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韦帅望之一韦帅望的江湖by晴川

小帅望似个泥球般自林子里蹦蹦跳跳跑了出来,一头撞进施施怀里,把施施撞得微微皱起眉头苦笑:“你这孩子。”
帅望抬头笑嘻嘻地:“妈妈,什么事啊!”
可是施施已经惊得跳了起来:“你你你,你手里是什么?”
帅望抬起一只手来,满满一手抓了十几二十条不断蠕动的虫子,帅望天真地:“是蚯蚓啊,妈妈,你摸摸,软软的可好玩了!”
帅望伸手过去,施施已经放声尖叫起来。
韩青看到这一幕也禁不住笑起来,他倒伸手挑起一只蚯蚓,微笑蹲下来:“帅望,你这样抓它们,它们会痛,再说它们离开自己的家,会想家,会饿死的,放它们回家好不好?”
施施点头:“对对对,帅望,咱们回家,你也放小虫虫回家,好孩子,快去。”
帅望愣了愣,不太情愿地看看手里的玩具:“让他们跟我回家不好吗?我让他们睡我的床。”
呀~~~!施施头发差点倒竖:“帅望,不可以!”

韦帅望系列的第一部,此系列绝对强烈推荐。
每个角色有血有肉有自己的故事,就好像他们确实曾经鲜活地活着。
情节一流人物性格饱满,确实是难得一间的好文。
  韦帅望的江湖
  作者:晴川

  一,托孤

  紫藤花开,韦家的院子如同仙境。
  韦家的女主人,美丽如仙子。
  幼儿活泼可爱似天使,可是韦家的男主人不肯回到韦家来。
  那一日,韩青遇到施施在桃林外发呆。
  他忍不住停下来:“施施。”
  施施缓缓抬起头,这么多年了,那双黑漆漆闪亮的眼睛仍黑如夜亮如星,眼波流动似星光流转。
  她抬起头,眼里已经含着泪,可是泪盈满眼眶却并没有流出来,施施倒是含泪微笑:“韩掌门,他回来了。”
  韩青点点头:“有一点事情要交待。”
  施施微笑:“他还是不肯回家吗?”
  韩青沉默一会儿:“你希望他回家吗?”
  施施摇摇头:“他想要的东西,我无力付出。”过了一会儿,叹息:“我欠他太多了。”
  韩青沉默一会儿:“感情的事,也不好这么计较。”
  施施沉默一会儿:“帅望四岁了。”
  韩青要想一想才明白,一个四岁的孩子,在冷家,也该启蒙了。他没有开口。
  施施苦笑:“我知道,我明白。可是我没有办法,除了韩掌门,在冷家,我还还能托付给谁呢?”
  韩青沉默了。
  施施轻声道:“韩掌门不想教他武功也不要紧,掌门还有别的东西可以教他,我只希望,这孩子能在你身边长大,答应我,别把他交给冷恶。”
  韩青有点疑惑:“施施,你……怎么想起说这些?”
  施施苦笑:“今天,见到韦行了,虽然帅望叫他父亲,可是事到如今,我也不必隐瞒了,韦行是不会看这孩子一眼的,我很理解。可是,这孩子是我的儿子,咱们十几年相识,即使我没嫁给韦行,我仍是韩青你的朋友,是不是?”
  韩青点点头:“是,施施,你是我的朋友。”
  施施沉默一会儿:“我知道碧凝死在冷恶手里,你不答应,也是人之常情。”声音渐弱:“也是应该的……”说到这里,施施实在想不出有什么理由可以要求韩青做这种事,她知道她说出口,韩青一定会答应,可是她如何能说出这样强人所难的话呢?施施苦笑:“韩青,我也不明白自己是怎么慢慢变成这样一个厚颜无耻的人的,韩青,请你照看这个孩子,别让他落到他父亲手里,别让他象冷恶。我不敢求你传他功夫,韩青,请你教他做人。”
  韩青沉默一会儿,轻声道“施施,那是你的儿子,我会照顾他,到他五岁,如果韦行不传授他武功,我来传授。”
  施施扬声:“帅望。”
  小帅望似个泥球般自林子里蹦蹦跳跳跑了出来,一头撞进施施怀里,把施施撞得微微皱起眉头苦笑:“你这孩子。”
  帅望抬头笑嘻嘻地:“妈妈,什么事啊!”
  可是施施已经惊得跳了起来:“你你你,你手里是什么?”
  帅望抬起一只手来,满满一手抓了十几二十条不断蠕动的虫子,帅望天真地:“是蚯蚓啊,妈妈,你摸摸,软软的可好玩了!”
  帅望伸手过去,施施已经放声尖叫起来。
  韩青看到这一幕也禁不住笑起来,他倒伸手挑起一只蚯蚓,微笑蹲下来:“帅望,你这样抓它们,它们会痛,再说它们离开自己的家,会想家,会饿死的,放它们回家好不好?”
  施施点头:“对对对,帅望,咱们回家,你也放小虫虫回家,好孩子,快去。”
  帅望愣了愣,不太情愿地看看手里的玩具:“让他们跟我回家不好吗?我让他们睡我的床。”
  呀~~!施施头发差点倒竖:“帅望,不可以!”
  韩青笑道:“帅望,蚯蚓要睡在泥土里才能活下去,你让他们睡你床上,他们会死的。”
  帅望疑惑地:“什么叫死?”
  韩青道:“永远离开这个世界,再没有知觉,不会动不能陪你玩。”
  帅望疑惑地看看韩青,看看手里的虫,好似不太相信会发生那种事,韩青笑着拉帅望的手:“来,韩叔叔陪你去林子里,送他们回家。”
  韦帅望看了妈妈一眼,不太情愿地,施施急道:“快去,听韩叔叔的话!”
  韦帅望不愿意去,施施沉下脸来,谁知帅望性子倔犟,越是给他脸色他越发了驴脾气,当下把手一抬,满满一手的虫子全扔在韩青身上:“给你,你去吧,臭!”
  施施厉声:“帅望!”
  小帅望已蹬蹬蹬地跑了。
  这一场施施期待的拜师礼竟就这样泡了汤。
  施施急怒,却拿自己的宝贝儿子没辙,韩青把虫子一条条从自己衣服上拣下去,微笑:“不要紧,小孩子淘气是正常的。”
  施施却急怒攻心,气得流下泪来:“这个孩子!”
  韩青想不到一场笑闹,竟惹出施施的眼泪来,一时,倒有点吃惊,然后也明白施施是想趁热打铁,让帅望拜了师,她才放心,韩青笑了,可怜天下父母心:“施施,你放心,帅望到学武时不会没有师父的。”
  施施颤声道:“这孩子,被我宠坏了……”
  不乖不懂事不会看人眼色倔犟骄纵。
  这个样子,如何在冷家立足?
  可是如果一直由施施教养下去,这个小霸王,怕会一直是这样讨厌的孩子吧。

  二,惊声尖叫

  小帅望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半夜醒来,他一点也不喜欢半夜醒来,瞪着眼睛看着黑漆漆的世界,那感觉可不好。
  他哼了几声,没人理,叫了几声妈妈,没人回答。
  帅望不高兴了,本来就睡不着,这下子他决定大闹一场,他坐起来,大叫:“妈妈妈妈!”
  竟然没有声音。
  帅望呆了呆,妈妈去哪了?刚刚的愤怒忽然变做了恐慌。
  帅望坐在床上呆了一会儿,考虑着是放声大哭还是起来找找。
  帅望胆大顽皮,此时即然是无人管束,他当然是怎么淘气怎么来,当下光脚跳下地,四处找了一圈了,没找到妈妈,倒把个小丫头吵起来,那小丫头不过十二三岁,睡着死猪一般,生让帅望吵醒,也只抬头问一句:“什么事?”见没人回答,重又迷迷糊糊睡去了。
  帅望穿上鞋,竟推开门走了出去。
  月光清冷,紫藤架黑鸦鸦拉着老长的影子,自家的小院,在午夜看起来,竟然有一点阴森。帅望轻声劝自己:“你男子汉啊,要做个勇敢的好宝宝啊。”
  这个勇敢宝宝就这么走到外面去了。
  院子里没有,他出了院门,外面的桃林,一向是他的禁地,妈妈是不准他去的,不过那地方的机关,妈妈也早指给他看过。
  今天这样自由,帅望忍不住往桃林里看了看,他看见桃林里飘着一个红衣女人,脚不沾地,悬在半空。
  小帅望的头发“唰”地竖了起来。
  鬼吧?
  不是,那身影那样熟悉,帅望站在那儿,发呆。
  他呆了许久,禁不住轻叫一声:“妈妈!”
  妈妈,怎么了?
  既然是妈妈,不管她怎么了,帅望都不怕,他跑过去,站在妈妈脚下,抬起头,看见好可怕的一张脸,韦帅望到这时,终于受惊哭了起来。
  可是无论怎么哭,他亲爱的妈妈再没有回答一声。
  帅望就这样独自嚎叫跺脚大哭,所有招术使尽了,不能让他的妈妈回应他,他觉得伤心又害怕,出了什么事?妈妈为什么不再理他了?
  这是怎么了?出了什么事?为什么这一切忽然失却了控制,不再是他熟悉的样子?帅望的眼泪干在脸上,他除了站在那儿发呆,无技可施。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有人来,帅望畏缩地躲到树后,那个人站在施施的尸体旁边,呆了一会儿,把施施从树上放下来,检查了呼吸,把了脉搏,站起来,呆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从始到终,即使后来帅望从树后站出来,试图引起他注意,他也看都不看小帅望。
  那个人转身离开,把帅望与他的母亲留在黑漆漆的夜里。
  帅望呆呆地,已经惊怕伤痛到麻木了,他无声也无泪地围着施施转了几圈,终于选择坐在妈妈身边,变得可怕的妈妈也是妈妈,在这个无尽的黑夜里,黑鸦鸦的空气仿佛都有敌意,他只得偎在妈妈身边。
  韩青过来时,看到黑夜里那触目的红衣,还有偎依在一动不动的红衣里的四岁幼儿,月光清冷明亮地照在那幼儿脸上,小小的面孔泪痕未干,眼睛红肿,但目光已发呆。
  你见过被打怕了的孩子吗?统统目光发呆,因为现实丑恶,因此不敢思考亦无能力躲避反抗,只得向自己内在的精神世界寻求安宁,固此目光发呆,反应迟缓。
  韩青经常见识小帅望的顽皮,一夜间,这个多动症一般,不肯安宁的孩子已经呆呆不动了。
  这情形让韩青惊痛!
  怎么会这样?怎么可能?白天,施施竟是向他托孤吗?
  韩青过去抱起小帅望,紧紧抱住希望给这孩子一点温暖与安慰。
  帅望被抱起来,才慢慢回过头,看到自己常见到的韩叔叔,第一次觉得韩叔叔不是他捉弄的对象,而是一个可亲可以依靠的大人,帅望先是全身发抖,在韩青俯身为施施把脉时,他尖叫起来。
  如果有幼儿在你耳边尖叫过,你就知道,那种尖利的穿透性的童声对耳朵会有多大的破坏性,韩青觉得耳朵“铮”的一声,吓得他差点把韦帅望扔到地上。
  不用把脉,韩青对这种事很有经验,手指接触肌肤,已知施施是死透了,再没救了。
  所以他堵住自己的耳朵强忍着尖锐的刺痛,把帅望抱开。
  上帝,韩青苦笑,他曾答应施施照顾这孩子,上帝啊,这孩子——
  在帅望的尖叫声中,韩青向韦行怒吼:“你他妈的是不是人?把一个孩子独自留在这儿!”
  韦行一声没吭,转身就走了。
  韩青沉默五秒钟。
  然后韩青在帅望的尖叫声中吩咐冷家人为施施办理后事。
  有人想接过韦帅望,那个不断尖叫挣扎扭动的小东西,忽然大叫一声,一把抓住韩青的头发,直抓得韩青哎哟一声,自韩青当了掌门,不自韩青入了冷家或者更早,自韩青长到一米七十以上后,就再没这么狼狈过。要抱韦帅望的家人一吓,立刻松了手,韦帅望似个小弹簧一般,“啪”的一声重又弹回去死死贴在韩青身上,韩青哭笑不得。
  然后感受到那紧紧地紧紧地搂着他的脖子的两条小手臂,搂得那么紧,紧到韩青有点呼吸困难,那个小身体哽咽抽动颤抖,却紧紧地,紧紧地拼尽全身力气抱着韩青。韩青的发丝凌乱,狼狈不堪,手足无措,可是紧紧地挂在他脖子上的那个小人也微微让他感动了,这个小人这么紧地抱着他,他虽然在他怀里撒泼,可是被别人抱走,却令他恐惧。
  人都是只欺负自己信赖的人,对外人别提多客气了。韩青叹口气,向手下挥挥手,一只手抱着帅望,一只手轻轻拍着那孩子的后背。
  帅望一直尖叫到喉咙沙哑,开始只是叫,后来改成:“妈妈妈妈,我要妈妈!”不断地重复这句话,直到嗓子再发不出声来,韩青一直抱着他,等他发不出声来,韩青的脑子里已经开始自动代替韦帅望发出尖叫声,韦帅望叫与不叫,韩青脑子里不住回响的都是韦帅望的尖叫,韩青觉得头晕恶心,眼冒金星疲惫不堪。
  不得不承认,女人的忍耐力一流,女人比男人坚强。
  想一想,在未来的日子里都要面对这种折磨,韩青脸都绿了。
  冷家人对韩青身上那个八爪鱼似的玩意都觉得好笑,韩青不是不难堪的,只不过,每次他要把韦帅望从身上扒下来,韦帅望都象救火车一样叫起来,同时伴随着凄惨的:“妈妈妈妈,我要妈妈。”嘶哑到完全不象个孩子的声音,让人心痛。韩青觉得心酸,既然趴在韩青身上能让他闭嘴,韩青又完全承受得起三十多斤的重量,那就先抱着吧。他是一个四岁的孩子,又不真的是一条大水蛭,想必总有伤愈肯下地的一天吧?
  被人笑不重要,重要的是——那孩子别再尖叫了。
  帅望就这么在韩青身上睡着了。
  折腾了半夜,近天亮时抽噎着睡着了,闭上眼睛,小手无力地轻轻地垂下来,小脑袋搭在韩青肩上,一只手还不放心地抓着韩青的衣领。
  四岁其实已经不太适合抱在怀里了,可是帅望那张天使般的小脸,歪着头靠在韩青身上的信赖的姿态,让人心软。
  韩青轻轻给这小东西擦去泪痕口水。温暖的大手护在帅望头上,把帅望轻轻安顿到床上,挥手让小丫头翠七儿过来看护着帅望。自己轻轻伸展身体,欣喜着四肢重获自由。
  韩青没有把帅望送回到他的家里,韦行没有回家,即使他回家韩青也不认为把一个自己都受不了的小东西送到刚刚丧妻的韦行面前是一个好主意。韩青把施施一直用的小丫头翠七叫了过来,把帅望放到自己卧室旁边的一个小屋里。
  安顿好一切,他出来,正遇到韦行来辞行。
  韩青无言,他无话可说,对整场悲剧,他这个插不上手帮不上忙的旁观者,没有什么可以责备别人的,也没法安慰这样大的悲哀。
  两人默哀片刻,韩青叹口气:“也好,你去吧,忘了她吧。”
  韦行冷笑:“忘了?”沉默。
  忘了?韦行仿佛看到胸前如同火烧般一个碗大的疤,皮肤翻卷肌肉纠结,颜色丑恶形状骇人,这样大的伤疤,如何能忘?
  韩青无语,说什么都是多余的。
  韦行问:“你不是打算一直养着那小狼崽子吧?”
  韩青一愣:“怎么?”
  韦行道:“送到山下随便哪个农家去吧。”
  这也是个主意,半晌韩青道:“那是施施的儿子。”
  韦行的脸色,好象被人重重打了一掌般地,他沉下脸,咬牙骂:“那贱人!”
  他离开时还没有那么恨施施,现在他恨恶施施,为什么?他憎恨施施用这种方法彻底地离开他吗?
  过了一会儿,韩青说:“等施施下葬吧。”
  韦行笑了:“有意义吗?”
  韩青沉默一会儿:“韦行,名义上她总是你妻子,别让她死后难堪。”
  韦行沉默。

  三,咬你

  韦行刚离开,韩青回身要去看冷颜刚送上来的消息,走到门口,翠七儿尖叫着从屋子里跑出来。
  韩青吓得急问:“怎么了?”
  翠七儿气急败坏地:“他挠我!”
  韩青一见,翠七儿脸上果然一块小小月芽形血痕,然后听见屋子里惊天动地的哭叫声。
  韩青进到屋里一看,帅望不知何时已落在地上满地打滚,双脚乱蹬,所守之处凳子桌腿床脚咚咚乱响,这孩子简直是疯了一样,混不知痛。
  韩青过去一把将帅望抱起来,急问:“怎么回事?怎么了?”
  帅望尖叫:“妈妈,妈妈,我要妈妈!”
  上帝,还是那句话。
  如果韩青不是多年铁血生涯锻炼的刀枪不入的话,这会子,就该泪如雨下了。天哪,这孩子怎么这么可怕啊!
  又这么可怜,让人不能放下他不管。
  如果把这个孩子扔在那儿不管,让他自己冷静一下的话,会发生什么事?小家伙会慢慢平静下来吧,会变得沉静懂事,会在说话前先抬起头,看看大人脸色吧?
  可是不知为什么,想到这个驴子一样的小家伙,乖乖坐在妈妈身边一动不动的样子,韩青心如刀割,他不能把这个小家伙扔下不管。
  帅望在韩青怀里如条活鲤鱼一样打挺蹦跳,如果不是韩青韩掌门武功盖世的话,他早就一跟头掉到地上去了,这也就难怪刚才韩青是从地上把他抱起来的了。
  小帅望一边尖叫着要妈妈,一边挣扎着要从韩青怀里离开,发现韩青抱着他不放,他的愿意无法实现。这小家伙开始打人,伸着小拳头,直向韩青脸上捶去,韩青中了一招,差点失手把帅望扔下去,帅望一惊,再一次抱紧韩青。韩青也乘机把小东西搂在怀里,让他的挣扎幅度小一点,比较好控制。
  帅望挣了几次挣不脱,气红了小脸,当下也不迟疑,冲着韩青肩头,一口咬下去。
  韩青苦笑,真痛,以这小人的年纪来看,他咬得算是够狠的。
  韩青没松手,帅望也不松口,两个人僵持一阵,韩青轻轻拍着小家伙的后背,也不开口,只是轻轻地拍着,一下一下抚平帅望的惊恐与愤怒。
  帅望的牙酸了,他终于张开嘴,微微直起身子,看到韩青肩头一片淡红色血迹,是血与帅望的口水。
  四岁也知道流血是一件了不得的大事,与一般的伤是不一样的,帅望平静下来,也知道自己闯了祸,他的怒火平复,有一点害怕了。
  怕这个紧紧地抱着他的韩叔叔也松手而去。
  无论他怎么哭叫,妈妈也不回来,以前,他一哭,妈妈就会跑过来,如果妈妈没来,他就再大点声哭,总会有人去找他妈妈来的。现在,是怎么了?再怎么哭,再大声,哭再久,妈妈也不会来了吗?
  会不会有一天,这个韩叔叔也不再回来呢?
  帅望悲哀而沉默地望着那块血迹,然后露出一个狡猾的表情,伸出一只手,捂在上面,然后用眼睛偷偷地看韩青,想知道韩青叔叔有没有看到这块血迹。
  韩青微笑了。
  这个——这个让他不知该说什么好的孩子!
  韩青轻轻拿开他的手:“以后不要再这样了。”
  帅望盯着韩青的眼睛良久,好象要从这双眼睛里看清韩青的灵魂,又好象要把这双眼睛记到灵魂深处去,从今以后,这双眼睛,将勉强代替原来那双无限容忍的眼睛看着他长大。
  帅望再一次轻轻抱住韩青的脖子,小脑袋在韩青肩上蹭一蹭,寻找一个舒服安稳的窝,放下他所有的依赖。
  帅望闭上眼睛,轻声说:“韩叔叔,我做了个噩梦,梦见我妈妈挂在树上了,好可怕,我吓坏了。韩叔叔,你把我妈妈叫醒吧,我睡醒了,想跟妈妈玩。”
  韩青鼻子微酸。
  这么多年,又有这种鼻子发酸的感觉了。
  他抱住帅望,沉默。
  施施,你怎么舍得去?
  也许生活对施施来说,太痛苦了吧?

  四,一记耳光

  帅望中午时终于睡醒了,他迷茫了一会儿,慢慢坐起来,隐隐记得夜里发生的事,他发了一会儿呆,翠七见他醒了,不敢怠慢,转身就跑到院子里,结结巴巴地叫韩青:“掌掌门,快,他他他又醒了。”韩青好气又好笑,这丫头,帅望是洪水猛兽吗?
  韩青进门,发觉帅望很静,象这样沉静的韦帅望,真让人不习惯。
  反常的韦帅望见到韩青立刻露出一个反常的可爱的微笑:“韩叔叔。”
  韩青发现自己同翠七一样,有一种很惊的感觉,他走过去,在帅望面前蹲下:“什么事?”
  帅望的嗓子有点哑,很可怜也很可爱,他以不同于幼儿的低沉声音以不同于幼儿的沉静态度,问韩青:“我妈妈是不是死了?”
  韩青沉默一会儿,终于回答:“是的。”
  帅望问:“她再也不回来了,再也不看我再也不陪我玩再也不抱我再也不哄我睡觉再也不陪我玩了?”
  韩青要费很大劲才能忍住眼圈发红,他点点头:“是。”
  帅望问:“她不要我了?”
  韩青说:“不不,她不是不要你,帅望,每个人都有必须要做的事,即使她舍不得你,也会不得不离开。”
  帅望怒道:“你胡说!别人死了也许不会回来,我妈妈怎么会不回来,她不回来谁给我穿衣服?”帅望扯着自己的衣服,怒道:“妈妈说,不能穿这个衣服睡觉。我不要你,我要我妈妈!”
  每日一哭的时间到了。
  韩青叹一口气,抱起帅望,嘴里喃喃地安慰:“好好好,以后韩叔叔给你换衣服,不穿这个睡,咱们光着睡。”
  帅望大哭:“不对,是穿睡衣,你说的不对,不对,我要妈妈我要妈妈。”
  韩青觉得自己脑子里开了个大工厂,这个工厂被帅望的哭声“呜”地一声启动,开始“咣咣”作响,响得韩青不能思考,韩青叹息,这不酷刑吗?妈妈们是怎么让这种尖叫声停止的?韩青唯一的办法不过是抱起帅望,伸手在他后背轻轻地拍啊拍。
  好在昨夜小家伙的能量已经消耗得差不多了,没多久,韦帅望就累了,气喘吁吁地缩成一团趴在韩青身上抽噎。
  韩青抱着韦帅望在院子里走来走去,一圈又一圈地转,一次又一次内心哀叫:“我受不了了,我要把这恶孩子送给别人养育。”
  韦帅望的:“妈妈妈妈,我要妈妈。”念了一遍又一遍,可渐渐也觉得韩青的臂弯安全温暖舒服,有求必应,他缩着身子,大头开始在韩青怀里钻,找到舒服的地方舒服的角度,人也安静下来,倒底是孩子,开始看风景,提要求:“我要那虫,我要那蝴蝶,我要那只鸟!”
  一一得到满足,小帅望很满意,青虫装到兜里,手里捏着蝴蝶,鸟放到笼子里,然后他抱住韩青的脖子,亲亲他的脸。
  软软的小嘴唇,韩青笑了,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忽然感受到一种快乐。那是一种事业与霸业,甚至朋友兄弟不能提供的快乐。他看着帅望的目光,变得很软。
  韩大掌门竟没有把那个惫懒孩子送走,他答应过,他三杯许然诺,一诺值千金,他说了照顾小帅望,就真的照顾小帅望。
  那天微雨,是施施下葬的日子。
  帅望披麻带孝,他发表意见说:“我不喜欢这衣服,这衣服不好看。”不过新衣服就是新衣服,他倒不反对穿着这件衣服玩。
  韩青换一件素服时,帅望就跑没影了。
  翠七找得痛不欲生:“掌门,我实在找不到他了,哪都没有人啊。”
  韩青出去找,院子附近找个遍,人影也没有。
  帅望在树下挖开一个蚂蚁窝,看着小黑点四处逃窜,他津津有味。
  树顶上有人说话:“再来一泡尿淹死他们。”
  帅望仰头看见有个男人做在树上,他禁不住问:“你坐那儿干什么?”
  树上那个人说:“我来找一个人。”
  帅望问:“你找谁?”
  那人说:“我找施施。”
  帅望沉默了一会儿,说:“她死了。”
  那人也沉默一会儿:“我知道。”
  帅望白他一眼:“你知道你还来找,我妈妈死了,连我都不理了,你还找。”
  那人笑了:“这么说,你和我,都是被她抛弃的人了?”
  帅望沉默,低下头玩蚂蚁,过了一会儿,帅望说:“我恨她,我讨厌她。”
  树上的声音问:“为什么?”
  帅望说:“她都不理我了,我也不想同她说再见。”
  蚂蚁窝上忽然下起了雨,一滴一滴,有几只不幸的蚂蚁,就这样在洪水中丧生了。
  树上的人轻声说:“别哭了,小帅望,跟我走好不好?”
  帅望一脚踢烂地上的土堆,大声地:“不好,我不认识你,我有韩叔叔!”
  树上的人轻笑了:“呵,你韩叔叔!他对你好吗?”
  帅望不答。
  树上的人笑道:“帅望,叫爸爸。”
  韦帅望怒答:“我是你爸!”
  然后转身跑了。
  林子里飞起几只鸟雀,冷恶回头同冷先说:“据说那是我儿子,生猛不?”
  冷先含笑:“很象你。”
  冷恶笑道:“他哪有我这么帅。”
  冷先笑。
  雨丝细细,韦帅望在林子里远远地看见送葬的队伍缓缓而过。虽然施施只是一个不会功夫的女子,但既然掌门出现在葬礼上,所有听说过施施这个人的人也都出现在葬礼上,倒也并不冷清。
  可是韦行与韦帅望都不在。
  韩青有一点恼了,低声喝令冷家人:“找到那孩子!”
  掌门有令,自然大肆搜捕。
  片刻冷家人已抱着连踢带打的韦帅望苦着脸回来了。
  往地上一放,小帅望转头就跑,那冷家人满头大汗地拉住他,苦闷地:“掌门,你看这孩子!”
  韩青轻声喝叱:“帅望!”
  帅望回过头,眼睛里已经积了泪,为什么?细雨一丝丝把他的头发贴在脸上,那个幼小的孩子脸上竟有一种悲苦的表情。韩青叹息,可怜的小家伙,一向被宠坏了,慢慢习惯吧。
  他伸手:“来,叔叔抱你。”
  帅望迟疑地,一面不喜欢参加到这些人里来,一面又渴望一个温暖的怀抱,迟疑了一会儿,终于张开手,扑到韩青怀里,老老实实地窝在韩青怀里,过一会儿,帅望说:“我在林子里遇到一个叔叔,他也找我妈妈。”
  韩青一愣。
  帅望说:“他说妈妈不要我们两个了。”
  韩青呆了一呆,是谁?同孩子说这种话?
  啊,是那个人!他消息倒灵通,看来除了如兰,这个人在冷家还有耳目。韩青回头:“通知我师父,冷恶来了。”
  韩青检查帅望:“你有没有受伤?那人有没有伤你?”
  帅望摇摇头。
  韩青几天来第一次想到,天,他手里抱着的,正是他仇敌的孩子。韩青苦笑,我敢是疯了吗?可是这孩子一脸不设防地偎在他怀里,韩青苦笑着搂紧他,不论如何,这是施施的孩子。
  帅望趴在韩青身上,对所有事发表意见,最后看到棺材:“那是什么?”
  韩青沉默。
  可是韦帅望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他支起身子,挺直后背,与韩青面对面,望着韩青的眼睛:“我妈妈在里面吗?”
  韩青沉默良久,点点头。
  韦帅望重又回到韩青肩上,过了一会儿,用细弱的声音要求:“我想去看看。”
  韩青轻轻抱紧帅望:“帅望,好吧。”
  一个声音在韩青身后响起:“我带他去!”
  韩青回头,见是韦行,点点头:“好。”他还是来了。
  韦行皱眉,低喝:“下来走路!”
  帅望虽然没太见过这个人,但施施多次指点过:“这个人是你爸爸。”虽然他爸爸很神奇地很少回家,从不同他说话,但韦帅望知道这个人是他爸爸,不过他不喜欢这个人,帅望站在地上,仍拉着韩青的手,清脆地:“我不喜欢他,韩叔叔,你带我去!”
  韦行的眉毛已经竖起来,韩青立刻道:“别在施施灵前争执,我们一起去。”
  好在韦帅望也知道不能同这两个人吵架,妈妈看到了会不高兴,他拉着韩青的手,与韦行一起上前同施施说再见。
  灵棚很静,没有人哭,也没有人说话,开始还有人互相寒暄,韦行来了,再没人敢乱说乱动。
  很安静。
  盖棺里,钉在棺材上的咚咚声象敲到人心里。
  忽然一声炸雷般的叫喊:“别钉钉子!”惨叫声!
  韩青一惊,按住就要扑上去的韦帅望:“帅望,什么事,同叔叔说,什么事?”
  帅望似受伤的小兽一样猛烈地挣扎,要扑到棺材上去:“别钉上,钉上妈妈就出不来了!”
  韩青一愣,差点落下泪来,只得一连声道:“帅望帅望帅望……”
  帅望却象疯了一样,发狂般地哭叫要扑过去阻止。
  韩青只得大喝一声:“韦帅望!”
  声音太大,帅望被吓了一跳,呆了一呆,韩青在帅望面前,蹲下,面对面告诉他:“帅望,妈妈已经死了,不会再回来了。”
  帅望呆呆地:“不,别人死了也许不会回来,我妈妈怎么会不回来,她会回来的,她得回来看我!”
  韩青道:“她不会回来了!”
  帅望厉声:“你说谎!你混蛋!你滚开!”
  韩青忍不住厉声道:“帅望,妈妈死了,没有人死了还能活回来!”
  韦帅望猛地转回身,连面目都扭曲了,那个小人,拼尽全身力气,抡圆了手臂,给韩青一记耳光。
  好响亮。
  对一个四岁的小孩儿来说,帅望可真算是有劲的了,这一巴掌打得韩青半边脸生痛。而且很尴尬。
  众目睽睽之下,连钉棺的人都呆了。
  韦帅望打完这一下,手掌痛得发抖,然后也知道自己淘气得过了份,那么多双大人的眼睛盯过来,受了惊又愤怒又害怕,他全身发抖,退了一步又一步,眼泪“唰”地淌了下来。
  韦行终于忍不住了,天底下竟有这么讨厌的孩子,以前他只是讨厌这个他妻子生的与他没有血缘关系的人,现在他才知道,原来这是一个这么让人讨厌的孩子。天底下见了大人就吓得不敢出声的乖孩子有的是,怎么会有这么胆大,敢打韩青耳光的孩子呢?
  对于韦行来说,教育是一件很简单的事,他有一个十分简便易行的教育方法,既然他是这个孩子的名义父亲,这讨厌孩子冒犯了掌门人,他当然就得出头管教,而且韦帅望正好退到他跟前,所以韦行想也不想,对着帅望屁股就是一脚。
  韦行可能没踢过这么小的人,踢完之后,他也觉得踢得好象重了。
  韦帅望似个球般地飞出去,要不是韩青眼急手快一把将帅望接住,韦帅望这一下子怕是要梦想成真同妈妈见面了。
  韦帅望先是精神上受到一个沉重的打击,然后肉体遭到更严重的打击,他张大了嘴想哭,可是他发不出一个足以表达他的痛苦与愤怒的巨大的声音,他想呼吸,可是他的愤怒与激动让他无法控制自己,他要挣扎,下半身却完全麻木没有知觉。
  他瞪大了眼睛,张大嘴,双手在空气中张合了两下,喉咙里“咯咯”作响,身子僵直一会儿,终于昏了过去。
  韩青抱着昏迷不醒的韦帅望,先是心惊,然后知道帅望不过是受了刺激,韦行再凶也不会当众一脚把儿子踢死。可是看着帅望那张惨白痛苦的脸,二十年的兄弟情谊也不能平息他的愤怒,当着众人的面,韩青第一次冲韦行大吼:“你他妈混蛋!你给我滚!”
  韦行脸上刚露出个吃惊懊悔的表情,被韩青骂一句,立刻冷下脸来,转身走掉。
  可怜的施施的这场葬礼,倒底以一场大乱结局。

  五,就这样被你征服

  韩青把帅望放到床上,手放在帅望头顶,温热的气息自头顶贯入,片刻帅望已醒过来,帅望张开眼,看看韩青,又闭上眼睛,他的眼球激烈地抖动,可是这个孩子紧咬牙关,脸涨得通红,韩青以为他要哭,可是不,他一滴眼泪也不掉,就那么咬着牙闭着眼睛,韩青忍不住叫一声:“帅望!”
  帅望慢慢张开眼睛,那双眼睛里也不是没有眼泪,红着眼睛,一眶的眼泪只是含在那儿,在眼睛里滚来滚去。
  他忍得那样辛苦。
  韩青本来是想劝他:“男孩子要坚强,不要哭。”可是此情此景,那句话倒变成一声叹息:“帅望,你要是想哭,就哭出来吧,不要紧。”
  只听那个四岁的幼儿咬着牙恶狠狠地:“我不哭!我才不哭。”
  韩青不明白这孩子的怒气从何而来,一时倒是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那孩子轻声道:“她不要我了,我才不哭。”
  韩青还想再解释:“不,你妈妈不是不要你了。”可是一开口发觉喉咙酸涨,如果说话的话怕是会发出呜咽声,他只得拍拍帅望的肩,摇了摇头。
  那孩子说完那句话,眼睛更红,眶子里的泪水顿时圆涨起来,可是这倔孩子拼了命地瞪大眼睛,不让它掉下来,他紧闭着嘴,咬着牙,可是胸口起伏,鼻子里喘着粗气。
  韩青忍不住再一次把帅望抱起来,紧紧拥在怀里。
  然后感觉到肩膀上慢慢濡湿了。帅望无声无息地身子抽成一团,他把脸埋在韩青怀里,不出声,可是全身颤抖,被强行压抑的抽噎与喘息声反而更加激烈地暴发出来,断断续续,沉闷却更加可怕。
  韩青抱着帅望,轻轻拍着他后背,良久,他说:“你哭的时候,韩叔叔总是在这里。”
  帅望紧紧地抓住他的衣服,紧紧地紧紧地。
  闹的时候,帅望心里隐隐也知道母亲回不来了,不过,做为一个被宠坏了的孩子,总觉得没什么东西是他得不到,只要他坐下放声大哭,大哭大闹,想要的东西总会到手,即使实在是弄不到,比如天上的月亮什么的,也总会得到差不多的替代的东西。帅望的私心认为自己闹一下,也许妈妈就会爬起来抱自己,也许妈妈就不会死了。虽然希望很小,可是说不定也是可能的。
  可是今天事实证明,哭闹除了让自己屁股上挨一脚之外,没有任何用处,他的妈妈是真的死了,再也不会出现了。帅望在这一刻终于明了,这世上有许多,他无法改变也无可奈何的不如意事存在,做为一个人,尤其是一个幼儿,对自己的处境是没有多大影响力的。
  帅望对这个世界第一次感到巨大伤心与失望,好在,还有一个温暖的怀抱,在他决定不哭时,拥抱他,容忍他的眼泪。
  韩青对着怀里这个默默流泪的孩子,轻声叹口气:“帅望,你长大了,要慢慢学会控制自己的脾气。”
  良久,泪水干涸,身心疲惫。
  帅望慢慢伸出小手,轻轻抚摸韩青脸上被自己打过的地方,然后小脸也凑过去,把眼泪鼻涕也抹在那个地方,然后小脑袋轻轻抵在韩青脸上,小声哀求:“韩叔叔,我要喝水,你喂我。”
  韩青点点头,决定象帅望的妈妈一样骄惯着韦帅望,至于教育与教训,以后再说。
  韦行走了,冷恶没再出现。
  帅望睡在韩青屋里,开始还是自己睡,可是时时惊醒,每次惊醒,必定大叫:“妈妈!”可是醒了之后也知道妈妈不在了,改口叫“韩叔叔!”韩青不得不从另一屋赶过来,拍一拍,安慰两句,帅望嘴里哼着呜咽着,慢慢又睡了,如果韩青来晚了,帅望就从床上坐起来,大哭不止,翠七束手无策。韩青被他整怕了,干脆把小帅望带在身边,夜里小家伙手脚一抖,嘴里还未拉开架式唱戏时就拍一拍,轻声说:“没事没事,叔叔在这儿。”开始帅望还睁开眼睛,后来,只要一拍,就翻个身接着睡了。渐渐夜里安稳下来,再不惊厥。
  帅望就这样被接管了,他还是那样活泼好动,不过,有时也会发呆,他是小孩子,韩青不知道他发呆时在想什么。也比以前缠人了,好象失去过亲人,所以生怕再失去亲人,无时无刻不缠在韩青身边,有时候跑出去玩,玩到一半,他会跑回来看看韩青在哪儿,如果没有了,他会固执地倔犟地不停地找,所以如果韩青出去,会同小帅望打招呼,翠七笑帅望:“掌门管所有人,你管掌门。”
  平时没事,帅望喜欢双手双脚抱住韩青腿,象挂在韩青身上一个大沙袋,要不,坐在韩青肩上,一同接见各路英雄。
  正式一点的场合,帅望用手牵着韩青衣角,敌意地看着那些让他不能缠在韩青身上的人们。
  不过,帅望慢慢变得很听韩青的话。
  韩青沉下脸来,皱眉训叱他,他仍摆出一副拒不受教的样子,发脾气摔东西,可是下次再淘气时,会有一点顾忌,再骄宠也明白这个人,不是妈妈,他的爱需特别珍惜。
  韦行有时回来,韦帅望会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不过从传闻中,韦行也知道:“听说你很宠那小崽子。”
  韩青苦笑纠正:“是帅望,他不叫小崽子。”
  韦行冷笑:“我是不是该谢谢你!”他本来认为是冷恶的孩子,可是韩青待那孩子那么好,他开始怀疑那是冷秋的孩子了。
  韩青沉默。
  不管韦行知不知道,这种八卦不会从他嘴里说出来。
  沉默了一会儿,韦行问:“你是不是还要授他武功?”
  韩青沉默一会儿,不是不迟疑的,这个孩子,说到底是仇人的孩子,他有日若杀了这孩子的父亲,是否也要防备这个孩子复仇呢?如果韩青没见过帅望,没照顾过帅望,没看到过帅望依恋信任的眼睛,那答案可能是不言而喻的,现在,韩青在犹豫,半晌,他抬头:“也许。”
  韦行沉默一会儿:“有时候,真想杀了他。”
  韩青说:“我知道,不过,我也知道你不会那么做。”
  如果他下得去手,当年早杀了施施了。韦行有江湖地位又有绝顶武功,有资格有能力要求他人尊重,他可以为一句话冒犯杀人,可是竟容忍一个羞辱了他的的女子活下去。
  连韩青都忍不住想对施施说:“要么你离开,要么你死,你不可以在冷家在韦行的院子里养育一个与韦行无关的孩子。”这不是一个爱你的男人应该忍受的耻辱。韩青没有说,不过他的眼睛还是出卖了他的不赞成他的谴责,有时,韩青想,自己大约也是将施施推向死亡的人之一吧?他与韦行的交情太好,没办法站在一个比较客观的角度去看待整件事,不论如何,他对韦行的理解与同情更多,他做不到完全地不带偏见地同情一个他叫嫂子的人对他仇敌的爱情。
  可是,孩子是无辜的,即使这孩子的存在,让韦行难堪,韩青也不可能做别的选择。韩青为自己在施施的自杀这一事件中的不作为感到自责,他认为如果韦行不愿管帅望的话,小帅望应该是他的责任。
  而且,他喜欢这个孩子。
  胆大倔犟不听话淘气暴烈但却这样情长的一个孩子。
  沉默了很久,韦行终于站起来离开,离开前他说了一句奇怪的话:“他毕竟,是施施的孩子。”
  韩青眼睛忽然觉得一热。
  呵,韦行,你竟然不能忘情至此吗?
  韦行离开,韦帅望不知从什么地方冒出来:“他走了吗?那个讨厌的人走了吗?”
  韩青沉下脸来:“谁?谁是讨厌的人?”
  帅望“呵”一声跳过去,跳到韩青膝上搂着韩青脖子:“你猜猜,我说谁呢?”
  韩青苦笑。
  帅望就笑嘻嘻地:“看,你也知道谁是讨厌的人。”
  韩青轻声叱责:“不许胡说!”
  帅望搂着韩青脖子,沉默一会儿:“为什么你不是我爸爸呢?韩叔叔,你当我爸爸好不好?”
  韩青苦笑:“胡扯,快给我滚下去。”
  帅望更紧地缠在他身上,又扭又蹭。韩青轻轻抚着帅望的大头,心想:“有一个儿子真不错。”可是——他有一点黯然,他不能同所爱的人在一起,儿子当然更是奢望了。
  拥有天下就什么都能有吗?拥有的越多,就越要牺牲你所爱的。

  六,别想得太多

  话说时光如流水,转眼间,小帅望五岁了,他生日那天,韩青迟疑再三,决定假装忘记了。那一天,是韦帅望的生日,也是帅望妈妈的忌日。
  可是一大早,韦帅望已不见踪影,韩青有话要同帅望说,便出了门,边散步边寻找淘气的小家伙。
  韦帅望的行踪一向比较难找,韩青很怀疑这个四岁的小家伙是从哪学来的这个本事,这样一个小人,爬起树来象个猴子,他猴在树上时,谁也别想把他从一望无际的林子里揪出来。不过今天,小帅望没在林子里抓蚯蚓。
  韩青在林子外叫了帅望几声,没人出现,他信步往前,来到冷家墓地,路过施施的故居,折了些紫藤放在蓝子里。
  到施施墓前,已经看到那个小小的身影。呆呆地站在坟前的韦帅望。
  那孩子的小小背影在林立的巨大沉重墓碑映衬下显得格外的小格外的凄凉格外的孤单。
  韩青轻轻放下花蓝,这一年来,小帅望表现得很适应很乐观,韩青没想到他一直记得这一天这件事。如果小帅望想在无人的时候哭一场的话,韩青不想打扰他。
  小帅望走向前,伸手抚摸墓碑上的字,温柔地留恋地,有时小家伙捣乱,坐在韩青膝上,也会这样轻轻地抚摸韩青的脸,说些白天的故事,说些甜言蜜语哄韩青高兴。
  韩青微微觉得心酸,就在此时,韦帅望做了一件韩青做梦也想不到的事,他后退一步,拉开裤子,对着施施的坟小便。
  韩青为这一幕惊呆了,所以直到韦帅望方便完毕,他才暴吼一声:“韦帅望!”
  帅望吓得一抖,回头看见韩青,倒是一惊,可也没露出知错认罪的表情来,韩青走过去,不待帅望开口,已给了他一记大耳光,他怒吼:“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韦帅望挨了这下打,没有象个孩子似的哭泣,他捂住脸,瞪着眼睛与韩青对峙,韩青怒道:“我一向怜惜你,可你今天做得太过份了!”
  他一把拉起韦帅望的手,拉到施施坟前,怒喝:“跪下!”
  帅望从没见过韩青这样大发雷霆,他不是不怕,不过韦帅望家教太松,没怎么行过这种大礼,所以他站在那儿不动,韩青厉声:“韦帅望!”
  韦帅望被韩青的怒气吓住,内心交战,一边是他小小的尊严,一边是怕韩青生气,可是韩青已被他这种反抗气昏,别说是这样一个小小人,就是韦帅望的父亲韦行,他还是韩青的师兄呢,也不敢这样公然违抗掌门的命令。
  韩青一只手压在帅望肩,要把这小孩子强压跪下,谁知帅望倔犟异常,冷不妨被压跪在地上,倒让他生出逆反心理来,膝盖一落地,立刻便又跳起来。
  韩青到这时,已经气得哭笑不得了,看看,宠出一个什么样的怪物来?
  韩青指着韦帅望:“韦帅望,小孩子淘气也有个限度,你今天做的事,逼我非动家法不可!”
  韦帅望不出声,那双倔犟的眼睛,不知里面有些什么东西,那样的象冷恶的眼神。韩青握紧拳,放低声音:“你跟我来,我不想在你妈妈坟前打你。”
  韦帅望转过眼看一眼那巨大的石碑,那一眼里满是一个幼儿所能表达的至大的留恋与悲哀。然后韦帅望一声不吭,跟着韩青。
  韩青满心疑惑,这个孩子又不似那般无情,他这样淘气是为什么?
  小孩子的所有淘气,如果你知道原因后都会觉得值得原谅。可是小帅望紧闭着嘴,没有要解释的意思。
  韩青的怒火,待走到家门口时,已经平静,他在大堂中央的椅子上坐下来,脸色虽依旧肃穆,但已无怒色,五岁的小帅望梗着脖子站在那儿,倒让他觉得有一点好笑。
  “好吧。”韩青说:“告诉我,你为什么这么做?”
  帅望沉默。
  韩青问:“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沉默。
  韩青只得自问自答:“那是你妈妈的坟,你知道你那种做法是对死者的极大侮辱吗?”
  帅望紧闭着嘴,小脸涨得通红,眼睛里又一次激满了泪水。
  韩青等了又等,帅望即没有哭也没有出声。
  韩青只得叫翠七:“去,到小校场拿根藤条给我。”
  小校场是冷家的练武地,冷家人会在那儿准备藤条也是很自然的事。
  翠七去了一刻钟。
  韩青轻声:“帅望,向我解释你的行为,否则——我不得不凭自己的想象做出判断。”
  帅望咬着嘴唇,慢慢扭开头。
  这执拗的性子!
  韩青接过藤条:“帅望,你跪下。我虽然不是你父母,可是你长辈,你跪下!”
  帅望再一次内心交战,他脸上虽然还是倔犟赌气的表情,一双眼睛却已在迟疑地抖动。
  可是这个被宠坏了的孩子却转不过这个弯来,他膝头抖了几次,依旧站在那儿不动。
  韩青只得举起藤条打了下去。打的时候还记得这只是个五岁的小孩儿,即使他再淘气,也只是用痛疼吓阻他,不能惩罚他,他还不到受罚的年纪,本来韩青今天要收他为徒,在冷家,有了师父就不再是孩子,开始学艺就正式成为冷家人,要守冷家的规矩。
  依冷家的规矩,象帅望这样的孩子可能会被打死。
  所以韩青没提收徒的事,那藤条抽下去,是十分克制的力道。
  小帅望身子一震,猛地皱紧眉,然后一排细小的白牙齿咬在嘴唇上。
  韩青没收过徒弟,没有过儿子,他倒是武林第一大门派的掌门,可是用刀用剑教训人就有过,藤条,没用过。
  使得不习惯,打了第一下就后悔了,一再鼓励自己:“这孩子应该受点教训,不能再骄纵,他已经五岁,应该立点规矩了!”
  然后又打了一下。
  韦帅望后背火辣辣的痛,加上他的委屈——孩子永远觉得自己的委屈是不言自明的,也永远觉得自己是对的,受委屈的是自己。
  他咬住嘴唇咬住痛叫与哀求,可是眼泪还是流了下来。
  韩青叹口气:“帅望,你知错了吗?”给我一个台阶下吧。
  那个五岁的孩子,虽然韩青没有用力,他又能承受多少呢?后背上传来的奇痛令得他张开五指想逃想跑想惨叫想挣扎,可是他的自尊既然不允许他跪下,当然也不允许他以惨叫与挣扎来示弱。那颤抖着伸开的五指重又紧紧握成拳头,然后眼睛一下子被泪水涨满,眼前一片糊涂,泪如雨下。
  那个倔犟的孩子可笑地咬着嘴唇,明明已痛到面孔涨红,泪流满面,还是强做出一副英雄好汉的样子,明明是哭了,却还忍着不肯出声,以至于在静静的夜里可以听见他把喉咙里的哽咽硬生生咽回肚子里的巨大声响。
  韩青举起藤条,然后觉得藤条好象是太重了,这样强硬地让一个骄傲的倔犟的孩子屈服,对这个孩子来说,会是很大的伤害吧?至于,他的淘气,韩青想,对一个五岁的孩子来说,在坟地里小便与在自家墙角小便有什么不同?
  帅望紧张恐惧却又倔犟地等待着的鞭打没有来,韩青叹口气:“别哭了,帅望,你好好想想吧。”藤条挂到墙上,韩青叫翠七:“收拾一下,让帅望睡西厢房。”
  翠七脸上立刻露出吃了苦瓜的样子,可是倒也不敢说什么,答应着去了。
  帅望站在地中央却呆住了:“韩叔叔!”
  韩青道:“你也长大了,帅望,自己一个房间睡得舒服点。”
  帅望大叫起来:“不要!不要!我不要!”
  可是这一次他没扑上去纠缠,因为韩青站在那儿,面沉似水。
  这一次,韦帅望放声大哭。
  韩青转身离开。
  那一夜,韩青躺下时也觉得有点空。
  床那么大,可以伸直手脚放心安睡了,可是那种空的感觉让韩青辗转得比平日要多一点时间才睡着。半夜时,迷迷糊糊中伸出手去摸摸帅望的被子是否还在身上,摸了个空,韩青猛地坐起来,然后想起他已经把韦帅望赶到厢房同翠七住去了。
  在午夜时分惊醒,那种感觉——天地玄共黄宇宙洪荒。
  韩青叹口气,一张空了半边的床居然会惹出他无限感慨来。
  幸亏那床只是一个五岁的孩子空出来的。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一个人的脚步声如果这样轻,一定表示他有深厚的内功,有着深厚的内功也就有高超的武功,韩青慢慢躺下,如果有人想暗算他,他当然不介意暗算回去,他只是很善良很宽宏,可不是傻子。
  门轻轻地开了,韩青没看到人。
  真他妈的诡异。
  门外没有人,可是门却自己开了,然后脚步声又响起来,这一次借着月光,韩青明白一件事,就是除了武林高手之外,还有小孩儿的脚步声也很轻。
  只见小小的韦帅望轻轻抽噎着,小心翼翼地爬上床来,然后在蜷缩在韩青脚下,再一次发出抽噎声,然后放松了身体慢慢睡着了。
  韩青呆呆地,一种他无法言喻的感情在他胸中泛滥,好象是感动好象是心酸,好象是爱,韩青瞪着眼睛,看着外面的大月亮问自己:“我是怎么爱上一个淘气别扭且是仇敌之子的孩子的?
  韩青轻轻起身,把小小的帅望抱起来,轻轻放到身畔,小家伙常睡的地方,月光下幼儿的小脸象个天使,那恬静纯真的小面孔,让韩青微微觉得心酸。可怜的孩子,想必他有他的理由吧?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孩子,应该也有拒绝解释的权利吧?隔着薄薄的衣衫,韩青摸到帅望背上两道肿起的伤痕,睡梦中的小帅望觉得痛了,轻轻哼了一声,翻个身,嘴里呻吟:“别打。”
  韩青轻声问:“帅望,为什么淘气?”
  他没想得到回答,回不回答,并不重要,可是帅望半睡半醒中,轻声道:“她不要我了,我恨她。
  韩青以为帅望醒了,可是没有。那个睡梦中的孩子轻轻地无泪地抽噎着,轻轻地含糊地叫:“妈妈,妈妈。”

  七,掌门大人不是万能的

  韩青远远地看着帅望,这个淘气的孩子,现在正在捉弄翠七,把肥硕的青虫偷偷放到翠七兜里。
  很快韩青就听到翠七的尖叫声,以及早就逃得远远的韦帅望的笑声。
  这个孩子具有成为一个高手的素质。
  当然了,他有韦行这样的父亲,即使资质普通也会成为一个高手。
  可是帅望的资质能成为一个高手中的高手。
  昨天晚上,韩青与帅望在院子里看月亮,正确点说是韩青看月亮加上看着小帅望别闯祸,而小帅望在抓萤火虫,并且一跤掉到小河沟里去,然后被韩青捞起来打屁股:“告诉你不许在河边玩!”帅望大怒反驳道:“你是说一个人不许到河边玩,我们现在不是两个人?”
  韩青气昏。
  时值秋日,天气已凉,韩青不想韦帅望感冒,因为一个生了病的孩子会整天缠在他身上。既然帅望可以学武了,韩青想借这个机会正好可以教帅望学习调息养气,于是也没换衣服,就让小家伙坐在河边,一只手放到帅望头顶:“帅望,我要教你运用内息怯寒,你有没有觉得头顶微热?想着把这股热气引下去,记着这股热气是如果在身体里行走的,以后,你要照着这个每天练习。”
  帅望开始还只觉好玩,渐渐心底一片通明,心旷神怡,人也觉得安宁下来,这些日子,小家伙虽然只是顽童,却是个极其聪慧的小人精,丧母之痛在他心中留下巨大创伤,他不说,他笑闹,都不能抹去心底深处的痛,可是今天这股热气在体内周转,小家伙渐渐觉得安静平和,这种感觉是那样的特别与舒畅,以至帅望竟然默默不动地坐了半个时辰。
  而助他运功的韩青却已惊得呆住。
  韦帅望心神专一,入定迅速,这还都在正常范围内,可是任督二脉竟几乎没的阻滞,正常人要花数日数月功夫才能打通的任督二脉,韦帅望不过半个时辰已经运行无阻,气息运行了一个大周天,韩青不敢冒进,缓缓助帅望收功。
  然后韩青就沉默了。
  帅望高兴得跳起来:“韩叔叔,这是什么功夫?我喜欢!”
  韩青拍拍帅望:“每天练习,记住。”
  帅望点头,过了一会儿,他说:“我的衣服干了。”
  韩青点头:“气息过处会散发热量把衣服烤干。”
  帅望道:“我喜欢这个,练完了,好象伤心事都不见了。”
  韩青这才吃惊:“伤心事?帅望,你有伤心事吗?”
  帅望白他一眼,不语。
  韩青也明白,呵,是啊,帅望当然有伤心事。
  从那时起,韩青就一直在考虑,这是一块美玉啊。
  他有一点动起了要收帅望为徒的念头。
  这一块千年罕见的玄铁,可以用来打造干将莫邪,可是造剑师要打造干将莫邪,当然要考虑他要把这样的利器放到谁的手里。
  韩青看着那笑闹着孩子,他爱这个孩子,可是不代表这是个好孩子。
  韦帅望不是个温柔敦厚的孩子。
  他对自己的亲娘也不过是这样,你抛弃我,我给你一泡小便气死你。帅望对爱的表达方式,让韩青想起那个人,他们都不善于以正常的方式或者以他人能够理解的方式表达爱与思念。
  你了解你会觉得感动,你不了解,你会觉得他是怪物,这样一个怪人,适合做未来掌门的候选人吗?这个掌门人不是他选择的,虽然他选哪个人做徒弟,这个人的可能性会变得相当大,但是并不是他的徒弟就一定会成为掌门人,如果他的弟子不为冷家人接受的话,韩青叹息,那会一件相当麻烦的事。
  更不要提小帅望还有一个提不得的身世。小帅望除非将来以自己的能力与强硬手段让人不敢提他的身世,否则,弱一点软一点,都会被冷家人以冷恶的儿子不能入主冷家拒之门外。韩青摇头,他爱这个孩子,可是,不能拿他们师徒在冷家的地位冒险。
  他的脾气这样的执拗怪异,他的性情这样的骄傲蛮横,他喜欢嘲笑捉弄别人,他说话苛薄待人无礼,韩青问自己:“我为什么这样喜欢这个孩子啊?”不,还不是喜欢,他不是喜欢,他是爱这个孩子,就象父亲爱儿子一样。韩青苦笑,如果从一个外人的角度来观察这个孩子,这样的小孩儿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成为韩青韩掌门的门徒。韩青试图以一个客观的态度来评价韦帅望,他明知道韦帅望有一种难得的品格,正是这种品格让他爱上这个孩子,这个孩子真诚无伪,可是一个小孩子的真诚能否保持到成年呢?韩青觉得那不是选择帅望做掌门接班人的理由,他自问:“是否因为我爱这个孩子,所以不能够客观地评价他,这是不是我对他的偏爱?”选择未来的掌门是一个重大抉择,韩青不得不慎重对待。
  韩青叹息。
  再看看吧,等孩子再长大点再看看。
  不收他为徒,不等于不授他武功。
  帅望五岁了,韩青着人去问韦行:“令郎该开始启蒙了。”
  韦行回答:“全凭掌门安排,我一年后大约可以回去一趟。”
  那一天,韩青早早叫帅望起床,帅望赖床,要到巴掌打在屁股上才爬起来,先一头扑到韩青怀里,被韩青臭骂一顿,才腻着去穿上衣服,韩青低头把他乱扔在地上的鞋子收到一起,帅望已经一跳骑到韩青背上去,韩青哭笑不得,这个样子的徒弟,从来没见过,韦帅望这个小混蛋一点规矩也没有,他是标准的小人儿,近则不驯远则怨。
  等韩青把小帅望硬戳进他的鞋子里,让他站好,已经过去二刻钟,看着太阳高起,韩青对于自己能否胜任做一个好师父,第一次有了一点点怀疑。
  韩青带帅望去小校场,一路上叮嘱:“帅望,我从今天起要教你功夫,虽然我只是替你父亲教你,咱们没师徒的名份,但是我教你功夫时,你也要好好听着,不准象平日那样胡闹,否则,你看到过小校场上挂的家法了!”
  帅望听了这话倒没出声,韩青低头一看,小家伙居然一脸气鼓鼓,不禁问:“怎么了?”
  帅望道:“我不喜欢学什么破功夫!”
  韩青笑:“你喜欢学什么?玩一辈子?每个人都要学一样本事才能活下去,种田经商读书学武,你喜欢什么?生在冷家,还是学武比较方便。”
  帅望拉住韩青衣角:“你为什么不做我师父?”
  韩青一愣,这让他如何解释?
  小帅望道:“我不喜欢跟那讨厌的家伙学,韩叔叔,你做我师父吧!”
  韩青沉默,这个小人,并不知道向韩青学与韦行学有什么分别,他只是喜欢韩青,韩青叹口气:“帅望,那个讨厌的人,是你父亲。他不在,我教你,父亲回来,你得跟父亲学。”
  帅望忽然把韩青领着的手抽了回去,背着手:“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
  韩青沉默地看着他,帅望又急又气,再一次发现自己的无力,在韩青的沉默中流下泪来。
  韩青的手放在帅望肩上,叹口气:“别任性,帅望,你已经是个大孩子了,要坚强一点。”
  帅望想大哭一通表示愤怒,可是从以前的经验得知,韩青用这种温柔和气的声音说出的话,都不是哭闹可以改变的。他那张小脸,为未来而忧伤了。
  韩青看着那张挂着泪水,哀伤却沉默了的小脸,心里的信念再一次动摇,可不可以收了这个徒弟,大不了以后再收一个好的。可是怎么对韦行说他要收这孩子为徒?因为韦行常年不在家吗?韦行已答允一年后回来。当然,掌门开口要收徒,对平常的冷家人来说是一种荣耀,巴不得的事,可是对韦行来说是不一样的,首先韦行的功夫不弱于他,其次他明知这个孩子不是韦行的孩子,在韦行答应回来传授功夫之后,他要收这孩子为徒,难免会令韦行有点不快吧?
  韩青沉默了。
  不但一个孩子对自己的处境无能为力,大人也一样有许多无可奈何。

  八,韦帅望是天才

  帅望学剑时再一次印照了韩青的判断,帅望是个天才。
  韦帅望学得并不快,他对和蔼可亲的韩妈妈忽然变成了严肃的韩师父大不习惯。韩青在他头上连敲了三五个暴栗才让他的眼睛跟着剑尖走,而不是跟着天上的鸟飞。
  让韦帅望学会第一招,累得韩青汗流满面,休息时帅望坐到韩青怀里,拿着韩青的大手翻来覆去地玩,指着上面的茧子:“韩叔叔,你没洗干净,不好好洗手会肚子疼。”
  韩青再敲他一暴栗。
  帅望揉着脑袋,反手就给韩青的脑袋一拳:“好疼的,我不说你,你还没完了!”
  韩青被他打了一下,本来应该生气,可是帅望那副小大人的刁样逗得他忍不住笑了。
  帅望翻过他的手来:“你看看,都敲红了,你疼不疼?”
  韩青逗他:“我不疼,你疼不疼?”
  帅望瞪大眼睛:“当然疼啊,你打了我多少下啊,你摸摸,满头包。”然后又安慰韩青:“不过我不会生你气的,别害怕。”
  韩青笑,伸手摸一摸,真有两个地方起了包,他笑着给帅望揉揉:“学武时不兴捣蛋,听见没有?”
  帅望看着天上飞鸟蝴蝶:“我不爱学。”
  韩青道:“什么都不爱学,长大就成废物了。”
  帅望道:“我要跟颜大爷学算命跟良大叔学看病。”
  “邦”的一声,一个大暴栗炸在帅望头上,帅望惨叫:“啊哟啊哟,你干嘛,是你问我的,下次不同你说了!”
  韩青道:“还有下次,让你父亲听见,腿给你打折。”
  帅望“切”一声:“谁同他说。”
  韩青轻轻给帅望揉着他的大头:“帅望,父亲终究是父亲,你不可以那样说他,等你父亲回来,你要好好同父亲学武,再不能象跟叔叔这样顽皮。”
  帅望的小脸一下黯然了:“因为我顽皮,所以你不教我了吗?”
  韩青抱着怀里的小东西,忽然同帅望一样地黯然了:“不,不是的,孩子由父亲传授武艺,是冷家的传统。”韩青心中不安,这样一个淘皮的孩子,真的可以交到韦行手里去学艺吗?
  帅望怒道:“传统算什么狗屁,我才不理什么传统。”
  韩青道:“说脏话要用肥皂洗嘴!”
  帅望笑道:“我才没说脏话,就算说了,我说得那么快,也没粘到嘴上,不用洗了。”
  韩青把帅望扔下地,打一下屁股:“快去练武。”
  帅望以夸张的表情动作演习了一下韩青教的凤点头,嘴里笑着:“看我母鸡点头!”
  韩青气得要过去踢他,帅望却把手里的木剑对着韩青胸口就是一招凤点头,招式一点不象,前面的虚招全然不对,可是大开大合之后飞身一剑,最后那一剑向上一挑也是虚招,要不怎么叫点头呢,当然是先挑起剑来然后向下刺,韦帅望这一招向上一挑韩青没理他,韦帅望大笑一声,手腕没有向下沉,实实在在地刺在韩青心口处。
  韩青两根手指抓住这一剑,他要是被个五岁孩子刺中一剑也不用活了。可是这一招,他接得好不惊险。
  小小的韦帅望,竟然在一闪念间决定不守成规改变招术。韩青呆了一呆。
  韦帅望一击得手,大笑起,手不停脚不停地不住地使这一招,忽虚忽实,这简简单单的一招竟被他演化出五六种招式,这正是韩青待他练熟之后教他的变化。一般弟子到了变化之时总会有一点阻滞,可是韦帅望招式没学会,这些个变化倒使得溜滑,韩青从他教授的第一招里明了,韦帅望是个天才。
  韩青觉得有一点不安。
  他沉默一会儿,无声问自己:“原来,你倒底还是忘不了他是冷恶的儿子吗?”
  忘不了,真的忘不了。
  忘记一件事比记住一件事难得多。
  他不是假装也不是伪善,他是真的爱这个孩子,可是记住的事,确实忘不了。
  如果你可以预见到你仇人的儿子会成为天下第一剑,你会不会有一点担心?
  韩青发呆的功夫,一转眼,韦帅望竟然不见了。
  韩青往左看没有往右看没有,往前看没有,往后看还是没有,往下向就不必了,往上看,韦小猴子坐在树上吃桃子呢。
  韩青惊得目瞪口呆,天哪,冷家成为天下第一大世家已有几百年,弟子学艺时爬到树上吃桃子还是第一次。
  韩青厉喝一声:“韦帅望!”
  韦帅望立刻似只猴子般从树上溜下来,举着只大红桃子:“韩叔叔,这个最大!给你!”
  韩青很想把那只大桃子一掌打落在地,可是韦帅望一脸献宝的表情,他实在不忍让韦帅望失望,只得叹一声:“帅望,习武时不得贪玩。否则,你看见鞭子了吗?我不同你说笑,咱们冷家的规则的向来如此,我虽然不是你师父,可也不能让人看笑话,明白了吗?”
  帅望不高兴,瘪瘪嘴,不过也没生气,把桃子塞到韩青手里:“好,那这个你先吃,我去练剑了。”
  韩青微笑,果然是一只熟透的好大桃子,不知为何,他居然真的就在小校场上,做了冷家第一个边吃东西边教武功的师父。
  小帅望会把最大的桃子给他,将来会不会同他反目?
  下午,韩青在操场上等着帅望,他已经等了很久了,大太阳那么辣,做为师父站在那儿等徒弟已经是一件奇怪的事,等了那么久,冷颜已过来问过:“掌门,有什么事吩咐吗?”韩青苦笑:“没事,我早来一会儿,随便看看。”
  冷颜低头想了想,笑道:“掌门是在等韦帅望吧?”
  韩青微微有点脸红:“你有事?”
  冷颜道:“昨天夜里,东北角忽然爆出一颗新星。”
  韩青转过身来:“哦?”
  冷颜道:“我观察很久,这颗新星应在冷家,冷家的新主出现了。”
  韩青问:“是凶是吉?”冷家产生新主的方法可不是民主选举,所以是凶是吉这个问题是很值得一问的。
  冷颜沉默一会儿:“韦小公子使出那招凤点头时,新星再一次发出白炽光,大白天都可以看到。”
  韩青沉默一会儿,微笑:“观星相毕竟只是推测。”
  冷颜点点头:“掌门说得不错,可是韦小公子的天资掌门应该比我深知。”
  冷颜望着天空,轻轻喃喃:“新星照亮了东北角,可是他也吞噬了身边最亮的两颗伴星。”
  韩青半晌才道:“这么说来,有一场战争?”
  冷颜轻叹:“天威不可测,天命不可违。”
  帅望差点连滚带爬地跑进冷家校场,然后发现韩大掌门在发呆,并没有叱责他的意思,帅望松口气,笑嘻嘻地过去抱住韩青腿:“韩叔叔!”
  韩青看着天上那颗隐隐约约似有似无的白点,淡淡地问:“让我想想,是打板子还是抽鞭子。”
  帅望扭着身子:“不是我的错,有一个长得好丑的小丫头欺负我,不让我过来!”
  韩青低头:“你又欺负谁了?冷家还有人欺负你?”
  话音未落,已有人来报:“白从善白大侠求见。”
  韩青正纳闷,这白从善与他向无来往,此番求见所为何来?外人是不得进入小校场的,韩青正要出去相见,想不到那白从善竟从冷家下人身后转过来,一步上前:“韩掌门,小女顽劣,不该冲撞了高徒,在下回去一定重重责罚,只是小儿无知,请掌门饶她一命!”
  韩青诧异:“白大侠,这话从何说起?”
  白从善将怀里小女孩儿的手臂举给韩青看,只见雪白水嫩的一只小胳膊上一大片又红又肿夹着水泡的疙瘩,煞是吓人,可是韩青熟谙毒物药理,一看就已知道此伤于性命无妨,不但无妨而且不是什么有大毒性的东西,不用说,一定是小帅望干的顽皮事。
  刚刚冷颜那冷家新掌门之声还在耳边,韩青忍不住要拿未来掌门的标准要求小帅望,禁不住厉声道:“韦帅望!”
  韦帅望已从他腿上跳开来,一听此言,大怒道:“分明是那臭丫头先打我!你以为我没亲爹妈替我说谎,韩叔叔就会信你的!”
  韩青脸上有点难堪,这孩子竟如此无礼,他不得不再次厉声:“韦帅望!不得无礼!”
  韦帅望一指那小丫头:“是她先打我的!她说听说冷家都是高手,问我是不是高手,然后上来就给我一记耳光!”韩青细看,小帅望脸上一个小巴掌印红通通地印在脸上。韩青当即目瞪口呆,韦帅望挨了那水嫩嫩的五六岁小丫头一记耳光?再细看岂止一记耳光,韦帅望全身都隐隐有无数红印青淤,帅望这场亏真是吃大了。
  回过头来,只见白从善一脸尴尬,心下更加明了,原来小帅望这次真是遇到对头了,天外有天山外有山,强中自有强中手,无赖遇到更无赖的人,韩青忍笑问帅望:“这么说,你没打过这小丫头?”
  韦帅望张口结舌,张了两次嘴都以呲牙咧嘴告终,他没说话,那边那个水嫩嫩的小丫头却脆生生地开了口:“他要打过了还会暗算我,原来冷家没什么武术高手,倒有的是暗器高手!真是不要脸!”
  韩青脸色一沉,这小女孩儿好不狂妄,打了一个从没学过武的小男孩儿,就口出狂言成这个样子,一骂就是冷家没什么高手,冷家真不要脸。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儿狂妄也罢了,他父亲也不教她?
  只听那白从善厉声:“逸儿!”然后那样一个响当当的大侠“扑嗵”一声跪倒在地:“韩掌门,在下家教不严,求掌门恕罪。”
  小帅望这下子真吓到了,一下子缩到韩青身后去,韩青忙把白从善扶起来,然后喝令帅望:“你弄的什么东西,还不快跟白大侠说清楚!”
  帅望眨眨眼,拿出块手帕来:“我用来包毛毛虫的手帕!”
  韩青一看,那手帕上粘的全是毛毛虫的刺,禁不住抬腿给了韦帅望一脚,怒道:“滚到校场中央站着,等着我!”
  韦帅望一溜烟地跑了。
  韩青命人拿来糯米糕,在那女孩儿手臂上粘了几次把毒刺粘尽,一边问:“这孩子几岁了?”
  白逸儿脆生生地自已回答:“我五岁。”
  韩青笑问:“学艺多久了?”
  白从善叹一声:“哪有学什么艺,掌门恕这孩子无礼,她自幼没了母亲,我难免溺爱一点,哪忍心教她学武,可是这孩子真是天生慧根,天天看着她几个哥哥练武,居然也学得差不多,我带她来,是想求冷墨收她为徒,哪知……”
  韩青微笑:“冷墨本来无子,前两天刚从外面抱养了一个。”
  白从善低头道:“总是这孩子没福。”
  韩青让人拿些清凉消炎的药膏给白逸儿敷上,笑道:“收徒是不能了,不过,白大侠愿意的话,让这孩子在这儿留几天,也算我向白大侠赔罪了。”
  白从善想不到来冷家有这样大收获,虽然韩青说明不是收徒,可是同韩掌攀上关系,这可真是意外之喜,当下把白逸儿按倒在地:“全靠掌门栽培!”
  韩青看着那个美丽如小水葱一般的女孩儿,心想,这下子韦帅望会有点动力了吧?

  九,动力个屁

  白逸儿拜了又拜,从地上爬起来,伸手抚抚齐肩齐眉的长发,忽然露出一个美丽的微笑。
  只是一个五岁的幼儿,这一笑却已有一种极甜极娇柔的风情。小小尖下巴,大大精灵眼睛,韩青倒是一愣,刚刚那幼女在他父亲怀里,又一脸气痛,他没有细看,现在看清了,这竟是个花精灵般的女孩儿。
  韩青倒是喜欢精灵好看的孩子,可是他既然把韦帅望当做自己的儿子,忽然来了个小女妖精,当父亲的心里难免会有一点迟疑,这个妖精——当然五岁的妖精还小了点,可是没有人永远五岁,这妖精,对韦帅望会不会太有吸引力了?
  韦帅望从韩青身后探出头来,吐吐舌头,笑。
  韩青低头看见那个毫无芥蒂的笑,心想,韦帅望倒也有厚道的一面,只要小女孩子够漂亮,他就够厚道。
  龙生龙凤生凤,有其父必有其子。
  这个女孩子象是动力吗?她倒象是万有吸引力。
  当天下午,韦帅望休息,由小韦帅望招待小白逸儿在冷家四处走走,虽然白逸儿还大帅望半年,韦帅望也算是个小师兄,他一脸心满意足地带着小女儿四处走,一双不太大的眼睛一直盯在那张白嫩得让人想咬一口的小脸上,韩青忍俊不禁,韦帅望那毫不掩饰的小色狼嘴脸只差流出口水来,要是年纪大点,他这个表情就该挨耳光了。韩青摇摇头,看起来他又错了,在这个小美女面前,韦帅望别说心甘情愿打不过,就算是打得过怕也会装着打不过。
  白逸儿倒不象她刚来时那么欺负人了,知道韦帅望有了不起的毛毛虫暗器,她看起来倒有几分敬仰韦小侠。
  帅望带着白逸儿四处走动,最后还是来到小桃林,他上树摘了桃子,在小河边洗干净,两个孩子坐在岸边,双脚打着水,一边吃桃子一边玩。
  韦帅望无限敬仰地:“你是我见过的长得最漂亮的。”
  白逸儿面无表情。
  韦帅望再接再励:“你功夫怎么那么好?”
  白逸儿微笑转过头,轻声道:“为了不受你这样的混蛋欺负。”
  残忍的话总出自温柔的嘴,韦帅望这下子撞了一鼻子灰,他揉揉鼻子,笑了:“你先动手打的我啊。”
  白逸儿“哈哈”笑:“谁让你往我头上扔桃子!”
  韦帅望气得惨叫:“谁向你扔桃子,那桃子是自己掉下去的。”
  白逸儿笑道:“你不在树上跳,它会掉到我头上?”
  韦帅望气鼓鼓不出声了。
  真是吃了大亏,他看见路过的漂亮女生,忍不住从高枝上跳下来好看得仔细点,结果树上的桃子经不住这一跳,立刻掉到小美女头上,小美女跳起来,硬是把他从树上拉下来胖揍了一顿。
  美女的小手小脚虽然花一样美好,可是这小美女的拳脚硬不是花拳绣腿,打在身上奇痛,而且她打个没完,韦帅望被打得鼻青脸肿,实在痛得受不了了,这才祭起自己的毛毛虫手帕,唐突了佳人。
  白逸儿笑着捏捏帅望脸:“痛吗?”
  韦帅望吸吸鼻子擦擦口水,硬是坚强不屈地:“不痛。”
  白逸儿用力捏捏:“我下次打得再痛点!”
  韦帅望笑,一脸被美女捏了很荣幸地笑,然后说:“你再打我,我就往你床上放蜈蚣。”
  白逸儿“嗖”地收回了手,怒叫:“你敢!”
  韦帅望吐吐舌头:“来,我带你去看我的蜈蚣。”
  两个小孩儿手拉手,很友好的样子,不过白逸儿看过韦帅望的蜈蚣之后,就再也不打算揍韦帅望了。
  那是一条小孩儿手臂长的蜈蚣,韦帅望伸手拨拨它,它在沙地上飞快地爬着,无数条腿发出沙沙的声音,白逸儿打个寒颤,强忍着不露出怯意来,可是一张小脸已经惨白,韦帅望痴迷地伸手抚摸那巨虫的背脊:“看,这么大的蜈蚣可不好找呢。”
  韦帅望忽然听到奇怪的声音,转过头,原来是白逸儿小公主吐了。
  韦帅望惊异地呆在那儿,半晌过去,轻声道:“我没想捉弄你。”
  白逸儿挣扎着:“别碰我,你好恶心!”
  韦帅望沮丧地:“为什么恶心啊?多好玩的东西啊,我以为你会喜欢!”
  白逸儿怒道:“我会喜欢!韦帅望,你这个混蛋!”她狠狠揪着韦帅望的耳朵,韦帅望的惨叫声直冲云霄。
  白逸儿长得似个精灵般美丽出尘,人也冰雪般聪明,一点就透,记性也好,又肯下苦功夫,韦帅望休息,白逸儿犹自衣袂纷飞,美人如玉剑如虹,韦帅望坐在一边,半张着嘴,呆望,韩青实在忍不住,照他后脑勺给了一巴掌:“去练武!”
  白逸儿的加入有个好处,至少韦帅望会认真看白逸演示的动作,只不过韦帅望学着白逸儿的动作学得娇娇柔柔,让韩青想吐。
  好在教一个玲珑剔透女习武也是件乐事,在韩青指点下,小小白逸儿功夫日进,韦帅望同白逸儿差了不是一点二点,而是逸儿绝尘而去,望瞠乎其后。
  韩青同韦帅望谈心:“帅望,你学过三字经,知道少不学老何为的意思吧?”
  韦帅望笑眯眯地:“知道,所以我有学啊。”
  韩青道:“你尽力了吗?你还可以做得更好。”
  韦帅望瞪着韩青:“尽力?如果我尽全力学武,那不是就不能玩不能做别的事了吗?”
  韩青道:“你不觉得自己在玩物丧志。”
  韦帅望问:“那不是要错过很多好东西吗?”
  韩青道:“帅望,一路看风景,永不能达到目的地。”
  韦帅望反驳道:“师父,如果出去郊游,只顾往前走,一路上也不看花也不看蝴蝶,早早到达目的地,又有什么用?”
  韩青哑口无言,他瞪着韦帅望,半晌缓缓抬头:“帅望,这样早早就想享受人生,你会一事无成!”
  韦帅望问:“八十分不可以?人人都做满一百分,不是太辛苦了?真要是人人都一百分,也就没有人第一名了,大家就都一事无成了。”
  韩青万分震惊:“帅望,你满足于做一个平庸的人?”
  韦帅望点点头:“对啊,你看天气这么好,光是练武不是太辜负了?”话音刚落,韦帅望的眼睛又随着白逸儿的衣袂轻舞飞扬了。
  韩青被这个小小哲学家给整疯了,他目瞪口呆,以前他也觉得自己口才很不错,可是居然整不过这个小孩儿,他当然可以大喝一声“放屁!”或者:“闭上你的鸟嘴!”可是那等于承认他输了,在他想词的当,韦帅望已经跑过去给逸儿小公主送上毛巾与水果。
  韩青以手撑头,头痛得不行。
  韦帅望学得也不是很不好,就象他说的,他可以得八十分,可是他明明还有余力可以得上一百二十分,他就是不想学。韩青毫无办法。
  好在韩青是个高明的师父,韦帅望又有美女在侧相伴,烦恼无奈的学艺生涯倒也进行得颇为正常,韦帅望固然不如白逸儿,但与冷家同龄同时学艺的孩子相比,倒也不差到哪去。
  秋去冬来春至,又一年秋高气爽日。
  韦帅望过了他最不快乐的一个生日,首先,白逸儿被白从善接走了,然后,他父亲韦行回来了。
  韦行问韩青:“王爷别无所出,将来的南国自是王储的,你还有什么迟疑?”
  韩青问:“既然如此,又何必非要一个九岁女孩儿的性命?”
  韦行道:“别再同我说,是你的仁义道德不允许。哦,我忘了,那孩子的母亲——”
  韩青道:“韦行,王储离王爷虽只一步之遥,可是这一步,却是质的改变,他一日没成王爷,我们一日不能在他身上下那样的重注。你想想看,现王爷怎么看着也有几十年好活,将来会有什么变数谁会知道?而且,我们不过与朝庭进行有限度的合作,他不能给我们更大的好处,我们也不需要更大的好处,我不赞成冒险。”
  韦行沉默一会儿:“我听掌门的吩咐。”
  韩青笑:“你听个屁。别拿小公主的人头去换五十两黄金就好。”
  韦行哼一声:“不过,你也明白,你不同王妃合作,有人会与她合作。”
  韩青点头:“我明白,这个王妃太性急了些。”
  韦行抬头:“出来!”
  帅望一惊,他在后面偷听,被发现了?
  韩青笑道:“帅望,过来见过你父亲。”
  帅望满脸不快,慢慢自后面走过来,先拉住韩青手,然后一双眼睛闪闪发光地瞪住韦行。
  韦行不喜欢这种放肆的眼光,当下皱皱眉头,沉着脸问:“功夫练得怎么样?”
  韦帅望瞪着他,沉默不语。
  韩青低声:“帅望!”
  韦帅望还是沉默。
  韩青解释:“小孩子怕生。”可是韦帅望不是那种怕生的小孩子啊!这不是成心捣蛋吗?
  韦行“哼”一声命令:“去,到院子里练一套剑法我看看!”
  韦帅望这次倒是合作,乖乖立到院中央,回头一笑:“我又不是耍把戏的猴子,干嘛要练给你看?”
  不待韦行说话,小家伙已经一溜烟地跑没了影。
  韦行身形一动,已被韩青拦住:“我教训他,你先休息。韦行,你长年在外,帅望对你生疏些,耐心一点。”

  十,顽铁遇重锤

  第二天一早,韩青告诉帅望:“今天,你跟你父亲去校场,由他传授你武功。”
  帅望大吃一惊,立刻道:“我不去,韩叔叔,我不要跟他学武,我要跟你学!”
  韩青沉下脸:“帅望,不可对父亲无礼。”
  帅望几乎尖叫起来:“不不不,我不去,我就是不去。”
  可是一只铁钳一样的手已经握在他手腕上,然后轻而易举地把韦帅望拉走。
  帅望被拉得踉跄倒地,手上膝上全划破了,他一惊,然后放声大哭。
  刚哭了一声,已被猛地拉起来,全身凌空而起,一只手腕却痛得象要断开一样,帅望大叫大哭,却象一只小动物一样被硬夹着带到小校场。
  然后被扔到地上,帅望从地上爬起来,膝盖还痛,聪明的他也知道落到这位父亲大人手里,对付韩叔叔那一套怕是不管用了,可是这个别扭的小孩子,还是拒绝屈服,他一边大哭,一边拿眼睛瞄着韦行,一见韦行转身,他抬腿就跑。
  没跑出两步,那个转身去拿鞭子的韦行已经拿到鞭子。
  没有人会用那种一米多长纠着铜线的四棱牛皮鞭对付六岁的孩子,那是冷家平时用来教训犯了家法的冷家人的,就算是对大人,也不常用。
  韦行听到帅望逃跑的声音,想也不想就挑了最重的鞭子来用,而且立刻回身运足了力气打过去。
  帅望听到呼啸声,没反应过来,后背已感受到一下重重的击打,耳朵里听到清脆的皮鞭抽打皮肉的声音,人已经被打得踉踉跄跄往前冲,冲了两步之后,觉得后背上着了火,他发出可怕的惨叫声,就象身上着了火一样地向前狂奔,然后听到第二声鞭响,那可怕的咬啮他内脏咬啮到他的骨头里咬啮了他的灵魂的痛,痛得他一跤跌倒在地,又象个球一样从地上狂跳起来,嘴里不由自主地发出狂乱的惨叫声,然后皮鞭声不断地响起来,那种可怕的声音,吓得他多年以后,一听到鞭打声还会发抖。
  那个小孩子,开始在地上打滚,被打得从地上跳起来,想跑,却又痛得失去力气,只跑了一步,就重又跌倒在地。
  鞭子撕碎他的衣裳,每一下都在他背上割裂一条一厘米宽的长长的口子,韦帅望挨了十几鞭,惨叫声已变成混乱的哀求声:“别打了别打,别打别打别打!别——打!”
  然后一只大手把韦帅望从地上拎起来:“不要对我的命令、要求、任何一句话,说不!你听明白了吗?”
  韦帅望全身颤抖,缩成一团,但是点头,一次又一次点头,点头,不断地点头。
  那只手松开,冷冷地命令:“站好!”韦帅望疼痛难忍,身上一点力气也没有,可他还是——努力地,从自己的小身体里压榨出最后一丝气力,摇摇晃晃地站好。韦行盯着他,直到他一动不动地站好,才厉喝一声:“跪下认错!”
  韦帅望吓得全身一抖,虽然知道羞耻,虽然羞耻快把他杀死,他还是不敢违抗,老老实实地跪下,结结巴巴地:“我,我我,我……”
  我了太多次,韦行不耐烦,又是两鞭子抽下去,帅望跌倒在地,再也没办法爬起来,他听到呼啸声,他厉声尖叫:“我错了我错了!”只要鞭打停止,让他说什么都行,可是没有机会了,可是鞭子再一次抽下来,他除了惨叫,再也无法发出别的声音,就算他求饶,也没有用,韦行根本不在乎他是否求饶,他要他屈服。鞭子一次次打下来,帅望觉得恶心。冷汗从他头下直淌到眼睛里,可是硬是没有眼泪,他瞪大的刺痛的眼睛,眼睁睁看着面前的地面上,渐渐溅上血点,那血点越来越密集,最后他眼前一黑,终于得到平静。
  韦行看着眼前一块破布一样的韦帅望,倒没觉得心疼,只觉得这下怕是会有点麻烦了。他蹲下来,抓住韦帅望的头发,把韦帅望拎起来,那个小孩子四肢瘫软,看上去就象一只死鸡,一松手,就象个死人一般“啪”地一声摔回地上去。
  看起来今天再把他叫起来练剑的可能性不是很大了。
  冷良看到韦帅望时吓了一跳,他也不是没见过重伤的人,可是象这么小的孩子受这样重的鞭伤他还是第一次看到。
  那个孩子,后背完全肿胀起来,轻一点的地方是血红一片,重一点的地方是紫黑色的淤血,割裂的皮肤象破衣服一样,一条条地挂在胀大了后背上。
  冷良发了会愣,韦行已经过来小声地亲切地问候:“怎么了?老弟,现在就悼念他太早了点吧?”
  冷良一震:“不不不,我会治好他的!”
  韦行轻声道:“我想也是。”
  冷良给小帅望上完药,觉得这样怕是还不能保证小家伙的存活,决定再输一点自己的内力进去,为小家伙疗疗内伤,可是整个后背没有可以放手掌的地方,冷良举着一只手不知所措,韦行嗤笑:“冷神医的本事越来越高了,竟能隔空疗伤。”他过去在帅望头顶轻轻一拍,帅望呻吟一声睁开眼。
  韦帅望是多么痛恨自己的清醒,昏迷时至少是宁静的,神志一清,疼痛立刻把他撕碎,撕得他再不是以前那个骄傲倔犟的小人,他颤声哀求:“痛痛。”
  泪如雨下。
  可是睁开眼,看到的并不是韩青,而是他曾见过的冷良与他恐惧的韦行,帅望睁大眼睛,眼里全是绝望的神色,表情已是痛得肝胆俱裂,可是神志却清清楚楚不能昏迷。
  冷良急叫一声:“我不是要叫醒他!你想痛死他吗?”
  韦行铁青着脸看了他一眼。
  冷良意识到自己失态,不由得陪笑一声:“我是怕,他一醒过来,疼痛难忍,急血攻心,伤了心脉。”
  韦行一只手按在帅望头顶,内力源源而入,护住帅望的心脉,可是这样,韦帅望也无法昏过去,疼痛难忍疼痛难忍,也只能清醒地忍着。
  那双绝望的空洞洞地看着屋顶的眼睛,让冷良这样的人都觉得恶心。
  冷良不安地欠身想起来,又坐下,韦行已看到,一个询问的眼神,让冷良不得不站起来欠身道:“如果没有别的事的话,我看已经不需要我了。”
  韦行点点头,冷良走到门口时,听到韦行淡淡地说:“如果韩掌门知道这件事,多少有点麻烦。”
  冷良擦擦冷汗:“我明白。”他刚想跑去韩青那里告状。
  疼痛难忍,可是小小的韦帅望连哀求都不敢,他趴在床上,冷汗不断地从他头上冒出来。隔壁的韦行已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帅望瞪着眼睛,他从来没感受过这样深的痛恨!
  他痛恨这个人,他痛恨,不仅是因为他打他折磨他,他使他遭受不必要的痛快,更重要的是那个人要他屈服,而且他所施加的痛苦确实能达到目地。他证明韦帅望只是一个五岁孩子,同每一个五岁孩子没什么曲别,他不是英雄好汉,他做不到咬紧牙关,死不屈服,虽然他只有五岁,可是屈服了一次,他的骄傲就已全盘挫败。韦帅望不得不承认自己不过是一个普通人,不坚强也不勇敢,这样的打击对一个孩子来说,是那样沉重。
  恨,象毒汁一样,从他受伤的灵魂中慢慢地分泌出来。
  他握紧拳头,在幻想中把韦行一次次杀死。

  十一,无助

  天亮时,帅望在昏沉中听到韩青的声音:“帅望呢?怎么没跟你在一起?”
  一个让人冒冷汗的冷笑声:“你不放心我?”
  可是韩青的声音已经严厉起来:“我问你韦帅望在哪儿?”
  帅望狂叫起来:“韩叔叔韩叔叔!”
  韩青一阵风般地扑进来,在门口看到痛哭得抖成一团的小帅望,伤痕累累,血肉模糊的小帅望。
  他惊呆了。
  良久,韩青转过身问跟过来的韦行:“为了什么?”
  韦行道:“他逃跑。”
  韩青站在那儿不出声,可是他的呼吸声忽然变得沉重而急促。
  韦行笑了:“掌门不是要把我拉到小校场家法侍候吧?因为我教训自己的儿子?”
  韩青怒吼:“你有没有人性!他不过才五岁!”
  韦行淡淡地:“没有,我不需要有人性,人性对我有什么帮助?我能活下来是因为武功高强,不是因为我有人性。韩青,你把他惯坏了,想当年我学艺时也不过五岁,这点小伤不过是家常便饭,不必这么大声吼叫。”
  韦行说的是实情,冷家人是这样教孩子,也确实是这样才教出武林第一大门派的,韩青没挨过这样的鞭打只因为他在习武上确实有一点天才,他也确实拼了命地练习,韩青不能不承认,他拼了命地练习,很大的原因,是不想挨鞭子。
  可是——韩青转过身去看那血淋淋的韦帅望,那个一夜之间,已挫尽了傲气骄纵,满面泪水满眼恐惧的韦帅望。
  他的心脏象被一只巨手紧紧抓住又捏得粉碎一样地痛。
  玉不琢不成器。
  可是那样的切割琢磨——对玉来说,是多么残忍与痛苦。
  又或者,成不成器也许并不是一块玉的愿望,成不成器对一块玉来说是有意义的吗?
  韩青站在屋中央迟疑。
  小帅望见亲爱的韩叔叔并没有坚定地护在他身前,而是站在屋子中间不动,他觉得自己的血都要变凉了,他轻声:“韩叔叔!”颤抖恐惧哀求。
  那还是那个倔犟淘气固执的韦帅望吗?
  韩青道:“别怕,我要与你父亲谈谈。”然后他转过头:“韦行!”
  韦行微微低头,讽刺地:“遵命,大人。”跟着韩青来到院子里。
  韩青沉默着。
  韦行在他身后笔直地站着。习惯了,自从五岁入师门,他一直这样笔直地恭敬地站着,十几岁时,他学会在外人面前骄傲地笔直地站着,后来,他一直可以骄傲地笔直地站在那儿,可是他宁可给他的师弟,现任的韩大掌门一点尊敬,给冷家人立个好榜样。
  这也是他很早之前就想狠揍韦帅望一顿的原因。
  韩青是一个非常宽容与和气的人,即使象韦帅望那样打他的脸,他也不会为这一点小事计较,冷家人很会有风使尽舵,以至韦行有时不得不替掌门大人出手教训一下冷家人。
  虽然韦帅望是施施的儿子,也一样该受这个教训。
  竟敢对韩青大声吼叫,大声说不,不住地顶嘴!五岁的孩子也不可以那样做!
  良久,韩青问:“为什么?”
  韦行沉默一会儿:“难道掌门觉得我这样做另有隐情?”
  韩青大怒道:“你不觉得你做得太过分了?即使是冷家人也没有出这么重的手教训这么小的孩子!我不管你是心狠手毒还是另有隐情,别让我再看见你下这种死手!”
  韦行问:“冷家哪个孩子敢在学艺时说不,须得强拉到校场,一放下地转身就逃?”
  韩青呆了一会儿:“即便如此,你也不该这样重伤他!”
  韦行道:“你觉得我过分吗?韩青,你把那孩子宠坏了,他对你的态度,太放肆了!”
  太放肆了吗?韩青自己没有感觉,那个孩子抱着他的脖子,紧紧地紧紧地,牵着他衣角,看到他就安心的眼神,他态度放肆吗?那重要吗?韩青不知何时已对这仇敌之子放进太多感情,他与帅望亲如父子。
  韦行接着说:“你很清楚,我是不可能容忍那种态度的,你想我每天因为他的无礼训斥鞭打他吗?我比较喜欢一次性解决。”
  这也是个法子,一次打服了他,他再不敢无礼,可以少挨几次打。防微杜渐,免得有一日做出让韦行更加不能容忍的事,让韦行不得不出重手折磨他。
  可是韩青觉得心口发紧,平生第一次居然觉得彷徨无依,韩青觉得自己的感受很可笑,可是这感受如此真实地打击了他,以至,他沉默了一会儿,竟然低声出言恳求:“韦行,耐心一点。”
  韦行笑一声,无言。
  韩青低声道:“算我求你。”
  韦行骇异地看着韩青,半晌问:“你怕引来麻烦吗?”
  韦行误会,以为韩青怕冷秋看到不悦,所以出言恳求,韩青摇摇头:“韦行,这对你大约是一件可笑的事,我同这孩子在一起太久了——”韩青叹息:“看见他受伤——!”韩青苦笑,他竟象个母亲一样用宠溺的方式来爱孩子。怎么会这样?
  良久,韩青问:“我是不是有点可笑?”
  韦行微笑:“谁敢说韩掌门可笑,我会让他笑不出来。”
  韩青半晌道:“那个孩子——”那孩子是韦行的儿子,他怎么给他求情?怎么说?
  韦行点点头:“谁敢不给掌门面子。”
  韩青再一次苦笑。
  韦行转身离开,韩青问:“你去哪里?”
  韦行道:“喝酒。”
  韩青再一次气得手抖,可他只得压下怒火道:“那么,我带他到我那边照顾。”
  韦行诧异了:“照顾?”他看看韩青,看看自己的屋门,确认一下韩青是指的他要照顾那个孩子,韦行问:“照顾什么?他已经上了药。”
  韩青做个无语问苍天的表情,首先,韦行的幼年看起来一定比韩青的要惨,其次,韦行不是帅望的父亲,从感情上讲,他也没有做父亲的自觉。孩子伤成那样,他要出去喝酒,还一脸困惑不解地请教要照顾什么?
  韩青做了个“滚吧”的手势,自已去屋里把小帅望背到自己屋里去。
  背上那个小身体,还在颤抖,痛得发抖,冷汗湿透衣裳,可是那个小孩子没有呻吟,韦帅望是一个倔强的孩子,所以他也比较坚强,他只是没强到铁打的一样,可是这样一个孩子,眼神里也尽是恐惧了。
  韩青放下帅望,转身要去取药,衣角却被拉住,他回过头,只见帅望从床上支起身体,拉着他衣角,仰着头,一双眼睛盈满泪水,一脸哀求地望着自己。
  韩青沉默,不,他不能说,我会保护你不准那个人再打你,他不能说。
  半晌,韩青说:“你要听父亲的话,他不会无故打你。”
  帅望眼里那满盈的泪水缓缓地滚了出来。小帅望低下头,面孔埋在被子里,轻轻放开手,他没有出声,可是双肩颤抖双手紧紧握成拳。
  那是一种很痛很痛,痛得韩青想发狂的感觉,韩青蹲下:“帅望,我同你父亲谈过,他答应好好待你,你放心,他不会再这样打你,但是,你要听话,好好学习武功,好吗?”
  韦帅望没有出声,他的脸还埋在被子里,他无声地摇头摇头。可是小小的韦帅望也知道,界并不按他的意愿运转,他感到绝望与无助。

  十二,屈辱与屈服

  后背痛得韦帅望头晕眼花,可是他一点不敢迟缓。
  鞭伤未愈,已被韦行捉到校场习武,韦帅望不敢有任何异议。
  帅望从站到小校场上认真听韦行讲解全神贯注练剑那一刻,开始鄙视自己。
  韩青好言好语同他讲道理,他都笑嘻嘻听不进去,他以为他有自己的主意他有办法,他有自己的原则与想法,其实不是,他就是欠揍。
  帅望三省自身,发现自己不是一个坚强的人,不是一个有原则的人,不是一个有自由的人不是一个聪明的人不是一个明智的人,他只是一个可笑的无能的懒惰的孩子,不配有人格与尊严。
  帅望对自己冷笑,原来,我是这样一种人,不必对我讲道理,一顿鞭子下来,自会乖乖听话。
  韦帅望的骄傲——在重锤之下粉身碎骨。
  他的固执的宁折不弯的倔犟变成屈腿弓背低头弯腰。
  韦帅望站在校场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子,听着韦行的厉声喝骂,渐渐觉得自己越来越象一条狗,而且他是那样羡慕校场边上的那条狗,因为狗是听不懂韦行的侮辱的。
  他唯一剩下的固执不过是挨骂时不肯流泪。
  可是那个麻木出神的表情会令韦行气恼,鞭子落在旧伤未愈的背上,韦帅望咬着牙泪流满面不敢停手停脚一刻不停地练练练。
  韩青在远远的桃林里,看着校场上,小帅望的背上一点点斑驳地渗出旧伤迸裂的血点,他的指甲与韦帅望一样深深地陷进掌心去。可是韦帅望的确实只用了一个月的时间学完过去一年才能学完的剑术。
  如果鞭子可以让你的孩子成为天下第一,你要不要用鞭子来逼他?
  韩青缓缓转身,他再看不下去了,可是,他应该拦阻吗?韦行的方法是错的吗?可是韦帅望前进的方向却是对的。
  帅望觉得自己已经麻木,晚上身子碰到床会令他痛得冒出冷汗来,可是白天永不停止地一遍遍折磨却不能让他昏迷,即使他痛得昏过去,韦行也有办法唤醒他,日复一日,旧伤刚结了疤新伤又撕裂肌肤,无休无止的疼痛,让韦帅望的生命变成一种折磨。
  那天,中午时,韦帅望没有达到要求,被罚不得休息,在烈日练习新招术。
  韦行有事离开,临走时吩咐:“练会这一招,我回来检查。”
  不知是太阳太烈还是伤口太痛,天空忽然变得很明亮,帅望抬起头,身体好似变成了一根羽毛,轻轻地飘起来。
  等他醒过来时,天色已晚,韦行还没回来,帅望慢慢撑起身子,现在再练已经太晚了。他势必要再挨一顿毒打了,韦帅望坐在操场忽然清醒,他为什么要留在这个地方呢?当然他最喜欢的韩青叔叔在这里,可是现在也顾不得了,韦帅望在挨打时恨不得干脆死了算了,他虽有千般不愿,此时一起了离家出走的念头,却再没什么能阻止他。
  更何况,也许他逃走,他的韩叔叔就会来救他呢。
  韦帅望站起来,狠狠把手里的铁剑抛进桃林,冷笑一声,向山下跑去。
  韦行同韩青讨论过冷家与南国朝庭的关系,韦行告辞,韩青忽然想起来:“如果急着赶路错过一路风景,是否不值?”
  韦行回过头微笑:“那要看身后有没有狼追了。”
  韩青问:“韦帅望身后有狼吗?”
  韦行愣了愣,过了会儿才明白,他微笑,露出牙齿:“我,我就是!”
  韩青问:“他不能走得慢一点吗?”
  韦行想了想:“这个世界是由强者说了算的,如果他想成为强者,就得快走,如果他不想成为一个强者,好,他就得听我的。”韦行冷笑。
  韦行想了想又说:“我是答应传授他功夫,我可没说我会有耐心同他罗嗦。”
  回到校场上,韦帅望不见了。
  韦行四处张望一下,校场上已经没有人了,可是他认为没有他的命令,韦帅望应该不敢自作主张去吃饭休息的。
  他认为以他的教育方法,就算他被韩青叫去一整天加一整夜,没他的吩咐韦帅望也应该不敢离开才对。
  校场上没有人影。
  好吧,韦行压下怒火,如果韦帅望今天下功课做得不错,他可以不打断他的腿。
  帅望也不在家里。
  韦行火很大,看来韦帅望是跑去韩青那儿讨救兵了。
  这种行为是最让韦行恼火的行为,当然了韦行现在还不知道韦帅望做了更让他火大的事。
  韩青惊异地回答没见到帅望,问:“你又打他了?他什么时候没的?”
  韦行神态自若地:“我没打他,刚刚让他吃饭去,他就玩得没影了。”
  韩青道:“你也别管的他太严了。”
  韦行一笑,转过身,好个韦帅望!敢玩捉迷藏,江湖上的老贼会不会跑?有几个能跳过冷家的追踪?冷家最会追踪的人就是韦行,就算是韩青也逃不过韦行的眼睛,一个小孩子,想跑?跑到哪儿去?
  韦行在桃林里看到了小帅望的铁剑。
  他拾起来,看了看,剑尖向东方,如果你是个孩子,你会向哪个方向跑?
  韦行向西追下去。泥地上偶尔印下的半个脚印,被小小的脚踏过的青草,苍耳钩住的一丝丝线。点点滴滴的细节指引着方向。
  帅望不停地跑,不停地跑,大口喘息,可是不敢停下来,他觉得背后有一双眼睛恶狠狠地盯着他,如果那是一只狼,他也不会这样怕。
  午夜时,他终于跑不动了,午饭没有吃,晚饭没有吃,背上的伤口被汗水浸湿,帅望的脚绊在纠结的草根上,摔倒在地,他喘息着,月亮把他的影子投得长长的。然后,他看到一个更长的影子罩在他的影子上。
  帅望呆住,许久,他慢慢回头,看见罩在地上罩在自己身上的黑色影子,他慢慢地抬头,看到黑衣人漆黑如夜的衣裳,高大的身影,把月光也挡住了,阴影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光,那个黑衣人淡淡地:“累了吗?”
  帅望开始发抖,他慢慢缩回脚,缩起身子,慢慢往后挪,他抖个不停,恐惧令得他不住地一点一点往后挪动身子,他知道那是没有用的,可是他无法停止,直到后背被一颗大树挡住,帅望惊恐地瞪大眼睛,颤抖着抱紧自己,缩在大树底下。
  那个高大的黑色影子并不跟过去,他高高在上,离得远远地,可是他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传过来:“很久以前,韩青想离开冷家,他愿意砍断一条手臂来换取自由。可是冷秋不同意,他每根骨头都被打断过。现在你想逃走,你愿意付什么代价?”
  帅望想,现在即使他喊,韩叔叔也不会听到,他竟然就这样落到一个疯子手里,他泪流满面,可是无法可想。
  那个孩子,发抖,泪流满面,可是不敢出声。想一想当初他折磨韩青时,是多么神彩飞扬。神鬼怕恶人,况且一个孩子。
  韦行缓缓走过来,弯下腰,看着韦帅望的眼睛,这一次,帅望在一团漆黑中看到了更加黑暗的一双眼睛,那双眼睛也反着月光,可是黑得象深渊,那冷漠与凶狠的眼神比狼更象野兽。韦行轻声说:“下山容易扭到脚,你要小心。”
  韦帅望不敢出声,他紧紧捂住自己的嘴,因为韦行不喜欢听到惨叫声,不管什么时候,听到刺耳的声音,惩罚加倍。
  那个小身体在轻轻“恶”了一声后,猛地撞到树上,然后又扑倒在地上,这一次,是痛得发抖,痛得全身颤抖,可是不敢出声。
  韦帅望扭了脚,在韦行的手里扭伤了脚。
  韦行站起来:“天晚了,你该回去睡觉了。明天一早还要起来练剑。怎么?你没听到吗?我让你回家去睡觉!”
  韦帅望挣扎着动了一下,立刻痛得眼冒金花,韦行拍拍他的后背,为韦帅望注入一点真气,他说:“爬回去。”
  帅望慢慢地支起身子,折磨他还侮辱他!
  可是他也知道,如果他不照做,韦行有的是办法逼他,韦行有办法逼他做任何事,他痛恨到希望自己死去,可是知道如果他敢大声咒骂,得到的决不是死亡,而是宁可自己已死了的折磨。他可以预料到自己会哭会哀叫会求饶。韦帅望慢慢认识到,自己不是英雄,不是坚强不屈的人,不是可以咬紧牙关忍受整夜折磨不出一声的人。在痛苦面前,他选择屈服。
  最大的侮辱并不是韦行让他爬回去,而是他自己选择屈服。
  眼泪一滴滴落下来。
  帅望四肢着地往回爬。
  他一声不吭,咬着牙,咬着嘴唇,咬得嘴唇血肉模糊。
  即使韦行嫌他慢,从后面把他踢倒在地,他也不出声,挣扎起来,接着爬。
  韦帅望手里紧紧抓着一把野草,平息着自己的眩晕,他轻声对自己说:“我要爬回去,我要练好剑,我要杀了侮辱我的人!我要杀了他,不管他是谁,我要杀了他!”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十三,收徒不是件简单事

  韩青觉得不安,韦行虽然说得轻描淡写,他还是觉得不放心,睡觉前,韩青令翠七去看看帅望,翠七回话说,韦帅望自下午就没有回家过。
  韦行的大脚印比小帅望的脚印更好找,虽然是天黑,蛛丝马迹的,韩青还是一路寻找到正确的方向。
  他在路上寻找,听到沉重的喘息声,那极度痛苦的喘息,让他揪心,然后看到一头受伤小兽般艰难爬行的小人。
  跌跌撞撞,不住手软,面孔抢到地上,可是每一跌倒,立刻疯狂地挣扎着爬起来,象一只受了伤的小兽,恐惧着身后的狼群一样。
  韩青不敢置信地轻叫:“帅望——?!”
  韦帅望抬起头,看见韩青,他的力气忽然消失,手臂与腿都瘫罗下来,支持不住身体,他一下摔倒在草丛中。知道自己得救了,可是他也知道自己得救得太晚了。他自己知道,已经有一些什么永远地改变了,不是留在身上的伤痕,也不只是留在心里的伤痕,而是灵魂在重压下扭曲改变,他不够坚强,不能坚持自己。
  韩青抱住韦帅望,那个小小的身体无声无息地倒在他怀里,一动不动。
  一双小手与膝盖已经血肉模糊。
  全身都有粗的细的划伤,一张脸沾满泥与血。
  一只脚,以不可能的角度扭向一边,脚腕已经红肿得象个小馒头。
  韩青把帅望脱臼的脚接回原位,帅望微微震动,他睁开眼,空洞茫然看了韩青一眼,又闭上了眼睛。
  韩青把小帅望抱在怀里,紧紧抱住,轻轻呼唤:“帅望帅望!”
  帅望没有声响,他的面孔在月光下,一张纸般地惨白,不知是昏睡了还是昏迷了。
  韩青抬起头,看见不远处站着的那个漆黑的人影,他说:“你是个禽兽!”
  那个禽兽,象一头饿狼,孤独地站在月光下,知道猎物已被救走,他无声地转身离开。
  韩青抱着昏迷的韦帅望,那孩子苍白地紧闭着眼睛,他的脸上有一种韩青从没见过的表情,冰冷孤寒的仇恨。韩青轻声:“帅望!”别这样!不要变成另外一种人。别变成冷恶那样的人,甚至也不要变成韦行那样的人,如果那样的话,这个刚刚被他救起的小人,其实并没有得救,而是死掉了,新的人,不再是他爱的那个孩子了。
  不成功不成名不得天下第一不要紧,韩青抱紧帅望:“别怕,我不允许别人再伤害你!”
  韦帅望紧闭的眼睛里缓缓冒出泪珠来,静静地顺着眼角直流到头发里去。
  太晚了,受了这样折磨与侮辱的韦帅望,怕再也不能做韩青的开心宝宝了。
  韩青把帅望放到床上,帅望一震,睁开眼睛,他的手指飞快地抓住韩青的衣袖:“不,别走,韩叔叔!”韩青一惊,放下的手又收紧,把帅望抱起来:“帅望!”
  帅望瞪着韩青,再一次确定他安全了,再一次确定韩青只是把他放在床上,不是要离开,可是他的手依旧紧紧地抓着韩青的衣服,直到手上的血在韩青的衣服上晕开来,染红一大片。
  韩青紧紧抱住帅望:“别怕,帅望,别怕。”
  帅望瞪着的大眼睛,终于盈满了泪,泪水如珠子般落下来,他哽咽着:“韩叔叔!求求你!求求你!”
  韩青呆了,韦帅望终于哀求了。
  那个顽劣无礼的孩子,终究只是个孩子,再骄傲,也被逼得哀求了。
  韩青点头:“我知道,帅望,我不会再让别人碰你任何人都不可以再伤害你的身体!我做你师父,我来教你。”
  帅望瞪着韩青:“真的?”
  韩青点头:“是!”
  帅望猛地挣起来,紧紧抱住韩青的脖子,大声嚎淘起来:“韩叔叔韩叔叔!我好痛我好痛我痛得受不了,我害怕,我害怕我害怕我害怕啊!!!”他痛哭哽咽哭得喘不过气来。那声音粉碎了韩青的心,小家伙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委屈与痛苦中,没有看到他的韩叔叔已经心痛落泪。
  帅望哭累了,伏在韩青身上,喃喃地责备抱怨:“你为什么这么晚才来找我?我以为你再不管我了呢,上次你就应该赶走他,你早该赶走他!”呜呜呜。
  韩青终于把帅望从他身上劝下来,脱下帅望的衣服,看到帅望背上的伤,那个小人,小小的后背上遍布五颜六色的痕迹,黑色青色紫色黄色,一条条一片片,更让人变色的是,有三五处浅浅的新鲜的剑伤,明显是刚刚为了逼帅望爬回冷家而刺在身上的。韩青呆了一会儿,缓缓把金创药倒在伤口上,忍不住一行热泪滚了下来。韩青觉得这太可耻与可笑了,这些年,什么没经过,居然会落泪,为孩子流泪不都是婆婆妈妈才会有的事吗?韩青闭上眼睛,平静一下,睁开眼,继续给帅望清理伤口。
  可是那个小孩儿回过头来,目光灼灼地看着他,韩青说:“对不起。”
  帅望轻声:“你哭了?”
  韩青苦笑:“不,没有。对不起,帅望。”
  帅望猛回过头去,不出声,可是巨大的抽噎声反而吓了韩青一跳:“帅望!”
  帅望再一次放声大哭:“你别哭,我害怕。我不痛我不痛了,你别哭。”可是他那震耳欲聋的嚎淘声,真的很催人泪下。
  冷家掌门人开门授徒不是那么简单的事。
  韩青沉默着考虑整件事如何进行。
  他需要韦行同意,他当然可以命令韦行同意,不过他不会那么做。
  以韩青与韦行的友谊,韩青可以为韦行询私,韩青是不会因为任何事同他反目的。帅望是韩青心爱的孩子,可是韩青不会因为帅望与韦行反目。
  然后他需要他的师父冷秋同意,虽然冷秋名义上是不管事的,可是这件事他是真的需要冷秋同意的才行。

  十四,迟疑

  韩青不想帅望听到他与韦行的争执,他来到韦行的院子里,紫藤花早被连根拔除,大院子里青草漫漫,淡黄色的蒲公英一片片绽放,可是紫藤已不在。
  韩青进去,韦行正在练剑,看见掌门大人收剑迎过来。
  韩青再次指出:“你这个禽兽!”
  韦行瞪起眼睛:“我忍你一次够了!再说,我跟你翻脸!”
  韩青怒道:“你竟对一个孩子下那样的毒手,你不但折磨他还侮辱他!!”
  韦行暴怒:“侮辱?什么叫侮辱?一个废物,不肯好好学艺,将来屈居人下什么样的侮辱受不到?你现在说我侮辱他?不学无术,一个废物!他有什么资格要求尊重?”
  韩青暴怒:“他为什么没有资格,他是一个人,他虽然年纪小,但是一个人,任何一个人都有权要求尊重!”
  韦行脸上露出不屑来。
  韩青喘一口气,平息着自己的怒火,顿了一下道:“我知道这世上存在各种各样的欺凌压榨,我知道一个没有倚仗的人,在这世上会受到什么,我也尽力教给小帅望知道,可是我不希望让他明白这道理的人是你!这世上存在的不公平不公正很多,我做不到一一铲除,可我不希望是你——给予他侮辱与折磨!”
  韦行背着手,冷冷地:“他既然名义上是我儿子,他就不能丢我的脸。不学武,想逃走!说不定哪天还能让我看见他唱莲花落讨饭呢!与其活在世上丢人,不如我活活打死他!”
  韩青道:“我同你一样,希望他有所作为,有成就,但是,你不能逼他这么紧,你必须给他时间适应。“
  韦行走到韩青面前:“韩青,你很清楚,天底下没有自由自在,快快乐乐地出人投地这回事!不管是谁,想成功想有成就,都要付出超过常人的艰辛与努力,要多大成就,就得吃多大苦,走路拣个金元宝这种事不太多,即使真的拣到了,也要有本事才能留住。我给他时间,等他有足够时间想明白这件事,怕是已经来不及补回失去的时间了吧?”
  韩青沉默,是啊,如果韦帅望到二十岁才想明白,别人已经成了武林高手,他却成了庸才一个。那样,真的是对帅望好吗?
  小帅望性子那样拗,又会讲歪理,他有把握说服他的吗?现在他怕他父亲,还肯认真学艺,一旦由韩青来教授,会不会前功尽弃?
  即使没有前功尽弃,那也是韦行鞭子的功劳,不是韩青真的说服了小帅望。
  韩青半晌道:“一个五岁的孩子,承受能力是有限的。”
  韦行道:“你错了,人的承受能力是无限的,无论什么环境下都可以活下来。我能承受,你能承受的,他也能承受。如果你不舍得让他承受你曾承受的过的苦,那么,他也不会做到你能做到的成就。”
  韩青问:“那重要?韦行,如果你有选择的话,你会选择这样痛苦的一条路吗?”
  韦行刹那儿回想起儿时,冷秋在一边冷冷地看着,他必须不停地练习练习,他觉得每个关节都在痛,他觉得胸口发闷就要窒息,他觉得他要死了,可是不能倒下去,倒下去会怎么样?韦行不知道,他只知道那些倒在地上起不来的同伴第二天就不见了。那些伙伴去了哪?是被赶走了,还是——遇到更可怕的事?
  必须做第一名,否则被第一名痛欧而死也不会有人管。
  冷秋决不会锄强肤弱,谁的功夫不好,活该受欺凌。
  如果韦行可以选择,如果那些不见了的小伙伴只是被送到别人家长大,年幼的韦行会选什么?让现在的韦行回去那时面对,面对未来那么漫长的痛苦岁月,韦行会选什么?
  韦行不爱韦帅望,所以他会替帅望选择当年他的路,如果他真的爱自己的儿子,他是不是还忍心逼他承受那些痛苦?
  韦行笑了:“要不人家说慈母多败儿。韩青,我确实不喜欢那个孩子,不过我不需要喜欢他,严师出高徒!倒是你,别因为爱他,害了他。”
  韩青沉默一会儿:“如果,你对那孩子不是那么在意的话,可否允许我,收他做徒弟?”
  韦行本来已转过身去望遍野的山花,听了这话,愣了,他回过身,看着韩青,好象想从韩青脸上看出他的真实意图来。半晌,韦行道:“你的意思是,让我不要再教他武功了吗,或者,你不允许我再管教他?”
  韩青道:“我只是不想再看到,你折断他的脚,让他在地上爬着回家。”
  韦行冷笑一声:“你有这个权利,掌门大人。”
  韩青急道:“韦行!你想过没有,你那样对待他,会令他恨你,就象你恨师父。”
  韦行微微迟疑,沉默一会儿:“我不在乎。”
  他不爱那孩子,他不在乎。
  韩青道:“我不愿意那个孩子变得冷漠冷酷,变得不爱说笑,变成一个不快乐的人,即使成功也不能让他拥有快乐的人生。韦行,你我的一生,并不快乐。”
  韦行嘴角露出一个轻蔑的笑:“我不在乎。”他不在乎,他只知道他虽无法主宰自己的情绪,却对他人的人生快乐与否,具有巨大的影响力,甚至一言兴邦一言倾城。快不快乐,重要吗?
  掌控人生的感觉与快乐哪个更重要?
  韩青轻声道:“我希望帅望的人生,平和快乐,比成功更重要。”
  韦行道:“那是因为你没有得到,所以觉得重要,你看那天底下碌碌无为的庸人,在我们看来何尝不平和快乐,可他们何尝不羡慕你我。”手里有权的感觉,比快乐还快乐吧?
  过了一会儿,韦行轻声问:“韩青,你是否觉得韦帅望做一个庸人,比较安全?”他怕韩青听不懂,又补充一句:“对你我,对冷家,比较安全?”
  韩青脑子里“轰”的一声!
  他是不是这样觉得的?是,他是这样认为的。
  如果韦帅望只是做一个平安平和平庸的人,对韦帅望来说,会比较轻松快乐,对他,对韦行,对冷家来说,也比较安全。
  尤其是在冷颜预言过冷家未来掌门之后,韩青想过,如果小小的韦帅望将来真的有那么一天,他如何应对别人对他的身世的质疑?没有别的办法应对,只有杀戮,即使韦帅望不杀,韦行也会出手杀人,那不是韩青想见的局面。如果韦帅望喜欢把时间用在捉蝴蝶上,对大家来说,不是都很好吗?如果韦帅望是韩青的亲生儿子,他会不会觉得自己儿子不学无术也很好?如果你有儿子,你是逼他拼了命地去念哈佛麻理,还是任由他做一个快乐的人?
  韩青呆立良久,终于点头承认:“是,我是有过这种想法,不过,我要收他为徒,并不是因为这个。”
  韦行看着他,叹息一声:“韩青,你不象年青时那样直爽了!”
  韩青呆住了,他自己都不知道他这样宠爱小帅望是不是下意识希望他不要成为一个凌利冷静,能成大事的人。他真的有这个私心吗?
  韦行见韩青一脸震惊,他倒笑了:“以你的智慧会想不到这一点吗?那你可真是糊涂了。”
  韩青沉默片刻:“即便如此,想你也能谅解。”
  韦行点点头:“我不过看施施份上,传点功夫给他也无妨,如果掌门反对,我当然无异议。不过,你何必收他为徒,让他玩去就是了。”
  韩青禁不住苦笑起来:“你把我想得也太不堪了。”

  十五,拜师

  韩青得到了韦行的允诺。
  可是他心中迟疑:“我这样做,是真的爱那孩子吗?”
  回到自己院里,隔窗听到韦帅望正在清脆地唱歌:“四君子汤中和义,参术茯苓甘草比,益以夏陈名六君,祛痰补气阳虚饵,除却半夏名异功,或加香砂胃寒使, 四物当归地芍芎,血家百病此方通,八珍合入四君子,气血双疗功独崇,十全大补……”然后已看到韩青,忘了唱歌,笑道:“韩叔叔!”责备:“一大早,你到处乱跑什么?”
  韩青哭笑不得,过去拍拍帅望:“你这小子!”
  帅望笑问:“你干什么去了?啊!”帅望那张小脸忽然黯淡了,韩青奇怪:“怎么了?”
  帅望垂下眼睛:“你身上沾着蒲公英种子,还能是哪?谁家院子里长满野草!”
  韩青沉默一会儿,好一个聪敏的孩子:“是啊,我同你父亲谈过了。”
  帅望说:“他把紫藤都拔了。”
  韩青解释:“那些紫藤也都枯萎了。”
  帅望沉默:“是不是他不同意?”
  韩青道:“不!他同意了!”
  帅望一下抬起头,张大眼睛,一张脸从惊讶立刻变成灿烂阳光的微笑,这笑容让韩青觉得整个屋子都翊翊生光辉,你说,一个孩子这样的快乐是不是比武功天下第一更值得?
  帅望支起身子,一条腿蹦过去拥抱韩青,紧紧地拥抱,不必用语言表达。韩青抱着帅望,他想:“如果这个聪敏的孩子,真的耽误在我手里,我会内疚一辈子。”
  小帅望在韩青的怀里因着韩青的沉默而觉得异样,他那场欢喜重又变得沉重,是真的吗?他是真的就要摆脱那场噩梦了吗?小小的韦帅望已看到自己的幸福如千斤巨石系在一根头发丝上,摇摇欲坠。
  他慢慢抬起头,小心翼翼地看着韩青的脸色:“真的?他真的同意了?”
  韩青点点头:“他同意。”
  帅望轻轻揉揉韩青的额头:“那你为什么不高兴?”
  韩青说:“我担心你。”
  帅望诧异:“我?”
  韩青问:“帅望,如果不象你父亲那样逼你,你是不会那么尽心尽力学武的,是吗?”
  帅望慢慢垂下眼睛:“师父,学会武功,能用来做什么?不过伏尸一人,血流五步,成不得大事的小计,何必穷一生之力追求。”
  韩青顿时一呆:“韦帅望,你好大口气!”
  韦帅望笑笑,呵一口气:“我早饭吃了蒜!”这孩子知道逃离了苦海,立刻心头轻松,竟不知深浅地开起玩笑。
  韩青再一次哭笑不得:“帅望,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在害你!”
  韦帅望道:“师父,你怎么知道我将来一定要在武功上得天下第一呢?也许我可以做华佗扁鹊呢,师父你倒说说,谁记得武功天下第一的是谁?人们记得的不过是谁是大将军,因为他们平定天下,也记得谁是天下第一神医,因为他们济世救人,武功天下第一能做什么?不过是独善其身,象杂耍的一般。”
  韩青费了很大很大的力气,才扼制住给韦帅望一记耳光的冲动,原来他与韦行的盖世武功在韦帅望眼里不过同杂耍卖艺的一样。
  韩青这下子真是被气得脸色铁青:“好好,你倒说说看,你要学什么!”
  韦帅望笑眯眯地:“为了免得将来后悔,我每样都学一点吧,将来觉得哪个重要再决定学哪个。”
  如果不是韩青韩大人武功盖世,他这下子非气得“咕咚”一声昏倒不可。
  韩青大怒道:“我说不服你,我也不敢收你这个胸怀大志的学生,韦帅望,你请回吧!”
  韩青推开帅望,帅望顿时站立不稳,一跤坐倒在地,那孩子愣愣地仰望韩青,竟是吓呆了,半晌才见他眼圈通红,泪水一串串落下,韩青狠着心,站在那儿不理。帅望哭了一会儿,不见动静,即时明白韩青不是开玩笑,他竟然真的要把自己送回到父亲那里去,韦帅望尖叫一声,扑过去,抱住韩青腿:“韩叔叔,韩叔叔韩叔叔!”他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又不肯认错求饶,只得一声声惨叫:“韩叔叔!”
  韩青被他哭得魂飞魄散,苦笑,难怪施施如此骄宠孩子,让孩子这样痛哭而不动心的除非是铁人吧?
  韩青叹息一声,俯身抱起帅望:“我收你为徒,你也是你父亲的儿子,如果他觉得师父教得不好,随时可以来指教你,你明白了吗?”
  帅望点头点头再点头,然后全身颤抖着紧紧抱住韩青。
  叔叔毕竟只是叔叔,不是亲妈,也不是亲爹。
  韩青苦笑,他竟不得不恐吓这孩子,亲爱的孩子,原谅我用下流手段,我是真的希望你好。
  韩青把帅望放下,为他的手脚换药,轻轻按摩脚腕,帅望不时地抽噎着,脸上始终有一丝忧色,好象千斤巨石始终在头上一样,韩青轻声道:“只要你尽力,帅望,你只要尽力而为。”帅望点点头,擦擦眼泪。不过尽心尽力,已经是一件很疲惫的事。当然了,活着本身就是一件很让人疲惫的事。生命中充满无奈。
  韩青对于向他的师父通报此事有点犹豫,冷秋与他师徒关系一向非常好,可是冷秋最恨他这点善良,虽然正是这点善良让冷秋决定由他来担掌门这个担子,可是冷前掌门希望韩青这份善良只用在自己身上,对于他竟敢对别的人善良,冷秋深恶痛绝。
  不过,用不着他通报,冷秋已过光临他的寒舍了,在门口就一脚把不够结实的柴扉踢飞,韩青听到动静赶出去迎接,迎面接到冷秋一记大耳光。
  韩青看到冷秋身后跟着的韦行,顿时明白东窗事已发。
  他“扑嗵”一声跪倒,低头:“师父!”
  冷秋冷笑:“听说你要收徒弟,我特来贺喜!”
  韩青沉默,可是他的身子挺直,一动不动。
  冷秋怒喝:“你疯了吗?”
  韩青依旧沉默,冷秋道:“你以为你还只是韩青吗?想施舍什么就施舍什么,你是韩掌门,记得自己一举一动事关冷家的利益!”也事关他们师徒一伙的利益。
  韩青沉默。
  冷秋的脸色变得难看:“怎么?我这么说还不能让你醒悟吗?”
  韩青依旧沉默。
  他没有醒悟,韦行倒是醒悟了,呵,原来那个孩子,竟真的是冷恶的孩子!这些年来,原来他错怪了冷秋。
  可恨韩青枉为他兄弟,竟然一字不露。
  冷秋的声音低沉:“怎么?你真的要我动家法吗?冷家虽没有对掌门人动家法的传统,不过你既然还是我的弟子……”
  韩青低着头,依旧不动,只低声回答:“弟子情愿受罚。”
  冷秋气得脸色铁青,韩青说他情愿受罚,分明是无论如何也要收这个徒弟了!他抬举这名小徒弟做掌门,多年来,受的是太上皇般的尊重,无论大事小事,韩青总是愿意请教与商量,今天这样一件芝麻绿豆般的事,冷秋以为他来给他一巴掌就能让他清醒,谁知,他竟无论如何不肯让步,冷秋明白了,这件事大约又事关道德与韩青的良心,这世上他唯一斗不过的就是韩青那可气可恨的道德与良心,知道自己即将再一次败在韩青的良心手下,冷秋再也忍不住,一脚踢过去,韩青被他踢倒在地,心里倒是一喜,既然冷秋没说出别的什么要胁的话来,这顿打大约说明冷秋已认命了。
  冷秋转过头去寻找打人的东西,一只手已握住门边的花锄,耳听得一声尖叫:“别打韩叔叔!”眼角看见从门里蹦出来个不知是大兔子还是小猴子的东西,那小东西跌跌撞撞直撞到韩青身上,两手紧抓韩青的衣服,惨叫着:“别打别打!”
  冷秋离着有两步远,已经禁不住用手摸摸耳朵,想来韩青近在咫尺,怕是已经震聋了。
  他好奇地过去看看是什么东西发出这样刺耳的燥音,可是忘了自己一只手里还握着花锄,韩青背上那怪物,见他过来更是发出没命的尖叫声,且死命地抓住韩青衣服不放,韩青几次都没能将他从自己背上扯下来,直急得额头冒汗,同时两耳轰鸣不已,再这样下去,他不聋也会疯掉。
  冷秋俯下身来,看到那个紧紧抓着韩青衣裳,正张大嘴尖叫的孩子,英俊神武的冷秋竟然呆了,半晌,他微微挺直身子苦笑:“他这个表情,倒很象一个人!”这惊恐的表情,冷秋曾经见过,冷秋微笑:“小家伙,躲远点,不然我可打到你了!”
  韦帅望结结巴巴地:“你你你,你,打我吧,别,别打,我韩叔叔!”这样英雄豪杰的一句话,让小家伙结结巴巴地说出来,逗得冷秋禁不住嘴角抽动:“打你?你这么小,两下就打死了,你韩叔叔也不会同意的!”
  冷秋说:“韩青,把这小家伙弄走!”
  韩青一直在弄啊,可是那个小家伙是真的拼了命了,他一双手本来就磨烂了,轻轻一拉扯就迸裂流血,韩青的淡青色衣衫上已经沾满了小小血手印,让他如何忍心发力?
  可是冷秋的耐心是有限度他不想他师父的怒火转移到这个小人身上,那后果是极端可怕的,是他不想见到的,韩青到此时只得双手一扯,扯烂衣衫,然后把外衣与小帅望一起甩脱,再用扯成两半的衣服将小帅望包住,不让那两只章鱼触角一样的手抓住他一片衣角,韩青喘口气,怒喝:“帅望!你不得放肆!”
  帅望挣了几下挣不开,眼泪不断地流了下来,张开嘴竟然哽咽难言,韩青扼住他双臂,轻轻摇晃他:“帅望,韩叔叔是大人,挨几下打不要紧的。”
  帅望尖叫:“不!我不要拜师了!”
  韩青呆住!
  韦帅望也呆住,他是生生被这一群大人逼出这句话的,可是说完了他也发现,只有这句话可以让他最爱的韩叔叔免受责罚。
  韩青在他眼里至高至大无所不能完美无缺,他不可能眼看着别人打骂侮辱他的偶像他的神明,帅望喃喃:“不,不要。”不要什么?是不要拜师,还是不要再打?
  那个孩子,小小的身体裹在扯碎的衣服里,小小的人包得象个粽子,可是这个小人尽自己所有保护韩青,他所有的,不过是一个希望,一个对平和美好有爱的生活的希望,刚刚那令一室生光辉的笑容,就这么轻易地碎成一万片,韦帅望的眼睛里有一种曾经看过天堂却又重新置身地狱的悲怆,被紧紧缚住的那个连手都拿不出来的孩子,用他的天堂,交换了韩青的安全。
  韩青呆住了。
  那个嚎哭着紧紧抱住他腿哀求的孩子,就这样放弃了吗?因为他不想让他的韩青叔叔痛苦难堪?他看过韦帅望吓得发抖的样子,甚至现在,在他的手中,仍可感觉到帅望那小小的身体在发抖。对小帅望来说放弃拜师大约与死亡等同吧?
  这个孩子保护他的意志,比他保护这个孩子的意志更坚决。
  韩青轻轻抱住帅望:“别怕,帅望,韩叔叔没事,韩叔叔是大人,知道该如何处理,你放心。”
  帅望摇头:“不,不不!”
  泪水流下来,如果韩青真的能解决该多么好,他是真的再也不想靠近韦行一步了。
  冷秋笑了,看着他最心爱的小徒弟与一个幼儿相拥并深情对望,此情此景令他喷饭,可是,他也明白了,为什么韩青坚持要收这样一个孩子做弟子。
  不但冷秋明白了,韦行也明白了。
  原来韦帅望并没有想象中那么讨厌,只是他可爱的一面没有对他表露,也许永远不会对他表露。
  韦行想,也许又有一些本该属于他的美好的东西已经不可逆转地失去了。
  一个人要是想喷饭,那打人的念头就淡了许多,冷秋过去,把韦帅望自韩青手里拎出来:“来,好孩子,跟爷爷说说,你想跟谁学艺?”
  韦帅望侧着头用目光向韩青求救,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孩子终于在他父亲手里知道当有所畏,现在他不敢说话了。
  韩青站起来:“师父!”
  冷秋怒吼:“你闭嘴!跪下!”
  韩青缓缓跪下。
  冷秋转过来,仍然微笑,可是已经感觉到手中的小帅望在发抖,他微笑与韦帅望深情对视,结果在韦帅望的双眼中看到刻骨仇恨,真他妈奇了,冷秋想,我没招惹过他啊!这仇恨甚至比对韦行的还要深,难道是冷恶附体了?冷秋很想一拳把附在韦帅望身上的冷恶打出来,可是他也知道如果那样的话他的两个弟子都会同他没完,所以他忍了忍,放开手:“好,帅望,你自己选,不管是谁,你过去磕三个头,就是你师父!”
  韦帅望狐疑地看着他,冷秋笑:“去啊!我言而有信。”
  韦帅望站在地中央,韩青已伸手:“帅望,来!”
  帅望缓缓回头望了他一眼,韩青从不知一个孩子眼里会有那样的生离死别般的伤痛,泪水自帅望的面孔缓缓滑了下来。
  他缓缓向韦行那边迈了一步,受伤的脚一痛,他跌倒在地。
  韩青惊叫:“帅望!”然后哀求:“师父,帅望脚腕受了伤!”
  冷秋笑道:“他刚刚蹦出来象只兔子,一点也没受伤的样子啊!”
  帅望从地上爬起来,好象忽然间失去感觉,一瘸一拐地缓缓地艰难地却不停地向韦行那边走去,他走过去的样子象一只待宰的小动物,而且还是自己送上门去请人家宰的小动物,他跪倒在韦行面前,他的样子更象是跌倒在韦行面前,泪水与冷汗一齐滴在面前的泥地里,韦帅望行了拜师礼,他磕了最后一个头,没有起来,整个身子伏在地上发抖,他不肯起来面对他的未来。
  韩青慢慢挺直身子,他没有出声,可是他的表情里有一种凛然的坚定。
  冷秋大笑:“好孩子,这才是一个有担当的好孩子!”俨然又一个小韩青,冷秋伸手把韦帅望从地上抱起来:“来来来,师爷喜欢你,师爷带你去玩。”他走了两步,回头:“韦行你怎么有空回来?我听着京城那边的事办得很不好,你最好马上给我滚回去。这孩子嘛,我留着玩几天。”
  韩青的面孔,微微变得柔和,而韦行再一次脸色换青。

  第 16 章

  十六,快乐时光
  韦帅望没有拜韩青为师,可是韦行被冷秋赶得远远,不准回来,虽无师徒之名,韩青少不得成了韦帅望的师父,他努力地,以韦行的标准要求韦帅望,韦帅望叫苦不叠,每次韦帅望惨叫,韩青就看看天:“天气这么好,不如送你去京城玩几天。”
  韦帅望立刻闭嘴,转身认真练武去了。
  百试不爽,韩青不禁微笑。
  不过,有时看小帅望汗湿衣衫,累得泪流满面,也会心痛。
  韦行临走时,韩青问过他的计划:“你觉得帅望今应该学到哪儿?”
  韦行笑:“你做主。”
  韩青沉默。
  韦行再笑:“我说了,你也不会听。”
  韩青问:“你原本计划让他学到哪?”
  韦行抽刀,轻轻比了个万宗归一的姿势,韩青挺直后背,愕然:“啊?!”
  韦行说:“他有天赋,能做到。”
  韩青沉默,是能做到,不过,那样夜以继日,就真的没啥生趣了,人活着的每一天都是活着,每过一个苦闷的日子,生命里少了快乐的一天。如果帅望情愿,当然好,可是违背一个孩子的愿望,连喘气的机会也不给他,未免残忍。
  韦行的计划,做到一半,也够一个孩子每天练习八小时,是啊,除去睡觉八小时,人还有十六小时,只要无时无刻不在练,一定可以达到目标,可是韩青觉得残忍。
  韦行笑:“你看,我说嘛。”
  韩青道:“我尽力。”
  韦行拍拍他肩:“别累坏了你。”
  大掌门哪有时间天天看着小家伙练武啊,可小家伙是孙悟空转世,一眼看不到立刻大闹天宫去了。
  那一天,韩青出门办事,一大早已安排完帅望该做的事。
  帅望也没有不做,只不过,既然没人看着,他就每过一会儿休息一会儿,吃午饭时又跑到冷良那,看冷良泡制各色毒物,看得入神忘了时间。
  太阳快落时,韩青回来,发现韦帅望几乎没有任何进展。
  帅望低着头,不敢出声,韩青沉默,半晌只是叹息一声:“好吧,帅望,白天热,如果你喜欢晚上练的话,也可以。”
  晚饭就不要提了,小家伙从下午四五点钟,一气直落练到午夜,饿,累,二次跌倒在地,都被韩青厉喝一声:“起来!”
  帅望哭了。
  韩青同他一样又累又饿,心头火起,真的很想怒骂一声:“你还有脸哭!”
  可是小帅望哭泣道:“韩叔叔,你去吃饭吧,我自己练。”
  韩青默然,半晌抬手:“好了,帅望,今天就到这里吧,明天再补上。”
  两人都累得不想吃东西,帅望倒在床上就昏睡过去,韩青给小家伙按摩手臂,要不,明儿帅望的手臂会肿得抬不起来。
  睡着的小家伙,象个天使,只是有时皱着眉,露出一个厌烦的表情,不知梦里在对谁不满。韩青轻轻抚摸帅望的头发,把他脸上凌乱的发丝抚到脑后,这个小家伙,今天真是吃苦头了。
  天气一直那么好,秋天的天气,早晚冰凉,到了中午却也热得让人想褪皮,韩青嘱咐帅望:“你自己定时间,愿意中午多歇一会儿也行。”
  帅望含着筷子,笑问:“那晚饭让不让吃啊!”
  韩青咳一声,没回答。
  帅望笑:“那我中午去冷良那儿玩了。”
  韩青轻声纠正:“冷四爷。”
  帅望笑:“那冷秋是冷几爷啊!”
  惨,冷秋也是冷四爷,冷家这辈份,要是按自家兄弟排,排起一二三来,重复的太多,按堂兄弟排,人数又太多,能直排出一百多名去,所以叫得乱了,韩青苦笑,要是真论起来,韦帅望竟同他平辈呢,不叫四爷就不叫四爷吧,韩青心想,冷家这乱七八糟的辈份可真让人头痛。
  韩青正发呆,帅望那边已吃完了,跳起来要走,韩青说:“晚上没让你吃饭,是我不对。”
  帅望跳回来,蹦到韩青身上搂着韩青脖,笑:“我没怪你啊。”大头在韩青下巴上蹭蹭。
  韩青拍拍帅望:“去吧。”
  帅望耍赖:“你抱我去吧。”
  韩青笑:“天底下没有这种事,你快给我老实地滚到校场上去,不然我马上大板子侍候你屁股。”
  帅望缠着他:“那把我抱到门口。
  这么大孩子,会跑会跳的,要他抱到门口,当然不是懒。这小孩儿不过贪恋一个温暖的怀抱与微笑。
  韩青抱着帅望,送到门口,放下地,踢他屁股一脚:“快滚吧!”
  早上是韦帅望的早自习时间,他要复习一下昨天的课程,过半个时辰,韩青才过去给他讲解当天的课程。
  一气直到十一点半,休息两个小时接着练,晚上是读书时间,韦帅望自己选了教书先生,不是别人,正是冷颜,韩青正色道:“你要是敢跑去学算命,小心你的狗头。”
  韦帅望吐吐舌头,过两天回来告诉韩青:“冷颜不肯教我学算命。”
  韩青先给他一巴掌:“让你不许学的!他怎么说?”
  韦帅望威胁:“再打我我就不告诉你了!”
  韩青笑了,坐下:“你说吧。”
  帅望道:“他胡扯什么,人要知天命则信命,信命则不肯上进,所以窥知天命是不祥之事。”
  韩青点点头:“他说的是。”
  韦帅望鼓着脸:“我不过想知道我将来会做什么。”
  韩青再给他一巴掌:“你跟着我一直学,我包你将来华山论剑时,天下第一。”
  韦帅望嗤笑:“天下论剑时温氏慕容氏又不去,那个天下第一,不过是自己哄自己玩的,二流角色里的第一!”
  韩青大吃一惊:“韦帅望!你从何得知?”
  帅望捂住自己的嘴,瞪圆了眼睛,只见黑眼珠似只苍蝇般在眼眶里乱撞,大约是想撞到眼眶外去。
  韩青沉下脸来。
  帅望从凳子蹦下来,挨着韩青腿跪下,仰起小脸,可怜巴巴地。
  韩青气得半昏:“说,你是怎么进到你颜四爷的秘室里去的?”
  韦帅望垂头丧气地:“我看见他进去了。”
  韩青怒道:“他转动枢钮断不会让你看到!”
  韦帅望道:“那个东西啊!那很简单啊,右转二圈,转到地方会听到‘嗒’的一声,左转一圈,再听到‘嗒’的一声,然后再右转,听到声音停下来,门就开了。我不是故意要进去,我是拿那个破球,转来转去的,觉得很有意思,后来,转着转着,他就‘嗒嗒’响,后来,门就开了。”
  韩青吐血,为制造这枢钮的鲁班大人吐血。
  那种转两圈就会开的秘室已经够保密的了,冷家还不放心,特意巧取豪夺,硬从唐家把想当年鲁班大人亲造的,天下无人能开的密室大门弄到冷家,本来档案应该放在冷家掌门处,因为太放心了,干脆放在冷颜那儿,想不到一黄口小儿,跑当球玩,居然玩着玩着就把门给开了,鲁班大人地下有知,当吐血三升,悲愤气填膺,有泪如倾!
  冷家的小桃林,是冷家人绝不许孩子进去的地方,那地方到处是机关,可是韦帅望每天进去玩十次八次,从未出事,韩青打量这个小孩儿,第一次感觉,韦帅望说的也许有道理,他在武功上的天赋真的不一定比在别的东西上的天赋高,他聪明,对什么都领会的快一点,硬说他适合习武,现在看来,未免胡扯。至少韦帅望要是生在唐家的话,唐家的掌门就有接班人了,韦帅望要是生在冷良那儿,大约将来也是神医什么的。
  韩青叹息一声:“韦帅望,你希望自己将来做什么样的人啊?”
  帅望双眼放光:“山清水秀衣食无忧,知已二三人,有红袖添香。”
  韩青再一次吐血,怒道:“你才六岁,红袖添香!”大巴掌拍下去,韦帅望大笑一声,以韩青刚刚传授的金丝缠臂躲了过去,然后似只泥鳅般钻到床底下。
  这一招使得好,金丝缠臂及分筋错骨手中的一招,敌人一只手抓过来,自己手一沉反缠对方手臂将其整条手臂解下来的毒辣招术,韦帅望刚刚那一躲,身子一沉,大头抵住韩青手臂,整个人滚了过去,看起来是与这招完全不相干的一招,其实是因为帅望人小臂短,固整个身子当作一条手臂样,反缠上来,逼退了韩青。一个六岁孩子居然能把招数使得如此出神入化,简直令韩青心惊。
  韩青当下厉喝一声:“滚出来学武去!”
  什么别的方面的才能,以后再说吧,韦帅望还是武学天才,废话少说,快去练武!
  帅望从床底下冒出头来:“那,那秘室的事就算了吧?”
  韩青怒吼:“滚!”
  并且在韦帅望努力往外滚的屁股上加了一脚,让他滚得更快一点。

  第 17 章

  十七,给韩青画个大花脸
  虽然韩青常请教韦帅望:“你是不是皮子痒?”
  可他从来没象今天这样觉得韦帅望确是皮子痒。
  时近秋日,菊花盛放。
  韩掌门的院东种着各色名菊,是“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意思,韩青晚上回家时,发现有人已经悠然过了,因为东篱下的菊花毫无疑问已被人采过,一地的残枝落瓣,蜿蜓直到房门口。
  韩青很简朴,可是百十两一盆的菊花他倒也买得起,因为喜欢所以他就买了,他不喜欢在盆里养花,所以把花养在东篱下,今天不管是八十两一盆的还是二十两一盆的,统统只余绿叶与根。韩青站在菊花前,哀悼了一会儿。鼻子里已经嗅到了菊花茶的味道。
  好在一株八仙过海尚余几个花苞,韩青怜惜地看着那硕果仅存的八仙过海,轻声安慰:“不怕不怕,我立刻去缉拿凶手,为你兄弟姐妹报仇。亏了你晚开几天,不然我就要喝上三百两白银一杯的菊花茶了。”
  韩青叹息一声,自从帅望正式得到允许在冷良那儿混吃混喝,就经常开始回到韩青这儿,用韩青吃饭的家伙来煮各种奇怪的东西,有一只韩青在自己的饭锅里看到两癞蛤蟆,他只得把那只锅送给韦帅望,自己买了新锅来用。
  韦帅望有了自己的锅,越发得意起来,再接再厉,锲而不舍地把韩青的生活变成噩梦。
  韩青自言自语:“是茶吗?你跟冷良学煮菊花茶了吗?哪天学烧叫化鸡,冷家园子里的那两只鹤就要小心了。”
  进得门来,只见小帅望一个人蹲在地上,双目炯炯,一脸笑意,以看着爱人的神情盯着炉子上那只锅。
  韩青再一次叹息:“我同冷良的教学方法差在哪儿呢?”
  韩青真的很奇怪,倒底差在哪儿?为什么韦帅望对炼药治毒就这么感兴趣呢?他既然能这样专心地学习治药,那么,想必并不是一个没有学习热情的孩子,那么,一定是韩青做错,怎么就没有激发出他的学习热情来呢?韩青背着手过去:“在做什么?”
  帅望“嘿嘿”笑:“秘密!”
  笑得那么得意那么坏,奇怪了,会是什么呢?
  韩青问:“良四爷的作业吗?”
  帅望大力点头。
  韩青问:“良四爷教得好吗?”
  帅望愣了愣:“教?教得好?哦,还好还好。”锅里的汤扑出来,所以帅望急忙说还好还好,然后去收拾。
  韩青皱着眉,再次叹息,决定哪天去实地参观一下冷良的教学方法。
  煮啊煮,韩青待帅望百忙中闲下来,温和地提醒:“帅望如果入药的话,白菊的药效就不错,象绿菊墨菊以及其他的一些价值上百两银子的名种,药效并不比白菊好。”
  帅望张大嘴,愣了一会儿,忽然明白了:“韩叔叔,你是不是说你院子里的菊花很贵啊?”
  韩青微微觉得有点脸红,咳了一声:“差不多吧。”
  帅望涨红脸:“我还以为差不多呢,哦,我下次去采外面的。”
  韩青点点头,然后补充:“别去你师爷那儿摘花,那儿的花价值连城,而且你师爷会把你屁股打烂。”
  帅望哼一声:“我才不去他那儿!”
  韩青诧异:“我以你为你与师爷处得不错。”
  帅望道:“还好吧,不过他打你,我才不会喜欢他呢。”
  韩青扬起半条眉毛,不知该笑该气该感动。转过身想,这臭虫小子毁了我那么名贵的花,我本该打他屁股,怎么说得象是我没理似的?韩青苦笑,被这小子搞糊涂了,下次吧,下次一定修理他。
  一夜无话,韩青在茶花香中睡去。韦帅望尤自拿着罐子勺子操作不已,韩青临睡前想,要是韦帅望练武也这么有精神,岂不早成神童了,当然了,象韦帅望这样,四岁时已经识了几千个字,六岁时已经学会冷家入门剑法,且能解开密室密码锁的孩子,早就是神童了。
  不过,他既然是生在武林势家,当然只有做独孤求败才能得到神童的称号了。
  半夜时,好象小帅望又爬到韩青的床上去了,韩青现在已经自动对韦帅望的脚步声免疫,这一种小人的轻轻的脚步声已经不会触动他大脑里的报警系统惊醒他的美梦了,不过,隐隐地,还是知道韦帅望来了,韩青喃喃:“这么大了,真是……”这么大了,还跑到大人床上来,真是不象话。
  然后一双小手轻轻抚摸他的脸,韩青笑笑,这个孩子,这双小手有点湿,天很热吗?帅望你出汗了。
  早上醒来,没发现小家伙睡在他床上,韩青纳闷:“原来是做梦了?”
  穿衣洗漱,翠七捧了水盆进来,韩青问:“帅望起来了吗?”
  翠七一边放好水盆毛巾,一边回答:“一大早就不知跑到哪去了!”
  韩青道:“这孩子敢情是不用睡觉的吗?”
  忽然听翠七一声尖叫,韩青回头,只见那个小丫头象见了鬼一样的圆瞪双目,一只手掩在嘴上,韩青诧异:“怎么了?”
  翠七闭上嘴,然后脸忽然变得通红:“没什么,掌门你的脸,嗯,好好洗洗,嗯,请掌门洗漱吧。”
  那小丫头脸涨得通红地,好象被什么东西噎住了一下,飞快地退出房间,然后韩青听到少女银铃般的笑声。
  韩青摸摸头看看衣服,怪了,穿错衣系错带子?我的脸?脸怎么了?
  韩青向铜镜里一望,第一个感觉也是吓了一跳,鬼~~啊!然后发现五颜六色的色彩下,还是自己一张潇洒英俊的脸,韩青轻轻扯扯自己的脸,又抹了抹镜子,一点没错,那红的黄的绿的,一点没错是抹在他脸上的颜料。
  这是怎么回事?
  韩青想起了梦中的小湿手,还有,他的脸上有一块淡绿色,可以清晰看到指纹,韩青大吼一声:“韦帅望!”
  声震冷家,据说冷家半个山头都听到这声吼。
  韦帅望!韦帅望!
  韩青在屋子里转圈,转了一圈又一圈,你用我的绿菊煮茶也就罢了!我只当你不知道银子是什么东西!你竟敢拿来我的菊花来做颜料,抹花我的脸,难道你也不知道我的脸是什么东西吗?
  韩青再一次看自己的脸,洗啊洗,怎么菊花做成的颜色会洗不掉呢?里面一定加了别的什么东西!总不成,韦帅望花那么大力气并不是要煮什么药,而是专门拿来整他的吧?
  冷家的门房过来通报:“掌门,桑扶兰求见。”
  韩青及时地背过身去,咳一声:“我今天不太舒服,你去通禀我师父。再把冷良找来。”
  门房答应着去了。
  韩青大叫一声:“翠七!”
  翠七跑进来,韩青还是背着身:“去把韦帅望给我找出来,再到校场上替我拿根藤条来!”
  翠七忍笑答应,转身而去。韩青继续气乎乎地在屋里转圈子。
  片刻,冷良过来了:“掌门有吩咐?”
  韩青站在窗前,望着窗外:“昨天,你让帅望煮的是什么东西?”
  冷良一愣:“我让煮东西?煮什么?”
  韩青的手,轻轻地捏着窗棂,轻轻地捏,别太激动,别把窗棂捏坏了,虽然不能太重视钱,窗棂捏坏了也值几个钱,可是节约是美德。
  韩青轻声问:“你的意思,韦帅望昨天用菊花煮的汤,不是你教的?”
  冷良道:“回掌门话,虽然韦小公子同我说过要学治病救人,可是韦大侠早放出话来,谁也不许误了韦小公子习武,良某怎么敢让韦小公子分心?”
  韩青气得头发都竖起来了:“那么这些日子帅望在你那做什么?”
  冷良道:“韦小公子来,在下总不能赶他出去,我有我的事要做,也不能停下来,他要看只管看,要看书也只管看,可我实在没教过他任何东西。”
  那一边,韩青的脑袋已经“当”的一声撞在窗棂上,他妈的,这就是冷良的教学之道,看起来韦帅望这小子哪是对学医感兴趣啊,他就是对大人不让他做的事感兴趣。
  韩青抬抬手,虚弱地说:“好了,你出去吧。”
  冷良走到门口,韩青又叫住他:“对了,这种菊花煮出来的颜料用什么能洗下去?”
  冷良微微探头,隐隐的觉得韩青脸上似乎有块黄黄的东西,当下不敢再看,低头道:“良某这就去看看余下的药渣子,然后把洗剂给掌门送过来。”
  韩青点头:“有劳了。”
  再过一会儿,翠七也回来了,小姑娘对于掌门大人要鞭打那小魔鬼总是表示赞赏与喜悦的,对于拿藤条鞭子总是积极涌跃地,可是找到韦帅望这件事,对她来说永远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韩青怒叫:“我就不信他再不回来了!”
  就在此时,韩青那听力超常的耳朵收了一声细微的抽噎声。
  当下,韩青拨开挡门的翠七,出门左转进厢房,不需迟疑,弯腰低头,掀起床裙,把韦帅望从床底下倒提出来,韦帅望尖叫着双手乱打,双脚乱踢,又把床上铺的被褥全部扯下,韩青忍无可忍,举起巴掌在韦帅望的屁股上拍了两下,可怜的小帅望立刻象受了惊的八爪鱼一样,猛地跳起来抱住韩青腿,四肢环紧,似猴子一般挂到韩青身上去,这个小小孩儿很知道谁疼他,谁疼他,他就欺负谁。
  韩青甩甩腿,甩不掉他,怒道:“翠七,藤条!”
  韦帅望已经开始大哭,可是拒不松手也不道歉也不解释。
  韩青怒问:“说!你煮了我的菊花做什么用?”
  韦帅望抬起泪水四溢的小脸,韩青差点没笑死,那小脸上净是五颜六色的指头印子,比他脸上的还斑斓。
  韩青很想维护自己的尊严,可是此情此景,实在容不得他不笑。韩青笑问:“你脸上的颜色是什么意思?你是先拿自己的脸做的实验,确定洗不掉才画到我脸上的吗?”
  帅望仍在哭:“不是。”
  韩青终于把韦帅望扯了下来:“好,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你煮的是什么东西?”
  帅望抽噎着:“是防蚊虫叮咬的药水。”
  韩青瞪着他,哦,对,菊花是有这个作用。
  帅望哭:“我抹了一点,我觉得很好使,半夜有蚊子叫,把我吵醒了,我怕蚊子叮你,就给你也抹了一点,可是洗不掉了,我洗了一早上也洗不掉了!哇~~”韦帅望哭得肝肠寸断。
  韩青哭笑不得。
  原来韦帅望是一片孝心。
  这种孝心,多来几次,韩青可真消受不了。
  知道原委,这藤条实在挥不下去,好在冷良送来的洗剂十分有效。韩青再次给韦帅望屁股一巴掌,结束了这次教训。

  第 18 章

  十九,
  冷秋早上散步。
  花园里鸟鸣啾啾,一小股清泉九曲十八弯。
  小路旁一行藤蔓不知为何有点异样,冷秋过去,发现叶子上的露珠不知为何人碰落,转个弯,只见枝叶之下蹲着个孩子,那孩子聚精会神地盯着两只甲虫打架。冷秋笑了:“你师父走,你不去送?”
  那孩子回头看一眼,也不起身,淡淡地道:“我哪有师父。”
  冷秋道:“他教你功夫,不算你师父?”
  韦帅望沉默。
  冷秋道:“别在我园子里捣乱,回家去吧。”
  韦帅望不理他,反问:“他去干嘛?”
  冷秋笑了:“你猜呢?”
  韦帅望道:“是去看他儿子吧?”
  冷秋笑道:“也许。”
  韦帅望道:“早点接过来,免得我们惦记着。”
  冷秋忍笑:“哦,对。”
  这小家伙敢情是一大早跳过来质问他的。
  帅望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捅捅甲虫,问:“他儿子来了,他还会教我吗?”
  冷秋笑道:“会吧。”
  帅望道:“不会对我这么好了吧?”
  冷秋忍笑忍得直想咳嗽:“不一定,有一种人,专爱表现大公无私,待外人倒比待自己人好。”
  韦帅望有一点悲哀:“可是,心里是不一样的吧?”
  冷秋问:“你觉得呢?你韩叔叔待你,外表与心里不一样啊?”
  韦帅望沉默。
  冷秋笑道:“韦帅望,你是巴不得一个独占韩叔叔吧?别说他只是你叔叔,就是你亲妈,也不会只生你一个啊。”
  韦帅望跳起来:“那怎么同,是我亲弟弟又不一样。”
  冷秋看他两眼:“啧,韩青能把你当亲儿子,你不能把他儿子当亲弟弟吗?”
  韦帅望站在那儿,慢慢觉得惭愧,低头沉默一会儿,转身走了。
  冷秋看着他的背影,他也觉得这个小孩儿有意思,可是他自言自语道:“我还是觉得他是狼崽子。”狼与狗是不一样的。
  韩青比较象狗,可是又有自己的原则。
  韦行比较象狼,可是他对韩青的态度表明,他并不是对所有人都有狼性,一个有时会失去狼性的人,不能算一只狼。
  这个小小的孩子,一直赖在韩青身边,可不知为什么,让冷秋觉得这个小孩儿,有一点狼性。
  不过,冷秋觉得,他也算不上不喜欢这孩子。
  冷良看看帅望手里的小果子,呆了一会儿:“你好大胆子,跑到冷掌门园子胡闹!”
  帅望笑着眨眼:“他没发现。”
  冷良冷笑:“你真以为他没发现?韦帅望,千万不要在冷掌门面前捣鬼,他要是不想揭穿你,决不会提醒你,可你要是真以为他会看不到……”冷笑连声,笑得帅望直起鸡皮疙瘩:“好了好了,你吓死我了。”
  冷良微笑:“你既然这么大胆子,不如去他那儿学,冷掌门比我厉害多了。”
  韦帅望笑得很好看:“你想尽各种办法赶我走是吧?韩叔叔同意我在你这儿学了,你要是不肯教我,嘻,我就把冷秋园子里的花果人参什么的,统统摘到你屋子里来。”
  冷良笑:“你陷害我?你试试。”
  韦帅望吐吐舌头:“我不陷害你,告诉我,这东西怎么炼成药膏?”
  冷良不出声。
  韦帅望追问:“告诉我吧,要不告诉我看哪本书也行。”
  冷良只把那草药放到院里台子上去晒,帅望也不再问,只在屋子里乱翻所有同火麻有关的书。冷良摇摇头,这个顽皮孩子,他要是真的一本正经拿医书来给他背,包他跑得比兔子还快。可是不教他,他却又缠人的厉害。冷良把麻药配方,轻轻放在桌角,半个时辰后,韦帅望大汗淋漓地高声:“我找到了,用不着你教,哼!”
  韩青留下的剑谱,韦帅望看不懂,本来韩青要告诉他,不必象他在家讲解时练得那样多,尽力就可以了,可是韦帅望既然没有出现,韩青当然没有机会给小帅望的教学任务减负了。
  韦帅望看不懂,真急得他抓耳挠腮,可是韦帅望固执非常,看不懂的剑谱让他勃然大怒,大太阳底下,这个小孩子,气鼓鼓地比划一次又一次,他气得跳到剑谱上去踩踩踩,可是踩完拿起来接着看,看完再比划,有一次冷良路过,冷笑:“没见过这么笨的孩子。”拿过剑来,一剑刺过去:“这样。”韦帅望暴怒:“不用你!我自己能想出来。”
  冷良皱着眉:“从没见过你这样无礼别扭,讨厌的孩子!”
  韦帅望白他一眼,顾自练剑。
  可是韦帅望把这个剑谱钻研了好久,各种可能性都研究过,只是差一点点转不弯来,如今冷良指点了这一下子,好象打通了任督二脉一般,唰地一下全明白过来,那个喜悦劲无法言表,韦帅望当下再接再厉,竟从学习中得到乐趣。
  毫无疑问,发现明白了解比记住好玩得多。
  韩青回来后,发现韦帅望的学习进度不慢反快,对剑术的理解深入浅出,再一次大受打击,这这这,原来自学都可以学到这地步,那一定是他的教学方法有问题了。韩青叹息:“帅望帅望!”
  韦帅望愣愣地:“我学得不对吗?”
  韩青拍拍他肩:“帅望,你做得真好,超出我的预料之外。”
  帅望大喜:“真的?”
  韩青点头,一边想:“我是不是应该让他一直自学啊?”
  帅望问:“你是去看你儿子去了吗?”
  韩青问:“为什么你自学比我教你学得还快还好啊?”
  帅望眨眨眼:“我怕你儿子来,你就嫌我笨了。”
  韩青先是一愣,然后气道:“放屁!”
  帅望问:“韩叔叔,你跟谁生的儿子啊?你不是没结婚吗?”
  韩青把韦帅望拎起来,放到门外,照着屁股就是一脚:“滚远点!这是你该关心的问题?”
  韦帅望一溜烟跑掉,一边跑一边说:“我希望你永远只有我一个。”
  韩青恶狠狠回答:“你是做梦!”可是说完,他又笑了。
  有时,他真的觉得,如果永远只有韦帅望一个弟子,也挺好的。同时也担心,韦帅望怕不会是一个好哥哥。如果韦帅望要拿他的毛毛虫武器对付他的亲儿子,可怎么处理呢?韩青的亲生儿子韩孝,有一双陌生与敌视的眼睛,对每年出现一次的,同他母亲格外亲密的男人,一个三岁的孩子几乎是本能地敌视。
  想起韦帅望对自己父亲的态度,不知道有一天,小小的韩孝是不是也会对自己的父亲生出恨意来,他让他们母子成为不能见光的人物。
  不是不悲哀的。

  第 19 章

  二十,帐单来了
  韩青与韦帅望都知道关于韦帅望与他父亲的关系是不可碰触的话题。
  因为韦帅望在韩青面前是一个诚实的孩子,只要韩青向他请教他对他父亲的观感,韦帅望就会实话实话,他认为他父亲是个混帐王八蛋,而韩青的劝说与解释无法改变韦帅望的看法,甚至韩青的愤怒与一记耳光也不能让韦帅望隐瞒他对他父亲的看法。当然帅望知道韩青不高兴,只要韩青不提,他绝不会自己提,他不会主动说希望他父亲去死,可是如果韩青非问不可,他的回答永远是:“我希望他去死!如果能够,最好去死一万次!”
  韩青对韦帅望的态度感到不安。
  他教给韦帅望的功夫会不会有一天导致他最好的朋友兄弟的死亡呢?韩青要求韦帅望答应:“不要同你父亲动手!”
  韦帅望回答:“只要他不先向我动手。”
  这种承诺等于放屁。
  韩青的脸色铁青,韦帅望回答:“好吧,只要他不是要打死我,或者,重伤我。这还不够吗?孟子都说小棒则受,大棒则走,你不是要我等着被活活打死吧。”
  韩青只得对此表示满意了,韦帅望也很满意,啊哼,我只说我不动手,我可没说……!
  韩青当然也知道,如果韦帅望真的想挑逗韦行动手,那简直——没有更容易做的事了。韦帅望天生擅长这个。
  农历年时,韦行会回来,这个地方,虽然并不是家,但他生活多年了,在这个世界上他已没有别的家,对于这个冷酷却给了他财富与荣耀的地方,对于这个有他的兄弟与朋友的地方,韦行愿意假装这里是他的家。
  诉职报告时,照例要领受冷秋的讽刺:“辛苦了,你这一年把我们几年的努力全毁了,一定累坏了吧?”
  韦行不敢回骂,也不愿做个诚惊诚恐的样子,只得沉默。
  韩青倒是瞪了冷秋一眼,他本人不介意领受冷秋的讽刺与幽默,可是韦行明显不是一个能容忍别人拿他来幽默的人。
  冷秋笑了:“好了好了,你们掌门满意就好。”
  韩青道:“如果有不当的地方,都是我主意,师父指教我就是了。”
  冷秋笑道:“不敢不敢,韩掌门的主意一定都是好的,就算是不好的,也一定是充满了善良的意愿与仁义道德的,以德治国,远近咸服,我安敢有异。”
  韩青笑:“真有那么好?”
  冷秋道:“好,好得不得了,为了弘扬你的精神与主义,我不久还打算吃斋念佛呢。”
  韩青笑:“吃斋对身体有好处,如果师父有这个打算,弟子一定陪着。”
  冷秋笑:“你就跟我一句一句顶吧。”
  韩青笑道:“我招惹师父生气,师父下次找到机会,狠狠打一顿出气就是了。”
  冷秋道:“是啊,出气的机会多的是。”
  一句一句混着,生把讽刺韦行的精神头给耗尽了,说说笑笑,时间就过去了。
  韦行好容易与韩青出得门来,一离开冷秋能听到的地方,韦行就咬牙着:“这老狗!”韩青责备地看着韦行,心里想的却是韦帅望同韦行多少真有点父子缘份,你看他们骂人的话与神态,简直就是亲父子嘛。
  韩青现在是三层夹心饼干中间的两层的馅,拦着冷秋韦行,再拦着韦行与韦帅望,韩青想,如果我不存在的话,会怎么样?也没能怎么样,冷家那种弟子杀掉师父杀掉父亲然后成为一代掌门的事也多了,冷秋不也是杀掉自己的父亲才成的冷家掌门吗?生生死死,胜者为王,是冷家的常态,自韩青做了掌门,已多日没发生过血案,这种异常状态来之不易。所以,再难做的夹心,也只得做下去。
  回到住所,韦帅望又不见了,韦行脸色不好看,韩青只得陪笑:“小孩子贪玩忘了吃饭也是常事。”
  韦行沉着脸,心说,这种常事,如果我在,是绝对不允许发生的。
  韩青回头向翠七使个眼角,意思是,你快给我找回韦帅望来。
  翠七愣了愣,怯怯地:“韦帅望听说他父亲回来了,就跑了,我拦不住他,他一定藏起来了,别让我去找他了,我找不到。”
  韩青绝倒,韦行的脸上气得蒙了一层黑气。
  冷秋笑咪咪地对着房顶上骂道:“给我滚下来吧。”
  韦帅望哈哈笑着,凑趣从房顶一路滚下来,直滚落到冷秋怀里,冷秋骂:“下次不接,我看看人肉饼什么样。”
  韦帅望大笑,咚地一声大字形倒在地上:“就这样!”
  冷秋也被他逗笑了,笑问:“你最近没事就跑到我这儿偷听,是什么意思啊?”
  韦帅望不好意思地笑:“你都知道啊,我就是觉得这里偷听到的内容比较精彩嘛。”
  冷秋笑一声:“如果有下次,我就用簪子刺聋你耳朵。”
  韦帅望斜他一眼,一脸不满,转身要走。
  冷秋道:“回来。”
  韦帅望虽然顽皮,倒也知道,冷家有些人的话,是不能不听的,他转回来,就差用眼光杀掉冷秋了。
  冷秋道:“别以为谁都象你韩叔叔那么好欺负,你偷听他说话,还敢拿偷听来的话质问他!他怎么不打断你的腿让你长长记性?”
  韦帅望一脸“关你屁事”,可是倒也不敢放肆。
  冷秋道:“你不过仗着他爱护你,我看他不是爱护你,简直是宠着你,可你也要知道,人家越对你好,你越要为人家考虑,而不是恃宠而骄,韦帅望,别让你韩叔叔难做。他对你没有任何过份要求,所以,你不为他考虑,至少也要听话吧?你躲到这里来,是想让你父亲觉得韩叔叔没教过你礼貌吗?还有,那个希望他只收你一个为徒的话,你给我少提!”
  帅望头一次被人骂得这样羞愧,他从来没觉得自己做错过,就算错了,也不该被骂,因为他是一个听得懂道理的人,可是这一次他确实在给他韩叔叔难堪,对韩青居然有自己的儿子的反应也确实是不正确的,小家伙第一次被人骂得哑口无言。
  韦帅望沉默,红了眼圈。
  冷秋擅长把人骂哭,但是没有耐心去哄孩子,所以立刻道:“我有一封信,你拿给你父亲,别在我这儿哭!”
  韦帅望接过信,转身回家。
  韩青看到韦帅望韦小祖宗居然自己回转来,那惊喜真是非同小可,连韦行也面色稍和:“如果你忘了吃饭时间,就不要回来吃饭了!”
  韦帅望沉默,然后把冷秋的信交给韦行。
  韦行骇异地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份长长的单子,某日某物,损坏程度如何,价值多少银子,建议索赔多少银子。一排排整齐地列着,直列了两页整,最后合计金额是七千二百五十三两银子,韦行怪叫一声:“这是什么意思!?”
  韩青接过一看,开始也不明白,等看到极品牡丹葛巾紫一朵时,猛地想起来韦帅望曾拿着一朵紫色牡丹插在瓶里给他放在案头做装饰,韩青手发开始发抖,七千多两银子啊!这不是真的吧?难道韦帅望这些日子去冷秋园子里玩两趟,就损坏了这么多东西?这这这!!!居然还包括地窖里用藏冰养着的天山雪莲半朵!半朵?他又是怎么进去的?
  韩青擦擦汗:“这个,一定是给错了,应该是给我的。”说着要收起来。
  韦行疑惑:“给你的,这是什么东西?”
  韩青赔笑:“可以是,嗯,要买的东西吧,或者,嗯,那个帐单什么的。”
  韦行见韩青笑得这么难看,更加疑惑了,一把抢过去,再看,疑惑地:“给你的帐单?你拿孔雀翎与天堂鸟蛋做什么?还有,这个蜜饯两坛,为什么要向你要钱?咦,鹤腿骨折的治疗费!正殿上十块金黄色硫璃瓦!红色雕漆柱的漆工!!园子里养金鱼的薄胎青花大瓷缸!!!这这这!!??”这不是全部,这只是其中几项不可能算到韩青头的项目,其余的什么药材果实之类,韩青有可能用得着的,韦行当然没啥疑问。可冷秋园子里的修理费绝对没有要韩青掏的道理啊!
  韦帅望在一边,一边听着他们说话,一边开始心里头发毛,咦,原来冷秋知道是他摘了他的牡丹花,是他跑到地窖里尝尝天山雪莲什么味,吃了一半剩下一半不好吃他扔了,居然只算他一半的价,真是童叟无欺啊!他拔的孔雀翎,他掏的鸟蛋,他打断的鹤腿,他偷吃掉的蜜饯,他踩碎的硫璃瓦,他在上面画了一条狗的红漆柱,他学司马光砸缸砸碎的金鱼缸!!!
  韦行猛地暴喝一声:“韦帅望!!!!!你干的好事!!!!”
  再笨他也搞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了!

  第 20 章

  二十一,抓到你
  如果不是韩青拦着,韦行一定打烂韦帅望的皮。
  七千多两银子啊!韦行虽然不是赔不起,可是这种赔法!!!
  冷秋接过银子还微笑着说:“房子旧了,哪天韦小爷高兴过来拆房吧!”
  韦行鼻子气歪了,这口恶气啊!
  可是韩青那哪是拦啊,简直就是苦苦哀求加上差点动武,软硬兼施,不让韦行碰他儿子一下,韦行这口气憋得脸铁青,胸口生痛。如果不是韩青看的紧,他把韦帅望煮了吃的心都有。
  而韦帅望得到唯一教训就是冷秋真是一个超阴险的人!
  韦帅望被罚跪在院子里,寒风萧萧,飞雪飘零,韩青给他加件袍子,韦帅望咧咧嘴:“痛,腿痛。”
  韩青苦笑:“帅望,我可是说过,不要到你师爷园子里捣蛋?”
  韦帅望咬牙切齿地:“那个卑鄙下流阴险的家伙!”
  韩青怒瞪他一眼:“难道那些不是你干的?你再辱及师长,下次你父亲要打时,我就不拦了。”
  韦帅望可怜巴巴地:“又没有人说过那些东西那么贵啊!”
  韩青叹息一声:“这不是贵贱的问题!”
  韦帅望道:“要是只值七个铜板,你还会让我跪着吗?”
  韩青苦笑,怎么就说不过小小韦帅望呢?:“好好好,韦帅望,我服了你了。”
  韦帅望泣声道:“你服了我有什么用啊,放我起来啊。”
  韩青沉默一会儿,笑:“说不过你,罚你多跪二刻钟。”
  韦帅望惨叫:“喂,言者无罪,言论自由。”
  韩青笑,眨眨眼。
  第二天,韩青要韦帅望演练那套冷家剑给韦行看,这一次帅望不敢说自己不是耍猴的,而且面色惶惶。韩青笑,把大手放到帅望脖后,捏捏帅望的脖子:“小子,别老鼠见了猫似的。”
  帅望回头笑答:“他就是我的天敌啊。”
  韩青笑,用力捏帅望一下,提醒他韦行就在不远处,别找不自在。
  帅望笑,躲在韩青身后,做老鼠见猫状。
  韩青把他揪出来:“胡闹,这下子你又不怕了。”
  帅望道:“你总不会眼见我被活活打死。”
  韩青扬眉,点点头:“说得是,你尽管惹事去吧。”
  帅望想了想,觉得自己身上皮子不痒,还是算了吧。
  说话间,韦行已过来,上下打量帅望一通,哼一声:“站没站相。”
  韦帅望敢怒不敢言,肚子叽哩咕噜哇啦一通,却不敢出声,对付韩青的好口材也使不出来了。
  韦行道:“站好,别靠在你韩叔叔身上,挺起胸来,别歪着肩膀,两只脚都放在地上,你要是喜欢单脚着地,我给打折了多余的那条。”
  韦帅望从一只毛毛虫样,迅速地变成了一颗松般地,韩青失笑:“咦,帅望你这样站着显得高了不少。”
  韦帅望看了韩青一眼,无言无表情地用眼睛打信号:“你等着,等这只猫走的,我再同你说。”
  韦行冷冷地:“不许跑,不许爬树,不许拖着脚走路,不许磨磨蹭蹭,你给我用正常的样子,走到校场上去,好好练完半个时辰,我同你韩叔叔,半个时辰后过去。”
  提起练剑的事,帅望再一次出汗,唯唯答应:“是。”
  韦行怒道:“没吃饭吗?”
  帅望向韩青求救,一个人讨厌另一个人,真是,听他呼吸都能挑出毛病来,救命救命!
  韩青拍拍韦行的肩,温和地:“行了,教训儿子不是一日两日的事。”
  韦行怒目道:“滚吧!”
  韦帅望转身欲滚,想了想,不敢轻易乱滚,忽然间一下子不知道正常地走路是怎么个走法,先抬手臂还是先迈步?一时冷汗直流,好容易决定先迈出左脚,结果“卟嗵”一声,一屁股滑倒在地上。原来冰天雪地的冷家实在是不太适合正常走路。好在韩青笑一声,把韦行拉走,韦帅望才得以用他习惯的“正常”走法,一路滑到校场去。
  一边滑一边想,正常走路是怎么个走法呢?
  韩青问韦行:“长公主今年多大了?”
  韦行道:“十岁左右,我这里有一幅她的画像,送给你吧。”
  韩青苦笑:“难为你想得周到。”
  韦行道:“天下女子都一样,韩青,你何苦。”
  韩青轻轻拍拍韦行的手:“咱们大哥不说二哥。”
  韦行被韩青的温和讽刺气得瞪眼,嘴里喃喃:“她不过长得好些!”韩青一笑,叹息:“是啊。”
  是啊是啊,她们都是,不过长得好些,活色生香的,一样的哀伤表情,在她们脸上怎么就那么动人,一样的微笑,怎么她们就笑得那么好看,好看得让人情不自禁地讨她们高兴,好让她们一笑再笑。
  呜,也不知是男人浅薄还是女人浅薄,或者爱情本身浅薄,或者爱是极之荒唐的一件事。
  韦行一拍桌子:“以后再同你说,我去看帅望练武!”
  韩青有点担心,怕韦帅望不知韦行提前过去,若正在校场上耍宝,又被韦行抓个正着。急忙也要跟过去,偏生此时,冷家人上来请教事情,韩青只得忧心勿勿地看着韦行离去。
  韦行当然不怀好意,他儿子害他赔了七千多两银子,他被韩青严看死守了好几天,这下子有这样大好的机会,他还不赶紧利用?
  韦行以他一惯的,坚定挺拔的步伐走到校场,在白雪皑皑的校场上,只看到白茫茫大地真干净,校场上竟连个脚印也没有,韦帅望,你这下子可被我抓到了!
  抓到了把柄,可也得抓到人才行,这混帐小子倒底是跑到哪儿去了呢?
  亲爱的你在哪里?等我抓到你,我剥了你的皮!
  一望无际的雪白,可以一目了然,韦帅望不是跑了,而是根本就没来。
  韦行原路返回,寻找韦帅望的足迹。
  韦帅望并不难找,他可能是去小校场的路上看到,远处高坡上的雪落得均匀,又被人踩得坚硬雪亮,所以特意爬上去,打算从半山坡上滑下来玩,只滑一次,晚到校场一会儿没人会发觉的,可是帅望的运气不好,如果他直接去校场就什么样也没有了。
  远远地,看到韦帅望小小的身影蹲在雪地上,韦行缓缓走过去。
  小家伙在干什么?

  第 21 章

  二十二,救了一个人
  地上躺着一个小人。
  大约十来岁的一下男孩儿,面色青紫,人已僵直。
  韦帅望正不住地向那男孩儿口中哈气,并用手按那孩子的胸部,这些动作表明,那男孩儿已无呼吸心跳。
  韦行叹口气,有点发愁,打他还是不打他呢?他倒是在救人,不过是个救一个死人。
  韦行只得咳一声:“据我看来,他已经死了!”
  如果韦行看到此时韦帅望撇着嘴的鄙夷表情,韦帅望这次非再挨一顿暴打不可,可是韦行在帅望背后,看不到韦帅望的表情,只能看到韦帅望倔犟的背影,那个小孩子不出声,坚持要救活那个看起来已经是一块冰的孩子。
  韦行因为预计自己要打韦帅望一顿,所以已经准备好一条鞭子,可是目前的情形似乎不是十分适合使用,他总要给韩掌门一个可以接受的理由。
  韦行只得站在那儿等了一会儿。
  韦帅望的不懈努力看来似乎毫无效果,他自己也因为嘴唇不断接触那冰冷的死人一样的嘴巴而感到恶心恐惧,坚持要救一个死人,是需要勇气的,冰天雪地地,不断地用嘴去触一个死人的嘴,坚持不懈,不是一件容易事。
  可是韦行显然没想到这一点,他只是觉得自己等得太久了,他说:“够了,韦帅望!”
  不,韦帅望不想够了,首先他不喜欢自己以后追问自己:“是否当日若我尽力,那个人就不会死。”其次,他虽然很怕他父亲,可是他在任何时候都希望能证明是韦行错了而不是他自己错了。
  所以他一直在狼狈地痛苦地坚持。
  越到后来越是欲罢不能。
  韦行断喝一声:“够了!别再干蠢事了!”
  这句话让韦帅望不得不再坚持下去,他要证明自己没有做蠢事,不是一个蠢人一个可笑的人一个笨蛋。
  虽然他按压那人的心脏的手法越来越重,就快变成捶打,大冷的天,额上全是冷汗,十个指头在寒风中又分外的刺痛。
  等怒了的韦行终于一鞭子抽了下去。
  帅望身子向前一扑,痛得眼前闪出一道金光来。
  很痛,不过韦帅望还忍得住,在忍痛这方面韦帅望现在已经很有经验了。
  让他忍不住的是,那个冻僵的孩子一动不动,他努力毫无结果,韦帅望才六岁,过了这个年不过八虚岁,让他面临一个孩子的死亡,做出继续救他还是放弃他,让他去死这样的决定真是太难了。即使以他在冷良处学到的医学知识,他判断这个孩子确实已经死了,他也不敢相信自己的判断,把怀里的这个孩子放到雪地上,宣告他的死亡。
  他不能做这个决定,他又确实已经丧失信心。
  对死亡的恐惧让他想逃离,可是他又做不到把一个四肢还柔软的人扔在雪地里不管,韦帅望的性子里,有一点软弱的地方,他不喜欢判决别人的死亡。
  那会让他做噩梦。
  帅望快哭了。
  然后背上又挨了一鞭子,韦帅望咬紧牙咬得牙齿咯咯响,再一次坚信,他恨韦行,并且永远不会原谅他!
  这时韦帅望做了一个决定,他解开那孩子的衣服,再解开自己的衣服,把那个孩子抱在怀里希望能使那孩子恢复正常温度。韦行立刻笑出来:“呵,你用火烤他,他也是尸体。”
  嘲笑,他本可以伸手帮他,可是只是嘲笑,他本可以帮他的——就象在那个深夜里,他把他留在漆黑的森林里,他没有救他的妈妈也没有帮他。
  韦帅望轻声地劝告那具尸体:“请你活过来,我不喜欢看见死人,我不喜欢看见死人,我最恨有人死在我面前,你给我活过来!”
  没有动静,韦帅望不能抱着一个没有动静的人到天荒地老去,而韦行已经受够了这个孩子奇怪的固执,他低喝:“韦帅望!你没听到我说话?”
  后背再一次挨鞭子,象火在烧,疼痛就象一只虫子,啃啮着他的那点小坚持,韦帅望不是英雄好汉,早在他第一次挨揍时就已证明了他不是英雄好汉,他不是可以咬牙关一声不吭的那种奇异儿童,他会惨叫哀求,因为痛不可忍而放弃尊严。
  帅望抱着那孩子,伸手探他的脉搏,没有,这么久没有心跳没有呼吸,他应该已经死了,韦帅望所做的,不过是他父亲口中的蠢事,他不是一个救人的英雄。
  又一鞭打在背上,帅望落下眼泪。
  还是,救不到这个人。
  就算他是华佗在世,也救不到死在他面前的人,一次又一次。
  既然如何,这些人为什么要出现在他面前?干什么不到别处去死,去死得远远的,别让他看到。
  韦行火了:“韦帅望,你马上给我站起来,否则,我剥了你的皮!”
  帅望哭了,不得不承认失败。他松开手,站起身,低头看着那个死人,面色苍白的死人,八九岁大孩子的,一动不动,就象他刚看到他的样子,韦帅望的努力没让他有任何改变。
  韦行到此时,多少也明白,对于一个这么小的孩子来说,亲眼见到冻死的人,亲手抢过一个救不活的人,是一件颇为震撼的事,所以,他轻轻晃晃他的鞭子,没有再打,只是说:“走吧。”
  韦帅望忽然暴怒了,他怒叫一声,跳起来,狠狠地踢向那个冻僵了的人,一次又一次,一边踢一边狂叫:“去死去死去死!”
  韦行不得不韦帅望拎起来,怒喝:“韦帅望!”
  韦帅望怒瞪韦行,就在这时,听到咳嗽声,不是韦行也不是韦帅望在咳嗽,雪地里半没有别的人,韦行低下头,看到雪地里衣衫不整的那个孩子正在缓缓地缓缓地移动手脚,翻了个身,再次昏迷了。韦行不得不说:“妈的!”真他妈的诡异!帅望挣开韦行的手,扑了过去,把那孩子拎起来摇晃:“醒醒!”那孩子没有动,但是,他确实在呼吸。
  小帅望背起比自己大半个头的那个孩子,踉跄着,在雪地里拖着沉重的脚步一点一点向韩青处挪去。
  韦行看着那个小小背影在雪地里慢慢移动,发现这一次又被韦帅望逃掉,不过不知为什么,他觉得好笑,可是笑容中又有一点惨淡。
  树枝上都压着雪。
  空气凛冽,韦行不想跟过去瞻仰韦帅望的光辉形象,所以,他在雪地里慢慢散步,看看远山,看看冬天的冷冷的蓝色天空,他长长出一口气,施施的孩子,倒底是施施的孩子。

  二十三,恩人在上

  韩青正与冷家人交涉,看到小小的帅望半背半拖着个比他高半头的孩子踉跄进门,他忙过去,接过那孩子,发现这小孩儿双手双脚都冻伤,可是仍然呼吸,忙吩咐人点火升温。一边问帅望:“怎么回事?”
  帅望喘着气:“在校场边上的坡上看到的,他倒在那儿,没有呼吸心跳,他活过来了是不是?韩叔叔?”
  韩青看了帅望一眼,小家伙一脸汗水,这大冷的天,他点点头:“帅望,做得好。”不过,解开衣服,那孩子胸前全是淤伤,韩青微微有点不解:“帅望,你用了很大力气啊。”
  帅望的脸一下红了:“他总不醒总不醒,后来我急了,踢了他两脚,他就醒了。”
  韩青被闷倒,咳咳,这可真是,让他说什么好呢?听说有人按压心脏时会把病人肋骨压断,情形大约与韦帅望类似吧。
  韩青运功为那孩子疗伤,屋里热起来,帅望脱下衣服,探头:“还没醒?你得加把劲啊!”
  韩青温和地骂:“快滚到一边歇着去吧。”
  然后看到帅望背上的血迹,韩青微微愣了一下,想了想,问帅望:“遇到你父亲了?”
  帅望这才又觉得痛,只要提起韦行来,韦帅望就会觉得后背痛,他哎哟一声,伸手按自己的后背,倒吸一口气:“可不是,那狗——嗯,遇到他了。”
  帅望不想再惹韩青生气,不过韩青明白他的意思,韩青苦笑:“他没叫你去校场吗?”
  韦帅望怒道:“叫了好几遍,我要听他的,这人就死定了。”
  韩青点点头。
  他可以想象,小小的韦帅望在救人,一个小孩子想救另一个小孩子的命,得到的不是鼓励而是威胁与鞭子。
  韩青看了帅望一眼,是什么令这个孩子这样择善固执?他喜欢帅望,他爱这个孩子,可他从来没想过韦帅望是一个勇敢的坚强的愿意自我牺牲的人,怎么可能?小家伙是可爱,可是他一向表现出来的品格里,好象绝无舍已为人的意思,他一向是舍人为已的时候比较多。
  韦帅望自韩青眼中看到一个意外的赞赏目光,他愣了愣,然后不好意思地笑了,他是有一点善良,他不喜欢看见死人,不过还有相当大一部份的原因是,他故意同他父亲做对,呵呵,那就不必同他韩叔叔提了。
  韦帅望过去,身子贴在韩青背上,手搂住韩青脖子上,搂了一下,不等韩青抗议,他已经一笑离开,让韩叔叔慢慢救人吧,他可要玩去了。
  韩青叫他:“帅望,背上的伤要上药。”韦帅望已在门外北风声中不见踪影。
  韩青笑了。
  这个小家伙。
  不论如何,韦行容许韦帅望把救人进行到底,而韦帅望也没说出做出让韦行大打出手的事来,韩青认为韦家父子的关系总的说来在向好的方面发展,他对两人的未来发展充满了良好的愿望。
  治疗进行了很久,久到韩青觉得韦帅望居然能把这个孩子救活真是一个奇迹的地步,可是那个孩子倒底还是醒了。
  韦帅望中午回家吃饭时,韩青刚刚停止治疗,那孩子还没有醒,韦帅望大奇:“咦,还不醒,再不醒扔你出去。”过去就捏住那孩子鼻子。
  韩青大惊,急忙救下那孩子的可怜鼻子,刚要训叱,那孩子就醒了。
  小家伙睁开眼,立刻被帅望猛地伸过来的小脸吓了一跳,瞪大眼睛,韩青轻轻把帅望拎到后面去,微笑道:“别怕,你昏倒在雪地里,是帅望把你带回来。”
  那孩子眼睛四望,半晌,沙哑地问:“这儿,是冷家吗?”
  韩青点点头。
  那孩子说:“我找韩掌门。”
  韩青荣幸地:“我就是,你找我?”
  那孩子微微一愣,然后泪如雨下:“韩掌门,妈妈叫我来找你!”
  韩青问:“令堂是……”
  那孩子哭道:“我妈妈是桑扶兰,我叫桑成。”
  韩青哦了一声问:“令堂还好吗?”
  桑成道:“我妈妈死了!”
  韩青大吃一惊:“什么时候?怎么回事?”
  桑成哭道:“前天夜里,我正睡着,忽然被妈妈抱起来,我不敢出声,然后妈妈把我放到井里,让我找韩掌门,我听到他们走远了,爬上来,看见妈妈已经死了。”
  韩青问:“可看见是什么样的人?”
  桑成摇头,韩青问:“他们说过些什么?”
  桑成想了一会儿:“他们说,谁与他们做对,一定会死。”韩青问:“还有吗?”
  桑成流泪,韩青伸手拍拍他:“好了,你好好休息,我会调查这件事。”
  转过头来看帅望:“咦,你的衣服还没换?帅望,你就这么玩去了?”
  韦帅望笑道:“有人送了师爷两只小雪狐,可好看了。”
  韩青大惊:“你没有捣蛋吧?”没把雪狐尾巴揪下来准备给韩叔叔当春节礼物吧?你韩叔叔可不想要那么贵的礼物。
  帅望不悦:“真是的,我只是看看抱抱。”
  “抱抱?”韩青不解:“雪狐肯让你抱吗?”
  帅望笑眯眯地:“我喂他吃了一点蒙汗药!”
  韩青呻吟一声:“帅望!”韩青按着头,叹息:“有没有剩的?我也想吃一点。”
  帅望热情地:“有有,还有好多呢。”
  韩青伸手搜身:“统统没收,韦帅望,我再看你弄这些东西,藤条伺候!”
  韦帅望还有意见,不过刚张嘴,就被韩青怒叱:“闭嘴!”
  韩青给帅望换衣服,脱下衣服时发现衣服已被血粘在身上,韦帅望惨叫不止,韩青恨得咬牙切齿:“现在知道痛了?”本想一把扯下来,教训一下小混蛋,可是韩叔叔怎么下得了手,只得用药水浸着,一点点剥下来。
  帅望见床上躺着的那个小子正瞪大了眼睛盯着他,立刻卖好道:“看,为了救你,被人打的。”
  桑成实在不明白,救他的命与那个一点点大的小孩子挨打有什么关系,可是既然韩掌门说那个小孩儿是救他命的恩人,那么,就是恩人吧,既然恩人说了是为他挨的打,那么,桑成就只得结结巴巴地:“对,对,对不起。”
  韦帅望高兴地发现自己救了一个很老实很懂事很明白感恩的的家伙,那感觉真是好,他兴高采烈地,很有气概地站过去:“我是你的救命恩人,以后你要听我的!”
  桑成觉得这话头好象有点不对,可是他又不敢答不,只得愣愣地望着韦帅望,眼看着韩掌门在韦帅望的头上狠狠凿了几个爆栗,并怒骂:“放屁!”
  韩青担心地看看桑成,心想,你可别听他的,这屋子再也容下第二个韦帅望了,想到这个桑成同韦帅望一样在屋里炼药采花拆房,韩青眼前差点冒出金星来,可是再看桑成目瞪口呆的表情,韩青觉得这个新来的小家伙可能不会有韦帅望那么机灵,笨一点的人动作慢点,捣什么蛋至少比较来得及阻止,勉强放下点心来,回头吩咐:“千万别同韦帅望一样,你年长,要懂事,替我管着这混小子一点。”
  桑成看看韩青看看韦帅望,心想,要是你都管不了他,我哪敢管我的救命恩人啊。

  二十四,药翻你

  桑成的手脚有冻伤,但是并不妨碍他进行深入的观察与思考。
  韩青先是安排桑成与帅望住在一起,让翠七睡到外间去,韦帅望瞪大了眼睛,然后惊问:“那谁照顾我?”
  韩青想了想:“你已经七岁了,可以自己照顾自己,不过,你说的对,桑成起来不方便,还是让翠七睡这里照顾桑成,帅望,你先在外间睡几天。”
  韦帅望的脸,象吞了口狗屎般。
  韩青笑问:“怎么了?救人英雄。”
  韦帅望只得咽下这口狗屎,一声不吭,搬到外间,然后问韩青:“他要在这儿住多久?”
  韩青想了想:“帅望,你是不是应该有个小伙伴?”
  韦帅望目瞪口呆,呆了一会儿,大怒:“不,我不要,这是我的房间,我的翠七,我的韩叔叔!”
  韩青扬起一边眉毛,看着韦帅望,看得韦帅望心虚:“好吧好吧,如果是你儿子我还可以让让,可是这个小子,这个小子——!”
  韩青轻声:“帅望,你的韩叔叔还是你的韩叔叔,你只是多了一个朋友。”
  韦帅望倔犟地:“我不需要朋友!”
  韩青道:“每个人都需要朋友。”
  韦帅望在肚子,已经骂了所有人的十八辈祖宗,并且发誓今生今世再也不乱呈英雄乱救人了。
  韩青看着韦帅望那铁青色的小脸,拍拍帅望肩:“你是个好孩子,不会让我失望。”
  韦帅望答:“屎。”
  韩青笑:“嗯?”
  韦帅望白他一眼:“是。”
  桑成一双眼睛所见,那个救了他的小孩儿,同韩掌门态度亲昵,而且明显不情愿同别人分享自己原本独有的一切,他也隐隐听见,那孩子大声叫:“我的我的我的!”
  桑成微微有一点胆寒。
  第二天一早,韦帅望在外间被冻醒,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独居一室,然后想起自己被从自己住惯了的温暖的离韩叔叔最近的屋子里赶出来,天还没有亮,窗外北风呼呼地吹,此情此景,不是没有一点凄凉的。要赶走这凄凉,唯一的办法,就是找个温暖的地方,睡个回笼觉。
  韦帅望穿着睡衣跳下地,光着脚,咚咚咚地跑到他韩叔叔屋里去,他打算钻到韩叔叔的被窝里,枕着韩叔叔的胳膊,窝在韩叔叔的怀里,好好暖和暖和。
  一进屋,就觉得不一样,冷清清的,原来被子已经整整齐齐叠好,韩青已不知去向,韦帅望大惊,从来他都是被韩青叫醒的,一睁开眼睛就看到韩青,从来想不到,跑到韩青屋里会找不到韩青,韦帅望大惊之下,又冷又怒,光着脚跳到门口,大叫:“韩叔叔韩叔叔!”
  韩青从他以前住的西厢出来:“怎么了?”看到韦帅望那身打扮不禁生气:“你就穿这个起床了?”
  韦帅望冻得直抖,冲口而出怒道:“你在那儿干什么?”
  韩青道:“我看看你的小朋友的伤势啊,你这是什么态度?”
  虽然火,可是看到小家伙发抖,还是过去把韦帅望抱起来,韦帅望万分委屈地:“那屋子冷,我都被冻醒了!”
  韩青抱着手脚冰凉的韦帅望,想责备几句,却见韦帅望双眼润红,一副隐忍的委屈表情,不禁有点诧异:“帅望,怎么了?”
  帅望不出声,抱住韩青的脖子,刚刚在屋里找不到韩叔叔,好似预演了失去韩叔叔的一个场景,让韦帅望刹那儿感受双足落空之痛,如果有一天,他需要时,他找过来时,韩叔叔不在那里等着他了,那是多么悲哀。
  帅望紧紧地抱着韩青,他没有哭,红了眼睛,可是他忍着泪水,长大了,知道眼泪无用,也懂得眼泪可耻,可是他的紧紧的拥抱,还是让韩青感受到一个小孩子的依恋与恐惧。
  韩青轻轻拍他后背:“帅望!你要做个坚强的男孩儿。”
  帅望轻声:“坚强不会让我不痛,坚强只是痛了不哭,韩叔叔,坚强没有用。”
  桑成手上的冻伤药涂了一半,面前的小瓶小罐不少,他也不敢动弹。然后看见韩青抱着用厚厚棉被裹着的韦帅望路过他的房门,被包在被子里的韦帅望扯着韩青的耳朵,不知为何笑道:“猪!猪!”
  在桑成的知识里,想不出什么情况下晚辈可以这样对师长说话,他只得得出一个结论,这个韦帅望是一个缺乏教养的小孩儿。
  可是韩掌门无论如何不象一个疏于管教,放纵子弟的长辈啊。
  片刻,韩青已回转来,拿起桌上的消毒棉开始给桑成清洗伤口。伤口刺痛,桑成微微咬紧嘴唇,韩青抬头,微笑鼓励:“忍着点,马上就好。”
  桑成点头,沉默不语,韩青微笑,要是韦帅望,这会儿一定叫得惊天动地。桑成是好孩子。
  一只手涂完药,韦帅望已经蹦过来,猴子一般蹦到床上去,兴兴致勃勃地:“好玩,让我试试好不好?”
  韩青道:“你敢动那些药,我手给你打折!”
  韦帅望触电般收回自己的手,悻悻地翻翻白眼
  韩青道:“真想帮忙,去倒杯温水来,把桌上的红色丸药给桑成吃了。”
  韦帅望跳下去,倒了水来,捧到桑成嘴边:“乖,张嘴,不苦,很好吃的。”
  桑成听这小孩儿一副哄孩子的口气,想笑,手上又痛,怕笑出来泄了这口气,会哀叫出声,只忍得脸通红,韦帅望笑嘻嘻地:“喂,快喝,不然我捏着鼻子给你灌下去了,你要敢吐出来,我就再给你多灌一倍。”
  韩青忍无可忍笑了出来:“韦帅望,你别以为天底下的人都象你一样!”
  桑成也忍不住笑了,敢情平日里这位韦小爷是这样吃药的,笑完之后,痛劲也上来,桑成咧着嘴,倒吸一口气,再一次咬牙。
  帅望这才发现上药的过程大约是挺痛苦的,他替桑成咧咧嘴:“痛吧?痛你就哭,一哭他就不敢使劲修理你了。”
  咚的一声,韦帅望的大头挨了个大爆栗,桑成再一次失声痛叫痛笑,他哭笑不得地把药吃了,然后眼前开始模糊,听到韦帅望在轻轻数数,数到十时,他眼前一黑,再无知觉了。
  桑成咚的一声倒在床上,韩青大惊,抬头见桑成面色如常好象没什么痛苦,一搭脉,平和安稳,知道桑成无恙。转过头看韦帅望洋洋自得,不禁大怒:“韦帅望!”
  韦帅望手舞足蹈:“好使好使!”
  韩青怒问:“你给他吃了什么?”
  帅望笑道:“麻药啊!我自己制的麻药!”
  韩青气得脸色铁青:“你自己制的?你居然就敢拿来给人吃!”
  帅望眨眨眼:“我喂给兔子吃过,兔子好好的。我是好心啊,我看他满痛的!”
  韩青被气得哑口无言,转头叫翠七:“去拿藤条来!”
  帅望惨叫起来:“为什么为什么?哪有这种道理,给人解除痛苦难道错了?”
  韩青怒道:“你用什么制的麻药?怎么制的?拿药单子来给我看看,你有没有配错份量?”
  帅望瞪着眼睛:“为什么不信我?冷良配药,又不见你这么问!”
  韩青气极:“一个方子十几味药,哪一味错了都不得了,你你你!”竟敢未给药监局批准,擅自进行人体试验!
  桑成手上的药汁,淌了下来,直滴在韩青腿上,韩青这才清醒一点:“你先给我滚出去,我上完药再同你算帐!”
  韦帅望做个鬼脸,跑出门去。
  韩青给桑成上药,这下子确实方便多了,也不必管这孩子痛不痛,只要彻底清理创口就可以了。
  上完药,韩青把桑成放好,盖上被子,出来找韦帅望算帐。
  韦帅望已经吃完饭,在外面玩,原来这捣蛋成习惯的孩子,根本没把这件事当回事,韩青怒道:“韦帅望!”
  韦帅望笑着扑过来,已经看到韩青脸色不善,过来先抱住韩青腿,仰头笑。
  韩青微微心软,可是:“帅望,你最近同冷良学医学得有点走火八魔!”
  韦帅望瞪大眼睛。
  韩青问:“医书说过麻药的药效吧?如果剂量不对会发生什么事?”
  帅望道:“会死人,所以我很小心……”
  韩青怒道:“很小心也不能拿来玩!”
  帅望怒道:“我是看见他痛!”
  韩青道:“你认为我不会考虑到这一点吗?”
  韦帅望沉默一会儿:“我觉得不值得那么痛。”
  韩青道:“我认为那点痛不值得冒生命危险!”
  韦帅望道:“那也只是学术观点上的分歧,上升不到大是大非的地步!”
  韩青这下子愁苦了,天下所有的是与非都是学术观点分歧,让韦帅望一解释,真是天下大同,四海之内皆朋友。而且,他原来不是要同韦帅望同学讨论是否应该更人性化地关怀病人的疼痛问题,他原来想说的是什么?韩青要好好想一想,才想起来:“麻药非常危险,绝对不可能拿来玩,即使你用的剂量对,每个人的体质不同,也可能有生命危险!你不过是初学初制,竟然就敢拿别人来做试验,韦帅望,你今天非要接受点教训不可!你这种拿人命当草芥的行为,非受罚不可!”
  韦帅望目瞪口呆,然后看到韩青真的拿藤条来对付他,他大惊失色地,不知道该逃跑还是留在原地,或者象他父亲要求的那样,跪下等着。
  他最后选择大声抗议:“我没有,我很小心!我没有做错,我是好心!”
  韩青道:“无论如何,你不能玩火!”
  帅望怒叫:“我没有玩……”
  后背已挨了一记,韩青忘了韦帅望背上原来有伤,他没怎么用力,可是旧伤迸裂,帅望大叫一声,痛得跳起来,反手捂住后背,转过身来怒视韩青,后边那个“火”字,被他吞下去了。韦帅望痛得两眼冒火,在韩青看来,就是不逊了。
  这样的愤恨表情,让韩青沉下脸来,沉声道:“转过去!”
  韦帅望怒视韩青,恨恨地:“你这个臭……!”臭什么,他可不敢再骂。
  韩青大怒,拉过韦帅望的手臂,让他转过身去,抬手就抽了下去。
  韦帅望咬着牙,硬是忍了这一下子,居然一声没吭,韩青微微诧异,帅望平时摔破点皮也会到他面前罗嗦抱怨,怎么?难道这一下不痛?
  帅望双手握紧,握得手臂颤抖,痛,伤口上被再打一鞭,怎么会不痛,可是韦帅望怒了,他生气。别以为他平时大呼小叫地,别以为他被韦行打得连连哀求,他就是一个软弱的人,一个可以用鞭子来管教的人。韦帅望握紧拳头冷笑:“你该换根更重的鞭子来。”
  韩青愣了,呃,更重的鞭子?半晌韩青问:“什么?”
  韦帅望冷笑:“那样才能让我爬到你面前哭叫哀求,违心地认错。”
  韩青气哑了,抬手又给了他一下子,韦帅望被打得向前冲了半步,眼泪好象被震出来的一样,“扑”地一下大量大量忍无可忍地涌出来。
  那泪水来得那样突然,吓住了韩青,韩青愣了,竟冲口而出:“怎么?痛了?”
  不由自主,就放下藤条,一只手按住帅望肩,要安慰这个倔犟的孩子,可是韦帅望的怒火还没消,伸手推开韩青,转身就跑,韩青叫了两声:“帅望!”
  韦帅望一路狂奔,任性地想:“我永远永远都不想再见你。”不过这个想法把他刺得更痛,如果永远永远不见韩青,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痛。
  帅望跑到桃林深处,爬到树顶上,窝成一团,痛哭。
  他坚定地认为:“我没有错我没有错我没有错!”

  第 24 章

  二十五,惊吓疗法
  韦行慢慢走到桃林里,踏在雪地上,咯吱咯吱的声音,在空旷的林子里特别的响特别的孤单特别的凄凉。
  不知不觉来到林中,当年施施死的地方,他轻声问自己:“我是不是没有尽力?如果我不是转身离去,是否不会是这样的结局?”
  或许吧,可是韦行自己也知道,他是不可能做出别的选择的,光是忍着自己一双手不杀人,已经忍得很累很累了。
  别人看了,会责备,你为什么不坚强,可是当事自己,却已筋疲力尽,能不能再多做一点,有时候连自己也问自己,你能不能多做一点?可是在当时,却是宁可死,也不愿再努力了。
  远远地听到呜咽声,韦行几乎把“施施”两字叫出口,可是,很快就分辨出那是个孩子的童音。
  韦行循声,找到正在树上趴着哭泣的韦帅望,身子一抽一抽的,哭得那么伤心。韦行并没觉得帅望可怜,有韩青那样的人照顾,无论如何不能算可怜了,至于眼泪,谁的成长会缺少眼泪呢?
  他觉得有一点羡慕。
  那样大声,那样任性,那样放肆,那样尽情地痛哭。
  韦行这一次没有冲过去,大声厉喝:“不许哭!”他站在那儿,发现自己心底其实有一个小小渴望,他渴望自己也能泪流满面,大声地委屈地嚎哭。
  可是,一个人伪装坚强太久了,忍泪忍得太久了,连想痛哭,也做不到,许多次泪盈于眶,内心刺痛,甚至四肢酸软,可是哭不出来。面孔已经僵硬,泪腺已经干涸。
  唯一的表达,不过是木着面孔,沉默。
  韦行犹豫一下决定转身离开。
  脚下的雪,发出轻轻的“咯吱”一声,树上的小帅望猛地抬起头来,红眼红鼻与一张惨白的小脸,看到韦行,那张脸变得震惊而恐惧。
  韦行叹息一声,招手让帅望下来。
  帅望觉得祸不单行这话简直是真理,他今天怎么就这么倒霉透了呢?
  韦行的声音依旧冷冷地:“怎么?谁给你委屈受了?”
  帅望不敢出声,忽然间后背的伤也不那么痛了,委屈也没那么大了,他左看看右看看,只希望能找个什么理由,快快离开他父亲眼前,回到韩叔叔身边去。
  韦行喝道:“问你话呢!哭什么?”
  韦帅望沉默不语,有一阵子他很想说个谎,比如说,想妈妈了,可是,死去的妈妈对他来说是很重要很神圣的人,拿来说谎是不对的。别的诸如摔了一跤,韦行看起来又不是那么笨的人。
  韦行终于被惹火了:“哑巴了?是什么就是什么,你期期艾艾地干什么?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了?!”
  那一边冷秋刚出了门,就听到自己徒弟在大声训叱,冷秋循声而至,看见韦帅望就快要挨打了,他咳一声:“很吵啊,韦行。”
  韦行这下子也觉得自己真是够倒霉,又不能转身就走,只得恭恭敬敬地:“师父!”
  冷秋问韦帅望:“我的雪狐呢?”
  韦帅望眨着眼睛:“哎,什么雪狐?”
  冷秋道:“你拿什么把我的雪狐药死了?”
  韦帅望的脸变成了绿色:“死了?你说雪狐死了?”
  冷秋点点头:“死了,看起来你是个富家子啊,上次赔的那些银子不关痛痒。”
  韦帅望眼睛瞪得铜铃大:“死了!怎么死的?不可能!你吓我!”
  冷秋走过来,摸摸韦帅望的头:“你又跑不了一顿暴打了,我从没见过象你这么会捣蛋的孩子,在冷家,象你这么淘气,还没被打死的孩子不多了。”韦帅望惊恐地呆在那儿,妈的,雪狐死了!不过是蒙汗药啊,怎么会死?难道是哪味药放错了?不可能!不可能,可是如果真的放错了,那个孩子呢?那个叫桑成的呢?别死,千万别死,如果你死了,我怕是真的再也见不到韩叔叔了。
  冷秋是想吓吓韦帅望,没想到把韦帅望吓得呆若木鸡,他笑道:“雪狐也不值几个钱,你爸爸赔得起,又不是药死了人,不会要你偿命的。”
  韦帅望不听这个句还好,听了这句安慰,顿时全身颤抖,“哇”地一声放声大哭了,一边哭,一边往回跑。
  这下轮到冷秋目瞪口呆了,咦,我说错了什么?转过头去看韦行,韦行有这么大威力吗?把小帅望吓得全身颤抖面色铁青,韦帅望一向是挺大胆的孩子啊。
  韦行也目瞪口呆,看着冷秋,心想,还是你够狠,我打得他半死也没见他哭成这样啊,你几句话就能把他吓得嚎啕大哭,要不怎么是师父呢!
  两人对视一会儿,冷秋道:“没事别跑这儿溜达,风景好啊?人都死了,还凭吊什么,有这股劲,往活人身上用吧。”
  韦行沉默。
  冷秋道:“快滚吧。”
  韦行躬身而退。
  如果桑成死了怎么办?韦帅望从来没这么怕过,呜呜呜,杀人了,那不是杀人了吗?完蛋了,如果杀了人,就再也不会得到原谅了。他可是很努力地做韩叔叔的乖宝宝的,如果——如果——韦帅望想也不敢想,会如果出什么样的可怕后果来,呜呜呜,那后果一定比跟着韦行学武还还严重,韦帅望仿佛见到未来一片漆黑,连死的心都有了,不如也喝药算了。
  打开门,韦帅望也哭够了,也不敢哇哇叫了,一听屋里没动静,顿时心里没底,四处望望,没有人,韦帅望直奔自己的房间,推开门,只见桑成双目紧闭躺在床上,面色惨白毫无声息,韦帅望再一次泪如雨下,手脚都不会动了,半晌才缓缓挪过去,低头看平躺在床上的桑成,一只手去探他鼻息,一对眼泪“叭嗒”就浇在桑成脸上,桑成睡得正香,本来梦见一桌子满汉全席,正在思考先从甜点开始吃还是直接奔烤肉,忽然天降大雨,只见一桌美味顺水流淌,急忙伸手抓住一盘子红艳艳不知名的美食,正要看仔细时,真真切切地感觉到自己鼻子被人捂住了,原来小帅望此时已发现桑成不过是睡着了,顿时满腔悲痛化为悲愤,心说我吓得一嘴巴都是苦味,你倒睡得香,情不自禁地把手往下一按。桑成一惊而醒,挣开韦帅望的小手,惊骇愤怒地看着韦帅望,一边心里想着,我应该不管三七二十一,随便抓点什么吃了再说,一桌子的好菜啊!
  韦帅望抹一把眼泪,心里这个窝火,再看桑成瞪着眼睛看他,立刻大怒:“看什么看!你瞪我干什么?”
  桑成立刻清醒,梦里的那桌子美味不是真的,面前这个小鬼可是如假包换的他的救命大恩人,立刻把自己脸上肌肉改成松驰状态,喃喃地:“对不起,我吓了一跳。”
  韦帅望心说,你那一跳跟我这一跳比起来,简直算不得一跳,所以,他哼了一声:“吓一跳你还对不起,你是白痴啊!”
  桑成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己的大恩人,心想,别人的救命恩人,无论如何都会装出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来,可是救了他的这个小鬼,毫不掩饰地骄横无礼,他为什么这么倒霉啊,会被这样一个小鬼救到!可是这个小鬼一脸鼻涕眼泪又是怎么回事?桑成还没笨到以为韦帅望会为他担心而哭成这个样子。所以他只是瞪着韦帅望,满面奇怪。
  韦帅望这一肚子气:“你好没好啊?”
  桑成看看自己的双手:“还没。”
  韦帅望问:“那现在还死不了吧?”
  桑成觉得韦帅望这问候语言真是够奇怪啊,可是大恩人在上,也只得回答:“死,死不了啊。”
  韦帅望本来是找人吵架的,可是桑成实在老实没脾气得不得了,这一架竟是无从吵起,韦帅望运了几次气,最后还是觉得没法无原无故无理由就捧一个蠢人。
  韩青正巧这时进来,看见两个小孩子斗鸡似地对望,忙问一声:“怎么了?”
  韦帅望回头看见韩青,又是委屈又是惊怕,竟眼圈一红,落下泪来。
  韩青惊愕,帅望哭了?当然小帅望不是一个死不落泪的好汉,可是韦帅望皮得似个皮猴,岂是轻易能让他落泪的?韩青惊道:“怎么了?你不是一直哭到现在吧?”
  韦帅望顿时大哭,韩青早就后悔自己的教育方式太过粗暴,看见帅望哭得眼睛通红,又觉得可怜可笑,把帅望抱起来,帅望立刻抱住韩青脖子,再一次以大分贝的哭嚎声轰炸韩青。
  韩青苦笑:“帅望,你现在几岁了?”
  韦帅望大哭:“我不管我不管我不管!”
  韩青道:“好了,是不是打得痛了?我忘了你背上有伤了,别伤心了。”
  韦帅望的大哭顿了一下子,然后渐渐小声,可是眼泪却流得更多更快,过了一会儿,韦帅望低下头,无声地抽咽,把韩青的衣服弄湿了一大片,韩青微笑:“怎么了?知道错了就行了,不用再哭了,帅望,这可不象你啊。”
  帅望闷着头,哭够了,小声说:“师爷吓我。”
  韩青一脸问号。
  帅望道:“师爷说雪狐死了。”
  韩青笑喷了:“你不是对自己的药很有信心吗?”
  韦帅望再一次气得大哭:“坏人坏人坏人!他是我见过的最坏的人!”

  修改版

  二十,酸溜溜
  第二天一早,韩青循例过来叫帅望起床,却见桑成那一边,早已叠得整整齐齐,人却不知去向,韩青叫帅望,帅望翻个身,拿被子蒙住头,韩青只得照他屁股拍两下,帅望哇哇叫着翻到床的另一头。韩青伸手捅他肋骨,帅望狂笑挣扎,终于清醒。
  帅望从被子里露出两个眼睛张望:“天亮了吗?”
  韩青怒道:“亮得不能再亮了!”
  帅望笑,伸着两只手,
  韩青过去揪韦帅望,韦帅望立刻如一只八爪鱼般挂到韩青脖子上。韩青的板面孔再也装不下去,只得把韦帅望抱在怀里,再一次问:“你几岁了?韦帅望,你简直是个——”说归说,怀里抱着个暖哄哄的小东西,感觉还真是好,尤其是那小家伙把他毛绒绒的大头往韩青肩上一靠,韩青叹口气,承认整件事其实不是韦帅望的错,因为喜欢这亲昵拥抱的不只是韦帅望,还有他韩青,因为喜欢,所以从未阻止,所以韦帅望才有这样的恶习。
  韦帅望嘴里哼哼叽叽地:“我的衣服哪去了,我的裤子哪去了,外面太冷了,我在被窝里喝粥好不好?”
  韩青终于忍无可忍,把韦帅望扔到床上,怒吼:“快给我穿上衣服滚起来!”
  韦帅望嘻笑,再一次钻到被子里,露个头:“好冷,冻死我了!”
  韩青把帅望的衣服从地上拾起来,扔到床上,强把韦帅望从被子里剥出来,套上衣服。
  韦帅望前后乱晃,左躲右藏,韩青使尽百宝,满头大汗,把韦帅望弄到衣服里,身后传来一个恭恭敬敬的声音:“师父,早餐好了,请用吧。”
  韩青回头,见同样年幼的桑成,穿得整整齐齐,头发也梳好了,正站在门外,看起来是刚帮翠七准备早饭去了。韩青看看赖在床上一团泥似的韦帅望,再看看桑成,不比较不知道,什么叫落花流水,天上人间,原来这么大的孩子已经可以这么懂事了。
  韩青郁闷到想吐血,他再一次觉得自己的教育方法很失败。
  太失败了!
  就在韩青郁闷的一刹那儿,韦帅望跳了起来,大叫:“他还没走,他不是好了吗?为什么还没走?韩叔叔!”
  韩青怒了:“闭嘴!快给我滚下来!”
  韦帅望被韩青骂愣了,站在床上,呆呆地看着韩青。
  韩青一惊,首先觉得自己语气重了,然后心想:“惨了,韦帅望又要开始哭了,没完没了,震耳欲聋地。”
  可是韦帅望毕竟长大了,他愣愣地站在床上,看看韩青,看看桑成,终于明白:“韩叔叔,这个人以后一直住在我们这儿?”
  韩青点点头。
  韦帅望问:“他住在这儿,算是什么人呢?”
  韩青道:“以后,你叫他大师兄。”
  韦帅望呆了一会儿:“我父亲又要收徒了吗?”
  韩青道:“是我。”
  帅望呆住,目瞪口呆。
  韩青过去:“帅望?”
  帅望愣愣地看着桑成,这个人,这么容易就成了韩叔叔的徒弟,他梦魅以求的,别人唾手可得,运气这回事真不是盖的。
  韩青心里微微不安,啊,这个孩子!不知为什么韩青觉得有点内疚,这个曾经泪流满面地要求做他弟子的孩子,如果他坚持的话,也不是不可以吧,可是他没有坚持。
  站在床上的韦帅望,鼻头渐渐红了,然后眼圈也红了,那孩子辛苦地瞪大眼睛,眨都不敢眨一下,因为忍泪忍得太辛苦,所以不能开口不能动。
  韩青觉得应该说点什么安慰他,可是——,他只得拍拍帅望的肩:“帅望,下来吧。”
  帅望闪身,沉默地跳下床,穿好鞋子,要走出门时,韩青叫他:“帅望,你同我的弟子是一样的。”
  帅望冷冷地:“谁希罕!我干什么要‘同’你弟子一样!”
  韩青皱眉:“帅望!”
  那个倔强的僵直的小小背影,头也不回地,把桑成推到一边,跑出门去了。
  韩青叫:“帅望!”帅望不理。
  这个无礼的小子!
  回过头来,看见桑成困惑不解的脸,韩青苦笑:“来,我们吃饭。”
  桑成很规矩地请韩青先做,然后自己才坐下,韩青笑:“别放在心上,他只是个小孩子,多吃一点,等会儿,让帅望带你四处走走。”
  桑成点头,沉默着。
  韩青见桑成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不禁笑:“不必担心,桑成,你们会成为好朋友的。”
  桑成对此持保留态度,不过他还是点点头。
  吃完饭,帅望还没回来,韩青只得让翠七带桑成出去走走,自己信步到帅望常躲藏的地方走走。
  四处没有,韩青往冷秋处去,冷秋正在望雪轩看雪,穿着大毛的衣服,点着火,烫着酒。
  韩青抽抽鼻子:“好酒。”
  冷秋笑道:“有口福,坐下,才有人给我送来坛好酒。”
  韩青笑道:“好凛冽的香气,除了杜家谁有这种酒?杜家有人找师父主持公道来了。”
  冷秋笑:“江湖人打仗,你一拳我一脚,有什么公道好说。来,喝一杯。”
  韩青过去坐在冷秋下首,给冷秋斟满,自己也倒了一杯:“师父看见帅望了吗?”
  冷秋笑:“那小子又有新节目了?你惯坏了他。”
  韩青苦笑:“听说我要收桑成为徒,心里不痛快。”
  冷秋道:“你为什么不收你自己的儿子为徒?”
  韩青沉默一会儿:“那是以后的事,不妨碍我收桑成为徒。”
  冷秋笑:“你自己拿主意,只要不是韦帅望,我不管你。当然了,我更希望你能找一个姿质更好的徒弟,不过笨徒弟有笨徒弟的好,比如你。”
  韩青笑:“师父英明,嫌我笨也是正常。象我这么笨的,看着小家伙们就都觉得很聪明了。”
  冷秋瞪韩青:“咦,顶撞我?”
  韩青笑:“弟子干一杯谢罪。”
  冷秋道:“去找帅望吧,大冷天,冻坏了你的宝贝。”
  韩青笑道告退,冷秋道:“找着了,让他过来陪我喝酒。”
  韩青答应:“是!”
  哪儿都没有,韩青渐往韦行处走去,人在荒凉的院门前,已看到半山处的小小黑人影。
  一片白茫茫,那个小小的身影,看起来,象只蚂蚁般孤单,弱小。
  韩青微微叹息,这个小家伙。
  风很冷,韩青走过去时,看见小家伙的耳朵已经通红,韩青一只手搭在小朋友的肩上:“帅望。”
  帅望不理,他已经听到脚步声,知道是韩青来了,他自己到处乱走,已经走了一上午,有些事,他也想明白了,可是心里还是觉得气恨悲苦,固此不肯回头。
  韩青问:“冷不冷?”捂住小家伙的耳朵和面颊,冰冷冰冷的。
  帅望心里难过,可是也知道自己长大了,男孩子总是哭是一种耻辱,所以咬着牙忍着。耳朵与面颊缓缓传来的温热,让冻得麻木的身体重又觉得刺痛。
  帅望回过身,那双空灵的大眼睛里现出一种与平时不同的类似于成人的无奈神情。即没有哭闹,也没有怨怼,只是无可奈何的接受事实。
  韩青沉默着,该说些什么呢?同情吗?似乎不该助长韦帅望这股酸溜溜的情绪,批评吗?韩青也明白小家伙的不快是正常的真切的。
  让他意外的,倒是小家伙肯接受这个事实,尽管他是那样的不快。
  韩青沉默了一会儿,笑了:“帅望,不打算到地上打滚了?”
  韦帅望也笑了,可是小面孔一动之后忽然失去控制,眼泪唰地流了下来,韩青笑道:“笑出眼泪来了。”
  韦帅望扑过去抱住韩青的脖子,哭泣:“我一点也不喜欢你收徒弟。”
  韩青轻轻拍他的后背:“我明白,可是你表现得比以前好。我很高兴。”
  韦帅望被说得不好意思了,倒底是个孩子,立刻决定表现得更好一点,擦干眼泪站直身子,抬起湿乎乎的眼睛:“你是不是觉得他比我好?”
  韩青笑:“为什么呢?”
  韦帅望不出声。
  韩青揉揉韦帅望的头发:“因为他起得早,会自己照顾自己吧?有好习惯当然好,没有好习惯也不是你的错,是我没有要求过,是不是?”
  帅望沉默一会儿:“师爷说,就算你是我妈妈,也不见得只生我一个。”
  韩青点点头:“对。”
  帅望闷闷不乐地:“可是,是我先来的。”
  韩青点点头,笑了:“当然。”
  帅望眼圈又红了:“你笑我。”
  韩青微笑:“不是,帅望,你是先来的,不过父母对每个孩子都要公正。”
  帅望道:“我先来的,我又比他小。”
  韩青再次忍不住笑了,把帅望抱到怀里:“韦帅望,不许欺负人,听到没有?”
  韦帅望眨着眼睛:“他比我大,我怎么欺负他?”
  韩青笑道:“他会让着你的,你不许得寸进尺。”韩青收敛笑容,认真地:“帅望,桑成的父母都不在世了,他没有亲人,你要尽量做他的朋友。”
  韦帅望扬眉:“哼,我不喜欢乖宝宝,我喜欢白逸儿。”
  韩青扬起半边眉毛:“啊,我明白了,你喜欢人家动不动就骂你一顿打你一顿。”
  韦帅望眨眨眼睛,半晌悻悻地:“如果是美女的话……”
  韩青笑不可支。

  第 26 章

  二十一,小朋友
  那天晚上,帅望被冷秋灌到烂醉。
  韩青被叫过去接他时,他正在地上打滚:“妈妈,我要妈妈,我想我妈妈了!”
  韩青气得:“很好玩,是吧?”责备冷秋。
  冷秋笑道:“是,他说以后一定会很孝顺,因为你对他象亲生儿子一样。我好久没听到这么感人的话了。”
  韩青无语望天。
  冷秋笑:“不过,这小子很会记仇啊,到现在还记着我不准你收徒的事,等他长大了,一定会找我算帐的,还有他父亲韦行,也是个混蛋,他以后绝对饶不了他的,不过,看在我请他喝酒的份上,他将来会手下留情的。”冷秋大笑。
  好,把韦帅望发酒疯当最佳娱乐了。
  韩青无可奈何地把帅望背回家,听韦帅望呢喃:“不喝了,喝不下了,嗯,好甜,再来一杯吧。别小气,真甜。”
  韩青哭笑不得,韦帅望敢情是把酒当甜水喝了。
  桑成看到烂醉的韦帅望时,那鼻子与脸奇怪得,咦,在冷家,这么一点大的孩子可以喝酒吗?居然喝成这样?
  韩青看见桑成的脸,苦笑:“你去外间睡吧,让翠七进来照顾他。”
  桑成道:“没关系的,我可以照顾他。”
  韩青看看这个小人,笑了:“好,托付给你了。”
  桑成脸红,说得这么客气。
  半夜韦帅望哭泣:“韩叔叔!”
  桑成起身:“怎么了?”
  一声未了,一股子温热的液浆已喷在桑成身上手上,只觉得粘稠的液体不断往下滴,天啊,又酸又臭,韦帅望把什么东西吐到他身上了?桑成也要吐了。
  桑成牙关紧咬,想想自己倒了八辈子霉才会被这种小混蛋救到,只得忍着呕吐拿个盆来接着。
  可是韦帅望的惨叫声早惊动韩青,韩青过去拍拍帅望背,一股热气自背后涌到内脏,五脏六腑立刻归位,韩青告诉桑成:“去洗洗,我看着他。”然后给帅望倒水,帅望漱口,喝了水,哭泣不语。
  韩青扶他躺下,笑问:“还喝不喝酒?光顾着嘴馋!”
  韦帅望哭泣:“师爷太坏了。”
  韩青笑道:“酒难道不是你自己倒在嘴里的?”
  韩青一下下拍着帅望后背,到帅望安静下来,要走,手刚停下来,就被帅望抓住衣角,韩青拍拍他手:“不许这样。”
  帅望不放手,韩青苦笑,坐在那儿,拍一个七八岁的大孩子睡觉。
  帅望就这样睡着,桑成换了衣服洗干净手,也进来了,看见韩青给帅望盖好被子,目光在帅望的脸上逗留一会儿露出一个微笑。
  桑成自幼由母亲照顾,可是各人有各人的脾气,桑成的母亲性子刚毅,从未娇宠过桑成,桑成不知道有人可以这样惫赖且不受责备。
  可是韩青的耐心与照抚,还是让桑成心中微微生起一丝羡慕。韩青看见桑成,也微笑:“快去睡吧。”大手摸摸桑成的头。
  清晨,桑成起床,叠好被子,回身,脑门中招,不知什么东西摔到他脸上,抓到手里一看,原来是帅望的袜子,耳听帅望骂道:“你不睡,人家还要睡啊!”
  桑成苦笑:“对不起,吵到你了。”
  韦帅望遭遇如此没脾气的回答,只得翻个身,把脑袋钻到枕头底下去,嘴里喃喃地:“我一点也不喜欢他,一点也不喜欢!”
  小桑成认为,为人弟子的理应比师父起的早,天微亮,他已起床,帮着小丫头打扫收拾点火烧水。韩青去叫帅望起床时,桑成正在把早饭端上饭桌。
  韩青苦笑着问:“帅望,还没睡醒?”
  帅望哼着:“我的头,唉,我的头。”
  韩青笑,这个意思就是说韦帅望小朋友今天上午是不打算起床了:“不吃早饭?”
  帅望哼叽:“别提饭,我要吐。”
  韩青给帅望端杯热水,帅望闭着眼睛喝了,重又钻回被窝,韩青只得让他睡着。早饭过后,韩青有事出门,吩咐翠七照顾帅望。
  回来时,看见帅望围个被子坐在床上吃饭呢,韩青扬起一条眉毛:“咦,头不痛了?”
  帅望吐吐舌头:“马上就痛了。”
  韩青骂:“不痛了,就滚起来穿上衣服,难道你喝酒还喝出功来了?”
  帅望这才笑嘻嘻,懒懒地穿上衣服,跳下地,又一只猴子似的挂到韩青身上:“师爷说你不陪他,我是替你喝的啊,当然有功了。”
  韩青拧他鼻子:“你几时见过我喝成你这样?”
  帅望笑道:“师爷说,多喝几次就好了。”
  韩青气道:“他倒想!”然后觉出方向不对,马上改成对帅望怒吼:“你敢!”
  韦帅望笑:“啧啧,我又没说。”
  韩青拧拧韦帅望的耳朵:“去,带你师兄到处走走。”
  韦帅望咧咧嘴,笑:“大冷的天。”
  韩青瞪他,韦帅望笑嘻嘻地拉着桑成手走了。
  一出门,韦帅望已笑嘻嘻,对桑成附耳道:“我们去抓鱼。”
  桑成瞪大眼睛:“去,去哪里?河里结冰了啊!”
  韦帅望笑道:“师爷那里有个好大的鱼缸啊,天冷会点火加温,永不结冰的。”
  桑成张大嘴:“那,那不是,那不成偷了吗?”
  韦帅望用一双纯真的充满责备的眼睛看着桑成:“偷?说得真难听啊!”
  桑成被自己的救命恩人责备了,立刻涨红脸,喃喃不知所措。
  韦帅望垂头丧气地:“好吧好吧,为了你的纯洁品质高贵情操,我们今天只去河上卧冰求鲤好了。”
  桑成见韦帅望拿着凿子与鱼网,心里还是觉得好奇怪,可是他已经不好意思再一次拒绝了,只得跟着韦帅望去淘气。
  桑成帮着帅望拿东西,不知为什么,他总觉得韦帅望那笑嘻嘻的脸看起来真是又得意又坏坏的。
  得意啊,韦帅望本来也只是要去河上凿冰啊,他倒想去偷他师爷的鱼,只是怕付不起师爷的帐单。如果不这么说,那个模范生哪肯同他一起去淘气啊。
  亏了韦帅望不过动了这么一点点小心眼,已经得意成这个样子,把桑成吓得,直怀疑,这小子该不是想把他扔到河里毁尸灭迹吧?

  第 27 章

  二十八,两个人淘气比一个人好
  桑成在冷家镇看惯清理得干净整洁的门庭,就算是农户,也干净得出奇,忽然间,看到一大片荒地,不禁奇怪:“这是谁家的房子?”
  韦帅望不用看,也知道那是谁的房子,可他还是侧头凝注,过了一会儿才答:“我家。”曾经是冷家最可爱的庭院,一串串紫色繁花,香而灿烂。
  桑成一呆,看帅望的表情也知道问了不该问的话,立刻不敢出声,帅望回头见桑成一脸愕然,微笑了:“我妈妈死后,就变成这个样子。”
  桑成看着比自己还小二岁的小孩子,微笑着谈到自己母亲的死,忽然间眼睛一热,他转开头,去看别的地方。
  他的母亲刚刚去世,可是这些天,惊恐挣扎昏迷,他还没有机会落泪,忽然间,被韦帅望的微笑击伤,他扭开头,强咽下喉头那股酸楚,眼睛鼻子顿时全部潮红。
  韦帅望冷冷地瞪着那荒芜的院落,对桑成的哀恸好象没看到。
  桑成的沉默与变得奇怪的呼吸声,还是让韦帅望悲哀了,虽然韦帅望觉得同病相怜是一种低级的感情,因此而产生友谊是一件好笑的事情,虽然韦帅望已打定主意不喜欢桑成,可是,在这一刻,他不得不承认,桑成是他的同伴,不是敌人,他不需要喜欢他,即使他不是他喜欢的那种人,有一个人陪着他悲哀,还是让他有一种淡淡的温暖的感觉,好象冬天里有个人可以相偎取暖的感觉。
  有相同的经历,不必说明,对方就会知道,灵魂里有一道裂痕的感觉,即使人还是完整的一个人,即使看起来了无痕迹,在灵魂深处,有着蚕翼一样的薄薄的浅浅的裂痕,看不出来,但那个地方比别的地方脆弱,不能碰触,即使什么事也没有,即使不痛,即使你已流不出泪也不会再哭喊,你也不敢让别人触及到那个地方,你总是怀疑,那个伤过一次的地方,会是致命伤,被人碰了,会整个人碎掉。
  两只握在一起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桑成在一刻也明白,这个骄纵的孩子,同他一样,不过是个孤儿,他的假装一切如常的淘气,不过是一种伪装。
  假装自己还有娇纵的权利。
  玩,在桑成的生命中并不是一件经常发生的事,不是每个母亲都象施施一样娇宠孩子,对于桑成的母亲来说,孩子出人投地,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比快乐幸福要重要得多。
  所以桑成几乎不知道什么叫玩。
  等到了河边,桑成才知道韦帅望的玩是如此的宏伟壮丽。
  千里冰封万里雪飘。
  河面冻得能走马车,帅望与桑成来到河中央,桑成提心吊胆地看着脚底下的冰,这个东东,就是由水疑固成的?不必上帝显灵就可于河面行走?
  帅望扒开河面上的积雪,半透明的冰块下,隐隐可见一团团游动的黑影。桑成俯下身子,惊骇地看着冰天雪地里的异景,他也不是没见过雪与冰,可是,真的没有仔细看过雪下的冰,冰下的河,这一刹那,惊异与喜悦完全占居他的心,悲哀远离。
  帅望见桑成目瞪口呆的一副傻相,再一次来了调皮劲,轻轻一按桑成的头:“喂,小心脚滑。”桑成身子反射性地一抬,帅望松手,桑成顿觉脚下一滑,一屁股坐到地上。
  帅望大笑,跑开,这淘气孩子滑出老远,才回头看,结果发现桑成站起来,站在原地微笑,根本没有追上来的意思,韦帅望双眼望天,真吃瘪,捉弄人的目地就是让对方跳,对方不跳,就没什么味道了,韦帅望过来,手指捅捅桑成的胸膛:“喂,你什么意思?”
  桑成微笑,忽然伸手抓住韦帅望:“骗你回来打!”
  韦帅望目瞪口呆,咦,无论什么时候,以为别人是白痴都是一种愚蠢行为。
  可是桑成并没有伸手打人,只是看着韦帅望吃了一惊的表情大笑起来。结果被韦帅望一伸脚,再一次仰倒在地。这回韦帅望没逃,他扑到桑成身上,上下其手,捅他的肋条:“让你笑,让你笑个够。”
  桑成在冰上狂笑不已,似条泥鳅般。
  两个小孩子没等捉鱼,先把自己弄得雪人一般。
  桑成开始还不还手,后来很快发现自己可能打不过韦帅望,桑成对这一点非常震惊,他比帅望高半个头,大两岁,又一向自以为勤勉克苦,怎么会打不过韦帅望这个顽童呢?想虽这样想,他也没敢放开手脚同韦帅望对决一样。只得把这个疑惑放在心里。
  两个孩子闹得一头热汗,累得坐在地上喘息,终于想起来钓鱼。
  韦帅望跳起来,伸手拂拂地面上的雪,半透明的冰块下面有梭来梭去的影子。就是这里了。韦帅望拿个凿子,让桑成把着,然后他抡锤子砸。桑成很疑惑:“这样,在冰上钻个洞可以钓鱼吗?”
  冰层凿穿,刹那一条一尺长的鱼跳了上来,桑成吓了一跳,后退一步,坐倒在冰上,韦帅望手急眼快已伸出网子把鱼捞住。然后手一甩,向桑成扔过去,桑成坐在冰上,眼见一条湿淋淋滑溜溜的活鱼向他飞来,不知该跑开还是伸手抓住,结果是一把抱到怀里,那鱼溜滑无比,又全身不住扭动,顺着桑成手臂就滑下去,桑成一边惨叫一边用力搂住,结果被那条一尾巴拍在脸上,桑成大叫,松手,半边脸颊通红。那鱼落在地上,三蹦两蹦,一头扎到水里,桑成跟在鱼后,亦步亦趋,每次都落后一步,就差没同鱼一起跳到水里。
  眼睁睁看着鱼跑了,韦帅望笑得在地上打滚:“笨蛋笨蛋。”
  桑成一身鱼鳞,狼狈万状,可是看到韦帅望在雪地上滚来滚去,他觉得这辈子也没见过更好玩的事更好玩的人了,也禁不住大笑起来。
  在河里闷了多日的鱼,忽然见到光亮,感受到更多更多的氧气,一下都聚到冰洞口来,根本不用钓,直接用网捞就行。鱼太多,来不得装到袋子里,帅望干脆把鱼直接倒在冰上,一时间哀鸿遍地,河面上到处都是不住蹦蹦跳跳的鱼。
  桑成目瞪口呆,地看着一河面乱蹦的鱼,半晌才道:“韦帅望韦帅望,你平常都是这么玩的吗?”
  韦帅望百忙中抬起头:“那当然,更好玩的还有呢,我养的……”韦帅望忽然住了口,后面的话变成了“嗯嗯嗯。”然后韦帅望咧嘴而笑。
  桑成笑,这个淘气鬼,倒底养了什么不能说的东西啊?
  然后,两个孩子开始在冰面上抓鱼,那可真是一场搏斗,连滚带爬,尖叫欢呼,如果有大人在旁边看着,当场就会得偏头痛。
  中午,两个小孩儿拖着大袋的鱼往回走。
  韩青惨叫一声:“我的天,这是怎么了?”
  这大冷的天,湿淋淋的两个孩子,额头冒着热气滴着汗,身上挂着霜结着冰,韩青怒道:“桑成,你的手还没好!”转过头:“韦帅望,又是你的主意!”不等韦帅望抵赖,脑袋上已经挨了狠狠一个暴栗,韦帅望惨叫:“啊哟,不公平,光打我,也给他一下子!”
  韩青怒视桑成:“你比他大两岁,不管着他,也同他一起淘气!”
  桑成吓得“扑嗵”一声跪下,低着头,一声不敢吭。
  韩青对这种效果,微微有点诧异,咦,原来不是所有男孩儿都脸皮奇厚,被骂一句会对他怒目而视或扑上来耍赖。
  韦帅望看看桑成看看韩青,扬扬眉毛,恍然大悟:“今儿年三十!”帅望也跪下,伸手:“韩叔叔,我也要压岁钱。”
  韩青本想安慰桑成两句,被韦帅望说得一愕,然后忍俊不禁,顾不得桑成尴尬,大笑起来。

  第 28 章

  二十九,玩过界
  韦帅望与桑成的友谊不是很快发生的,而是每天发生一点,每天发生一点。
  韦帅望经常发现桑成很忍让他,这不但没有让他开心,反而让他很恼火。桑成的忍让把他的玩笑与捉弄搞得很没味道。然后韦帅望发现捉弄桑成虽然没什么味道,但桑成并不介意同他一起淘气,而且勇于承担责任,虽然每次结果都是韩青瞪着韦帅望嘴里骂他们两个,可是韦帅望还是觉得两个人淘气比一个人独自淘气好玩得多。
  而桑成开始对韦帅望比较戒备,后来发现越是忽视韦帅望的小玩笑,越让韦帅望笑不出来。而每次闯祸,韦帅望虽然都顾左右而言他,可要是韩青真的生气了,站出来大声辩解顶撞的总是韦帅望,即使他说事情是他干的,主意是他出的,最后挨揍的挨骂挨罚的也多半是韦帅望。桑成在韩青这个榜样的力量下,在韦帅望的反面教材激励下渐渐成长为一个端正厚道的好少年,用来对付韦帅望的机灵,刚刚好是克星。
  桑成的拜师礼,韦帅望不知逃到哪去玩了。
  冷秋尝了拜师宴上的酒之后,立刻起身,到自己的酒窖里把韦帅望拎出来:“你往酒里掺了什么?”
  韦帅望当时,正在辛苦地工作着,冷秋看了他手里的手壶,闻一闻,是水,这才放下心来:“好小子,这些酒可值银子了。”
  韦帅望恨恨地:“就是你,我才不能拜韩叔叔为师。让你一口酒也喝不到!”
  冷秋瞪着韦帅望:“你这个小子!还挺会记仇的,我问你,你知不知道在冷家,凡是恨我的人都不能活下去。”
  韦帅望一愣:“是吗?我看韦行活得好好的。”
  冷秋四下看看:“那是因为我没法子无声无息地杀掉他,你看,现在,你韩叔叔不在身边,又没人知道你跑到这里来,这是不是天底下最好的机会?一劳永逸,永除后患,不用很可惜啊?”
  韦帅望倒退三步:“韩叔叔一定会查到的。”
  冷秋笑:“查到了,他又能把我怎么样?”
  韦帅望瞪着冷秋:“喂,干什么开这种阴森森的玩笑?”
  冷秋笑道:“谁说是玩笑?”一只手已把韦帅望拎了起来,韦帅望尖叫:“放下我!我警告你,别开这种玩笑,我可要当真了!”
  冷秋笑问:“你要当真了又能怎地?”
  韦帅望喘息:“你不会因为我往你酒里掺水就要杀我吧?告诉我原因!”
  冷秋笑道:“因为你父亲——”
  韦帅望尖叫:“那又不是我的选择,不是我的错,我也不喜欢韦行!”
  冷秋大笑:“因为你父亲不是韦行!”
  韦帅望愣住,然后一条毛绒绒黑乎乎的东西,顺着韦帅望的衣领慢慢爬到冷秋手上,冷秋尖叫一声,甩手,把韦帅望同那黑乎乎的东西,一起甩了出去。
  韦帅望落地,嘴里一声尖哨,那团黑乎乎的东西支起身子,对住冷秋,冷秋呆了一下,这才看清,原来是黑鸦鸦,毛色油亮一只拳头大的黑蜘蛛,顿时不敢乱动,黑寡妇蜘蛛,天下第一毒物。
  韦帅望站在两步开外,声音有点冷峭:“那么,哪个混蛋是我父亲?”
  冷秋道:“把你的宝贝收起来,不然,我可不开玩笑了。”
  韦帅望道:“你以为我看不到你手上被咬了一口?你倒追我试试看!快告诉我,我去叫韩叔叔来救你,否则——”
  冷秋笑:“我死了,看你怎么向你韩叔叔交待。”
  韦帅望道:“蜘蛛是我从冷良那儿偷来的,没人知道,韩叔叔只会找冷良算帐,不会找我。”
  冷秋道:“真是好心机,你的心机好得象你父亲一样。”
  说话间,冷秋身形一动,可是韦帅望关门的速度更快,毕竟拉上半米的门与跃过五米长的距离还是有区别的。
  冷秋在地窖里把那只蜘蛛踏成肉酱,然后开始觉得头昏。
  他坐下来,运功疗伤,明知道这种毒蜘蛛只靠内力是无法从体内排除的。两个时辰内没拿到草药解毒必死无疑。
  冷秋苦笑,今儿这玩笑可开大了,要是死在这样一个坏小子手里,真是连祖宗的脸都丢尽了。
  万万想不到韦帅望手里会有这样危险的东西,这东西哪儿来的?冷良为什么要把这么危险的东西给韦帅望?韦帅望真的是从冷良那儿偷来的?他偷这个东西做什么用?
  难道——韦帅望已经知道谁是他真正的父亲?难道韦帅望已经同他拉亲生父亲相见?冷良会不会是在冷恶的授意下——冷秋一时汗如雨下。
  门外的小帅望嘻笑道:“喂,时间就是生命,快说,我父亲是谁啊?”
  冷秋怒道:“你今生今世不会知道!”
  帅望哼一声:“切,难道只有你知道?就算只有你知道,我也不在乎,谁在乎是什么样的混帐家伙生的我,我只在乎是谁对我好。”
  冷秋闭上嘴,一说话,几乎可以感觉到,毒液在顺着他的血管往上爬,目标是他的心脏,他可不想被韦帅望气得剧毒入心而死。
  不知过了多久,冷秋头晕目眩,大门忽然打开,外面白灼的阳光让冷秋的眼睛剧痛,虽然看不到,冷秋还是听出韦帅望那魔鬼般的声音:“在那里,就在那里。”他很想跳起来扑过去杀掉韦帅望,可是接着他又听到了韩青的声音:“师父!”
  冷秋忍无可忍在药物与气怒双重打击下昏了过去。
  与韩青同来的冷良,在看到冷秋的一刹那,面色惨白,韩青回头:“看起来象是中了毒。“
  冷良双手颤抖地:“是是是,是中了毒!”
  韩青瞪着冷良,半晌道:“冷良,你有话尽管说。”
  冷良颤声道:“这,这是黑寡妇毒蛛的剧毒啊,我我我,我前二天刚刚丢了一只,可是,这这这,这不是我……!”
  韩青愣了愣,忽然回想起一件奇怪的事,他看了帅望一眼,点点头:“你放心,只要你尽力救醒师父,没有人会怪你。”

  第 29 章

  三十,连环套
  冷秋体内的毒素被压下去,韩青与冷良总算松一口气。正要与冷良讨论那蜘蛛的去向,听得门外桑成厚道的声音:“帅望你挂在房顶上干嘛?”
  韦帅望被韩青一把捉下来,被捉前还来得及将一块绿瓦扔到桑成身上去,打得桑成叫苦不叠。
  韩青忍不住对着韦帅望的屁股踢了两脚:“说!是不是你偷了毒蜘蛛!”
  韦帅望惨叫:“痛啊痛啊,干嘛问我!”
  韩青怒道:“你这些日子到处捉虫子老鼠是做什么用的?”刚一提到毒蜘蛛,韩青就想起了韦帅望近些日子的除四害活动,这下子韦帅望成天弄那些恶心东西的原因可找到了。
  再要踢,韦帅望已猴子一样缠在他身上,韩青只得拧着他的耳朵问:“说!”
  韦帅望惨叫:“我的耳朵!啊哟,我偷来玩的!”
  冷良问:“它不咬你吗?”
  帅望道:“光你会往身上擦药啊?”
  冷良晕,他后悔不该把医书给韦帅望看,如果是师徒关系,他至少可以掌握韦帅望知识面有多宽广。
  韩青打算给韦帅望一个耳光,可是因为韦帅望双手抱着他的腰两腿缠着他的腿,躲的那个角度实在难打,这一巴掌只在韦帅望的脑袋上擦个边,韦帅望大叫:“我只是想偷出来吓吓你们的,后来,我跟师爷聊天,它不知怎么就跑出来了。”
  韩青恨道:“韦帅望,你今天这祸可闯大了。”
  韦帅望道:“我又不是成心的,师爷大人大量,难道还会记恨我?”
  韩青气得哑口无言:“哼,你就等着你师爷的大人大量吧!”
  韦帅望瞪大眼睛:“师父,我怎么听着你的话里有点对师爷不太尊敬啊!”
  韩青气得张了几次嘴竟说不出话来,冷良道:“欺师灭祖,这种孩子不留也罢。”
  韦帅望阴森森地看过去,目光里的寒意竟让冷良一怔,可是等韩青的目光扫过时,韦帅望那阴森的眼神重又变成了一个愤愤的鬼脸。
  冷良的身体,刷地凉了下来。
  韩青道:“帅望不得无礼!”
  韦帅望再一次向冷良吐舌头。
  然后听韩青叹息:“帅望,放手吧,别缠着我,让我歇会儿。”
  帅望听话地松开手,许是听到韩青声音里的疲惫,他望着韩青的目光有一点歉疚。
  韩青轻轻抚摸帅望的头发,这个孩子啊,当然并不是一个忠厚的孩子,可是他不说话时,眼睛里流露出来的神情总是让韩青感动,唯其顽劣,那一点纯真善意,才更显美好。象火种,韩青叹息着:“帅望,做个好孩子!”帅望,你眼睛里象火种一样的善良千万不要熄灭。
  帅望的目光闪烁,象硬盘写入时闪烁的绿灯,那目光的意思是,这句话他记下了,他印象深刻,可是他能不能做到呢?小小的帅望有一点犹疑——毕竟,韩青的善良与他的善良有着不同的定义。不同的操作系统,同一个命令操作起来,即使他有良好的意愿,怕也难免会有误差吧?
  因为韦帅望的目光如同霓虹灯闪烁,韩青怕帅望另有内情,当着众人面也不敢多问。直到冷良回去了,才把韦帅望叫到房里:“帅望,这倒底是怎么回事?你不是专门偷了蜘蛛去对付你师爷的吧?”如果那样,韩青全身发寒,韦帅望小命难保。
  帅望一双无辜的眼睛:“师爷对我挺好的,我干嘛对付他啊!”
  韩青怒问:“那么,你冒险偷那东西干什么?”
  帅望怯生生地:“好、好玩。”看了一眼桑成:“我是想拜师宴上吓吓桑成,可是,可是,后来,我觉得那样不太好,所以,所以——我只是把酒里掺了点水,后来,师爷来捉我,不知怎么搞的,它就咬了师爷一口。”
  韩青忍无可忍,给了韦帅望一记耳光:“混蛋!玩玩玩!你,你——”韩青一时间找不出足够的与韦帅望的恶行相当的话来训叱韦帅望,只会一直你你你下去。
  帅望挨了一巴掌,有一点发愣,看他的神情,好象一场雷阵雨就要来临,可是不知为什么帅望没有出声,或许眼圈红了红,他低下头,韩青没有看到。
  桑成听到自己的名字被提起,再一想起毛绒绒的蜘蛛,全身的汗毛“刷”地一下全竖起来了,乖乖,要不是同韦帅望玩得好,恐怕韦帅望就不会觉得把蜘蛛放到他身上有什么不太好了吧?
  韩青怒吼一声:“滚出去!等师爷醒了,我再收拾你!”
  韦帅望一直滚到小树林里,桑成跟在他后面,以无限敬仰的目光看着他。韦帅望爬到树顶自己搭的小窝棚里沉思,桑成在树下仰望。
  半晌韦帅望探出头来:“你知道你这样很烦啊!”
  桑成沉默。
  韦帅望无可奈何地:“下面冷不冷啊?好了,跟屁虫,上来吧。”
  到树上,桑成才看到,韦帅望在这颗老树上用树枝搭了个架子,外面盖着树枝与雪,里面居然有毛皮与棉被,大冬天,躲在里面也不冷。桑成登高望远,差点忘了是为什么来的,帅望见他兴致勃勃,好笑好气:“好玩吗?”
  桑成这才想起来,他不要安慰这个闯祸的师弟的吗?他有点讪讪,半晌才喃喃道:“你你,你那样做不太好吧?”
  帅望白他一眼:“你知道个屁。”
  桑成哑口无言。
  韦帅望在背风的小窝里依旧缩着身子,眼睛里忽然有一点复杂了的悲哀,那点悲哀不似往日的纯粹与直接,而是九曲十八弯地解也解不开的没有头绪的悲哀。
  桑成困惑地:“帅望,你在想什么?”
  韦帅望讽刺道:“我在想,我要是个看不见听不到光是心想事成,运气好得不得了的白痴该有多好啊?”
  桑成虽然不明白看不见听不到是什么意思,可是他疑惑着在韦帅望的眼里,运气好心想事成的白痴会不会指的是自己呢?所以,他有点讪讪的,不该如何是好。结果韦帅望看了他一眼,再一次羡慕他,原来天底下真有人运气这么好,别人骂他也听不出来,而且对他的人生一点损失也没有,咦,这不是天底下最幸运的人,是什么?
  桑成讪了一会儿,终于又开口:“你别难过,师父会明白的。”
  韦帅望回头,瞪大眼睛:“为什么?”
  桑成愣了一会儿:“他他,他当然会明白的!你不是故意的,他当然明白的!”
  韦帅望瞪着桑成:“你相信我不是故意的?”
  桑成点头:“当然了!”
  韦帅望忽然扑到桑成身上,失声痛哭。
  桑成大惊:“帅望帅望,你怎么了?”
  帅望哭道:“我是替你妈妈伤心,象你这么善良这么纯洁的孩子,在冷家是不可能长到十八岁的,呜呜呜,好可怜啊!”
  桑成再好脾气,也忍不住了,只得一脚把韦帅望踢开,韦帅望后退,退到树枝上,脚一滑,直溜溜地落下去,桑成大惊大叫,韦帅望微微弓身落地,大笑,一路狂奔而去,不见踪影。
  桑成气得站在树上,遥望着韦帅望留下的一串脚印发狠:“等你落到我手里!”可是韦帅望落到他手里又能怎么样呢?桑成有一点茫然,然后,在一片白茫大地上,忽然觉得有一点悲哀。
  韦帅望的哭声或者是假的,可是哭声里的悲哀,怎么那么入骨地真切呢?

  第 30 章

  三十一,谎言
  冷良说:“下来吧,成天挂在人家屋梁上,你说那是什么人?”
  帅望跳下来:“你同冷秋有仇?”
  冷良沉默地看着韦帅望,帅望沉默一会儿:“那蜘蛛从来没那么听话过,告诉我,是什么原因?”
  冷良看着他:“做为一个小孩子,你的疑心不是一般的大。你问我?我怎么知道是什么原因?没有人了解这些虫子是为什么原因攻击人类。”
  帅望沉默一会儿:“以后别这样了。”
  冷良还是看着韦帅望,帅望道:“我看见你了。”
  冷良还是沉默着。
  帅望忽然露出一个复杂的微笑:“你觉得,他真的会杀我吗?”
  冷良反问:“你觉得呢?”
  帅望道:“当时我很怕,可是,事后又觉得,那只是个玩笑。”
  冷良慢慢露出一个笑容,象是冷笑象是嘲笑。
  帅望喃喃:“可是我不敢冒那个险试试,所以,还是谢谢你。”
  冷良道:“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苦笑,沉默,过了一会儿韦帅望问:“我父亲是谁啊?”
  冷良问:“你关心吗?”
  韦帅望道:“我只想知道,冷秋是不是真的有理由杀我。”
  冷良开始收拾桌上的药材,他冷冷地道:“我不知道也不关心。”
  韦帅望问:“你不认识他吗?”
  冷良停下手,回过头望着帅望:“我说过了,我不知道。如果你想知道,好得很,你不是去过冷颜的密室,仔细找,那里什么都有,有所有人的秘密,一定也有你的秘密。”
  韦帅望半晌道:“我的?”过了一会儿:“我的吗?已经有我的名字了吗?”
  冷良微笑:“我不知道。”
  你吃饭的时候,如果桌子上有一坨大便,你肯定吃不下去。
  帅望觉得自己心里有一坨大便。
  冷秋是不是真的要杀他?冷良是为了救他还是要利用他的手来杀死冷秋?
  这些黑暗的仇恨、谋杀、背叛、欺骗,这些秘密,让这个小孩子,一直想吐。
  风劲雪冷,面颊感到刺痛。
  帅望在风雪里缓缓行走。
  当他停下来时,发现自己那双听从内心声音的脚,已经把他带到了冷颜处。
  冷颜抬头看到韦帅望,淡淡地:“你今天运气不好,印堂发黑,如果你还没挨过揍的话,那就是快挨揍了。”
  韦帅望听了这话,不由得笑出来:“靠,这么准!”
  冷颜看他一眼:“嗯,你的气色——”冷颜凑过来,半晌道:“我应该看看你的八字流年。”
  帅望笑:“还有更惨的?”
  冷颜拿出个表格来,上写天干地支什么的,韦帅望凑过去:“教我教我!”
  冷颜道:“流年还可以,让我看看,嗯,奇怪了,你应该不会早夭的,怎么面相上看——”
  韦帅望道:“因为有人要杀我,结果没杀成。”
  冷颜慢慢抬起头:“谁要杀你。”
  帅望笑了:“怎么?你要为我的档案收集新资料?”
  冷颜看着韦帅望,过了一会儿:“祸从口出,病从口入。”
  韦帅望沉默,过了一会儿:“我累了。”坐在热坑头慢慢靠在火墙上闭上眼睛。
  冷颜不理他,拿着个命盘到里屋去了。
  帅望睡了一会儿,起来,冷颜还没出来。他知道冷颜推算时不喜人打扰,他也不想打扰,从冷颜的嘴里如果能问出东西来,冷家的人事档案也就不会放到他手里了。
  韦帅望从冷颜处出来,天色渐晚。只得硬着头皮往回走。
  回到韩青处,一探头,正看到冷秋坐起身来,韦帅望再一次头皮发炸,万般无奈,明知必须面对,所以只得走进去,艰难地咧开嘴来笑:“师爷醒了。”
  冷秋瞪着韦帅望,心想,咦,这孩子的胆子可真不小啊。
  韩青道:“多亏帅望及时跑来找我,不然,时间长了,真是有点凶险。”
  冷秋瞪着韦帅望,慢慢扬起半边眉毛,过了一会儿,他笑了:“小子,我还得谢谢你啊!”
  韩青轻轻松口气,他不怕别的,只怕冷秋问也不问,不等他阻止,已经一掌拍死韦帅望,既然冷秋知道是韦帅望报的信,也许不会把自己被蜘蛛咬的事怪到韦帅望头上了吧?
  韩青问:“师父,这是怎么回事?”
  冷秋笑问:“那小子怎么说?”
  韩青愣一下:“帅望?帅望——他说,蜘蛛是他偷去玩的,不知怎么跑出来,咬到师爷,这个混帐小子,我一定好好教训他!”
  冷秋笑了:“他即这么说,那就是这么回事了,嗯韦帅望,既然你救了我的命,”他眨眨眼:“我怎么报答你呢?”
  韦帅望苦笑,他宁可冷秋向他吼,冷秋这么阴阴地笑,真让他全身汗毛都颤抖。
  韩青听着冷秋的话头,再看韦帅望那一脸的尴尬表情,眼睛慢慢落到冷秋地只肿得馒头一样的大拇指上几乎看不到的小小伤口上。
  韦帅望随着韩青的眼睛也看到冷秋的手指,然后,他很快就明白一件事,要对冷秋手上的咬痕做出解释不见得是一件容易的事。
  果然,一刻钟后,韩青起身看药,给帅望一个眼色,韦帅望故然不愿面对韩青的审问,可是更不敢独自面对冷秋,一脸苦笑起身,冷秋笑道:“咦,帅望不陪师爷单独聊聊了?”韦帅望尴尬陪笑:“师爷多歇着,歇好了徒孙再陪师爷聊。”冷秋倒真笑了,这个小子真有趣,他放蜘蛛咬他,那是真以为他要杀他了,可是居然又跑回去找人救他,真是一个有趣的小子。
  看到冷秋这样温暖的笑容,韦帅望全身的鸡皮疙瘩刷地站起来,连眉毛都差点起来立正,韦帅望只得“呵呵”,然后转身就逃。
  韩青深吸一口气:“帅望,你对我说谎?”
  韦帅望愣了一下,左右看看,想说点什么引开话题,他不愿陈述已经准备好的谎言。可是抬头看到韩青盯着他的眼睛,帅望双眼望天,望了一会儿,叹口气,决定沉默。
  韩青道:“跟我来。”
  一路踏雪,来到冷秋的酒窖里,地上铺的细沙,韩青站在门口,看着细沙上的脚印,问帅望:“帅望,地上没有蜘蛛爬过的印迹。”
  帅望沉默。
  韩青站到帅望面前:“从脚印上看,你同师爷面对面站着,就象现在,我同你。那么,蜘蛛是怎么咬到他的手的?”
  帅望沉默。
  韩青问:“咬在大拇指的指根处,帅望,如果蜘蛛爬到你师爷身上,他是不会不觉得的,那么,蜘蛛是怎么咬到他的手?”
  帅望沉默。
  韩青细细看地上的痕迹,做为一个江湖人,他太习惯于从蛛丝马迹里找到真相了,地上倒着水壶,壶里的水已流净,韩青抓起细沙,嗅嗅捻捻:“水?”站起来,看看打开盖的酒桶:“帅望,你是往酒里掺的水吗?把酒倒掉,然后掺水,师爷到这里来抓你……”韩青转过头,看着帅望,目光渐渐凌厉:“你们当时不是在聊天,帅望,你是——”
  韩青走过来,手抓住帅望的衣领,想了想,不对,他摇摇头,拎帅望的耳朵也不对,在冷秋目光所及的地方,不可能来不及缩手,韩青恍然,拎住帅望的后衣领,问:“师爷是这么抓你的,蜘蛛从你衣服里面爬上来,大拇指在衣服里,另外四指在衣服外,所以!”
  韩青的脸,几乎变成铁青色:“所以,韦帅望,你是故意的!”

  第 31 章

  三十二,一环
  韩青急怒之下,未经细想,已经一巴掌打过去。
  帅望摔倒在地,不是不委屈的,虽然知道自己做的事情,不是打一巴掌就能完结的,可是挨打了,还是有一点委屈,然后,韦帅望看到韩青的手,按在剑上。
  这个动作,让帅望心寒。
  韦帅望想,冷良说得一点没错,从现有证据来看,他做的,就是“欺师灭祖”,这种人,不但在冷家没有活下去的理由,在那个时代的任何地方,都可以杀无赦斩立决。
  不过,他以为韩青会问为什么,即使他不出声,韩青也应该明白他的为人,应该明白事情另有隐情。或者,即使韩青没有那么明敏的目光,也应该象一个真正的父亲那样,首先想到的是如何维护自己的孩子,而不是维护道义。
  在韦帅望的小小心灵,道义算个屁。
  所以,韩青一只手按剑,韦帅望的面孔顿时如寒冬腊月里的北风透骨而入般地挂了霜一样挂上了冷冷的表情。
  那个孤绝的表情,让韦帅望本来平庸的一张脸现出一丝冷峭的酷,倒让他变得有了一点性格美。
  只不过韩青在更加俊美的面孔上看过同样的酷表情,所以这点性格美让韩青的好性情大受考验,而且烤得一蹋糊涂。按在剑上那只手气得握紧了剑柄直抖,另一只手指着韦帅望的鼻子:“你!你这个——!”
  韦帅望表情刚强地沉默着,他本来也不想提冷秋要杀他的事,他觉得是他猜错了,当时不敢拿自己的生命冒险是一回事,后来想起来,总有一点内疚,而且说出来,怕韩青一定会认为他是小人之心,小家伙倒没想过如果冷秋是真的要杀他,他不同韩青说一声,到时谁能保住他的项上头颅。
  可是韦帅望年纪小,再聪明,也还是有一点天真。
  韩青还没怒到不听韦帅望一句解释,可是韦帅望居然不给他解释,韩青觉得这是一种默认,也是一种背叛,对他的信任的背叛,不管韦帅望做了什么事,他应该信赖他,把事实告诉他,同他商量,信任他的判断他的决定。
  可是韦帅望孤绝地闭紧了嘴,韩青那只按剑的手一用力将长剑连着剑鞘一起扯了下来。
  韦帅望冷笑,淡淡地:“欺师灭祖,这种孩子不留也罢。”
  然后韦帅望立刻看到一个黑影兜头劈了下来,虽然韦帅望的身手在孩子群里已经无出其左,可是韩青是什么样的人,这一下打下来,又不是闹着玩的,韦帅望只是看到个影连个闪躲的念头都来不及出现,只是心底一寒,仿似一只脚踏空,整个人吓得一挣。到这会韦帅望才后悔没大叫“是师爷要杀我”,撒什么娇使什么性子!真到来不及辩解的时候就晚了。
  帅望大叫一声,全身一震,然后才感觉到痛,痛得他张大嘴却发不出声音,整个人僵住,痛得不敢动,帅望生怕动一动会把自己整个身子动散了架,他倒不怕死掉,只怕会更痛更痛,他真是痛到再也无法承受了,再多一根骆驼毛那么重的痛他也受不了了。
  过了三二秒钟,韦帅望才觉出只是肩膀痛,原来自己并没被劈成两半,只是肩膀上挨了很重的一下子,他喘息,然后狠狠咬住嘴唇,抬起头,看到韩青还是一脸暴怒,可是高高举起来的手,握着带鞘的剑在半空中只是发抖并没有再打下来。这么生气,看到韦帅望痛到受伤的神情,也打不下去第二下,想必内心交战,所以双手颤抖。
  帅望这才缓缓侧头看到自己左肩,原来身子没有裂开,甚至也没有流血,人的身体,还真是够结实,他抬起一只手,捂住伤处,隔着衣服也可以感觉到衣衫下面已高高肿起一道肉棱子,手掌触到,如火烧般灼痛,帅望咬紧牙倔犟地抬头去瞪韩青,可是看到韩青愤怒痛心的脸,韦帅望那一腔子委屈再也忍不住,咬着牙冷着脸,眼泪却刷地流了下来。
  韦帅望瞪着眼睛,好象想把眼泪重新吞回去的样子,可是泪水不断地不住地大量地流了下来。
  一如当初年幼。
  这样的泪水,终于让韩青回忆起那个不惜一切代价要保护他的小帅望。
  那样一个孩子,淘气归淘气,爱一个人时是那样赤诚,他真的会无缘无故对别人下杀手?即使他会,冷秋也不是会惯孩子的家长,冷秋不出声,一定另有原因。
  韩青沉默一会儿,一时还不想在真相未明的情况下承认自己有做错的可能。
  韦帅望已狠狠地说:“打死我吧,你不打死我,冷秋也要杀我!”
  韩青一惊:“师爷要杀你?”
  韦帅望道:“他要杀我!”
  韩青不信:“因为他要杀,所以你才放毒蛛咬他?他为什么要杀你?”
  韦帅望目光灼灼:“对,为什么?应该你来告诉我,为什么你不可以收我做徒弟?为什么在冷家没有人敢收我做徒弟?我父亲是谁?倒底是谁?”
  韩青呆住,怎么可能?他不相信,难道冷秋真的——不,不可能,帅望只有七岁,冷秋也许会对一个仇敌之子另眼相看,但绝不会对一个孩子动手。韩青承认象韦帅望这种才智如果到十几岁,怕是难免为冷秋所忌,这种顽劣叛逆的性子,很有可能会惹到冷秋,让冷秋起了杀心,可是现在,一个七八岁的小孩子,韩青无法想象冷秋会对这样一个小孩子动手。
  韦帅望什么地方让冷秋动了杀机?
  半晌,韩青哑声道:“师爷只是吓你!可是韦帅望,你闯了大祸。”不管原来冷秋的是不是真的想杀韦帅望,现在一定是真的了。
  帅望低声:“我猜也是,不过,在当时,我怕他真的动手,我只是想引开他的注意力,好想办法逃走,没想到,——”帅望苦笑。
  韩青盯着韦帅望,那曾经清澈的眼睛怎么那么苦涩呢?这种苦味,好象不应该是这个年纪的孩子能拥有的,韩青觉得韦帅望没有说谎,这也说明了,冷秋为什么帮帅望说谎,他不想解释自己为什么要对帅望动手,至于他那一刻是不是真的想杀韦帅望,谁知道呢?对冷秋来说,杀个把人并不是一个很难下的决定,如果没什么后果没什么妨碍,又能解决出现的可能性很大的未来的麻烦,杀人,不会让冷秋感到困扰。
  可是一个七岁的孩子,在自己的生命遇到威胁时,不是哭泣恐惧,而是——先下手杀人,韩青叹口气,韦帅望生在冷家,又是个天才,这种反应,也算是——正常吧?毕竟,帅望最后选择的救了冷秋的命,他的先天反应是杀人,后天教养让他选择救人。
  韩青握住帅望手:“帅望,尽量留在我身边,别到处乱跑。”
  帅望在韩青的掌心感受到温暖,内心所有挣扎恐惧都软化下来,由这些挣扎恐惧支持起来的不肯流泪的坚强也就崩溃了,他握着韩青的手,头抵在韩青的手臂上,无声地流下眼泪。

  第 32 章

  三十三,约定
  韩青没再说什么,只不过,越是近家门,他握着帅望的那双手握得越紧,紧到帅望觉得有点痛,帅望抬头看韩青,韩青沉默着,没什么表情,从他的表情上看,他根本没有意思到自己在紧紧地握着帅望的手,由此可知,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并不代表平静的内心,他在想什么?
  这紧紧的牢牢抓住帅望的手,是怕失去帅望吧?
  韦帅望轻声:“韩叔叔,别担心。”
  韩青回过头,看到的却是一张为他担忧的脸,这才意识到自己握紧的拳头里有帅望的小手,他忙松开,缓缓绽露一个微笑。
  帅望问:“韩叔叔,我父亲是谁?”
  韩青愣了一下:“帅望!”
  帅望道:“冷秋说,他要杀我,是因为我父亲不是韦行。”
  韩青站住,半晌:“帅望,如果你想在冷家活下去,最好不要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即使知道也不要把那个人当成你的父亲,你的父亲,就是韦行。”
  帅望道:“他不是!”
  韩青道:“你恨他吗?帅望,我能理解你的感情,因为他也恨你。不过,我要你知道,在冷家,只有他会把你当亲人,再恨你,他也会站在你这边,因为有他,别人不敢动你!所以,他是你父亲!”
  帅望沉默一会儿:“他会站在我这边?”
  韩青点点头。因为帅望是施施的孩子,韦行即使憎恨韦帅望,也会拼了性命保护韦帅望,这一点韩青可以保证。
  帅望冷冷地:“我不希罕!”
  韩青被咽了个跟头,瞪瞪眼睛,只得叹息一声:“你还小!”
  到了家门口。
  一开门已看到冷秋站在地中央。
  韩青一喜:“师父,你身子大好了!”
  冷秋抚了抚前胸:“可是心灵却受伤害了。”
  韩青愣了愣:“师父这是何意?”
  冷秋笑道:“你们大雪天该不是出门采药去了吧?一定是讲我的是非去了,啧,亏我养你这些年,你竟扔下中毒的师父跑出去玩。”
  韩青哭笑不得,一个顽皮得不象样的弟子,一个以捉弄人为乐的师父,他怎么那么命苦哇。
  冷秋看着韦帅望,眨眨眼:“小子,你是不是说我坏话了?”
  话音刚落一只手已向帅望胸前抓去,几乎是本能地,韩青伸手挡住他,两人手腕相交,微微一震,冷秋看着帅望的眼睛,转过去瞪住韩青,那一眼里的怒火与杀气让韩青心头微微一寒,这眼神,难道冷秋真的要杀帅望?
  可是冷秋却收回手,转过身问韩青:“怎么?我不能教训他?韩青?”
  韩青当即跪下,不过他跪下时也没忘了把韦帅望拉到自己身后。
  冷秋看着自己这个硕果仅存的小徒弟,知道他的老毛病又犯了,要么杀了他,要么由着他,没的选择,冷秋喃喃一句:“他妈的!”早晚有一天惹火了他,他要——要怎么样?他也想不出。如果真的要强行从韩青面前把韦帅望带走也不是不可能,只要把韩青打昏过去就行了,韩青这个姿势别说无法反抗,就算能反抗,愚忠的韩青也未必反抗,很久以前,冷秋就曾用把阻止他杀人的韩青打昏,清醒过来的韩青倒也不能怎么样。不过,当初冷秋杀的那个人——同韩青一点关系也没有,如今的帅望,韩青会维护他到什么地步呢?冷秋真的很想试试,照着韩青的脑袋上来一下,韩青会怎么样?不抵抗,还是——?冷秋挑起半边眉毛,不,他不想试,冷秋叹息,最近他比较没有信心,竟然觉得多年的师徒情谊可能抵不过韩青刚养的一个小孩子。
  可是帅望眼里,冷秋盯着韩青若有所思,分明是意欲对韩青下手,他站起身:“师爷,别难为韩叔叔,我在冷家,你有的是机会。如果师爷有什么话急着问,我找机会过去给师爷请安就是了。”
  冷秋听了,再一次微笑:“好孩子,师爷等着你。”想了想,冷秋笑着眨眨眼:“你不是想知道自己父亲是谁吗?多陪师爷聊聊,聊得高兴了,师爷就告诉你。”
  韩青想吐血,这两个人真是他生命中的荆棘。
  冷秋在门口甩开韩青过来扶他的手,独自离去。
  韩青转过身,怒吼:“韦帅望!你要是敢私自跑到师爷那儿去,我现在就打断你的腿!”
  帅望被韩青的怒吼吓了一跳,听到内容后,却哑然失笑,他扑过去,抱住韩青的腰,笑:“我骗他的,我才不去。”
  韩青以手扶头,天哪,韦帅望虽然号称不骗韩叔叔,可是这一张嘴!他抓住帅望的肩,用力摇晃:“帅望!你给我听清了!这绝不是开玩笑的,师爷原来是同你闹着玩,可是现在,他绝对会真的要你的命!听清楚没有?”
  韦帅望被晃得面色惨白,他勉强咧着嘴想露出微笑,可是鼻子与嘴角却自已做主抽动起来,韩青惊觉帅望已痛得冒出冷汗来。
  打开衣服,肩上一片紫黑色淤血,韩青微微皱眉,什么也没说,去拿了药,给帅望敷上。
  帅望笑道:“可真使劲啊,生气了?”可是神情已见黯淡。
  韩青把手掌轻轻地拢在上面,受伤的皮肤只觉得汗毛似被触动,隐隐有一点刺痛,其实整只手没有一分碰到皮肉,渐渐,韩青的手掌冰凉,帅望觉得伤痛顿减,知道韩青运功为他疗伤,可是这种小伤,身体自会愈合,实不必损耗内心。帅望轻轻闪开,吐吐舌头:“不用,我留着记恨你。”
  韩青道:“帅望,开始为什么不说?”
  帅望沉默一会儿:“我想,师爷可能不喜欢我说出来。再说,我当时也许是判断错了,我胆小,怕被你——你会觉得,我胆小多疑吧?”
  韩青苦笑,轻轻搂住帅望:“你这孩子,你要是不解释——我,我会以为你心怀不轨,行事歹毒。”
  韦帅望抬起头:“你真的会那么想我吗?你应该信我。”
  韩青低下头,看这个孤苦的小面孔,他是信他的,不过这个小面孔经常同另外一张脸重合,让他联想到帅望的父亲,让他有一点混乱,韩青沉默一会儿:“去睡吧。”
  韩青回头叫桑成,小桑成在屋里侍候师爷多时,只不过他不敢出声,师爷自然也就当他这个徒孙不存在,听见韩青叫他,忙过来:“师父!”
  韩青厉声道:“桑成,给我看住了这小子!一步也不许他离开这间屋子,如果他一定要走,打断他腿!”
  桑成愣一下,答应:“是!”心想,韦帅望的腿怕没那么容易能打折吧?
  桑成同韦帅望回到自己屋里,他惊问:“师爷是要打你吗?”
  韦帅望笑着安慰他:“不是,他不会打我。”转过头来恶狠狠地:“他是要杀我!”
  桑成目瞪口呆:“为,为什么?”
  韦帅望眨眨眼:“因为他小气呗。”
  桑成哑了一会儿,小声道:“这么说不好吧?”
  就在这里,听到窗外传来敲打声,韦帅望扑到窗口,发现是仆人在钉窗子,气得暴骂:“真他妈过份,老子说不去,就是不去!”
  窗外韩青咳一声:“你跟谁自称老子呢?”
  韦帅望“嗖”地一声跳上床,钻进被子,等韩青进来时,韦帅望已经“睡着了”。

  第 33 章

  三十四,三环
  半夜,桑成裹紧被子,怎么这么冷?风呼呼地吹在脸上,虽然平时也冷,可是今天冷得也太过份了,跟露宿街头一样。
  桑成把脑袋也缩到被子里,模模糊糊地想,一直最怕冷的韦帅望不知道会不会冻得跑到师父那儿去,想到韦帅望三个字,桑成忽然脑子里白光一闪,他猛地坐起来,向帅望的床上望去,只见“床上明月光,疑是上的霜,举头见明月,没有韦帅望”!桑成惨叫一声,韦帅望呢?这小子跑哪去了?怎么跑出去的?上穷碧落下黄泉,没用多大功夫,桑成就知道韦帅望是怎么跑出去的,因为他一抬头,就看到了明月光,他能透过天花板看到明月光的原因,自然是因为房顶上有个洞。
  桑成愁得要哭出来了,这种事韦帅望也干得出来!呜呜呜,他不幸辱命了。
  当桑成向韩青诚肯道歉时,韩青看着房上的那个洞,深吸一口气,咬牙切齿地说:“不关你是事,桑成,这不是你的错!”这全是韩青的错,他怎么能想得出来,桑成能看住韦帅望?把韦帅望拿链子锁起来桑成都会被骗得亲手送上钥匙。他二话不说,一跃也上房顶,房上几片绿瓦自房枯滚下,桑成往后躲躲,心想,这房子是住不得了。
  韩青在房顶四望,一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可惜这雪下了有时候了,地上,该留下脚印的地方,已经印满了脚印,硬是踩出一条条雪路来,这种雪路,硬似冰壳,光洁如玉,想在这样的路上看出脚印来,比在石头路上还不可能,韩青希望顽皮的韦帅望会跑到没人踩过的雪地上走去,不过,他也知道可能性很小,韦帅望虽然捣蛋,但绝不是白痴,他精得泥鳅一般,哪会做出这种事来。
  韩青也不迟疑,不管韦帅望去了哪里,只要没去冷秋那儿就可以。所以,韩青直奔冷秋的住处而去。
  韦帅望呢,此时正悠然坐在冷颜的密室里,微笑着打开上写自己大名的崭新本子。靠,上面居然还有图,韦帅望挺直身子欣赏一下自己的俊美容貌,他觉得自己的相貌应该比这幅画上的更好看一点,但是也承认这画还是画得很传神的。
  第二页,上写:韦帅望,男,生于某年某月某日某时辰。韦帅望喃喃道:“连时辰都知道,真他妈神。”
  下面是:母,冷秋的歌伎,艺名施施。
  帅望一愣,咦,原来妈妈是冷秋的奴婢!原来她不是姓施,而是艺名叫施施,这——,那么,真名字呢?这上面不希罕记载一个歌伎的身份吧?
  然后:父,冷家第六代传人冷#,#的意思是这个字被划掉了,不是一般的用笔划掉的,是用剑划掉的,划了个大洞,在那冷冷地透明地露着下一页的半个冷字,帅望呆了一会儿,看到边上一行小字:详情请咨询冷秋。
  小字下面又一行小字:师爷在听雪轩等着你。
  帅望吐血倒地!
  韦帅望跳起来,嘴里喃喃地把冷秋十八代祖宗统统骂了一遍,想秧及子孙时想起来韩青韦行是他弟子,自己与桑成是他徒孙,除此之外冷秋并无后人。
  韦帅望在斗室里转了两转,最后决定去面见冷秋,有什么了不起的,冷秋既然想从他嘴里打探消息,在他没说出来之前总不能杀他。
  帅望把那本档案远投入外姓——主支——韦——二代的栏格子,出了密室,手按枢钮,刚要关门,一只大手,把他按住!
  帅望一惊,以为师父这么快就赶过来扰他的好事,哪知抬眼一看,竟是冷良。他松口气,抱怨:“你的消息不灵通,里面根本没写我父亲!”
  冷良伸手在帅望肩上一推,帅望身不由主向后飞去,直落回到密室里,他还瞪着眼睛想问:“干什么?”一张嘴,一个字也没发出来,倒是一口鲜血涌了出来。
  帅望觉得身体不听使唤,低下头,看见嘴里吐出来的是一大口鲜血,整个人顿时清明,电闪雷鸣般了解,呵,他要杀他!他抬起来时,已经惨笑:“啊,知人阴私者不详。”
  冷良转动门枢,石门缓缓关闭,帅望面色惨谈,悲哀地:“我没有说出你来。”没说,被韩青打,被冷秋怀恨都没有说。他没说那蜘蛛是我放出来的不假,可是我不会驱使它咬人,因为我还没学会,可是有一个人是会的,而且我出了酒窖之后,就看到那人离去的背影。他没说,因为他不想冷良死。
  冷良抬头看着韦帅望,微笑:“我知道。不过,只有死人永不会泄密。”
  大门只余一条缝,韦帅望在里面轻声问:“冷良,做一个坏人,不容易吧?”
  冷良在大门外轻轻抚摸自己的良心,微笑回答:“习惯了就好了。”
  石门发出轻轻的“咔”的一声,代表着密码保护重又启动,除非有人从外面打开大门,韦帅望是不可能出去的。
  帅望慢慢坐倒在纸堆上,觉得内脏有如火烧,再一次低头,吐血。
  为什么不直接打死他?
  如果别人打开大门,发现里面是渴死的韦帅望,唯一的想法是,韦帅望又一次淘气淘过头,被人不小心关在里面活活困死。
  帅望惨笑,还是太天真了,太天真。
  不过,这里面还是有一点漏洞的,如果韦帅望留下书信写明原因呢?至少他可以留血书啊,帅望笑,四处望望,其实根本不用留血书那么惨烈,这里面有桌椅,都是木头的,钻木可以取火,弄出点炭来当然更容易了,不过,现在好象还没到留遗书的地步,也许冷颜很快就会来整理他的人力资源档案,可是,帅望深思,冷良好象一点也不担心这一点,是冷良忘了,还是——冷颜根本就是冷良一伙的?
  如果那样的话,如果想害死冷秋并不是冷良的个人行为的话,韦帅望忽然想到,如果是一个大计划,这个大计划又有很多人参加的话,他不说,会不会害死冷秋与韩青?
  帅望摇摇头,不,冷良只是偶尔遇到这个好机会,冷良只是想救他或者想杀冷秋,这不是一个有计划有步骤的谋杀,整件事不是一件可以预计到的事件。
  帅望有一点悲哀,到底是因为自己的淘气行为引发了每一个人恶念头。冷家人,如同风中的草,根本没有原则,些微利益与动荡,已足可使他们面具落地,露出狰狞的本来面目。
  而冷良的面具下,竟是这样一个自私卑鄙的灵魂。
  那个不住把自己想看的书,悄悄摆在桌上的冷良。
  他一直知道他的爱护,享受着他的爱护,并且回报着信任。
  惊骇与恐慌,四处查找出路,折腾够了,帅望开始觉得悲哀。
  他一直觉得悲哀,在他发现冷良要杀死冷秋时,他开始感到悲哀,他的美好的,什么也不懂什么也看不到的完美童年即将结束,因着他的明敏,那美好的童年过早地结束了,帅望希望自己看不到听不到没有任何思想,如果是个白痴会觉得幸福吧?如果能做个蠢人,多么好。
  帅望轻轻掩住自己的耳朵,闭上眼睛,缩起身子把头抵到膝盖上,如果能做个蠢人,多么幸福。

  第 34 章

  三十五,搜索
  韩青一种左顾右盼,想在雪地上搜寻到韦帅望的脚印来,谁想韦帅望这小混蛋溜滑异常,半个脚印也没留下过。韩青别无选择,直寻到冷秋府邸请安。
  冷秋已换了晚间穿的便装,可是还没有睡,听见韩青来倒也高兴,笑着迎出来:“咦,韩掌门事务烦忙,晨昏定省可免则免。”
  韩青哭笑不得,听冷秋说得这么诚恳,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说真的呢,只有亲弟子知道冷秋冷前掌门哪是个对徒弟还客气讲礼貌的人啊,他是久已习惯弟子一句话不顺耳就一脚踢他个半死,虽然对韩青格外好一点,可这样的体贴话今生别想从冷秋嘴里听到。如果冷秋说了,不必受宠若惊,定是嘲讽无疑。
  韩青除了哭笑不得,没别的法子,只得跪下请安。
  冷秋笑道:“我就要睡了,劳你挂心,你也累了一天了,回去休息吧。”
  韩青再一次左顾右看,想找个话题,不过他心里知道耍花枪谁能耍得了冷秋啊,当下只得实话实说:“师父,帅望不见了,您看见他了吗?”
  冷秋当下大笑:“你不会当真认为他会来找我聊天吧?”
  韩青尴尬陪笑,可是并不肯道歉离去。
  冷秋微笑看着韩青,等着韩青还有什么话说。
  难堪的沉默。
  韩青终于站起来,他的眼睛已经忍不住把冷秋的屋子四下打量个遍,希望能找到蛛丝蚂迹,地上刚擦过,韩青淡淡地:“师父这里刚擦过地,我来,倒弄脏了。”
  冷秋笑道:“刚擦过的地方,是因为仆人刚刚加了炭火,脚上的雪弄湿了地,看,那边的火盆,不是刚加了炭吗?”
  冷秋那笑吟吟的嘴角已经落下来了半边,露出一点肃杀来,可是一双眼睛仍然戏谑地看着韩青,韩青觉得自己师父今天忍耐力非凡,事情有异,可是他又不敢直问:“你把韦帅望藏哪儿去了?”
  只得眼光灼灼地看住冷秋。
  冷秋问:“你安也请了,问题也问了,还有事吗?”
  韩青沉默一会儿:“师父,帅望还只是个孩子。”
  冷秋道:“我知道。”
  韩青道:“请师父高抬贵手。”
  冷秋终于缓缓地说:“如果我不做解释让你马上滚,你一定认为我在隐瞒什么,可是如果我解释,你又觉得我行为有异,一定是心中有鬼。总之,一个人如果怀疑另一个人,总能找出证据证明对方可疑。你怀疑我,眼光闪烁言语刺探,已经侮辱了我。你现在掌门人,我对你很客气,你还想怎么样?”
  韩青慢慢露出一个苦笑,他必须选择,也就是说,他必须付出代价。冷秋一开始或许觉得自己小徒弟与一个小孩子的友谊很有趣,可是有趣到令弟子搜他的屋子,就一点也不好玩了。
  韩青半晌道:“师父,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可是对我来说,人命重如泰山,不相识的人尚且如此,何况我对帅望有父子之情。如果帅望不在这里,我到别处去找,如果帅望在师父手上,请师父交给我,师父想出气,我重重教训他。可是如果师父杀了他,我现在所有,都是师父给的,我不敢对师父不敬,只是请师父收回去,就算师父要韩青命,韩青也可以留下给师父,可是韩青不能再为师父做事!”
  冷秋沉默地看着韩青,半晌才缓缓问:“如果搜不到呢?”
  韩青道:“弟子领罪!”
  冷秋沉默一会儿,笑了:“好,来人,敲钟!”
  韩青一凛,如果冷秋要把冷家人都召集来,他就必须在众人面前给冷秋一个交待。
  可是如果他退缩阻止,帅望可能会死!
  五分钟之内,所有在山上有资格听钟应召的冷家人都已到齐。
  冷秋起身,站到听雪轩前,声音不大,但清晰:“列位,今天召集大家,有件小事,麻烦列位。相信大家都听过韦帅望,这孩子今天又跑到我园子里捣蛋,请列位帮忙,把他给我找出来,找到的,我有重赏,没找到的,也不白打扰。韩掌门,你来分配人手吧。”
  韩青到此时才觉得,韦帅望可能真的没到冷秋这儿来,可是他也不敢冒这个险,怕冷秋唱的空城计,没有办法,只得安排人手,细细搜索秋园。
  一队又一队的人陆续来报:没有。
  韩青的心越来越凉。其实即使在秋园找到韦帅望,韩青那“弟子领罪”四个字一样是要得到落实的,可是找不到,除了领罪之外,更加了一层不好的预感,时间过去这么久了,如果韦帅望只是出去玩现在已经回到家的话,桑成应该会过来报信,韦帅望到现在还没回来,会是什么事呢?因为韩青同冷秋多年师徒,感情上亲近,他总觉得冷秋不至于对帅望真的下毒手,可是冷家别的人!那就不同了。
  那真是一种冰凉的感觉,最后一队报过没有人,韩青愣了一会儿,帅望跑到哪儿去了?这孩子真是!
  冷秋轻轻“啧”一声:“没有,掌门人想一想,有什么漏下的地方?”
  韩青走到冷秋面前,低头跪下。
  小帅望此时正在密室里四处查看,有没有通风口啊,密道啊,或者上古利器什么的,帅望笑想,说不定象某人与某人,能在这里有啥奇遇呢,会遇到什么呢?大怪兽,还是唐汉旧迷藏?
  帅望在密室一角,终于找到通气孔,不太大,两个拳头那么大,不过里面黑黑的,情形不太对,帅望搬来凳子爬上去,伸手摸,摸不到,找个棍子捅,发现堵得非常结实,帅望愣了一会儿,用尽全力想捅开通气孔,木棍“咔”的一声折为两断,截口处划到韦帅望的手臂,顿时皮肉翻卷,留下一个两寸长的口子。帅望呆了一会儿,连伤口也顾不得了,堵得这么结实,难怪冷良不担心,从木棍捅上去的手感来看,这个通风孔是用稀泥糊上的,零下三四十度一冻,二刻钟已经固若金汤坚若石壁。
  整间密室深埋地下,巨形石门密不透气,堵死通风孔——帅望“扑”一声吹灭巨烛,不由自主开始觉得气闷。
  原来,不必等到渴死,帅望估计半个时辰之内,自己一定气绝身亡了。
  所以冷良不用担心被别人撞破,冷颜不会那么巧,三更半夜灯火都灭掉了睡下多时忽然间又爬起来跑到密室继续工作。
  帅望忍不住大笑三声,想不到冷良做事如此的周到细致,以前还以为他光会造毒呢。真是小看了他。
  韦帅望坐在黑暗中,问自己:“我这就要死了?真可惜,还没长大,生命中有一些好东西,我好似还没经历过。”
  不过,象他的母亲施施,他的父亲韦行,活到二十岁三十岁,生命中经历过的美好真的比痛苦多吗?那些美好,又是否值得忍受那些痛苦呢?象今天这样的背弃与谋杀,在未来的生命中,还会一现再现吧?帅望弯起小小的嘴角,露出一个苦笑,为什么往往自杀的是小孩子?因为他们还不习惯忍受痛苦,笑的时候声音最大,伤心的时间眼泪最多,灰心时也比成年人更绝决。
  帅望平静地在密室的空地上躺下,解开外衣,让体温下降,一般人体温下降时身体会不住发抖,以维持体温,结果消耗更多氧气,可是已修习内功多年的韦帅望可以控制身体反应,他没有维持体温,而是让体温降下来,血流速度变慢,呼吸减弱,四肢放松,进入半昏迷半睡眠状态。
  韦帅望轻声对自己说:“睡吧,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该做的都已做足,生死自有天命。”至于报仇,不,帅望不想报仇。

  第 35 章

  三十六,
  不是因为宽宏,而是因为伤了心。
  冷秋叹口气:“韩青,我还以为,你永远不会做出这种事。”
  韩青声音已经哑了:“师父!”哀恳。
  冷秋轻轻叹息:“搜我的——园子!”然后笑了:“呵,韩青,怎么发生的?”
  韩青道:“弟子听凭处置,可是——”
  “可是可是,”冷秋笑:“可是,得先把韦帅望找出来。”
  半晌,韩青说:“师父!”
  冷秋还是笑着脸,一只手搭在韩青肩上,轻轻拍拍:“我知道。”
  韩青喃喃:“我知道你知道。”可是,他毕竟,还是搜了师父的屋子。他利用了他们之间的默契,这默契实经不起一用再用。
  冷秋问:“深更半夜的,我倒是在等他,可他没来,你猜他会去哪儿?”微笑:“他来找我,是为什么?”
  韩青洞彻,啊,该死,韦帅望答应过不来找冷秋,他怎么会不信帅望的诺言呢?帅望半夜出走,当然是去找自己父亲的消息去了,韩青跺脚,冷家一向同韦帅望有话说的,不过是冷良与冷颜,一定是在冷颜的密室里,昏了头,为什么不先从好搜的地方搜起,偏要先搜冷秋的住处,不过韩青也很快明白自己的想法没有错,因为帅望在冷颜的密室里淘气是不会有生命危险的,而在冷秋的园子里淘气,被冷秋捉住就算不死也要脱层皮。
  韩青道:“我去把那小子找出来,再向师父领罪!”
  冷秋耸耸肩毛,微笑:“希望他还活着。”
  韩青抬头看着冷秋。
  冷秋说:“相信我,在冷家,想杀他的,不只是我。”
  韩青瞪了冷秋半天:“你真的想杀他吗?”
  冷秋温和地笑:“有机会的话,代价不是太大的话。”
  韩青还是瞪着他。
  冷秋道:“我怕你,不敢杀他。”讽刺。
  韩青慢慢低下头,伏下身子,直到额头触地,冷秋冷笑:“行了!我不吃这套。”
  韩青站起身,不理众人吃惊的目光,转身宣布:“没找到韦帅望之前,谁也不要离开秋园!”
  冷良一惊,被留在园子里了,不过,照时间看,一个时辰过去了,那孩子应该早死了。可是韦帅望精灵无比,不知会不会留下他的名字。冷良微微一寒,后悔当时没一掌打死韦帅望,不过习武人的刀剑与功夫各自有别,都似自己的指纹一般,真要动手杀人难免留下蛛丝马迹而冷家人又是这方面的行家,下毒是不可能的了,他大名鼎鼎。当时,他认为把韦帅望囚死在密室里是最好选择。关上大门后,才想起来,若是韦帅望留字证明他是凶手,就不太好解释了。不过大门已关。冷良一直希望打开门的是冷颜,他与冷颜交情不错。现在,冷良脸色惨白地站在人群中,等待时间给他结果。
  韩青孤身一人,在空旷的,白茫茫的大地上。
  韦帅望,你长大了,已经不是无害的幼儿,在冷家,一个人超过五岁,就是一个人!帅望,我应该告诉你这一点,我应该告诉你小心!我应该——教你更多!帅望,你在哪儿?如果你在冷颜的密室里,请留在那儿,等我!
  不过,等我找到你!韩青这个老好人终于也怒了:“韦帅望,我剥了你的皮!”
  而韦帅望此时,正半死不活地躺在密室地上,想跑也跑不了。
  很奇怪,如果你不住挣扎,疯狂寻找出路,而且大口呼吸以代偿含氧量不足,肺子会痛到想裂开,那窒息一定是最痛苦的。可是,如果平静接受事实,安然接受死亡,静静地躺着,缓慢地窒息地过程,并不十分痛苦,相反,身体几乎没疼痛的感觉,微弱的难受的感觉为大脑缺氧时产生的幻觉补偿。
  帅望觉得自己象片羽毛,轻轻地飘,没有目地,没有终点地飘着,旋转着飘荡着,身不由主又无比自由,那种感觉颇为奇妙。
  只是神志渐渐昏沉,内心渐渐绝望,迷幻中,帅望也明白,一旦眼睛看到不可能看到的耳朵听到不可能听到的,就表明大脑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代表死亡的羽翼正在慢慢轻抚他的额头。
  这个小人,在生命越来越衰微时,终于悲哀地,无望地,祈求地低声喃喃:“韩叔叔,救我!”
  大门缓缓打开,发出轻微的“吱哑”声,帅望跳起来:“韩叔叔!”
  韩青扑进门:“韦帅望!”
  帅望扑到韩青面前,韩青一脸千年玄冰,正待发作,可是韦帅望在低温与窒息的状态下,大脑停止运作,他只看到韩青,不管韩青脸上是什么表情,那已不重要,他扑过去,心脏猛地启动,狂跳,眼泪刷地落了下来,内心悲喜交织,大脑疯狂燃烧,他体内那微弱的氧气储备,终于受不了这样的瞬间高峰流量,身体中枢里的小小调度,当即立断,跳闸停电。
  韦帅望以生龙活虎的姿态跳起来,然后象一片落叶般软软地飘落到到韩青怀里。韩青那张愤怒的脸顿时一呆,然后惊恐地抱住韦帅望:“帅望!”
  帅望的一张脸发蓝,嘴唇蓝紫色,一看就是缺氧窒息。
  再晚来一步,韦帅望已窒息死亡。
  韩青这时也觉得头晕,然后才发现密室内缺氧,顿时惊怪万分,修建这个密室的人,也算是有名的巧匠了,断不至于把一个地下室建得透不过气来,怎么会发生这种情况?难道是大雪盖住了通气孔?不过,现在当务之急是把韦帅望弄出去。
  出大门里,韩青一边关门一边想到,密室的门是不可能自己关上的!那么通气孔也应该是被人有意堵上的。韩青可以肯定,这不是事故,是有人要杀韦帅望!
  韩青回过身,只见密室里秩序井然,好似并未发生过争斗,那么韦帅望的内伤又是怎么回事。
  一时间千头万缕,韩青不及细想,只紧紧抱住帅望,希望外面的新鲜空气可以令帅望快一点苏醒。
  来到室外,韩青这才发现帅望体温低得可怕,伸手进他衣服里一摸,冰冷如一具尸体。韩青惊得汗毛都竖起来,然后感觉帅望的呼吸虽然微弱但平稳,体温过低只是因为长时间暴露于冷空气中。韩青急忙把韦帅望抱到冷颜住处,好在火炕上总是热的,把帅望放到热炕上盖上被子。再弄了碗热水灌下去,帅望终于身子一震,翻身呛咳,然后睁开眼睛,看见韩青,帅望呆呆望了一会儿,笑了一下,眼睛里顿时涌出大量眼泪,他支着身子扑过去,抱住韩青:“韩叔叔!”
  韩青紧紧抱住帅望,问:“是谁?谁把你关起来?谁伤的你?”
  帅望紧紧地抱着韩青,泪流满面,可是这句问话又令他呆住。

  第 36 章

  三十七,扫尾
  韩青轻轻推开帅望一点,看着帅望的脸:“帅望!”
  帅望慢慢回过神来看着韩青的脸,眨眨眼睛:“不知道,我没看见。”
  韩青愣了,他看着帅望的眼睛,眼睁睁看着那双眼睛象针刺一般地收缩然后放开,然后蒙了一层雾,然后微微弯下来,帅望在痛过之后,笑了,还是那双顽皮的眼睛,他说他没看到。
  韩青百分百肯定他在说谎!
  他以为他会说谎时,他偏偏一诺千金,他以为他不会说谎时,他瞪着眼睛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说了谎。这是为什么呢?难道因为韦帅望是火星人吗?
  可是韦帅望眼神再一次黯淡迷茫,他疲惫地靠在韩青怀里,韩青只得一肚皮的疑问,把他抱起来,带回家去。
  帅望在那个暖暖的怀里,慢慢缩紧身子,缩成一团,在这温暖的怀里躲避外面的寒冷与风雪。
  把韦帅望安顿好,韩青不得不回到秋园面对冷秋。
  冷秋很悠然,平时这个时候,也是他喝两杯的时候,现在他正在喝两杯。
  而其他冷家人,不得不在寒风中等。冷秋没有要请他们进来坐坐的意思。他不想替韩青解决问题他恨不能故意制造问题出来。
  韩青看到秋园外面冻得一个个面沉似水的冷家人,苦笑着拱手:“对不住各位了!帅望已经找到了,韩某在这里向各位陪罪!”
  冷湘笑道:“别关系,韩掌门别客气,什么时候孩子再丢了,随时把我们叫出来冻着好了,咱们大伙都拥戴你!”
  韩青还抱着拳,听了此言,只是再一次深深一揖:“夜深了,请先回去休息,韩某自当给大家交待。”
  冷湘呵呵两声还要开口,冷玉上前:“算了,韩青的为人我们还不知道?他说交待,就会交待,别多说了。”
  冷湘笑道:“那,咱们就等着了,冷家这么多年,什么样的掌门都有,今儿韩掌门算是让我们开了眼界,明儿,说不定还能让我们开开眼。”
  人群散去。
  韩青回过身,苦笑。
  冷秋也笑了:“怎么样?还活着?”
  韩青道:“他被人关在密室里,差点闷死。”
  冷秋轻轻转着酒杯:“谁?”
  “他没看到。”
  冷秋道:“他说谎。”
  韩青叹息:“是!”
  “他为什么说谎?”
  韩青沉默。
  冷秋笑问:“难道他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了?难道,我们中的间隙终于露出尾巴了?”
  韩青沉默一会儿:“你认为韦帅望知道自己父亲是谁,然后被亲生父亲陷害,他会不出声吗?”
  冷秋道:“他可能觉得羞耻。”
  韩青想了想:“也许,但是,帅望不会——”
  冷秋笑:“我知道,你不用那么急着维护他。帅望是你的好孩子,乖宝宝,他的本意永远是好的,出发点永远是善良的。”
  韩青叹口气:“帅望的本性确实是善良的。”
  冷秋笑:“告诉你个秘密,冷恶小时候也为自己养的小鸟哭过。”
  韩青嘴角抽动几次,没再开口。
  冷秋道:“带他过来!”
  韩青道:“他身体很虚弱。”
  冷秋道:“会死?”
  韩青再一次苦笑:“弟子这就带他过来。”
  帅望已经睡着了,嘴角还凝着一丝辛酸的苦笑。
  这个表情如此复杂,以至韩青微微自责了,一个十来的岁小孩子脸上有如此复杂的表情,不能算是被保护得好吧?可是象韦帅望这样一个无事都能生事的小子——
  韩青叹口气。
  刚想灭掉烛光想法子去回复冷秋,桑成已起身:“师父!”
  这下子,帅望也睁开了眼睛:“你干什么去了?”
  韩青再一次叹息:“帅望,起来,穿上衣服,去师爷那儿一趟。”
  帅望瞪大眼睛:“为什么?”
  韩青轻声问:“帅望,真的没看见谁关的门?”
  小帅望躺在床上,一动也没动,静静地望着韩青,过了一会儿,静静地说:“没看见。”
  韩青沉默一会儿:“师爷不信,我也不信。”
  帅望慢慢坐起来,把被子围在身上,静静看了韩青一会儿:“我没看见。”
  韩青沉默,如果韦帅望拿这种态度去见冷秋,那还不如不见。韩青叹口气:“好吧。”他拍拍帅望的头:“那么,躺下睡吧,我会同师爷解释。”
  帅望站起来:“不,我同你去。”默默穿上衣服。
  韩青心酸,这个孩子,他担心这个孩子,这个小孩儿竟然也担心他,这副小小的肩膀,竟也打算担当。
  帅望穿好衣服,把小手放到韩青的大手里,抬起头:“走吧。”
  那双冰凉的小手。
  韩青低着头,看着那张小脸良久:“帅望,对师爷说话,要恭敬些。”
  帅望点头:“我知道,他比我爹还坏。”
  韩青看着帅望,苦笑。
  帅望在门口腿一软,滑了一下,韩青蹲下:“来,我背你。”
  帅望没有反对,不,他不象别的小孩子,长大了,要求独立,拒绝背与抱。不,他已经长大得太快了,他无限怀念韩青宽大温暖的后背。
  帅望趴在韩青背后,轻声问:“半夜三更,你跑去师爷那儿,干什么?”
  韩青苦笑:“去找你。”
  帅望愣了愣:“咦,我不是说不去的吗?”然后又问:“师爷生气了吧?”
  韩青呵了一声:“生气了!”
  帅望道:“你看你!”
  韩青愁苦万分地,也不得不承认:“呵是,我错了。”
  帅望微笑,把头放到韩青的背上,面颊在韩青的衣衫上渐渐感受到温度,耳朵在韩青的背上,渐渐听到心跳,鼻子里嗅到亲切的味道,这一切,让他短短地有一个刹那儿的时间忘了自己正要去哪里,在韩青的背上感觉到安全安宁安心。
  多么美好。
  冷秋看着韩青把帅望背进来,快到门口才把小帅望放下来,给帅望整整衣服,又吩咐两句,拉着帅望的手进了门。
  冷秋站在窗前,外面冰天雪地,一片泛蓝的银白色,空气是那么冷,冷得刺鼻,而后背有暖暖的空气在扑进来,他听到韩青叫:“师父!”忽然间,他改变了心意。

  第 37 章

  三十八,杀机
  冷秋回过头:“帅望,今天玩得还高兴?”
  韦帅望知道这不是好话,也不敢瞪回去,也不愿回答,只是沉默。
  冷秋道:“不过,可把我们这些人折腾坏了。韩掌门为了找你,让人搜了我的家!”
  帅望呆住:“什么?”回过头去看韩青:“不可能!”韩青没有表情,帅望急道:“你怎么会这么做?我都说不会来找他的!”急了,瞪着韩青,小脸涨得通红,然后“哇”地一声哭了,跺着脚,然后过去抱住韩青腰,痛哭。
  遭遇那样黑暗的谋杀,一颗心忍得要滴血,忍耐着消化这种成人世界的丑恶,忍到想呕吐,忽然间听到这件事,帅望有二分怪韩青不信他,有八分是知道韩青搜了冷秋的园子是闯了天大的祸,急痛又感动,所以跺脚痛哭,然后抱住韩青的腰,小小的人,下意识地还希望能保护他的韩叔叔,明知道是自己闯祸,后果又要由韩叔叔承当,这痛,更加痛得无法忍耐,只得痛哭不止。
  韩青苦笑,伸手轻拍帅望的肩:“别怕,帅望,别这样。”
  可是帅望死死地抓住他,手指用力几乎抓进肉里去,抓得韩青感觉到痛。韩青只得轻轻搂住帅望,抬起头来,求恳地望着冷秋,别说了,别逼这个孩子了!
  冷秋冷冷地看着这一幕。
  在门口看到韩青背着帅望时,他就改了主意。对,他被感动了。
  冷血的冷秋也会被感动,他自己也很意外。可是,韩青象父亲一样的爱着小帅望的举止,确实打动了他,那么自然地把那孩子护到身边,好象他不知道那孩子的身事一样。
  而小帅望回报韩青全心全意的信赖。
  冷秋微微带点黯然地笑了,这种美好的感情,比拳头大的夜明珠还珍贵,虽然对冷秋来说,这种感情没什么用,可是它确实象夜明珠一样照亮黑暗的人生,让人觉得,这个世界不完全是墨一般的黑,既然冷秋有能力保留这夜明珠般可贵的感情,就让这两个世间少有的好人,继续活在冷家点缀冷家的冰雪般寒冷的人情世故吧。
  冷秋本来,打算逼着韦帅望说出来那个打算谋杀他的人,拿什么来逼迫一个孩子?有的是方法,疼痛恐惧屈辱,最简单的办法利用一个孩子的爱,他可以逼韦帅望选择,是选择保全自己的韩叔叔还是保全那个要杀他的人。
  可想而知,韦帅望必得选择屈服,一个弯了又弯的孩子,倒底会扭曲还是会断掉?冷秋才不关心,可是现在他改主意了。
  冷秋问帅望:“你为什么不愿报仇?”
  帅望看着他的眼睛:“我愿意报仇!”
  冷秋说:“你说谎!”
  帅望沉默一会儿:“我愿意报仇,我没说谎。”
  脸上带泪,可是声音沉静坚定。
  冷秋笑了,这孩子的心理素质还真不是一般的好,如果真的威逼利诱还真不见得能得到凶手的名字呢。可是既然韩青承认韦帅望是说谎了,韦帅望就一定是说谎了,小家伙经过考虑,决定说谎,所以说得毫不犹豫毫无破绽,可是当初,对着他韩叔叔想必是有过一阵子犹疑。冷秋笑,懂得对自己亲近的人说谎不好,就是还有救。
  冷秋有内容地笑了一会儿,问帅望:“你可知道你韩叔叔搜我的园子,会受什么处罚?”
  帅望嘴巴一动,好象有话要说,可是这个小孩子又忍住了,没有表情地忍住了,只不过,额角绷起一条青筋来,那根筋,是因为咬紧牙关带动的。
  冷秋道:“如果你说出来,我就原谅他,如果不——”
  帅望问:“怎样?”
  冷秋笑:“你问怎样,是有选择了?”
  帅望道:“我可以选择说谎,比如,关上门的那个人,虽然我没看清,但是穿着一件织锦的白衫!”
  冷秋扬起手,要抽韦帅望耳光。
  他身上正穿着一件织锦的白衫。
  不过冷秋也注意到,他抬起手,韩青已把手按在帅望肩上,可以说那是对帅望的警告,可是这个动作也使得韩青阻拦冷秋的攻击或拉开韦帅望占了先机,冷秋顿时沉下脸来,结果这一巴掌狠狠落在韩青脸上:“你教出来的好弟子!”
  这一巴掌打得韦帅望全身一抖,一张脸怒到扭曲,可是立刻遭遇韩青低下头看过来的警告目光,韦帅望硬生生把怒吼咽回去,脸涨得通红,热泪盈眶。
  冷秋犹自暴怒,他以冷家太上皇之尊,竟被一个小混混威胁,而且这威胁甚为有效,以目前的局面看,如果韦帅望真的说是他关的门,韩青大约也会信,而且信了之后,必然挺身而出,虽然只是微小的裂隙,可是这裂隙里的小豆芽却有着可怕的生命力。冷秋望着韦帅望的目光再一次有了寒意。
  可是韦帅望现在只觉得绝望,一点错没有,如果冷秋再为难韩叔叔,他就不得不屈服,虽然,冷良活该,可是,韦帅望不希望他死,更不希望有更多的人死。
  韩青轻轻捏捏帅望的肩膀:“你先回去,我同你师爷有话说。”
  帅望不放心,韩青微微皱眉,帅望只得退一步:“是。”
  走到门口,听到韩青对冷秋说:“别逼他,我们会知道真相的。”
  冷秋看看韦帅望,韩青回过头:“帅望!快回去!”
  韦帅望只得慢慢往回走。
  韩青回过头:“明天,我带他去向冷家的长辈登门道歉。”
  冷秋点点头,过了一会儿:“你猜,只是某一个人,还是一群人?”
  韩青沉默一会儿:“别牵连太多。”
  冷秋笑:“身怀利器,杀心自起。冷家身怀利器的人太多了。赶不尽杀不绝。”
  韩青道:“冷玉一向对我们还算友善,他只是同冷湘走得太近。”
  冷秋沉默。
  韩青叹息一声:“师父,我们已经杀了太多的人。”
  冷秋挥挥手:“你去休息吧。对了,你打算怎么向冷家人交待?”

  第 38 章

  三十九,肉刑
  韩青苦笑,冷秋当日任凭冷家人站在风雪中,不肯为他圆场,他就明白会有算帐的一天。
  韩青屈膝跪下,低下头:“请师父示下。”
  冷秋笑:“你还当我是师父?在冷家,就算是个仆佣婢妾的屋子,也不能这么无原无故说抄就抄了吧?”
  韩青沉默一会儿:“弟子这双眼睛看错了师父。”
  冷秋淡淡地:“是啊,应该挖出来扔掉了,还有一颗心想错了师父,也应该剜出来喂狗!”
  韩青呆了一会儿,冷秋以前说过类似的话。
  上一次冷秋说自己弟子看错了人,是十年前的事,那一次燕白挖出了自己的眼睛。
  这一次,冷秋说,不但他的眼睛看错了人,心也想错了人。
  韩青迟疑,怎么?他要他自杀谢罪吗?难道到最后,他还是保不住小帅望的性命吗?
  他死也就死了,人人都有一死,江湖上多年,必得学会坦然接受死亡,可是,他一死,韦帅望在冷家如何活下去?他竭力维持的,冷家的暂时的和平,也将付之东流。
  韩青半晌,没有听到冷秋再说什么,只得低下头:“是!”
  冷秋看着韩青迟疑犹豫,脸上的冷笑,终于淡了。在韩青的脸上,并未出现震惊与不平。他只是迟疑。迟疑,就是认真考虑以死相报了?
  冷秋叹息,世上居然会有韩青这种人。这种愚忠,不知是好笑,还是好气。
  韩青这样毫无疑问地相信他会杀人,看起来,自己的形象还真够狠毒,当然了,冷秋怅然想起,因为我杀人太多了,十余名弟子,自己动手,送去给冷家人动手,杀得只余韩青与韦行两人,很早很早之前,想当年,冷秋还有选择时,还有十多个弟子选择时,他确实为一句话一个冒犯杀过人。
  冷秋大大地叹气:“不过,等我用不着你的时候吧,我现在就你同韦行两个心腹,哪能随便说杀就杀呢?不过,让你一提醒,我倒真觉得,应该再收几个弟子了,免得总是被自己徒弟威胁,动不动就组织罢工,这可怎么受得了。”
  韩青听完冷秋的叹息,禁不住想笑,可是嘴角微抽,没敢笑出来,倒是不知为何眼眶一热,差些就溅出泪来。
  冷秋一手支头:“韩青,你竟为冷恶的儿子对我摆起掌门人的威风来。”
  韩青沉默,他做这个掌门人,只觉到责任,从没觉得过威风。不过韩青没有辩解,不管什么原因,他总是搜了秋园。
  冷秋微笑:“你既然喜欢耍掌门的威风,我就打打你的威风吧。二百鞭子,在小校场。”
  韩青微微愣了愣,什么?这处罚虽然轻微得多,可是——当众鞭打?
  这样当众羞辱自己的弟子,真不是冷秋的风格。
  冷秋当然不是一个和气的人,可是为了稳定大局,至少在表面上,冷秋维持一个与韩青互敬互谅形象,象咆哮怒吼暴骂阴笑打耳光整人这些事,早已改为地下。冷家人是那样机灵,师徒间露出少许不和,已足以使冷家产生丰富联想,虽然冷秋与韩青间是有默契的,可是冷家人的联想对于他们来说仍是危险的,当他们的实力因冷家人的联想而在冷家人心目中打折扣时,就会有人来试试冷家掌门这个座子好不好坐,也就会有人在他们的对手那一边下重注。
  一直以来,不管冷秋是不是真的支持韩青,表面上,冷秋都会全力支持韩青,他一向的论调是,韩青的决定就是我的决定,当然私下里,他经常把韩青的决定改成他的决定。即使昨天搜秋园,冷秋也做出一副是他的主意的样子,可是现在,冷秋做出这种决定,对外声明韩青对他不敬,然后当众折辱韩青,所为何来?
  冷秋见韩青发愣,看他一眼:“怎么?掌门不满意?”
  韩青忙低头:“是!”
  冷秋嘲笑:“是?那一定是嫌少!”
  韩青苦笑:“是,应该活活打死的。”
  冷秋笑了:“啊对,叫韦行回来看看吧。”
  韩青抬头:“这,有必要吗?”
  冷秋笑:“韩掌门身份尊贵,总不能叫下人小厮对掌门大人动手,把韦行叫回来吧,这么百年难遇的盛况,少了他,怎么行。”
  韩青沉默半晌:“师父,你是想……”
  冷秋冷笑反问:“你知道我想什么?还是你想知道我想做什么?”
  要走,又想起来:“啊,还有,韦行既然来了,就让他把韦帅望带走吧。”
  韩青大惊:“师父!”
  冷秋道:“这话我可是说过了,送不送他走,由你。”
  韩青惊问:“师父为何容不下一个孩子?”
  冷秋淡淡地:“就算我容得下,也难保别人不打他主意。”
  韩青愣愣地,想到韦帅望惊痛的脸,他也觉得痛,可是冷秋说得一点没错,帅望在冷家危险万分,这种危险性,会随着韦帅望长大,韦帅望功力渐长而不断增长。
  如果问帅望自己,帅望大概会说死也不离开韩青,同韦行在一起,还不如去死,可是对韩青来说,他希望韦帅望首先活着,不惜一切代价活下去,然后——再讨论如何活的问题。
  冷秋又为何让韦行回来呢?只是为了难为韦行吗?只是因为韦行同他亲厚,有意刺激韦行吗?
  韩青慢慢从地上站起来,绝不会!
  韩青好似看到他全力维持的和平的假象正在韦帅望手指的轻轻一捅之下,瑟瑟颤抖,濒于崩溃。
  假的,始终是假的。
  韩青垂下头,这一次,真的觉得累了。
  雪地上,一串孤单的脚印,那是韦帅望离开大路,在平整无瑕的雪地上踩的。帅望站在白茫茫的雪地中央,静静地看着韩青。
  韩青问:“怎么不回去?”说完才发觉声音沙哑,咳一声,搂住帅望肩。
  帅望道:“我等你,我没偷听。”他指指脚印。
  韩青微笑:“你说没偷听,就是没偷听,我知道了。”
  帅望张开嘴:“他……他——”忽然双唇颤抖,无法开口。
  韩青微微一笑:“没事,帅望。你记着,生命中总会有挫折,无法避免,甚至有时,无法解决。你所要做的,只是尽力,能解决的,解决,不能解决的,忍耐,没有出路时,坦然接受命运安排。”
  帅望咬紧牙,可是眸子里的泪光仍在抖动,把映在泪水里的大月亮抖得碎成满天星光,他忍泪忍得好辛苦。
  韩青轻轻拍帅望:“不关你的事,帅望,整件事太复杂,你无法理解。”
  帅望哽咽一声:“师爷难为你了吗?”
  韩青淡淡地:“没关系,没有想象中严重。”没有想象中中严重,虽然二百鞭子能打死人,可是对韩青这种身手的人,并不能真的伤到他。
  只是韩青还有另外一种疑问。

  第 39 章

  四十,永不改变
  第二天一早,韩青带着帅望到各处登门致歉。
  他的一双手紧握帅望的手腕,好似怕帅望跑掉一样。热量自他手掌心,大量大量地传过来。
  帅望很少有这么乖的时候,他静静地跟着,不出声。太聪明,完全知道自己闯了多大的祸,如果韩青骂他打他还好,韩青说没关系。
  帅望明白,如果韩青说没关系,那就是怕他内疚,如果他做的是一件应该内疚的事,那就是闯了很大的祸,有很严重的后果。
  帅望内心凄惶。
  韩青首先带帅望到冷湘处,冷湘年纪比冷秋小一点,功夫低一点,可是他的家族却是大名鼎鼎的两大主支之一,另外一支,是冷秋这一支。冷湘冷玉是同支的,在冷家,比冷秋更长一辈的人,已退出江湖,移居他处。这两位与冷秋同辈的人,已算元老,冷家的规矩,一支出了掌门,另一支一定出两位同辈人协理。一个大家族,能保持兴旺上百年,首要原因是存在竞争与与一定的程度的和平。所以死规矩,掌门身边非得有两个掣肘不可。
  所以这两位冷家人,实际上是冷秋的助手,冷秋让位给韩青,却没有更换掌门助理,韩青的这两位助手,有着比韩青更高的辈份,韩青非得得到冷秋的支持,才能与这两位冷家长辈的力量相抗衡,现在冷秋放手不管了,韩青只得磕头认罪。
  给长辈请安也不算什么,可是冷湘却没有出声说一句请起。
  他沉默不语。
  韩青长跪。
  帅望热泪盈眶,握紧了小拳头。
  为韩叔叔受人羞辱而痛苦。
  至于韩青,早年已被冷湘冷玉欺负习惯了,早已修练出一套应付冷家这两兄弟的全副武功,这小小的为难,对他根本不能算是个问题,如果冷湘提出要求的话,他自然能满足满足,不能满足婉拒,韩青做人有他的原则,针对他个人的,他可以忍让,碰触他的道德底线的,绝对不允许。至于小小折辱,很久以前,就不能让他感到痛苦了,更不可能改变他的决定与做事的方式。态度轻慢,是对方无礼,跪得久一点,不是大损失。韩青低头静默。
  可是韦帅望难过得就要落泪。
  呼吸急促起伏,韩青握住帅望的手腕,掌心感受到帅望的脉搏“突突”地跳动,韩青轻轻握一下,安慰小家伙。
  帅望咬紧牙,不哭,绝不哭,这个人欺辱韩叔叔,他绝不会哭给这个人看。
  冷湘良久:“你师徒近来越发嚣张。”
  韩青道:“是我冒犯长辈,师父让回师叔的话,韩青目无尊长以下犯上,擅自主张,搜了秋园又对长辈们无礼,理当重责,先着去小校场打二百鞭子,如果没死,再交给两位师叔发落。”
  跪在韩青身后的帅望猛地抬头,呆住。
  冷湘一愣,抬头,呆了一会儿才问:“你师父说——鞭笞?”
  韩青道:“是!”
  冷湘伸手摸摸自己的耳朵,不是耳朵出了问题,那么,是冷秋与韩青出了问题。冷湘忍不住笑了,就是,冷秋向来站在韩青身后,韩青做得都是对的,韩青没有错,韩青的主意就是我的主意,喔,韩青对你无礼?他是掌门,何需对助手有礼?
  他岂肯为冷湘冷玉没面子,就给自己的爱将没脸。
  冷湘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那原因,一定是因为韩青搜了他的园子。再假装是自愿的,也让人疑惑,冷秋怎么会无缘无故让人搜自己的家?好笑,韩青原来有这么大胆子,竟然敢对冷秋如此无礼。冷湘笑道:“呵,韩掌门快起来,看我,光顾着说话。”说罢,过去亲亲切切地把韩青扶了起来,韩青苦笑:“师叔这样宽宏,更令弟子惭愧。”
  冷湘笑道:“我想以韩掌门的为人,断不会无理取闹,想必是事出有因。”
  冷湘笑:“是否掌门人担心韦家那个小子的安危啊?”
  韩青陪笑。
  冷湘笑问:“冷秋不喜欢那小子吧?”
  韩青道:“师父向对晚辈要求严些,但慈爱之心,与别的长辈无异。”
  冷湘真想笑得翻倒在地,对,冷秋的慈爱同他没啥区别,他拍拍韩青:“光凭这两句话,冷家的这个掌门也该轮到你做。”多么娓婉周道可爱的话啊。
  韩青道:“师叔过奖了。”
  冷湘拍着韩青的肩:“回去同你师父说,昨天的事,不是什么大事,本来呢,我也不是不生气,不过,你人也来了,礼也赔了。我体谅你只是一时情急,不会怪你。晚些时候,我亲自过去,替你求情。不过,你师父一向自有主张,未必肯听。”
  韩青拱手:“师叔这样说,韩青实不敢当,弟子对师父的处置,心悦诚服,不敢有异。”
  冷湘的鼻子吃了个软钉子,不禁笑得勉强:“韩青,你真是,好徒弟啊!”
  韩青知道冷湘不快,也只得陪笑,再多说些恭敬话,告辞出来。
  帅望的手,在韩青手里瑟瑟发抖。
  韩青没出声,只是把帅望的手握得更紧。
  帅望很想大哭,很想说对不起。可是小家伙知道说对不起与哭泣都没有用处,他半夜跑出去捣蛋,害得韩青为他得罪师爷,帅望从自己的经验知道得罪师爷是可怕的事,师爷不吼叫不警告不阻止不骂人,他直接就惩罚。
  帅望尝过挨鞭子的滋味,他不敢想象,二百鞭子是什么样的情形,帅望不由自主回想曾经有过的痛不欲生的感觉,自动延长十倍的时间与更大的痛苦,然后帅望就开始发抖。想到是韩叔叔要忍受那样漫长剧烈的痛苦,帅望沉默着,但是全身发抖。
  韩青轻声道:“帅望,你要坚强。”
  帅望沉默着咬紧牙,不哭,我绝不哭。可是他不能停止发抖。
  韩青叹息一声,不得不停下脚步:“帅望!”
  帅望抬起头,慢慢露出一个笑容,很艰难的笑,比哭还难看,可是他没有哭。
  韩青低下头,看着小帅望,这个孩子,在密室里差点闷死,扑出来也不过哭叫一声,哭归哭,问他问题,他立刻清醒。可是现在,他却不能控制地发抖。韩青当然知道帅望发抖的原因。
  韩青问:“你认为我承受不了吗?”
  帅望没有回答,不,不是韩叔叔能不能承受的问题,即使韩叔叔是铁打的,永远不死不坏,他仍会为加诸韩叔叔身上的痛苦与屈辱颤抖。
  韩青问:“你会停止探求自己的身世吗?”
  帅望哑着嗓子:“是。”
  韩青道:“那并不是一件错事,我并不觉得,你应该因为信任我,而放弃思考,不去寻找正确答案。”
  帅望一愣,半晌没有回话,可是,他的颤抖终于停止。
  韩青蹲下来,面对面:“帅望,我知道你内疚,我知道你为我难过。但是,你要坚强,坚强并不只是在大是大非前不屈服,还要在挫折打击面前,不改变自己。我们每个人,都会被生活改变,可是有的时候,一些大事件,大挫折,只是意外,偶然事件。有时候,我们走路被树叶砸到头,并不是我们的方向错了。你明白吗?昨天发生的事里,有很多误会,我希望你,能更加信任我,有事情,多同我商量,可是,我并不希望你自此改变,变成一个胆小怕事缩手缩脚的孩子。明白吗?”
  帅望明白,他能听懂。所以他的眼睛红了,原来韩叔叔真的没有怪他。
  韩青拍拍帅望的肩:“我知道你难受,可是我不能说你没有错,但我希望你知道,如果事情已经不能改变,冷漠一点也是解决的办法,如果你做不到,那么,你必须学会忍耐,不许哭,不许发抖,不许改变!明白吗?我欣赏你的性格,不希望你改变。”
  帅望终于落泪,如果韩青不说,他确实,在以后的日子里,不得不改变,不得不做一个乖宝宝,否则,他自己的良心就不能放过自己。
  可是,这件事,对飞扬的韦帅望毕竟是个打击,即使他努力地天真善良下去,那天真与善良里,总是有一种洞明的思索在里面,他的天真,更象一种宽容,对这个世界的宽容。

  第 40 章

  四十一,心跳
  你必须要坚强。
  帅望不再哭泣,沉默也是一种坚强。
  韩青领着他的手,再到冷玉的府上,冷玉倒是十分有礼,不等韩青开口,先扶住韩青手臂:“既然来了,就进来聊聊,道不道歉的话,千万别提。人命重如山,情急之下,不必讲究细节。”
  韩青苦笑,拱拱手。
  冷玉笑问:“冷秋不至于那样吧?”
  韩青再次苦笑,拍拍帅望:“给师爷磕个头,请师爷原谅咱们,你出去玩会儿吧。”
  帅望老老实实出去,韩青微微叹息,帅望还是有一点不同了,他再不会气鼓鼓斜瞪一眼,不忿。
  韩青见帅望出去,才向冷玉笑道:“这孩子顽皮,到我师父园子里捣蛋,气得师父几次要罚他,半夜找不到他,我倒不怕师父抓到他,只怕他不定中了什么机关陷阱,天寒地冻的,不用别的,光是冻一夜就冻死了。所以——我明知道师父心里不痛快,也只得——”韩青摊摊手。
  冷玉笑道:“我看你师父一向很小心地维护你的威信,势必也希望你同样维护他吧?”
  韩青道:“师父很生气,我很惭愧。”
  冷玉轻轻叹息:“韩青,你要小心啊。”
  韩青沉默了一会儿:“我在师父跟前做事,向不欺心。师父也从未误会过我。”
  冷玉顿了一会儿:“真羡慕你们能彼此信任,不过共患难易,共升平难,人有外敌时,一致对外,没有外敌,立刻致力于内斗。我在冷家,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与事,”他笑笑:“所以,你得谅解我的思维方式。”
  韩青忙答:“师叔说的,也是人之常情,不过韩青由师父教养成人,彼此相知甚深,故此,行事倒有些放肆了,师叔说得是,韩青做事,确实应该更慎重小心,否则就算师父不讲较,让别人看着也不象话。”
  冷玉微笑:“韩青,我要有弟子象你,折寿也愿意。”
  韩青忙笑答:“小师弟天赋极高……”
  冷玉笑道:“我说的是做人。别说他自己不是那种厚道的人,我做父亲的也不舍得让他太善良,谁舍得让亲生儿子为难到象你这个地步?”
  韩青愣了一会儿,笑道:“我只是运气好,遇到了好师父,并不为难。”
  冷玉端茶:“你还有别人要去看,我不久留你了。我还是那句话,凡事当心点。”
  韩青告辞。
  不知何时,开始下雪,鹅毛般的大雪从天到地。
  小帅望呆站在院子里,两肩已落了一雪层,他只是呆呆地站着。
  韩青过去,拉起帅望的手:“走吧。”
  帅望轻声问:“韩叔叔,师爷是不是杀过很多人?”
  韩青点点头:“是,但不是他先动的手。”
  帅望问:“你呢?你也杀过吗?”
  韩青叹口气:“很多。”
  帅望沉默了一会儿,想到自己喜欢的韩叔叔也杀过人,有一种怅然的感觉,半晌他问:“杀人的感觉,很不好吧?”
  韩青点点头:“嗯,很不好,非常不好。”
  帅望沉默一会儿:“不能不杀吗?”
  韩青道:“不能。有时候,已经赢了,不想杀人,可是对手不认为你会放过他,所以不肯停下来,非得斗到有一方死亡不可,到后来,就习惯了。”
  帅望说:“我不喜欢杀人。”
  韩青点点头:“我明白。”
  离冷良的院子近了,远远地,可以嗅到草药的香气。
  帅望慢慢握紧韩青的手。
  韩青立刻觉得,低头看帅望,帅望一惊,忙挤出一个笑容:“下雪了。”
  韩青伸手抚去帅望脸上的雪花,也笑一笑,有一朵雪在帅望脸上化了,变成了一滴水,象泪珠。要求帅望不哭,是不是过了?能哭是不是会更好一点?
  韩青轻扣门环,冷良迎出来:“韩掌门!”
  韩青微笑,拱手:“我带帅望给师叔磕头赔罪来了。”
  冷良嗔怪:“掌门这么说,让我怎么回话?快进来,下雪了,喝点热姜茶。”
  韩青笑道:“师叔原谅我昨天一时情急,竟让师叔在雪地里等我。”
  冷良道:“我都知道了,昨天的事,怎么能怪你,你师父有意为难你,你是说让我等你回来,可没说在外面等,我理解,我不会怪你。不过,小帅望也太淘气,应该教训。”
  韩青苦笑:“这件事,给他的教训已经足够了。”
  帅望抬头看了冷良一眼,又垂下眼睛,那一眼象一把带钩的刀子,好象落在人身上,能带来一块肉般。
  冷良安然受之,象什么也没发生一样。
  韩青拉着帅望坐到热炕上,笑道:“师叔的姜茶一向煮得最好,我们今天有口福了。”
  冷良把姜茶亲自捧上来,韩青道声谢接过来,帅望盯着那杯茶,微微发呆,可是冷良把茶杯放到他手里时,他也回过神来,苦笑一下:“我自己拿就行了。”
  冷良道:“别发呆了,事情既然已经过去了,你吸取教训也就是了,想太多,也没什么用。”
  帅望什么也不说,一口把茶喝干,沉默。
  韩青慢慢喝茶,一只手轻轻握住帅望的手腕,象是安慰,象是保护。从帅望的手腕处,再一次感受到脉博跳动的异常,韩青抬起眼睛,看看冷良,冷良没有表情,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韩青看看帅望,难得小帅望的脸上,也没有表情,眼睛呆呆地望着窗外,不知他心里想的什么。可是韩青悲哀地感受到,帅望手腕上,那博博跳动的脉象,象海浪敲击礁石,汹涌澎湃。
  韩青把茶放在桌子上,轻轻咳一声:“我们走吧。”
  韩青静默了,难怪帅望不肯说。原来是冷良。
  这些日子,冷良虽不肯教帅望,可是帅望在他那儿学到的本事已足够让冷家人吃足苦头,冷良嘴里的不肯教授,韩青也明白是什么意思,冷良不敢担这个师徒的名份,可是冷良与小帅望确有师徒之实。冷良,在帅望眼里,是少数几个亲人之一,被亲人背弃,总让人痛得忘了还手。
  也许,这是小帅望唯一能做的坚持吧,当背叛来临,当亲人一个个离去,唯一能做的,只是我坚持唯护他,不管他做过什么,只当一切都没发生,只希望一切都没发生,只因为,生命中许多事留不住,固此,绝望地抓住就不肯放手,错了也再所不惜。
  如果生命中没有亲情与友谊,生命还值得挣扎吗?
  韩青回到冷秋处复命:“是冷良。”
  冷秋点点头:“居然是他,我还以为他很惜命。另两个呢?”
  韩青道:“冷湘冷玉不知情。”
  冷秋道:“他们没得到机会。”
  韩青沉默一会儿:“可是,每个人面临考验时——”
  冷秋摆摆手:“我不想听,韩青,让我静静。”

  第 41 章

  四十二,
  桑成正在院子里扫雪,看到帅望走回来,忙迎上去问:“出了什么事?”
  帅望懒懒地看他一眼,轻声道:“跟你有个屁关系啊。”
  桑成一愣,沉默着,差点后退一步,可是好奇心还是赢了:“翠七说——”
  帅望慢慢抬起眼睛看桑成,那是一双忽然间沉重了的双眼,他轻声道:“我半夜跑出去,你师父为了找我,搜了师爷的园子。”
  桑成惊骇:“那么,他们说的是真的了?”
  帅望点点头:“真的。我罪该万死,你还想知道什么?”
  桑成沉默了,真的,他还想知道什么?为师父担心吗?他不会比帅望更担心,刚来冷家这几天,桑成已经明白,那个天天被师父骂,又天天同师父顶嘴的小子,才是师父最喜欢的弟子,师父对自己也很好,可是,在感情上,是不一样的。
  可是这个弟子,倒底是师父唯一的弟子,看着韦帅望一脸冷漠惫懒,不禁也恼了,他欠韦帅望一命,虽然心里很想暴打韦帅望一顿,此时也只得轻轻说一句:“你这样做可——真是不太好。”
  帅望回过头,冷冷地注视他,桑成已经做好了挨揍的准备,可是帅望慢慢闭上眼睛,忍了一会儿,掉头而去。
  桑成扫完雪,回屋没见到帅望,以为帅望又跑出去玩,嘴里不禁喃喃:“这么冷天,刚闯了祸,又……”
  然后被灰迷了眼睛,抬头才看见,韦帅望坐在房梁上,冷冷道:“这么冷天,也有乌鸦麻雀叫呢。”
  桑成涨红脸:“你,你还跑到那么高去淘气,你哪有一点悔过之心!你根本就是……”他咬着牙不敢说出来。
  可是韦帅望已经跳了下来,一拳打向他,桑成伸手一挡,一只手腕立刻被韦帅望扭住,用力一甩,桑成只觉得手腕剧痛,然后人已经飞了出去,飞的过程中撞破了窗子,最终落在雪地上,雪地溜滑无比,桑成在地上滑行了一段时间,滑行的过程中,桑成惊骇地想,天哪,我竟然真的打不过韦帅望,打不过一个比我小两岁的孩子,而且这个孩子是这样一个顽劣无礼被宠坏了的烂桃。
  桑成最终被韩青一把抓住,才停止滑行,韩青把桑成扶起来:“怎么回事?难道,你在同师弟打仗?”
  桑成再一次急得红了脸,结结巴巴:“对,对不起,师父!我,我……”
  桑成眼角看到人影一闪,他的话音未落,已听到一声巨响,韩青推开桑成冲过去,看到自己屋子已经被撞出一个大洞,撞破了墙的,不是别人,正是韦帅望。
  韦帅望当然不是自己发疯去撞墙,只因同韩青一起回家的还有韦行,韩青接住从屋子里飞出来的桑成,韦行就自行进屋,一声不吭,一脚把韦帅望从屋里直踢到屋外,韦帅望飞行的过程中撞破了墙,透过墙上的洞,可以看到韦帅望整个人趴在雪地里,连脸都埋在雪里。
  韩青厉声:“韦行!”
  可是来不及了,韦行已走出去,再一脚把刚刚支起身子的韦帅望踢得在雪地上滚出老远。
  雪花四溅,在帅望的身后堆起老高的雪堆,帅望差点埋到雪里,他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韦行还要再踢,被韩青拦住:“韦行!”
  韦行厉声:“滚起来!你就给我跪在这儿,跪到我说够了!否则我打断你腿!听明白没有?”
  帅望半天才从雪地里爬起来,被踢到的地方,从里到外都在痛,痛得内脏好象已粉碎,痛得他已经感觉不到别的,有什么东西从他喉咙里涌出来,他却没有能力低下头或闭上嘴,血就从他半张的僵直的嘴里淌下来,直滴得衣襟上,雪地上一片殷红。
  韩青大惊,过去抱住帅望:“韦行!你打伤他!”
  韦行怒道:“离死还远得很!你放开他,不然信不信我立刻打死他!”
  不待韩青开口,帅望已挣开,擦擦嘴,弯弯嘴角:“我没事。”他跪下。
  跪在雪地里,身体冰冷,内心却痛得如火烧。
  韩青没时间管他,因为韦行已怒冲冲向秋园走去,韩青不想见师徒大打出手血溅五步的场面出现,只得大步跟上,。
  雪花仍在落,落在脸上,冰凉地一点,冰凉地又一点。只有这一点凉,又一点凉,让帅望感受到生命仍在继续,自己依然存在。
  身体与内心的双重痛苦,被亲人伤害与伤害了最爱的人,让帅望觉得——真想死掉算了。
  不过,他不舍得离开韩叔叔,他在这个世界上有牵挂的人,怎么能舍得离开?
  桑成呆呆地站在后院,看着韦帅望,看着地上衣服上的血,看着那张痛到目光迷蒙却没表情的脸。惊骇地发现,原来,他一向看错了韦帅望。
  看韦帅望平日神气活现的样子,他错以为韦帅望身份矜贵,借自己父亲的地位在冷家横行无忌。
  可是韦行的出手粉碎了他的幻想。要是自己淘出这种事来,大约也少不了一顿打,可是父母再严厉,教训孩子不是打仇人,鞭子藤条也就罢了,居然把一个不到十岁的孩子踢到吐血。桑成终于明白韦帅望提到自己父亲时的冷笑了。
  然后桑成同时回想到刚才韦帅望那下出手,恰到好处的时间位置与力量,桑成没有还手的余地,桑成自己每天习武六七个小时,已经自以为是勤奋克苦的表率了,打不过韦帅望,那么,韦帅望要么是个天才,要么是比他更勤奋,从这些日子的接触来看,韦帅望是比他聪明一点,可是这一点,好象不足以让韦帅望的功夫比他高那么多,那么唯一的原因,就只能是韦帅望比他习武时间更长,也更克苦。可是韦帅望怎么看也不象个克苦的孩子啊!
  天很冷,桑成站在雪地里已经觉得冷,如果这样一直跪下去,韦帅望怕不变成一个冰雕?
  然后桑成接着想起来,他刚被救时,曾看到过的韦帅望后背上的伤痕,他一直没好意思问,那是怎么回事,他觉得他师父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把一个小孩子打成那个样子,哪怕是为了让韦帅望这块顽铁变成钢,也不可能。现在他终于想明白了,他也终于明了,韦帅望的幸福生活,并不是一直存在一直拥有的。所以,韦帅望的骄宠并不是真的。一个痛得快昏过去的孩子,咬着牙一声不吭也没有表情,这样的狠忍岂是一个被宠爱的孩子所能有的?
  悲凉。
  桑成比帅望幸运,他妈妈活到他十岁,妈妈爱护他到他十岁,所以他没有韦帅望这样精灵这样机敏。
  桑成忽然间忍也忍不住地落泪了,为自己的母亲,为韦帅望的机灵。
  在那一刻,桑成决定,以后的日子,他都会容让韦帅望,如果韦帅望愿意假装自己的幸福生活,他愿意帮他装下去,做韦帅望的好哥哥。

  第 42 章

  四十三,提醒
  在秋园里,韩青拦在韦行前面,扣门,一只手支开韦行,不许他踢门而入。
  可是见到冷秋,韦行还是怒吼:“你要鞭打韩青!你凭什么鞭打冷家的掌门人!”
  冷秋冷冷地:“你觉得我没有资格?幸好我也不需要你给我这种资格。”
  韦行怒道:“你今天能站在这儿耍威风,不过是韩青厚道,不肯杀你!”
  韦行脸上挨了狠狠一记耳光,不是冷秋动手,冷秋不过冷冷看着冷笑,打人的是韩青:“韦行!”韩青怒道:“你太过份,今天你我能站在这里,全是师父给予的!”
  韦行大怒:“他给的!他为什么不给那八个师弟机会?如果他有这个能力,他为什么不让我们十个兄弟一起站在这儿?我能活到今天,只因我的剑快!”
  冷秋冷冷地:“你想杀我吗?动手啊?”
  韩青哀叫:“师父!”
  韦行一手搭落剑上,剑已发出“咔”的一声,韩青背对他,可是左手准确地按在他手上,把出鞘半寸的剑重又按了回去。
  韩青回头,一张脸已经变了,愤怒而凌利:“韦行!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你要同师父动手,就等于我的杀父仇人!”
  韦行那只手握在剑上,握得掌心全是冷汗。
  韩青道:“你同我亲兄弟一样,我无论如何不会杀你,可是你以我的名义同师父动手,你是逼我切下脑袋来向师父谢罪!”
  韦行终于松开手,半晌道:“韩青,你亲爹打你,也是大棒则受,小棒则走吧?你何必这样忍让?”
  韩青道:“这件事是我错了,我必须承当后果,即使师父不下令,我自己也会下这样的命令!”
  韦行冷笑:“好得很,韦帅望也必须承当后果,我回去就抽他二百鞭子。”
  韩青叹息一声:“帅望并没有多少错,他只是淘气,夜里跑出去玩,哪个孩子没瞒着父母跑出去玩过?错的是我,我首先没相信小帅望的保证,然后又不信师父的话,搜了秋园。”
  韦行当场呆住:“你?你搜了秋园?为什么?来报信的人支支吾吾地说是因为帅望淘气!”
  韩青叹息一声:“我搜了秋园,所以,我活该。”
  韦行看看韩青看看冷秋,心想,韩青搜了秋园,冷秋居然没有杀他,也没笑眯眯地等着韩青自己请罪——韩青可能会选择自杀自残,虽然鞭打即耻辱又痛苦,看来,冷秋对韩青,倒底还算有师徒之情的。
  冷秋见韦行气焰全消,也没乘胜追机,只淡淡地:“韦行,还要不要动手?”
  韩青跪下:“这误会由弟子而起,请师父罚我。”
  韦行愣了一会儿,想到二百鞭子有增加到二百五的可能性,只得缓缓跪下:“弟子错怪师父!”
  冷秋笑了:“喔,真是怪可惜的,我一直想试试大弟子的身手,是不是已经长江后浪推前浪,可惜了,又错过了,韦行,我们总有一天会比试比试,好好习武,别荒废了功夫。”
  韦行低下头,一声不吭。他打不过师父说不过师父,一日不想与师父反目,最好的办法就只有一声不吭。
  冷秋笑道:“那就这样了,韦行你亲自动手,回头别忘了告诉我感想,毕竟不是每个人都有机会拿鞭子抽冷家掌门的。”
  冷秋挥挥衣袖赶两个弟子走。他今天被韦行骂得真郁闷。韦行还真没说错,如果韩青成心同他做对的话,韦行坚决地站在韩青这边,冷家人也比较喜欢韩青,他真是一点说话的余地都没有。虽然韩青很很尊重他,可是,象执意搜秋园这件事,还真是有点伤感情。况且,被人施舍来的说话的权利,真是——伤自尊啊。
  韦行出了秋园,怒吼:“你为了那臭小子搜秋园?!你他妈疯了?!”
  韩青叹息:“我是怕他跑到师父那儿,师父刚吃了他的苦头,你想他可会放过韦帅望?”
  韦行怒吼又怒吼:“那关你屁事?你就让他死在那儿不就完了?难道韦帅望是你儿子?”
  韩青沉默地看韦行一眼。
  韦行道:“他也不是我儿子!你虽然跟施施也不错,可是犯不上为她的孩子赔上自己的命!韩青,师父不同你计较,是你运气,如果他不肯原谅你,你知道那有多危险?!你为了——”韦行压低声音:“为了那个人的孩子,拿命来换?”
  韦行怒道:“我真他妈应该抽醒你!”
  韩青沉默一会儿:“韦行,韦帅望即不是你的儿子,也不是别的什么人的儿子,韦帅望只是韦帅望,你明白吗?帅望,只是一个,我亲手养大的孩子。”
  韦行愣了一会儿:“是你疯了,还是那小子会下蛊?”
  韩青苦笑一会儿:“以后不要再提韦帅望是谁的孩子,他是我的孩子。”
  既然韦行不把韦帅望当成自己的孩子,那么,韩青拣过来,不算过份吧?
  两人沉默一会儿,韩青终于开口,把经过讲清楚,然后道:“我看师父的意思,不但要追究冷良,连那边那两个人,也要处置。”
  韦行愣一下:“掌门也没那个权利——”
  韩青道:“掌门当然没有,可是,如果他们真的做了什么过份的事,又失手被擒的话,势必不能继续做掌门助理,一旦失去这个位子,就没有什么有保住他们的性命。”
  韦行沉默一会儿:“你的意思是,他们会借你与师父不合的机会做什么事?”
  韩青点点头:“我不知道他们怎么做,但是,我恐怕,他们一定会有所行动。”
  韦行微笑:“那岂不好?好久没打过硬仗了,我都有点怀念过去的日子了。”
  韩青瞪韦行一眼:“放屁,杀人能当做一件有趣的事?”
  韦行道:“为什么不能?一刀下去鲜血飞溅,多么漂亮多么爽快,多有成就感。”
  韩青瞪着韦行,半晌气道:“韦行,你快成怪物了。”
  韦行微笑:“是吗?是吧。”多多少少有一点凄苦,是吧,可是,要忍住不变成怪物真的需要非凡的意力啊。
  韩青沉默一会儿:“如果师父单独跟你说些什么,你愿意告诉我吗?”
  韦行笑:“不,那犯师父的大忌,我会被整得很惨,我才不会告诉你。”大笑,我才不告诉你,你想救冷家那两个我一向看不顺眼的家伙,你想也别想,我早就想杀他们。
  韩青苦笑,是啊,韦行与冷秋在苦干观点上是一致的,要不韦行怎么能活这么久呢。

  第 43 章

  四十四,
  韩青看着韦行,心想,如果你不告诉我,那我就一直看着你吧。可是,嗯,不行,家里还有小帅望呢。韩青这才急道:“对了,让帅望起来吧,他这几天,可是吃够苦头了。”
  韦行大笑:“韩青韩青,你倒是为他好,不过,你这个样子对他,师父听说了,气个七窃生烟,你是爱他还是害他?你还是让你师父出出气吧。”
  韩青沉默一会儿:“师父不准他留在冷家。”
  韦行一愣:“嗯?赶他走?”
  韩青道:“师父让他跟你走。”
  韦行嘴角露出一个幸灾乐祸的笑:“你的意见呢?”
  韩青道:“我怕他在冷家遇到危险。”
  韦行笑:“呵呵,落到我手里了。”拍拍韩青:“你也有护不了他的一天。”
  韩青看着韦行:“好好待帅望,我是为帅望着想,也为你着想,你需要一个机会。”
  韦行指着自己:“我?我需要?啊哼!”
  韩青温和地:“我想,如果你能为他做点事,你会觉得好一点。”
  韦行瞪着韩青:“他?她?哪个他?”
  韩青笑笑:“你是否能允我替你告诉帅望,说你让他起来?”
  韦行怒道:“不允!”
  韩青笑:“那么,我只得跪下求大师兄赏我个面子了!”
  韦行怒道:“不赏!”
  韩青苦笑:“这么大火气,一定是做师弟的哪句话冒犯师兄了,我向师兄认罪陪礼。”他不敢强迫韦行,可是韦行刚才说的,不让他出这口气,反正以后韦帅望跟着他,他出气的时候多了。
  韦行见韩青为了帅望忍气吞声到这个地步,又好气又好笑:“韩青,亲儿子你也不会这样吧?”
  韩青笑:“要是我儿子,你哪会这样待他。”
  韦行愣了愣,要真是韩青亲儿子,他岂会错待?可是——可是——韦行微微黯然,施施临死,把孩子托给韩青,而不是他。既然如此,既然韩青也说过那是他的孩子,他还何必多说呢?韦行叹息:“韩青,你真是不负所托啊。即是你的孩子,你说了算,我不管。”
  帅望跪在雪地里,渐渐小腿觉得冷。
  越来越冷,冷到刺痛,那刺痛的感觉一点点向上蔓延,渐渐每一下刺痛,似电击般引起胃部抽搐。帅望面色苍白。
  桑成一直站在雪地里陪着帅望,帅望一开始还强笑:“陪我,我能不冷啊?”
  桑成张惶无措:“我,我给你加件衣服吧?”
  帅望摇头:“不用。”
  桑成看着帅望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这个平时哇哇叫的家伙,此时惨白地沉默着,渐渐眉毛上都挂上白霜,身体开始不住颤抖,桑成几乎要团团转了“要不,倒杯热水?”
  帅望惨笑:“呵,不用了,我爹看见,这次没冻死,下次还得多冻会儿,那我就死定了。”
  怎么可以呢?因为他害得韩叔叔受苦,他受罚还不是活该吗?他对他父亲从来没服过,可是这一次,他心甘情愿。
  痛也好冷也好,都没有他内心的那股火更难忍。小火,甚至是暗火,没有火焰地在内心燃烧,隐隐地,无声无形地生生不息地生煎活烤他的灵魂,让他想哭泣想呐喊想嚎叫,有的时候,痛苦也比沉默好受些。
  越来越冷,冷得他开始不由自主地颤栗,然后那种不由自主的抖动由外及里,胃痛,内脏抽搐,天那么冷,帅望依旧痛得大口喘气,冷空气更多地进入他的身体,在寒冷刺激下,胃部抽成一团,原本已出血的伤口再次出血。
  帅望僵硬地坚持着一个跪着的姿势,牙齿渐渐咬紧,目光渐渐迷茫,桑成此时也看到韦帅望表情不对,那种没有焦点的目光好不怕人,桑成在零下三十度急得冒出汗来,他走过去:“帅望,帅望,你没事吧?”
  帅望已经无力回答,而且觉得耳边的声音很吵,他轻声道:“别吵,滚开!”
  然后身子不由自主地向前倒下去,桑成忙一把抱住:“帅望!”
  帅望被桑成抱住,身子忽然一震,连桑成都感觉到韦帅望象是挣扎般地往后一仰然后再一次重重扑倒在他身上,他听到呕吐声,听到液体滴在地上的声音,感觉到韦帅望的内脏抽搐,帅望在他怀里,身体没动,胃部扩张再收缩,然后就有东西淋在他后背上,一次又一次,桑成除了抱紧帅望外没有别的办法,良久,帅望终于平静,可怕的平静,没有声音,不动,整个身体瘫软,桑成忍不住伸手到自己背上,摸了一下,后背有一种重了的感觉,可是因为穿得多,那感觉钝钝的,桑成摸了一下,才知绵衣已湿了一大片,收回手来,看到整个手掌都沾满了殷红殷红的血。
  焦急,忧心,同情与大量大量的血,终于让桑成痛哭:“帅望帅望!你没有死吧!”
  韦帅望不会死,因为韩青正急冲冲赶回来。
  另一边,韩青刚走,已有冷家的下人过来请韦行:“冷掌门说,韦大侠要是一个人又有空的话,请过去陪他喝一杯。”
  韦行一个嘴角冷笑,来了,好,我来了。
  冷秋在赏雪,千万别以为在北方很容易就能看到大雪,真正的漫山遍野的大雪,雪白雪白的大雪依旧很难得。韦行冒雪而来,在廊前屈膝:“弟子韦行。”
  冷秋好象没看见没听见。
  韦行就保持那个姿势,良久,冷秋问:“韩青都跟你说了吧?”
  韦行道:“是!”
  冷秋道:“你的意见呢?”
  韦行缓缓道:“一劳永逸,岂不好?”
  冷秋笑了:“正合我意。韩青一定反对吧?”
  韦行抬头一笑。
  冷秋道:“嗯,所以,你下手还真不能太轻,别让他到处乱跑坏我们的事。可也别太重,别真让韩大掌门遇刺身亡。”
  韦行一笑答应:“是!”

  第 44 章

  四十五,内讧
  韩青看到桑成抱着帅望就知道不好,然后听到桑成的哭叫:“师父!师父!”
  韩青扑过去抱起帅望,死人一样的冰冷苍白,韩青大吃一惊。此时此刻,他仍然相信韦行不会下那么重的手,他抱起帅望冲进屋里,大声吩咐翠七点火,又叫桑成:“怎么回事?是又有谁来伤了他吗?”
  桑成痛哭:“他忽然就倒下了,然后吐了许多血!”
  桑成脱下衣服来给韩青看,韩青看了之后,觉得身上的血都凉了。
  大量的血,大量大量的,不可能更多的血,这是因何而来?韩青无论如何也不能相信韦行会把帅望伤成这个样子,这样的吐血不是简单的外伤,简单的力量极大的冲击造成的,这是使用了内家气功造成的内伤。韦行暴怒之下,踢韦帅望那两脚用的力气大了,也就罢了,若是用上了内力,那不成了阴谋杀人了?
  韩青解开帅望的衣衫,乌紫的两块,踢得真狠,难怪会吐血,可是,这两块伤痕不能解释后来的大量大量的血。不过,韩青很快在帅望的胸前发现一个淡得若有若无的青色掌印。
  韩青马上明白,是这个掌印!
  冷家功夫,很正宗很明显的冷家功夫。
  韩青用手按了按,很凉,这是另外一支的冷家的人功夫,很阴毒的功夫。这种功夫很恶毒,你身受重伤,但不觉得痛,身上只有淡淡的痕迹,甚至一点伤痕都没有,你被打中时曾经痛过,现在不痛了,你不会想到去治疗,等你觉得恶心疼痛时,你已经内脏破碎,只得吐出鲜血与组织碎块,然后血尽而亡。
  掌印这么淡,在冷家只有几个人可以做到,冷湘冷玉,还有一个,是冷良,冷秋的这一边功夫也很高,但是他们不练这种奇怪的功夫,因为这种阴毒功夫有一项至命弱点——受了伤的人,不觉得痛,固此不觉得自己受了很重的伤,所以不会在短时间内丧失战斗力。有时已经垂死的人,也能发出最后一击。这也是韦帅望重伤之下,竟还能象猴子一般躲开的原因。冷良当然不是逗韦帅望玩的,他是下了死手要杀死韦帅望的,这一掌没把韦帅望打死,已经是一件极之奇怪的事,
  如果韦帅望竟然一点伤不受,那不成了奇迹。
  韩青深吸一口气,感谢老天,若不是韦行这两脚踢得狠,引动伤口迸裂,韦帅望非等到内脏碎裂而亡不可。现在,还有救。
  韩青迟疑了一会儿,低声道:“桑成,快请你大师伯来,马上!”
  桑成点头,转身扑进风雪中。
  风声雪声,桑成扑进韦行荒芜的庭院,大声叫:“大师伯!大师伯!”
  门打开,桑成扑过去跪下,因为跑得太急,一时喘不过气来,说不出话。
  韦行冷冷地:“你父母没教你规矩吗?”
  桑成愣了愣,开口就辱及他死去的父母,可是此时来不及计较了,他急道:“我师父请大师伯马上去,急事!”
  韦行一听此言,也不问什么事,立刻绕过桑成飞一般消失风雪中。
  门开,可是听声音韩青就知道不是韦行,他挡在帅望身前,回头,讶异:“师父?!”
  冷秋微笑:“我路过,看到门外的血。”
  韩青没动没出声,冷秋笑问:“有人死了吗?我不但看见血,还看见血块——象是,一小块肺子。”
  韩青站在那儿,还是没有动。
  冷秋诧异,并且有点沉郁了:“怎么?你不需要我帮忙吗?”
  韩青终于跪下,一声不吭,跪在地上。
  冷秋上前一步,看到帅望身上的伤,他微微挑起一边眉,轻声讶异:“不可能,伤成这样还没有死?”
  韩青跪着,头更低。
  冷秋伸手要搭帅望的脉,韩青忽然一个头磕在地上:“师父高抬贵手!”
  冷秋轻声问:“我为什么要杀他?”
  一只手搭在帅望脉搏上,竟然有微弱的一股力量意欲将他的手弹开,冷秋顿时面沉似水:“韩青,你竟在大战之前输了三二年的功力给他!”
  韩青再次叩首:“弟子并没有!”
  冷秋大怒,回手就是一巴掌:“没有!”怒问:“没有?你的意思是,他体内的功夫是他自己修练出来的?”
  可是打了韩青一耳光,冷秋已感觉到韩青功力丝毫无损,他诧异:“你让我高抬贵手的意思是——这功力竟然真的韦帅望自身的?”
  韦帅望为什么身手那么灵活?为什么比桑成更有力气,为什么能在没有空气的情况下支持那么久?
  因为——
  冷秋喃喃:“可是,这至少是十年才能修练出来的功夫!”
  韩青轻声:“记得那年施施中毒吗?我不得不运用内力为她解毒,更重要的是,清除胎儿体内的毒素。帅望在娘胎里确实就已打通任督二脉。这一小股内力,不需要他修练,日夜在他体力运转。”
  冷秋沉默半晌,笑了:“难怪,你要我别杀他!你说得对,韩青,你完全明白。”
  冷秋笑:“一百多年了,冷家终于出了一个可能与温家慕容家相抗衡的人了。”
  冷秋依旧笑着,可是却咬紧了牙:“可惜,是冷恶的儿子!”咬牙切齿,然后一掌拍下。
  千钧一发之际,韩青扑到帅望身上,冷秋明明看到韩青扑过来,可是这一巴掌仍重重按下去,他非要了韦帅望的命不可。
  他可以允许一个同他差不多的高手诞生在冷家,即使这个高手同他有仇,因为他有能力控制,从目前的发展况状看,他比韦帅望狠忍,也比韦帅望狡猾,他不怕这个小孩子。
  可是,一个比他功夫高上三五七倍的对手,绝对不能允许活下去,必须一发芽立刻捏死!
  就在这时,大门再开,冷风劲扫,冷秋不得不回身抵抗,双手相交,是韦行,冷秋大怒:“你敢在背后偷袭我!”
  韦行缓缓收回手,后退一步:“我以为你要杀韩青。”
  冷秋暴怒:“我是他师父!我不可以杀他吗?”
  韦行沉默一会儿:“总得有原因!”
  冷秋再不出声“唰”地一声拔出剑来,韦行大惊,这么多年来,冷秋也发过火,却从未对弟子拔剑,他的弟了,只要一声令下,立刻从命,要打要罚,何需动剑。可是韦行今天数次冲撞冷秋,竟致冷秋拔剑。

  第 45 章

  四十六,父子
  韦行一愣,大脑激荡,一只手立刻按剑,可是内心明白,这一剑拔出来就只得死战到底,无论如何他是弟子,弑师足以令他无法在冷家立足,更不用提韩青的绝不原谅。这一迟疑间,冷秋的剑已到了。
  韩青大惊,可是他不敢在冷秋背后动手,一是犯了冷秋的大忌;二是韦行若见他出手,势必也出手对付冷秋,可是韩青绝对不想与韦行联手对付自己的师父,所以他只得绕过冷秋去阻拦这一剑。
  当然来不及。
  他的功夫是他师父教的,他师父又没老到拿来不动剑。冷秋在冷家从未感觉到安全感,在这样一个催人奋进的环境中,冷秋的剑术岂敢退步?
  韩青手指搭在剑刃上,冷秋的剑已经刺进韦行的胸膛。
  晚了!刹那间韩青全身冰凉,锥心的痛让他一动不能动。
  可是剑尖刺进韦行身体,刺破血肉划过肋骨,抵住心脏,却也停了下来。
  韦行觉到痛,心知中剑,不由自主,弯了弯腰,刹那间惊奇地想到:中剑了!我要死了!他要杀我!
  忽然间觉得惊痛,原来,真的有这一天!
  他真的会向他下手!
  不不不,韦行不是不知道冷秋狠辣决断,他也不是不知道自己几次三番犯了冷秋的忌讳,他也知道冷秋一向知道自己的仇恨,他自己也说,他与冷秋之间,早晚是要打一仗的,可是事情就这样发生了,竟然还是令他惊讶并且心痛。
  一直以为会发生的事,经过十几二十年,竟然没有发生,难免会让人误以为永不会发生了。
  生死一刹那间,韦行并未惊慌,也没有象他以前所想的那样怀恨与不甘,他的生命是冷秋给予的,他与韩青不同,韩青十几岁才被冷秋强掳来的,他是被冷秋自幼养大的。他不知道自己的过去,不知道自己的身世,不知道自己是谁,他从名字到武功到今日的地位,都是冷秋给予的,这一刻,韦行只想到,死在这个人手里,总比死在别人手里强,至少,死在冷秋手里不算丢人。那是一个足够强大的对手,即使自己不迟疑,仍然无法战胜他。
  可是,怎么那伤口一直冰凉地痛,他怎么还没有死?
  韦行低头,终于看到自己胸前一片血迹,可是剑停在他胸前没有再前进。
  韦行抬头,冷冷地:“要杀快杀!犹豫什么?”
  冷秋那凝重的面目,听到这句话,笑了:“你呢?你犹豫什么?”
  韦行冷冷地:“我是觉得韩青不会帮我,我打不过你,所以犹豫一下,你不用客气,动手吧!”
  冷秋嘴角下弯,可是弯了又弯,不知为什么又翘了上去,他再一次露出笑容:“韦行,你欠了我一次。”(心里活动:唔,我没客气,我也是忽然间想起来还用得着你才停下来的。)
  他收剑。
  韦行胸前剧痛,再忍不住,晃了一下,一膝着地,还是挺不住,一只手也拄在地上,半晌才艰难抬头,咬牙切齿:“我记着!”
  干,记着要往你胸前插一剑,但是不能插死你!妈的!
  韩青站在一边,喘息。
  这可算是生平少有的惊吓了,兄弟在自己眼前,生死一线。他全身冰冷,一头的汗,已经说不出话来。
  冷秋转过身来:“可是韦帅望,一定不能活下去!”
  韦行诧异:“为什么?”
  冷秋一挥手:“你去看看”
  韦行看到帅望昏迷不醒多少有点惭愧,掀开衣衫看到自己踢的两脚,再惭愧一次,可是帅望身上那个淡青色的掌印却让他的脸彻底地阴沉下来:“谁打的?冷良打的?”
  冷秋道:“那不是重点。”
  韦行道:“冷良这么蠢吗?连个小孩儿都打不死?”
  不过是指尖轻触伤处,韦行已感受到一点轻微的震荡,他一愣,回过头看韩青,韩青微微点头,再看冷秋,冷秋微笑:“怎么样?”
  韦行回过身,先问韩青:“你刚才不帮我,现在想我帮你?”
  韩青一愣,然后很想吐血,怎么?这一次,又是他在孤军奋战?
  韦行慢慢走到冷秋身前:“韦帅望是天才?”
  冷秋挑起半边眉毛:“恐怕是。”
  韦行沉默一会儿:“他永远都会是韩青的——”
  冷秋道:“人与人之间,没有永远。”
  韦行再一次沉默:“如果——”
  冷秋提醒他:“你欠我一次,替我杀了他吧。”
  韦行回头看了帅望一眼,屋内温暖升高,帅望双腿双脚从麻木中缓和过来,再一次产生刺痛,小家伙皱着眉,微微发出一声呻吟。
  韦行回过头,微笑:“他是施施的孩子,也是韩青的心头肉。然后,他叫过我父亲,不管我答不答应,他叫过我父亲。我当然可以杀掉他,我一点也不在乎,可是如果我拿他的命来换我自己的命——,我会令师父你蒙耻的。”
  冷秋有一种被气到暴的感觉,有史以来第一次,被韦行气到。
  韩青很感动。
  他明白冷秋有理由杀死韦帅望,他明白韦行有理由袖手旁观,他明白,也很体谅。只是他不能不坚持。只要他活着,他不能让人杀死无辜的幼儿。
  他想不到韦行会站出为帅望出头。
  冷秋沉默地看着两个弟子,良久:“看来,我已经无法左右任何事。”他转身而去。
  韩青还想追上去解释,韦行在后面淡淡地:“还是救人要急。”
  韩青想了想,解释,以后还有机会,他回到帅望身边,让韦行去包扎胸前伤口,他为帅望疗伤。
  韦行坐到一边,嘴角有个微笑,让韩青觉得,韦行这一次,能在冷秋背上刺一刀,大约是韦行生命中一大快事。
  帅望的体内,缓缓流入的温暖详和的气息,唤醒了帅望的神志,他终于轻轻呻吟一声:“痛。”然后紧闭的双眼里流出泪来。

  第 46 章

  四十七,救人
  韦行坐在一边伤口包好,桑成也回来了,同翠七一起清理了地上的血迹。
  桑成眼睛四处搜索,地上的一摊血是谁流下来的?看不出来,大家都若无其事的样子,他又不敢发问。
  韩青独自支撑良久,韦行叹气:“看来你自己还真不行。”
  他起身离开。
  一刻钟后冷良到了。
  韦行轻轻拍他肩:“你们那一支,对这种伤一定有独到见解,是不是?”
  冷良打个寒颤,缓缓走到床前,看到帅望头顶正蒸蒸冒出热气,知道自己下的毒手已被发现,韦行的手按在他肩上,慢慢加力:“你得救活他,你非救活他不可。”
  冷良咬着牙,半晌问:“如果我救活他——”
  韦行轻声道:“如果你救活他,如果你在未来有可能出现的选择中做出了正确选择的话——!”
  冷良道:“否则——?”
  韦行说:“否则,我马上杀了你!”
  冷良呆了呆:“你——你!”
  韦行冷笑:“你是不是觉得会有人为你出头?但是,不会有人为那个孩子冒风险?我看不见得。你想赌赌吗?”
  冷良知道自己别无选择,他不过是尽其所能地讨价还价希望得到一个保证,他急趁向前,跪在韩青面前:“掌门!请掌门说句话,在下一定竭尽全力救治帅望!”
  韩青目光扫过韦行,韦行耸耸肩,露出一个无可奈何的表情。韩青微微皱眉,什么原因让韦行决定放过冷良?韦行几时发过善心?韦行是打算保存实力以便应付未来有可能的一场争斗吗?是否这场杀戮已为韦行与冷秋决定其必将来临?最可怕的可能是:难道——难道韦行受的伤,比他看到的想象到的要重吗?
  韩青脑中闪过千种可能,但此时此刻,他必须选择信任他的兄弟,他轻轻放开帅望:“冷良,只要韦帅望没死,你就不会死。”
  冷良起身,也不多说,过去,先喂了帅望几颗丸药,然后点了帅望伤口四周的几处大穴,轻咳一声道:“帅望内脏已破裂,一时没有大量出血,及是这寒气凝滞的原故。如果掌门替他解开寒气,恐怕非得极强的力道才能压制住内出血。所以,这寒气不急着解开,也不是不解,只是不全解。活血化淤的药已经吃下去了,等他的伤慢慢缓和,掌门再代他解去这寒毒就不妨了。不过,小帅望身体里,有一小股内息日夜不息地运转,我看,他自己就会慢慢好起来,这可真是一件怪事,难道是掌门独创的疗伤密法?”
  韩青与韦行都没出声,啥疗伤密法啊,主要是胎教啊,胎教啊胎教,胎教最重要。(狂笑)
  冷良的治疗颇为有效,韦帅望半个时辰后已经清醒,看到韦行一惊,身子挣扎两下,韩青忙按住他:“躺着,帅望,没事。”帅望看到韩青才安下心来,缓缓放松,重又躺回去,可是已经牵动伤口,帅望呻吟:“痛,恶心。”
  韩青把与冷良一起斟酌的汤药给帅望吃下:“喝一点,你要休息一阵子才能好。”
  帅望看了韦行一眼,韩青苦笑:“是冷良打的那一掌。”
  帅望垂下眼,没说什么。
  韩青拍拍他,帅望精神不济,慢慢睡着。韦行过来:“他脉象还好?”
  韩青道:“我看还好,你看呢?”
  韦行迟疑一下,很久没有这样近地接触一个人了,杀人用剑,他从不救人,每个人都对他敬而远之,只有韩青,韩青还可以与并肩,别的人,近到两步以内已全身不自在,韦行渐渐习惯同人保持距离,而且这样令他更觉安全与舒服。走近睡着的这个小人,不知为何让他不安,他根本不喜欢接近任何人,何况是这个孩子。这个小小的手腕,这么细小,真难想象这也是人类的一员,也将成长为一个人,一个象韩青或象韦行这样的强大健壮的人。韦帅望身体里的那一小股内力,无力地,虚弱地,但坚持不懈地运转着。这是一个必将长大的小小的生生不息的力量。虽然弱小,但生命力旺胜。
  韦行轻轻放开手:“我想他没事,冷良没有下错药,也没下错注。”
  韩青问:“可是要动手了?”
  韦行一笑。
  韩青叹口气:“那么,让我看看你的伤。”
  韦行把手腕交给韩青,这可算是顶级信任行为了,韩青推开他手:“我要看看剑伤!”
  韦行道:“外伤,不足道。”
  韩青问:“对你们将来要做的事,也没有妨碍?”
  韦行淡淡地:“有妨碍的话,你是不会在一边看着的,对吗?”
  韩青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韦行笑:“告诉你,师父会再给我一剑的,你是兄弟,怎么可以陷我于不忠不义?”
  韩青沉默。
  韦行笑问:“这小子真的会长成天下第一?”
  韩青苦笑:“天下第一不但需要天赋,也需毅力与运气,没有人能预定。”
  韦行微笑:“他武功练成,大约第一个想杀我吧?”
  韩青道:“绝不会!”
  韦行笑道:“被功夫比自己高的人杀掉有什么了不起?不比死在奸狡小人手里强?战死亦比老死强。”
  韩青怒道:“胡说!”帅望微微动了一下,韩青放低声音怒叱:“你要死去找别人,别连累帅望做千古罪人。”
  韦行笑道:“千古罪人,嗯,你说得也是,冷秋杀了他父亲后,再也不肯生儿子,大约是自己咒自己断子绝孙吧?”
  韩青怒瞪他:“师父是因为——”因为爱人不顾而去!不过,冷秋并没有当和尚,府中婢妾如云,只不过,他确实没有再留下后代的意思。韩青并不理解这件事,韦行说得也许是真的,毕竟韦行性子比较象冷秋,能互相理解也说不定。
  韩青闭上嘴,大战之前,竟然八卦起这种事来!

  第 47 章

  四十八,消息
  冷良坐在屋子里,炉子上煮着帅望的药。一旦真相大白,他反而不必再去灭口,给小帅望治伤,对他有什么坏处呢?
  不过,想杀掉韦帅望实在一个过份谨慎导致的大败笔,小家伙似乎直到病发也未提他的名字,冷良皱眉,如果他不对韦帅望动手的话,情况是不是会更好一点呢?
  后悔是世界上最无用最消耗能量的东西,所以冷良没有这项奢侈的功能。这个念头闪了一下,冷良就不再想它了。
  他盯着不住翻滚的药汤,所有材料载沉载浮。虽然韩青说了,他可以活下去,但冷良的愿望比活下去更高一点。他希望能过很好地生活,而不只是活下去,物质丰富精神愉快肉体健全,如果能拥有一定地位一定影响力就更好了。
  他猜测,韦行所说的,未来可能发生的选择,一定是必将发生的选择,既然韦行知道会发生大变故,那么,他们那一边赢的可能性就会很大,选择那边一定是正确的,可是如果是冷秋这伙人赢了,等待他的,必然是冷秋的震怒,虽然韩青答应他不会死,可是必将有十分可怕的惩罚。
  “在想什么?”一个声音从身后响起,吓了冷良一跳,回头,原来是冷玉。
  冷良忙起身:“二哥来了!”
  冷玉微笑:“其实我来了有一会儿了,在想什么?”
  冷良愣了愣,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冷玉看了看了药方:“谁受伤了?”
  冷良想了想,还是说了实话:“是,帅望。”
  冷玉扬起一边眉:“他怎么会受这种伤呢?伤他的人,不要命了吗?”
  冷良额头渐渐冒出汗来,他喃喃地:“屋里有点热了。”
  冷玉笑:“以为韦行不是他亲爸爸,就不会管他死活?韦行或者不在乎他死活,可是,绝对不喜欢别人冒犯他的尊严,是不是?”
  冷良半晌道:“我——我不知道,不清楚。”
  冷玉笑:“不知道韦帅望的亲爹是谁?他亲爹要知道这件事,是不是更要命?”
  冷良沉默地看着炉火,额上汗珠忽然滚了下来。
  冷玉笑:“你好象有点紧张,你不是怕我吧?我不会把你怎么样的,不管怎么说,咱们是一支的,你也叫我一声二哥。”
  冷良半晌道:“是我!是我打了韦帅望一掌。”
  冷玉笑:“我不想知道原因,我只想知道,他们叫你们去,做什么?只是治病救人吗?”
  冷良沉默一会儿:“警告我,要做出正确选择。”
  冷玉愣了一会儿:“啊,要选择,这么说来——要发生需要你选择的事了。”
  冷玉轻轻拍拍冷良:“我相信你一定做出了正确选择,不过——”他笑:“冷秋当初也给过我们承诺,每一个做掌门的都承诺要给冷家人公平公正安全民主,还有其它许多许多好东西。”
  冷良轻声道:“我当然不想死,可是,家族势微,没人出头。”
  冷玉沉默一会儿:“你是想让我们为你出头吗?”
  冷良沉默一会儿:“不,韩青答应,只要我救活了韦帅望,就不会杀死我。”
  冷玉笑了:“活着,还是有很多方式与很大区别的。”
  冷良道:“可是对我来说,活着,比死亡好。”
  冷玉问:“那么,你觉得他们为什么提这么优厚的条件给你呢?”
  冷良愣了愣:“我,这,我不知道!”
  冷玉笑:“你是出卖了什么情报吗?又或者——”
  冷良大惊:“不不不,我怎么会?我只是答应中立,我这点功夫,他们哪看在眼里!”
  冷玉问:“为什么要你去救韦帅望?韩青一个人或许功力不够,韦行呢?他为什么不救?”
  冷良沉默一会儿:“是韦行提出来的,他说,只要我治好了韦帅望——,我当然不信他,可是,韩青也答应了!”
  冷玉问:“你没发现别的什么怪事吗?”
  冷良呆了呆:“别的?别的——屋子里,有一股血腥味!地上湿着,刚被人收拾过。韦行,好象——气息有点乱!”
  冷玉侧头:“韦行?是韦行!?”
  冷良道:“不不,我不知道,我只是感觉,我不清楚,我不能肯定!”
  冷玉微笑:“有人告诉我,他们师徒三人,在屋子里打了一仗。地上有很多血,可是,不知谁受了伤。如果韦行不能出手救自己儿子的话,冷良,你还是觉得自己的选择是正确的吗?”
  冷良站在那儿,头上汗珠滚滚,半晌道:“我,我没做什么选择,我是,我是这一支的人,我没的选择。”
  冷玉点点头:“你知道就好。”
  他转身离去。
  冷良看着冷玉的背影,沉默良久。
  不,他还是选冷秋这一边,虽然冷秋赢了对他一点好处也没有,可是他有一个感觉,冷秋在设一个套子,冷秋与他的弟子们的关系坚如磐石,那是一种冷玉无法了解无法理解的关系,冷良苦笑,他也不理解,可是他知道,这三个人如果起内讧,一定是假的。不管冷玉通过多少渠道证明他们已生隙反目,都是假的。
  当然,他还是希望冷玉与冷湘去碰碰运气,如果运气好,他就不用面对冷秋的惩罚,如果运气不好,关他什么事?他只是说出事实,每个人都有自己做出判断的权利。冷良微笑,打吧,打吧,为了冷良,你们也要好好打一仗,然后,冷良想,然后我会再找个渔翁来的,等你们打得差不多的时候!
  瑟瑟发抖,通常不会发生在冷家人身上,冷家人很早就已失去此项特技,会瑟瑟发抖的那种人,少有把此基因遗传下去的机会。
  冷良没有发抖,他目光炯炯地盯着黄酱色汤汁里的沉沉浮浮的树叶草枝虫子皮,如果冷秋死了,当然就不会有人来找他的麻烦了,不过,他已经受够了,再不想冒险,整件事,同他一点关系没有。他要走得远远的,不过,他会做一点事促成冷秋的死亡。
  冷玉同冷湘一起喝酒,冷湘问:“那么,韦行是真的受伤了解?”
  冷玉道:“也许真的,也许假的。”
  冷湘心想,这不同放屁一样吗?
  冷玉道:“只有一点是真的,冷秋要向我们动手。”
  冷湘问:“我们怎么办?”
  冷玉笑:“永不犯错,或先行下手。”
  冷湘咒:“靠,永不犯错!”
  冷玉说:“是啊。”
  冷湘问:“你打算怎么做?”
  “我?我不是从不犯错吗?”
  :“以后呢?”
  :“以后,以后再说以后。”
  冷湘暴怒:“你他妈的这是找死!只有死人永不犯错,活人都他妈的会犯错。”
  冷玉点点头:“是啊,可是——”
  冷湘问:“你还迟疑什么?”
  冷玉道:“我们打不过他们三个。”
  冷湘道:“韦行已经受伤。”
  冷玉道:“未被证实。”
  “韩青将受鞭刑!”
  “不能造成可以降低他攻击力的伤害。”
  说到这儿时,冷玉忽然凝注冷湘若有所思。
  “不能?”冷湘忽然领悟:“不能吗?老二,你觉得不能吗?”
  “除非——”
  “除非,我们帮他一下。”冷湘笑起来,啊他虽然对于打探消息判断形势没什么经验,但是,对于暗杀与武功算是很有研究及研究成果的了。

  第 48 章

  四十九,选择是残忍的
  冷湘正亲切地捏着双双的肩膀,亲切地说:“小明还好吗?你父亲去世后,不知道谁在传授他武功?”
  双双被冷湘的热情吓得呆若木鸡,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冷湘微笑:“我最近正想找几个姿质好的孩子,传授武功。”
  双双瞪大眼睛看着冷湘,他的意思是——不可能吧?要找,也是找家势差不多人家的孩子,这才叫互利互惠啊,要不,也得是表现出众的小孩儿啊,自己父亲就不是武功出众的人,冷家对于功夫不行的家伙是充满蔑视的,这种蔑视会一直延伸到他后代身上去,废材的后代还是废材。
  冷湘问:“你不会希望小明也在冷家永远做清洁打扫跑腿的工作吧?”
  双双结巴:“我我我,湘少爷是说——”
  冷湘微笑:“帮我做件小事,我会收小明为徒。”
  双双呆住,要不要帮冷湘?那一定不是个小事,此时拒绝还来得及,等冷湘说出来是什么样的事,就再不能退出了。
  是冒险改变命运还是愿意生生世世为奴?
  良久,双双问:“什么事?”
  冷湘笑了,奇怪,女孩子总是比较爱冒险,男孩子喜欢到外面看看,而女孩子喜欢拿生命来赌,也许她们的一生,自己能控制的太少,所以不如拿来一赌。
  冷湘拿出一个酒瓶:“我知道你的工作之一是,打扫小校场的休息间,我这里,有一瓶用来消毒的好东西,拿这个,把所有的鞭子都擦拭一遍。”
  双双缓缓接过那个瓶子,这倒真是个简单任务,可是,为什么要这么做呢?这一瓶,难道是有毒的?鞭子,谁要——双双忽然尖叫一声:“不!我不能!”
  不不不,不能,是韩掌门!
  冷湘伸手,接住双双失手落下的瓶子,微笑着,把它再一次举到双双面前:“你不能把它扔掉,如果你不想干,也得拿这个瓶子去向韩掌门告密啊,不然的话——,我活着,你就活不成,你们家小明也活不成,不但活不成,而且会死得要多惨有惨!”
  双双呆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冷湘问:“怎么样?想好了吗?我没有太多时间。另外,我已经把小明安排到我府中住下。”
  双双摇头:“不不不,我不能毒死韩掌门!我不能!”
  冷湘瞪大眼睛:“谁说是毒药?小朋友,如果是毒物,外一有别的人用鞭子教训孩子,岂不立刻就露馅了?你当我弱智?听着,这只是一点药力不太强劲的麻药,韩掌门只会香喷喷地睡上一大觉,过不了多久,他就会再醒过来,绝不会有人知道的,难道,我还指望事情被发现后,你会替我保密吗?”
  双双不信地望着冷湘。
  冷湘微笑:“是真的,你想想看,刚才有人看见我来同你聊天,要是韩掌门被毒死了,他们会放过我吗?放心,不是毒药,你的韩掌门死不了的。”
  双双缓缓接过那个瓶子,握紧。
  下错注,赌错了。
  冷良放出一只白鸽子。
  只是一只鸽子,即使你把那鸽子打下来切成片,也发现不了什么特别的东西。不过,当一只鸽子有了自己的名字,它本身就成了一封信,这只鸽子的名字叫“红泥”。
  红泥小火炉,绿蚁新培酒,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冷秋坐在长榻上,半靠半卧在软垫上,懒懒地:“还没有动静吗?等得无聊。”
  韦行沉默。
  无聊,不耐烦,心浮气燥,不,他没有这些感觉,他喜欢这种空气里飘浮着危险味道的气氛。他喜欢期待杀戳,就象期待一顿丰盛的晚餐,期待即将与美女共渡的良宵,期待一切值得期待的东西,那种让人微微喜悦的感觉,真好。
  冷秋微笑:“唯一觉得不安的,大约是韩青吧?”
  善良的总是软弱一点,奇怪。
  冷秋笑道:“为了让韩青安心,明天就动手吧。”
  韦行迟疑一下:“不等等吗?”
  “你京城的事务不也很忙吗?”
  “这,我的伤也没好。”
  “划破层皮,你还想躺下好好睡上个把月吗?”
  “可是——”
  “唔,你一定以为,等到冷湘不耐烦先动了手,清理完垃圾,你师弟那顿打就可以免了吧?”冷秋笑:“做梦。”
  韦行再一次气炸了肺。
  冷秋道:“气得呼吃呼吃的,象只狗熊。”笑:“你们两个都太不听话了,所以——决不饶恕!你要晓得,他有一半是替你挨的啊!”
  韦行的气喘得,更象狗熊了。可是他不敢出声,就算他不在乎自己再被捅一刀,也不想冷秋拿韩青来出气。
  韦行咬牙切齿地:“如果没有事,弟子告退了。”
  冷秋笑道:“不允,你难得回来一趟,理应在师父面前尽孝,如果没有别的事,就在我身边答应着吧。当师父的,没有弟子在身边侍候着,多没威风,如果站了象你这样一个大弟子,那真是要多风光有多风光。”
  韦行再一次闭紧嘴,他好想吐血,所以他决定再不说一个字,免得有任何一个音节娱乐了他师父。
  不过,对于冷秋来说,韦行那气呼呼的喘息声,已经比音乐更赏心悦目了。他很享受韦行的沉默,这沉默里的被压抑着的愤怒,他已经一再证实,韦行的愤怒只不过是一种即使爆发也伤不到他的无用的愤怒。
  那么,看着他愤怒,是一件多么可爱的事啊。
  帅望也清醒了,韩青一直努力地为帅望疗伤,一方面他要保存实力,一方面,要尽快让帅望好起来,早一点离开这是非之地。如果帅望留在这里,不但冷秋这边可能混水摸鱼,指使人对帅望不利,一旦他师徒有事,另一边的人也会过来杀韦帅望灭口,所以帅望一定要在事前离开。
  帅望眼睛先看一圈,确定他爹不在屋里,这才吐吐舌头:“咦,这是第几天的日落啊?“
  韩青苦笑:“第二天。”
  帅望伸个懒腰:“哗,真睡够本了,怎么,你没睡吗?”伸手捏捏韩青的脸:“黑眼圈,象熊猫!”
  韩青终于失笑:“一醒就捣蛋,你不知道有多凶险,有没有梦到阎罗王?”
  帅望笑道:“有,阎罗王说‘咦,你不在雪地里跪着,居然跑我这儿来玩,快滚回去,我可受不了你’。”
  韩青大笑:“阎王老子也怕了你,帅望,你还知道你捣蛋!”
  帅望笑,可是张开嘴说了个“我”字,却觉得声音沙哑,他清清喉咙,再想开口,眼睛却又一热,为了忍住脆弱时刻的情感大暴发,他只得微笑,红着一双眼睛,不语。
  韩青轻轻弹了弹他的大脑壳:“别胡思乱想了,帅望,你只管好好睡你的觉,就帮了我大忙了。”
  帅望笑笑,然后转了话题:“不是我父亲打的?”
  韩青道:“是冷良,那一掌,如果发现得晚,可能会要了你的命。”
  帅望沉默一会儿:“你怎么知道?”
  韩青沉默。
  帅望轻声:“是因为看了我身上的伤吗?”
  韩青终于道:“你见到冷良时,心脏跳得狂燥猛烈。”
  帅望抬头,瞪大眼睛,看着韩青,象是不敢置信。
  韩青点点头:“是,你做得很好,脸上一直没什么表情,所以我一直握着你的手,你的脉息告诉我真相。”
  帅望微微向后缩了缩身子,小小的人已经象竖起毛的刺猬一般,微微露出一点愤怒一点叛逆一点凶相。有人,在他的信赖里利用他的信赖。
  可是良久,帅望只是慢慢地垂下眼睛,什么也没说。
  韩青道:“你有什么话,尽管说。”
  帅望道:“你可以问我。”
  韩青道:“我不想你做出选择,选择是残忍的。”
  帅望沉默一会儿,忽然明了,如果让他选择必须背叛一个的话,无论如何选择,都是极端痛苦的。
  帅望抬起头,看着韩青,眼里隐隐,似有话要说,可是他倒底只是再一次垂下眼睛,沉默了。
  韩青轻轻拍拍他肩:“你已尽力。对不起,我有不得不如此的理由。”
  帅望保持沉默。
  韩青再说一次:“对不起。”
  帅望抱住韩青的手臂,不出声,把头靠在韩青肩上。

  第 49 章

  五十,哭泣
  虽然韩青说:“你不必做这样残忍的选择。”是选择保护冷良的生命,还是表达对韩青的信赖。可是这一刻,帅望还是做出了抉择,他决定,即使冷良背弃了他,他也不放在心上,因为生命中最最重要的人是韩叔叔,不是冷良;即使韩青利用了他的信赖也没关系,他必须信任韩青的善意与判断。
  韩青沉默一会儿,终于一只手轻抚帅望的大头,叹息一声:“帅望,我必须告诉你一件,让你觉得不太好的事。”
  帅望坐直身子,看着韩青,小小面孔上,有一点与他年纪不相当的镇静。
  韩青眼睛微微移动,虽然还盯在帅望脸上,却已避开了帅望那双清亮亮的眼睛:“帅望,你得跟你父亲走。”
  韦帅望依旧保持那个表情,没有动,没出声,没有跳起来。只是目光里那层亮闪闪的东西,一点点地黯淡下去,然后,他慢慢垂下眼睛,睫毛在黑眸子上投下的阴影,让那双亮闪闪的眸子象是变做了哑光的,这一刻,这双眼睛看起来不象一个孩子的眼睛,内敛而深沉。
  韩青宁可见他大哭。
  半晌帅望问:“多久?”
  韩青道:“一年,二年。”
  帅望轻轻握紧拳头,一年二年?他怕韦行吗?怕挨打吗?不仅仅是这样。韩青的尺度比较宽,不触及他道德底线的都可以做,韦行的尺度太小,凡未经他允许的都不可以做,挨打,并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那种被关进紧身笼子里的感觉,只得屈腿弓背地缩成一团,或者,象束身衣,紧紧的束缚,一动不能动。
  更惨的是,被束缚惯了,放出来,也不知道什么叫自由了,终身终世缩手缩脚。
  比死亡还可怕的感觉,至少死亡是安宁的。
  这是——是惩罚吗?
  帅望轻声:“我宁可——!”
  韩青摇摇头:“不,帅望,我要你答应我,你要坚强,无论什么时候何种境地,首先选择活下去,然后选择好好地活下去,你明白吗?真正的坚强,并不是不屈服,而是活下去!保持心底的那份善良活下去,如果你遇到挫折,遇到打击,就连灵魂深处的东西都改变了,那不叫活着,你已经死了。活着,是不管外表如何改变,做事的方式如何改变,不管你是站着,还是跪着,你始终都是原来的那个韦帅望。这才叫活着,这才是坚强。帅望,我要你坚强。”
  帅望垂着眼睛,半晌:“我知道,冷颜教过,不失赤子之心。”微笑,不过这个微笑抽搐着试图变成扁扁嘴,抽搐着在微笑与哭泣中挣扎。
  韩青说完大道理,自己还是担心了,沉默一会儿:“同你父亲在一起,聪明点,别招他,收敛点你的脾气,别让我疼心。”
  韦帅望此时悲愤至极,可确是他闯了大祸在先,受什么惩罚也只得忍着,所以只觉得全身肌肉乱跳,好似统统在挣扎要求自主,可是他只是沉默不语。
  韩青叹息一声。
  现在就让韦帅望在如此迥异的环境中磨炼坚毅的性格与提高适应能力,是否有点过了?
  韩青把手按在帅望肩上,轻轻摇一摇,小家伙,勇敢点,每个人生命中都会出现无数的挫折,每个人都有。你必须学会自己面对,越早学会越好。
  帅望知道韩青这是安慰了,可是,他还是打不起精神来,抽着嘴角,似笑非笑地应付一下子,倒在床上:“我困了,我再睡会儿。”
  韩青给他拉上被子,他总想留下来安慰小家伙,想再吩咐几句,可是韩青毕竟不是一个妈妈,就算他想唠叨,也找不到话说,皆因体内荷尔蒙不加配合。所以,他只是苦笑,看着小帅望的背景,发了一会儿呆,就转身出去了。
  脚步声远了。
  帅望才慢慢缩起身子,缩成一团,然后把被子蒙到头上,象呕吐一样无声地抽咽起来。虽然他很内疚,可是这个惩罚太残酷太冷酷了。
  如果那么生气,何不干脆自己动手教训?
  为什么送他走?把他送到他父亲那儿!
  不如把他扔到路边。
  这不也是一种抛弃吗?
  把他扔给一只狼。
  再一次,再一次被亲人抛弃。
  帅望再一次感受到自己只是一个无力控制任何事只得任命运摆布的孤儿。一个孤儿,有父母的孩子可以大哭大闹表达自己的要求,孤儿,只能表达自己的悲伤。眼泪不会得到回应,所以,渐渐失去这项功能。
  激动的灵魂渐渐平复,帅望闭上眼睛,我不要哭,我不要哭,再也不要哭,永远不哭。
  桑成进来,看到床上被子乱一团,心里奇怪,韦帅望这么快就跑出去玩了?既然床上没有人,他习惯性地过去叠被子,结果掀起被子看到个黑乎乎毛绒绒的圆球,当场吓得大叫一声,仔细一看,原来不过是韦帅望的大头,顿时结结巴巴哭笑不得地:“韦帅望,你你,——”
  你了几声后发现有点不对劲,韦帅望即没翻过身大笑,也没跳起来给他一下子,而是一动不动地躺在那儿,缓缓把被子重又盖上,然后一声不出一动不动。
  桑成愣了一会儿,咦,什么事?这这,这是帅望吗?或者是帅望病得脑子坏掉了?
  桑成想了又想,还是不放心,伸手摸了摸帅望的头,不热,倒是出了汗,有一点凉。不但额头上有汗,好象连眼皮上都是汗。
  桑成露出一个惊骇的表情,伸过头去看韦帅望的脸,难道这张脸上浸满了泪水?
  韦帅望心想,你掀我被子,我没揍你,你摸我的头,我也没揍你,你还非得把你的大头伸过来,我是真的不想揍你啊。所以他只是猛地把被子盖在脸上,被子角“啪”地抽在桑成眼睛上,桑成“啊哟”一声,捂住眼睛,泪如雨下。
  晚上韩青回来,见桑成双眼肿得桃似的,怪道:“怎么了,桑成,你好似哭过?”
  桑成支支吾吾不知如何是好,韦帅望笑道:“他知道我要走,舍不得我,我们兄弟俩抱头痛哭来着。”
  韩青看看韦帅望,果然,韦帅望眼睛也红红的,当下再无疑问,留下桑成目瞪口呆:“什么?你要走?走到哪儿去?”
  帅望此时已冷下脸,被桑成推了又推问了又问,才淡淡道:“跟我父亲走。”
  桑成顿时呆住:“你父亲?”眼睛刹那闪过韦行面目狰狞,把韦帅望踢得在地上乱滚的场景,皮猴似的韦帅望要跟他父亲走?!虽然他总在韦帅望手里吃苦头,可是这些小苦头,同韦帅望的父亲对待韦帅望的方式比起来,简直不是小巫大巫的问题,那是玩笑与虐待的本质区别。
  桑成这下子,真急得热泪盈眶:“那怎么行?你怎么能跟他走!”难怪韦帅望躲在被子里哭,难怪象韦帅望这样的人都会哭!帅望听到桑成的话,正要发出嘲笑讽刺来,抬头看见桑成眼睛里已经溅出热泪来:“我去找师父!”
  帅望慢慢咽下他的讥讽,苦笑一下:“他够为难的了。”难道还要韩青再为他同别人拼命?一个下午,帅望已经想清楚,与其让韩青忍耐,不如自己忍耐。

  第 50 章

  五十一,接着八卦
  第二天一早,韦行来到掌门“府邸”,站在门口,苦笑:“走吧。”
  韩青微微一愣:“啊,今天?”
  韦行点点头:“他怀恨在心,不肯放过你我。”
  韩青倒笑了:“在冷家没有别的师父会准许弟子搜他的园子。所以也不能要求太高,还想白搜?”
  韦行苦笑:“韩青,你也太护着那小子了。”
  韩青淡淡地:“每一个生命都是生命。何况帅望与我投缘。”
  韦行这回倒笑了:“你同我都能做这么多年兄弟,要同一个人投缘倒也不难。”
  韩青想了想:“不,并不容易。你知道,我并不是白痴,我不是一个轻信的人。”
  韦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是啊,这么多年,他们怀疑过任何事,可是从未怀疑过彼此的友谊。韦行转过头,去看另一屋的韦帅望,这个小孩子,在韩青心目中,竟也可担当这样的信任吗?
  韦帅望此时已听到动静,他愣了一会儿,听着韩青与韦行闲聊,抬起头拧着身子看韩青换了件深色的外衣,忽然间明白,韩青是要去哪里,只有去做那件事,才是由韦行通知韩青的!
  帅望猛地跳起来,跳下地,跑了两步,终于停下来,他站在地中央,光着两只脚,呆呆地看着韩青与韦行。
  韦行以一种尖诮憎恨的目光把韦帅望从头扫到脚,这个讨厌的孩子!麻烦的总称,捅娄子专家,一肚子不安份的大便!
  他站在那儿,准备好等韦帅望一开始大闹天宫,立刻以简单有效的方式解决掉韦帅望。可是帅望只是站在那儿,呆呆地看着。
  韩青慢慢回过身:“帅望,答应我一件事。”
  韦帅望鼻子眼睛通红,点点头。
  韩青说:“不要去看。回床上躺着,直到我回来。”
  帅望点头,再点头,可是显然没有力气再动弹一步。
  韩青见帅望只是呆呆站着,倒底不放心,过去,把帅望抱到床上,轻声:“我没事,这只是小事情。”
  帅望不出声,紧咬着牙,点头,握紧拳头,全力与自己内心的痛苦,身体上即将发作的颤抖作战。光是平息不由自主的颤抖就已耗尽他所有力气。
  韩青微笑:“把我教你的剑诀背一百遍。”
  韦帅望坐在床上,开始无声地,微微翕动嘴唇,开始背诵剑诀。渐渐呼吸平复,内心安静,肌肉全部回复原位休息。只要不停下来,连内心痛苦也会平息。
  韩青点点头,赞许地微笑,然后转身而去。
  桑成晨练回来,先问一声:“师父呢?”然后看见穿着睡衣的韦帅望坐在床上,目光呆滞,不住喃喃。
  桑成看了看农历,上面有没有写不宜出行之类的?他刚做完早自习,没等到师父,回来之后,师父没了,韦帅望半傻了,什么原故?
  虽然韦帅望的样子比较吓人,不过韦帅望奇奇怪怪是常态,正正常常才是变态,所以不足为奇。桑成于是不得不咳一声,鼓起勇气:“师父呢?他有事出去了吗?”
  韦帅望继续面无表情,喃喃自语,只不过眼圈通红,一双不大不小的肿眼泡里含满了半碗水似地荡漾荡漾。
  翠七在外面听见桑成发问,进来告诉:“韦大爷过来把掌门叫走了。”
  桑成做了解状:“啊。”再无疑问,转身自学去了。
  韦帅望的眼泪“哗“地淌下来,再一次深深地嫉妒了:“人蠢是多么幸福的一件事。”
  韩青发现方向不对:“这是——?”
  韦行道:“师父懒得走路,又不愿错过好节目。”
  韩青瞪着眼睛:“什么?”
  韦行笑:“如果有意见,你可向他当面陈述。”
  韩青无言,他有胆子产生意见已经不容易了,当面阵述,呵呵,冷秋在自己家里,是绝对不在乎发飚的。
  到小校场看风景的同胞,只有对不住各位了,如果有胆量,尽管来秋园参观游览。
  不过本来有胆子去看掌门人挨鞭子的就不多,虽然韩大掌门,大人大量,从不计较,可是外一韦行走路不打撞谁一下子,撞断了腿什么的,可找谁说理去呢?至于冷湘冷玉,以他们的身份,哪会跑到小校场上看热闹呢?
  到了秋园,冷秋不在。
  韦行肚子里骂一声,只得站在那儿等,一边闲闲地:“穿黑衣?你戴孝啊你?丧气!”
  韩青微笑:“好洗。”
  韦行被噎个半死:“好好好洗?”可是想了想也明白:“啊,你是怕那小子看见血会头晕吧?”
  韩青道:“还有你。”
  韦行哼一声:“我?哼!”
  然后是沉默,听到屋顶的雪轻轻地沙沙又沙沙。
  韩青低着头,望着地面,没有表情,沉默。
  韦行听到韩青平稳有节奏的心跳,可还是问:“怕吗?”
  韩青笑了:“十年前你也问过这个问题。”
  韦行道:“上次你说怕得要命。”
  韩青想了想:“这次还没到要命的地步。”
  韦行笑了:“真的吗?都是真的吗?”
  韩青缓缓道:“你听他们叫我一声掌门,就当我变成另一个人了吗?”
  韦行道:“我没看出来。”
  韩青笑了:“虽然怕,也不能让你看出来啊。”
  韦行苦笑:“这么多年,你没有变,我也没有变,那老狗也还是象从前一样狠毒!”
  韩青道:“不,师父很宽宏。”
  韦行似看到怪物一般:“什么?”
  韩青道:“你真的相信这世上有人可以原谅别人七个七次?即使有,七个七次,七十个七次也都是有限的。超过极限之后,是什么?你真觉得师父过份吗?如果不是师父,你真的认为,会有人不介意自己徒弟放走了——”韩青觉得不太好说,怎么说?他总不能叫自己的师娘与师叔是一对通奸的狗男女吧?或者叫他们做不畏艰险排除万难生死相随的恋人?最后,韩青简单地说出他们的名字:“冷飒与燕婉儿。真的有人不介意弟子命人搜查自己的房子?真的有人不介意被家人围攻,而这些围攻他的家人竟推举他的弟子做他的位子?”
  韩青苦笑:“如果师父说这次算了,不许有下次,那是一种什么情形?”
  韦行没出声,心想:“那毫无疑问,我们就得联手把他做了。那种莫测高深的家伙,焉能留他命在。”
  韦行沉默不语。
  成功之后而不自相残杀,实在不是一件容易事。必需双方都苦苦忍耐,而手握大权名成利就的人,又有几个是肯为了旧情忍耐的?若非韩青的忍了又忍,哪来的冷秋的忍耐与宽容。韦行实实在在地觉得,把冷秋杀了,比忍他要容易得多,不过,如果站在冷秋的角度,杀了韩青比留着韩青方便吧?
  韩青还要说什么,却听到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两人立刻垂手而立,一声不出。
  然后听到一个孩子的声音:“我师父在哪儿?”
  韩青与韦行面面相觑,奇怪了,小桑成跑到这儿来干什么?他绝对没有那么大胆子乱跑啊,难道是出了什么事?
  桑成进来,一看到韩青,眼泪“唰”地淌了下来,他几乎说不出话来,可还是强忍着陈述:“师爷让我传话给大师伯,师父。”
  韦行讽刺:“用不用跪下听?”
  桑成呆了呆,心说,我不知道啊,你要是非跪下听我也没意见,我不知道你们平时怎么听。
  韦行见桑成呆呆的样子,更加不耐烦:“快说!”
  桑成被这一下,哽咽声也停了,立刻清晰表述:“师爷说,第一,后园的金鱼缸里有条鞭子,已经泡了一夜,用起来刚刚好。”再一次忍不住流泪,抽了一声:“第二,大师伯要是敢手下留情,就小心,小心……”桑成拿眼睛看着韦行,死活不敢重复冷秋曾经说过的话,韦行暴怒:“好了,还有别的话吗?”
  桑成呆了一会儿:“第三,不管发生什么,先打了再说!”桑成说完再也忍不住,咬着嘴唇,泪如雨下。
  韦行怒吼:“行了,闭上嘴,滚出去!”
  韩青扬眉:“喂,你客气点,这可是掌门大弟子啊。”
  韦行伸手要把韩青领子拎过来,忽然间想到桑成还没滚,只得给韩青整整衣衫,拍拍灰:“你怎么竟收留些——”说不下去了。
  因为韩青已面沉似水。

  第 51 章

  五十二,证人死了
  韦行低声笑:“收留些——宝贝!“
  一个溜滑如泥鳅,这一个又呆过棒槌。共同的特点是,这两个孩子的父亲都不为冷秋所喜。
  同当权派有仇啊?人家以目示往东,你小子心领神会,转身向西。
  韩青脸色沉下来,是警告韦行不得在桑成面前提上一代人的恩怨,所以韦行只是说了两个小孩儿特点,统是活宝。别的没敢多提。(答记者问)
  本来拿鞭子之类的事,轮不到韦行亲自动手,可是冷秋的吩咐好生奇怪,所以他亲自走到后院树阴下埋着的鱼缸那,果然看到一条鞭子,泡在鱼缸里,奇怪的,鱼缸里几十条金鱼,统统肚皮向上漂在水面上。韦行站在那儿,也不出声,几秒钟后,韩青也站在他身边,两个人站在那沉默,然后韦行低头闻了闻:“不知哪位兄弟对你如斯友好,事先准备了烈性麻药给你。唔,闻起来甜丝丝,好似是那种后劲很大,可是发作很慢的——叫什么来着?”
  韩青道:“唐家的忘情水?”
  韦行点头:“唔,对。”
  韦行道:“挺贵的,用这种药止痛,交情真是不浅啊。”
  韩青苦笑:“喂,不用这么讽刺吧?”
  韦行道:“那么,以掌门善良的眼睛看来,这也是一级谋杀了?”
  韩青道:“真不愿看到这一幕。”
  韦行道:“毒疮肿瘤,早发作早好。”
  韦行挥手,叫来秋园的管家:“鞭子是哪儿来的?”
  管家回答:“昨儿冷掌门令人到小校场拿的。”
  韦行点点头,挥手令他下去,回头问韩青:“你怎么想?”
  韩青道:“有人在校场的鞭子上下毒,希望我在某个时刻昏迷。”
  “昏迷?”
  “或者说,当场不发作,但却在不久后失去抵抗能力。”
  “对,如果你是下毒者,你也不会只是希望——昏迷!除非,你认为那是冷玉干的,而且,这次象上次一样,他的要求仍旧只是让你成为掌门?真正的掌门?我想,如果那样的话,如果你真的相信是那样的话,”韦行阴阴地笑:“我可以成全你。”
  韩青说:“放屁!”
  韦行的面目更加阴森:“如不,他们要杀你,那么,这一次,让我们站在一起!”
  韩青轻声:“我们一直站在一起。”
  韦行道:“斩草除根!”
  韩青沉默。
  韦行推他:“喂!”
  韩青苦笑:“当然。我不是分不清敌我,只不过——你并不能肯定冷玉参予了。”
  韦行道:“证明他有参予很难吗?如果我们活着捉到冷湘的话,你认为很难吗?兄弟,并不是人人都象你那样坚强,你说是不是?”
  韩青沉默:“我是说,真的证明。”
  韦行笑了,低声:“证明,嗯,真相,真理,公道公平。”
  韩青站起来:“好了,我们开始吧。”
  韦行愣了愣:“开始什么?”
  韩青道:“师父说的第三条。”
  韦行要回想一下子,才明白:第三,不论发生什么,先打了再说。他的面孔微微抽动一下:“你认为,师父事先已知道,有毒这件事?”
  韩青笑:“这不是他想让我们看的吗?我想,他还希望我们把戏演下去,最好,有人自投罗网。”
  韦行知道他说的是对的,半晌,拎起水淋淋的鞭子:“这么重,会打死人的。”
  韩青道:“别吓我。”
  韩青扬声:“桑成!”
  原来桑成没有走远,韩青沉下脸来:“你记着师爷这个地方,不是小孩子随便来的,不但你,以后帅望来,你也要拦着,所以,别在这里逗留。”
  桑成吓得低头不敢出声。
  韩青道:“桑成,回去替我向冷颜带个信,信在我书房抽屉里,不知道的事,问帅望。”
  桑成点头。
  韦行问:“什么信?”
  韩青苦笑:“你不要知道的好。”
  韦行抽他一下:“怕不怕我打死你。”
  韩青咧嘴:“算一下啊。”
  韦行问:“你又自作主张。”
  韩青淡淡地:“记住,你只要同师父在一起,不用管我,我自有主张。”
  韦行问:“你不是要舍生取义吧?”
  韩青笑:“事先安排自己牺牲?”
  韦行放下心来,韩青如果是那种白痴,早年有的是机会,等不到现在做掌门。
  “那么……”
  韩青与韦行回到中堂,韩青在地中央跪下。
  即然鞭子上还带有未完全稀释的麻醉剂,韦行就不客气了。韩青的后背很快看到血,血渍在深黑色的衣衫上慢慢扩大,虽然看不清,依然隐隐可以知道每一鞭都撕裂肌肤。意志再坚定,疼痛依旧会不断地打击灵魂,产生各种各样你事先想象不到的感想:屈辱,愤怒,哀伤,无助最后是软弱。
  韩青痛到双手支地,无法抬头时,冷秋终于回来了,径直走到桌旁坐下,下人上来倒茶,冷秋喝完一杯茶,才说:“是冷湘。可惜证人死了。”
  韩青黯然,证人死了四个字,说起来简单,事实可能血腥无比。可以想见,没有人敢在冷秋面前把证人杀死,杀死证人的一定是冷秋,冷秋并不希望证人死,唯一的可能是刑求过度,失了手。
  冷秋这才看了韩青与韦行一眼:“打完了?”
  韦行忙道:“还没。”
  冷秋起身而去:“继续。”
  有那么一刻,韩青疑惑,如果他被打死了,冷秋是不是也会这样轻描淡写一句:“可惜韩青被不小心打死了。”
  韦行站在那儿,要费很大力才能忍住,不过去哀求,虽然明知哀求是没有用的,可是内心软弱的时候,仍希望可以哀求。
  是,内心软弱。
  韦行已经软弱到想哀求,软弱到无法再下手。
  不过,他与韩青一样,都必须忍耐。韦行站了一会儿,在冷秋没因为不耐烦而走出来查问前再一次举起手。
  鞭打结束时,韩青昏迷了。
  韦行站了一会儿,冷秋一直没有出来,他缓缓蹲下,掌心对掌心,送过去一点内息,护住心脉。然后韦行去向冷秋复命。
  冷秋站在窗前,凝注窗外白茫茫的雪地。屋子很冷,夹着雪星的空气大股大股吹进来。冷秋听到脚步声,也没回头,沉声问:“完了?“
  韦行答:“是!”
  冷秋道:“送回去吧。”
  韦行悔青了肠子,心想,早知,你看也不看,我何必——
  韦行答应:“是。”
  冷秋说:“问心湖的亭子里,有具尸体,你去处理掉。”
  韦行说:“是。”然后告退了。
  冷秋杀过人时,脾气会很暴,韦行不想遭遇他的暴脾气,所以全速撤退了。这是他们师徒间的小秘密,人人都以为冷秋喜欢杀人,可是不,他不喜欢,一点也不喜欢,每次杀人他都会难过,可是他从来没有选择过不杀。一开始,是没有选择,渐渐地,习惯不做仁慈的选择。
  双手与大脑的判断,都比良心与伤感来得快。伤感,是大脑内部的一场化学风暴,风刚起来,暴雨还未下,体液内液解物质的成份与百分比还未来得及改变,这一双手已经人杀死,从眼到大脑,从大脑到手,这反应,比电击还快。
  而感伤,要到很久很之后,才达到足够的强度。比如午夜时分,月亮很亮很圆时,一个在黑暗中,孤伶伶地看着窗外,会想起来,曾经珍惜的珍爱的人都已不在,双手沾满鲜血,而且,不准备再珍惜珍爱任何人,这样孤伶伶的存在,实在没有必要不断剥夺他人的生命来维护,这根本不是一个值得牺牲别人的存在。可是,内心深处认为,这世上的人,亦不值得怜惜。

  第 52 章

  五十三,守护
  帅望呆坐在床上,静静地看着,韦行扶着韩青进来。
  韦行是把韩青背到门口的,到了门口,韩青要自己走进去。韦行知道原因,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骂一句?:“你他妈有病!”
  可是也知道韩青此时虚弱无比,不能同他争执,只得放下他,扶他走进去。
  帅望没有迎过去,他收到韩青一个“我没事”的眼光,可是仍旧只是呆呆坐在那儿。他唯一的愿望,就是自己能彻底消失。
  可惜,这具肉身仍旧坐在床边不能动弹。帅望不想去见韩青,他没脸见人。
  倒是桑成,马上过去服侍。
  韦行把韩青放下,脱去衣衫,清理伤口。
  桑成很努力地想坚强,可是一看到那可怕的伤口,眼泪立刻忍无可忍地涌出来。他到韩青的身边时间不长,还没发展出爱与亲情,可是看到自己尊敬的人受到这样的伤害,他还是无法接受。
  韩青轻声:“师父是不是另有事情吩咐你的?”
  韦行低声:“这种时候,我不放心别人。”
  韩青道:“这点外伤,不要紧,有两个孩子在就行了。你先去处理师父交待你的事。”
  韦行想了想,师父交待下来的事,事关紧要,不能走漏风声。韩青的伤虽重,倒是常见的外伤,有现成的药膏,至于内伤,小帅望倒也会下方子,从韦帅望的捣蛋能力上来看,那小孩子应该有足够的机灵与警惕性。韦行点点头:“我马上回来。”
  韦行出了卧室,要待离去,还不放心,走到东厢站在门口,冷冷地看着韦帅望,帅望抬起眼睛,亦没有躲闪。韦行余威犹存,无论何时,被他冷冷地看过来,韦帅望都会感觉一阵寒意。可是帅望想,如果他现在要打他,那也很好,至少他不必承受想象中的痛苦,那种不断袭来的,他无法控制的深深刺痛他的对韩青的痛苦的想象,比真实的痛苦更能伤到他。
  韦行点一下头,示意帅望过去。
  帅望慢慢走过去,沉默而无声。
  韦行很想揍他,可是——既然韩青这样护着他!韦行忍着气,慢慢道:“知道金创药放在哪儿吧?”
  韦帅望抬起眼睛,看他一眼,点点头。
  韦行道:“上药,吃药,别人拿来的东西,不能吃不能用。任何人不准进去,如果有人非要进去,尽全力阻止,如果你做得到的话,可以杀了他,听明白了吗?”
  帅望愣愣地,半晌点点头。
  韦行转身而去。
  帅望刹时明了,传说中的打猎季节到了,他的哀伤必须往后放放。
  卧室有点暗,帅望在门口看不清,只见一个小身影正在团团转,看见帅望松口气,抽噎一声:“药,药放在哪儿?”
  韦帅望过去,打开韩青的药盒子,拿出最好的黑色药膏给桑成。另选了一样口服的药丸倒出两粒,自己去倒碗水,端到韩青面前。
  韩青接过药,吃了,神色如常地吩咐:“把你的麻药方子拿来给我看看。”
  帅望自己去写了张方子,交给韩青,韩青划去两样,添了两样了:“去吧。”
  帅望接过药方,看了看,愣了一下子:“可是——”
  韩青道:“你来之前,我已用过药。”
  帅望还是:“可是——可是,这样子你会整夜睡不着。”
  韩青轻声:“我不能睡。”
  帅望呆了一下,沉默了,不能睡?帅望敏感地自韩青与韦行的言行中嗅到极度危险信号,他有点紧张。
  帅望转身到自己的房里钻到床底下,从一堆箱子里找出装着那几味药的,称好重量,再挑出韩青添的两味药,拿出平时自己玩的砂锅,开始熬药。然后他想了想,再取一份通气化淤的药,拿到厨房里,放到平时煮药的锅里煮上。
  都做好了,帅望呆呆地看着煮药的火苗,过了许久,水开了,帅望压小了火,终于没有理由,他慢慢走回去,到韩青房里。
  药已涂好,桑成一边守着,看见帅望进来,嗅到药香,很自觉地出去看着药。
  帅望慢慢走过去,韩青闭着眼睛,好象已经睡了。背上的伤口,在黑色药膏下已不那么明显,可是,仍可以看到一道一道肿涨裂开的伤口。
  帅望移开眼睛,即不敢看那伤痕,也不敢看韩青的脸。他在床边上呆站一会儿,没有眼泪也没有表情,他只是忽然间深恨自己,深深憎恨自己,过去的种种放肆顽皮,与小机灵,忽然间都变得那样可耻可恶可恨。
  帅望想:“我确实应该跟着我父亲走。确实应该离开。这种惩罚,确实是最合适的惩罚。”
  他紧紧地咬住嘴唇,不哭也不出声,默默转身离开。
  门外有脚步声,帅望站起来,守在厨房门口,门开,冷良走进来,带着一身寒气,问:“掌门怎么样?”
  帅望淡淡地:“他很好,刚睡了。”
  冷良看看帅望,看看韩青的房门,想了想,取出袋药,放桌上:“止血化淤生肌止痛的,如果不放心,这是药方,你自己煮给掌门。”
  帅望点点头。
  冷良闻了闻:“你煮的什么药?味道——有点怪。”
  帅望站在门口,没有让开的意思,冷良问:“掌门看过你开的方子了?”
  帅望沉默。
  冷良说:“如果没看过,给他看看再用药。”
  帅望沉默。
  冷良道:“同掌门说一声,我来过了。”
  帅望点头。
  冷良沉默着看了帅望一会儿,忽然微笑:“我知道你已尽力,谢谢。”
  帅望的目光微微呆了呆,慢慢垂下,然后又抬起来,神色如常。
  冷良点点头,离开。
  冷良从韦帅望的反应中得到几点信息:
  帅望不想他进韩青的屋子。
  帅望煮的药有点怪。
  韦帅望对他的怪药很自信。
  韦帅望没有哭,根本就没有哭过。
  韦帅望不想他进屋,应该是韩青情况不好,既然麻药还没有吃,韩青没理由已经睡了,那么韩青情况不好?
  如果韩青真的很危急的话,韦行应该不会离开。
  如果韩青真的有什么意思外,韦帅望真的坐如此镇静吗?那个外表骄横,看起来酷酷的小子,其实一腔子热血,比谁的情感都更丰富更激烈。如果韩青有事,他站在那儿,一滴眼泪没有,沉着冷静?
  冷良问他药方给没给韩青看过,他也不出声,如果韩青有事的话,他是不是应该本能地选择说谎,告诉他韩青看过了?
  韦帅望没有,他站在那儿,仍有一丝孤傲倔犟,始终沉默不语。
  那么,他煮的那份怪药是什么意思?他自己乱煮的?可是那药的成份明显怪异,韦帅望学医虽不久,但这样简单的方应该不会错到离谱的地步,如果说韦帅望会下什么了不起的他不知道的神效药方,冷良摇头,他才不信,这点自信他还是有的。
  那倒底是个什么药呢?冷良回想,自己嗅到的药味,一味一味地解出谜语来,可是所有的药组在一起,仍然是一味怪药。

  第 53 章

  五十四,诺言
  冷玉问冷良:“可有异样?”
  冷良道:“没见到韩青,帅望说他睡了。”
  冷玉笑笑:“伤得重吗?”
  冷良道:“完全没有线索。”
  冷玉微微扬眉:“没见到人,那么药呢?你连药味都没闻到?”笑。
  冷良提笔,写下自己分辨出来的药材,二三十种,列在在一个单子上。
  冷玉看了半晌:“这是什么意思?”
  冷良皱眉:“奇怪!”
  冷玉道:“是小孩子乱开的方子?”
  冷良道:“别小看韦帅望的医术。”
  冷玉笑了:“有你这样的师父,我们哪敢小看。”
  冷良慢慢把药的份量也标上,眉头皱得更紧。
  冷玉指点:“这几份草药似乎放得太少,至少应该放一倍才对。”
  冷良忽然惊悟:“啊!这样,这是两份药,只不过一个在屋里煮,一个在外面煮。”他随手添上两味,组成正确的两份药方:“对,就是这么回事,一份麻药,一份——是治内伤的!看来,这顿鞭子,还真是真的。”
  冷玉道:“除非韩青搜冷秋园子是假的。不然,冷家没有那种宽大的师父,这样已经是异数了。”
  冷良道:“韩青搜园子是真的!”
  冷玉笑问:“为什么?”
  冷良道:“因为,他确实找不到韦帅望。他又确实知道冷秋想杀韦帅望。”
  冷玉微笑:“韩青这个脾气,早晚会死在别人手里,真可惜,我很喜欢他。”
  冷湘道:“别纠缠细节了,就算他们设了陷阱等我们,我们也非跳不可!”
  冷玉沉默:“那个药,要多久才发作?”
  冷湘道:“二个时辰。”
  冷玉点头:“韦行的伤呢?倒底重不重?”
  冷湘道:“我去试试。”
  冷玉摇头:“不,我已令人传信给他,说王宫将有大事变,让他速回。”
  冷湘愣了愣:“什么时候的事?”
  冷玉微笑:“消息应该已经到了。”
  韦行在湖心亭子,找到小女孩儿的尸体。
  面孔痛苦扭曲,可仍然是一个秀气的小女孩儿。
  躺在地上,身上看不到伤痕,远看好象睡着了,只是大大地瞪着眼睛。
  韦行拉起她的手时,已经知道她的死因。表皮无伤,可是手臂象一条蛇般,里面已经没有一根完整的骨头,所有臂骨断成一寸寸,分明是被内力一节节震断。
  另一条手臂也是断的,腿也是断的。
  冷秋显然是很急于得到口供,那女孩儿的意志被催毁时,生命也同时走到了尽头。
  韦行对冷秋的刑讯手段无啥异议,要是他,也一样这么干,不过对这样一个小女孩儿,这种手法无疑强度太大导致死亡,几乎必然。
  韦行对这女孩子的意志力表示佩服,竟能挺到这个地步才说出冷湘来,想不到冷湘手下也有死士。
  韦行把尸体处理掉。向冷秋复命。
  冷秋拿个纸折子,打开,看了一眼,笑:“调虎离山?”
  交给韦行,韦行看了:“说得倒象真的,我走时,是留了这件事。”
  冷秋道:“传信来的人,用的方式也正确无误,韦行,你手下有他们的人。”
  韦行点点头:“我回去查”
  冷秋微笑:“回去好好查,然后,早点回来,别等我死了再回来。”
  韦行答应:“是!”
  火大了,韦行的火大了,这当口还不忘掉讽刺他无能,他需要他回来救命,还不忘讽刺他!
  冷秋道:“把跟你的人甩掉再回来,不是杀掉。”
  韦行点头:“是!”
  冷秋问:“如果看到火箭,马上回头。”
  韦行点头。
  冷秋挥挥手,韦行退下。
  韦行接了那纸折子,看着上面熟悉的字迹,微微有点难过,亲信!
  信任是用来背叛的。(吼吼,摘自某电影)
  韦行进屋,闻到药味:“什么药?”
  桌上放的药,韦行打开看看。没有喝过,已经凉了,他进去韩青的屋子,桌上有碗,药已经喝过了,韦行道:“不用搞这么复杂吧?”
  他过去韩青面前:“我要走了。”
  韩青疑惑地看他一眼。
  韦行蹲下,把手里的纸折子给韩青看一眼。
  韩青点头。
  韦行要走,韩青说:“把帅望带走!”
  韦行愣了愣:“韩青!”
  韩青道:“带他走,让冷颜在镇上安排他。”
  韦行皱眉,微微露出凶相:“这的意思是——”
  韩青道:“带他走!”
  韦行面露怒容,低声慢慢道:“你是说,你这里危险!!!?”
  韩青轻声:“我只是说,我相信你!”
  韦行暴怒:“你他妈说过你会安排!你怎么安排?!你不说清楚,让韦帅望跟你在这儿等死!”
  韩青叹口气:“我叫了冷飒来!别做出你早知道的样子,师父会生气。”
  韦行瞪大眼睛看着韩青:“你你你!你没挨够揍啊?”
  韩青苦笑:“性命攸关,不是讲意气的时候。”
  韦行站起来:“我不知道这件事,我从没听过这件事!”他掉头就走。
  韦行过去,告诉韦帅望:“收拾东西,马上跟我走!”
  帅望正在收拾自己的小药箱,他本来在韩青门外,听到韦行进来,自动回屋,免得被韦行误坐他偷听。所以,这一次,他非常震惊地听到韦行宣布这个消息。
  帅望慢慢转过身,瞪着韦行,好象没听清韦行说了什么。
  韦行道:“给你一刻时间收拾东西!”
  帅望轻声:“谁照顾韩叔叔?”
  韦行本来很不耐烦,听了韦帅望如此认真的问话却差点失笑,他很想说:“你不在这儿,你韩叔叔就等于多了十个人照顾。”不过这话太失他当父亲的身份了,所以他只是沉着脸:“马上!!”
  帅望目光微移,从门与门的空隙间,看到韩青淡青色被子的一角,他看惯了的颜色与图案,代表着“家”!
  帅望低声:“我跟你走,我只是想,等韩叔叔好一点。”
  韦行怒吼:“马上!”
  韩青在那边屋轻轻咳一声。韦行俯下身,放低了声音,在帅望的耳边:“你听着,我不会在这里打你,不过,我们以后,有的是机会好好谈。现在,让我来告诉你,你跟着我,第一件要注意的事,我不问你话,你不必开口!我说什么,你做什么!没有为什么!即使你问,我也不会解释!如果你不做!我会让你后悔!”
  眼睛盯着眼睛,韦行的眼睛离帅望不过五寸,帅望第一次这么近地看到韦行的眼睛,棕黄色的眸子,象一只狸猫的眼睛,瞳孔特别的小,而且不住收缩,他盯着他,象一把锥子!
  帅望明白他的意思,他的腿已经开始发软。可是眼前又一次浮现韩青受伤无力地倒在床上的情景,帅望的心肠硬起来,活该,他想,我活该。既然我那么想知道自己亲爹是谁,好极了,现在可以深切地怀念一下不是亲爹的韩叔叔的好处了。
  帅望转过身,想收拾自己的药箱,可是忽然间明白,在未来的日子里,自己可能都不再有机会摸到这些药煮这些药,在韦行那里,唯一被允许的是练剑,也许,还包括呼吸?
  帅望呆站一会儿,韦行问:“韦帅望?”
  帅望回过身:“我收拾好了。”
  韦行上下打量帅望一下,觉得他确实没必要带什么东西上路,转身自己去收拾。帅望慢慢走到韩青门口。
  站在那儿,半低着头。
  韩青看着那个猴子一样的韦帅望忽然变成了一个沉默无声的影子一样的孩子,不禁内心惊痛,他轻声:“过来。”
  帅望走到床前,咬着牙,不出声。
  不想走,宁可死在这里,也不想走。
  牙齿咬到酸痛,可是帅望不出声。
  韩青问:“还记得我的话吗?要聪明,要坚强,不要改变自己,别被环境打败!”
  帅望无法开口,他不能张开嘴,因为他的牙齿紧紧咬在一起,他必须咬紧牙关,他不能开口。
  韩青轻声:“帅望!”
  帅望终于点点头:“是。”
  韩青轻轻摇头,不,帅望,别这样,我没有怪你,这不是惩罚,更不是抛弃,可是我现在不能说,我不能说你离开我比较安全。千言万语,无法开口。
  韩青终于只是微笑:“我会尽快接你回来。”
  帅望看着他,半晌,重重地点点头。
  韩青也点头:“这是,诺言!”

  第 54 章

  五十五,雪崩
  韦行一路无事,直走到镇上柳叶胡同,冷颜迎上来:“韦行,可要歇歇脚?”
  韦行拱拱手:“有劳师伯。给帅望安排个地方。”
  冷颜点头:“是!”
  韦行道:“我身后有人,安排一下。”
  冷颜点头:“放心。”
  冷颜令人带帅望去休息,韦行道:“看住这小子,他逃跑很有一套。”
  冷颜微笑:“咱们在家时,都领教过。”
  韦行看看冷颜,想不到韦帅望的淘气如此的出名,他倒也觉得有点骄傲,一个男孩子,要是被人夸做厚道乖宝宝,当爹的就难免要有点遗憾了:“你的星相说什么?”
  冷颜沉默一会儿:“你对令师说过一句话,你还记得吗?”
  “哪句?”
  冷颜清晰地陈述:“你今天能站在这儿耍威风,不过是韩青厚道,不肯杀你!”
  韦行愣了愣,冷颜道:“这话是你说的,我再向你重复一次,不算泄密。”
  韦行问:“你什么意思?”
  冷颜道:“这句话,会要了韩青的命。所以,你回去时,一定要留心。”
  韦行觉得一股寒气自头顶直贯下来,他愣了一下,马上醒悟自己的表情太过直露,回过神来:“冷颜,你说这话,不太合适。”
  冷颜道:“我知道,不过,韩青对冷家太重要了。我不该参与意见,我实在喜欢韩青带来的平静。”
  韦行盯着冷颜良久:“小心,你的舌头!”
  冷颜沉默一会儿:“会遭天谴。”
  韦行瞪他一眼,天不见得会谴他,不过冷秋听到这话,他的舌头百分百是保不住的。
  门外有人等着,冷颜点头,来人进来禀报:“已经引开了。”
  冷颜点头,回头向韦行道:“你可以回去了。”
  韦行看了冷颜一眼,似有话说,可是又觉得冷颜并不是合适的倾诉对象,只得住口,再一次吩咐:“看住了韦帅望!”
  冷颜道:“一定。”
  冷秋有事,会放出火箭来,韩青有事呢?他临行时竟未交待!韦行大恨,自己怎么会这样粗心?
  韦行随即也明了,自己受了冷颜的话的影响,如果他不信任韩青,不信任冷秋的话,如果他们之间没有信任,许多事会变得更糟。如果他疑心冷秋会害韩青,那么,对冷秋的命令会怀疑抗拒,导致的结果必然是失败。一场战役只能有一个指挥官,指挥官也不可能把每一个命令都解释给每一个人听,没有信任,就没有胜利。
  冷颜暗示他,应该先去看看韩青,可是冷秋的命令里却不包括保护韩青,冷秋让他返回,是回到秋园!
  韦行应该做何选择?
  冷颜吩咐:“好好看住那孩子,寸步不离跟着他。”
  手下答应而去,一秒钟后惨叫一声,跑了回来:“大,大,大人,那孩子跑了!”
  冷颜面如玄铁:“谁看的他?”
  “田际!已经被打昏了!”
  冷颜气冲冲走到韦帅望的房间,看见田际刚被救醒,呻吟着爬起来,气得他过去就是两记耳光:“混帐!你竟能被一个娃娃暗算!”
  田际捂着脸,差点哭出来:“小人该死!”他同那孩子玩骰子,输的人被弹脑壳,他胜了几次,在韦帅望的脑袋上弹了几个包出来,输到韦帅望赢了,那孩子气势汹汹,捋胳膊挽袖子,比划几次不下手,让他低头再低头,田际一边笑一边低头,结果被韦帅望用拳头狠砸在脑后重穴,眼前一黑,当场昏倒。
  冤枉,没有人告诉他照顾孩子能照顾出这后果来!
  没有人同他说危险!要当心!
  真他妈冤啊!
  冷颜顾不得他,到处察看,小帅望有没有留下蛛丝马迹。他必须把韦帅望追回来,否则项上人头不保。韦行是什么事都做得出的。
  终于在前门五十米外的雪地上找到小孩子的脚印,幸好这个时节小孩子往荒山野岭跑的不多,小孩子的脚印很容易就找到。
  韦帅望的脚印往西边的一座山上延伸,冷颜疑惑:韦帅望要跑也应该是往冷家跑,冷家在北方偏西,帅望当然可以走个直角,先往西再往北,可是犯不上爬到山顶上去啊!
  疑心归疑心,冷颜还是重证据,怕自己的估计错误,把韦帅望跟丢了,不管韦帅望怎么绕圈子,总之跟着脚印走,以他的功力一定会追上韦帅望。所以,他还是决定,爬山。同时,也没忘派人到冷家山下堵截。
  冷颜——可怜的人啊,穿着家常的一层棉的长袍子,也顾不得换上登山服,就开始在冰天雪地里爬山,手下喃喃:“颜大人,您何必亲自去,我们上去找就行了。”
  冷颜暴骂:“丢了韦帅望,不但我会死!你们一个也活不成!还做梦呢!?想尽一切办法,把那孩子活着找回来!!!!”
  还有人不服:“一个小孩子!”
  冷颜很想抽他,可是他没有空,一个小孩儿!明明被小孩儿给打昏了,还敢说一个小孩儿!!这群饭桶手下,该集训了,他一向对手下太宽大了,应该送到韦行那儿,让韦行集训一下子。
  冷颜不时地在这儿或那儿,找到韦帅望的小脚印,韦帅望似也未加掩饰,只顾赶路。
  不过,从脚印看,冷颜对韦帅望的轻功大表敬佩,一个不到十岁的孩子,脚印如此轻盈,落点准确,看脚印的跨度,那双腿也煞是有力。
  爬到半山时,冷颜已看到韦帅望的衣角,仰头叫了一声韦帅望之后,山上忽然滚木乱石齐滚,冷颜虽伏身避过,身后却惨呼不断。那孩子一边往上爬,一边随脚踢下石头来随手扔下冰块雪团断木,逼得越急,那些东西来势越猛。
  冷颜虽然一直看着韦帅望的背影,跳来跳去如一只兔子般的背影,可就是无法捉到他,冷颜忍着气:“帅望,你马上回来,我不同你父亲说,否则,我告诉你父亲你逃走,他会打断你腿!”
  韦帅望大笑:“人的命天注定,我才不会改变决定!”
  冷颜气苦:“既然天注定,你回不回去都没有用!”
  一块巨石“呼”的一声从冷颜头顶飞过去,再没了声响。
  韦帅望以更快的速度,飞一样向山顶跑去。
  冷颜几乎就要捉住韦帅望的足踝,可是着手住忽然一松,身子顿时向后仰去,冷颜惨叫一声,被身后人挡住,连滚带爬才一只手抓住块大石顿住身形,帅望在山顶笑道:“我挖松了石块,你们上来要小心喔。”
  冷颜怒吼:“韦帅望!我捉到你非剥了你的皮不可!”
  韦帅望没有回答,山顶上传来石头与铁器相击的声音,冷颜不知韦帅望又要放什么暗器下来,只得回头吩咐:“小心!”
  不用他说,他身后的人,一个个面色惨白,如临大敌,随时准备跑路,再没人提一个小孩儿的事了。
  可他们等了一会儿,什么也没有,冷颜只得慢慢露出个头来,只见韦帅望正往脚上绑什么东西,韦帅望看见冷颜,回头一笑:“别过来啊,过来我就跳下去。”
  帅望站在山顶,下面是几乎90度的徒坡。
  冷颜愣了愣,他实在看不出韦帅望想干什么,既然帅望已经跑不掉了,他也不太着急:“帅望,你想干什么?趁你父亲没发现,快跟我回去。”
  韦帅望问:“那狗东西,啊,我是说我爹,真的说过那话?”
  冷颜愣了会儿才明白,韦帅望敢情那么早就已经跑出来了。
  韦帅望咬牙切齿地:“他这不害韩叔叔吗!”
  冷颜轻声:“帅望,这不干你事,韩掌门自有计较。你你你,你脚上绑的什么?”冷颜此时才发现韦帅望的佩剑已断成二截,一边一截绑在脚上,脚尖处都翘起来弯成个弧度。完了,光是弄断自己的剑,就是天大的罪过,冷颜想,我这下子是无论如何都得向韦行做出解释了。
  帅望回头一笑:“劳您远送了,您回见吧。”
  冷颜大惊:“你去哪儿?”扑上去,指尖抓住帅望衣角,衣角撕裂,韦帅望向山下直落下去,直落了三五米,脚才着地,他脚下的剑是光滑的金属,落在雪地上如何能站住,顿时风驰电策般地向山下滑去,奇在韦帅望也不摔倒,张开双臂,如一只展翘的苍鹰。
  冷颜大急,如果韦帅望以这个速度直滑落山,如果不摔死的话,从这个山彼下去就到冷家山脚下,他派出的人手还在半路,韦帅望是铁定回家无疑了,韦帅望回家了,正赶上一场大战,刀剑无情,那种战场不是一个小孩子凭一点小聪明就能应付的事。韦帅望如果死了,除非韦行也死了,否则后果就是他人头落地。
  冷颜大叫一声:“韦帅望!”就要向上跳,却听手下人惊叫一声,一把抱住他,然后山上一阵轰鸣,隆隆声不断。
  冷颜站在山顶只见山坡上陡然出现一个裂纹,然后一块巨大的,大到十几间房子一样大的雪块缓缓地从山坡向下滑去。
  雪崩!
  冷颜听到身后人惨叫:“雪崩!是雪崩!”
  冷颜也惨叫:“快跑!韦帅望!雪崩!”
  更大更多的雪崩裂滑下。
  帅望回头,只见身后一人多高的雪浪正汹涌着扑下来,韦帅望气得,心说,你叫唤什么?你不叫能雪崩吗?你倒底是让我快跑,还是要报仇雪恨杀我于当场啊?
  还快跑,我现在比飞都快。
  巨大的雪浪就在韦帅望身后追赶,总是比韦帅望慢一点,韦帅望伸着双臂如在浪尖上滑水一般,引领着雪大的雪团向山下扑去。一路所过之处,当者立靡。轰隆隆的声音震得韦帅望耳朵痛。
  渐渐,一人一堆雪,越滑越远,激起来的雪雾挡住冷颜的视线,再也看不到韦帅望是死是活。
  冷颜呆呆地,半晌手下人问:“要不要过去看看?”
  冷颜摇摇头:“不必了。”如果死了,韦行回来之前是挖不出尸体了,如果活着,他们也再追不上韦帅望了。
  别说雪崩之后巨石突现无法滑下去,就算能滑,谁有胆子那么滑下山,当时滑雪运动尚未普及。

  第 55 章

  五十六,冷血的和平
  冷颜回到自己的客栈,呆呆地坐一会儿,田际前来请罪:“田际该死,愿意领罪。”
  冷颜叹息一声:“田际,帮我做件事,玉泉山北面发生了雪崩,你在山脚的雪堆里找找,看能不能找到那孩子的尸体。”
  田际目瞪口呆。
  冷颜道:“啊对,你自己不行,让你们队长带你们整个小队过去吧。”
  田际颤声:“那孩子死了?”
  冷颜道:“不知道,他当时在山坡上,发生了雪崩,看不清,不知道他是死是活。”
  田际心都凉了,本来他还气愤那孩子害他,想不到那孩子竟死了,这下子成了他害死那个小孩儿,悲惨啊,太悲惨了,那孩子太惨了,他自己更惨了。田际当下什么也不说,心里明白知道如果自己挖到尸体,离死就不远了,可也只得带上东西,风里来雪里去了。
  冷颜独斟无相亲,举着杯子来户外,仰头看满天的星辰,一天的好星星,个个寒光闪闪。冷颜仰头,慢慢满天星星开始倾诉风云故事,也只有这时,冷颜才能摆脱所有烦恼,静下心来。
  冷颜在寂寂星空中看到杀戮,满天星斗在述说一个杀戮的故事,他们平静地,以旁观的态度说着与他们无关的故事。
  冷颜微微苦笑,做一个旁观者,最重的是不关心,一旦关心,眼睛就盲了。
  他不该对冷家的事参与意见,可是,他不能拒绝冷玉的要求。
  还是出去喝酒吧。
  风雨楼的生意不好,自从风雨楼在九年前发生过一场大血案之后,这里的生意就一直不好。不过,这个生意不好的风雨楼,被冷家人买下之后,装修更加干净豪华,而且免了一切税负,从没有人敢上来捣乱,虽然只有冷家人光顾,生意倒也还维持得下去。
  冷颜坐在酒楼了,这个地方的好处是,有好酒与好菜,坏处是,真贵啊。
  做为一个星相家必然导致的就是情报收集狂,做为一个情报专家,冷颜从不喜欢包间也不喜欢太显眼的座位,他只喜欢做在可以看到门口,却又不至于被门口的人看到的靠边第二座。
  最好还临窗。
  喝到半夜,冷颜在窗口看到了冷良。
  大战在即,冷良跑到这儿来干什么?冷良可不是观星的墙头草,他有选择,他非得选择不可。
  与冷良在一起的,是一个穿着艳丽歌伎服饰的女子。
  那女子身量颇高,浓眉大眼,皮肤雪白,煞是娇艳。
  冷颜起身,更衣出恭,估计不会遇到冷良了,才从后门溜走。
  太可怕了,太他妈的可怕了,如果被冷良看到,他看见了他们,一定会杀他灭口,他当然不怕冷良,可是那女子——太可怕了!
  冷良此时正在包厢内,诚惊诚恐地:“我听了冷湘冷玉的计划,不敢耽误,马上就送信了。”
  那艳丽女子,微微含笑,轻睇冷良一眼:“你这份心意,我领了。”男人的声音。
  冷良看着娇柔面孔,甜腻表情,听着男人的声音,唯一的感觉就是想吐。
  那女子笑道:“长话短说,他们怎么分配的人手?”
  冷良道:“韦行下山,他必定返回,可是这需要时间。冷湘已派人拦截,不过,他们拦不住他,不过是拖时间罢了。冷湘带人去秋园,冷玉去韩青那儿。”
  那女子微笑:“唔,走得好,以上马博下马,冷玉的功夫本就比韩青还强点,韩青又受了伤,先搞定一个,韦行再回来,也大势已去。那么,我们等着摘果子吧。”
  冷良轻声:“对了,我下来时看见你儿子了。”
  那女子笑道:“我儿子?小女子尚未婚配……”
  冷良不小心差点露出呕吐的表情来,他忍了又忍:“我是说,小帅望。”
  那女子微笑,实话说,冷恶扮成妓女,还真是艳冠群芳,表情眼神都够到位,远看何尝不赏心悦目,可是听着他那魅力十足低沉磁性的男中音,看着这样人妖样的漂亮,真让人毛骨悚然。
  冷良陈述:“也不算是遇上,实际上,是他在我那儿翻我箱子,看见我,要我帮他。我说我帮不了,我自己也要出去躲躲。”
  冷恶微笑:“你是不是把钥匙落家里了?”
  冷良惆怅地:“钥匙……我多么怀念韦帅望需要钥匙才能开锁的那段日子。”他双眼中露出对过去美好岁月的无限缅怀。
  那艳妓笑倒在桌上。
  呵,钥匙,普通的锁头,到帅望手里,好象晃一晃就已经开了。怎么做到的?谁知道,隔行如隔山。
  冷颜回到自己的老窝,呆呆地坐到椅子里。
  他看见了,看见了冷恶!
  冷颜曾经发过誓,他不理冷家的争斗,任何争斗,与他无关,他只是一个观星人,任何成为冷家掌门都可以调用他的资料库,其他人一盖免谈。
  冷家所有掌门里,他只喜欢韩青,因为他爱好和平,所以,他喜欢韩青。可是——如果他现在上山,就代表他参与了争斗,他有倾向,他有派别,他得为他的选择付代价。
  冷颜沉默良久,一双手因为紧张而瑟瑟发抖。这种痛苦好久没有经历过,自从他决定旁观,这个世界便给予了他平静,好久没这样痛苦挣扎过。
  冷颜仰头,透过房顶的硫璃看着黑暗天空中的星星,良久,终于轻声道:“都是上天注定,我无能为力。”于是,一刹那儿,平静重又回到他心里,冷颜沉默地,在他的档案里记下这一笔,放下笔,回去睡觉了。
  风声,低沉却迅急的风声,躺在床上的韩青本能地听到这种声音,就会躲闪,所以,他一侧身,一支利箭呜地一声穿过床板,没入床下。韩青偷着微弱的月光,看到床上一个圆洞。如果没有这个洞,几乎要以为刚刚的风声是个错觉了。
  墙上,为利箭穿透的地方,正缓缓地,沙沙地落下来一点墙皮。
  韩青伸手握住剑柄,无声地倾听外面的声音。
  这样的利箭,得什么样的强弓,能挽这样强弓的,当然不会是普通人。
  第二支箭“嗖”地一声从韩青头顶飞过去,韩青竟没来得及举剑,如果不是外面看不到他的话,这一箭射准,韩青已经负伤。
  韩青轻轻跳到地上,四支箭“铮铮铮铮”钉在他身前,每一支都半没入土中。
  韩青站在自己屋子门口,站在这儿,箭不可能穿透竖着的墙射过来,角度差一点,都不可能射到他。
  就在这里,一支带着火焰的箭钉在床上,这一箭利道弱些,如果象刚才那几箭一样,必定穿床而过,速度带来的疾风会把火熄灭,这支箭,刚好点着了床。
  桑成睡的虽然沉,可是屋子着火了,他终于还是惊醒了,他跳下床,看到对面屋子里火光熊熊,不禁惊叫:“师父!”

  第 56 章

  五十七,
  韩青听到这声“师父”就知道坏了。
  这一声叫喊,为暗杀指点了最好的目标。
  冷玉听到一个孩子叫师父,他当然不会射死这个孩子,要是把小孩儿射死了,韩青就不用救这个孩子了,韩青不用救人,当然就可以继续躲在角落里。
  冷玉连发三箭,一箭射向东西厢两屋中央,如果韩青刚从床上下来,这个时间,刚好可以跑到这儿,一箭向东厢门内,如果韩青已经在门口,这一箭可以解决他,第三箭射向小桑成的左腿,如果韩青离得更近,这一下子正好钉上韩青,如果不,好极了,照顾一个腿受伤不能动流血不止的孩子,想一想都觉得象一块肥肉已到嘴了。
  冷玉最喜欢的,就是对手已成困兽,可是又没有举手投降,就象猫喜欢玩老鼠,冷玉喜欢注定胜出的游戏。
  冷玉再搭上一箭,如果韩青动作太慢,这一箭可以让他加快点步伐。
  每一个时间都算得刚刚好,冷玉对自己的计算能力,十分自负。
  韩青未等冷玉发箭,已经向桑成扑去,
  第一箭擦身而过,第二箭避无可避,韩青举剑,“铛”的一声剑鞘碎裂,佩剑脱手可是长箭也改变方向,钉上后墙,韩青拿剑的手几乎麻木。
  因为身形受阻,韩青来不及推开桑成,他唯一能做的,只是伸手抓住那支箭,箭的来势太凶,一双肉掌握不住它,只能因势利导,在箭的一侧用力,把它甩向一边,然后韩青整个人撞上桑成,桑成倒地,第四箭把韩青衣裳钉在地上。衣裳起火。
  韩青抱着桑成飞身向墙角躲过去,着火的衣裳在身后划出一条火线,冷玉的箭追着这条线直逼到墙角,最后一箭射来,韩青抱着桑成破墙而出。箭就钉在他们脚前。
  月光下,冷玉长身而立,弯弓搭箭,带着那冷家人特有的俊秀优雅气质,淡青长袍随风轻扬更多三分书卷气,深蓝星空与皎洁皓月真的很适合冷玉的气质。
  他微微侧头,瞄着韩青,淡淡地问:“你还能躲开吗?”
  衣裳破碎焦黑,后背渗血,长剑脱手,左手受伤,怀里抱着个半大孩子。
  狼狈万状。
  最最要命的是左手滴下的血,是黑色的。
  冷玉微笑:“受伤了?而且中毒了!”
  冷玉温和地:“我是否可以这样说,你已经输了,那么,在这个时候,我们是不是终于可以谈判一下。掌门,冷湘与他父亲一起去找你师父了,现在,我也要过去了,即使韦行赶到,你师父也死定了。可是,你与你兄弟的性命,还有,你怀里那个孩子,还有,你最喜欢的韦帅望的性命,你不想救吗?我的要求不多,请你,同我合作,向大家宣布一下,你自愿让位,再劝你兄弟,韦行兄弟,别同我们拼命了。怎么样?只死一个人,是不是比较仁慈与优雅?你同我,都是爱好和平的人,我们都不会无故生事,你应该明白,我是被逼无奈,没有别的选择。所以,韩掌门,给我一个我喜欢的答案,好吗?”
  韩青低头,看自己的手,黑血。
  倒不是难解的毒,冷玉没有使用那种没有解药的毒,或者是他觉得没有必要,或者是这表明他真的有合作的诚意。当然,拖时间对冷玉是有利的,让韩青扑上来拼命,当然不如让韩青慢慢中毒倒地。
  韩青问自己:“我有机会找到解毒药给自己解毒吗?”
  他的屋子已成火海,他自己当然可以进去拿药出来,可是桑成怎么办?
  就在这时,秋园那边忽然发出“铮”的一声,一声带火的鸣箭射向半空。
  冷玉微笑:“看,你师父在求救,韦行还没到。韩青,我数到三,你选择,把那孩子交给我做人质,同我合作,或者,同那孩子一起死!”
  秋园。
  冷秋且战且退,并未露出败相。
  他对自己的秋园实在太熟了,他又刚刚做了些微小小变动,跟着冷湘与冷湘的父亲冷廖若一起来的小喽罗们大多被流箭射中,踩入陷阱,穿在削尖了的竹杆上,被倒下的树压成肉饼,余下的都被吓得不敢动弹。
  冷湘与冷廖若步步紧逼,可是一半精力要放在四周突然最出来的机关上,所以,以二斗一,不能速胜。
  不过,冷秋心里明白,机关就这么多,用一个少一个,很快冷湘与他的父亲就可以专心致致地对付他了,他唯一的希望就是韦行及时赶到,可是,韩青的房子已现火光,从人员上来看,冷玉没在这儿,就一定在韩青那儿,冷玉对韩青,胜算比较大。而韦行看到火光与火箭,会先救哪一边,还是未知数。
  如果真的有意外发生的话,这一场打猎,谁是猎人就不好说了。
  冷湘与冷廖若也发现,两人已好久没有触动什么机关了,只不过警惕性还是要有的,他们把冷秋渐渐往空地上逼去,在秋园的大片草地上,尤其是被喽罗们踩过的草上,已被证实安全的地方,他们可以放开手脚,围攻冷秋,杀死冷秋。
  杀杀,杀气激起地上的雪花,在深蓝的空气中,在一团白蒙蒙的雪雾中,只见人影变幻,寒光闪闪。
  韦行站在秋园门前,他看到火箭,可是前方韩青的房子火光熊熊!
  韦行如果可以行选择,他一定去救韩青,可是,有冷秋的命令在,有韩青的吩咐:“我自有安排!”
  韦行遥望那火光,犹疑,如果韩青安排的人没到怎么办?如果韩青有危险怎么办?可是——如果被冷秋知道他先去了韩青那儿,以前的误会就成了死结。
  同冷秋翻脸没什么,他才不怕,可是韩青是宁死不还手的忠贞份子,他自己长年在外,如果冷秋怀疑他们什么,韩青多半会以死相报。
  韦行跺脚,只得转身进了秋园。
  门口缩着十几个怕战火烧到自己身上的人。
  韦行过后,只余一片尸体。
  不管是不敢上前的叛徒,还是不敢救主的逃兵,一律杀死。
  秋园中央,韦行看到四人对峙。
  雪花正在分开的三个人身畔缓缓飘落,喘息着的三个人同时望着不远处的另一个人。那人慢慢走上前,终于冷秋开口,冷冷地:“你也来了!”要多冷有多冷。
  那人轻轻抖出剑来,剑光青寒,也不答话,缓缓上前,可是他露了老大一个破绽在冷秋面前,他防备的,显然是冷湘与冷廖若两个。
  冷秋忽然大怒,一抖手中剑,剑做龙吟,发出呜的一声,然后他一剑向那人刺去。
  先出声,后出剑,分明是要那人躲开。
  可是那个人没有躲开,依旧紧盯冷湘父子二子,一脸戒备。
  冷秋的剑抵在他胸口,冷冷道:“冷飒!你要是来杀我的,正好,同他们一起上吧,如果不是,你给我滚得远远的!不然,我马上杀了你!”
  冷飒冷笑:“你杀我吧!既然你觉得杀了父亲杀了继母逼走二哥还不够,千万别手软,连我一起杀了,否则我会看不起你的!”
  冷湘与冷廖若,面面相觑,咦,这兄弟俩找这个时候来吵架是什么意思?那么,我们倒底是趁这个机会上去把冷秋乱刀砍死,还是为免他们一致对外,等他们吵出个结果来?
  冷秋暴怒:“谁是你二哥?那贱人带来的杂种是你二哥?那你就别认我做你哥!”暴怒之下剑用力,剑尖已没入冷飒身体,冷飒觉得胸前一痛,然后看到血,顿时大怒:“谁是你弟弟?我没有杀父弑母的兄弟。”回手一剑把冷秋的剑挡开,然后一脚踢向冷秋的肚子。
  冷秋虽然说得恶狠狠,其实对这个唯一的弟弟颇为忌惮,被冷飒一剑挡开,也没敢再砍,可是冷飒是真的恼了,踢也是真踢,打也是真打,虽然没用剑砍人,可是让他刮上一下也够冷秋受的,冷秋躲得颇为狼狈。
  韦行苦笑,韩青,你小子又犯事了,看起来,师父是百分百不肯领这个情的,眼见冷湘父子又要扑上去,韦行只得现身,虚晃一剑,逼得冷飒退后一步,然后挡在两人中间:“韩青那边危急,师叔快去,这里有我!”
  冷飒向地上吐一口:“谁是你师叔!我不认识这只狗!”
  冷秋更不客气,抬手就给了韦行一记耳光:“你叫他什么?”
  韦行的牙齿,在月光如银的静夜里,清晰地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可他还是清晰地问:“韩青那边有没有我们的人?是不是冷玉在他那儿?”
  冷秋道:“不知道,现在还没过来,估计是凶多吉少。”
  冷飒更不多说,转身而去。
  冷秋与韦行联手对敌。
  韦行心中有一点悲凉:“原来,师父真的没安排韩青那边,原来,韩青倒底还是安排人先来保护师父。”

  第 57 章

  五十八,中箭
  韩青相对于冷秋更加谨慎些,做事保守一点,他不喜欢冒进,他喜欢讲证据如果没有证据证明任何事,他希望尽可能多地把所有可能计算进去。
  冷秋比较相信直觉。
  可是这一次,很不巧,冷玉也是一个极端谨慎的人,尽管一切证据表明,韩青挨的鞭子是从小校场拿来,他还是因为没有亲眼见到,没有人亲眼见到而不肯确信,他还是自己亲自来了,而且准备了最好的武器,他没有冒然走进韩青的屋子受韩青暗算,而是站在屋外,准备暗算韩青。
  这是一件很有趣的事,他不相信冷湘的法子能毒到韩青,冷湘也不相信冷玉从各个渠道得来的消息——韦行已受伤,这两个人因为彼此的不信任,在最后关头,倒是都做出了正确判断((再一次答记者问)。
  所以说,有的时候,做出一个正确判断是多么困难,你必须连对手犯的错误都考虑进去。
  韩青只相信一点,那就是按最坏的打算,尽最大努力。
  只要冷家哪位长老站出来,站在冷玉他们一边,被杀死的可能就是他们师徒三个,所以,他们非得有更多人支持不可。
  最有力的支持者,当然就是冷秋的亲弟弟冷飒。
  当初,如无冷飒的支持,也无冷秋的掌门之位,可是在冷秋杀了他父亲之后,两兄弟开始交恶。当冷飒自愿离开冷家,只提出一个条件,就是燕婉儿时,冷秋曾起杀心。不过,他让韩青送这两人一程,韩青真的只是送了他们一程,把他们送得远远的,回来后,韩青的脑袋差点掉下来,冷飒欠了韩青的情,当然一召即到。
  现在,冷玉让韩青投降。
  韩青微笑:“我或者会死,但是你,绝不会赢。韦行没受伤,冷飒也来了。”
  冷玉脸上微微一寒:“那也不要紧,只要我杀了你,我们还是会赢!”
  一箭飞来。
  韩青一手将桑成甩出去,厚达一尺的雪,桑成身子沉在雪中,在雪底滑行十几米撞到墙。
  这一甩的反作用力让韩青滑开,让过那一箭
  不等冷玉再放箭,韩青已欺身而上。
  冷玉很意外刚才那一箭竟会放空,立刻抽出九支箭补上,九箭连珠是冷玉箭艺的最高体现。无论韩青向哪边躲都会遭遇冷玉的利箭侍候。
  九支箭排得并不密,中间足可穿过一个人去,不过根据时空定律,快速移动的物体需要更大空间,所以,正在快速前进并躲闪着的韩青是不可能毫发无伤地在这些利箭的空档中穿过的。
  可是眨眼之间,韩青已经来致面前,冷玉大惊,甩手将手中弓箭向韩青砸去。韩青躲开,冷玉抽剑在手一剑刺去,韩青挡住,冷玉才看到韩青手里双手握着的正是他射出去的箭。然后闻到空气中一股焦糊味,原来是韩青双手紧握箭杆,摩擦生热,使得一支箭火烫,冷玉骇然而笑:“以一双肉掌接下我一箭,你也算第一人,好韩青,有胆量!看看你的武功是不是也同你的胆识一样强。还有,你手这怕是要废了吧?再也不能拿剑了。”
  剑如风扫,韩青躲闪,再也不能拿剑了?也许,不过现在这个时刻,韩青最关心的是,如何能再多拖一刻钟,再一刻钟。越久越好。
  不过韩青很清楚冷玉涂在箭上的那种毒,五分钟后会发作,十分钟后韩青会因为肌肉痛疼缩成一团,二十分钟后如果没有服用解药,即可宣告不治。
  当然,现在不必担心解药的问题,因为在五分钟后,他会因为反应迟钝被冷玉砍死。
  不过,从现在的场面来看,韩青还没有因为受伤、中毒、鞭伤、徒手对剑而显出任何败相。
  所在,你应该可以理解小帅望怎么会这样沉着冷静,
  冷玉眼见一个小孩子在他们缠斗的圈子外面走来走去。开始他还没太在意,然后发现是韦帅望,冷玉大惊,这臭小子怎么会出现在这儿?虽然冷玉并不觉得那个顽皮孩子有什么了不起,可是从这几年的传闻来看,还是不要小看一个孩子的破坏性能量为好。
  他的弓已抛到地上,可是他的箭筒还挂在身上,准玉随手抽出一支箭来,不过他虽然没注意韦帅望,韦帅望却一直在关注着他,看到他手动,韦帅望从身后抱出个东西来:“冷玉,看看我带了什么东西给?”
  冷玉百忙中目光一扫,顿时大惊,帅望手里抱着的,竟是他六个月大的幼儿。
  这一走神,已被韩青一掌扫到胸前,冷玉乱划两剑,退后,暴怒:“韩青,你教出来的!”
  韩青此时也看到韦帅望手里居然抓着一个婴儿做人质,顿时惊怒道:“韦帅望!不可!”
  一声未落,冷玉已将手中利箭甩了出去,韦帅望手里抱着婴儿,他的大头正露在婴儿的头上面,生动活泼地做着一个胁迫人质的大坏蛋应有的表情,冷玉那一箭正是奔着这个目标去的。
  韩青那一声不可,即是说韦帅望你不可做这么下流的事,也是说,你做这件事是不可能的,冷玉是不会受你这种低级别要胁的。
  果然,冷玉的反应是,我一箭射死你,射不死再说。
  事到如今,没人救得了韦帅望。
  当然了,帅望可以把小孩子轻轻举高一点。
  唔,那样的话,我们的故事到这里就快结束了,因为这样,帅望会被韩青揍死的。
  话说韦帅望想不到冷玉会立刻拿箭来射自己,所以目瞪口呆之余,唯一的反映,是举起左臂,挡在眼前,结果当然是一箭中地,韦帅望大叫一声,滚倒在地,那婴儿也葫芦般滚倒在地,哇哇大叫。
  幸儿冷玉这一箭虽然准头极好,但毕竟是手甩出来的,比起强弓射出来的要差的远了。不然这一箭穿过手臂之后,怕是得再穿脑而过才会停下来。
  韩青不待冷玉再发第二箭,已经扑上去再战,不过,他已隐隐感到背伤绽裂,掌上毒发,此时此刻,他应坐下调息才能压下毒发,可他没有退路。
  冷玉百忙之中笑道:“掌门大人是否觉得身子不适呢?离毒发不远了。”
  帅望痛得头晕目眩,半晌咬紧牙,扯开衣袖,抓了一把雪糊在伤口上,帅望抬头,四处寻找:“桑成!桑成!你这个王八蛋跑到哪去了?”
  然后发现墙角处的一个小雪堆向他挥动手臂,帅望剧痛之中不禁笑出来,这白发白眉白胡子老儿是谁啊?
  桑成似个小雪球般连滚带爬地跑到帅望身边,虽然韦帅望也是个小孩儿,而且身上中箭,可是不知为何看到韦帅望,他无端地觉得心里好象踏实了一点。
  帅望见他来,立刻一伸手臂:“快,帮我拔下去。”
  桑成那张脸,立刻变得发绿:“这——”
  帅望笑道:“你要是连这也不敢,会给你师父丢脸的。”
  桑成咬牙,一只手握住箭杆:“我要拔了,你准备好了吗?”
  帅望气道:“你怎么那么多废话啊?”
  桑成大叫一声,把箭拔起,一股子血箭喷出老高,韦帅望另一只手,再握一把雪,捂到伤口上,冰冷的感觉止痛止血。
  帅望问桑成:“玩过弹弓吧?”
  桑成一双无辜的眼睛看着帅望,摇了摇头。
  帅望差点昏倒:“我#,是人就玩过的啊!”
  桑成仍以一双纯洁无辜的大眼睛望着他,韦帅望只得从怀里取出弹弓来,教给桑成怎么玩:“这样这样,你拿来一个小石头放在这上面,拉长,好,松手。啊,笨蛋,你倒是瞄一下了,你拿石头打你师父干什么?”
  韩青回手扫开石子,怒道:“帅望快走!不要胡闹!”
  帅望笑道:“不是我,是桑成啊。”
  韩青真想吐血,重点并不是谁射的石子,而是快离开这儿啊!
  帅望再给桑成一粒石子:“喂,这次要是再瞄不准,你师父就惨了!”
  桑成瞪他:“你吓我!”
  帅望耸耸眉毛,桑成低头看手里的石子,呀,是精钢所造,完美圆形,细看可以看出来并不是完整的一个铁丸,而是由几块带弧度的铁片组和而成,十二分的精致,不知做何用处,桑成这时也怕:“这这这,这是什么?”
  帅望道:“你小心点就是了,别费话,没看你师父快晕了吗?”
  桑成一边回嘴:“你才快晕了呢。”
  一边拉开弹弓,瞄准,射击。

  第 58 章

  五十九,得手
  桑成松手,黑丸“呜”地飞出去,直奔冷玉的脑袋而去,如果冷玉也学韩青伸将黑丸扫开,韦帅望的计谋也就成了。
  可是——
  冷玉坏得多了,他是想把那石头抓住,然后扔回去打爆两个小捣蛋的头,好在他伸手将那黑丸握住,一握在手立刻觉得不对,马上甩了出去,也幸而他觉得不对劲,所以没有瞄准了甩向韦帅望,饶是如此,这一粒黑丸仍落在不远处,帅望猛地扑到婴儿身上……桑成一下滚开,黑丸炸开来,冰雪四溅,韦帅望爬起来,怀里抱着那婴儿,笑问:“桑成,你还好吧?”
  桑成坐起来,一脸的鲜血,吓得韦帅望大叫:“哇!鬼呀!”
  桑成抹一把脸,原来是被冰雪溅到脸上,划出道道血痕。虽然吓人,倒并不严重。
  帅望笑嘻嘻抛给桑成一个黑丸:“再试试!”小声说:“打你师父。”
  桑成此时已知这黑丸乃是天下闻名唐家霹雳堂所制火霹雳,刚刚那一丸,把地上冰雪炸飞一米深的大坑,帅望让他打他师父,他见了鬼般地瞪住帅望。
  帅望怒道:“笨啊,你不打你师父难道还想给冷玉送弹药吗?”
  桑成结巴:“外外外,外一师父没抓住呢?”
  帅望怒道:“外外外,外一师父象你一样笨,也不过早死五分钟。”
  桑成瞪大眼睛:“什么?”
  帅望伸出手臂给桑成看:“有毒。”韦帅望的半截手臂已经变黑。桑成大惊:“这这这,这可怎么办?”
  韦帅望道:“你别管,快点,难道你看不出来你师父脚步发涩吗?”
  桑成心说,我看不出来啊,然后手里发了一弹,这一弹过来,韩青当然知道这两个孩子的意思,可是他心里也叫苦,两个混蛋孩子以为用手抓炸弹是很容易的事吗?看冷玉抓起来毫不费事,就以为他也一样行?如果他的手没受伤的话——可是,他一双肉掌发黑焦糊,这岂是易事?
  不过韩青倒底还是不负众望地把那粒弹子抓住,并且以相当的力道甩到冷玉脸上去,逼得冷玉闪身,火霹雳在不远的地上炸开来,几乎没有人注意到,除了雪花飞溅外,还有白烟滚滚。
  韦帅望的眼光还是很准的,毕竟他在冷家这么多年,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很快韩青后退一步,冷玉微笑,上前一步,剑尖在韩青胸前划过,血花飞溅。
  帅望大急,跳起来大叫:“射他射他!”
  桑成手忙脚乱不知该射谁是好,韩青步步后退,冷玉步步紧逼,帅望大急之下,从怀里掏出一把弹子猛地扔了出去,这下子,连韩青都吓得大叫一声,猛地后退,冷玉一转眼看到十几粒火霹雳向自己飞来,他有胆子接一粒两粒,十几粒无论如何吃不消,而且他今生今世没见过有人把十几粒火霹雳一把扔出来。
  冷玉跳开,然后眼睁睁看着十几粒弹药——每粒价值二千两白银,二万多两银子“扑”的一声放了焰火。
  好华丽的焰火,好昂贵的焰火。
  好奇怪的焰火,这焰火为什么这么大烟呢?还有一种奇怪的味道。
  冷玉踉跄一步,后退再后退,狂退十几步,大口深呼吸:“韦帅望!”
  帅望大笑:“怎么样?韦帅望牌香薰,要不要再来点?”
  冷玉深呼吸再深呼吸,然后微笑:“你以为我会中毒?你还是看你韩叔叔吧!”
  韩青也退开数米,可是他的情况明显比冷玉差多了,从他的表情上就可以看到,他头晕目眩,四肢无力,觉得自己的双手与身体过于沉重。
  冷玉抬剑把地上一个白色小铁管子劈开,里面冒出一股烟来,冷玉冷笑:“这就是你的把戏?一点蒙汗药?”
  冷玉一个箭步穿过浓烟,向韩青扑过去,韩青深吸一口气,仗剑而起。
  帅望心知韩青怕是接不了冷玉一招,他立刻从怀里掏出一只圆柱形铁筒向韩青扔过去:“韩叔叔,接住!”
  可惜,韩青站立不稳,慢了一步,冷玉抢在前面,一把抓住,看清之后,不禁大笑:“韩青,看你还往哪里逃?”原来,他手里拿的不是别的,乃是唐家另一件名震天下的利器——飞天花雨。
  冷玉把发射细针的口对住韩青:“一发百针,无人能敌,唐家剧毒,中人无救。”
  韩青沉默一会儿:“看在帅望护着你儿子的份上,别难为他们!”
  冷玉微笑:“他会死得很痛快的。”
  韩青再次沉默,半晌点点头:“也好。”
  冷玉笑问:“没别的遗言了?再问一次,不同我合作?”
  韩青微笑:“不,没有了。”
  冷玉问:“为什么呢?你宁可让这两个无辜的孩子死?同我合作,真的那么糟?”
  韩青道:“背叛过一次的人,就会背叛第二次,所以,冷玉,去找别的合作者吧。你知道他们无辜,放过他们吧。”
  冷玉笑:“不可能,尤其是韦帅望,现在已经这么难缠,你是我,会放了他吗?”
  韩青苦笑:“那么——”
  冷玉按下机括——没按动,再次用力按,忽然觉得不太对,可是已经晚了,只听“砰”的一声,整个针筒炸开,冷玉惨叫一声,向后倒在地上。一条手臂已经炸飞。
  帅望大笑而起:“成功喽成功喽!哈哈,针在这儿呢,笨蛋,我把针筒里面放上了火霹雳啊,白痴!!!”
  桑成目瞪口呆,半晌才能接受这个事实。
  哗,赢了!
  帅望与桑成一起扑过去抱住韩青欢呼:“赢了赢了赢了!”
  韩青含笑抱住两个孩子:“帅望——你这个!”
  一声未了,只听雪地上一声婴儿啼哭。桑成忙过去,把帅望高兴起来扔到地上的孩子抱起来,韦帅望只管抱着他韩叔叔,这么高兴的时候,他哪会去做那么扫兴的事呢,所以,正好,韩青想起了韦帅望做的这件不太光彩的事,一把推开他,抬手一记耳光打在他脸上:“你从哪学来下作手段?竟敢把这婴儿抓来做人质!”
  韦帅望那张笑脸,惊痛之下愣住,然后慢慢地,又笑了,温和地:“不问清楚就动手打人,是不是不太好?”
  韩青还怒瞪着他。
  帅望笑道:“ 我从冷玉的玉府路过,看见有个丫头的跑出来,抱着个婴儿,后面的人一刀把那丫头砍倒,然后有人说别砍小孩儿,上头吩咐这次不杀孩子。等那些人走了,我就把这小孩子抱起来了,仔细一看,原来是冷玉的儿子。呵,我一想,没准能用上,就抱来了。”
  这回轮到韩青目瞪口呆。
  帅望轻轻用手指捅捅韩青:“喂,乱打人,是不是不对啊?”
  韩青沉思,半晌才又抬头看帅望:“对不起。帅望,又委屈你了。告诉我,那些杀人的人,什么打扮?”
  帅望侧头:“穿白衣,都是白衣,在雪地里好掩护吧?”
  韩青惊呼:“不!”然后叫帅望:“水,去拿水来。”
  帅望虽然一肚子疑问,见韩青叫得急,还是过去拿了一桶水过来,韩青把一桶水全泼在冷玉身上,冷玉痛叫一声,醒了过来。
  韩青按住他:“别动!”伸手点他臂上几处大穴,替他止血,冷玉咬牙忍痛,半晌道:“你还有话要问我吗?”
  韩青道:“不!冷恶来了!”
  冷玉一惊:“什么?”
  韩青道:“帅望救了你儿子,他看见白衣人在你家烧杀。”
  冷玉道:“你怎么知道不是你师父?”
  韩青道:“如果是我师父,不会说这次不杀孩子。”
  “这次,不杀孩子?”冷玉喃喃,不自禁地看了帅望一眼,帅望向他做个鬼脸,冷玉回过头去看韩青,韩青的眼里分明写着“是的,是这么回事。”
  是的,只有冷恶,怕误杀了这山上的一个孩子。冷秋韦行都知帅望已下山,当然不会关照任何人的孩子了,而且白衣一向是魔教传统服饰。
  冷玉看向那个婴儿:“我的家人——?”
  帅望道:“我不知道,不过,你家里到处着火,从外面看,好象已经没有活人了。”
  冷玉目光颤抖:“我的……”他咬牙。
  韩青道:“帮我!”
  冷玉看了韩青一会儿,从怀里取出解毒药,扔给韩青:“大人一颗,小孩儿半颗。”
  韩青与帅望吃了解药,韩青命令桑成:“给师爷包扎一下。”
  桑成答应着过去了,韩青微笑:“桑成手脚笨一点,师伯包涵。”
  冷玉一笑:“帅望倒灵巧,我不敢劳动。”
  然后他一把抓过自己的剑:“来吧,韩青,让我们试着合作一次。我相信你不会在背后刺我,不过,你得看着点你养的那只狼。”
  帅望轻轻捅捅桑成:“他说你呢,狼。”
  桑成瞪着他,想说:“你才是狼!”可是,当着他师父的面他不敢。所以冷玉只好回过头,亲自说:“我说的是你!”
  帅望再一次捅捅桑成:“看,他也说是你。”

  第 59 章

  六十,
  韩青问冷玉:“还能支持吗?”
  冷玉冷笑道:“如果遇到冷恶,肯定比你一个人强。”
  韩青道:“我们去秋园。”
  冷玉沉默一会儿:“我送你到秋园。”我不能进去。
  韩青想了想:“把几个孩子送到秋园,我送你下山。”那当然,而且不能让你独自下山。
  冷玉笑:“掌门没把我脑袋切下来领赏,冷玉已经很感激了。”
  其实这世界上,很少有那种非恩将仇报不可的卑鄙小人,也少有那种以怨报德的大圣人,你对别人展露善的一面,别人才对你展露善的一面。
  当然,让人切下脑袋来报你的滴水之恩,也不大可能。
  冷玉只是一个为自己打算的小人。不过,他也知道,他必得做出点贡献,才能让已经占了上风的对手,放自己一命,此时此刻,跳起来拱拱手说:“兄弟走人先。”那是明摆着找死。
  冷玉答应送韩青一行到秋园,韩青答应送冷玉下山,互惠互利。互惠互利的前提条件是——韩青是一个有信用的人。
  当下,韩青冷玉并肩而行,桑成抱着冷玉的婴儿,韦帅望似孙行者般在前面探路,他可真是探路啊,连蹦带跳,不住树上树下,上坡下坡,冷玉叹息一声:“韩青,我看着帅望头晕,可知当年唐僧也不容易,同只猴子在一起,光是看着它跳,就要了人命。”
  韩青笑了:“人同人讲缘份,我一直觉得帅望的活泼难能可贵。”当你知道一个孩子失去了母亲,父亲又对他不假颜色,当然应该觉得他的活泼难能可贵。
  冷玉道:“韩青,可惜没让我先遇到你。”
  他同冷秋有什么分别?如果让他先遇到韩青,韩青现在效忠的就是他,有这样一个人在身边,好比背靠大墙,你可以放心,你背靠着的这一面,交给了他的这一面,是可以依靠,可以托付的坚固安全的一面墙一座山一样的存在。
  可是韩青不这样想,这个世界上不是每个人都容得下一个有自己原则的弟子的。你觉得冷秋一样吗?对别人也许是一样的,但对韩青,确确实实是不一样的。
  帅望站在树梢上,忽然不动,韩青与冷玉面面相觑,立刻快步向前,韦帅望回头道:“我没见过的两个人在打一个我没见过的人,咦,他们好象都用的冷家功夫啊!”
  韩青大惊奔向前,都是冷家功夫,那只能证明是有人遇到冷恶了。
  冷玉也跟了上去,心说,你送死不用那么着急,如果真的遇到冷恶,你同我现在这个状态加一起不一定能打得过。想救人也要考虑一下自身条件啊。
  “叮”的一声,清脆悠长的声音,证明飞到半空中的,那把宝剑,真是一把好剑。
  韦帅望站在树上,瞳孔放大,一脸惊艳,嘴巴里轻轻发出一声赞叹:“帅——啊!”
  被他赞为帅的那个人正以一个慵懒又优雅漂亮的姿势接过空中落下的剑,并把那把剑放到它原来主人的脖子上去。他露出一个天真而又邪恶的微笑:“兄弟,虽然咱们是两打一,可是五十招内下了你的剑,如何?心服口服吧?”
  韦帅望在冷家也见惯了漂亮的人、有气质的人、优雅的人,可是这个人,无疑是集大成者,无疑是其中的翘楚,他的漂亮优雅与气质是那样卓越出众,让人过目难忘,连小孩子也懂得瞪大眼睛说一声帅。而且,他一点也不拥有这种气质,虽然他知道自己是个有魅力的人,可是他并不想有魅力,相反,他努力地让自己的举止懒洋洋,努力地让自己没气质,可越是这样,他就越是有一种别人模仿不来的特别的气质,令人折服。
  现在,他天真地说着:“你打不过我。”那表情如此的得意,以至于显得有些可爱。
  韩青与冷玉已跑到近前,惊叫:“冷飒!”回过头来:“冷恶!”
  冷恶回过头来,露出一个美丽的笑脸:“我们五十招下了他的剑,你说,我是不是得算赢了?”
  韩青只回答一句:“卑鄙无耻!”
  冷恶哈哈大笑:“咦,这有什么卑鄙无耻?又不比武大会,兄弟,你又误会我们是英雄豪杰了吧?”
  韩青气得哑然,可是韦帅望不喜欢别人对他韩叔叔那样轻慢,立刻回答:“不一定误会啊,明知你是臭狗屎一样可以说你卑鄙无耻啊!”
  且不说韩青一脸喝急了热汤烫到嘴的表情,连冷恶好似也给打击得差点摔一跤的样子,他挣扎着支撑住身体,喃喃叹道:“江山代有人才出啊,长江后浪推前浪!”转过脸,笑眯眯地问韩青:“你家弟子吧?是你让他闭嘴,还是我让他闭嘴?”
  韩青未待答言,冷玉已接上来:“他不是韩青弟子,他是韦帅望!”
  冷恶忽然沉默了二秒,然后目光在韩青脸上扫过,在韦帅望脸上扫过,他没有看冷玉,他目光扫过,韦帅望在他的目光中再没看到一丝天真无邪,只看到狼一样的凶狠,然后,那凌利的目光划过他的脸,好似一下就化开了,冷恶继续微笑:“哈,乖儿子,同你爸这么说话?”
  韦帅望再一次回答从前那句话:“我是你——”
  韩青厉喝一声:“闭嘴!韦帅望!”
  帅望一惊闭嘴,同时也隐隐觉得,咦,这个人我以前见过,这句话,我以前说过。
  韩青厉声道:“冷恶,不要伤人!”
  冷恶侧头,从头到脚地打量韩青,半晌:“大侠,我看你现在这状态不太适合替天行道,你一定是一时冲动才这么说的,是吧?我今天心情不错,你有机会收回你的大话。”
  冷恶一边说话,一边手里轻轻挫动,警告冷飒不要轻举妄动。于是,鲜血一股股从冷飒颈间流下来。
  韩青道:“冷恶,师叔当年是为你抱不平才离开冷家的!”
  冷恶笑:“没错,所以,你看,他现在不还是完整的冷飒吗?”冷恶转过头:“可是老弟,不等于,你可以坏我的事啊,你浪费了我的时间与精力,一定要做出补偿!”
  韩青道:“放开冷飒,马上下山,我可以当做没见过你。”
  冷恶笑:“做买卖讲究和气生财,你满天要价,我就地还钱,韩青,我用这个人,换你的右手,如何?”
  韩青未待回答,冷玉已回头叫桑成:“马上去秋园求救!把孩子放地上!死不了!”
  韩青道:“冷恶,拖一刻,你的危险就多一刻。”
  冷恶瞪着冷玉:“哗,该不会是我的到来,让你们和好了吧?冷玉,你不会相信冷秋也有这么大度量吧?嗯,你不觉得,如果你同我结盟,会有更大好处吗?你与我一起杀了这个替天行道砍了你手臂的白痴,如何?”
  冷玉微笑:“据形势看,应该是同你合作更好,不过,冷恶,你做生意的信誉不好,所以,虽然有更大利益,但是,风险太大,不值得冒险。”
  冷恶抬头看韩青,那倒是,刚才这个家伙还阻止他儿子骂他呢,他干嘛不站那儿看热闹呢?冷恶笑:“好吧,冷玉,既然你这样选择。”
  冷恶再问韩青一次:“喂,要不要做这个生易?你手换他的命!”
  韦帅望跳下树来,站到韩青身边:“谁会上你的臭当!你等我韩叔叔没有手,立刻就会杀了我们所有人!你当我们是白痴?”
  冷恶笑了,慢慢走到韦帅望面前,温和地,细细地看着这个孩子,这个孩子,据说就是韦帅望?咦,可是他从头到脚,哪儿长得象施施或是自己啊?或许——除了这张臭嘴!
  冷恶温和地:“不,你们不会上当,我愿意来上这个当,只要你韩叔叔答应这个交易,我就先放了那个人,然后呢,如果这一战下来,你韩叔叔还活着的话,不管我是死是活,他都砍一只手下来,如何?你看,多划算的买卖。”
  韦帅望这下无话可答了,可他依然怒吼:“不!”
  冷恶问:“为什么?你觉得他人的性命不如你韩叔叔一只手吗?”
  韦帅望道:“你本来就不想杀他,韩叔叔为什么要白白砍下自己的手!”
  冷恶大笑,拍拍帅望的肩膀,站起身来,问韩青:“很有智慧,是不是?”他的一只手轻轻抚摸着拍过帅望肩膀的那只手。
  奶奶的,冷恶想,真他奶奶的,居然会发生这种事。
  冷恶笑道:“可是,你知道,对于象我这样的坏人来说,做一件好事是需要理由的,韩青,你想不想给我个理由?”
  韩青微笑:“好吧,如果——”
  :“不!”帅望尖叫:“不!韩叔叔,不要答应他!”
  韩青微微侧头,低喝:“闭嘴!”
  帅望轻声:“韩叔叔,你告诉这个人,他可以用冷飒来换他的命!”
  韩青呆了,沉默一会儿,他的眼睛慢慢地望向冷恶的右手,被冷恶的左手握住的右手,然后转过头在帅望的肩头看到一滴血。
  韩青沉默一会儿:“冷恶,成交吗?”
  冷恶嘴角一个讽刺的笑:“成交。”冷恶回头:“放了冷飒,我们走!”

  第 60 章

  六十一,绝诀——永不相见
  背后刀移开,冷飒恨恨站到韩青身边去,冷恶扬手把冷飒的剑扔回给他,微笑:“兄弟,后会有期!”转身。
  韩青轻声:“请留步。”
  冷恶回头,微笑:“如果你要打,我还是可以奉陪的。”
  韩青低头,向帅望:“解药。”
  帅望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韩青叹口气:“你还偷了冷良多少东西?”帅望笑。
  韩青低声问:“你知道你伤的是谁吗?”
  帅望微微一笑:“要砍你手的人。”
  韩青轻轻揉揉他的头发,你这个孩子!然后把帅望推向前:“给他吧。”
  帅望打开药瓶:“一粒。”
  冷恶终于可以大方地伸开手来看看伤口,掌心一点红,微微有点肿,痛得要命。就这么一个小小的针孔,冷恶笑问:“飞天花雨的毒针?你怎么知道我会拍你肩膀?”
  帅望捏着珍珠般的小小一粒药,放到冷恶手里,脸上绽出一个得意到极的微笑:“谁知道你好好的干嘛拍我肩膀啊?哈哈,我是准备下来暴骂你一顿,说不定你一生气,就拍我一掌,然后——哈哈,想不到……”帅望做个鬼脸:“以后不要乱拍人肩膀。”
  冷恶咧嘴,心想是啊,我以前没这毛病啊,我没事拍他肩膀做什么?
  可能,是神秘的基因在彼此吸引吧。
  冷恶哭笑不得,他竟因这一点小小的不慎,导致整个屠杀行动失败。
  他伸手指轻轻点帅望胸:“你这个……”然后马上缩回手,哎哟,咝,真痛,指尖再一次中招,冷恶怒道:“刺猬!你倒痛插了多少毒针?”
  帅望吐舌头大笑。
  韩青到这时也担心了,拎着耳朵把帅望拎到身后,怒喝:“你可知他一掌会拍死你!”然后向冷恶道:“有个小小请求。”
  冷恶看看手里药丸:“药到手了,你才说?好,说吧。”
  韩青缓缓道:“解药给你了,帅望不欠你,以后,别再找帅望麻烦。”
  冷恶听了这话,那张漂亮的脸忽然露出倔犟冷傲的表情,他微微侧头扬起脸来,嘴角讽刺地弯起来:“不欠我?找他麻烦?”
  韩青道:“你可以选择不吃解药,也可以选择食言。”
  冷恶微笑,亲切地问:“不找他麻烦是不是包括:再不见他面、不同他说话、也不通过别人与他有任何对话?你是不是要求我当做不认识这个人,当做不知道这世界上有这个人存在?不仅忘了今天这件事,也忘了这个人?”
  韩青沉默。
  冷恶笑:“真可惜。这小孩子怕我砍你的狗爪子,豁出命来救你呢。真可惜。你这件事做得!真是心底无私吗?你真的觉得这样好?”
  韩青面孔微微一动,没有回答。
  冷恶笑:“好,我答应。每个人都要承当自己做出的选择,你,那小孩儿,我!”冷恶看了帅望一会儿:“你是不是希望永远不要再见我?”
  帅望握住韩青手,抬头看韩青,韩青嘴角紧抿,目光复杂,欲言又止。
  帅望缓缓回过头,看住冷恶,沉默一会儿:“是。”
  冷恶点点头,笑了,上上下下再次打量帅望,然后起身,挥手:“冷先,我们走!”再不多说,转身而去,终已不顾。
  韩青在帅望面前,慢慢蹲下来,直视帅望的眼睛。
  帅望的目光从遥远的天空,慢慢收回来,慢慢地微笑。
  韩青看着他的眼睛,这双眼睛里有一点悲哀,淡得象影一样的悲哀,可是这悲哀好似深入骨髓且无所不在。
  良久,韩青问:“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帅望垂下眼睛,微笑:“他拍我肩膀时。”象心电感应一样,刹那他知道那人中招,他惊喜,那个人不动声色,可是眼睛深处忽然有一种很深的悲哀。
  如果你中了毒,命在旦夕,即使不动声色,是不是应该觉得愤怒惊讶痛苦焦急,或者任何其他的什么感情,而不应该是悲哀?
  只有,被不可能刺伤你的人刺伤,才会觉得悲哀。
  韩青沉默了,那么,难怪冷恶提到选择。
  帅望知道冷恶中毒,可是,一开始并没有说。他想必知道说出来的后果。然后——
  冷恶逼他断腕。
  韦帅望做出了选择。
  这种选择,对一个孩子来说,多么残忍。
  更残忍的是,自己与冷恶一起,刚刚逼迫这个孩子做出更残忍的选择。冷恶逼一个孩子说永不相见固然残忍,自己的沉默,也同样残忍。
  韩青半晌道:“帅望,你还是个孩子,等你长大后……”
  帅望轻声回答:“我说话算数。”
  韩青沉默,半晌,终于站起来:“走吧。”
  冷玉道:“如果你允许的话……”
  韩青点头:“冷恶已下山,应该没什么危险了,刚才多得你相助,请恕韩青不能远送。”
  冷玉点头:“韩青,一日你做掌门,我永不踏进冷家一步。”
  韩青拱手:“保重!”
  冷玉抱起自己的幼儿,转身而去。
  冷飒远远见一群人过来,叹口气:“没帮到你,韩青,恕我不想再见姓冷的,就此别过。”
  韩青站在那儿目送冷飒离去,半晌还是对帅望道:“帅望,你还太小,今天说的,不必当真,等你长大,再做决断。”
  帅望道:“那个人,又没把我放在肚子里十个月,又没冒着生命危险生下我,他不关心我的死活不关心我的感受,所以,我也不关心他存在与否,我错了吗?”
  这番话里,多少有点激愤了,韩青终于明了,韦帅望对于自己父亲对自己这些年的不闻不问,并非一点感受没有的,韦帅望今天的绝诀,乃是对冷恶多年冷漠的最好回答。
  韩青沉默。
  帅望,从这一次以后,终其一生,再没见过冷恶。
  他从没想过去找冷恶,冷恶也没找过他。
  永不相见。

  第 61 章

  六十二,错到底
  冷秋到来时,冷恶的人已经全部撤离,桑成正捧着个盒子侍候着,韩青正自帅望身上一根一根取下钢针来,盒子里已经躺了数十根针,韩青满头大汗地问:“倒底是多少个?”
  韦帅望迷糊地:“嗯,二十个三十个?”
  韩青怒敲他的头:“你手倒快!”
  冷秋看到帅望很意外:“咦,据说这小子在冷颜手中啊!”
  韦行看见韦帅望就冒火:“韦帅望!”
  韩青站起来:“算了,帅望,你还是换衣服算了。”
  回过头来面对韦行:“帅望救了我的命。”
  韦行瞪大眼睛,呃?会有这种事?这一次居然又不能教训他?
  韩青让桑成与帅望去换衣服。自己向冷秋跪下回话:“韩青无能,让师父遇险,竟不能前去相救。”
  冷秋上下打量韩青,知道他这一仗打得艰难,能留一条命在已经不易,当下无话,只淡淡道:“回去说吧。”
  韩青起身:“是。”
  然后回身吩咐观望冷家其他人打扫战场,追击余寇。安排妥当,这才赶去秋园。
  这一场大战,韩青做为掌门人,要料理所有细节,处理后事,给众人交待,可是,在事先,整个策划,却没有人同他商量细节。
  是因为韩青一向与冷玉交情不错吧?
  这也是韩青成为掌门人的原因,冷玉做为另一支的最强有力的代表人,愿意接受一个外人做他们的掌门。
  所以,韩青最终放走了冷玉,这也正是冷秋不同他商讨细节的原因。韩青很明白,冷秋做事有他的原因,可是那种被排斥在外的感觉……
  韩青没有停下脚步,他以最快的速度赶去秋园,可是,在途中,情不自禁地,有一点感伤。
  冷秋面色铁青,韦行也面色铁青,整个秋园的听风堂里流动着一股暗沉冰冷的空气。
  咦,刚刚冷秋的脸好象还没那么难看,韩青看一眼韦行,韦行向门外看一眼,韩青明了,他来晚了,已经有人先行报告过战地新闻了。
  韩青苦笑,过去请罪:“弟子无能,让师父受惊。”
  冷秋抬手就是两记耳光:“放走冷玉!”
  不等韩青解释,又是两记耳光:“还依依不舍送出几里地!”
  韩青低头,咬牙,耳朵里的惊天动地的巨响,眼前闪电般的亮光让韩青一时无法开口甚至无法思考,看起来,今天只得等到
  韦行看到韩青嘴角流血,只觉脑子里轰的一声,顿时涨红了脸:“师父!”
  冷秋再一掌打在韩青脸上,怒吼:“还有冷飒!”
  韩青摔倒,身上伤口绽裂流血。眼前一片漆黑,所有的痛疼忽然间都嘶叫着开始发作。他忽然间有一丝软弱,没有马上爬起来,而是把脸埋在双臂中。
  这痛苦之极的表示,让韦行的声音变得阴森:“师父!”
  冷秋抬起头。
  韦行缓缓道:“师父,既然冷湘带了这么多人来秋园,不会没有人告诉你来秋园的是谁吧?”
  冷秋终于停手,他手上沾血,粘粘的,湿而冷。韦行的话,让他暴怒的脸慢慢沉下来,变得有一点黯然。
  冷秋缓缓站起来:“怎么?你有什么疑问?”
  韦行冷冷地:“那么,你一定知道是谁去杀韩青!你可有警告过韩青?”
  冷秋平静清晰地回答:“我知道!我没有!”
  韦行退后一步,他应该同韩青商量,他应该——至少他应该问:“为什么?”可是腔子里一口沸腾的悲愤气鲠在那儿,无论如何压制不下。他再退一步,沉默着,看着冷秋,在冷秋脸上没有表情,那张脸冷诮傲慢,终于,韦行右手握剑,深吸一口气:“那么,请师父拔剑,弟子要向师父讨教了!”
  “咔啷”刀出鞘。
  冷秋没有表情,平静地:“好。”
  缓缓拔剑。
  韦行横刀。
  韩青挣扎而起,冲到两人中间,可是人站在那儿,站在两人之间,内心深处却明了,晚了,已经晚了。
  韦行正式发出挑战,冷秋已接受。
  韩青也明白韦行刚才问话的意思,冷秋明明知道是什么人去韩青那儿,他明明知道韩青不能应付!可是——听之任之,是一种谋杀。
  韩青站在那儿,侧过身,左边冷秋,右边韦行,他伸着双臂,象要推开两个人。可是——韦行依然横刀,冷秋拎着剑,剑尖点地,从容平静。
  不管谁是最终活下来的那个,韩青都无法与之共事,师徒三人,生死与共多年,彼此默契到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意图,今天,这信任这友谊这生死盟,就这样破裂了吗?因为已无外敌,因为天无二日,国无二主?共同战斗的伙伴到了分享胜利果实时,却没人肯同别人人享吗?
  韩青慢慢放下双手,叫一声:“师兄,师父!”曾经不是亲人胜似亲人。韩青微笑:“我们,到了自相残杀的时候了吗?”
  忽然间,满眶的热泪再也忍不住,滚了下来。
  泪水就在那张微笑的脸上,一串串地落了下来。
  没人理他。
  韦行不是不动容。
  多年没见过韩青落泪,他也明白韩青的悲哀。
  可是不动声色的冷秋,站在那儿,剑没提起来,以剑拄地,目光在半空虚悬的冷秋,正散发强悍杀气,他不得不横刀相向,不能动不能退不能走神。
  半晌,冷秋淡淡地:“对不起,韩青。”
  韩青听得这一声对不起,当场泪如雨下:“对不起?”对不起?那么,是已经发生或将要发生——冷秋觉得对不起韩青的事?
  冷秋轻声:“韦行的感觉是对的,我不想解释,这件事,我做错了。很大的错。对不起。所以,让开,或者一起来。”
  韩青闭上眼睛,泪水滚下,他说不出话来,站在两人中间,闭着眼睛也可以感觉到杀气,穿透他笼罩他。
  冷秋知道错了,他很痛惜,可惜的是,冷秋解决自己错误的方式是:错到底,以便了结这个错误。
  既然错了,冷秋决定杀掉因他的错误而揭竿而起的家伙,如果还有人继续揭竿,他就继续杀。不管那个人是谁,不管那个人的死,是否会伤到他。有权有势的人,可以重新培养心腹与近臣。

  第 62 章

  六十三,憧憬童话
  韩青缓缓道:“即使我可以阻止争斗,我也无法阻止猜疑。”
  韩青问:“师父疑心我吗?”
  冷秋说:“不!”
  韩青苦笑:“那么,为什么?”
  冷秋沉默。
  韩青问:“多年师徒情谊,不值一声解释吗?”
  半晌冷秋道:“我已说过,是我做错。”
  韩青道:“我想知道我哪里做错!”
  冷秋道:“你没有错。”
  韩青问:“是什么,让师父想杀我?”
  冷秋缓缓道:“我没有想杀你,如果我想杀你——”冷秋沉默。
  韩青道:“如果师父说想杀我,我会满足师父的意愿。”
  冷秋道:“时间太急,与其冒整件事失败的风险,不如——”冷秋沉默一会儿,苦笑:“我没有疑过你,不过黄袍加身的事,也不是没发生过。”
  已经发生过一次了。
  冷秋的决定,不过是理智上应该做的一个决定,如果在此次战役中,可以不动声色地除掉韩青,他仍可控制韦行,他与韦行仍可控制冷家。很正常的逻辑,冷血吗?市场分析报告里需要热血吗?这不就是一个最小成本最大利益的问题吗?
  因为有这样的形势分析在心里,所以,没有采取更加有效的救援措施。
  良久,韩青道:“我走。”
  冷秋苦笑:“韩青,这么多年了,我明白你。你就做一次正确抉择吧。”
  韩青沉默一会儿,正确抉择?从形势上看,正确的抉择是,同韦行一起杀掉冷秋,兄弟同心,其利断金,从此平稳执掌冷家再无风波。
  韩青摇摇头:“不,师父,如果我的目地,是控制冷家,是权力的话,也许这是正确抉择。我的人生目地,不是那个,我希望,有朋友,有亲人,共同分享,平和,友好的生活。我,正在做出正确抉择。人在做决定时,一定要小心,千万别选错了,选了大家都说好的,表面上看起来也极风光的,其实自己并不喜欢的东西,那——是一个真正的悲剧。”
  韩青退后一步,又想起来:“韦行,生恩不如养恩,师父养育之恩,比亲生父母恩情更重。咱们兄弟一场,我感激你的心意,不过,再好的兄弟,也不值你同养大你的人翻脸。你想想吧,你是不是真的想杀了师父。如果你杀了他,我终生不会见你。还有,我会带帅望走。我想,你现在也没有余力照顾他,不管你是输是赢,都没有余力照顾他。”
  回过头,对冷秋:“师父杀了韦行后,如果不放心,继续追杀韩青,请容个时间,让韩青安排亲人弟子,还有小帅望,如果师父要杀孩子们,我会反击。不过,只要师父不亲自追击,我不会回到冷家来找师父。“韩青沉默一会儿:”我同韦行都不在时,师父如果有什么意外的事发生,可以去找冷飒,他是师父的亲兄弟,无论如何,会站在师父这边。还有,请师父提防冷良,他同冷恶,素有交往。”
  韩青再退一步,做个手势,意思是,你们打吧。
  韩青转身而去。
  韦行一时呆在当地,这一次,他要为自己而战吗?
  而且战胜了,失去兄弟,战败了失去生命!
  这,是一场没有胜利的战争。
  冷秋站在那儿,半晌微笑:“我在等。”
  韦行再一次横刀,可是气势已弱了很多。
  冷秋慢慢抬起剑,抬到一半,他忽然问:“韦行,你的人生目地是什么?”
  韦行呆了呆,人生目地?
  人生的目地——这,这是一个正常人应该问的话吗?如果你同一个人有仇,你大可用这话去问他,如果他神经不够健壮,他或许会一直问自己,我活着为什么?倒底为什么?我这么苦苦挣扎倒底是为什么?差一点的效果是被问的人郁闷两天,强一点的效果,可能导致对手当场自杀。
  韦行沉默一会儿:“我不知道,你呢?”
  冷秋微笑:“曾经有过,有一阵子,我的人生目地就是杀掉那个杀了我母亲的人。后来实现了。”
  冷秋思索:“人生目地实现了,你说,那应该是一种什么感觉?快乐?幸福?我的感觉,就象是一个饥渴到极点的人,花一百两银子买了二斤熟鸡蛋,吃饱了,然后意识到,自己还口渴,意识到,银子花光,意识到,这鸡蛋——买贵了。”
  韦行看着冷秋,他想:我听不懂啊听不懂,我现在应该趁你思考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把你乱刀剁了,可是,因为韩青的原故,其实我并不太想把你剁了,可是,我也不想被你剁了,如果你提出来不打那最好,可是我猜想,以你的骄傲,被自己弟子挑战,即使你自己会死,你也不会说不打,何况会死的是我不是你。
  冷秋笑:“肚子吃饱了,银子变成鸡蛋了,口渴了,怎么办?或者,人生目地实现,其实一个人活着的目地已经达到了,是不是,就应该——结束了?可是,你知道,人是很容易在灯火辉煌的夜市上迷失方向的。离不开回不去得不到安逸。”
  冷秋轻声:“我生命中最快乐的时光——最重要的事——”
  忽然之间白光一闪,韦行眼睁睁看着那支拄地的长剑扬起,向自己的颈部挥来,他只有一个想法:“原来冷秋并没有胡思乱想,他只是在胡说八道以达到让我胡思乱想的目地,他的目地达到了,我的死期也到了!”
  这种时刻,思维管思维,条件反射管条件反射,韦行手里那把刀很自然地迎着冷秋的剑砍下去,然后听到“铮”的一声,手里的刀几乎没有遇到任何阻挡,那把剑不知什么原因飞了出去,韦行大喜,反手一刀向冷秋颈上砍去,这一刀,与冷秋那一剑是同一招。
  砍下去的时候,韦行看到冷秋微笑的脸,依旧一脸讽刺,到了这个时候,还是一脸嘲笑,一刀下去,人头落地,大约也还是这张嘲笑的脸。
  这一刀下去!
  冷秋的剑在韦行右手边的墙上再一次发出“铮”的一声,钉在墙上,这一剑!分明是冷秋放手。
  韦行刹那儿觉得这一刀万万不能砍下去,万万不能,至于为什么不能,他不知道,可是他知道无论如何不能砍下去,他双手执刀,刀已碰到冷秋的脖子,可是这一刀无论如何不能砍下去。
  在内心深处,有一个声音,不出声地,以至韦行一直没有听到,可是却一直在喃喃的声音,那个声音不住地告诉韦行,他的家人他的亲人,是韩青与冷秋。
  这两个人,都是家人。
  可是,这一刀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停住!

  第 63 章

  六十四,童话
  拼尽全力挥出一刀,已经贴到对手脖子上,才想起来,天哪,不!我并不是真的想这么干,我并不真想杀他,并不!
  不但不,而且——无论如何不能杀他!
  韦行杀过很多人,他已经习惯到麻木,当他受到攻击,他会反击,而且,不会评价攻击的有效性与强度,对他来说,都是一样,受到攻击,反击,一招致命。
  杀什么人都可以,老人孩子男人女人,但是这些人里不包括两个人,韩青与冷秋。
  不包括。
  如果他们中非死一个的话,韦行不想动手。
  一招未了,立刻以相反的力道使用相反的一招,身体向前,改为向后,手臂下挥改为上扬,气息外吐改为收回。
  韦行听到“咔嚓”一声,闷响,那是骨头折断的声音。
  很可怕的声音,剧烈的疼痛提醒他,那不是他师父的脑袋掉下来了,那是他自己的手臂折断的声音。
  上半截手臂以千斤之力向前,下半截手臂以万斤之力停止不动,真是好高的功夫才能做到。不过功夫再高,肉身毕竟是肉身,一双手臂承受这样大的相反的两道力量,唯一能做的事,就只有咔嚓了。
  很痛,但是没什么了不起。骨折虽然是仅次于烧伤等级的疼痛,但是疼痛在韦行生命中不算陌生的事也不算重要的事。
  然后他感到身体震动,低下头时,一口血已涌出来。
  韦行至此已经知道自己失去了抵抗与逃走的能力。
  手臂痛,韦行松开手。刀掉在地上。
  冷秋这时,才低头看看自己的衣服。
  猛地停住的刀,划破了他的衣服,划破了他的皮肤,血把他的衣领染红,溅在他的衣襟上。
  冷秋侧侧头,皱皱眉:“小子,杀人杀死救人救活,弄破一点皮又不至命,后果最严重。”
  韦行没有回答他,他看着冷秋身上的血,首先想到的是,对,这下惨了,就象冷秋说的那样,要么他杀了他,要么他碰也别碰他。现在……
  韦行惊恐地认识到自己失去还手之力,就算想死也要得到冷秋同意。
  然后,他想到刚才那一剑——冷秋放开手的那一剑,倒底是一个计谋,还是预谋的自杀与谋杀?
  韦行喘息,他的胸口起伏,他的额头冒汗。
  那个歹毒的人,他竟是预谋自杀吗?他死还不放过他,要连累他,让他下手杀他。
  或者,只是一个计谋?让他认识到自己是无法下手杀他的?
  韦行悲哀地发现,如果那样的话,冷秋真是太厉害了。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竟会在最后一刻觉悟,在最后一刻,韦行才知道,韩青说得是,面前这个人,是养育他的人,他可以憎恨他厌恶他唾弃他,今生今世同他做对,可是他不能杀这个人。就象对普通人,杀人是一项禁忌一样,杀死这个人,是韦行的禁忌。
  冷秋伸手摸了摸脖子,张开手,一手血,微笑:“功力大进,不过,还没到收发自如,继续努力。”然后他抬起腿,一脚踢在韦行肚子上,韦行飞起来,撞墙落地,再一次吐血,手臂撞到墙上,痛到眼前一黑。
  韦行没有提气忍痛,算了,已经失去抵抗能力了,再睁着眼睛看着对手,更加痛苦,不如昏迷算了。黑暗淹没他,可是他觉得很安心,这样才是正确抉择。如果死了,他得到安宁,如果活着,他不必余生都在心里留一根刺。(就象冷秋)
  冷秋看着韦行闭上眼睛倒在地上,脸上的讥诮之色终于褪去。他生命中最快乐的时光是什么?除了很久之前,他已经记不清的,母亲还在的岁月之外,真的再没有快乐时光了吗?当他忍受韩青的讽刺韦行的顶撞时,当他一脸怒色破口大骂,内心深处却觉得好笑时,当他的二个弟子站在他身后,他清楚自己背后是安全的时候,当他决定杀死冷飒却内心惶恐,直到韩青回来报告冷飒已同燕婉儿远走高飞的那一刻,他总是愤怒着同时快乐着。还有,刚才那一刀,划破他的皮肤,停在他肩上的那一刀。
  他生命中最重要的是什么?
  冷秋终于微微露出一丝笑容,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一个刚刚砍了一刀,一个准备永远离开。无论如何这种事不能发生。
  他竟曾把生命中最重要要的瑰宝扔到火里去,他为什么要孤独地留在冷家同一群狼在一起?永远地同一群狼斗志斗勇难道才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事?
  冷秋一生中最大的错误,一个是误杀了那个人,一个是对韩青的猜忌。
  他一生最难堪的时刻,一个是当冷恶轻声笑道:“你杀错了人,那是我设计的。”一个是韦行站在堂上问他:“你可有通知韩青?”难堪到宁可用死亡来掩饰难堪。
  可是——活着的人,必须面对生命中的各种荆棘。
  冷秋对着昏边的韦行苦笑一下,转身去追韩青。
  韩青没有走远。
  韦行与冷秋这场决斗,不过两招,比闪电还快就结束了。
  韩青也没有狂奔而去,相反,他十分犹疑。他百分百觉得只要他离开韦行同冷秋打不起来,可是他也觉得,这两个人无论如何也不会可能握手言欢。
  韩青犹疑,自己这样离开倒底对不对?会不会导致韦行挨打、重伤、死亡?!如果韦行死了,韦行是因他而死!如果冷秋有意外——
  他这一次,真的伤到了韩青,可是生气愤怒悲哀,并不能抹去旧情。师徒之情骨肉之亲。韩青越走越慢,当他回头时,看到冷秋。
  身上溅满血的冷秋,那是冷秋踢韦行一脚,被韦行吐上的。
  韩青惊呆,然后开始急喘气,要开口发问,喉咙发紧。韦行在哪儿?韦行怎么了?韩青一声没出,绕过冷秋身旁狂奔进听风堂。
  “韦行!”惊叫,惨叫,狂叫。天,千万不要让我看见尸体!
  韦行无声无息地倒在地上,韩青扑过去,一搭手腕已感受到强壮的心跳,韩青苦笑一声,就捂住脸。
  还活着。
  都活着。
  只要都活着,他自己受的一点点小小猜忌小小委屈就不算什么。
  冷秋站在门口,沉默。外面的初升的阳光,缓缓地把他的身影长长地印在听风堂的地上,冷秋轻声:“天亮了。”
  韩青站起来,到冷秋面前跪下:“师父要我怎么做?”
  冷秋沉默着低头注视韩青的眼睛,韩青的眼睛里有热泪颤抖,确确实实,有一分怨恨一分愤怒,三四分悲哀。冷秋微笑一下,伸手摸去韩青眼角的一大颗泪珠,低声道:“留下来,恨我也好,原谅也好,留下来。”
  韩青低头:“是!”
  冷秋张开嘴,停了一会儿,又闭上。
  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站在那儿,站了一会儿。
  韩青道:“师父,允我先为韦行治伤,再向师父禀报我遇到的袭击。”
  冷秋沉默一会儿:“啊,我知道,一定有原因,又让你心软,总是有原因,是不是?”笑。
  韩青苦笑:“是。”
  韩青站起来,转身时发现墙上钉着的那把剑。
  冷秋的剑,钉在墙上!

  第 64 章修改

  六十五,新旧伤
  韩青愣了。
  这把剑为什么会钉在墙上?
  韩青回过头去看冷秋,冷秋沉默地在窗前看天边的血红日出,还有不远处的熊熊大火。
  如果韩青在此战中死了,冷秋沉默地看着日出,如果他死了,韦行必将离开,他就可以日复一日独自看日出日落。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韦行清醒过来,双臂都已固定好,他看见韩青,苦笑。
  韩青问:“还有别的伤吗?”
  韦行道:“我不知道,我昏过去了。”
  韩青也笑了:“唔,你预计你昏过后之后,还会挨揍?”
  韦行心说,不一定,我为了不砍断他的脖子才折断的手臂,他还不是一脚踢昏我?
  韩青问:“韦行,你的双臂怎么折断的?”
  韦行沉默。奶奶的,我才不说。这种丢人事。
  韩青问:“师父的剑,为什么在墙上?”
  韦行半晌喃喃:“被我打飞的。不对,嗯,算是我打飞的。”
  韩青看着韦行,半晌:“你打飞的?”
  韦行沉默。
  韩青笑了:“那么,你的手臂——”
  韦行怒道:“不关你事。”
  韩青沉默一会儿:“韦行,你一定是先打飞了剑才折断手臂的?是吧?不会是先折断了手臂才打飞他的剑吧?那么——”
  韦行沉默。
  韩青问:“是他放手吧?”
  韦行咬牙,不出声。
  韩青沉默一会儿:“你怎么会用这么凶险的招式对他呢?”
  韦行怒道:“是他先用这招对我!他趁我不备袭击我!我打飞他的剑后,刀的位子同他的起式一样,位置刚刚好,如果你来不及想,你会用哪一招?他分明是——分明是陷害!”
  韩青沉默一会儿:“然后他震断你的手臂?怎么做到的?”
  韦行沉默。
  韩青道:“你一定要对我说,别象师父那样沉默。韦行,沉默不是对朋友的好的方式。”
  韦行沉默。
  韩青怒吼:“我非得告诉我真相不可!韦行,你是我的兄弟,你必须告诉我真相,不然——你让我怎么在这里呆下去?”
  韦行沉默一会儿:“他没还手,我自己停住。”
  韩青瞪了韦行一会儿:“你自己停住?所以折断了手臂?而且,砍伤了师父?”
  韦行道:“是啊,我以为他要杀我!”
  韩青的眼前,仿佛出现那一幕:冷秋发起突袭,韦行措手不及,出手反击,冷秋松手,韦行一刀砍向冷秋的头。
  事情很清楚,是冷秋诱韦行出手杀他。
  冷秋站在那儿,等着那一刀时,想的是什么?
  这么多年,冷秋对自己的决定,从未表现过后悔,可是,那些事,大约象一根刺一样,永久地留在他心里。
  只不过,在冷秋的父亲那件事里,冷秋是没有选择的,那个老家伙,如果冷秋让他活着,他就是冷秋眼里的刺,冷秋杀了他,他成了冷秋心里的刺。一个人出生时如果投错了胎,真是倒霉透顶,毫无办法。
  可是对韩青, 是他做错了,他心里明白,他承认错了,所以——
  韩青沉默了。
  忽然间觉得很心痛,很心痛。
  良久,韩青道:“记得你手里这把刀吗?“
  韦行沉默一会儿:“是。”
  韩青道:“这把刀,在冷家很有名气”
  开始,是这把刀的锐利,因为它的锐利,让它在以剑为主的冷家很受欢迎,其次,这把刀在几次大战中出过风头,打飞过几个大人物的剑,当刀与剑对决时,如果正面碰撞,两人又功力相等时,剑很容易脱手。可是让这把刀最出风头的原因是,这把刀的几个主人,都曾以此刀杀掉自己的长辈或师父。这把刀,是不详的刀。
  冷秋在杀了自己父亲后,不再用刀,他把这把刀送给了韦行。
  韩青轻声:“你当时问我,他是否疑心你。我想不是,他可能是希望你这样做。”
  他希望,或者他诅咒自己的命运与他父亲相同。
  先是为自己的仇恨所伤,然后,又被自己的复仇行动所伤。象中了一个毒咒,一生一世无法解脱。
  生与死已不那么执着。
  只有他的骄傲,仍然不能触碰。
  韩青的存在,危胁到他的骄傲,因为韦行说他的生命依靠韩青的仁慈,这伤害了他的骄傲。
  所以,在明知韩青遇险时,他选择不闻不问。心理阴暗丑恶,人的心,都阴暗丑恶。
  也许,早在多年已前,冷秋就决定对于砍向自己的这把刀,不做抵抗。
  不过,事情久了,他已经忘了。
  今天的事,让冷秋又想起来了,曾经发生过的事。而今天发生的事,再一次让他心中那个骄傲的自己厌恨做出过错误决定的自己。
  一个骄傲的人,更准确地说,一个傲慢的家伙,承认自己错误的方式是:沉默地死亡。
  韦行问:“你是说,他是自杀?他想死?”
  韩青沉默。韦行也沉默了。
  韩青轻轻摇头,生活对每个人,都很沉重。
  他的不容易,至少是说得出的,只是沉重。
  而冷秋的,是黑色的,黑暗的,不能说的,他的骄傲也让他不可能说的。沉默这么多年,很累吧?
  原谅说不上,忘了这件事,也不可能,可是,韩青不会选择离开。
  让受了伤的他独自面对不可能战胜的敌人,等于杀他,可是,在过去的日子里,他们每人都曾独自面对不可能的完成的任务。当做又一次冒险好了。
  这伤害固然很大,可是并没有大到,把过去种种一笔抹杀。
  不管是真的,还是——别的原因,他师父愿意用死亡来了结这个错误,他愿意不再提起这件事。
  韩青站起来:“我还有事要处理,如果忽然发现哪儿痛的话,派人叫我,或者,叫你儿子。”
  韦行沉默一会儿:“我这么做,也是因为内疚。”
  韩青愣了愣,站住。
  韦行沉默一会儿:“有人警告我,我说过的一句话,可能会导致师父想杀你。”
  “你能活下去,是因为韩青不肯杀你?”
  韦行点点头。
  韩青苦笑。
  韦行道:“你知道?”
  韩青苦笑:“不至于,师父如果有什么不满,不会是因为一句话,而是因为事实。不过,是谁向你说的这句话?”
  韦行道:“冷颜。”
  韩青道:“我应该立刻抽你个大嘴巴。”
  韦行沉默:“我觉得,他说的是对的。我应该先去你那儿。”
  韩青问:“让师父独自对付冷湘父子?”
  韦行道:“师父根本不需要我,可是他没派我去你那儿。”
  韦行说:“我同师父一起对付冷湘父子,已经占了上风,师父向我使眼色,我没明白,不过也知道必须小心,没多久,师父忽然飞快跳起后退,我觉得奇怪,所以也立刻跳开,结果脚下立刻陷下去一个大坑,冷湘父子不备,一起落了下去,冷湘还机灵点,手一搭坑壁就要跳上来,可是,这时候,坑底跳上来一个东西,我没看清那是什么,黑乎乎的一团,先是撞了冷湘父亲一下,然后扑到冷湘身上,冷湘就掉下去了,摔在坑底时,脖子向外喷血。然后,地面重又合上。我一直不知道,地洞里的是什么。可是,听到可怕的惨叫声,撕咬声。”
  韩青沉默一会儿:“啊。”
  韦行问:“啊的意思是……”
  韩青半晌道:“那是一个人。我不知道是谁,只知道,他被砍断四肢,刺瞎双眼,关在地下用铁链锁着。”
  韦行惊骇:“人?一个人?没有四肢,他用什么——”
  韩青道:“用身体跳起来。用嘴咬死投给他的活的猎物。全都咬在喉咙上,一击致命。”
  韦行想了想:“传说中的——”
  韩青点点头:“传说中的,真相没人知道。知道真相的人早就死了,没人知道关的是谁,可是没人敢放他出来。师父这一招,凶险之极。看起来,他是真打算独自面对。”
  韦行道:“不相信你,也不相信我。韩青,我很愧疚,我觉得,我应该象师父猜想的那样——,先去看看你,毕竟,你受了伤。”
  韩青笑了:“那你就杀了我们两个了。韦行,我虽然受伤,也应该可以支持到你们过来。中毒受伤,是我无能。”
  韦行道:“如果你知道是冷玉的话,怕不会一点准备没有吧?”
  韩青沉默着,他的眼睛里有一点悲哀,然后微笑了:“韦行,人非圣贤,忘了这件事吧!在很久以前,我们也遇到过很多次来不及通知来不及警告的危险。也许,他只是认为你会去帮我。”
  韦行道:“我到了他那儿,他还是没开口。”
  韩青道:“那时他不能让你走,会引起冷湘的疑心,再说,冷飒已经走了。”
  韦行沉默一会儿:“所以——”
  韩青道:“所以,韦行,感谢老天让你停下那一刀。”
  韦行道:“那王八蛋开口解释一句会死啊!”
  韩青笑了:“是,对他来说,比死还难。韦行,有时,我们必须选择盲目相信。否则——”韩青沉默一会儿:“否则,就只有自相残杀。”
  韦行苦笑,没有回答。

  第 65 章

  六十六,上路
  韦行说:“或者,他明知道我不会杀他,不过是做个姿态,要你回来。”
  韩青叫帅望进来,听了这话,回过头微微苦笑:“他不知道你能停住,即使他知道,他冒这么大风险,要我回来,我能不回来吗?”
  韦行笑:“我也希望你回来。我发誓不再开口说话了。”
  韩青笑:“放屁。”
  韩青叫帅望:“照顾你父亲。”
  韦帅望探探头,看看倒在床上的韦行:“他看起来,象是受了内伤的样子。”
  韩青点点头:“可惜,伤药都在火里了。”
  帅望笑:“嗯,除了我带在身上的。”
  韩青笑,拍拍帅望的小脑袋:“去吧。”
  冷秋剑已还鞘,人还站在窗前。
  韩青走到他身后,跪下:“我回来了。”
  冷秋回头,看到韩青,微笑:“回来了。”
  韩青答:“是。”
  冷秋说话间,神态已回复如常:“好,解释给我听吧,放走一条手臂的冷玉,还有,送给冷恶解毒的药,还有,叫来冷飒。”
  韩青苦笑:“冷玉的手臂是被帅望用计炸飞的。然后,帅望告诉我,一些不会冷家功夫的人正在冷玉家里烧杀,我意识到,是冷恶来趁火打劫。我一个人,不是冷恶对手。”
  冷秋点点头。
  韩青道:“至于冷恶——他是中了毒,不过,以他的功夫,克制毒性在一两日内找到解药不成问题。”
  冷秋微笑:“他能不能找到解药,与你何干?难道你同他不打不相识,惺惺相惜?”
  韩青沉默一会儿:“他毕竟是帅望的父亲,既然死不了,何必令帅望背这个包袱。”
  冷秋瞪着他:“你的意思是,冷恶中的毒,也是那个小家伙下的手?”
  韩青苦笑再一次把经过细细讲给冷秋听,然后总结:“是,做弟子的,真是给师父丢脸。如果没有小帅望,我就死定了。”
  冷秋沉默地看着韩青。
  韩青再一次觉得,帅望必须离开这里。
  过了一会儿,冷秋看着韩青:“韦帅望从哪儿拿的那些东西?”
  韩青道:“冷良那儿。”
  冷秋沉默一会儿:“呵,冷良的私货,据说霹雳弹已价值二千两银子一个,而且,不卖给冷家人。花雨一个,就价值十万两,因为据说收到货的那个家伙,为了保证自己拿到的是独一无二的天下第一暗器,把唐家制花雨的师父给杀了。”
  韩青道:“冷良同冷恶有勾结。”
  冷秋道:“是啊,不然,凭他自己哪弄得到这些!”
  韩青苦笑:“可惜,这次我们不能再杀人,连歼两个协理,已经够我们向冷家的长老们解释的了。”
  冷秋道:“帅望能拿到那些东西,也是冷良默许的吧?”
  韩青道:“也许,他欠帅望一个人情。”
  冷秋讽刺:“是吗,我还真不知道他身上还有人的感情在。”
  韩青苦笑。
  “关于帅望,”冷秋问韩青:“你真的还认为,你养了个好孩子?”
  韩青道:“是!”
  冷秋道:“他是一头狼。”
  韩青沉默。
  冷秋道:“他已经杀了他父亲,虽然冷恶没有死,可是他选择杀他,他明知那是他父亲,他是头狼!”
  韩青问:“那么,师父认为他应该如何选择?”
  冷秋淡淡地:“象个真正的小孩子一样,缩在一边哭,或者,惊声尖叫。”
  韩青沉默,狼吗?那个小孩子,在自己衣服上别上毒针,然后跑到冷恶面前,打算激怒冷恶,难道他不知道冷恶能一巴掌拍死他吗?他当然知道,那时,他还不知道冷恶可能会对他手下留情,即使后来知道冷恶是他生父——也不能肯定冷恶会对他手下容情。这个小孩子——一个身不由主,被人送过来送过去的小孩子,舍出命来救他。
  韦帅望是一头狼吗?即使是一头狼,又怎么样?
  有情有义。
  冷秋轻声:“这小子如果面对选择,”他笑了:“会与我做同样选择。”
  韩青忽然怒了:“胡说!他不会——”韩青顿了一下,回复平和口气:“他不会面临选择。我不会让他面临选择。”
  冷秋笑:“对,你可以提前把他父亲杀掉,然后,他就没有选择了,真的没有了吗?也许有一天,他必须选择的对象,变成了你。”
  韩青没有再回答,只是微微挪动一下身体。
  冷秋一笑,很理解这个肢体语代表着韩青超级厌恶这个话题,他们脆弱的刚刚碎过的关系再经不起打击,所以:“房子烧了,正好,先搬到我这儿,把冷玉的地方收拾一下。”
  韩青笑了:“我不去,那地方,光是打扫起来,就得三五个人手。”
  冷秋道:“冷家的废物有的是,你需要人手,不正好扩大就业率吗?”
  韩青道:“不不不,我宁愿安安静静的。”
  冷秋沉默一会儿:“是啊,人一多嘴就杂。”
  韩青一愣,然后明了自己必须把这句话当成一个玩笑,他微笑:“胡扯,我没有什么闲话让人说,师父非让我过去,我就过去,不过,这个费用可不由我出。”
  冷秋笑:“我知道,本来冷家的掌门人就没有薪水可拿,你又不受收人礼物,比韦行那儿还清汤清水的,不要紧,你不收的礼,都送到我这儿了,我替你出这笔钱。”
  韩青笑道:“那我就借师父的银子讲讲排场。”
  韩青带桑成搬到秋园暂住,帅望见韩青没有叫他,也不问,默默看了一会儿,渐渐后退,退到角落里,可是并没有离去,他还希望听到韩青叫他名字。
  韩青安排妥当,回头叫帅望:“留在这里,好好照顾你父亲。”
  帅望兴高采烈答应着出来,听到这句话,好似被当头泼了一盆冷水,呆呆望着韩青,韩青看着那失望眼神,忘了韦帅望整人时的神勇,慢慢蹲下身子:“帅望!”
  帅望慢慢垂下眼睛,沉默,然后慢慢弯起嘴角:“好的。”笑,可是一双眼睛始终垂着。令得那个微笑,格外苦涩。
  韩青意欲开口解释,又怕韦行听到,多少有点难堪,即然韦行还要住一段时间,以后还有机会。他拍拍帅望肩,带桑成离开。
  第二天一早,韦行居然拆了绷带,到秋园辞行。
  冷秋点头同意:“嗯,宫里需要人主持大局,我们也不希望王储换了保持人。”
  韦行对这句话相当不满,不过,他只是微微抽了一下嘴角,一言不发。
  韩青跟出来才问:“你的手没事?”
  韦行侧头道:“宫里可能真的有事,李强那小子又给我发了一份一模一样的消息过来,我得回去看看。”
  韩青道:“我派人跟你回去吧。”
  韦行道:“你派谁?你派了人去,我反而不好行事。我还不知道你,你哪有心腹?”
  韩青沉默一会儿:“不行,这样太危险,我去同师父商量,至于,我托你照顾的那个人,你尽量,但不要冒险。”
  韦行道:“我知道她对你的份量,你如果一定要派人来,我也不反对,不过,到时被我灭口,你别怪我。”
  韩青想了想:“冷飒还未走远,我让他送你一程吧。”
  韦行道:“没人知道我受伤,别多事。”
  韩青知道他说的有道理,于是沉默。
  两个人一路边说边走,韦行直走到自家门口,看到帅望站在门口眼巴巴地望着韩青才想起来:“啊,对了,还有这小子!”
  韩青露出一副被他打败的表情,靠,什么叫还有这小子啊?!
  韦行看看帅望,韦帅望一脸离情别绪,虽然站在那儿默默无语,可是眼睛盯着韩青,总是一副充满期待的神情。
  真可怜。
  怜悯的念头在韦行心里一闪而过,就这一刹那儿,他开口说:“帅望,你能照顾他几天吗?”
  韩青一愣,但马上清晰地回答:“帅望同你一起走。”
  韦行看韩青一眼,点点头,明白韩青的意思,同时,也有一点悲哀,韩青说的原谅,可并等同于忘记,也不等同于一切都没发生过。
  帅望一言不发。
  只是缓缓垂下眼睛,这一次,连微笑也做不到了。
  他垂头站在院子中间,眼睛看着脚下白茫茫大地。咬紧牙关。
  别哭。
  没什么事值得哭。
  没有。

  第 66 章

  六十七,闭嘴
  韦帅望的牙齿又酸又痛。
  因为一直在咬着牙。
  帅望没有哀求,并不是他坚强,有自尊,或者同韩青生分了。韦帅望在韩青面前是从来不讲什么自尊的,撒泼赖皮嚎哭胡闹,什么事没干过,韦帅望在韩青面前,自尊心自动下岗休息。
  只不过,每次想起那可怕的鞭打,那种可怕的痛苦,无法忍受,愿意放弃意志放弃自尊,放弃自己执着的一切,甚至生命的痛。如果帅望从没经受过,他或许可以低估或忽略自己带给韩叔叔的那种痛苦,可是帅望对那种疼痛的印象太深刻,以至无法忘怀,无法原谅自己。那种痛,对韩青是难以忍受的一刻钟,对韦帅望,却是时时刻刻,每一念及就会象一双巨手捏住他心脏一样的痛。
  所以,帅望宁可承当相应的惩罚,即使于事无补,至少可以内心宁静。所以,帅望不会哀求。
  他只是苍白着脸,沉默着,恐惧着,站在原地不动,等待着即将到来的一切。
  那张惨淡沉默的脸, 让韦行奇怪:“我总不会比冷恶更可怕吧?这小魔头对付冷恶时很有一套啊。”这点自知之明韦行还是有的,他不会比冷恶更坏更可怕。
  不过,韦行明显忘了一件事,韦帅望是不敢对付他的,因为韩叔叔会生气,想想看,如果帅望给他下毒,韩青知道了,会做何反应?所以,帅望在他手下,只得任他宰割。
  韦行与帅望准备起程,帅望变成了一个乖宝宝,不乱跑不出声,一声令下立刻行动,没有命令呆站一边,随时候命。
  因为韦行说:“我可以根据你这几天的表现,来考虑你偷偷跑回冷家的事。”
  这几天,韦帅望也确实没有淘气的心情。
  韩青拿来个盒子,交给帅望:“冷良给你的。”
  韦行伸手接过:“如果你不介意,我先保管几天。”
  韩青迟疑一下,想到,东西即使交到帅望手中,韦帅望也需得到韦行允许,只得笑笑,交给韦行:“如果你看了,觉得不太危险的话,毕竟是冷良的心意。”
  韦行扬起半边眉毛:“好意,切!”
  帅望看看那只盒子,看看韩青,再一次垂下眼睛。
  韩青有点难过,倒不是为韦行的反应,而是——帅望的没反应。
  那个伶俐又凌利,那个顽皮大胆的孩子哪去了?他为什么不出声不反对没表情?
  被韦行吓的?
  帅望的勇气,似乎——他不是刚刚挑战过韦行的权威,偷偷跑回来吗?
  那么——这默默,所为何来?
  韩青沉默一会儿,一只手按住帅望肩膀:“帅望。”
  帅望抬起眼睛,看着韩青,小小幼儿的悲苦表情是那样动人,韩青声音有点哑:“帅望,别这样。”
  帅望不出声,轻抚韩青还包着纱布的大手,眼睛里露出内疚与心疼。韩青到这时,才明了,小家伙的不出声,竟是因为内疚,韩青因为从没觉得帅望亏欠他,所以也没想过小朋友会因为内疚一声不出。韩青愣了一会儿,微笑:“你救了我的命呢,小家伙,我是不是还没说过,谢谢你的救命之恩?”
  帅望呆呆地看着韩青,啊,那还赶我走?
  韩青沉默一会儿,慢慢拥抱帅望,在帅望耳边轻声问:“你以为这是惩罚?傻孩子!”韩青终于说明:“你留在冷家不安全。”
  帅望愣愣地,听着韩青说:“你父亲对你虽然严厉,可是你跟着他是安全的,他会保护你。”
  帅望慢慢咬住嘴唇,不是惩罚,韩叔叔从没怪过他,他早该知道,韩叔叔不会怪他,可是,他还是很心疼。帅望觉得胃部抽痛,他慢慢弯下腰,趴在韩青肩上,全身止不住地震颤着,象在呕吐一般,忍了许多天的眼泪,已经干涸的管道,经过一番咳嗽挤压,过了一会儿,终于流下泪来。
  如丧考妣,韦行脑子里冒出这个词来,所以,他很不快地咳一声:“行了,该走了。”
  韩青拍拍帅望:“别哭,帅望,坚强一点。”
  韦行带帅望下山,一路无话,没事发生,两人居然也一句话没说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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