭搭地哭。
苏昭在病房门口踱来踱去,和尹维低声商量:“我看这车祸有点问题。你学生会长的余威还在,现在去给咱们系篮球队的挨个打电话,能叫来几个来几个,至少要守到平姐醒,以防万一。”
尹维照办,苏昭稍微安了心,这时才发现自己胳膊肘上全是血,想必是刚刚蹭到哪儿了。沈文素蹲在ICU的墙根边发呆,苏昭走过去摸他的后脑勺:“你可不能傻啊,家里就你一根顶梁柱啦。”
沈文素把他的手拍掉,恨恨说:“平姐开了十几年车,从来就没出过事。”
苏昭说:“对,上回喝了半斤白酒,竟然还敢送我回家。”
沈文素把头枕在手臂上:“这不是谁想要害咱们老太爷吧……”
苏昭站直了,正好瞥见停车场。有几个人正围着说话,看见苏昭后连忙往车里钻。
苏昭冷冷笑起来:“糟糕,八成让你给说中了。”
沈文素问:“啊?”
苏昭静静想了会儿,才叹口气:“沈文素,我有话对你说。”
沈文素说:“听着呢。”
苏昭说:“从今往后王镇越那个家伙就靠我们了。”
他笑了笑,尽量用轻松语气说:“还是老头子那句话,现在是我俩上菜市口了。”
沈文素心里一团乱麻,苏昭热情鼓励他:“希望你经过这回锻炼后,从八流律师光荣地成长为七流律师……哟,真快啊!”
四个高大的男生匆匆向病房走来,对苏昭点头打招呼:“老师好。”
苏昭说:“麻烦你们了,改天我请客。”
男生们起哄:“行啊!这是您老欠的第六顿饭了啊!”
尹维猛冲过来在他们头上一人凿了一下:“都!他妈!给!我!小!声!点!!”
男生抱头鼠窜,立刻分工守夜,还不忘讨好说:“学校里剩了几个,明天来换班。”
苏昭松了口气,对沈文素说:“你先回去睡吧。”
“啊?” 沈文素说:“凭什么啊?”
“因为用不着你。” 苏昭推着他往大楼出口走:“听话啊走吧走吧,别在这儿帮倒忙。”
沈文素急了,说:“你怎么老搞区别对待啊?人人都在怎么就不让我呆着?”
苏昭说:“因为你最烦。乖,回学校去。”
沈文素死也不肯,气呼呼坐到老爷子床尾守着。
尹维看了半天对苏昭耳语说:“苏老,您要是心疼直说不就得了……”
苏昭眉毛一挑,尹维立刻缩到沈文素身边不敢动。
该夜纷杂忙乱,事后想来真是难以形容。
早上七点,程家母女回家取换洗衣物;尹维买了早饭,几个人边商量边吃,决定苏昭等人先留守,其余人回去补觉准备换班,沈文素自然而然被撵走了。
到了下午,许立平醒了,但情况很不稳定,昏睡时间较多。老爷子麻药劲过去,痛得乱哼哼,一条伤腿高高吊起,更是被折磨得要死要活。
苏昭天生不会照顾人,尹维手脚太重,程老太太又没几两力气,老爷子苦叹道:“文素呢?文素哪里?”
沈文素急急忙忙过去,轻声低语哄小孩般哄老头。他人细致,又耐心,长得好,护士姐姐们喜欢得不得了。别人家查房每天三次,老爷子房里简直是护士开会;赶上苏昭驾到,更是十里八乡的都能来凑热闹。
老爷子如今坚信“世上只有文素好,除了文素都是草”。哼哼间隙拉着人家的手表白:“文素啊,我家里还有一个老二在英国,没结婚,你考虑考虑。”
沈文素满口答应说“行啊行啊”,半天后才在开水炉子边想起来:“他妈的,他们家老二是个男的!”
充水回来看见门口站着尹维,穿得是钉钉挂挂,耳朵上不知道打了多少洞,身上的链子亮闪闪直晃人眼,沈文素不禁想起“大渡桥横铁索寒”这句革命诗词来。
沈文素问他:“你发什么呆?”
尹维说:“护士说咱们老头子腿里埋着钢板。”
“对啊,” 沈文素说:“他骨折了自然要固定,平姐身上也有。”
“文素,” 尹维作沉思状:“你说他们怎么不埋枪管呢?要不埋门量子炮,哎呀那咱老太爷可帅了,那破坏力,人间凶器啊……”
“尹维,” 苏昭站在沈文素身后说:“我看你今年也过不了司考。”
尹维说:“苏老您也忒狠毒了。”
老爷子在屋里叫唤:“别站门口啊,都进来开会。”
苏昭应了一声,老爷子问他:“力平怎样?”
苏昭笑笑说:“我刚从那边过来,情况还行。”
许力平是难得的厉害女性,独当一面,意志坚定,同样是祸从天降,表现得却比老爷子要有种的多。只是遭罪多断了几根肋骨,连呼吸都痛得钻心,几个男孩子又不方便照顾,只好请了个护工,程家母女有空就两头跑。
“没办法,开个缺席会议吧,” 老爷子有气无力说:“苏昭啊,资料都拿回来了吧?”
苏昭点点头说:“没少。”
老爷子松口气说:“刚刚我几个老朋友来过,都说愿意接手。但这事比较敏感,我们最好不要牵扯别人。好在苏昭做事,我放心,不过提醒一句,注意安全……文素你听见了吗?”
沈文素一怔:“啊?您说什么?”r
“注、意、安、全,”老爷子一字一顿强调,然后对苏昭说:“你别欺负他,带着他点儿。”
苏昭问:“这又是谁告的黑状啊?”
尹维立刻此地无银:“不是我。”
老爷子又痛哼哼一声,疲惫地闭上眼。苏昭看他吃不消,便拉着师弟们先回所里。
案卷是交警从事故现场捡回来的,当初许力平在法院辛苦复印了半天,现在却血迹斑斑摊在苏昭的桌子上。
沈文素看了心里难受,说:“能抄的我重新抄吧。”
“不碍事,” 苏昭冷笑一声说:“我就是要把它带上法庭给某些人看看。”
沈文素沉默不语,尹维问:“谁干的?”
“我不清楚,我想老头也不清楚。” 苏昭说:“但这起车祸必定是人为。首先老头并不是在车上被撞的,而是被逼进绿化带后,老头下车看情况,被紧跟着的一辆车蹭着了。据说还不是小车——当然已经逃逸了——所以撞击后平姐被挤在驾驶座里半天出不来。”
“其次,” 苏昭的眼神明显冷冽起来:“交警部门的态度突然变了,这说明我们的对手在动用暴力之外,还操纵了执法者,能量不小。我这里有事故责任认定书。”
沈文素匆匆扫视,怒道:“什么东西!”
苏昭坐在桌上狠狠抽了几口烟:“这东西的意思就是咱们家老头和大姐好几十岁了终于练成不世神功,牛刀小试就撞坏了人家的车,幸亏人家宽宏大量不跟咱们计较,钱也有保险公司赔了,但出于责任心提醒一下老头大姐,如此异能最好还是呆在家里,免得又危害城市交通,然后……第二辆车,自始至终都没出现。”
沈文素一菜刀剁在桌上。
苏昭叹口气说:“快拔出来,那是德国进口的松木,弄坏了老头要找你拼命的。”
沈文素气呼呼回转厨房替病号煲骨头汤。
尹维说:“还算老太爷和平姐命大,没不明不白的死了。”
苏昭一边翻书一边搭话:“是啊,必有后福。”
“后福?” 尹维说:“这么说平姐终于能嫁出去了?”
苏昭严肃思考后回答:“小尹同志,我想在平姐的思维里,幸福并不是终于嫁到男人,而是男人终于全都死光了。”
尹维也严肃道:“苏老,有件连我妈都不知道的事我必须向你承认……其实我是女的,因为发育不好所以有点平胸。虽然你们将要英年早逝,但永远活在我的心中。”
“尹维,” 沈文素站在厨房门口:“你在所里也看不进书的话还不如送饭去。”
尹维说:“文素去啦,我是考生!”
苏昭笑着在他屁股上踹一脚:“快去!路上当心别洒了。”
尹维愁眉苦脸嘀咕咕穿鞋。
苏昭等他下了楼才把案卷一合说:“王镇越这家伙没对老爷子说真话,我们得去见见他。”

第三章

想见王镇越非常难。现实,至少目前的现实是,并非法律规定的权利都能被实际享有,何况背后还有无所顾忌的使刀者。
但这不值得灰心,事实上在与强权的较量中,法最初总是处于劣势,之所以能够反败为胜,在于以法律为武器者,既有抱着宪法站在门口的勇气,也有挨打不退缩的坚守。
无论何朝何代,谋事在人,成事也在人。
可是真见到人后,却也知道老爷子上次为什么要关门抹眼泪了。
王镇越先打招呼:“啊哟文素啊!苏老,您也亲自来啦!”
苏昭在沈文素腰上掐了一把,低声说:“用空再伤感”,便坐在王镇越对面:“王老,精神不错啊。”
押解的狱警和苏昭相识,两人客气的点点头,狱警笑笑,带上门站在外面。
王镇越说:“向组织报告,本人已经有三个月没刮胡子理发了,目前十分想念热水澡。”
苏昭说:“苏某感觉得出,首长真是馨香扑鼻。其实不是坏事,等某天真要把你弄干净了,也快送你上法场了。”
王镇越说:“我对他们虐待俘虏的行径颇有微词啊。《关于战俘待遇之日内瓦公约》,1949年……”
沈文素说:“你们俩别扯了,谈正经事。为了瞻仰您老我们揣着申请中院区院腿都跑断了。”
王镇越挠头说:“那上回我和老头平姐谈话记录你们看见了吗?”
“看过了,” 苏昭说:“文素整理的。”
王镇越一拍大腿说:“看过就行,就那么回事。”
苏昭微微一笑,笑完了说:“镇越,你知道今天为什么不是老头平姐来么?”
王镇越眼神一闪,猛然坐直。
苏昭说:“因为他们中了鬼子的埋伏了。”
王镇越僵了半晌,咬牙切齿。
沈文素忙说:“还好还好,你别听他的,别担心。”
王镇越懊悔道“我就晓得有这天。当初就不该把老头扯进来,这下好,全家子都扯进来了。”
“是啊,都拴在你裤腰上了,” 苏昭说:“快说实话。”
“我讲的是实话啊,” 王镇越说:“我王镇越三十岁了从来就没正经过,难得正经一回就成了阶级敌人,被光荣地人民民主专政了。”
苏昭叹口气问:“你举报的是金德房产的董事长?”
“对,” 王镇越说:“还有被他用金钱攻克的某些个官员。”
“谁?”
“规划局局长呗,你不是知道?”
“不是他,” 苏昭摇头:“他还不能这么肆无忌惮。”
“再后面我其实也不清楚。” 王镇越说。
“你别隐瞒,” 苏昭说:“往下我总是要翻出来的,老头子都这样了你还不体谅。”
“正因为老头子这样了我才不想说。还是文素乖巧,苏大少真讨厌。” 王镇越笑笑:“我已经想通了,这是我自己的事情。对于老头子和平姐,我非常抱歉。一年就一年吧……”
“但是一年过后,” 王镇越低头看手指,一瞬间仍如从前般尖锐和咄咄逼人:“我还是要告他。”
“不说就算了,” 苏昭站起来:“镇越,东西难吃也要多吃点,往后天气凉了要注意保暖,还有……心态上,要放开一点。”
“晓得,自己人的监狱最难坐。打蛇不死反被蛇咬,奇耻大辱。” 王镇越嘿嘿一笑:“放心,我会调整。”
“这就要走?”沈文素急忙对王镇越嘱咐:“生活用品,换洗衣物和被褥我都带来了,记得向他们要。”
王镇越双手合十说:“阿弥陀佛,我的待遇已经够好了,一个人住商务单间,享受专人监护。哦,对了!”
沈文素问:“什么?”
“据可靠人士透露,外面盛传本人身陷囹圄是因为乱搞男女关系。” 王镇越正色道:“这都是别有用心的人为瓦解我方阵营而散布的谣言,纯属虚构,文素你千万不要相信。只有长成苏昭那样的才可能有生活作风问题,我这种长相的,一般比较纯洁。”
“王老,这是你有生以来第一次吃皇粮,要珍惜啊。” 苏昭刚要示意狱警会见结束,沈文素突然说:“你把衣服捞上去,我看看。”
王镇越愣了愣,骂:“你这小流氓!”
苏昭镜片一闪。
王镇越立刻回答:“没有,没挨揍。牢友们对我的情况还比较同情。”
沈文素暗松一口气,王镇越又得意洋洋表功说:“另外我归案后交待得可快了,公安干警们直夸我觉悟高,态度好,学历不是白高的啊。”
“走吧。” 苏昭收拾纸笔说。
“苏昭,”王镇越站起来,喊住他:“哥们,谢谢。”
苏昭抬头,瞥了一眼门外狱警,发现正在望别处,便凑近了一字一顿低声说:“王镇越,兄弟我生来不信三点:一不信真有人能只手遮天;二不信天下有白坐的黑牢;三不信真有覆盆之冤,不见天日。你等着。”
王镇越低头沉默,突然说:“我不确定,但你去查查4M一号,不要冒进,点到为止。”
苏昭一愣,拉上沈文素便出了门。
路上沈文素问他:“幕后是谁?王镇越很不方便说的样子。”
苏昭说:“麻烦人物呗。”
“谁?”
“4M,Manager、Mather、Maid 、Moder,一个人要像管理者、母亲、侍女,形象举止良好,这个人就是秘书。4M一号的意思就不用我解释了吧?” 苏昭扶着额头皱眉说:“我还真没想到他身上去,这个人目前炙手可热,权势熏天,比他的领导还要难对付。”
他加大油门:“王镇越以前老是大放厥词地谈保护举报人制度的,现在他身体力行了。”
苏昭回来后,在老爷子的病房呆了很久。
程老太太前脚出门,老爷子后脚问:“带烟了没有?”
苏昭奸笑,掏出一包,老爷子接过迅速藏在枕头下:“我的天,这老太婆!可把我憋死了。”
苏昭说:“您少抽点,师母每次都搜身,我走私不容易。”
老爷子说:“我断的是腿,跟烟有什么关系?”
他老律师有钱,住的是单人病房。苏昭关好门,打开窗,帮老爷子点上烟,两个人也不开灯,就在暮色中默默对坐。
老爷子说:“我见到镇越那个样子,是真伤心。”
苏昭低头:“被人整得不轻。”
“他说什么了没?”老爷子问。
“老师,”苏昭弹掉烟灰:“我们这次趟的水,比以前任何一次都深。”
老爷子指指断腿说:“我比你更有感受……卷进里面的是谁?”
“第一秘。” 苏昭说。
“啧,竟然是他。” 老爷子皱眉道:“这个人的问题其实不小,你还记得我有个老同学在纪委吧?他曾经提到过,在他们手上光举报信就有两大麻袋,奇怪的是这个人金枪不倒。”
“灵异现象。”苏昭说。
老爷子哈哈笑,然后问:“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其实啊,车祸以后我对力平很愧疚,我老头子死了也就死了,她一个人孤零零的,身边也没个照顾,我却把她给连累了,想想真不应该。所以你和文素完全可以退出,我也不打算再让你们冒险。”
苏昭微微一笑:“您知道他们第一审给王镇越指定的是什么律师么?”
老爷子说:“一个实习律师,不管是从制度还是经验上,都不具备出庭的资格,说话磕磕绊绊,比文素都不如。”
“二审再输王镇越就坐定牢了。” 苏昭说:“坐牢对于一个律师来意味着什么,他的职业生涯可能就此终结。”
老爷子叹气,不说话。
苏昭突然说:“王镇越的个人英雄主义情结太欠揍了!”
“就是!”老爷子继续批判:“凡事都喜欢冲在前头,考试也是,打群架也是!”
“这回你和平姐的医药费得他出!”
“还有误工费!”
“精神损失!”苏昭走到窗口,抽了几口烟恼火回头说:“算了,算了,现在总不能让王镇越再一个人做英雄了,我舍命陪君子。”
老爷子愣了半天,终于说:“哎呀呀,我一直以为你是个小资流氓,真是、真是……看不出啊。”
苏昭翻个白眼:“您老说的是什么话。”
“我是说我很骄傲,真的,” 老爷子笑了:“原来我的学生具备了社会所需要的理性、良知和责任感,我的学生是真正有勇气的行者而非言者,所以我很骄傲。”
“不过,”苏昭说:“万一我也进去了,记得帮我照顾好文素。”
“这还用你说,”老头说:“我英国还有个老二呢。”
苏昭面无表情:“您要是说真的那我就不干了。”
“玩笑,玩笑……”
“那么,”苏昭替老头掖好被子,对他笑:“两麻袋的举报信是吧,老师,我们就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怎样?”
老爷子还没回答苏昭就猛然跳起来,夺过他手上的烟扔出窗外。
沈文素进门,开灯,把饭菜弄好说:“其实我的鼻子很敏锐的。”
苏昭凑到老爷子耳边说:“这家伙要叛变。”
沈文素严厉教育老头:“您自己的身体也注意点!都是为您好!”
老家伙咳嗽、哼哼、盖被子、装傻。
苏昭一边偷笑一边往外走。沈文素问他:“去哪儿呀?”
苏昭说:“吃饭。”
沈文素说:“我这不是带来了吗?”
“因为我在外面有好吃的。” 苏昭对着门玻璃整整领带,昂首阔步出门。
第四章

沈文素脑中硬盘咔咔作响:妈呀,有奸情的干活!
他把汤勺往老头碗里一扔,哧溜窜出去:时代不同了,妇女翻身了;党政所需,妇联所能,这位哥哥,我是看在老爷子的份上拉你一把,免得你重蹈王镇越覆辙啊(都说了人家不是因为这个)。
苏昭疾走说:“你跟着我干嘛?”
沈文素说:“啊?什么?”
苏昭快步迈下台阶:“回去看着老头。”
沈文素说:“尹维马上到,他说不受导师伟大精神光芒照耀就完全不能学习。”
苏昭小跑着奔向停车场,刚关上车门还没来得及上锁沈文素眼疾手快一屁股落在副驾驶座上。
苏昭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他猛然一扑就捏沈文素的脸,沈文素躺在下面哎哟哎哟直叫唤:“残忍!太残忍了!”
苏昭黑着脸说:“下去。”
沈文素喃喃道:“下去就下去呗”
他下去两秒钟又上来了,苏昭几乎被他气乐了。
“苏大少,” 沈文素直视他的双眼说:“这案子是我们俩一块接的,我虽然没出庭资格,但做一件事就要承担一份责任。我也不知道你和老师今天讨论什么了,但你单枪匹马冲在前头时,也想想你说过的话,去菜市口,也沈文素有的份。”
苏昭低头,最后笑了笑,发动车辆,五分钟后停在一家麦当劳门口。
沈文素惊诧道:“你还真是来吃饭的?!”
“废话。”他熄了火,突然指着车窗外说:“沈文素!快看!”
“哎?” 沈文素一扭头,那人迅速拔了钥匙跳下车然后把沈文素反锁在里面。
什、什、什么!!? 沈文素砰一声贴上车窗,眼睛瞪得溜圆。
苏昭叉着腰挑眉毛,迈开长腿头也不回往店里走,然后还故意找了个靠窗座位,翘着二郎腿一边慢条斯理吃东西一边对着沈文素坏笑。
沈文素粘着玻璃张大了嘴,完全说不出话来。
“我也没吃饭……”他摸摸脸,又摸摸肚子,说:“我炖了一下午的绿笋老鸭汤……一口也没吃到……”
一只小汉堡,那人吃了十五分钟;平时发牢骚说“酸度略逊于陈醋”的咖啡,现在却啜一口,笑一笑,笑一笑,啜一口,滴滴香浓意犹未尽。
“……我已经出离愤怒了。”沈文素扭转视线向车顶:“眼不见为净。”
说不见他吧,他自己倒凑上来了,扔了只纸袋在沈文素怀里,打开一看,全是垃圾食品。
沈文素也不客气,狼吞虎咽,介绍:“这才是正确的吃法。”
苏昭本想斜眼以藐视,却突然说:“张嘴。”
“唔?” 沈文素满腮帮子鼓鼓囊囊。e
“东西吞下去,”苏昭托着他的下巴,皱着眉头逼近:“张嘴。”
沈文素拼命咀嚼,“咕咚”咽下,然后紧紧捂着下半脸缩到门边。
苏昭打开车顶灯,冲上来掰他的牙。
沈文素怒吼:“干什么?!买骡子呐?!”
“沈——文素!”苏昭与他拼蛮力:“你平时牙痛不痛?最里面有个烂牙让我看看!”
沈文素奋力抵抗。一辆警用摩托缓缓经过,猛然急刹,交警跳下车黑着脸敲玻璃。
苏昭立刻从沈文素身上爬起来,开门笑得像桃花似的:“误会啊误会。”
警察叔叔问:“驾照呢?”
苏昭双手捧上。
警察叔叔眯眼看驾照,又上下打量苏昭,苏昭一推眼镜,开始伪装,沉稳优雅,笑容谦和;他绕过苏昭凝视沈文素,沈文素也伪装,和蔼可亲,三代良民。
警察叔叔冷冷咳两声,扭头就走。苏昭沈文素微笑着挥手送别,然后迅速逃离现场。
沈文素依然捂着脸,嗡声问:“去哪儿呀?”
“王镇越家。” 苏昭把车开上高架:“幸好他在平姐那儿扔了把钥匙。”
王镇越近几年也奔了小康,胜利进驻高级小区。
苏昭在保安室登记时,随手写“6幢”,小保安一惊,压低了声音问:“来找王老师的?”
苏昭想那种人怎么就成了“王老师”了,问保安:“怎么了?”
小保安说:“哎哟,不知道来了多少批了!特别是那些穿制服的,一个个气势汹汹,我们拦都不敢拦。”
苏昭问:“法院的吧?”
“我们不好说,反正都有。”保安说:“王老师也有好几个月没看见了呢。”
苏昭笑笑,进了王家才说:“去捡点残羹冷炙吧,家都抄几回了。”他锁门拉窗帘,又探出去看了看:“上次我来,在小区门口碰见了些可疑人物,只好回头。今天运气比较好,沈文素,干活。”
沈文素问:“找什么?”
“随便什么,只要是王镇越写过字留过记号的就拿来我看,”苏昭蹲在堆积如山的报纸资料前扒拉:“有句话说,‘我认为这件事和案件没关系,而对方律师却认为有牵连,结果对方赢了’,就是这个道理。”
“况且,”他指指书柜:“文素你从那边找起……况且王镇越被刑拘后,他所递交的举报材料都被扣压。目前是在公检法手里,还是在被举报者手里,或者还是干脆被销毁了,不得而知。总之到现在,我们手里没有一丝有利证据,而对方却必定毁证、造假早已完成。”
“路漫漫啊,”苏昭脱掉外套,松了领带,卷起衬衣袖口,换了个舒服点儿的姿势坐下:“蛛丝马迹,不可放过。”
他这个人,生了一张漂亮脸蛋,又常常言语轻佻,看起来十分不可靠,其实却勤勉而敬业,训练有素是老爷子的功劳,但技能熟练却不得不归结于个人努力。
人人都想当大律师,但大律师往往从每周工作七、八十个小时起步;所以好律师一般不小资,没时间小资。谁真动不动跑到咖啡馆看过往人群萧萧落叶感怀一下午,那他要么不是律师,要么在自毁前程。
所以沈文素助理,蚂蚁一般工作吧。
沈文素从书柜的最上层翻起,一点一点往下挪,两个人心存侥幸整整找了一个小时,毫无收获。
想想也正常,电脑已经被没收,抽屉被撬开,资料全有动过的痕迹,而王镇越是个把事务所当家,家当旅馆的工作狂,虽然也有满嘴里跑火车的恶习,但心思缜密,绝对不会糊涂到把敏感事件四处记录。
苏昭一边烦躁地抽烟,一边劝自己:“耐心,耐心。” 沈文素却蹶着屁股趴在地板上东敲西敲。
苏昭问他:“做什么?”
沈文素说:“我看看有没有活动的暗格。”
苏昭坏笑:“快找,说不定有藏起来的存折和美金。到时候把王镇越做了,我七你三。”
“我四你六怎么样?” 沈文素艰难地在书柜底下摸索,抽出一叠乱七八糟东西,突然“唔”一声:“这是什么?照片?”
苏昭接过来掸掉灰,噗哧一笑,搂着沈文素的脖子说:“正好介绍你认识。”
“左边这位猥琐男性就是王镇越王老师,和他勾肩搭背哥俩好的,就是金德房产的董事长。”
沈文素凑上前细看。
这是一张聚会照片,挤挤挨挨全是人,以王镇越与董事长最为突出。董事长人到中年,其貌不扬,脸红得像番茄,领带系在脑门上,一看就是喝高了在胡闹。
“别小看这大叔,”苏昭说:“兼具了野心、实力与低调,相当难对付。”
“这是谁?” 沈文素指着角落里一个小人问:“眼熟。”
苏昭表扬:“记性不错,这人你见过,就是和王镇越一起给金德当法律顾问的邱桐。”
“哎?”
苏昭皱眉:“所以这个案子麻烦,对手本身的强大不说,还有极难对付的专业人士。”
邱桐用四个字就可以形容:辩才卓越;用另四个字加以理解便是咄咄逼人。苏昭宁愿有十个王镇越在他耳边聒噪也不能有一个邱桐:“一天到晚像跟针似的。”
苏昭说:“去年和他交过一次手,这人不好好办案,专门琢磨灰色技巧,阴招不断。幸好我为人磊落、信念坚定、恪守道德,依靠着热血、辛劳、汗水与眼泪完美地将他斩于马下……”
沈文素呵呵笑,撇开头一滴冷汗,确信除了结果,真实情况应该恰恰相反。
沈文素指着照片还想问,袋中的手机却嘟嘟直响,那边一说话,沈文素大惊:“啊?真的?!”
苏昭问:“什么真的?”
沈文素拉起他就跑:“快!快回去!后院失火!”
两人急急忙忙往律所赶,到门口发现站着一人,头顶野战盔,面戴夜视镜,手持打鸟枪,腰挂伞兵刀,脚蹬高帮靴,雄赳赳气昂昂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地沉声道:“报告连长,让他们给跑了!”
尹维,监控设备爱好者,军品收藏者,野战狂热者,“像男人一般战斗”的鼓吹者。
沈文素冲过去摸他:“你没事吧?”
小尹同志充满霸气地说:“没事!”
沈文素问:“你刚刚说什么闯进来了?小偷?”
“连长!你听我说!” 尹维激动了,指着门上一小装置说:“我改造的智能联网防盗报警器真是非同凡响啊!不但能达到三十二防区,还能准确警情定位,电话布控,无声电讯号报警……”
苏昭说:“你说重点。”
“是,苏老,” 尹维说:“总之如果有人撬窗或门进了咱们所,我身上的信号接收器就会震动。”
沈文素掏兜说:“我也有一个,尹维的最新研究成果。”
苏昭问:“那你的怎么没动静?”
“因为电波好像有接收范围,我不太懂,对吧尹维?”
“没错!” 尹维很得意:“方圆一百二十米!足够从所里走到楼下便利店。”
“那么,尹维,” 苏昭有些无力:“你当时在哪里呢?”
“厕所啊!” 小尹同志说:“我没开灯冥想呢。正当我渐入佳境,突然!警报就来了。我一开始还当是文素,后来一听,动静不对,就立刻冲出去了。幸好我把……”
他转一圈拎了根小棍出来:“幸好我把美国海军陆战队专用杀破狼110加强型甩棍藏在了厕所里,于是我牺牲小我,与歹徒英勇搏斗,最终将其击伤并制服,可惜为了保护集体财产,让他钻空逃走。”
“了不起,” 苏昭鼓掌:“荣立三等功,授予战斗英雄称号。然后,”他走进洗手间稀里哗啦翻一阵扔出只防毒面具来:“把你的东西都收到阁楼上去,别惹平姐回来抽你。还有……”
苏昭挑起一边眉毛:“以后别在马桶上睡觉。”
沈文素补充:“小心着凉。”
尹维说:“我没睡着!”
“小尹同志,” 苏昭问:“你今天学习了没有?”
“学习了。” 尹维说。
“考试有信心吗?”
“有。”
“那么1995年修宪有哪些内容?”
“呃~~~~” 尹维望着沈文素,沈文素抬头望天。
“呃~~~~” 尹维眼神闪烁:“国营改成国有?允许私营经济存在?呃~~~不对,依法治国,建设法治国家吧?”
“尹维,” 沈文素一脸惋惜:“95年没有修宪。”
苏昭抬抬下巴:“看书去。”
尹维灰溜溜爬阁楼。
苏昭在后面特别起劲:“加油啊!背负着司法部诅咒的孤独少年!”
第五章

沈文素跑了一天真累了,往沙发上一躺便起不来,舒服地叹口气问:“哪儿来的小偷啊?”
苏昭把他搬起来扔进旁边的单人沙发,换自己躺下:“是不是小偷还有待证明。”
沈文素卷土重来被苏昭一脚踹开,再重来被苏昭抓住压在屁股底下,略微挣扎了两下认命:“不是小偷是谁?”
“一般称之为不明人士或者涉黑团伙,是滥用公权力者,强取豪夺私产者以及侵犯公民权利者的代言人。” 苏昭闭目养神:“就像一出戏,能看见的演员在台前,看不见的导演在幕后。”
“你挪开点,太重了,”沈文素艰难地掏出相片端详:“导演噢……董事长大叔挺厉害。”
“他顶多算副导演,管管群众演员的那种,” 苏昭干脆平铺到他身上,沈文素听到自己的脊椎正发出悲鸣。
苏昭倒挺舒服,双手交握胸前继续说:“我也遇到过几回,最厉害时天天出门得戴墨镜,贴着墙根走路,怕被败诉的认出来。以后再也不接标的那么大的案子了,折寿。”
沈文素说:“啊,就是那个3000万的?你和平姐一起去的?平姐还老疑心有人在她车底下装炸弹呢。”
苏昭嘿嘿笑起来:“不是没可能啊……行了,别说话,让我躺会儿,从昨天起我就没合过眼。”
“从我身上下去躺行不行?” 沈文素喘气问:“不睡觉干嘛?”
“思考,思考,不停思考,” 苏昭喃喃:“想写份漂亮点儿的辩词,结果在电脑前坐了整晚上,无从下手。”
“时间不多了……”他摘下眼镜按压太阳穴,眼眶下有淡淡的黑眼圈。
尹维从楼上下来喝水,触目看见他俩,大喊:“娘啊!三级片啊!”
苏昭眼皮都不抬说:“你滚不滚?”
尹维抱上水壶回答:“马上滚。”
沈文素奋力蠕动,终于摆脱肉垫命运,狼狈地边整理衬衣边说:“我也上楼。”
“哎?” 尹维问:“你不回学校啦?”
“嗯,请了半个月病假,胃出血……啊!!!”沈文素猛然被抱枕砸倒。
苏昭高举一手坐在沙发上,面无表情:“竟然和我用一样的理由……真是太侮辱智慧了。”
“噫~~~~~~文素!你醒醒!啊!翻白眼了!” 尹维架上沈文素逃得屁滚尿流:“救命啊!!!”
“嗤,” 苏昭再次躺下:“一点烦恼都没有的小子。”
灯没有关,有微微的凉风吹进窗子,可以听到马路上车辆川流不息。
苏昭用手臂挡着眼睛,满脑子都是跳来跳去的身影,一会儿是王镇越,胡子拉渣消瘦憔悴;一会儿是老爷子,吊着腿不能翻身又害怕长褥疮;是平姐,每说一个字都痛极却不肯停口,非要告知案情;是邱桐,败诉时又急又恨的眼神;是去年威胁自己说要杀了全家的小流氓,是金德外表憨厚实则精明的董事长,是电视上作报告呼风唤雨的高官,是……“沈文素。”
“哎?还没睡着?” 沈文素正蹑手蹑脚地靠近,吓了一跳。
“干嘛?” 苏昭眯着眼睛,表情很不善。
“送给你。” 沈文素把手里的毯子扔给他,又飞快地跑上楼。就听到尹维的声音:“呀呀,你还真敢!苏老今天像只老虎似的!”
沈文素说:“嘘,我睡了,你看完书睡地铺,别老跟我挤床。”
“……笨蛋。” 苏昭摇摇头,恶声恶气;扯了毯子蒙上头,过会儿却禁不住勾起了嘴角:“笨蛋……”
他又突然弹起来:“尹维!”
楼上尹维“啪”一声立正,直挺挺喊:“到!”
苏昭说:“下回再遇见这种情况不许逞强,报警!”
“哎?”
苏昭一蒙头又不理人了。
尹维问:“苏老是不是太怀疑我的作战能力了?”
沈文素回一句“看你的书”,便带上眼罩耳塞倒头大睡。

第二天醒来一看太阳就知道睡过头了,沈文素边刷牙边懊恼。尹维去了医院,苏昭早已不在。沙发上毛毯被揉成一团,沈文素整理时,发现茶几上压着张纸条,没有抬头,没有署名,正中间两个大字:“外出”。
沈文素苦笑说:“可真够干脆的。”
他拎上包,准备也去医院呆会儿,却发现苏昭办公桌上资料成山,摇摇欲坠。跑过去收拾才察觉,呀,这个人肯定半夜又爬起来想东西了,满纸鬼画符。沈文素努力辨认无果,唯看出“金德公司”这几个字反复出现,又圈又点。
“要不……” 沈文素歪着脑袋说:“我也去看看?”
“ 金德”这个名字,很能体现其创始人朴素而美好的愿望:银子我要,面子我也要。公司位置远离市区,沈文素从医院出来后,拿着张宣传单按图索骥,等找着已经是下午了。这公司仿佛就在脸上写着“老子资产数、百、亿”,难怪位置这么偏僻,因为只有这么偏僻的地方,才有这么大块地皮供它造这么铺张的大楼。
沈文素想起在律所都进写字楼的今天,自家长江所还扎根沿街居民房,坚持螺蛳壳里做道场,不禁拭去一滴辛酸泪,燃起腾腾嫉妒火。
沈文素站在马路对面观望了一会儿,鼓足勇气正要上前,却看到尹维骑着他的小轻骑从巷子里蹿出来。
“啊?” 尹维比他还吃惊:“连长怎么在这里?!”
“要问你,” 沈文素说:“到哪儿鬼混都有你。”
“冤枉!” 尹维说:“我可是平姐准了假的!这附近有个CS野战训练营,我上回来时骑了小鸟,结果它坏了,只好请野战营的机械师修,今天修好了所以我才来拿。”
沈文素捏捏车把说:“这小鸟早该报废了。”
“胡说!我妈和我加起来才骑了八年呢!我……”
“别说话。” 沈文素突然捂着他的嘴,紧紧盯着一个刚刚走出金德公司大门口的人。
那人中等身材,年纪不大,打开车门时略微迟疑,坐进车里一动不动。
“啊,是他。” 尹维拉下沈文素的手。
“你认识?”
“不能说认识,也不知道名字。” 尹维皱着眉头努力回忆说:“哎,你还记得苏老读大学时,据说班上出帅哥,惹得底下好几届的姑娘们都借他们班毕业照去彩印,然后把苏老放大了,挂宿舍里天天上香磕头啊?”
“听说过,怎么了?”
“我大三时在咱们所实习,有几个姐姐还捏着那张毕业照找上门来瞻仰苏老的真容。那人在照片上就排在苏老后面,当时我还想呢,苏老那副德性就已经够嚣张了,没想到还有比他更阴阳怪气的。”
“名字我倒知道,” 沈文素看着那车说:“叫邱桐。”
“啊?他就是邱桐?!” 尹维更吃惊了:“苏老早上出门时说下午四点要去见一个姓邱的,现在正四点,他怎么在这儿啊?”
沈文素喃喃:“我哪知道。”e
说话间那车已经发动,沈文素拉着尹维骑也上车:“不管怎样,先跟着再说。”
开出去没几十米就是一个长红灯,足有八十来秒。小车停下了,沈文素和尹维也停下了,准确地说是被交警拦下了。
巧的很,这交警叔叔竟然还是上回要看苏昭驾照的那个。上次天黑没注意,今天看看,长相还很标致。
叔叔说,咦咦,那个矮点儿的怎么这么面熟啊?还有轻骑不可以带人知道吗?两个人都不带头盔,不要命啦?啧啧啧,好啊,还不是本市牌照!哇塞!这车得报废多少年啦,这样还能骑?!
算了算了,看你们俩学生模样也不为难你们,一人拿一面小红旗,戴上小红帽,别上红袖套,上人行道那边站着,红灯绿灯吹吹哨,好好补习交规啊!
尹维焦急地说:“这可怎么办呢?这不是要跟丢了吗?文素……文素!!?”
他扭头拼命张望:小红帽还在,但小红旗不见了,红袖套不见了,轻骑不见了,更重要的是沈文素不见了。
沈文素扣上头盔,跨上小鸟,气势如虎,直穿绿灯,跟着那小车绝尘而去。
交警瞪着眼睛看尹维。
尹维说:“叔叔我不认识他!”
交警说:“去!”
尹维说:“啊?”
交警说:“没看见幼儿园秋游吗?”
“哦!” 尹维立刻配合,冲向人行道拉着领头小男孩的手,舞动小红旗,不遗余力:“小朋友们手拉手,跟着哥哥齐步走,来来来,对警察叔叔挥挥手!说叔叔好~~~~”
小朋友异口同声:“叔~~叔~~~好~~~~~”
交警背脊一挺,敬礼,特得意。
沈文素却追得要死要活。一辆破轻骑,拉到六十码的速度,简直是极限。幸好前面那驾车人仿佛在想心思,一直没有开快。
只是越追车越少,越追越荒凉,越追越颠簸,眼看着高塔高炉渐渐消失,满目是田野和村庄,天也渐渐黑了,沈文素估摸一下,怎么着也开出来四五十里地了。
“这家伙是要去哪儿呀?” 沈文素抱怨。
前车也不见停,只是这么不紧不慢地开着。再往前走连村庄也稀疏,就剩下广阔的田野和高大的道旁树了。风很大,路很窄,公路越来越颠簸,偶尔还有拖拉机轰轰轰迎面而来,沈文素骑得艰辛无比。
糟糕的路况也影响了前车,它终于停下了。
沈文素猛然刹车,差点被惯性甩进路边的水渠。他推着轻骑躲在树后,密切注视着前车一举一动。想着邱桐下来第一句话会怎么问,自己应该怎么回答;他要是问这个要怎么说,问那个要怎么说……
可是前车啥都没干。
过了会儿它调头了,就擦着沈文素前面的树,“轰”一声,沿着原路开回去了。
沈文素懵了。
“他、他、”沈文素气急了骂不出来,迅速转了车头,火冒三丈地发誓要一追到底,追着了别的不谈,先打一顿再说。
然后就发现:没油了。
是啊,没油了。这只是辆一周一小修,半月一大修的破车而已,一辆被尹维那种妖怪骑了四年,备受蹂躏苟延残喘的可怜的破车而已。
它只是没油,不是坏,多么伟大的奇迹。
沈文素张大了嘴,整整傻了一分来钟,终于颓然垂头,跑到路边田埂上坐着,考虑自己是不是应该先哭一场比较好。
掏出手机,发现有二十几个未接来电,全是苏昭的。还有短信,打开一看,是苏昭恶狠狠发问:“沈文素你小子你在哪里?”
沈文素回信说:“老子回不去了。”
苏昭的电话立刻过来:“什么回不去了!?”
沈文素可怜巴巴说:“尹维的车没油了……”
苏昭问:“你在哪儿?”
沈文素只能硬着头皮回答:“……不知道……”
“啊?”
“不知道……”
苏昭咬得牙根咯咯作响:“笨蛋!看路牌啊!看路牌!”
沈文素四下里张望,荒郊野外,哪里来的路牌。
“问人!找个人问问!”
人?哪来的人?天似穹庐,笼盖四野……哎呀,原来这里的傍晚,天空也是这个颜色啊,突然想起了以前……呃……,沈文素挠头:现在不是抒情的时候。
苏昭脾气都被他气没了:“文素,看看周围又没有标志性建筑。”
标志性建筑?怎么可能?到处都是田和荒草地。
苏昭鼓励他:“往前走,尽可能找找,村庄,平房,甚至菜地里的窝棚都行。”
有建筑,就有人。
沈文素挂了电话,跑了几百米,突然发现眼前的地平线似乎是白的。
白线!刚才为什么没有注意!
他急急忙忙脱了鞋往树上爬,愣愣看了一阵拨通苏昭的电话:“苏昭……”
“嗯?” 苏昭紧紧捏着手机。
话筒里传来沈文素木木然的声音“标志性建筑……”
“啊?”
堤坝那边。
“是东海啊……”
第六章

东海,通称“东中国海”。北起长江口,南接南海,东至日本琉球群岛,面积77万平方公里,物产丰富,盛产大黄鱼、小黄鱼、刀鱼、墨鱼。
苏昭说:“沈文素,你看看条件适合的话就直接东渡吧,我会通知你爸妈再生一个。”
“别挂!别挂!”沈文素抱着树呜哇哇大哭:“师哥啊救命啊!”
苏昭抱着头唉唉唉呻吟:“我前世造了什么孽,怎么摊上这么个小祖宗!”他无可奈何把公文包往汽车后坐一砸,踩油门,开上大马路。
中途还接了尹维一个电话,小同志用地下工作者的声音压低嗓子说:“苏老!快救救我!这警察叔叔肯定是爱上我了,光让我站岗不放我走了,看我的眼神老有内容的,我他妈还真真是红颜祸水啊!”
苏昭指示:“袭警,袭警你不会么?!”
小同志顿悟。
天知道这三个人是如何再次跨入律所大门的:要不是沈文素推车走了一小时后终于遇见一辆救命的拖拉机,要不是苏昭一路打听金德公司的地址,要不是尹维还记得沈文素追车的路线是红绿灯向左拐,要不是警察叔叔下班了……
总之人是终于回来了。
沈文素强打起精神去洗澡,苏昭每隔三分钟敲一次浴室门,提醒他不要在里面睡着。
尹维真正意义上的“爬”上楼,苏昭倒在沙发上命令说:“要吃饭!”
沈文素乖乖去厨房,尹维装模作样拎着本法律书再“爬”下来,然后三个人一人一张沙发围着茶几默默吃面条。
苏昭专心致志地收看本市新闻,等放到市领导参加某某某会议时,整个人都恨不得贴在电视机上。
沈文素问他:“你冷笑做什么?”
苏昭摸摸脸:“我冷笑了么?”
尹维说:“笑了,太吓人了!”
苏昭用筷子指着屏幕:“等镜头摇过去你们注意看……好,现在,看见大领导背后的那个人没有?靠着墙坐,三十来岁,黑衣服戴眼镜的。”
沈文素咬着碗边瞪大眼:“看见了,谁?”
“他就是那个4M,” 苏昭说:“虽然很少抛头露面,虽然直接对手不是他,但我们目前的一切困境有可能都由他一手造成。”
尹维说:“就他?!”
“对,” 苏昭说:“就他,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秘书,不是官员,却会弄权。你们记住这张脸。”
尹维吐了吐舌头。
苏昭放下碗筷,突然拿眼睛横向沈文素:“今天,好像是轮到我洗碗了?”
沈文素立刻赔笑:“不,不,是我,是我。”
苏昭满意地点点头:“乖。”
沈文素夹着尾巴去做家务,尹维紧紧盯着苏昭的脸:“娘啊……太吓人了……”
苏昭说:“怎么?又冷笑了?”
“不是,” 尹维摇摇头:“您老那温柔的笑容,比冷笑吓人多了,希望您还是继续保持冷笑的优良传统。”
苏昭摊开案卷说:“小尹同志啊,你要是有文素一半的耐性早就不用年年考了。”
尹维迷惘地问:“啊?”
苏昭指指脑袋:“自己想。”
“哦。” 尹维拿上书又攻读去了。
苏昭翻翻案卷,查查判例,写写字,过会儿竟一个人噗嗤噗哧笑起来:“追了五十里……五十里……哈哈哈哈……小摩托……哈哈……哈……”
沈文素探出头来问:“你笑什么?”
苏昭一虎脸:“洗你的碗!”
沈文素吓得把头又缩回去了。
苏昭接着笑,一边笑一边往厨房跑,沈文素正刷锅呢,苏昭伸出手扶住他的脑袋:“文素同志,我是来表彰你的。”
沈文素懵懵懂懂回头:“啊?”
苏昭微笑地看着他的眼睛,突然就吻下去了。
沈文素的唇软软的,粉红色;鼻头凉凉的,像只小狗;脸颊细腻,下巴上有个小小的痘痘;因为被苏昭的眼镜磕到,略略皱了一下眉;这家伙嘴里的味道是甜的,他刚刚偷吃了老头私藏的巧克力。
苏昭越吻越深,越吻越深,钩住人家的舌头纠缠着不肯放。
沈文素终于打翻了刷锅水。
沈文素说:“唔……唔……碗!唔……碗!”
苏昭搂着他的脖子舔嘴唇说:“乖,乖,我再买一套送你。”
“不行啊那碗是我从景德……唔…………不要…………”
……
稀里哗啦~~~~~~~
尹维冲下楼梯:“什么声音!!敌人进攻了!?谁闯进来了!!?”
沈文素猛地推开苏昭,蹲下去捡碎瓷片。
尹维大喊:“文素你不要捡!当心手!……哎呀!文素你发烧啦?脸这么红!”
沈文素顺手抓了把扫帚,低头:“没……没……”
苏昭突然说:“小尹尹,快看电视,二战经典战役。”
“真的?!” 尹维旋风一般冲出去。
沈文素也想走,苏昭揽着腰一把拉他回来,贴着脸颊小声问:“干嘛?”
沈文素喘气说:“你你你你……我我我我、我还要问你呢,你你你干嘛?”
“我不干嘛,” 苏昭说:“我唱歌,军功章啊有你的一半也有我的一半~~~~是吧连长?”
沈文素扭动要逃:“不、不可理喻!”
苏昭笑意盈盈松手,轻轻抹掉沈文素不小心沾在脸上的洗洁精,回去继续工作。
电视声音开得很大:“斯大林钢铁般的意志挽救了整个苏联……”
尹维评价:“真是男人啊,坚韧啊!”
苏昭凑到他耳边说:“你知道吧?其实文素也是很坚韧的。”
“啊?” 尹维说:“他?!像个小白馒头似的?”
苏昭呵呵笑:“你不了解。”
他笑着看手机:“咦?”他的笑容顿住了,倏的站起来:“文素!你手手上的事先放一放,我们去医院,平姐可能有话要说。”
到医院其实早已过了探视时间,苏昭涎着脸好说歹说终于争取了一张通行证,沈文素被拦在门外。
苏昭拍着他的肩膀说:“乖,不要给护士阿姨添麻烦,哥哥看完平平姐姐就下来。”
沈文素恼怒道:“快去!”
重伤员许立平被裹得严严实实,苏昭凑到她身边轻唤:“平姐。”
陪床的程家大女儿揉着眼睛说:“小昭来啦。”
苏昭笑着说:“姊姊,真累着你了。”
程家大女儿说:“你也是,文素也是,老喜欢说见外话。行了,你们讲话,我出去。”
她正色对苏昭吩咐:“你不要讲太长时间,平姐吃不消。”
苏昭点点头,许立平勉强一笑,用气声说:“我让小程打了你几次电话,都不接。”
苏昭歉意而笑,马上说:“平姐你不要讲了,我晓得你要讲什么。”
许立平说:“你晓得什么?晓得公检法原先就是要把这个案子办成铁案?晓得老师接案第一天就收到恐吓信?还是晓得到底是什么能量才把我们弄成这个样子?”
苏昭按住她:“你的伤不方便讲话,不要讲。”
许立平缓缓舒一口气,轻轻说:“苏昭啊,我想来想去,还是放弃吧。”
苏昭不说话。
许立平看着他:“我们已经牺牲了镇越,又牺牲了老师和我,难道再把你和文素搭进去?小尹维怎么办?”
苏昭似乎没听见,专心致志削水果,倒开水,准备钙片。
做完这一切才搬张凳子坐在床边,拉起她唯一完好的左手,按在额头上,沉默半晌,轻轻说:“姐姐,你也听我讲一句,你看到你手上密密麻麻挂水造成的针孔没?老头子手上也有;你看到镇越那个落魄样子没?他原先一件西装就要上万;你晓得有拆迁户来找过我吗?一个老人家,数年上访未果,只好把希望寄托在我这个律师身上。姐姐,现在我不能退。”
“苏昭……”
“姐姐,我也只问一句:换了你,你退不退?”
“……”许立平吸气看天花板,过了许久,闭眼,又张开,然后说:“我晓得了。回去尽最大努力,叫文素也注意安全多提防点,那小孩子心眼太实,看谁都是好人。”
苏昭一愣:“哦,对了,文素。”
许立平问:“文素怎么了?”
苏昭说:“你跟文素讲讲让他回学校去吧,这个案子我一个人就行。”
“怎么?又不带他了?”
苏昭说:“原先想带,现在事情知道多了,反而后悔了。”
许立平想想说:“文素也在所里帮了三年忙了吧,三年一次庭也没出过。”
苏昭点头。
许立平说:“这就是老师培养人最严格的地方,一个学生非要当满五年的助理他才敢放手,我当了六年,你人聪明也当了四年。文素养兵千日,也该出去遛遛,你多照顾他一点就好。”
苏昭低头想了想:“听你的。”
护士敲门催促苏昭快些离开,苏昭帮许立平掖好被子,匆匆道别后只能下楼。
沈文素安安静静坐在花坛边上等着,苏昭暗地里叹口气:“走吧。”
沈文素上了车才问:“平姐说什么?”
苏昭看看他,突然一把把他紧紧搂住。沈文素有些不好意思:“怎么了?”
“文素,” 苏昭把头埋在他肩窝里:“要争气。”
“啊?” 沈文素不明就里地答应:“啊,好,好。”
苏昭拍拍他的背,放手,开车。过了一刻钟,他不住地盯后视镜:“文素,你注意一下后面那辆黑色轿车,看看是不是在跟着我们。”
第七章

“哎?” 沈文素回头,苏昭突然打了把方向拐上岔道,那车马上跟着拐。“啧!” 苏昭皱眉,猛开一阵又转回大路,那车便也毫无悬念地回来。
“明目张胆,”沈文素努力眯起眼睛:“不行,看不清车号。”
苏昭说:“从医院跟出来的,算了……”他竟松了油门,以三十码的速度匀速前进。
沈文素问:“不甩掉他们?”z
苏昭说:“不甩,要遵守交通规则,反正是回律所。我们所在哪儿,他们早八百年就知道。”
沈文素说:“知道还跟!”
“示威呗,” 苏昭笑笑。
果不其然,离律所还有几百米,接近老爷子他们出车祸的路段时,那小车超车走了。
苏昭摇下车窗探出头去喊:“这才对!知根知底的,下回别浪费时间了啊!”
两人刚刚上了一半楼梯,就听到所里动静颇大。
“又怎么了?” 沈文素紧张兮兮冲上去,飞起一脚蹬开门,发现是尹维被反锁在老爷子办公室,鬼哭狼嚎到全小区都听见。
“尹维!尹维!你没事吧?!钥匙呢!钥匙哪儿呢?”
“文素~~~~~~!救命~~~~~~!” 尹维光顾着在里面跺脚拍门了:“救命~~~~~~!”
苏昭不慌不忙地掏兜:“喏。”
“啧!怎么又是你!” 沈文素放出尹维,尹维闪电般冲进洗手间,过会儿出来抱着沈文素哭:“呜呜呜文素,老子差点死了!老子差点活人让尿给憋死了!”
沈文素看着苏昭,苏昭边松领带边说:“好,好,我解释。”
“这位小同志,”他指指尹维:“在我出门前最后一次检查其作业时,竟然在看报纸的娱乐版——不是财经版,不是时政版——娱乐版。作为师兄,我有义务帮他选择一个更好的学习环境。”
“冤枉,” 尹维告状说:“他自己也看,昨天还告诉我周杰伦去和章子怡演大片了。”
“是巩俐。” 苏昭纠正。
“苏老,您有时候真不是人。” 尹维说。
“嗯,” 沈文素同情得眼泪汪汪,抱着尹维肩说:“你受苦了!我其实老早就知道他不是人,他是老狼精变的,晚上出来专叼小孩的那种,我们山里多的是。”
“尹维。” 苏昭边解衬衣边语气平平地喊了一声。
“到!” 尹维条件反射,立正,敬礼。
苏昭努努嘴说:“关起来。”
尹维一把钳住沈文素,往老头房里一推,关门,落锁,然后爬在门上哭:“文素我对不起你……”
“沈文素啊,”苏昭换了件宽松T恤,大摇大摆躺在沙发上查书:“敌我不分,永远是你最大的缺点。”
沈文素闹腾闹腾突然惊呼一声。
外头两人同时说:“发现了。”
果然,里面那人怒火熊熊吼:“谁干的?!供什么“程静钧恩师”牌位!人还没死呢!”
“那是长生牌,用来督促咱们好好干活。” 尹维补充:“他自己搞的,说是有一个朋友擅长这个。”
沈文素哀求:“快快快!放我出去吧!我老觉得背后有双眼睛绿幽幽地看着我!”
“怕什么,”苏昭笑:“人不是还没死吗?”
沈文素突然不说话了。房里静悄悄过了好半晌,才听到那人拍几下门,轻轻说:“放我出来,苏昭,我有话要问你。”

沈文素满脸不安站在门口:“我刚才在文件下面,看见了……”他抬头盯着苏昭的眼睛:“看见了老师的遗书。”
苏昭微笑:“你往下翻,还能看见平姐和我的。”
“为……为什么啊?”
“没为什么,” 苏昭说:“这不是差点儿用上了吗。有胆量站出来办案,难道就没胆量写遗书?”
沈文素还想说话,苏昭揉揉他的头发轻声制止:“知道就行了,别想太多。你过来,我也有些事情要通报。”
三个人围坐在茶几边,苏昭翻出已经被他翻烂的案卷复印件,摊开,一边用手指着一边语调低缓地说:“我看这个的第一天,就觉得它肯定有缺页,但老头和平姐的工作能力咱们也知道,他们不会遗漏任何东西。这两天,觉得卷宗缺页感觉越来越明显,于是我今天又去查了一次。”
“当然原件和我手头的一模一样,但怎么说呢,” 苏昭交叉双手:“人总是相信自己一些。今天上午,我跑了很多地方,问了很多人——当然每个人都讳莫如深——我甚至还见了王镇越案一审的主审法官,这位法官没有给我好脸色看。”
“到了下午,我打算放弃,却遇见熟悉的法官。” 苏昭渐渐严肃:“这位令人尊敬的法官告诉我了些惊人内幕。缺失的材料是一份知情者证言,具体内容他也不清楚。但确定的是:一,证言对镇越相对有利,二,是我们的主审法官亲自将这份证言从案卷中撕去。”
“他这是……毁灭证据……” 沈文素喃喃:“一个执法者。”
“执法者也可能迫于某种压力而违法,也会为了某种强权需要而撒谎,也会变成别人施暴的工具,也会去践踏正义的底线……但不是每一位执法者都是。” 苏昭说:“所以我始终相信狂澜可挽。”
“好了,不谈了。早点睡。” 苏昭打个呵欠:“我累得要死,今天还被个讨厌人放了鸽子。”
“噢!那个东海小子!” 提到邱桐沈文素也来了气。
“我自然会收拾他。” 苏昭拍拍他的头:“睡去吧。”

沈文素睡到凌晨,被尹维扑醒。尹维意识朦胧含混不清地说:“一小时……我只睡一小时……”他翻个身到里床,两秒钟后鼾声如雷。
这下反而害的沈文素睡不成。他爬起来喝水,看报纸,又不敢弄出大声响,只好东摸摸,西摸摸,摸着摸着就摸到楼下了。到楼下发现屏风后面有微光,苏昭正盘在沙发上看电视。
沈文素凑过去:“老电影?谁的?”
苏昭懒洋洋说:“小资律师程静钧的。”
沈文素坐到他身边:“怎么不开声音?”
“不用,”苏昭轻轻说:“我借着它发发呆而已,脑子里的事又多又乱。”
沈文素静静陪着。电影里公主正与小报记者同游罗马,苏昭躺平身体,把头枕在沈文素腿上。沈文素被他欺负惯了,根本不在意。
“谈笑间,强虏灰飞湮灭,”苏昭闭上眼:“多好,可惜这种状态可遇而不可求。”
“那就杀他一条血路出来,” 沈文素说:“毛主席教育我们,反动派都是纸老虎。”
苏昭嘿嘿笑:“是,是,他老人家手里有部队,我手里有虾兵蟹将。”
沈文素垂下头对他说:“你趁现在睡一会儿吧。”
苏昭说:“没事。你先别走,让我靠靠。”
小报记者吻了公主,沈文素勾起嘴角微笑,苏昭盯住他薄薄的嘴唇突然问:“想试试吗?”
“啊?” 沈文素脸红了红:“不想。”
“哎,想试试嘛?” 苏昭两臂一搂把他放倒在沙发上。
“不想嘛。” 沈文素挣扎。
“到底想不想嘛?” 苏昭压上去:“想不想?”
“哎,你今天还没闹够?”沈文素挺不好意思,推他说:“我不想啊。”
“真不想?”
“真不想。”
“那你上回怎么就想了?”
“哪一回?”
苏昭气得要喷:“你你你你你被人亲了都不记得!?你怎么对得起我!?”
沈文素挠头傻笑:“这不是过去好几个小时了嘛,忘了……”
苏昭咬牙切齿说:“好你个陈世美!白眼狼!”
沈文素扶住他威胁:“别闹别闹,考生在楼上睡觉呢。”
苏昭吊着他的脖子:“亲一下。”
“啊?”
“我告诉你沈文素,你的阴险本质我早八百年就看清了,在我面前装傻可不灵。来来来亲一下。”
“哎?哎?” 沈文素红着脸躲闪。
苏昭恶狠狠说:“不给你点颜色看看不行了!”他一支肘就把沈文素紧压躺平。
沈文素不见棺材不掉泪,苏昭饿狼扑食后脸贴脸:“沈文素,我对你的言行表示震惊和强烈愤慨,我严重警告你,这一次我亲不到我马上就把尹维喊下来,我对他传播闲话的速度一向很有信心。”
沈文素说:“苏老您饶了我吧……”
“好,这可是你主动提出的,” 苏昭贼笑着伸出一个指头说:“那我就勉为其难地亲一下。”
“哎?我我我我说我不……唔……” 沈文素脑子里轰隆一响,刹那间绯红蔓延到耳根:“苏…………,那个那个我说……,我说苏苏苏苏昭啊……嗯……停!停!stop!”
“嗯?”
“那个……”
“啊?”
“你你你会……会……会不会觉……啊……觉得这这一下似乎长了一点,”沈文素吓得都结巴了:“你你你在……在……脱我的衣服……”
老狼精终于住手,慢腾腾爬起来,撑着头看着他微笑:“长了?呃,真的?那我们可以重新研讨一次嘛。”
沈文素的上衣已经被褪到腰际,露出白皙的脖子和上身,锁骨上被苏昭咬了一口,有个浅浅的牙印;他瞪圆了本来就不小的眼睛,紧紧扯着睡裤带子一脸悲愤呈僵直状;在这么昏暗光线下,都看得出这人红得像锅里刚捞出来的大闸蟹,热气腾腾,随时随地准备自燃。
“我……” 沈文素慢慢往后爬。
“什么?”苏昭仍然压着他,伸手扣住他的腰。
他突然一脚蹬开苏昭,“哧溜”蹿回楼上去了。
苏昭愣了半天才知道抱着肚子呻吟:“哎哟……这是什么狗熊力气,痛死人了!”
他一边好笑一边懊恼,最后竟然抓着抱枕咬起来:“叫你心软啊~~~又让他给跑了,唉唉唉~~”
他趴到楼梯口对着上方轻喊:“沈文素!我再一次严重警告你啊,回头是岸!不要犯右倾保守主义错误,过了这村可没这个店了啊!”
沈文素赤着脚,立足地板,凝视天花板,红着脸评价:“他他他妈的奸奸奸奸奸夫行径!”

尹维睡得很不安稳,翻过来腾过去,手舞足蹈,嘟嘟囔囔:“不、不不……我不是民法学,我哥才是,我是刑法学……对……对……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比您厚的,我是北大出版的,的确厚点……啊啊啊您别追了!您别追我了!求您了!求您了~~~~~”
沈文素特别同情,想起尹维把老爷子的牌位带上楼了,便立刻找出来立回他胸口,轻声安慰道:“阿弥陀佛,今年一定过,一定过。”
尹维马上不哼哼了。

第八章

第二天沈文素六点钟起床,洗脸刷牙煮稀饭,六点一刻;
然后去小公园跑步,边跑边戴着耳机听英语,七点;
和楼下婆婆聊天,买小笼馒头回律所,看早间新闻同时吃早饭,七点半;
研究本案卷宗,八点半;
八点三十五,龙颜大怒。
他把尹维直接掀翻在地,踩着他揉来揉去说:“沙发上那个到现在也不起床,可是我不敢踩他,只好来踩小兄弟你了。”
尹维晃晃悠悠地站起来,脸色煞白,眼神涣散,耳环也没心思戴了,链条也不高兴挂了。
沈文素吓一跳,连忙问:“你怎么了?”
“文素……” 尹维的语调里带哭腔:“我这辈子做了无数噩梦,从来没有比昨天更可怕的。”
“什么?”
尹维的脸白里泛青:“我梦见老师压在我被子上,从下往上看我,眼睛绿幽幽的,用特别阴惨惨的声音问:‘为~~什~~么~~不~~学~~习~~?怎~~么~~还~~不~~学~~习~~?今~~天~~你~~学~~习~~了~~没~~有~~?’。”
尹维抱着头哭喊:“文素啊啊啊啊啊好恐怖!”
沈文素说:“你冷静点,冷静点。”
尹维嚎啕说:“我怎么冷静!我刚刚发现老师的牌位捏在我手里呢!什么时候到我手里来的?老师!您还有什么未了心愿您直接告诉苏老!跟我说没用!您就安心地去吧!”
沈文素安慰他:“乖,没死呢,精神着呢,昨天一个人吃了一只鸡,连师母的份都吃了。”
“真的?” 尹维抹着眼泪问。
“真的。” 沈文素说:“我买的鸡。”
“那行,” 尹维说:“我呆会儿去医院看他。”
沈文素拍拍他,走了几步发现他还蜷在地上,便又催:“下来刷牙吃早饭……哦,对了!昨天晚上追你的是谁啊?”
痛苦又袭上了尹维的脸,“法理学。” 小同志无精打采回答。
下得楼来,看见苏昭也醒了,人深陷在沙发里,头发乱糟糟,表情和尹维如出一辙。他很不爽地盯着沈文素和尹维,突然问:“律师最大的敌人是谁?”
那两个人想也不想背标准答案:“懒惰!”
“很好,” 苏昭夸奖:“训练有素。”
他恢复精神跳起来活动筋骨,收拾妥当正吃着早饭,突然叼着筷子跑到窗口去了。上午阳光明媚,苏昭招手:“你们过来看。”
“啥?”
苏昭好气又好笑:“有不明人士在我们楼下徘徊呢。”
沈文素猛地探头,还真看到两个鬼鬼祟祟的半大小子蹲在对街抽烟,时不时朝顶楼律所瞄上一眼。
尹维太激动了:“黑社会哦呵呵呵呵~~!终于看到活的了!监视!火并!抢地盘哦呵呵~~!”
苏昭也哦呵呵:“谈不上谈不上,我国从理论上就没有黑社会,顶多算疑似。”
尹维迅速架好望远镜,观察好一阵后立正敬礼:“报告连长!左边就是被我打了的那个,脸上的伤口还没好呢。”
沈文素挥手:“继续监视!”
苏昭忙说不用不用,问:“你有狙击枪吗?”
尹维挠头想想,稀里哗啦翻了一阵回来献宝:“不是馓弹的只有气枪。”
“一样,” 苏昭拎在手里试试:“杀伤力怎样?”
“几十米没问题,可以打兔子。” 尹维挺专业地调试:“这样,这样,然后这样……可以了。”
他笑眯眯地把枪口伸出窗外,苏昭提醒:“瞄脑袋。”
“行啊!”尹维眯起眼睛舔舔嘴唇,扣下扳机,然后气针不偏不倚钉在一顶大盖帽上,噗!

尹维哭了,他说:“文素啊,我死后,你要把我埋在那大路旁,将我的坟墓向东方,让我常见家乡红太阳,让我能看那红军凯旋归,能听那乡亲把歌唱,劳苦人民都解放!”
“您交代完了吗?”第三次出场的小警察叔叔亲切地问:“交代完了我们聊聊。”
沈文素终于表现出一名学长应有的威严,他挺身而出迅速拔掉警察帽子上的罪证,然后谄媚地冲他笑:“呵呵呵呵~~~喝杯茶?绿茶?红茶?咖啡?还是茉莉花?”
警察叔叔也冲他笑:“您就是典型的人不可貌相。”
这么关键的时刻,苏昭遛了,沈文素推一把尹维:“给客人上茶。”
“不用,”警察叔叔掏出小本,来回瞟他们俩:“姓名。”
“刘小翠。” 尹维说。
“亚历山德罗维奇·马克西姆·法捷耶夫·托尔妥耶夫斯基。” 沈文素说。
警察叔叔啪一声收了小本,指指帽子上的洞:“那个刘小翠啊,你可以解释一下吗?”
同样是关键时刻,沈文素也随即叛变。他一把推尹维出门,然后红着脸吩咐小翠呀接客啦,就再也看不见人了。
于是小翠就被拖走了,中午时候沈文素出去买菜,看见他正带着红袖套站街。
而后沈文素做了一件豪情万丈的事,苏昭看他把信封响亮地甩到老爷子桌上,明知故问:“什么东西?”
“遗书!” 沈文素咬牙说:“老子发誓要对得起这个神圣的‘法’字!就算壮烈了也不后退!为了镇越的案子,什么豁出去了!”
苏昭本来很想表扬他,可三分钟后却堵到厨房门口,满脸黑线问:“你家里养的土狗为什么要送给我?”
沈文素恼羞成怒,抹布一扔,扑上去与之扭打:“偷看!”
苏昭一边躲闪一边喷笑:“哈哈!哈哈哈哈!猫送给尹维,他能养猫吗?他什么都吃!……眼角膜捐献,骨灰撒遍丽江、黄山、敦煌、八达岭、吐鲁番、三亚、桂林、布达拉宫、九寨沟……噗!”
沈文素小宇宙爆发,祭出祖传的熊抱功,被苏昭“啊呜”一口咬在脖子上,吓得动也不敢动。
苏昭却仿佛在考虑从哪儿下口最美味,从脖子慢慢咬到肩膀,又从肩膀咬回脖子,最后轻轻咬在耳垂上,勾起嘴角:“以后带你去……”
沈文素被热热的鼻息熏红了脸,推开他仓皇逃窜,苏昭跟在后面嘿嘿嘿淫笑不止。

尹维回来了。
他苦大仇深地要午饭吃,边吃边啰嗦,托尔妥耶夫斯基同志,因为您对革命事业的背叛,大会决定将您开除出俄共。
“哦,对了,”他终于停止废话:“我刚才遇见那个4M了,坐的是00025号车。”
“什么时候?” 苏昭很感兴趣。
“十点多,他闯红灯,速度非常快,差点儿引起事故,结果被小锦拦下来了——小锦就是那警察——然后闹了一阵。” 尹维回想:“不知道为什么他情绪很激动,竟然吐了小锦一脸唾沫,说要给他颜色看。”
“小锦怎么样?”y
“小锦挺火大,上前扣了他驾驶本,指着他鼻子说我管你是谁,我怕你娘的,大不了老子不干了。”
“他不当警察当什么?”
“黑社会,他爸就是。”
“真有胆气。” 沈文素很欣赏小锦。
“4M难道有急事?” 苏昭捏着下巴思考,这时门铃响了,小锦警察笑眯眯站在门口:“蹭饭。”
沈文素热情万分给他盛饭夹菜,苏昭吃醋极了,坐在沙发上抖腿,嘴里哼哼唧唧。
尹维与苏昭嘀咕:“苏老,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您老脸上就写着欲求不满呢。”
苏昭笑眯眯说:“我天生晚娘脸。”
小锦扒饭说:“我才不怕他,凭什么我就得怕他啊?当官的犯了错就能逃啊?!”
“不能,” 苏昭微笑:“但有些丧失了信念的就敢。”
小锦问:“敢了以后呢?”
苏昭说:“以后就像一头疯狂的野兽,不是自取灭亡就是死于猎人手。”
小锦一口气喝完汤:“那我就更不怕他了!行了,谢谢款待,文素你的手艺真是太好了。走了走了,再见!”
沈文素一挺胸脯说:“我可是科班出身,本科学的是食品科学与营养。小锦走好!”
苏昭捧起茶,用怨毒的目光送小锦出门:你小子谁啊,“文素”是你喊的吗?厨子再好,也是我家的,犯不着你亲热。
小锦站在楼下喊:“小翠~~~!”
尹维探出窗口:“啊?”
“过两天一起去乡下打鸟啊!”
尹维大笑挥手:“好!”
小警察抬起头,灿烂一笑。
“这小同志有前途,神出鬼没的。” 沈文素感慨。
苏昭看看天色,抿口茶,突然轻轻只说了“司法……”两个字,就把小翠吓哭了:“不打鸟了!我再也不打了!我这就学习!马上学习!”
苏昭点头表扬:“乖,我忙的时候,就见不得别人闲。”
沈文素问他:“今天干嘛?”
“今天?” 苏昭趴在窗口,举起望远镜观察监视者:“我想想。”
第九章

虽然时间紧迫,但某一直叫嚣“坚定信念!忘我工作!”的主要律师却推说自己没有灵感,在早上睡了懒觉的情况下,又公然睡了一下午。直到天黑,才优哉游哉举着望远镜四处看:“哟,走了走了,疑似黑社会们也回家吃饭了……可恶,竟然还开宝马,经济效益这么好。”
他一把扯上沈文素:“趁他们换班我们出发!”
沈文素问:“去哪儿?”
苏昭说呆会儿解释便问尹维:“你有管制刀具吗?”
尹维说多的是,苏昭挑了两把顺手的,吩咐:“好好看家,一有情况就报警。”
尹维扣紧钢盔,拍胸脯说:“你老人家放心吧!”苏昭看他办公桌上整整一排高压电棍,不放心也只好放心了。

“你是去金德?” 沈文素熟悉这路线。
“他能监视我,我就不能监视他?”苏昭说:“公平竞争嘛。”
他把车停进金德公司对面的小巷,隐蔽在树影下,熄火关灯,放平座位,从后视镜里盯着公司大门。
沈文素问:“你看谁呢?”
“嘘~~~” 苏昭说:“我碰碰运气,不一定能看到。”
这一等就等了四个小时,毫无情况。苏昭看看表,十一点二十。他叹口气:“运气不好,浪费时间。我们撤吧。”
沈文素倒不怎么在乎,他天生慢性子,举止拖拉,同时耐心也惊人,据说一天能背一千个单词,学校上下视之为S级大妖怪。
豪华大楼外戒备森严,探照灯打得亮堂堂,沈文素数了数,光铁门外的保安就有十来个,何况里面:“他这不是做生意,他这是要培养军队啊。”
苏昭边玩刀边说:“真麻烦,这叫我怎么混进去,他养这么多打手……咦?”他小心翼翼爬到后座,只见大门缓缓打开,十几辆黑色小车鱼贯而入。
“车队?” 沈文素缩在他身边。
“胆子真大……” 苏昭低语:“肯定不是什么正经车,看,那辆宝马。”
“今晚是要开会啊。你就是要看这个?”
“当然不是。他们这黑社会装得太像了,” 苏昭等待铁门关上,发动车辆:“我们快走。”
“不看了?”
“嗯,情况可疑,再不走怕走不了。” 苏昭皱眉:“这公司也真是龙潭虎穴了。”
他又突然腾出手来揉揉沈文素的头发,笑道:“龙潭虎穴,不如我们明天来闯闯?”

说过这话,他果然第二天一大早就去了。
金德公司在白天的时候看起来相当普通,大门永远敞开,前台热心客气,办事人络绎不绝,小车白领进进出出。
苏昭在回答询问时,大大方方说是来找邱桐。
前台说:“邱律师今天好像没有看见。”
苏昭笑笑:“我已经跟他约好了,估计一会儿就来。我们去他办公室等。”
到了邱桐办公室,他却不进门,问人家搞卫生的阿姨:“财务科在哪里啊?哎哟这公司可真太大了。”
阿姨说:“十五楼,1504,06就是那科长办公室。”
苏昭对沈文素微微一笑,做了个“走”的手势。
财务科工作人员不少,苏昭刮上一眼,便直接去找科长。沈文素想跟着,苏昭摇摇头,示意你望风。
沈文素就真的望风,站在走廊上勾引人家小男孩。
小男孩走过来问:“您找谁?”
沈文素挠头,谎话连篇:“我来面试。”
“哦,”小男孩问:“科长给你面试?”
沈文素点头,和他套近乎:“你们科长凶不凶?”
小男孩左右看看,凑近了说:“唉~~凶得很啊,我也刚来的,上班才半个月。”
“哦~~” 沈文素问:“大办公室我能呆会儿吗?科长好像在忙。”
“行,” 这人挺大方:“坐我那儿得了,我就靠着门。”
“谢谢,” 沈文素小心翼翼迈进,谁也没有抬头看他一眼。
这热心人还帮他倒了杯水,沈文素千恩万谢。
沈文素貌似温顺,一向具有迷惑性,以至于他别有用心问起公司情况时,热心人都不察觉,反而转问同事:“科长在公司多久了?”
同事里难免有嘴碎的,一人一句聊起来。
沈文素便他笑咪咪坐在一边听。
过会儿他好奇地四处打量,仿佛漫不经心地说起自己认识个人叫王镇越的,好像就在这个公司。
那几个人面面相觑,凑上来说你还不知道啊?王总进去了!
“啊?怎么进去的?” 沈文素问。
“重婚啊!”热心人说。
“不是不是,你听谁说的?”有个小伙子插嘴:“是在夜总会开房时让人给逮了。”
“夜总会?不对,是××大酒店。”
“瞎说!”又有个短发姑娘凑上来:“要是夜总会倒好了,是同性恋酒吧。”
“真的?!”那几个人笑得暧昧。
“真的!”短发姑娘很激动:“强迫人家男孩,结果让人给告了。”
……
沈文素仰天长叹:镇越师兄,你可以放心地去死了……

那热心人边喝水边说:“我看你求职希望不大,科长要求比较高。”
沈文素垮了脸。
有位女性嗤嗤冷笑,刻薄道:“是啊,还是走吧,人家是大科长了,一句顶别人十句。”
沈文素望着她。
那阿姨想也不想继续说:“要不是老科长走了那轮到他?这才当了几天啊,就不得了了;谁知道他怎么当上的,要说资历哪个不如他?”
“老科长?” 沈文素问。
“对,”阿姨说:“刚退休,回乡下老家了。”
苏昭问:“退了多久了?”
阿姨吓一跳,回头:“哎哟!我说你这个人怎么站在背后吓人啊?!”
“不好意思,” 苏昭微笑:“老科长退休多久了?”
“七月底退的,两个月不到。”
“我怎么找他?”
“这个……他老家好像在浙江乡下,其他的我也不清楚。”阿姨很戒备地看着苏昭,苏昭笑笑不问了。
阿姨刚想开口却猛然住了嘴,坐回办公桌边,一群人也立刻散了。
苏昭沈文素回头一看,发现财务科的新科长面色铁青地站在门口。苏昭耸耸肩,擦身而过时地朝那科长毫不示弱一笑。

沈文素一坐在车上就问:“你那边情况怎么样?”
苏昭说:“没谈拢,前五分钟他想揍我,后五分钟我想揍他。这人身在局中,基本没戏。”
“今天的事他不会说出去吧?”
“他哪里敢说有律师来过,” 苏昭说:“说了他自己也脱不了干系,会说的不是他,倒有可能是那位郁郁不得志又口无遮拦的大妈。”
“那阿姨?”
“不用担心她,” 苏昭说:“有些人牢骚话太多,别人反而不当回事。所以领袖的话要听啊,牢骚太盛防肠断,风物长于放眼量。”
“我们现在怎么办?”
“嗯~~”苏昭微笑:“现在么,找个局外人啊……哎?”他猛一个急刹车,沈文素几乎没贴到玻璃上。
“哎呀呀,” 苏昭感慨:“晚上足足等了两个时辰都不见鬼敲门,谁知他是日行生物。”
沈文素顺着他的视线看,只见公司门口停着几辆车,下来不少人,领头的年纪颇大,正目不斜视往里走。
“谁啊?”
“规划局的赵志平局长喽。” 苏昭趴在方向盘上笑眯眯:“这老头真聪明,大张旗鼓,公然视察,谁也抓不到他小辫子。”
沈文素问:“要我跟着吗?”
苏昭弹他的脑袋:“我说你还真跟出瘾来了。看见了就行了,回律所。”
※※※z※※y※※z※※z※※※
到了律所,尹维不在,考试资料在。
苏昭哼哼冷笑,坐下来一言不发地办公。
沈文素背上汗毛直竖,躲在卫生间给尹维打电话:“你又溜哪儿去了?不要命啦!?快回来!”
半刻钟后尹维气喘如雷出现在门口,一见苏昭两腿簌簌差点要跪。
苏昭看表:“两点上班,你迟到二十一分钟。”
尹维努力咬着小指甲。
“我其实很忙,”苏昭说话不停笔:“不得不花费时间和精力从正确的方向研究事实材料和法律规定;不得不忙于考察观点、去做出判断、去寻找相对有利的路线;不得不最大限度地调查我所能得到一切,并且还要保证效率……”
苏昭抬起头看着他微笑:“我必须付出劳动,要研究,思考要独立,要周密,要获得材料,要澄清事实,要排除疑点,要达成法律目标。我总不能依赖文素吧?”
沈文素推推尹维:“快道歉。”
尹维讷讷说:“对、对不起……”
苏昭笑道:“不用,我又不是老头,我才不担心你。”
沈文素替人求情:“他知道错了,下回不敢了!”
“真的!我错了!” 尹维连忙点头。
“行了,其实我理解。” 苏昭笑得和蔼可亲:“我不怪你。”
尹维松了口气。
苏昭接着说:“这里有我精心挑选的一百八十道案例题,希望你有空时好好揣摩揣摩。”
尹维脚下一跌,小声问:“我能‘没空’吗?”
苏昭推了推眼镜。
尹维立刻双手接过资料,退后几步,高举过头:“喳!”
转身要走,有人却说:“等等。”
苏昭从抽屉里取出一方印泥一张纸,一把抓住尹维迅速按下手印,满意地看看:“走吧。”
尹维盯着自己血红的大拇指傻问:“什、什么东西?”
苏昭居高临下抖开纸,只见一行大字:
我保证每天至少学习壹拾贰小时。
保证人:尹维
(血手印)
沈文素抹眼泪说:“太凄惨了,看见你就想起杨白劳来!”
苏昭说:“司法部的租子早晚都要还的。”
……
沈文素扒尹维眼皮:“别说了,背过气去了。”
苏昭又看表:“再这样浪费时间,他今天就没觉睡了。”
尹维悠悠转醒:“喜儿~~喜儿~~”
沈文素抱着他:“喜儿她司法考试去了。”
“哇啊!” 尹维哭泣:“我对不起她啊!她怎么也跳了火坑啊!”
“因为有我在。”苏昭露出白森森的獠牙:“你们俩什么时候唱完戏,什么时候就来讨论案情。”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4M是小晏同志?(汗) 为、为什么会这么想?
在下从严谨的考证学方面来解释:
一、小晏领导是副处级,4M正科级,小晏领导高半级。
二、小晏领导28岁,4M38岁,小晏领导小10岁。
三、小晏领导未婚,4M已婚有孩。
四、其实小晏领导已经穿越去了。
综上:不是。

第十章

“本案么,” 苏昭直说:“情况不大好,证据很难搜集,老实说目前还没有找到有价值的,时间却不等人。不过最麻烦的并不是证据,而是如何抗击来自两方的压力;一方面是楼下那些人,一方面是某些有权而不知自重者,后者比较令人头痛。”
沈文素点头同意,尹维也叹气。
“ 没有关系,” 苏昭鼓励说:“去年,我和老头南下办案,对方是一家实力雄厚的跨国公司,他们干预司法是通过外交途径,相当之凶悍,以至于我们刚刚开始阅卷,地方中院就急匆匆宣判了。当时我们也很气馁,不过还是坚持到最后在高院胜诉。所以本案也一样,不到程序终结,我们绝不退出,抗争本身就是一门艺术。”
电话叮铃铃响,尹维接了对苏昭说:“老爷子找你。”
苏昭飞扑过去:“老师!……真的!?太好了!”
他从桌上随意抽了一张纸,侧着头用肩膀夹着话筒,沙沙记录:“嗯,浙江省……门牌号查不到么?那算了……嗯嗯……电话……”
尹维问:“他这是干嘛?”
沈文素说:“大概在找一个局外人。”
苏昭挂了电话,笑嘻嘻翘起二郎腿:“果然是老而弥坚啊!”
沈文素爬在他肩上要看,苏昭合起纸说:“我就不告诉你!”
沈文素说:“喂~~”b
苏昭挤眼睛说:“就不告诉你,急死你,急死你。”
沈文素拉着尹维背过身嘀咕:“看到没有?什么叫小资流氓?喏,就那个德性,长得人模人样,戴付金丝眼镜,奸笑时先挑一边眉毛……”
尹维深以为然地点头,回头撞见苏昭的眼神又立刻摇头。
摇完头,谄笑:“我去做题。”
苏昭点头:“自觉是美德,不会就来问我。”
尹维对沈文素做个鬼脸,夹着书关进了主任办公室。
沈文素又凑到苏昭身边:“哎,你给我看一眼嘛!”
苏昭故意挑一边眉毛:“拿身体来换呀。”
沈文素坐回自己椅子,沉默地翻书。
苏昭趴到他桌上,眼珠滴溜溜转:“要不我用身体换你看一眼?”
沈文素嘿嘿两声干笑,不理他。
“没情趣!” 苏昭严肃批评:“又不好学!”
他踱步到窗边,不远处的监视者与他目光相对,竟心虚地撇开脸。
“怕什么?都老熟人了还怕,蹲吧,蹲到我胜诉那一天一起喝酒。”苏昭似笑非笑:“有人以为国法是魔法,自认为可以玩弄在股掌之间;其实国法是大刀,操纵它一不小心就要掉脑袋的。道理这么简单,呵呵,你们就是不懂啊。”

整整一下午苏昭都在打电话,到了七点来钟,明显的失了耐心,叼着烟像只老虎一样在屋子里打转。
沈文素问:“怎么?老科长还不接?”
苏昭终于笑了:“小孩子不笨嘛,”他撇嘴:“不是不接,是根本不开手机。”
“退了休的都这样,我那个妈也是。” 沈文素说:“还有别的联系方式吗?” 
苏昭摊手:“老头子神通广大,诳人的祖宗,金德公司把人家的家庭电话也给他了——可惜是空号——估计是换了,白白让老头装了半天老战友。”
沈文素说:“你出去散散心吧,我来打。”
苏昭咯咯笑说:“我才不要!楼下还守着人呢,别到时被捅一刀回不来。行了,我上楼睡会儿。”
沈文素点点头,静等了十分钟,才跑去敲主任办公室的门,小声说:“出来吧,他睡觉去了。”
尹维贼兮兮探出头:“连长,果然还是你最疼我。”
沈文素说:“你就是学不乖,难怪要被收筋骨,中午去哪儿啦?”
“我那枪不是准星不好嘛,所以找人调试去了。” 尹维打开电视,乐呵呵看八流武侠剧。
“你懂事点儿,” 沈文素把电话拉到手边,按下重拨键:“别让人替你着急,谁看你都是一脸恨铁不成钢。”
尹维嘟了嘟嘴,关上电视坐到沈文素身边:“案例题,你教我吧。”
“你不会么?”
“太难了,什么甲某乙公司,乙某丙单位,看得我头疼。”
“知道难了吧,叫你惹他!” 沈文素接过习题集,同时重拨号码,仍是忙音,他只好轻轻叹口气。
“这有什么难的,唐某肯定要承担刑事责任,你真是法律系毕业的?” 沈文素抬头说:“怎么这么菜!”
尹维垮了脸:“我完蛋了,连文素都说我菜!我真的是法律系的,要给你看我的毕业证吗?”
沈文素学着苏昭的表情藐视他。
你要问尹维他大学四年在干什么,他肯定告诉你:“在战斗”!
这个“战斗”的意思请参考大学男生日常生活自行想象。
偏偏这人还是上一任的学生会长,你说他们院选会长看的是什么呀?
“看脸,”苏昭从楼上下来:“因为我也当过。”
“苏老!”
“难得呀,尹维主动求学了,” 苏昭说:“拿来,我教你。”
尹维走到他面前扒眼皮:“你看。”
苏昭看看:“兔子。”
尹维说:“我真想睡觉啊!可是我不敢睡啊!”
苏昭褪下眼镜也扒眼皮。
尹维看了:“比我还兔子。”
苏昭戴上眼镜说:“我也想睡,可是我睡不着。”
两人齐刷刷看向沈文素,发怨念电波:“就这家伙睡眠好……”
沈文素自顾自打电话:“这老科长怎么就不开机呢。”
“因为他在躲避,” 苏昭说:“突然辞职,回老家,换号码等等,电视里不常常演么?一个人太了解内幕反而不是好事,基本上都会被灭口。”
“那我怎么办?” 沈文素问。
“再打呗,” 苏昭指指电话:“今天不行明天继续,明天不行后天,打到他开机为止。这就是律师成功的秘诀……”
“坚持!”苏昭说。
沈文素无奈地摇头,按重拨键。

第二天一大早,苏昭站在日历前摸下巴:“……三十二天……”
沈文素问:“什么?”
“今天是我吃住在律所的第三十二天,” 苏昭穿上外套:“我得回家一趟,探视一下我家老头老太太,最迟中午回来。”
沈文素挺担心:“可楼下那帮人盯着呢。”
“没事,” 苏昭眨眨漂亮的眼睛:“他们的作息我也摸清了,朝九晚九,比咱们还规律。”
一人刚出门,另一人就起床了。
“文素,” 尹维睡意未消,打着呵欠:“我们出去一趟吧。”
“去哪儿?”
“庙里,” 尹维无精打采:“我得去问问观音菩萨,我今年司考到底能不能过。”
“……”
“怎么了?” 尹维问。
“观音菩萨她……主管司法考试?” 沈文素问。
“……万一她管呢?” 尹维比较坚持。
“……” 沈文素说:“大概吧。”
半小时后,最近发展到连早饭也要来蹭的小锦警察说:“我当然要去,难得休假!”
“你是去求子吗?怎么,上个月没怀上?” 尹维问他。
小锦警察咬着筷子,扭头问:“文素,我可不可以揍他?”
沈文素点点头,把洗好的碗沥干:“留个全尸。”
“嘿嘿~~~” 小锦警察笑。
尹维摇头叹息:“小锦,我相当痛心啊!你真不够哥们啊!”
沈文素擦了手出来:“走吧,趁着疑似黑社会们还没上班。”
虽是周末,但没撞上佛事,又赶了大早,小庙里基本不见人,只有大师父敲一下钵,中师父念一声佛,小师父磕一个头,轻烟袅绕,余韵声声。
尹维絮絮叨叨说菩萨啊弟子我可是诚心来看您的,您怎么还能收我门票钱呢?回头您得好好和物价局的同志们开个会,要从内部抓管理。
沈文素说你们先去,我买了蜡烛香火就来,可等到他进大殿却发现只有小锦一个人。
“尹维呢?”
小锦努努嘴:“磕头去了。”
“磕到哪儿了?” 沈文素点燃蜡烛,把高香分一半给小锦。
小锦举手遮额作孙大圣眺望状:“磕到五百罗汉了。”
尹维本来就话唠,这回更是拉着菩萨颠三倒四说个没完,沈文素想我要是菩萨我就把他毒哑喽。
尹维拍拍膝盖站起来,乐滋滋说:“这下我心里可有底了。”
沈文素摸摸他的脑袋:“不问苍生问鬼神。”
突然有个沙哑声音在耳后响起:“这位小兄弟,看你印堂发黑,最近必有难事啊。”
尹维左看右看,指着自己鼻子:“我?”
沙哑声音的主人笃定地点头:“正是!”
尹维愣愣盯着这下巴上有几根稀疏黄胡子的大叔看,终于说:“太神奇了……”
大叔摸着胡子得意地笑了:“此所谓相面,乃是在下毕生功力。”
“不是,” 尹维摇头,撩起额发说:“我头发这么长,大叔竟然还能看见我的印堂,太神奇了。”
小锦“噗嗤”一声跑了,沈文素努力绷着脸。
黄胡子大叔左顾右盼咳嗽半天,才正色道:“乃是风吹发动所致,不过在下所言非虚,可以为小兄弟指点一二,以避大劫。”
尹维笑嘻嘻说:“您说您说,要生辰八字吗?”
黄胡子大叔严肃教育他:“不可戏谑!此乃天机!在下日日在此,就是为了化解世人烦恼,消除人间灾厄,话说昨天朝廷上尚有××老爷来拜访在下,请求指一条明路……”
沈文素说:“停!”
黄胡子大叔吓一跳。
沈文素说:“你把名字再说一遍。”
“××。” 大叔说。
沈文素问:“这个××就是那个××?”
“正是,” 大叔说:“那位秘书翰林老爷。”
沈文素对尹维使个眼色:4M。
第十一章

一个人,亏心事做得越多,也就越巴望着神佛保佑。
沈文素问:“他那种人还有烦心事?”
“哎~~话不可这么说,人生在世,谁没有个沟沟坎坎的。” 大叔一谈到人生就比较深沉:“翰林老爷又何尝能无忧无虑啊。”
“他忧什么?” 沈文素示意尹维配合:“待会儿您给我家弟弟看个手相。”
“唔。” 半仙大叔戴上老花镜,在佛寺的台阶上坐下:“这位翰林老爷已经找过在下数次,其实朝堂上的事在下也不懂,说起来也就是当年看过太祖他老人家几本书,‘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过此人今年命犯天狗星,好比破船过江,瞎子过桥,可谓血雨腥风,恶相环生,险之又险。”
小锦又噗嗤一声笑,沈文素捏了他一把:“怎么个险法?”
“险?”大叔说:“自然是无风三尺浪咯。”
“那怎么个破法?”
“破可难,”大叔说:“况且若是座驾被拦下三次,此险便破无可破,回天乏术了。哎呀,此乃天机啊,天机啊,不可多言,不可多言。”他眯着眼睛拉起了尹维的手。
沈文素也凑上去看:“这根什么线?……哦~~~能看出工作?那哪条能看考试的?”
尹维抬起头问:“小锦呢?”
“啊?” 沈文素四处看:“刚才还在这儿呢。”
他在大雄宝殿找了一圈,头上猛然渗出一滴冷汗:“大叔……”
大叔说:“嗯?”
“你刚才说那个破无可破……?”
“今年内座驾被交警拦下三次啊。” 大叔说。
……
另两个人同时龇了牙:糟糕了……

“嘿嘿嘿~~~”小锦警察挠头笑:“同志们,我被发配了。”
“发哪儿?”
“岛上。”
“岛上好啊,”苏昭说:“都是鸟。”
“还有农场,奶牛,羊,鸡鸭鹅什么的,真是广阔的天地啊,”尹维补充:“把枪带上。”
沈文素把饭碗递给他:“你让我说你什么好呢?”
“烈士呗。” 苏昭说。
小锦警察愤愤然咬筷子:“可惜只拦了他两次!”
“什么时候去上班?”
“下个礼拜。”
“那你得常回来啊!” 尹维说。
“放心吧,我家还在城里呢。” 小锦警察果然是乐天派:“还得帮我爹看场子呢。”
“哎!你爹那个涉黑团伙还招人么?收不收本科生?” 尹维有意再打一份工。
“胡说八道!公安局同志面前给我注意点!” 小锦警察咬着筷子正气凛然:“我爹哪是黑社会,我爹是民营企业家!”
沈文素收拾碗筷的时候,苏昭趴在厨房的窗口目送小锦的身影远去。
“据说百年前地下组织的成员均被称为义士,”风把苏昭的发梢吹乱,他微微地眯起眼:“原来这就是义士……尽管做事毫无逻辑可言。”
沈文素轻笑着拧开水龙头,苏昭扑过去咬他的耳朵:“你可别随随便便也冲锋去,我们必须保存有生力量。”
沈文素身子一僵,小声说:“放开。”
苏昭牙缝里出声音:“不放。”
沈文素红着脸去抓菜刀,苏昭猛地往后跳,笑骂:“好险!差点亲自出演了一场兄弟阋墙的人伦惨剧!”
沈文素说:“只要有人收尸,我就敢冲锋。”
苏昭笑笑说有你这句话我不知道是放心好,还是担心好。
沈文素眼睛亮亮的,与他击一下掌后想往办公室走:“老师说过,对于一个律师来说,对手再强大,也是自己的猎物。”
苏昭坐在橱柜把他圈进怀里,笑:“他还说过他天天上班时间听相声是因为想保持幽默感以便给当事人和法官带来快乐,你信不信?”

尹维的一本法理学上被咬得全是牙印:“打不通,”他抬起一张臭脸:“这老爷子不会把手机埋山里了吧?”
沈文素问:“短信发了没?”
“两天发了上百条了,” 尹维掰手指数:“我都快失去信心了。”
沈文素也无奈:“怎么办?没几天就开庭了。”
“那走吧,” 苏昭说。
“去哪儿?”
苏昭拎出旅行袋:“浙江。”

越野车在大学里兜了一圈后顺利甩掉了跟踪者,再出了城,驶上高速,一路飞驰。
“你好好研究地图,那一带我不熟,走错了可就麻烦了。” 苏昭说。
沈文素点头:“现在还没错,对了,马上到加油站。”
加油站出来,沈文素却手痒,追着苏昭转圈:“哎,哎,你给我开一会儿好不好?”
“不行。”
“十分钟。”
“不行。”
“怎么就不行啦?”沈文素着急说:“我连驾照都带出来了,看,刚考的。”
苏昭斜了他一眼:“让你开比我自己开紧张多了。”
“求求你,求求你,” 沈文素努力眨巴眼睛作小狗状:“五分钟,就五分钟,行不行?”
苏昭躲来躲去,熬不住缠,只好叹口气,苦笑:“喏。”
“谢谢谢谢!” 沈文素一脸兴奋爬上驾驶座。
苏昭在一旁唠唠叨叨提醒:“安全带,不行,再绑紧一点……座位要调整吗,你腿短……嘿!你还敢说你腿不短?!你知道我国城市男性平均身高是多少吗?你应该觉得羞愧!……右边!不是!你开雨刷干嘛?!……不是!那是油门!哎哟!”
“沈文素,” 苏昭捏着他的脸说:“你知道我苏昭这条命值多少钱吗?”
沈文素努力对抗说:“你到后座去,我只开五分钟,多少钱我都赔你。”
“我不管你了,” 苏昭往后座爬:“只等着阎王老爷陪我喝茶。”
沈文素耳根清静,小心翼翼将车开出,数分钟后自己颇为得意:“小看我,你看我多稳,你这人就是……”
沈文素扭过头去,又回过来,再转过去,嘴角忍不住泛笑意:“还紧张呢,这不是睡着了嘛。”
过了杭州,车辆骤少,青山翠谷扑面而来,人仿佛置身在画中。沈文素放下车窗,只觉得烦恼随风去,神清气爽。
后头有一辆小QQ打了灯要超车,却没有超过去,反而并排前行。司机摇下车窗,对着沈文素笑着喊:“喂!美人!”
沈文素哈哈大笑喊回去:“我是男的!”
那年轻人立刻改口:“喂!美男!”
沈文素用余光瞄着他乐,喊话:“什么事啊?”
年轻人喊:“您这车可是四轮驱动!上珠峰的车!怎么忍心只跑四十码?现在都节约型社会了,您这叫浪费资源懂不懂啊!?”
沈文素强忍住笑,指着右前方一辆宝马喊:“看见那辆宝马没有?人家还是7系的,我马上超过去您信不信?”
那年轻人也乐:“我信!它停着呢!”
小QQ油门一轰,年轻人挥手,咧嘴大笑:“美人!我先走啦!祖国的大好河山在等着我呢!”
沈文素探出车窗喊:“我是男的!”
那人竟然还听见,大风送来他的声音:“是~~~~!美男~~~~~!”
苏昭被吵醒,揉着眼睛坐起来,人还有些迷糊:“在说什么?”
沈文素咯咯笑:“在讨论QQ上珠峰。”
苏昭爬回副手座,翻看地图册:“还有一百多公里,前面靠边停车换人开吧。”
“不要,”沈文素说。
苏昭愣了愣:“这小家伙怎么不听话了呢?停车。”
“不要。”
“完了,我威信力下降了。” 苏昭说:“某些同志造反了啊。”
沈文素冲他吐舌头。
苏昭说:“小混蛋,不收拾你不行了。哎,说真的,你快给我下来,我们得抓紧时间。”
“不要,” 沈文素说:“你不是晚上睡不着嘛,现在难得能睡就继续睡,我们不在乎路上多一两个小时的。”
苏昭真愣住了,半天后突然抱着沈文素在他脸上狠狠亲了一口,沈文素手一抖方向盘一歪差点撞在护栏上,吓得大喊:“你疯啦!?”
苏昭立刻跑去躺倒:“谨尊夫人教诲。”
“我是男的。” 沈文素咬牙说。
苏昭定定看着他那小脑袋,眼神温柔似水。
“你这家伙……”
“啊?” 沈文素说:“你说什么?”
“没听到真可惜,” 苏昭说:“我刚刚像你表白了,也许一辈子只说这一次。”
“切!哎,苏昭。”
“嗯?”
“你说咱们这次去会有结果么?”
苏昭闭上眼,笑道:“QQ都能上珠峰了,还有什么不能实现的?”
何况我这个人生来就有点盲目自信,苏昭想。

律师,就是那些具有最大限度的勤奋、坚韧、自信和吃苦耐劳,能最大限度的克制消极、退缩、恐惧和意志不坚定的法律正义捍卫者整体。
————骨折中觉得鸡汤不好喝非要喝鸭汤的程静均老先生
第十二章

老科长家住桃源村。
桃源村周围有悬崖飞瀑,有深山幽谷,古木葱茏,风光秀丽,是远近闻名的旅游胜地。
既然远近闻名,自然人满为患。苏昭在村里绕了一圈又一圈,连个停车的空位都找不着。好不容易安顿下来,去问村民有没有一户姓谭的人家,结果那人说:“有啊!大概一百来户吧,我们这儿解放前就叫谭家村。”
苏昭脚下一个趔趄,还不死心:“那有没有一个上了年纪,叫谭国平的?”
“也有啊!”那人又说:“六〇年前生的大部分都叫国平!”
苏昭恨不得一口血喷出来,只好带着沈文素挨家挨户去找。这时候村子里全是游客,挤得水泄不通,两人只能顺着人潮缓慢前行,一下午只跑了三四户人家。
如此两天,毫无收获。
到了第三天,苏昭受不了了,资产阶级享乐主义的本性暴露无遗。吃不惯旅游区的饭,嚷嚷着要去县城改善伙食,再不改善要死了。改善完临走,跑去和几个本地人聊了天,回来宣称自己发现了一条近路,可以避开川流不息的旅游大巴,沈文素只好跟着。
可近路才走了一半,却越来越觉得情况不对。
“走错了吧?”
“没有,” 苏昭说:“我有强烈的直觉,应该就是这条路。”
“那路呢?” 沈文素站在半人高的杂草中间问。
苏昭叼着烟左晃右晃,最后靠在车门上半闭着眼晒太阳。
沈文素坐在地上结草玩,顺便指着山头白底红字的大标语给他看:山林防火,人人有责;抽烟本来是恶癖,浙江人民鄙视你。
苏昭走过去揉他的头发:“怎么这么长了?”
“近两个月太忙了,没空去剪。”
“回城里就剪了吧,”苏昭在他身边坐下:“这样看上去太柔弱了,法庭上缺乏威慑力。”
“啊?” 沈文素问:“什么法庭?”
苏昭柔声说:“老头子已经同意了,这回的案子,你和我一起出庭。文素律师,你终于要坐上辩护席了。”
“哎~~~?!”
“哎什么?”苏昭看着他那手足无措的样子觉得好笑:“你总不能当一辈子的律师助理吧?再说我才不要你老跟在我屁股后面,烦得要死。”
沈文素扭头注视远处山林,微红了脸轻笑:“你这老狼精。”
他的瞳孔是褐色的,发丝细软,午后阳光下,整个人如暖色调般温情脉脉。
苏昭于是盯着他的脖子开始天人交战,终于下定了决心要压倒以不辜负这野合胜地。
不远处却传来一阵引擎轰鸣。
苏昭饿狼扑食扑了个空,沈文素手脚并用爬上了小山坡。
原来这山坡后头就有一条极窄的土路,路面上杂草丛生,开满星星点点的野花,看起来足足有半年没走过车。
路的拐弯处,靠近小树林,有一黄色包子型物体,正与地面呈四十五度角倒栽葱状。
沈文素忍不住大笑起来,高喊:“怎么?祖国的大好河山把你陷住了?”
黄色物体后钻出个浑身是泥的人,看见沈文素也笑了。
“大地啊!母亲!”他抹一把脸抒情道。
沈文素跑下山坡,绕着那辆QQ车打转,只见车的两个前轮已经整个陷进泥里,顺带着后轮也有向下滑的趋势。
“现在怎么办?” 沈文素说。
“那只能麻烦美男帮我一起抬了,”车主笑嘻嘻拍掉头上的青草屑:“我去找点木料。”
说话间,苏昭开着车从野地里轰轰碾过来,QQ车主也招呼他:“美人!你也一起来帮帮忙!”
苏昭跳下车站到沈文素身后,居高临下问:“这二百五是谁?”
沈文素说就是那个想上珠峰的QQ。
苏昭说难怪,难怪。
他趴下去察看陷车状况,然后说地盘可能被烂泥吸住了:“文素,来帮忙,我用绞盘把它拖出来。”
QQ体积小重量轻,用越野车拉绰绰有余。那二百五车主感动得连眼眶都红了,冲着苏昭一边垂涎一边摇尾巴献殷勤,蹲在路边用煤油炉煮咖啡给两人喝。
“小心烫,小心烫。”
沈文素接过纸杯问:“你是来旅游的?”
“嗯,” 二百五说:“我就喜欢往山里跑,这一带都跑遍了。”
“跑遍了?这么说很熟?” 苏昭听者有心,便把写着老科长住址的纸条儿给他看。
二百五看完后说你们走错了。
“错了?怎么会?” 沈文素说:“桃源村啊,很有名的。”
二百五说:“你说你们这两天都呆在‘桃源村’,但地址写得却是‘桃原村’,差了三点水呢。”
苏昭皱眉看纸条:“我当时也想过,但这地址是从人家公司要来的,难道不是他登记时笔误?”
二百五给苏昭添咖啡:“其实这一带,还真有个叫‘桃原’的村子,只是很小,大概只有十来户人家,又藏在山坳里面,地图上都不标,别说是你们,连本地人也没几个知道的。我也是因为迷路,才误打误撞发现了。”
“不过,就算是到桃源,也不是这条路啊,你们是怎么走到这儿来的?” 二百五问。
“是因为某人可怕的直觉。” 沈文素回答。
“……咳,” 苏昭挑起眉毛推眼镜:“天黑之前能到那个桃原村吗?”
“能啊,也就五十多公里吧,不过都是山路,” 二百五收拾好炉子,跳上车:“两位恩公,我送你们过去。”
“哎?但你的旅游……” 沈文素说。
“没有关系,” 二百五趴在车窗上冲他笑:“我其实没有目的地,就是想出来瞎跑罢了。要不是遇见美男你,我就要在这儿至少困上三天。当然我的野外生存能力也是很强的,可惜环境恶化了,兔子和野鸡都不爱抛头露面了……”
苏昭眼疾手快一把将沈文素搂进怀里,二百五想抓美人手结果抓了苏昭的咖啡杯,被烫得嗷嗷叫,一激动后脑勺撞在窗框上,当场就表现出一副不幸阵亡的惨状来。
苏昭拍拍他的肩以示亲切地慰问,并露出和蔼的笑容:“带路。”

桃原村,绿树掩映,建筑有些隐约的徽派风格。
苏昭和沈文素在村口与二百五告别。
“你现在要去哪儿?” 沈文素问。
二百五指着远方,一脸希冀:“其实这座山后面就是安徽,我决定离开美丽的浙江,取道美丽的安徽北上,直达唐古拉山口!”
“嗯,嗯,有理想。” 苏昭严肃地说。
沈文素挥手送QQ远去。
苏昭微笑着说:“也只有这么洒脱的人才能上珠峰。我可不行,我忙着那命换钱呢。”
“我有一天也要上。” 沈文素。
“那我也去,” 苏昭立刻改口,顺便在人家腰上摸来摸去吃豆腐。
有个小小的孩子正趴在青石板桌上写作业,沈文素跑去问他:“你们这儿有姓谭的人家么?”
小孩说:“有啊,就是那一家,红色大门的。”
但凡十岁以下的,六十岁以上的,都比较喜欢沈文素,小孩子拉着他的手一蹦一跳往谭家走。
谭家的宅子挺大,门口有一位少妇,正打着毛线;不远处梨树下站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大概她的女儿。带路的小孩松开沈文素,与小姑娘玩到一块。
沈文素正寻思着要怎么开口,苏昭却开门见山:“请问谭老先生在家吗?”
那少妇头抬也不抬:“搬走了。”
“什么?!”
“搬了,” 少妇把一根竹针挑出,抬起头来:“搬了两个多月了。”
两人一时不知道说什么话好。
少妇起身说炉子上还烧着水:“囡囡!你去看一下!”
她刚要随着小姑娘回屋,苏昭却拦住:“大姐,您是谭家的媳妇?那孩子刚才喊您女儿:谭丽丽。”
少妇脸面一僵,突然说:“我就是你又怎样?!”
苏昭苦笑。
少妇趁机进屋,把门“砰”的一关。
苏昭拍门道:“大姐,您误会了!我们不是从金德来的!我们来找谭老先生,是请他救命的!”
里面毫无声响。
苏昭不折不挠继续,沈文素也加入进去。只拍得里面人受不了吵,又拉开门,冷冷说:“想见我公公也行,但我公公山上去了,可能今天回来,也可能十天半个月后回来,要不你们改天?”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逼也真难堪了。
苏昭点点头,微笑说:“好,我们明天再来。”
那少妇一言不发狠狠摔上门。
带路的小孩子走过来拉沈文素的手:“婶婶平常不这样,平常可好了。”
沈文素蹲下来问他:“最近有没有陌生可疑的人来过这婶婶家?”
小孩心想你们不就是。
沈文素脸红了红,忙说:“除了我们。”
小孩子摇摇头。
苏昭说:“怕是都像我们一样被堵在风景名胜地了。一字之差,说不定还救了老科长几回命。”
三个认默默走回村口,苏昭在青石板上坐下,突然问那小孩子:“这两天你有没有见过谭丽丽的爷爷?”
“昨天晚上还见过呢。”
“那你再见到他时,帮叔叔带封信好不好?” 苏昭掏出纸笔迅速写了几行字,想了想,又抄了同样的两份:“最好今天就送,这一封给谭丽丽,让她给爷爷看;这封给刚才那婶婶;最后这封看见谭家爷爷就给他,行么?”
“嗯,”小朋友很乖巧。
苏昭一边赞赏地摸他头,一边对沈文素说:“这孩子是不是你生的?”
“可是长得不像啊。” 沈文素在人家小脸蛋上捏捏捏。
苏昭也凑过去捏:“那咋这么听话呢?”
沈文素豁然开朗,立刻如诱拐犯般缠着人家不放:“叫爸爸。”
小朋友盯着沈文素那花儿一样的笑脸傻看,半天后犹犹豫豫喊:“……爸。”
“乖,” 沈文素柔声说:“再叫亲热一点。”
小朋友说:“爸爸。”g
“果然,是你生的,”苏昭肯定:“一模一样。”
第十三章

离开桃原村时天色已经很暗,两人商量回县城找宾馆住下,明天一早再来。
到了宾馆苏昭却不肯进,非要住隔壁那家五星级的。沈文素赖在地上气急败坏:“经费!经费!”
苏昭硬把他抱走:“钱我自己出总行了吧?”
晚饭后苏昭进房间,第一件事就往浴室里钻,脱了衬衣又钻出来抛媚眼:“人家要洗得香喷喷的,然后在床上等你噢~~”
沈文素缩在躺椅里看电视:“去你的!”
等苏昭哼着歌高高兴兴出来,却发现因为连日舟车劳顿,沈文素已经睡着了。
“再这样消遣我,我可就哭了啊,”苏昭把那人抱回床上,躺在他身边,撑着头用手指轻轻戳他的脸:“不解风情到你这个地步,也算是极品了。”
沈文素身上脏兮兮的,不但有汗腥气,脖子上还有零星的泥点。
“文素,文素,”苏昭轻晃他:“你去冲个澡,回来好睡得舒服些。”
沈文素“嗯”了一声却没有醒。
苏昭只好在他脸上咬了一口。
“哎……哟。”沈文素眼睛勉强睁开条细缝。
“去洗澡,” 苏昭下命令:“跟泥里滚出来似的。”
“哦……” 沈文素磨磨蹭蹭起床,囫囵冲了个澡还处于半昏迷状态,一进房间却被吓醒了。
只见苏昭光着个上身裹在被子里,笑得极为淫荡,边笑还边拍身下的床:“相公~~,来嘛~~”
沈文素又红了脸:“流……”
“流氓,”苏昭接口:“在我光荣的研究生时代,还因为耍流氓被党和人民表彰过。”
沈文素指着房里讷讷说:“两、两张床。”
“啊,”苏昭把眼镜一扔:“我视力不好,只能看见一张。”
沈文素站着不动,苏昭来开被子跳下来:“你怕什么!你看我这不是下面还没脱嘛!行了,我什么都不做,你让我抱抱过过干瘾行不行?”
沈文素想说不行时,整个人已经在他怀里了。那人手脚并用把他圈了个严严实实,沈文素唯一能动的就是脑袋。
于是他就动脑袋。
苏昭问:“怎么?枕头和你有仇?”
沈文素马上连头也不敢动了。
苏昭笑了,在他耳边如呵气般轻声细语:“睡吧,我真不做什么,现在不是做的时候……真的,相信我,好好休息。”
沈文素缩了缩细白的脖子,并没有说话,不到两分钟,苏昭听到他均匀的鼻息声。
“叫你睡你还真睡?这孩子真实心眼,” 苏昭探过去看他的脸:“我跟你客气客气而已。”
苏昭搂着美人腰苦笑,最后自我批评,总结自己犯了保守矜持的错误,下回要吸取教训,绝对地、坚定地、义无反顾地摒弃人道主义做法。
老这么抱着真是自我折磨,苏昭便要撤回自己床上,却发现一只手臂压在沈文素身下,还被他紧牵着不放。
“你这就叫欲拒还迎,” 苏昭只好躺下,心有不甘地在人家身上乱摸,不一会儿疲倦袭来,也沉沉睡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苏昭放在床头的手机开始唱歌。
唱了足有两三遍,苏昭才晕乎乎万般不愿地去接,话筒里传来的声音却让他猛一激灵:“师母?”
程老太太似乎很难控制自己的情绪,苏昭低声说:“师母,您等等……”
他小心翼翼从沈文素身下抽出手臂,躲进洗手间,轻轻掩上门:“您说。”
“小昭!你在哪儿?”老太太有些激动。
苏昭没告诉她实话:“我和文素这几天忙,没去看老爷子。您怎么了?”
“小昭啊,有、有人给你老师寄……寄……寄子弹……呜呜呜……” 老太太忍不住啜泣起来。
苏昭忙安慰:“您别急,慢慢讲,寄子弹了?”
“嗯,两颗……夹在信封里……”
老太太抽抽鼻子,半天才能继续:“老头子还藏着不让我知道,要不是我昨天收拾床铺给抖出来……呜……我本来也想装不知道,可是我害怕啊,我担心啊!担心得我整夜整夜睡不着!这老家伙,六十好几了还到处惹事生非,本来就血压高,如今又出了这么大的车祸,还嫌自己死得不够快么……呜呜……”
苏昭静静听着,等到老太太渐渐平息心情,才柔声道:“师母,您去休息吧。别担心,我明天就来医院,一切交给我来处理。”

“要肥去?!”沈文素含着牙刷口齿不清。
“嗯,回去,”苏昭把他挤到一边,对着浴室镜刮胡子:“想说动老科长见我们,不知道又要花几天。毕竟人家一站出来,就表明了和某些势力作对的立场。这对于我们来说是可能威胁生命的事,对于人家也一样,何况人家并没有站出来的义务。”
“再说了,”苏昭捏捏沈文素的鼻子:“他好不容易逃出去藏起来,却又被我们找着,他多沮丧啊,咱们也得考虑考虑老人家的心情嘛,给他点时间吧。”
“这些都是理由,但为什么要急着回去?”沈文素问。
“因为是否有个稳定的大后方,直接影响到一场战役的胜负。”苏昭擦干净脸:“走吧。”

程老爷子看到他们进门,气得直敲腿上的石膏。
苏昭笑着说:“老师,见了我们不用这么兴奋。”
程老爷子吹胡子瞪眼:“老太婆叫你们回来你们就回来!平时怎么没见你们这么听我的话啊?!”
“什么师母叫我们回来?” 沈文素问。
“……咳……” 老爷子说:“文素啊,你帮我把这本书给力平。”
“哦,” 沈文素疑疑惑惑走了。
苏昭把门带上,问:“子弹呢?”
“喏,”老爷子拉开床头柜抽屉,拣出来给他看。
师徒两人对望半天,竟同时做个V字型手势:“Year~~~”
“我所业务取得重大突破,收受子弹总量终于突破十枚。” 老爷子说。
另有刀片(注:吉列牌)、裁纸刀、匕首、铁钉、针头、麻绳、摇头丸、拔掉脑袋的布娃娃、流氓兔(为什么?)等等。
“算起来去年是大丰收,全年共计子弹六枚。” 苏昭说:“如今,尹秘书的收藏品再一次极大丰富了。”
“这是值得庆祝的。”老爷子庄严地说。
“嗯。”苏昭完全同意。
“那你还回来做什么?”老爷子又砰砰敲石膏:“放着正事不干!”
苏昭笑了:“回来庆祝呗……顺便,帮你们转院。”
当天下午医院里来了一群人,清一色小平头,肤色黝黑,身板瓷实挺拔,走路自觉不自觉地排队:齐步走!一、一、一二一……
这群人二话不说把老爷子放上担架,抬了就跑,尹维在后面踉踉跄跄追,哭得撕心裂肺:“你们这群丧尽天良的!你们要把我老师带到哪里去!!”
老爷子怒吼:“丢人现眼的东西!你哭什么?!”
尹维立刻抹了把眼泪站直,笑嘻嘻对沈文素说:“哎呀,好过瘾!我老早就想演一回生离死别了。”
沈文素经过他身边时轻轻说:“您哪位?认错人了。”
“喂~~文素!” 尹维对着他背影喊。
沈文素没理他,苏昭倒理他了:“十年之内,” 苏昭比个手势:“你通不过司考。”
尹维缩到墙角化为一滩。
过会儿他竟然又恢复人型,与苏昭咬耳朵:“哎,苏老,你是从哪儿找来的武警官兵?”
苏昭扑哧一笑:“你想像力真丰富!”
“你敢说不是?”
“别瞎猜,”苏昭淡淡说:“都是老头子的朋友,仰仗着交情,能请来帮忙很不容易。”
尹维耸耸肩,不置可否。
老爷子和许立平住进了××干休所,医疗条件不比医院差,环境却优于医院很多倍,有林荫道,有草坪,有庭院;更主要的是门口还有人站岗,进出检查证件,真是没有比这更好的地方了。
唯一说不好的只有尹维。
“他打我!” 尹维指着门口的小战士控诉。
小战士斜他一眼。
沈文素拼命敬礼说对不起对不起这是个演员下来体验生活的您完全可以对他视而不见,然后一鼓作气把尹维拖进病房楼。
苏昭正在休息室看报纸,这时头也不抬问:“文素你又把谁带来了?我说过可疑人物不要往这儿带。”
尹维说:“您好狠的心肠!”
苏昭说我真不想认你,全世界人民都知道哨兵神圣,不可侵犯;惟有你,两天功夫和他们打了三架。
尹维急了:“冤枉!我没侵犯他们!是他们不放我进来!我就说了,我对国家暴力机关的同志们有致命的吸引力,人人都对我魂牵梦萦,所以才老追着我跑。”
“你不要一天换一个惊世骇俗的造型,他们就不想你了。”苏昭说。
尹维得意洋洋向沈文素展示他那颗头:“看!小刺猬!”
沈文素推他一把:“别闹!快去把老师要的书给他,我们得回所里了。”

律所周围的环境正处于急剧恶化中,这个环境是指人为环境。
从伤员们转院的那个下午起,长江所外的监视者增加至四人;车增至两辆:楼下一辆,五十米外巷口一辆。这四人分三班倒,二十四小时不休,敬业精神堪称楷模。
苏昭本来想隔天就往浙江去,但一出门就有人盯梢。尤其是巷口那辆桑塔纳,开车人估计是个道中老手,上了路无论怎样也甩不掉。苏昭有两次都几乎出城了,出于保险考虑也只能回去。
结果到了第三天,还是没走成。
第十四章

天气阴沉,又闷又热,开庭的时间更是如催命一般。苏昭坐在桌前一根接一根的抽烟,谁也不敢去惹他。
吃了午饭,他一声高一声喊:“文素!”
尹维大喜:“阿弥陀佛,他老人家这股邪火终于没发在我身上!”
沈文素嫉妒地给了他一拳,然后跑去问苏昭:“什么事?”
苏昭说:“没什么,我们出发吧。”
“再走一次?”
“再走一次。” 苏昭点头。
这一次走得仍然不顺利。
苏昭几乎从发动车子的一刹那就开始超速,但在市区马路上施展不开手脚,加上后头那人驾驶水平高超,两辆车每隔一段时间上演一次国产版生死时速,却始终没有拉开距离。
苏昭火冒三丈,大开大合地打方向盘,发狠道:“跟吧!跟上高速!我他妈拖死你!”
穿过长街,冲过路口,拐过弯道,再有一公里,就是高速道口。
苏昭轻轻喘了口气,反而放缓的车速。他看了沈文素一眼,沈文素也看看他,两人同时调整座位,同时检查安全带,同时微笑,清脆地击了一下掌。
“准备好了?”
“嗯!”
如今只有一个方法可用,那就是完全靠速度。
苏昭准备真正意义上的飙一回车。
后视镜里,桑塔纳在接近,两车之间或许仅有三十米,可这三十米内竟突然挤进一辆车来。
一辆摩托车,警用摩托。
桑塔纳紧急制动的声音尖锐到简直要把人耳朵刺聋。
“刹车痕……呃……二十米,”一只高帮皮靴毫不犹豫踏上桑塔纳前盖:“超速。”
“驾照呢?”小锦把头盔的挡风镜推上去。
桑塔纳纹丝不动。
小锦干脆跳上车前盖,蹲下来笑嘻嘻敬了个礼:“同志,麻烦您把车窗打开。”
沈文素急得大喊:“小心!他要发动!”
可是桑塔纳不敢。
司机突然发现在短短几十秒内,这条空旷的马路上竟冒出许多车来,一辆接着一辆,从后面、前面、侧面的岔道上,每一辆都是冲他而来,直到完全把他包围。
一辆商务车的侧门被拉开,司机看见车内有个英俊极了的男人,正斜斜地靠在椅背上,冲他亲切一笑。
这一笑却吓出了他浑身的冷汗。
小锦把桑塔纳踩得咯吱响:“是这样的,驾驶员同志,因为您超速50%,我不得不扣您两分,以儆效尤,希望您下回注意。毕竟城市交通靠大家,请您牢记十次事故九次快,司机师傅要自爱。”
“现在,” 小锦把罚款单贴在桑塔纳前窗玻璃的正中:“要么您配合管理去指定银行把罚款给交了,对了,根据最新会议精神,这种情况每次罚两百,您有权力申请复议,可以索要发票。”
“要么……”小锦漆黑的眼珠如宝石一般:“让我们把您的车给拆了。”
此时天空乌云滚滚,隐约听到远处的响雷,所有人都仿佛被定了身,一动不动。
沈文素笑了,他探出半个身子大喊:“小锦!好哥们!”
小锦正死死地盯着桑塔纳司机,并没有回头,只是高高地竖起一根大拇指,那英俊男子闻言却下了车。
“二位!”他笑咪咪挥手致意:“我的宝贝帅哥儿子明天就去岛上!”
“嗯!”沈文素重重点头:“我们一定常去看他!”
苏昭猛踩油门,朝着高速道口驶去。

浙江的天气似乎更糟,两人抵达桃原村时不过下午四点,天空却黑压压如锅底,一场大暴雨正在酝酿中。
沈文素一进村就开始找他那儿子,可惜下雨天小动物们都躲了起来,沈文素遍寻不着,失望至极。
谭家不出所料的大门紧闭。苏昭拍了半天没人应,便对沈文素说:“等着,他们总要回来吃饭,总要回来睡觉。”
沈文素担忧地问:“会不会全家投奔亲戚去了?”
苏昭摇摇头:“不,在家,你看阳台上还有没收的衣服。”
时间在静静流逝,雨却一直下不下来,空气湿度已经饱和,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一身衣裳,从里到外都汗湿透了。
这两人也不管礼貌不礼貌,就坐在谭家门口的石阶上,时不时聊两句。
这一等,又是两三个小时。
苏昭抽着烟,眯眼望着山村小院中的点点灯光,淡淡说:“听,新闻联播。”
沈文素问:“你饿了没有?”
苏昭摸摸他的头:“你饿了?”
“有点。”
“车上有饼干和矿泉水。”
“那你呢?”
苏昭拎拎粘在身上的衬衣:“我没什么胃口。”
他说完这句话,谭家便亮起了一盏小灯。但因为两人是背对着大门而坐,根本没有发觉,直到有人把门吱呀呀拉开,他们才不约而同跳起来。
开门的竟然是那个叫谭丽丽的小姑娘。
小姑娘大半个身子藏在门内,怯生生的,突然递出张纸条来。
“我……我爷爷让我给叔叔的……”小姑娘低着头:“我爷爷说知道叔叔们是谁,但……但是他不能见你们,所以……所以就……把这个给你们……”
“乖,”苏昭接过纸条,轻声问:“爷爷还说什么了?”
小姑娘窘了半天,脸蛋涨得通红,大概也觉得自己爷爷的话十分奇怪:“他……他还说……说我还小,只有七岁。但、但我觉得七岁是大姑娘了啊!”
苏昭笑了,轻轻刮了下她的鼻子,语气极为温柔:“对,是大姑娘了,还是懂事的大姑娘。”
小姑娘羞涩地咬起下唇。
“那么大姑娘,”苏昭微笑:“你去替叔叔们谢谢爷爷,再告诉他两句话:第一句,叔叔们不会再来了;第二句,叔叔们不会输,让爷爷安心等好消息。”
小姑娘点点头,慢慢关上门。
苏昭面对紧闭的大门站了很久,才把纸条扔进沈文素怀里:“回家!”

四周漆黑一片,唯一的光源只有越野车前的两个大灯。
“起风了,”苏昭把手探出窗外:“我们得加快速度,暴雨很可能造成山体塌方和泥石流。”
浙江富庶,公路修得平整,但毕竟顺着山势,每个转弯都透出几分险。在这蜿蜒的盘山路上加速,比城里的那场飙车更为刺激,毕竟眼睁睁看着山崖迎面撞来,仅剩几米时小车急拐避过,对谁都是一个精神上的考验。
车蛇行山底,人心惊肉跳。
这次回去后,苏昭开始报名业余越野拉力赛,因为“突然发现了自己潜藏的巨大才能。”
到县城时,狂风大作,豆大的雨点开始砸下来。
苏昭咬牙说:“走!不耽搁了!连夜赶回!”
高速入口处只开了一个通道,值夜班的收费员颇为细心,放行后还不忘提醒:“雨天路滑,控制速度,另外注意横风。”
苏昭微笑:“知道了,谢谢您。”
收费员也报以微笑,低头整理票据,路边警卫室却冲出一个人。
“刚刚接到上头的电话!高速公路封闭!”来人是高速路上的警察:“唉呀!你怎么放那车过去了!?前头有几个山体防护墙还在施工中,万一塌方了怎么办!这鬼天气救都没法救!!”
“你怎么就不早个三十秒说!”收费员也急了,撑着伞冲出来,只能隐约看见越野车的尾灯。
“喂!回来!前方车辆!回来!!”交警用喇叭高喊,可是声音在瓢泼大雨中几乎微不可闻。
前方既不见山也不见路,天地间一片白茫茫的水幕,密集的雨滴敲击着车窗,一个个滚雷仿佛就炸响在头顶心上。
苏昭用百公里的时速往前冲,沈文素绷紧了身体一声不吭。
“算了,”苏昭终于放弃:“不能开了。”
他摸索着想靠边停车:“能见度太差,轮胎又打滑,再开要出车祸了。”
话音刚落就看见右边似乎有个东西掉下来,体积还不小。
“据经验,这就是传说中防不胜防的落石。”苏昭解释。
车子不敢靠山崖,只能停在了路中间,苏昭打开所有车灯,沈文素抹去一头冷汗,松了口气。这两人互相看看,觉得对方现在这副泥里水里的样子,真是狼狈啊。
“真好,还有面包,”沈文素在车里乱翻:“你要吃么?”
“过期了。”苏昭接过来。c
“吃吧,又吃不死,”沈文素不太在乎:“啊呀,好!还有牛奶……这不会是我十天前买的吧?”
“好像是。”苏昭脱下湿透的衬衣,光着上身趴在方向盘上干啃面包。
“哎,同志,注意点儿影响。” 沈文素一边批评别人一边解自己衣服扣子。
苏昭坏笑:“脱呀,你脱呀。”
“我就脱了,”沈文素把额前的湿头发往后撸,笑道:“我提醒你啊,别惹的我兽性大发。”
苏昭懒洋洋的:“行,那我就用这把老骨头扛你一次。”
沈文素凑近摘下他的眼镜,轻声问:“你多少小时没睡了?”
“四十左右,”苏昭笑了:“我觉得还好,现在也睡不着。”
“我管你睡不睡得着,去睡觉,”沈文素指挥:“后座上有毯子,雨停了我喊你起来。”
“人~家~不~想~睡~~”苏昭捏着嗓子肉麻当有趣。
沈文素高举电脑包,言下之意是你睡不睡?不睡我就把你砸晕喽。
苏昭说:“你禽兽不如!”
沈文素没理他,仰头灌了口水,细细看着老科长留下的纸条。
第十五章

纸条上用铅笔写了几行字:

二位律师同志见谅。
王总曾劝我早离是非之地,故我走时,王总尚未出事。且为避人耳目,离开时仅携一只塑料袋,几乎是净身出门,手头并无一丝证据。唯记得在某银行办理过两张卡,每月向每张卡上存一万元,此事王总也知晓。
王总授意将这两张卡均办成公司卡,故公司帐面上有记录。但现今公司的帐本为假帐,真件已经销毁,有复印件藏在公司十五楼配电房,日后请将其转交国家。
谭国平

“下面还写了卡号,给4M的和规划局局长的。”沈文素挠头:“还要我们去找帐本呢,怎么跟游戏似的,一个任务接一个任务。”
“不,不,他不是这个意思。”苏昭躺着闭目养神:“说得隐晦,其实是想完全脱身,把他的任务拜托我们来完成。你想想看,如果上面查下来,要找他,也就是为了一本帐,现在他说出了那本帐的所在地,自然也没他的事了。”
“他哪里不清楚我们不可能从金德把帐本带出来,又不是小偷出身。只是希望‘日后’,时机成熟,告诉国家,让国家去拿。不过老爷子也想得太简单了些,国家查案那是什么手笔,那网撒得多开。”
“不过要真的国家出面了,老科长大概也没这么多顾虑了吧。”沈文素说。
“哪里!”苏昭摆摆手:“其实官方查案压力也很大,尤其这种查腐败的,底下是暗流汹涌,你我体会不了。咱们老爷子不是有个在纪委的朋友么,老先生年纪也一大把了,前阵子为了计算贪官到底有多少来源不明的收入,天天领着手下人算账到深更半夜。”
“对了对了,”沈文素也记起来,忍俊不禁:“整整半个月呢。那老先生心里不平衡,经常半夜两三点打电话骚扰咱们老爷子,可凶悍了。”
“所以恐怕到那时,谭老科长也轻松不到哪儿去。唉唉~~~~”苏昭抓起身边的流氓兔咬啊咬:“老科长啊,你怎么就这么绝情呢,奴家还有一肚子话要问你啊!”
沈文素把前座的抱枕也砸给他:“我说苏老,是您老人家主动提出不再追求他了好不好!”
苏昭唉哟了一声,然后任凭抱枕盖在脸上:“不能再去了。他一个内幕知情者,逃离漩涡中心,本身就是极困难的事,何况还有必需守护的家人:老伴、儿女、媳妇、幼小的孙女……我们不能再把风险强加到他头上。”
苏昭轻轻说:“咱家老头的新理论,正义不能用无辜者的牺牲来换,即使换回来了,那也不叫正义。”
小报社会版一般表述为:血的代价!!——山村惊现灭门惨案!知情人揭露幕后真相!
“不谈了吧。你怎么还不睡?”沈文素问。
苏昭扭捏一下:“人家睡不着,人家要人陪。”
“我有的时候,”沈文素把纸条收好:“真是非常努力才能克制住想把你打死的念头。”
苏昭突然伸出双手抱住他的头:“文素。”
“嗯?”
“你要是喜欢一个人,会当面对他说么?”
沈文素又不自在起来:“啊?我喜欢谁?”
“麻烦正面回答我的问题,”苏昭不让他低头。
沈文素眼神四下里乱飘:“哎呀看雨好像小了……啊别闹!你别贴上来!都光着呢!我说!我说!”
“大概……不会吧。”沈文素讷讷:“多不好意思……”
苏昭长叹一口气,把头枕在他的肩窝。
沈文素扭头看着窗外的大雨,仿佛可以看出花来。
苏昭等了半天:“你怎么还不问?”
“问什么?”
“一般情况下,出于礼貌,这时都应该转问对方,‘请问,你呢?’”苏昭传道授业。
“哦。”
苏昭催:“问呀!”
沈文素含笑,用又黑又亮的眸子看他。
……
苏昭认输:“好吧,我说,其实我也不好意思。”
沈文素刚想笑,苏昭突然凑近在他唇上浅浅一吻,然后凝视着他的眼睛低语:“但你说,他知不知道?”
沈文素高举电脑包向那人头上砸去。

苏昭醒来的时候,发现已经到了律所楼下,沈文素正笑嘻嘻地拉开车门:“你睡了十分钟后雨就小了,我喊不醒你,只好自己开回来。”
“你?”苏昭紧张地摸脑袋:“很好,很好,还在,还在。”
他胡乱套上衬衣,沈文素提醒他脚步轻点,已经很晚了,连巷子里的偷窥癖们都睡了。苏昭点点头,刚走到二楼半,突然听到沈文素一声低喊:“小心!”
他反应奇快地一猫腰,就有个东西贴着他的头皮飞了过去,“铮”一声钉在墙上。
“有机关,”沈文素跨上楼梯,把那东西拔出来,竟然是一把十厘米左右寒光闪闪的小刀。
“是触发型的,你看没看见腰上有一根细线?” 沈文素指点说:“尹维同志为了阻击入侵者的最新研究结果,比较高科技。”
苏昭举起那把刀对着灯光看:“这玩意儿能把人头骨钉穿吧。”
“对,对,”沈文素附和:“新产品嘛,尹维搞科研还是很有一套的。”
苏昭耸耸肩,继续往上爬,想掏钥匙开门,又被沈文素拦住了。
“我来,” 沈文素说:“门也有机关。”
苏昭仰头,见到门框上沿的确隐约有一排锋利物体。
好不容易进了门,要换鞋,头还没低下,沈文素猛然向他扑来:“卧倒!”
这一下摔得后脑勺着地,眼冒金星,同时嗖嗖嗖尖锐的暗器破空声连绵不绝。
“好了,”沈文素说:“这是最后一道,我们……喂,你放开我。”
“不要!”苏昭赌气说:“我被吓坏了!”
沈文素挣扎:“别闹,尹维还在楼上,要看见的!”
只听见楼上“啪哒”一声望远镜落地,某人立刻缩了回去。
苏昭站起来,拍拍沈文素的头:“你去洗澡。”
“你呢?”
苏昭慈爱地笑了:“我去检查一下他的作业。”

尹维趴在床底下说:“那个,我睡着了。”
苏昭在床沿上坐下,压得破床吱嘎响:“哦,最近睡眠不错。”
“是啊,沾上枕头就像被人打晕了一样。”
苏昭拍拍床板起身:“那你继续睡吧。”
尹维抹掉冷汗,刚松一口气,苏昭的脑袋便突然探进床底,把尹维三魂六魄吓掉一半。床下光线阴暗,苏昭的笑容更觉妖异,尹维觉得自己今天差不多要归位了。
“尹秘书……”
“到……到!”
“谢谢你。” 苏昭露出獠牙笑道。
“啊?” 尹秘书吓傻了。
“案子结束后要请小锦和他爸吃饭,你去约一下。”苏昭说。
“噢,” 尹维木呆呆点头。
“还有,你们今天干得好。” 苏昭微笑着点头:“非常感谢。”
尹维隔了半天才反应过来。自从经历了老头转院的那次疑似武警事件,最近他便不喊苏老了,改称军座。
他从床底下探出半个脑袋:“哎,军座。”
苏昭正要下楼:“嗯?”
“你知道什么是战友么?” 尹维说:“战友,就是在战场中能把后背交给他的人。”
苏昭笑了,竖起大拇指:“谢谢你,战友。”
“不客气!” 尹维潇洒地一挥手。

这个城市的清晨很美。
老头老太太在公园里晨练,小笼馒头在街边腾腾冒热气,人群在薄雾中等待着早班车,也只有在清晨,这个城市才完全属于自己。
这个伟大的城市因为屈辱的条约而开埠,却戏剧性地崛起,领衔百年财富,创造着自己的政治经济学。这个城市是现代中国梦的剪影,是繁华、富足、享乐与新奇的代言人,是洋场,是魔都。但当她洗净铅华,撇开了优雅、排场和西洋景后,支撑她的却是一千九百万艰辛而努力生活着的普通人,每一个像沈文素这样的普通人。
发这通感慨完全是为了替每天六点钟起床做早饭的沈文素找个台阶下,毕竟现在拥有硕士学位的保姆不多。
尹维嚷嚷:“我要一客小牛排!七分熟的!开瓶那个什么什么陈年浅白高级干邑!来份法兰西蜗牛!再加一份提什么米苏!”
沈文素说:“你有种再说一个字看看。”
尹维低头喝稀粥就萝卜干。
苏昭起床了,顶着鸡窝头在露台上抽烟,沈文素喊他,他却摆摆手说不吃不吃,胃还没有醒,过会儿却趿着拖鞋噔噔噔跑下来:“楼下的那些车怎么没了?”
“放假了。” 尹维举着筷子说。
沈文素翻日历:“教师节。”
“哦,”苏昭正色说:“是要庆祝庆祝。”
沈文素问他:“我们今天怎么说?”
苏昭看看他,眼睛一亮说要不我也放你一天假吧。
“哎?”
“我今天去银行试试水深,你休息吧。”
沈文素歪头想想:“也好,学校那边也有点事要处理。”
第十六章

沈文素大包小包还没进宿舍楼,楼里就骚动不止:“来了!来了!”
等他终于出现,便猛响起一声暴喝:“全体出列!”
而后脚步声杂乱,众男生统一着花短裤趿夹趾凉拖迅速集结于楼道口,稍息、立正、向右看、向前看、敬礼:“师兄!您回来啦!”
沈文素说:“哎,我回来了。”
有一威猛如黑熊的壮汉向前数步,接过沈文素手里的重物,用凌厉的眼神凝视他两秒,突然缩短一截点头哈腰:“哎呀,回来得好啊,文素师兄一到,敝舍真是蓬荜生辉,蓬荜生辉。”
沈文素在夹道欢迎中上楼:“不是你们催命一般催我回来么?一天打几百个电话的,说是没有我迎新会就开不了。”
“是,是,您所言极是,”那黑熊赔笑:“文素师兄日理万机,百忙之中还要抽出时间来关心小的们,小的们真是感激涕零,感激涕零。”
沈文素问:“在哪儿?”
黑熊说:“在二楼水房,左右护法已经在彼处恭候。”
沈文素便甩着胳膊往水房走。
水房就在厕所隔壁,并非用破烂两个字就能够轻易描述。至少从窗玻璃到瓷砖,没有一块不碎;角落处有青苔,天花板上有霉斑,四周墙壁石灰剥落,最富有传奇色彩的是倒数第二个水龙头,三十年来该楼进出壮汉无数,就是没有一个能够拧开它。
此时破屋子里挤满了人,一见沈文素便开始热烈鼓掌。
黑熊气沉丹田发令:“新兵出列!”
立刻有五六个长短胖瘦不一的男生跳出来,冲沈文素四十五度鞠躬。
“那么,我们就抓紧时间开始吧。”黑熊清清嗓子:“欢迎各位出席研究生3号楼第八届迎新大会,在这么庄严的场合,在介绍嘉宾之前,按老规矩,我对后来的同志们提一点要求,讲一点传统。”
“ 我校是名校,是能人辈出的地方,是培养大师的地方,但同志们绝对不能骄傲,不能沾沾自喜,务必保持低调、平易近人的作风。尤其是外出群殴,创建或浏览国家禁止网站,购买反映资本主义腐朽生活的小电影,以及不小心被从事特殊服务业的男女同志遇见时,一定要谦虚,一定要说自己是隔壁那所工科大学的。我的话玩了。”
男生们鼓掌。
“下面请××同志发言。”黑熊说。
被点名的立刻摇手:“不不!文素师兄面前岂敢造次,还是你来主持。”
黑熊用询问的眼神看沈文素,沈文素点头示意继续。
“那么我来介绍嘉宾。”
黑熊指着一瘦骨嶙峋者,语气激动:“这位如明月清风般的书生,就是你们中文系的黄河师兄!最有思想深度并最具文化美感的黄色段子的发源地!母亲河!”
“父亲河,”黄河儒雅地颔首:“孕育着我泱泱中华君子风。”
黑熊又指着另一状貌奇诡者曰:“这位如高山流水般的隐士!就是你们物理系的知音师兄!善成天作之合!”
“保媒,保媒,”知音挨个发名片:“业务量大,普及率高,人力资源雄厚,客户遍及八十所高校,经营范围涉及男女、男男、女女、不男不女,欢迎来函来电垂询,不成功不收钱。”
“而二位护法忠诚拱卫着的!风光霁月、艳若桃李、暖如春风的!让人不敢直视不可亵渎的这位!”黑熊声嘶力竭咆哮:“就是我们至高无上的文素师兄!他是行走在地面上的神灵!同志们!响起雷鸣般的掌声!”
沈文素也跟着鼓掌,一般鼓掌一边问黄河:“今年的规格好像又高了些?”
黄河点头:“主要是过剩的精力无处发泄。”
“那么……”黑熊搓着手凑到沈文素面前谄笑。
“行,”沈文素说:“那你们有节目出节目,我去借烹饪室的钥匙,今天有没有提供加菜的?”
“有!有!”生物系某人举手:“昨天刚刚剖了只兔子,藏在实验室的冰柜里,我现在去拿!”
“我也有!”另一人排开众人挤出来,先自我介绍:“师兄!我是隔壁医学院的本科生,我把解剖课用完的青蛙一只不剩全带来了!”
“哦,”沈文素表扬:“难得你有心,走吧,一起去。”
小医科生兴奋地嚎叫,屁颠屁颠跟着沈文素跑,其余人在家中群魔乱舞,顺便拼长条桌、准备碗筷,一箱一箱开啤酒。
沈文素再度出现,人们强忍着心灵的震撼。
“肉……是肉啊……”有人高举筷子无限辛酸:“多少年啦……我第一次在学校吃到有肉的回锅肉片啊……”
“这这这这莫非是幻觉!难道这就是鸡块么?不是鸡皮?不是土豆?不是面粉?这是鸡!真实存在的鸡肉块啊!”
“你确信这是汤?对、对不起,因为我已经有四年时间没有在校园里看见有物质漂浮着的汤了,这漂浮着的物质是猪蹄么?你确信?啊啊对不起,我实在无法控制我滚烫的泪水~~~”
沈文素说:“你们慢慢吃,锅里还有菜,我炖了牛肉,兔肉也在烤。”
群兽撕扯食物的场景瞬间停止。
男生们静默了,男生们流泪了,男生们扑上来了,搂脖子的搂脖子,抱大腿的抱大腿,“师兄!”他们嘶吼着:“请娶我们吧!”
沈文素笑而不答。
众男生被那笑容哄得意乱情迷,悸动不止,仿佛看到沈文素头顶上的光环耀眼,里面不断清晰浮现着红烧肉、荷叶鸡、卤牛肉、烤羊排、爆明虾、糖醋鱼……
“文素师兄!你一日不娶,我们一日不嫁!!”
沈文素轻轻呷了口茶,勾起嘴角缓缓说:“你们有这个觉悟,很好。”
众食客无不泪水滂沱,摸着心口赌咒发誓说我们怎么会没有这个觉悟!怎么敢没有这个觉悟!师兄!我们爱你!我们只爱你!
数年前,这群人中有很多还在念本科。
数年前,沈文素弃明投暗,抛弃本行,投向了万恶的法律怀抱。
他们第一次体会到人生的残酷,命运的无情,以及被抛弃的天塌地陷感…………所以采取了过激行动把人家抬上走廊压在地下拼命调戏。
沈文素走时,正是黄昏,众男儿弹出伤心泪,在楼道口列队。
“3号楼的!全体都有!”黑熊哽咽道:“敬礼!”
送战友,踏征程,默默无语两眼泪,耳边响起驼铃声。路漫漫,雾茫茫,革命生涯常分手,一样分别两样情……
沈文素在歌声中笑眯眯挥手告别,一脸见怪不怪。

尹维正在所里闹情绪。
“不带我去!”他赌气说:“你们的迎新会我连续四年都没落!今年你竟然不告诉我!”
“要是带上你,到时候苏昭收拾的肯定是我了,”沈文素说:“谁让你过不了司考?”
尹维立刻扑到沈文素身上呜咽:“文素啊,我怎么办?我突然发现我人生中一半时间用于睡觉吃饭,另一半用于扯淡了!”
沈文素把他拨开:“怎么又发现了?你历次考试前不都发现过么?”
电话铃铃响,尹维却无动于衷。
“怎么不去接?”沈文素走到办公桌边,尹维大喊:“别接!”
可是已经晚了,沈文素拿起电话:“您好,长江律师事务所。”
对方好长时间没有声响,沈文素略感奇怪地看看话筒,尹维在一旁颇为紧张。
“喂?您好?”
仍然无人应答。
沈文素刚想挂电话,里面却开始说话,声音很粗嘎,只说了一句。
“劝你们还是放聪明点,否则,后果自负!”
沈文素拎着话筒,与尹维呆呆对视半天,哭笑不得。
“很老套的威胁对不对?” 尹维问。
沈文素点点头。
“所以国产警匪片不能看太多啊,” 尹维感慨:“很扼杀人的创造力。”
“这种电话是什么时候开始的?”沈文素问。
“嗯~~从你和军座开始往浙江跑起,好几天了,只是这两天比较密集。” 尹维拍拍脑袋回忆。
“苏昭知道么?”c
“我还没告诉他。” 尹维摇头。
“晚上我对他说。” 沈文素思考了半天:“这不是小事。”
苏昭知道后什么话也没说,一脸不屑地翻来电显示,一边翻一边冷笑:“哟,隐藏的?那不用理。”
回头却吩咐从今往后再也不许一个人单独行动。
尹维大惊说那我岂不是要每天早起陪某人买菜?!
苏昭看向他,目光温润:“你可以选择不去。”
尹维立刻说:“我是死也要去的!”
沈文素从厨房里探出头来问:“今天银行怎么说?”
苏昭抖开报纸:“完全不配合。”
“那怎么办呢?” 沈文素走出来,十分担忧。
“怎么办?”苏昭笑道:“再去咯。以后你案子办多了就知道了,大多数证人都不配合,所以律师是在夹缝中生存啊,必须调查,却又常常被剥夺调查权,面对的强大公权力,势单力薄……对了,你今天去学校了?”
“嗯,”沈文素说:“我们宿舍楼迎新会。”
“是吗,又是新一年啦,”苏昭感慨:“今年情况怎样?”
沈文素笑道:“年年都很隆重,今年更是盛况空前,连外援都请来了。”
“应该隆重,你们那楼不是号称不正常人类研究所么?” 苏昭漫不经心地看财经版:“其实迎新会这个传统很好。”
“哦?军座有何高见?” 尹维已经伪装出一副看书的样子了。
“团队精神呗,比如新兵入伍,再比如公司来了新员工,为了使团队更有战斗力。”
苏昭突然来劲了,一手搂过沈文素,一手搭住尹维,微笑道:“比如二位,虽然基本没用,但团队就是团队。”
尹维竖起大拇指涎着脸笑:“军座,高!实在是高!”
沈文素冷冷道:“尹秘书,你没有听见他的定语么?”
说话间,电话铃又响,几个人推搡一番,最终尹维苦哈哈去接。
接了后在记事本上划“正”字:“今天第十七个。”
第十七章

尹维是个人才。
从他和来电威胁者对骂就可以看出他是人才。
而他能够将对方骂到挂电话简直表明了他不但是个人才还是个英才。
他可以熟练地使用各种民用枪械,他可以背着炮兵电台跑五公里,他可以把一间律所迅速改造成战场,他可以为了一份京剧名家签名(注:程老先生要)无声无息潜伏在后台六小时最终被众武生发现扭送派出所;他会洗衣服,会通下水道,会做木工,会刷墙,会修无线电,会种花,甚至会帮沈文素剪头。
他不但是一个为了重考而生的男人,更是一个除了法律之外什么都很擅长的奇迹。
这个奇迹对这话筒发誓:“老子就要把你娘的骂到哭为止!”
只是后来他没了这个机会。对方仍是打电话,但不说话,你一接他就搁话筒走开;如果不接便一直响。尹维满腔怒火无处发泄,焦躁不已。
沈文素说:“你别在我跟前晃,我头晕。”
尹维指着电话说:“他妈的讨厌!”
“讨厌?” 沈文素漫不经心:“讨厌就砸了呗。”
“文素,你不是说真的吧?” 尹维犹豫地看着电话:“那我真砸了。”
“砸吧,”沈文素点头:“记得赔。”
“连长!” 尹维扑上来扭捏:“你真是狡猾狡猾的!”
沈文素用一根手指把他拨开,坐在电话前想心思。
苏昭突然急冲冲下楼来:“睡过了睡过了!我得去银行了!”
沈文素追着问:“早饭呢?”
那边刷着牙说:“不吃了!”
尹维跳起来:“军座!”
“嗯?”
“我有绝密情报要对你讲。”
“讲。”
尹维拿眼睛看沈文素。
沈文素“嗬”一声,转身打扫主任室:“讲吧讲吧,我不听。”
尹维立刻堵在卫生间门口。
苏昭觉得好笑:“你不会又发明了什么新式武器了吧?”
“娘啊!”尹维大惊:“军座果然是高人!一猜即中!没错,我的确研制出了新一代作战工具。”
“什么?”
“嘿!” 尹维猛然掏出一盒状物体:“军座请看,这是我昨晚用报废复读机改造的多功能便携式迷你型窃听器,您此番去银行,可以将其藏在柜台下,必定可以探得许多机密。”
“……” 苏昭开始刮胡子。
“哎!你别不信啊!” 尹维卖力推销:“多功能!”
“哦。” 苏昭敷衍说:“有什么功能?”
“自动录音,” 尹维神秘兮兮说:“整整一分零五秒。”
“哦,” 苏昭洗脸:“一分零五秒以后呢?”
“从头再录。” 尹维说:“那是最大内存。”
苏昭喊:“文素!”
沈文素甩着抹布出来。
苏昭对着镜子打领带:“你是怎么带孩子的?这孩子傻了。”
沈文素耸耸肩。
尹维大为恼火:“你可以侮辱我的人格,但不能侮辱我的科研水平!本窃听器还有别的功能!”
“什么?”
“当然是复读。” 尹维正经八百地说。
苏昭穿戴整齐,拍拍尹维的肩,走到沈文素身边凑下去说:“交给你了,记住,棍棒也是一种爱的教育。”
沈文素微笑着说,哦。
“对了,”苏昭走出去又回转:“给他买个新的复读机。”
沈文素大笑点头,尹维则郁闷地冲上顶楼对天空喊:“啊啊啊~~~!我不要复读机~~~!我们搞科学的~~~!最是耐得住清贫的~~~!”
沈文素也喊:“知道了!丢人死了快下来!”
一下来电话就响了。
沈文素只能去接,接了后没好声气:“老朋友。”
尹维突然一怔:“哎呀!灵光一闪,妙计上心头!”
沈文素完全无视他有何妙计,工作去了。
最近真是忙,只能一个再外面跑,一个在家做案头整理。沈文素毕竟不是真正的律师,很多地方的确能力不够,好在苏昭教师出身,半教半帮,两人天天研究到半夜。文字材料在增加,逻辑链条在构造,只是证人证言和书证始终少的可怜,论前景,不妙。
沈文素整理时一直皱着眉头,尹维却呼呼喝喝:“成了!”
“什么成了?” 沈文素问。
尹维得意洋洋说:“你等电话。”
只等了七八分钟电话就来了,尹维惊喜:“这哥们这太配合了!”
铃铃数声后,电话自动接通,那只号称“多功能便携式迷你型窃听器”的复读机开始工作:“长江律师事务所~~,亲切问候您的母亲~~~;长江律师事务所~~亲切问候您的母亲~~~。”
尹维捏着嗓子制造了完美的效果,又细又飘,沈文素恍惚间想起了以前看过的老电影,一拧开广播,总有个相同语气的女声在说:“我军~固若金汤~~,共军~节节败退~~……”
“节省人力且无限复读,” 尹维说:“直到……”
对方挂电话,啪!
沈文素说:“人才!”
尹维回礼:“多谢!”
两人互拍肩膀,继续各干各的。骚扰电话平均每二十分钟一个,双方相安无事。
下午时候,有个破坏规矩的电话进来,尹维正趴着打瞌睡,被扰了清梦后怒火中烧:“才三分钟!欠调教!”
照例是复读机代为问候,结果那边更凶悍,更毫不犹豫:“××岛交警大队亲切问候您的全体母系亲属!”
尹维扑上桌子抓话筒:“锦啊!”
那边也喊:“翠啊!”
这边又喊:“小锦啊!”
那边再喊:“小翠啊!”
这边喊:“我俩一对啊!”
那边回应:“永不分离啊!”
这边喊:“兄弟你找我啥事啊?”
那边迟疑半天:“忘了……”
……
“小锦,”尹维关切地问:“你爹知道你傻了吗?”
小锦猛一拍脑袋:“提到我爹我就想起来了!我爹给你们寄照片了,本来是我在岛上自己拍着玩的,结果他洗了几百张满世界发。说是昨天寄的,今天也该到了,尹维同志,请注意查收,并认真学习我飒爽的英姿。”
尹维哈哈大笑:“知道啦!”
沈文素在主任室里慢悠悠问:“是不是小锦啊?”
尹维把话筒搁好:“小锦。”
沈文素跑出来冲咖啡,一边还念念不忘要请小锦吃饭。
尹维问:“镇越师兄的事什么时候才能解决啊?”
沈文素想了半天没答案,只好含糊说:“等开庭,一开庭就好了。”
尹维还想说话,沈文素却看手机:“等等,我有短信……哎?”
沈文素咯咯笑起来:“我要去一趟学校。”
尹维合上书:“我陪你去。”
“不用,你去疗养院看老师他们吧,把炉子上那些菜带去。” 沈文素换上鞋,尹维也跟着出门,两人在十字路口分手,沈文素走出去老远了还回头喊:“别去招惹哨兵!”
尹维点点头,然后负责地与武警战士打完架后才出现在程老先生处。
傍晚时候苏昭也来了,关着门与老头嘀嘀咕咕;尹维百无聊赖,只能把老头的加餐全部吃掉,结果差点被苏昭劈死。
到了八点半,那两人终于嘀咕完,苏昭收拾东西回律所,尹维便搭了顺风车。到律所一看,沈文素竟然不在。
苏昭一开始没在意,只是问:“他去哪儿了?”
尹维说:“去学校了。”
可两人巴巴地等了一个多钟头,结果非但人没回来,连手机都是关着的。
苏昭开始坐不住了,让尹维给学校打电话,那边说:“文素师兄?没看见啊!要是看见了还能让他回去?早藏起来了!”
苏昭在一旁吼:“谁敢把他藏一秒我就要谁提头来见!”
那边吓得立刻挂了电话。
又过了半个多小时,苏昭脸都青了,楼上楼下乱转。偏偏骚扰电话不停,苏昭此等聪明人又想像力丰富,于是满脑子都是什么绑架了赎金了撕票了切掉一根小拇指寄回来了之类的。
他用血红的眼睛看看尹维,然后抓起车钥匙就跑。
尹维拉住他:“你这是去哪儿呀?”
苏昭说:“去找呀!”
尹维也急:“我说军座!你能上哪儿找啊!?”
苏昭呆了一呆。
尹维突然想起:“会不会又被那个姓邱的拐走了?”
苏昭二话不说打邱桐电话,结果不在服务区;打到他的律所,值班秘书说:“邱律师出差好几天了。”
“不是不是,” 苏昭继续往外跑:“我去找!你在这儿等着,随时和我保持联系。要是回来了,打我电话;要是十二点还不回来,直接报警。”
第十八章

“十一点四十……” 尹维说:“报警了,要报警了……”
苏昭隔几分钟就来个电话:“回来了没有?”
尹维只能说没有。
他坐在桌上边抖腿边咬笔头,咬完了笔头咬指甲,咬完了指甲咬书本,咬着咬着想起小锦照片的事来,便下楼看信箱。
信箱里塞满了广告对帐单,尹维扒拉半天,找出小锦的,想把其余的直接送进垃圾箱,却发现信箱最里面躺着一只小盒子,用牛皮纸包得严严实实。
尹维拿出来掂掂,有点分量;看看邮戳,在城市的那一头。上了楼拆开,装的竟然是一只普通马克杯。
“不是炸弹?” 尹维挺失望地把杯子扔到一边,拆开小锦爹爹的来信。
也许不能叫信,应该叫邮包。小锦的照片装了上百张,或蹲或站,或穿制服或不穿制服,或微笑或严肃,就是没有一张是正面像。
“这都是谁偷怕的啊?” 尹维一张张往后翻,好不容易看见一张正面的还是合影,日期在最近,背景也像在岛上,敢情按小锦的本意,他要让人看的也仅仅是这一张。
锦家爹爹有点恢弘的唐帝国气质:我儿子帅,那么全国人民都必须知道他帅。
照片里,小锦和一黝黑壮实的警察大叔同在树下龇牙傻笑;翻过来,背后写着:“我和花花”。
“……”
尹维对着大叔唏嘘感慨:“父母的文化水平的确影响人一辈子啊,您都一把年纪了,还叫花花。”
再细看,原来“花花”后面还跟着一个括号,里面写着:“中”。
尹维把照片翻过去,发现小锦和大叔之间的确有一头奶牛。
“……”f
尹维又一次不胜唏嘘:“大叔,可怜滴,您完全被他无视了。”
突然响起的电话铃吓了尹维一大跳,他骂骂咧咧说半夜里也不消停,然后意识到要报警了。
“有困难,找警察。”他哆嗦着去抓话筒,沈文素却满面春风迈进大门,笑嘻嘻打招呼:“小尹维,还没睡啊?”
尹维呆了半天才能开口:“你去哪儿了啊?”
沈文素高举左手:“看到没?风鹅!正宗农家风味!李老师——就是本科时教我烹饪实验课的——她老家亲戚送来的!”
他又高举右手:“正宗野山菌!正宗本地玉米!正宗红心山芋!哇哈哈哈~~~”
他乐滋滋的往厨房跑:“李老师留我吃饭,吃了饭说是今天老年艺术团活动日,有戏看,但有个人家里有事去不了。李老师说戏票百来块钱一张呢,浪费可耻,便硬拉着我去了。不过说实话真是演得好,碧玉簪,越剧哦。”
“看……戏去了……” 尹维直勾勾看着他。
“啊,怎么了?”沈文素继续忙活:“又不是第一次了。”
“沈文素,” 尹维说:“我算是拿你没办法,自有人会收拾你。”
沈文素抬起头呵呵笑:“尹维你今天怎么了?骚扰电话接多了?”
他在冰箱前鼓捣好一阵子,再去做整理资料,结果不到三分钟就喊累,喃喃自语说:“明天吧,明天也来得及”,便冲了澡往床上躺。
刚有点睡意,突然被人猛提起来,反压在床,一膝盖顶在腰上。
苏昭顺手抓了本案例选,觉得不够厚又换了本民法典,对准屁股噼里啪啦就是一顿狠抽。
沈文素哇啊啊大喊,苏昭咬牙切齿说:“叫你陪老太太看戏!叫你陪老太太看戏!”
沈文素四肢并用要逃,被苏昭捏着后颈拉回来,扯下领带把手给反绑了。沈文素拼命蹬腿说:“打人犯法!打人犯法!!”
苏昭箍住他逼问:“怎么不开手机!”
“没电了呀!”
“没电怎么不充!”
沈文素喊冤:“我在外面呀!”
“哼!” 苏昭解开两颗衬衣纽扣,黑着脸跨坐在沈文素身上,烦躁地挠头:“气死我了!”
沈文素蠕动:“哎哟……腰……腰要被你坐断了……”
苏昭突然把全身的重量压下来,沈文素差点没了进气。
过会儿那压人的自己倒觉得心疼了,便爬下来,又摆出一副凶神恶煞脸:“这事还没完呢!你给我等着!”
他前脚刚出阁楼门,沈文素后脚就往楼下蹦。
尹维正在吃泡面,一见那架势便呛着了:“我娘呀!时代不同了,连律师也搞SM了!”
沈文素说:“你少废话,快帮我解开。他今天至少得旁征博引发挥三小时,现在正在露台上边抽烟边打腹稿呢,我得把肚子填满才能扛得住骂。”
尹维跟着沈文素去厨房,一路走一路甩苏昭的领带。
“我说,今天真是你错了。” 尹维说:“你不能怪他生气。”
沈文素撕开方便面包装说我知道,正反省着呢。
尹维戳着他脑袋说:“连长啊连长,你就是会装乖。”
沈文素头一偏,却发现垃圾桶里有只小盒子。
“邮局过来的?”
“啊,我正要跟你说,”尹维咽下面条:“不知道是谁,给咱们寄了只挺丑的杯子,唉,要是炭疽多好啊。”
“杯子呢?”
尹维拿了给他看。
“是挺丑的,”沈文素把沾了点泡面汤汁的小盒子捡起来:“就一只杯子?”
“嗯,” 尹维点头:“其他什么都没有。”
“奇怪了,” 沈文素往小盒里看,发现里面塞满了防止杯子碰破的碎纸条。
尹维举高马克杯对着灯光看:“莫非有什么机关?啊,难道是未来人类给我的启示?对了,文素,你看过那个电影没有,就是那个……”
“不对不对!” 沈文素突然惊叫起来。
尹维吓得脚下一滑。
“这盒子里的碎纸你没扔吧?!” 沈文素神情紧张地问。
“没……没……” 尹维说:“没注意……”
“扔了你就惨了!这上面有字!” 沈文素猛然冲出厨房:“苏昭!苏昭!”

苏昭跪在茶几前,身边是全律所最亮的一只台灯。
“我们有多少把镊子?”他问。
沈文素小心翼翼把碎纸条掏出来,堆在茶几一头:“老师针线包里有一把。”
“平姐抽屉里有,” 尹维又拆了只落地灯来:“她老用它拔眉毛。”
“行,”苏昭点点头:“胶水拿来了么?硬纸板呢?”
“有了。”r
“那同志们,来做拼图游戏吧。”
沈文素苦哈哈说:“唉,我宝贵的睡眠时间哟。”
尹维也嘟囔:“我是考生……”
苏昭一人赏他们一个毛栗子。
尹维老实了一会儿又开始叫唤:“凭什么你们都有镊子,就我要用筷子?!”
苏昭不理他,问沈文素:“你那边怎么样?”
沈文素犹豫说:“我觉得着两条应该是连着的,你看,这是‘5’的上半边,这似乎是下半……”
苏昭凝视着拼在一起的纸条,念叨上面的数字:“51882……51882……文素,你会不会觉得很眼熟?”
沈文素默念了一会儿突然跳起来:“卡!老科长!卡!”
苏昭领会,迅速找来老科长留下的字条:只见规划局局长“赵志平”名字后的银行卡号里,赫然镶嵌着51882这串数字。
两人呆呆抬头,互视对方。
倒是尹维低呼:“我娘啊,我还以为你们俩办案办成强迫症了,原来这堆碎纸真有玄机!”
“是啊,”苏昭喃喃:“竟然真有玄机……”
他兴奋地眼睛雪亮,下死命令:“不许发呆,快快快,今晚把它拼出来!根据卡号,下面应该找带‘6’或‘0’的纸片。”
沈文素也精神百倍,转身就端了三杯浓咖啡来。
尹维只能硬着头皮干活,一边干活一边念叨:“这是谁寄的啊?管他是谁,人才!能把纸撕这么碎的都是人才!”
他念着念着,竟然往茶几上一栽,就此睡着。
沈文素大怒:“既然要睡,为什么要浪费我的正宗巴西咖啡!人家远渡重洋不是为了来催眠你的!”
苏昭嘿嘿笑说:“沈连长,恭喜你,现在他的任务要你来完成了。”
沈连长烦躁地挠头,苏昭捏捏他表示同情。
两人在台灯下静静工作,时不时交谈两句,一晃两个小时,连姿势都很少变过。
苏昭看着面前略具雏形的纸张,终于感觉到脖子酸痛。沈文素正埋首苦干,偶尔嘴里会不自觉地冒出两个数字,苏昭伸出手去摸摸他的头。
“休息。”苏昭说。
“还没到三分之一呢。”沈文素说。
“明天吧,”苏昭温和地笑起来:“累了?”
“还好,”沈文素说:“我一过了睡点就亢奋。老师倒叫我劝你,革命工作做不完,只有身体是自己的。”
苏昭一听这话苗头很好,立刻蹬鼻子上脸,作西子捧心状感慨命薄不如趁早死,家贫无奈做先生云云。
沈文素说:“你得了吧,你几百年才去一次学校呢。”
苏昭劈他一下,然后微笑着沉默,隔了半晌,突然问:“会不会觉得压力大?”
“啊?”沈文素漫不经心:“谁说的?”
“我是说真的,”苏昭拂开他额头的乱发:“如果受不了要对我说,这不丢人。”
沈文素笑起来:“没有,真没有。”
苏昭把额头贴上他的额头:“怪孩子……”

天不难测,讼事难测,律师必须以轻松的态度从事一项沉重的事业。
——半夜被饿醒后突然感悟人生真谛的程静钧老先生
另:

戏曲是中国文化最精致的载体。
——始终向着沈文素偏心的程静钧老先生
第十九章

一张支离破碎的纸,却是能把十个人送上被告席的证据。
尹维说:“这世界真是太疯狂了。”
他缓慢地扭头,愣愣望着沙发,又说:“你们俩睡成这样也太疯狂了。”

苏昭一醒来就发觉半边身子麻了,正怀疑自己脊柱神经有问题,沈文素却恬不知耻说:“是我压的。”
苏昭晃晃乱蓬蓬的头,发誓说你等着,过两天我给你压回来。
沈文素精神不佳,正趴在桌上发呆,黑眼圈特别醒目。
苏昭真诚表扬他说:“美,美啊。”
尹维在一旁比了个兰花指:“我呢?”
苏昭看他一会儿,突然说:“那个一百八十道题……”
尹维瞬间消失。
沈文素有气无力:“五点半才睡……基本完成……中间有些缺失……但不影响大局……请军座检阅……”
军座在他脸上啃一口以示对其工作业绩的嘉奖,发现其根本无力反抗后又多啃了几口,然后去洗冷水脸。
沈文素继续喃喃:“寄信的到底是哪位仁兄啊。”
苏昭说:“深喉兄。”
“啊?” 沈文素直起身子:“什么兄?”
苏昭在脸上敷了块冷毛巾,坐回办公桌前,嗡声嗡气问:“电影看过没?”
沈文素说:“没。”
“量你也没,”苏昭说:“我估计你就看过三部电影,《地道战》、《地雷战》、《南征北战》。”
“四部,”沈文素纠正:“《小兵张嘎》。”
这人也不知说真说假,反正脸不红心不跳,理直气壮。
苏昭对他瞪了半天眼睛,只好解释:“深喉现在被用来指代向公众披露事实的掌握关键信息的局内人。”
“告密者?”
“告密者,某个系统的反叛者。虽然系统的利益就是他们的利益,但在系统行为触犯了道德底线时,他们挺身而出向这个系统开战,很了不起。”
“比如说?”
苏昭托着下巴想想:“不完全一样,但也比较类似了……比如那个正坚守在第一看守所的王姓猛男。”
他凑近揉揉沈文素的头:“他们站出来很不容易,常常不能用法律来保护自己。说句特悲壮的话:唯一能倚靠的就是灵魂深处对道义的忠诚,所以我们不能辜负他。”
苏昭微笑:“努力啊,同志哥!”
沈文素沉默,突然拈起那张破纸咿咿呀呀放怨念电波:“咱们都很敬佩您,但拜托您下回不要把纸撕这么碎,稍微意思一下就行了……”
苏昭胡乱吃了点早饭就要去疗养院:“这个事情得问问老头的意见。”
沈文素问:“那我呢?”
“你留守吧,”苏昭说:“别让楼下疑似黑社会同志紧张了,他们也需要休息。最近我为了他们考虑,连车都不开,天天挤地铁。”
从早到晚被人盯着有很多好处,最突出的一个是会比较注意自己的行为举止,基本做到“吾日三省吾身”,长江所许多积年恶癖也由此得到纠正。比如沈文素夏天穿沙滩裤办公,比如尹维浇花时放声高歌(内容不明)。小尹同志甚至报告,自从被人盯上以后,连衣着品味都有了极大的提高。
苏昭一走,沈文素才觉得清闲。新证据的出现反而使前进道路不明,手头工作只能暂停。
尹维正趴在隔壁桌子上做题,时不时吸溜一下鼻涕,抹一把眼泪,诉说自己头痛欲裂,书还没背考纲还没研究,竟还要写他娘的练习题,以后自己当了律师,第一件事就是把司法部考试司的全抓来,拿枪指着头,每人做八百道案例分析。
沈文素混沌的烂好人品质发作:“要不我帮你做吧?”
尹维噙着一泡泪问:“真的?”
沈文素说:“嗯。”
尹维哇啊一声扑到他腰上,沈文素还安慰说没事没事,我做得可快了,完全没考虑人家的习题他做了有什么用。

苏昭踏进病房时,老头正在挨骂。
想退出去已经来不及,苏昭只好强忍笑意等待老太太骂完,谁知老太太一见他更激动,干脆两个一起骂。
程老太太教中文的,骂起人来如黄河之水天上来,惊涛拍岸,剑气萧萧,长篇大论且文采谐然,老头等她走后看表,感慨:“逝者如斯夫。”
苏昭问:“战略物质被发现了?”
老头讪讪举起一根烟屁股:“不小心把床单烧了个洞。”
苏昭幸灾乐祸一笑,然后俯下身子低语。
老头面露讶色:“真的?”
苏昭把那张纸递给他:“幸亏文素,要是尹维,早就泡了方便面了。”
老头要老花镜,苏昭帮他找:“问题是这张纸提供了太多讯息,倒叫我有点无所适从。”
老头默默看了半天,然后问:“你怎么考虑?”
苏昭缓缓说:“我想不管它。这上面涉及了十个人,上千万资金,可我的切入点就是两个人,两张卡。镇越的举报材料中曾提及银行卡,只要证明了这两张卡的存在,就证明了镇越诬告罪不成立,至少是部分不成立。至于别的,我顾不上了。”
老头说:“你当然顾不上,你又不是纪委。”
苏昭说我要是纪委就组织百人工作组,结结实实查他个半年。
老头说:“所以你还是想复杂了,你忘了?镇越说过,他的举报材料中其实一字未提
4M,仅有暗示,指名道姓的只有规划局的赵局长,他们给他罗织的罪名,也只是说他诬陷了这位赵大官人。所以上了法庭,我们的切入点只有一个人,一张卡,其余的,不用管。”
苏昭愣了愣。
老头有些可惜地说:“所以这张纸对本案没什么用处。赵大官人的卡号,咱们有了;收受的贿金,咱们无法证明;4M是幕后主使,法庭上却不能提及。这好比一碗香喷喷粉嫩嫩滑腻腻的红烧肉摆在老太婆面前,她却有高血脂。”
苏昭大笑。
老头把眼镜推上额头,故作严肃:“你竟然敢嘲笑你师母有高血脂?”
苏昭说:“她没有,有的是你。”
他又忍不住笑:“那文素要气坏了,这孩子辛苦拼了整个晚上呢,还好我不到一点就睡着了。平姐老是说,文素一跟着我,大部分时间在做无用功,原来是真的!”
老头突然也不怀好意地嘎嘎笑起来:“不知为什么,我也有报了一箭之仇的快感。”
此语话出有因。
老头有一块普洱茶砖,号称价值六万(没有六万也有六百吧,老头说),一直宝贝得跟自己儿子似的。可某次瞻仰后却没有收好,被沈文素掰去一大块煮了茶叶蛋。
苏昭一边笑一边小心翼翼把纸折起。
老头说:“收好,收好,这东西太重要了。虽说对本案直接作用不大,但对于这个特大腐败窝案,说不定却是第一证据。”
苏昭说:“你也这么想?”
老头说:“当然,这张纸是复印件,这说明原件如果没有销毁的话,肯定还在某处。”
“而且原件应该是它的两倍大小,寄信人出于某种原因并没有复印全。”
“从行文方式、措辞语气、字里行间的逻辑,以及对细节的清晰掌握看,我想原件的记录者应该是……” 
“金德董事长本人。”两人不约而同地说。
“到时只要做个笔迹鉴定就行,但不是我们的任务。”老头挺有信心:“所以原件肯定还存在,这是商人的本能。账本可以伪造,因为需要逃税;但是贿赂记录却会留下,因为这些钱是投资,是敲门砖,也是控制官员的把柄。”
“你猜寄信人是谁?”
老头耸耸肩,愉快地吐了个烟圈:“自然是深喉先生。”
一个隐藏得极深的、勇敢的精神异见者。
老太太的声音其实不高,在老头耳朵里却如平地里一个炸雷,是要吓死人的。他手忙脚乱掉了烟头,结果又把被套烫了个洞。
苏昭一见着情形拎了包就往外逃,瞬间就没影了,老头气急败坏大喊:“叛徒!”
老太太撑着门框问:“谁叛徒?”
老头端端正正捧着一只尿壶,用壶底盖着破洞,直视前方,表情很肃穆。
老太太很满意,然后就发现了那个洞,然后就接着刚才的话题继续。
老头痛并伪装快乐着,歌颂说:“宁鸣而死,不默而生,夫人这境界,高,实在是高。”
※※※z※※y※※z※※z※※※
尹维经过高院时看见院子里停着一辆车,十分眼熟,想了半天记起来是邱桐的。这位仁兄立刻心潮澎湃,连忙回去通知沈文素。
沈文素听了,书一合,笔一扔:“弟兄们,抄家伙!”
这两人一人在腰上别了一把西瓜刀,英姿勃发跨上小轻骑,准备去寻仇。
经过派出所时,被标语(“暴力犯罪最高是要判死刑的!!!”)吓了一吓,赶忙回去放下刀,决定靠拳头废了邱桐。
途中又遇到交警,再回转,戴上头盔,下车推行。
如此折腾到高院,人家已经不在了。
高院的门卫和沈文素忒熟了,还专门抓了把花生给他。于是两人坐在花坛沿上剥花生,沮丧不已。
门卫问他们:“你们找谁啊?”
沈文素有气无力地说:“找辆白色本田。”
门卫问:“开车的是不是一个年轻人?个子不高,男的?”
两人颓然点头。
门卫又问:“车号是不是××××××?”
两人惊诧万分,尹维说:“您太神勇了,连这个也知道!?”
门卫指着马路对面说:“喏~!”
第二十章

沈文素看邱桐,邱桐也看他。十秒钟后,邱桐移开视线。
尹维说:“欠调教!”
沈文素把花生壳塞进尹维手里:“我去和他说两句话。”
他看着绿灯过马路,刚刚走到一半,邱桐又开车走了。
沈文素在斑马线上气得直跳,毫不迟疑跑回去推轻骑,点了火就追:“他妈的!”
尹维匆匆忙忙把花生壳一扔:“你又去哪儿呀?!这人长得也不如军座!你怎么老追着他跑啊!你带上我呀!!”
沈文素头也不回高喊:“两个人骑不快!记得对苏昭说一声!”
尹维跟着跑了几百米,一路乱嚷嚷:“文素~~~你带上我呀~~~!!”
沈文素不理他,拼命踩油门,走了数分钟,十分恼火里平添了三分好奇。
这小车仿佛带路一般不紧不慢地开着,始终与他保持着一定距离。要是偶尔走远了,甚至还会踩刹车等他。
“东海是吧?”沈文素咬牙说:“骗傻子也不作兴再用同样的手法!今天油箱可是满的,老子奉陪到底!”
但小车的目的地显然不是海边,它绕过几个路口,就开进了一片高层住宅区,停在草坪边上。
邱桐跳下车,靠在车门上晃钥匙。半分钟后沈文素风风火火地赶到,对他怒目而视。
邱桐也不看他,转身就上楼,沈文素也跟着,两人在电梯里谁也不说话,气氛冰冷尴尬不谈,还隐约有些火药味。
到了二十八楼,邱桐下电梯。沈文素迈出一只脚后才犹豫了,紧接着就脸红了:竟然冒冒失失跟到了人家家里。
邱桐撑着电梯门冷冰冰说:“你等什么呢?”
沈文素说:“啊……”
邱桐说:“出来呀,王镇越的小师弟。”
沈文素讪讪出来,邱桐打开屋门:“进去。”
沈文素便乖乖进去,十分拘束地站在玄关。
邱桐从他身边越过,语出讽刺:“哟!怎么?才几分钟呢,就跟换了个人似的,刚才那股精神气呢?”
沈文素装聋。
邱桐继续刻薄:“小师弟,进来坐呀,别戳在门口啊。”
“我叫沈文素。”
“如雷贯耳!”邱桐说:“王镇越把你吹到天上去了。”
沈文素都不知道如何接他的话才好,只能垂头站着。几分钟后编排好说辞,刚抬头,邱桐却扔了一卷东西到他怀里。
“回去给你的苏大少爷,”邱桐说:“以后别来烦我。”
沈文素捧着那似乎那卷似乎是宣纸的东西一时没反应过来。
“愣着做什么?回去呀!”邱桐的口气越来越不善:“你们这群人个个都有怪习气,那个程老师,那个苏大少爷,女强人,王镇越……遇见你们我从来没省心过。”
“这是什么?”沈文素也有怪习气。
“字画,你看不出来?”
“看出来了,”沈文素问:“你到底要我向苏昭转达什么?”
“我没话对他说,”邱桐烦躁地挥挥手,看看沈文素的表情,又耐着性子多说了几句:“这卷破烂就是规划局赵局的墨宝,明里是赠送,暗里是公司每幅花十万买下来的。”
“啊……”沈文素是真吓了一跳,粗略一看就知道他手上字画绝对不止十张。
“放心吧,这赵局长是批发字画的,产量高,专门卖给房产公司。我们是把稍微能看一点儿的都精装裱糊了高挂了。”邱桐说:“我把这些给你可不是让你去裱糊的。”
“啊?那做什么?”
邱桐白他一眼,自顾自说:“你注意字画最后,别的不用管,只看署名:‘某年某月于某处,章和’。‘章和’是那风雅文人局长的字,而公司给他办银行卡时,一半故意一半投其所好,用的假名就是‘章和’。”
“章和……”沈文素轻轻念到。
“明白了吧?明白了你就走吧。”邱桐送客:“对了,麻烦你转告苏昭,我讨厌他,日后法庭上见!”
沈文素扒着门说:“我没明白呀!这字画到底什么意思啊?”
邱桐往外推他:“你告诉苏昭吧,苏昭知道。”
“他知道什么呀?”沈文素不肯出去。
“他去了东洋饭店、拉斯维加斯娱乐城、曼谷浴场、大西洋百货等等这些地方就知道了!”
“什么呀?!”
“消费单据!银行卡!你这笨蛋!比王镇越还笨蛋!”邱桐简直是吼出来了。
他一把推出沈文素,砰的摔上门。
沈文素可谓碰了满鼻子灰,一转身却不折不挠地按门铃。
“干什么?!”里面吼。
沈文素不答话,就是按铃。
邱桐拉开门,眉头紧锁。
沈文素是真被他的脾气吓着了,结巴说:“我就问、问一句话,你有没有给我们寄过信?”
“没有,”邱桐想也不想回答:“我多少年不寄邮包了。”
门又被关上,沈文素却笑了。
他靠在门上轻轻说:“镇越师兄挺好的,你放心吧。”
屋里毫无声响。
“……还有,十天后开庭。”
说完这话,沈文素深吸口气,抱着字画下了楼。

沈文素进门时,尹维正在被苏昭收拾。一看见他,扑上来就嚎:“我真没想到中央红军还能回来啊!”
沈文素刚教育他要对革命有信心,却觉得耳朵一痛。
苏昭揪着他的耳朵一言不发。
沈文素慌忙告饶:“别打别打,我老实交代。”
苏昭冷冷吐出一个字:“说。”
沈文素说:“我先问你,银行那边怎么样?”
“老样子,不配合。估计是被打过招呼了。”
沈文素把字画递给他:“邱桐给我的,据说是赵局长的字。”
“嗯?”苏昭显然很感兴趣,一张一张细细察看。沈文素趴在他的肩头,把的话复述给他听。
“柳暗花明,”苏昭惊喜道:“沈文素,你真是祖坟冒青烟了。”
“邱桐还让我转告你,”沈文素说:“他喜欢你。”
苏昭一口咖啡全喷了出来,沈文素笑嘻嘻看着他。
苏昭咳了一声,正色道:“那么沈文素,你现在有没有点危机感了?”
沈文素摇头:“没。”
苏昭说:“不诚实。怎么可能没,小同志,要正视自己的内心啊。”
“我真没,”沈文素说:“他喜欢你,可是我没批准。”
苏昭又喷了一口咖啡,然后说:“我可不可以把这句话视为暗示?”
沈文素含含混混地敷衍。
苏昭趁着尹维不在,一把把他搂住:“为什么不批准?”
沈文素说:“这个么……申请不符合规定吧……”
苏昭说:“你是骗子。”
沈文素说:“我没有。”
“不行,你是骗子,”苏昭含笑凑上来:“骗子,让我亲一口。”
沈文素闪躲说:“谁骗人了?谁骗人了?我学那么多年唯物主义我会骗人?”
苏昭硬是把人紧扣在怀里强吻数分钟才放手:“因为邱桐绝对不可能。”
沈文素轻喘着问为什么。
苏昭说:“你不要问我,你去问监狱里那猥琐男,你去问问他为什么他进去这几个月,也是邱桐内心最焦躁的几个月。”
沈文素沉默半晌:“你有没有潜意识里把邱桐当做一个背叛者,就像我一样?所以我会老追着他。”
“应该没有,”苏昭把下巴枕在他肩上:“一个学法律的,有血气的,有耳目心知的人,绝对不甘心法律受到践踏,也不甘心法律成为权力的奴仆。只是每个人的脾气、思想、胆量不同,行事方式也不同,邱桐他也有自己的考虑。”
沈文素点头:“对了,我们什么时候去找刷卡的消费单据?”
“啊~~”苏昭又烦恼起来:“都是些烧钱的地方,尤其是那个什么娱乐城,不知道是什么龙蛇混杂处,怎么会乖乖把单据拿出来。”
沈文素扶着脑袋想:“饭店……娱乐城……浴场……我好像漏掉了什么?呃……什么呢?……对了!商场!太平洋商场!……不是不是……是大西洋!大西洋百货!”
苏昭说:“哪个大西洋百货?”
沈文素抬头高喊:“尹维!大西洋百货在哪儿?”
尹维说:“据我的情报网!在××路上!只有外星人才买得起那儿的东西!”
苏昭突然掰过沈文素的肩:“大西洋百货?你确信?”
沈文素说:“啊!确信!反正不是印度洋!”
苏昭跳起来:“快!快走!我们去!”
沈文素有些不明就里,苏昭又跑上楼喊尹维:“走!出外勤!”
他催促着另两人出门,沈文素问:“怎么了呀?”
“有转机了。”
“转机?”
“对,”苏昭似乎有些难以启齿:“其实,那个卖东西给外星人的……大西洋百货的老总,是我爸。”
第二十一章

沈文素说:“尹维同志,看好了啊,这就是隐藏在人民中间的反革命分子,今天终于撕开他伪装的面具,露出其可憎的嘴脸了,我们就白白地让他挖了这么多年社会主义的墙脚。”
尹维沉痛地说:“说明革命群众警惕性不够高啊。”
苏昭把沈文素扔进车里,对尹维说:“怎么不带司考书?”
尹维问:“出外勤还要带?”
苏昭痛心疾首地说:“知识经济时代,若不努力,一回头已是万丈深渊。”
尹维吓得赶忙回去拿书。e
苏昭趁机把沈文素压倒在座位上:“废话不少啊。”
沈文素一边挣脱一边喊:“资本家打人啦!”
苏昭突然在他嘴唇上啄一口:“资本家还咬人了呢。”
沈文素脸一红,苏昭又噘起嘴:“快,革命群众再咬回来。”
革命群众手脚并用逃了。
资本家长叹一声,在刚赶来的尹维头上敲一记泄愤。他开着车走了十分钟,突然急刹。
“我有几件重要事项要交代,”他回过头来,口气很严肃:“你们给我好好记住。”
另两人看着他那郑重表情,下意识点头。
“第一,我家最大的官就是我爷爷,曾出任过××乡党委书记,那时候叫公社。”
“第二,我奶奶是一个妇女主任。”
“第三,我爸说话你们一句都不要信。”
“要……要是信了呢?”尹维颤巍巍地问。
“那他会非常、非常的开心。”苏昭阴森森地说。
冷汗“唰~~”的从另两人头上流下。

外星人专用的商场是什么样?看眼前就知道了。
卖东西给外星人的老板长什么样?看眼前……看……看……咳……
一个胖子,沈文素和尹维同时在心里说。
这老胖子嘴里含着块蛋糕,吞也不是,吐也不是,无限惊诧的看着突然闯入的三个人。
“吐出来,”苏昭说:“我不告诉我妈。”
老胖子咕嘟一声咽下蛋糕,用凄苦的表情说:“求求你别告诉你妈!”
“晚了,”苏昭冷冷说。
老胖子都要哭出来了,围着苏昭直打转:“儿子,儿子你相信我,这是我这辈子最后一块甜食了,真的,用老爸的名誉担保。”
苏昭干笑,老胖子颓然趴回办公桌上,抬起无神的眼睛四处望,这才看见沈文素。
“带了小朋友来?”
“嗯,两位同事。”苏昭扭头命令:“快叫人。”
那两人吓得一立正:“伯伯好!”
“好,好,”老胖子又换上副慈爱的长者嘴脸:“小朋友们好。”
他看看表,问:“八点多了,你们怎么来了?”
苏昭低头想了想:“爸,你来一下。”
他把老胖子拉进小隔间,关上门。沈文素和尹维对视一眼,贼兮兮趴在门上偷听。
苏昭的声音低不可闻,老胖子却一声惊叫:“竟然出了这么大的事!你怎么回来都不说!”
苏昭说爸你小声点,老胖子慌忙捂住嘴。
苏昭问:“你看怎么样?”
老胖子摇摇头:“儿子,你这步棋走得太险了,万一把你爸爸搭进去,你妈也没法过了。”
苏昭垂了头说我知道。
老胖子说:“王镇越那臭小子果然不是安分守己的主!偏偏你还跟他铁哥们,两人一块发癫!唉!……你去看过他没有?”
“看过了,还行。”
“不懂事!”骂完了老胖子又叹气:“人没事就好,就是害苦了你们老师和师姐了。”
“你答应了没?”苏昭问。
“你总得让我想想,”老胖子瘫坐在沙发里,缓缓道:“镇越这个疯小子哟……”
“爸,你这句话说错了,”苏昭拿了只烟缸把玩,仿佛半开玩笑:“王镇越他不是疯子。”
“那是什么?呆子?”
“是荆轲。”
老胖子抬头,苏昭放下烟缸,静静看着自己的父亲。
荆轲就车而去,终已不顾。
老胖子笑起来。
苏昭拉开门,只觉得眼前一花,两个人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蹿开。
苏昭说:“走吧,去财务科。”
老胖子在背后说:“等等我,我也去。”
尹维说:“哎?您也去?”
老胖子看看他,突然一把搂住他拼命蹭:“小朋友啊,粉嫩嫩。”
尹维和沈文素顿时吓傻了,苏昭就像没看见一般走开。

财务科剩了两个年轻会计值班,正在网上斗地主,一见到老胖子连魂都掉了:“苏!!苏苏苏苏苏总!!”
老胖子腆着肚子威严地点点头,转身对沈文素咬耳朵:“这就是领导艺术,看见了有时要装作没看见。”
苏昭把沈文素拉开, 老胖子惋惜地叹口气,问两个会计:“银联刷卡消费的单据我们都收在哪里?”
“在、在、在二号资料柜里。”小女会计战战兢兢回答。
“你有钥匙吗?”老胖子问。
“有、有。”小女会计马上跑去开柜子。
“有就好,”老胖子说:“你们没什么事下班吧。”
两个会计对望一眼,立刻如风卷残云般收拾东西,走得连人影都不见。
“好了,我们自家人慢慢找吧,”老胖子找张沙发坐下来:“从什么时候开始?”
“办卡时间大约在去年十月,”苏昭卷起袖子,把厚厚的票据本一本一本往外搬。
“将近一年啊。”老胖子感慨:“那是数以万计啊。”
苏昭指挥着沈文素他们工作:“爸,你回去吧。”
老胖子说:“我才不要!你在我公司里翻东西,我说什么也得盯着。”
“快回去,”苏昭按照时间排放票据本,把正确的挑出来:“身体又不好,当自己还是小伙子啊?”
老胖子对尹维说:“我就是小伙子啊!”
尹维这脑子里灌浆糊的竟然还点头。
苏昭叹口气,突然问尹维:“你能找到小锦吗?”
尹维说:“当然能,要他来么?”
苏昭点头:“来了多个帮手。”
小锦来只花了十分钟,一进门就激动地四处张望:“抢劫嫌疑人呢?哪里?哪里?”
苏昭把一摞子票据本放进他怀里:“要靠你找。”
小锦怀着巨大的怨念飘到尹维身边:“……你出卖我……”
尹维呱呱呱朝天大笑:“我就知道你是有难同当的好兄弟!”
五个人,占据五个角落,各自捧着票据本细细寻找,喃喃自语:“章和……章和……”
一个小时,两个小时,查找过票据本堆的如山一般高,毫无发现,人却头晕眼花。某两个只会吃饭捣蛋的公然在桌上滚来滚去要饮料,要夜宵。
老胖子精力不济,正和衣躺在沙发上,这时也跟着起哄:“要蛋糕~~~”
苏昭狠狠在他的肥肚子上拍了一下。
终于还是沈文素举起手来:“报告!章和,有了。”
所有人都凑上去看:“真的!哎哟!买意大利西服!乖乖!这价格后面有多少个零啊!?”
老胖子得意洋洋一笑:“不求最好!但求最贵!”
尹维从牙缝里恶狠狠说:“资本家被打倒后,是要游街的!”
老胖子满不在乎说:“嗬!我都游出经验来了。万人批斗大会知道么?我是主角。”
尹维低头背诵苏昭诤言:我爸说话你们一句都不要信。
沈文素的发现振奋了人心,原本已经极不耐烦的苏昭都再度投入工作。十点半的时候,尹维发现一张,购买得是冬虫夏草;过了一点,沈文素连续找到两张。
到了两点,老胖子一边喘气一边叫唤:“哎哟哟!受不了了!心脏不行了!”
苏昭把他搬到小会客室,解了他的衬衣领扣,冲了块冷毛巾给他敷着头。
老胖子病怏怏甩手:“我不要你照顾,叫那个姓沈的小朋友来。”
苏昭说你别胡闹,再闹我告诉我妈了啊,老胖子不管,死气沉沉哼哼,就要沈文素。
苏昭没有办法,只好和沈文素交换,自己回财务科继续。
结果他一走老胖子就复活了。
老胖子说:“沈小朋友,来来来,帮我冲杯咖啡,多加几勺糖。”老胖子又递了串钥匙给他:“顺便去我办公室把剩下的蛋糕带来,左边第一个抽屉。”
沈文素站着没动,老胖子慈祥地劝他说:“去吧,小朋友,不要犹豫了,最美不过夕阳红,我红不红就靠你了。”
沈文素这傻蛋便真的去了。
五分钟后,老胖子左蛋糕,右咖啡,美滋滋孵在沙发里:“呼~~~~神仙眷侣。”
沈文素坐在他身边,看着他好玩。
老胖子说:“注意望风。”
沈文素说:“哦。”
老胖子长叹一声:“这孩子真听话,怎么就不是我生的呢?”他看看财务科方向:“我就他妈会生混小子!”
沈文素不知道为什么挺赞同他这话:“嗯。”
“是吧?”老胖子继续扯淡:“我告诉你,他第一年高考外语才考了8分,光彪史册!”
沈文素捧着咖啡说:“他是个大学教师……”
“大学教师也抹煞不了他读过高四的历史,”老胖子装模作样唏嘘道:“可怜他爷爷哟,一气恼病情加重,当年就去世了。老爷子十二岁参加革命,幸运地活到解放,熬过反右,文革又扛住了整,货真价实的老一辈无产阶级革命家。”
沈文素点点头,那年代,大队书记以上的,日子都不好过。
老胖子起身去茶水间:“好了,我去漱个口,咱们继续去。”
沈文素跟着他,老胖子走几步又回头:“你不要告诉他,这保证是我这辈子最后一块蛋糕了,我用人格力量担保。”
沈文素微笑着答应,心里对苏昭默念:你爸说话我一句都没信。
过一会儿老胖子突然掏票夹说:“给你看看我儿子小时候的玉照。”
沈文素兴致勃勃接过来看,照片上苏昭大概两三岁,跟只小肉团一样,圆乎乎的。
“抱着苏昭的这位是谁?”沈文素问。
“他爷爷。”
“嗯?”沈文素喃喃:“什么年代啊?乡党委书记国家还给发军装?”
这都不是几杠几星了,这都带花了。
老胖子正开着水龙头,没听清他前半句,听到“军装”两个字便接口:“不穿军装也行。”
“哦,”沈文素又问:“那这旁边的女士又是谁?”
“他奶奶。”
沈文素更惊诧了:社会主义合作社真好啊,连妇女主任也发军装。

老头刚及时地漱完口,苏昭就冲过来了,兴奋之情溢于言表:“爸!文素!”
老胖子问:“都找着了?章和的?”
苏昭说:“四张够了,查到现在发现他已经消费五万余元,仅仅是在大西洋百货一处,仅仅是用卡,这远远超过他的合法收入所能支撑,并且购买的全部都是奢侈品。”
苏昭举起几张单据说:“其实我要给你们看的是这个。”
“什么?”沈文素凑过去看:“‘鄢丽芳’,谁的假名?”
“我希望不是假名,”苏昭耸耸鼻子,微笑:“这个姓氏比较冷僻,所以我能记住。其实4M的太太,在税务局工作,就叫‘鄢丽芳’。”
“好了,不浪费时间了!”苏昭大声说:“爸!”
“哎?!”e
“你跟妈说一声,我出差了。”
“没问题。”老胖子竖起大拇指:“不过你要去哪儿?”
苏昭也竖起大拇指:“我们手上有章和的硬软笔书法作品,又有他签名的消费单据,所以得去找专家做个笔记鉴定,确定它们是一人所写。我们证据不多,必须要让每一个都成为铁证!”
“你爸明白!”老胖子说。
“尹维!”
“到!”
“天亮就去帮我买两张机票。”
“包在我身上!”尹维敬礼:“不过您老要去哪儿?”
“文素!”
“有!”
苏昭自信满满笑了:“我们去北京。”
……
“北——京——”这两个无比庄严的音节回荡在的耳边。
雄壮的背景音乐缓缓响起:我爱北京天安门,天安门上太阳升,伟大领袖毛主席,领导我们向前进……
第二十二章

苏昭伸出两根手指问尹维:“这是几?”
尹维说:“二啊。”
苏昭问:“我让你买几张机票?”
尹维说:“两张啊,你和文素。”
“那你为什么在飞机上?”苏昭问。
“军座,见外了,” 尹维说:“我可是本案的重要参与者。”
“行,”苏昭点点头,卷起报纸,对着前座某交警的脑袋敲下:“那这家伙又为什么在飞机上?”
交警正厚着脸皮向空姐要第二份航空盒饭,他咬着筷子挺纯真地说:“我在跟团旅游啊。”
苏昭轻轻咳嗽,尹维立刻和沈文素换了位置,铺开司考真题本作孜孜不倦状。
空姐送饮料时看着他好玩,便问他:“司法考试难不难?”
“难得很啊!”这人表情夸张:“比登天还难!”
“不,他谦虚了,对他来说比较简单,”苏昭翻着报纸插嘴说:“他是司法考试的爱好者、票友,每年都要考一次过过瘾。”
尹维说:“军座……”
军座戴上眼罩睡觉。
数个小时后,飞机在军座……(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的心情下和其余三人朝圣般的激情下,降落在首都机场。
出了机场直奔酒店。
苏昭一进房间就换衣服,西装领带很正式,临末了还要在镜子前一丝不苟地梳头。
沈文素问:“军座大人这是去相亲?”
苏昭捏了他一下说:“比相亲重要多了,我要去见一位令人尊敬的老专家。”
“笔迹鉴定专家?”
苏昭点点头,看表说:“我和他约了晚上八点去他们学校,我说他受人尊敬也在这里,他的本行是法医,很早以前就是公安系统的一块宝,如今退休了,六十好几了,还坚持教学生。”
“你还记得三年前的巨额遗产案么?”他问。
沈文素说:“就是老师和你输得一败涂地的那个?”
“嗯,”苏昭说:“当时我们就是败在了他手上。那也是我第一次近距离地接触到笔迹鉴定,一门魔术般的科学,能够化腐朽为神奇。”
隔壁房间有人大叫:“文素!文素!”
沈文素跑过去,尹维和小锦已经装备停当,蠢蠢欲动:“我们去夜游?”
沈文素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到那边苏昭说:“文素,我出去了。”
沈文素随口答应了一声便问尹维:“你们准备去哪儿?”
尹维说:“司法部,我得去拜个山头。”
“有地址么?”
“有,”尹维乐滋滋说:“总台的小哥帮我查的,哎呀首都人民真是太热情了。你怎么说?”
沈文素想也没想就答应了。
尽管他们去了,这里还是要提醒一下:在恐怖活动泛滥于全球,各国政府都积极投身反恐的今天,在迎奥运安防工作全面展开今天,请赴京旅游的同志们不要于夜间、于敏感部门外,长时间徘徊并做出莫名其妙的可疑举止。
比如烧香。
尹维被解放军叔叔扑倒时还在喊:“我没自焚!——尽管我有时候想——但我真不是来自焚的!!!”
最后是小锦的警官证救了命。
※※※z※※y※※z※※z※※※
震慑于首都威严,三个人夹着尾巴悻悻回酒店。
到了酒店沈文素才发现自己忘了带房卡,只好钻进尹维他们房间里,边打牌边等苏昭回来。结果一晃过了十一点,几个人困得连眼睛都睁不开,苏昭还不见踪影。
于是只好凑合着睡:两张床拼一块,沈文素睡左边,尹维睡右边,小锦动作慢没抢着,只好睡中间。
尹维睡了半个小时就睡哭了,沈文素迷迷糊糊拧开灯,只见小锦于床缝上四仰八叉,端的是嚣张无比。
尹维艰难地说:“刚才……他一掌……劈……劈在我的肚子上……我差点……归位了……”
沈文素说:“你要不要和我换?”
尹维红着眼睛点点头,结果刚刚睡到左边三十秒,又被小锦一脚踹了下去。
沈文素离小锦远远的,窝在床角里刚睡五分钟,手机便响了。
一接,竟然是小锦家爹的。这位神人的最高指示只有一句话:“这个时间得帮我儿子盖被子。”
沈文素抬眼一看,小锦果然在乱踢乱蹬。
沈文素疑惑道:“这人到底是睡觉还是练功?”
尹维颤巍巍回答:“我确信他睡着了,但帝国主义垂而不死,我等战士需保持警惕性。”
他裹上毯子躺回沈文素身边,一起可怜巴巴挨到天亮。
天一亮沈文素就去敲隔壁房间的门,苏昭也不知什么时候回来的,正半醒半睡地刷牙。
沈文素问他:“这么早起要去哪儿?”
“我不是早起,”那人嘟囔说:“我是正要睡,昨天被朋友拉去喝酒了。”
苏昭擦干净脸,把沈文素圈在怀里蹭蹭:“鉴定结果四天后出来。”
“要四天?”
“四天已经非常快了。我们外行人不了解,笔迹鉴定是十分精密和细致的,何况专家老先生还有自己的工作。”
苏昭床上摊满了案件资料,沈文素顺手去收拾,发现是章和的墨宝。
“这些字画老专家都没有要?”
“他选了几张硬笔书法,可能比较有代表性,”苏昭说。
沈文素挑了一张说:“可惜,这张我最喜欢了。”
那纸上墨汁淋漓地写着“防腐拒变”。
“我也喜欢那张,”苏昭说:“那张最贵了,卖了十五万。”
他拈起字画,躺在床上伸个懒腰,摇头笑道:“物必自腐,而后虫生。您自己都烂到根里了,也怨不得人家。”
沈文素突然凑到他跟前,巴巴地望着他。
苏昭愣了愣,然后笑起来:“明白了。我放你假了,玩去吧。”
沈文素说:“真的?”
苏昭掀开被子贼笑:“假的,过来陪我睡觉。”
沈文素揣上钱包就冲了出去。
尹维和小锦等他都等急了,一见他来,立刻就跳上了出租车,往名胜古迹而去。
首当其冲就是著名的北京西客站。
然后是传说中的世界第九大奇迹西直门立交桥。
再然后终于轮到了天安门。
经过长安街时出租车司机大叔吆喝:“小同志们请注意看!在你们的侧前方,有个宏伟的盒状物体!那就是我们神圣的央行总部!请瞻仰!”
“嚯!”小同志们大惊,立刻整装以拜,虔诚念叨感谢您多年以来的照顾但麻烦您今年不要再涨房贷利息了云云。
一踏上广场三人就特别来情绪,一人站一个方向给家里打电话:“喂!老爹(爸、妈呀)!!我终于来到北京天安门了!!”
这伙人唾沫横飞介绍两层楼高的毛主席像,又吹嘘北京风和日丽万里无云,天安门上红旗招展,门外鲜花盛开,各族人民载歌载舞,工农商学兵普天同庆,红领巾们将和平鸽放飞蓝天。
吹完了发现自己的话听来耳熟,原来是小学期间在那意识流的作文里写过无数次。
煲过电话粥就跟着人群往城楼上挤,上了楼发现人人都在挥手,于是也挥手,挥完手再激情澎湃地去探望毛主席。
纪念堂外的外队伍恨不得能排到天津。好不容易被排进去了,又立刻被排出来了。尹维嚷嚷说我是代表家乡数千万人民来看毛主席的,说什么也得再看一次。
结果再去排队时天已经黑了。
于是第一天过去了,很圆满。
第二天去故宫圆明园。
第三天去八达岭十三陵。
第四天去天坛北海颐和园。
第五天,准备去拿笔迹鉴定结果,苏昭却找不着他们了。费尽周章把沈文素从潘家园抓回来,却一不留神让另两个尿遁了。
苏昭把沈文素塞进房间里一阵好揉:“你们还真当是来旅游的?!”
沈文素一边换衣服一边嘀咕说要不是你我今天准捡个大漏。
苏昭帮他打领带,安慰说:“知道了知道了,别哼哼了,案子结束后我们再来嘛。”
沈文素说:“你爸说你在北京出生的?”
“嗯,”苏昭点头:“但十几岁就离开了。”
“为什么?”
“沙尘暴,”苏昭沉痛地说:“过度开垦导致水土流失,中国北方土地沙化形势严峻,所以我只好迁徙了。”
他抬眼看沈文素,沈文素说:“理由很充分,我信了。”
苏昭满意地笑:“走吧,不要让老人等我们。”

笔迹鉴定老专家和程老爷子完全是两种风格。
程家老爷子一碗温吞水,在外还好说是儒雅谦和,回所里一看:啰里啰嗦颠三倒四,跟人说完了跟鱼说,跟鱼说完了跟鸟说,跟鸟说完了还要跟花说。
老专家却是一派军人风范,不苟言笑,钉是钉,铆是铆,句句铿锵有力。
尹维要是他的学生,必定能一次性通过司考。
老专家把鉴定书递给苏昭,苏昭对其表示感谢。
老专家说:“不用,倒是我想谢你们。昨天我和程教授通了电话,虽然退缩的理由总是冠冕堂皇而且为数众多,但你们却与这样的对手抗争到现在,很不容易。”
苏昭微笑。
老专家整理衣服,问:“你们什么时候的飞机?”
沈文素说:“今天晚上七点。”
“巧了,”老专家说:“我也是那一班。”
苏昭和沈文素愣住了。
一直板着脸的老专家终于有了笑意:“怎么?我要出庭,你们不愿意?”
他拍拍苏昭的肩:“放心吧,我老头子什么杀人放火的狠角色没见过,还会怕他贪官?”

沈文素怕尹维他们赶不上飞机,很是担心了一阵子。结果他白担心了,四点不到,那两人就脸色蜡黄地回来了。
一问,拉肚子。
苏昭恼火得要揍人:“就算是首都!路边的烤羊肉串也不能乱吃!!”
沈文素只好向总台小哥借了瓶黄连素,喂给那半死不活的两个人,五点半,拖着他们坐上了往机场去的出租车。

第二十三章

准备开庭。

六点,辗转反侧一夜的沈文素起床。
他轻手轻脚下楼,发现苏昭醒了,正穿着运动长裤窝在沙发上抽烟。
六点半,程老爷子坐着轮椅回了律所。
七点十分,被禁止出院的许立平打来了第一个电话。
七点十五,尹维开始洗漱,对着镜子一只一只摘耳环,用水把头发抹平。
七点半,笔迹鉴定老专家准时抵达长江所。
七点三十五,开庭前最后一次碰头会。
七点四十,终于有人打破沉默,老专家说:“你们倒是说话呀。”
程老爷子摸摸鼻子:“咳……好吧,我也不多说什么了,仍是那句话:言者可以退,行者不可以退,面对法庭,请大家坚持到最后。”
苏昭点点头。
程老爷子问:“你们还有什么补充?”
众人摇摇头,老专家说:“我将竭尽全力配合。”
程老爷子十分感激:“谢谢,老朋友。”
老专家一摆手:“程静钧你就别客气了,你客气我紧张,老觉得你要害人。”
程老头对他斜白眼说:“几十年了!我就没从你嘴里听到过一句好话!尤其是上了法庭,老家伙简直是把人往死里逼!”
“某人乃是咎由自取,”老专家说:“才疏学浅,丢人现眼,误人子弟。”
程老头颤巍巍指着他:“你!你!……我……”
苏昭说:“不要吵!”
他连轮椅带老头往主任室里一推,吩咐沈文素:“你去陪他”,便拉着老专家一边说话。
程老头摔门,气咻咻的:“什么人啊!?”
沈文素安慰说:“老师您别在意,咱们又不诚心和他吵,咱们让他的。”
“那是当然!”程老头瞪着眼睛说。
他顿了顿,叹口气说文素你过来,我有话对你说。
“我本没有打算让你这么早就出庭,”老爷子示意沈文素坐下:“我总觉得你还有更多需要学习的地方,但是呢……哎,你过来点儿。”
沈文素便凑过去,老头抡起巴掌恶狠狠在他背上拍一下:“人人都有第一次!老师祝你成功!”
沈文素哎哟一声惨叫,苏昭赶忙进来,沈文素与他击掌交接,龇牙咧嘴地去找尹维撒气。
苏昭望望老头,老头也望望他。
苏昭说:“我八成知道你要说什么。”
老头说:“知道就好。第一,据理力争;第二,准备败诉。”
苏昭说:“我明白。反正申诉是权利,王镇越刑满之后也可以行使。”
老头长叹口气:“这真是一场力量悬殊且艰苦的较量,对手甚至还看不见。”
“看不见,但能感知,”苏昭说:“对手叫‘共同利益’,贪官们的共同利益,贪官和商人们的共同利益,商人们自身的共同利益。”
“ 对!共同利益,”老头仰头:“那我们也无法做太多了……苏昭,你把证据抛出去,尽你的最大能量辩护,其余的都交给法庭吧。你要知道在此类案件中,有时法庭受到的压力并不比我们小,他们也在忍受着行政官员的干预,而这种干预更隐秘,更难以制裁。你看看他们判得不伦不类的一审!”
“我相信法庭。”苏昭说。
“我也相信你,”老头说:“胡适说过,‘是者是之,非者非之,冤枉者为之辩诬,作伪者为之揭露’,我把这句话作为律师的箴言再次送给你。”
苏昭微笑点头,正要出门,老头又喊住他:“情况特殊,发言时遣词造句必须十分精确且严密,绝对不能有一丝失误或疏忽,不要授人以柄。还有,好好带着文素。”
苏昭拍拍老头的肩:“放心。”
他站在门口问:“人呢?要出庭的人呢?”
沈文素和尹维立刻蹿过去。
苏昭问尹维:“你来干嘛?”
尹维穿西服打领带就像正准备面试的大学生:“我不放心你们,我得去旁听监督。”
“我才不管你,”苏昭没好气的说:“文素你过来。”
沈文素便过去,苏昭拉着他上露台,双手搭着肩直视其眼睛问:“紧张么?”
沈文素摇头。
苏昭表扬:“不愧是我校某地下组织一号首长,心理素质果然异与常人,但不紧张你抖什么?”
沈文素说:“我我我我抖着玩。”
苏昭点头说行,你这个轻松的心态很好,紧接着便罗罗嗦嗦、一遍一遍、不厌其烦交待出庭细节,典型的临阵磨枪。直到程老爷子在楼下火急火燎地催。
程老爷子说:“快!早做准备!”
老专家站在他身后,突然张开双臂,左搭住程老爷子,右搭住尹维,半弯下腰看着苏昭。苏昭会意,拉着沈文素凑上去,五个人结成一个圈,肩并肩,头顶头,老专家大吼:“小子们好好干!!”
程老爷子也吼:“在我学生面前抢我的台词!?”
另几人“呼”一声散开。八点半,出发往中院。
十点整,开庭。

同样是十点整,邱桐以为自己被绑架了。
等他看清挂在自己身上的一个是某人的傻子小师弟,另一个是更傻的小小师弟时,忍不住大为光火:“干什么?!”
傻子小师弟劝他说:“和平,要和平。”
邱桐大怒:“放手!”
两傻子也不答话,硬把他往楼下拉。到了楼下看见苏昭,邱桐冷冷问:“你们干嘛?”
苏昭趴在车窗上,笑嘻嘻说:“去接人。”又催:“快去开车,帮我分流点,我的车超载了。”
邱桐透过后座车窗玻璃,看见六张被挤压得扭曲变形的脸。
尹维也在嚷嚷:“我就说过轻骑不能带人!”
硬赖在他的轻骑上不走的黄河师兄慢腾腾曰:“小尹尹,此言差矣,我们知道所有的格物、致知、究理都只是为了达到对那个伦理本体的大彻大悟,你未经‘格’却得出了的结论,那么这个‘知’肯定是不完整的,是偏颇的,所谓管中窥豹……”
“小尹子!!”苏昭车上众人齐声怒吼:“快把耳朵捂起来!直接打死他!!!”
尹维说:“好吧,可以带人,但不能带两个人。”
挤在黄河身后一直没有说话的知音师兄抬起头来:“小尹子,其实我不是人。”
“一缕零丁幽魂自冥冥中而来。”黄河说:“漂泊沉浮在世俗欲望的滚滚洪流中,何等无奈,又是何等凄美。”
知音颔首:“善哉,善哉。顾影自怜,我心中剧痛。”
尹维跑开请示沈文素:“怎么办?”
沈文素说:“等下两个一起打死。”
苏昭目送邱桐去车库,这才回头喊:“都给我下去!换车!”
“不要!”已经合体分不清谁是谁的六个人说:“人多暖和。”
苏昭没好气说:“这样我肯定要被交警拦的。”
不知谁说了句:“交警来了。”
苏昭扭头,果然看见小锦的摩托车缓缓拐进小区,身后跟着辆电动三轮。
“警车开道,这级别高了。”黄河肃穆道。
众人立刻振臂高呼:“首长好!”
“同志们辛苦了!”电动三轮上跳下一个人来,正是那黑熊般的壮汉。他没站稳就扑向沈文素:“师兄~~~”
沈文素问他:“东西买了没有?”
“买了,”他拍拍那辆三轮:“都在车上。”
沈文素点点头,问苏昭:“那我们出发?”
“出发。”苏昭说。
“吼吼吼吼~~~”黑熊咆哮:“为了自由!!!”

王镇越从第一看守所的铁门后走出来,肩上扛着被褥,手里提着网兜,脚上蹬着双拖鞋,没穿袜子,头发蓬乱,胡子拉渣。
他终于重新走在外头的阳光下,却反而觉得眼前一切都不真实,脑袋里脚底下都轻飘飘。正当百感交集,一抬头,就看到了世界上最古怪的乐队。
有吉他,有二胡,有口琴,有笛子,小提琴,沙锤,琵琶,铙钹……
苏昭号令:“快快快!唱起来!”
那诡异的校园组合立刻开始敲锣打鼓锯木头,伴随着轰鸣的烟花爆竹,完全不着调的乱吼:“解放区的天是晴朗的天……”
王镇越被褥网兜同时掉了地。
“太……太难听了……”他嘶声道:“……我要回去……”
苏昭说:“行,你回去呗。”
王镇越却冲上来紧紧抱住他:“我回去……哥们……”
这个受冤没哭,败诉没哭,入狱没哭的高大男子现在却哭了,哭得不亦乐乎。
王镇越被以诬告陷害罪起诉,一审败诉;二审法官中途休庭,宣布择日再判,数天后,该案被定为错案。
王镇越无罪。
苏昭拍拍他的背,没说话但微笑着。
王镇越流着泪又扑向沈文素:“小文素!”
苏昭提醒:“抱可以,不许动手动脚。”
王镇越只好扑向尹维:“小尹维!”
尹维放下笛子问:“师兄!你欠我三顿饭什么时候还?”
王镇越立刻放开他扑向别人:“小……小……教官好!”
苏昭说:“看清楚了,人家是交警。”
“这位是小锦,”沈文素笑眯眯介绍:“我们的好兄弟,帮过你的大忙。”
“谢谢,”王镇越抹去泪水。
“不客气,”小锦说。
王镇越又一个接一个拥抱他的弟兄们,最后轮到邱桐。
邱桐冷冷哼一声,眼圈却红了,只好赶忙撇开头。
“上车,”邱桐说:“你们老师在所里等着。”
苏昭说:“等等,我和镇越说句话。”
王镇越问:“什么事?”
苏昭拉他背过去:“北京有人告诉我,其实中纪委调查组已经悄悄进驻有四个月了。”
“啊?!”王镇越惊讶道:“那不是在我入狱前!”
苏昭微笑:“我想也他们不久就会开始反击了。”
王镇越大笑,与他狠狠击掌。然后钻进邱桐车里,探出头高声招呼道:“打道回府!!去见咱们程老爷子!”
程老爷子就在长江所门口等着,轮椅旁放着只火盆。
“跨过来,跨过来!” 老爷子吩咐。
王镇越一滴冷汗:“新娘子才跨火盆……”
“我不管,你快跨!” 老爷子坚持。
“快跨!快跨!”众人怂恿:“就当嫁人冲喜!坏运气都烧掉了!”
王镇越又咧开嘴笑了,越笑越大声。

这个城市,房价飞涨,交通堵塞,环境恶化,空间拥挤,可却是如此特殊而不可替代。因为我们的家在这里,在那座七十年代的居民楼里,顶层,上有违章搭建,下有便利商店,前有小饭馆,后又中介所,楼顶上竖着块大广告牌写着“长江”。
我们的家人在这里。
王镇越蹦过火盆扑在邱桐怀里,被其一脚蹬开。
尹维想趁乱把司考资料烧了,结果被众人压在地下集体蹂躏。
程老爷子一边笑一边骂:“大白天放了五千多块钱的炮仗焰火!你们疯不疯啊!?”
小锦正在路口等他前来凑热闹的爹。
文素呢?
文素买菜去了。
苏昭呢?
苏昭陪他去了。
人家是行动派:说不出,做得到。好在这世上言者退,行者从不退,请大家放心。
既然放心了,那么这个大城里的小小故事也结束了。
长江律师事务所,谢幕。

niuniu大人门下走狗
清水小白派第×××把交椅兼办公室主任
微笑的猫
也跪拜谢幕,谢谢各位大人的耐心,感激不尽。

发表留言

秘密留言

月份存档
最新引用
最新文章
最新留言
自我介绍

轩辕黄瓜

Author:轩辕黄瓜
求质不求量,个人私库,非喜勿入。
最近忙得很,定期来刷刷看看有没有收获吧。
本文库没有备份,河蟹了就是河蟹了,所以请爱惜使用。

路过
类别
搜索栏
RSS链接
链接
加为好友

和此人成为好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