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韦帅望之三众望所归by晴川

从这里开始我萌上了韦行。
冷恶X韦行的爸爸配对我心不死……
  少年韦帅望之三众望所归
  作者:晴川

  第 1 章

  1,韦帅望回来了
  冷秋接到一封信,韦帅望要回来了。
  冷秋叹息一声:“居然回来了,又没有死。”
  冷秋回头:“平,把家里东西再清点一次,以后又要每天清点了。唔,要不要把赔款预先扣出来?算了,韦小公子自己有零用钱了。对了,出去宣布一下这个好消息,这些日子我被满山跑的冷家小子烦得要命,出去喊一下子,让他们把自己家满山跑的猢狲都锁回家去,只留韦帅望一只猴子就够了。”
  冷秋微笑,那感觉就象在门口放了一块“内有恶犬,请勿入内”的牌子一样爽。韦帅望走后,眼睛里都是些讨厌的乱吵乱闹淘得一点没创意的猢狲,这些个猢狲到处摘果子扔垃圾,扒着墙头往秋园里观望,用各种奇怪的东西喂养冷家的珍禽异兽,然后冷秋发现防韦帅望一个人比较容易。而且韦小公子的淘法也比较有趣味。韦帅望回来了,这些孩子该回家老实呆着去了。
  韦行早放出话来,韦帅望的事不要找我,打死白打,炸死白炸,冷家山上本来就不是你们家孩子玩的地方,只要我们家汪汪没跑到你家里把你们孩子从被窝里揪出来,只要是在这冷家山上,谁敢招惹我们家韦帅望,伤了白伤死了白死,可要是有人动了我家韦帅望一根汗毛,我就让你一家老小毫毛无存。——虽然韦行原话不是这样的,但大意差不多,总之就是只许我们满山放毒扔炸药,不许任何人有异议的意思,既然韦大人这么说了,谁还敢把自己家孩子放到山上来玩?冷秋清静了这些年,在韦帅望离去的日子里终于体会到家有恶犬的好处了。
  韦帅望回来了!
  冷秋打个呵欠,微笑着想,可以在大白天清清静静地睡个觉了,韦小公子的淘法,无论如何都是那种很安静的淘法。
  平工作了一整天,把所有可以登记造册的全登记上了,想了一下:“把新锁头收回来,换上旧锁吧,所正也没什么用,对了,把墙上的刺也收回来吧,挡不住那小家伙,倒把打扫院子的人给伤着了。把蜜饯从冰窖里拿出来,用不着冰镇了,很快就会吃完的,通知张三今年池子里的红鲤多养二百条,冷爷卧房后面捕鸟的笼子可以收起来了,告诉李四今年的桃子李子苹果不往外送了,对了冰窖的门三五天就要查一下弹簧好不好使,别哪天韦小爷又忘了随手带门。嗯,还有……”
  韦帅望回来了。
  平微笑,经过一番艰苦卓绝的斗智斗勇,平早已投降,每年准备的东西里早就预备下了韦帅望消耗品这一项,去年一年里,白白放坏了不少东西,真让平头痛呢。韦帅望回来了,所有的水果蜜饯糖与糕饼又有人收拾了。象家里养了只猫,吃不了的荤腥,统统可以丢给它。
  冷颜长长出了口气:“这小混蛋又回来了,田际,田际,你的小朋友韦帅望又回来了!”
  没有人回答,英俊文雅,衣冠楚楚,经过强制性断食减肥而更加修长挺拔的大好青年田际已经晕过去了。
  冷颜叹口气:“哟,真不巧,看起来,这些东西,我得自己收拾了。周易得收起来,虽然拦不住那小家伙看,只要看的不是我的,就不关我事,星象也得收起来,认识星星行,同人的命联系到一起就不行了,唉,真烦。不过密室的门最近不太好使,可以让小家伙弄一下了,希望他不要搞得太复杂,复杂到我都进不去就不好了。”
  冷良一双眼睛渐渐朦胧,呵,韦帅望回来了,韦小公子,韦小爷,你终于回来了!那么,这些日子里,奇奇怪怪的倒霉事,是不是会有点改善?象房子着火,出门遇小偷,小偷还武功超高,上山采药,石头会无故掉下来,绳子会断掉,荒山野岭的居然有人安了毒箭陷阱,回到家里,养的各种生物武器统统疯掉。自从冷秋大胜冷玉之后,这些个奇异现象就不断发生,冷良也大至明白是哪个系统出了问题,他小心翼翼,度日如年地,在冷秋面前似条狗般温顺,直到冷秋从京城回来,这种现象才好一点,不过,冷秋话里话外的意思是要他把炸药的配方老老实实交出来,别找不自在。妈的,冷良内心尖叫,我的大爷啊,我哪敢找不自在啊,可关键是,我根本听不懂你在说啥啊,啥炸药配方啊,老子要有那个,被你整成这个奶奶样还不早拿出来把你炸成红色肉酱汁就着面条吃了?!
  呜呜,既然冷秋是从京城回来后发的神经,一定是韦帅望搞的鬼,韦小爷,回来救我命!
  山林里不断回响:“韦帅望回来了,韦帅望回来了!”
  青山对青山说:“韦帅望回来了!这家伙太混蛋了,别的人在我们身上种个树挖个坑就算了,只当长了皮癣,这混蛋在我们身上放炸药,这不谋杀嘛!”
  大树对大树说:“韦帅望回来了。大家努力结果子吧,这小子是继孙大圣之后我见过的最能吃桃子的灵长类了。”
  鸟妈妈对着小鸟说:“孩子,咱们得搬家了,这地方住不得了,那小子会上树掏鸟窝,这也罢了,居然还会把我们的口粮毛毛虫全捉走,那是咱们鸟类最可怕的天敌。”
  翠七尖叫一声:“唉呀,他又回来了!”毛毛虫,毒蛇,大蜈蚣,毒蛙,还有那些个奇怪难闻的药汤,从来不叠被子,永远配不成对的袜子,饭不好吃会坚决要求重做,多了他,屋子里会多出一倍的功夫,可是——那些个源源不断的水果点心,各种新奇好玩的东西,最新鲜的鱼虾野味,翠七咂咂嘴,连韩掌门都说韦帅望正长身体,多给他做点好的,于是,大家都可以吃点好的了。
  翠七跑进屋去:“桑少爷,韦帅望要回来了!”
  桑成一愣,默然。

  第 2 章

  2,嫉妒
  韦行见到韦帅望与韩青时,帅望正赖在韩青背上,兴高采烈地说笑,一抬头看到面沉似水的韦行,吓得“嗖”地一声从韩青身上跳下来,韦行怒问:“怎么?你的腿折了!”
  帅望结巴:“没,没有。”
  韦行怒吼:“你想让我给你打折?!”
  帅望吓得后退一步,躲到韩青身后,虽然韩青在这儿,被他爹不小心踢一脚也没什么好玩的。
  韩青笑道:“喂喂,我们不过是闹着玩。”
  韦行气得脸铁青色:“不象话!你也——!哼!”
  韩青笑,韦帅望不过想比较一下他的轻功比慕容氏的差多少,是有点不象话,不过——很好玩,背着小家伙在山上跑,风声呼啸,韦帅望的笑声直达云霄:“再快,还要快,哎哟,树叶撞死我。”然后韦帅望赖着不肯下来:“背着我吧,再背一会,再背一会儿,背我到山下。”又不累,韩青就笑骂两句,一路背着韦帅望说说笑笑下山,被韦行撞个正着。
  师徒两人对望一眼,咧咧嘴,被逮到了,韩青忍不住笑了,韦帅望把脸掩在韩青身后,偷笑。韦行见这师徒二人根本不把他的话当回事,韦帅望又不在他的管辖范围内,真是郁闷到吐血。
  韩青咳一声,笑:“师兄说得是,咳,嗯,你怎么会到这儿来?”
  韦行怒道:“师父说你们这两个白痴不定会同慕容家达成什么丧权辱国条约,要我过来看看!”
  韩青耸起半边眉毛,看了韦行一眼,唔,说得真难听,难为你能把“我担心你们”说得这么难听,然后他笑了:“多谢,不过,你要是在慕容家周围设了什么,快给我撤了!”
  韦行回头呼啸一声,草丛树林中沙沙做响,片刻安静,这才问:“还好吗?”
  韩青道:“虚惊一场,慕容家还是慕容家。”
  韦行点点头,斜着眼打量一下韦帅望,觉得笑嘻嘻的韦帅望不象受过伤的样子,也就放下心来:“这小子祸越闯越大,快通了天了,你再宠着他,宠成祸害了!”
  韩青笑:“是,我以后一定严加管教。”
  韦行郁闷地瞪他一眼,心想,看你笑得花一样,脸上哪块肉有点严加管教的意思啊?再一想,韦帅望闯的这些祸,都是在他严厉管教之下管出来的,跟着韩青,还真只是小打小闹,这下子更郁闷了,敢情炸药在高压之下威力更大了。
  炸药就是炸药,管教不成石头。
  如果你有个炸药儿子,你最好别压他,小心轻放阴凉,探讨加入填加剂的可能性,总之不能放到密闭高压容器内。
  韩青握着帅望的手,一路下山。
  韦行指挥手下清理痕迹,眼角望到手拉手的师徒俩,先是觉得肉麻得反胃,然后有一点惊奇,咦,我竟从没同谁手拉手过,虽然,大男人拉着手,很恶心,可是——那是一种什么感觉呢?没人领过韦行的手,韦行小时候不过跟在冷秋身后,年青的冷秋没那么多幽默感,跟近了或者跟不上都会让他心烦,心烦的结果——韦行心里依旧愤愤,那个王八蛋!少年的韦行,性子孤僻毒辣,他即不愿与师兄弟为伍也没人敢同他一起,等后面遇到韩青时,他已经长大成人,有人敢同他并肩而行已出人意料,再笑闹也不会手拉手,唯一的机会,就是——韦帅望了,不过,看起来,也不会有这个机会了。即使韦帅望来拉他的手,他也会甩开,何况,韦帅望绝不会的。
  韦行嘴角抽抽,再一次断定,手拉手这种行为,非常之恶心。
  冷辉见韦行目光似有遗憾,忍不住问:“韦小公子,回冷家了?”
  韦行看他一眼,冷冷地:“全撤干净了?”
  冷辉道:“是!”尤自不觉得:“小公子走了,府里该冷清了。”
  韦行怒吼:“怎么?你觉得没人时不时上来踢馆很冷清吗?”
  冷辉这才发现韦大人心情不好,当下抹抹鼻子上的灰,不敢再出声。
  冷家山上,冷暄正同桑成依依告别:“你可以去我家,可是我再不能上来了。”
  桑成点头:“放心,我会常去看你的。”
  冷暄苦笑:“怕是也不能,四年一次的冷家少年论剑时间要到了,你虽然拜师时间短,可是,也到了少年组的年纪,你师父虽然不太看重那个,可是,你倒底是掌门人的首徒,我猜,你不会有时间玩了。”
  桑成微微怅然:“是啊,不过——”
  冷暄道:“大家都猜你师弟会不会参加呢,他刚刚到少年组的线。”
  桑成道:“他——,我也不知道。”
  冷暄笑道:“他应该会参加下一次的,下一次他十四岁,会比较有把握。”
  桑成奇怪地:“有把握?什么?”
  冷暄道:“有把握夺魁啊,你师父是掌门人,如果他的弟子一个第一名都没拿过,他会很没面子的。虽然韦帅望可以参加两次,而且,也没有人敢出阴招伤他,可是倒底是真刀真枪的比武,外一,有人趁他小时伤了他……所以,大家都猜,他是不会参加第一次的。”
  桑成默然。
  冷暄有点窘:“我的意思是——你毕竟拜师时间太短,而且,下一次,你的年纪就超了,所以,其实,我知道你的功底很不错,将来,一定会——”
  桑成忙一笑:“不不不,我知道我肯定强不过帅望的,我明白,我只是有点担心,别给我师父丢脸就好。”
  冷暄的脸上,忽然换了一种淡淡的表情:“其实没有人希望韦帅望得第一,我想,你师父也不希望,可是,他不会那么做的,韩掌门为人很厚道。”
  桑成抬起头,看了冷暄一眼,没有出声,冷暄倒觉得了:“啊,你已经知道了!”
  桑成道:“好象冷家的所有人都知道这件事。”
  冷暄道:“当年的那场风波,比演戏还精彩呢,前因后果,太多猜测,不过,大家都猜韦帅望是冷恶的儿子。”
  桑成垂下眼睛,冷恶,是杀了他母亲的那个人。

  第 3 章

  3,家人
  来来回回不过十来天,韦帅望在冰与火间不停转换,真是够累的。
  本来他也习惯了在韦行面前老老实实做人,因为韩青在侧,很容易就忘了韦行的存在,结果,可是韦行却不会忘了他的存在,结果一路上被韦行训斥得狗血淋头,且在韩青没来得及拦时挨了几耳光。这些他本来已经习惯的事,因为在韩青面前,而变得比较伤自尊。
  住店要了三间房,韦帅望有意见:“不,我要同你一个房间。”这个你,当然是指他师父,韩青略微表示不同意见,韦帅望就跳起来扑到韩青身上:“我不管,我就要!”
  结果屁股上挨了一脚,如果不是韩青身手敏捷,韦行还准备再踢他十几脚。
  吃饭时,韦帅望给韩青讲解炸弹是怎么拆开的,手舞足蹈得过了份,把一碗热汤撞翻,韦行手急眼快地左手接住,右手给他记耳光:“闭嘴!吃饭!吃完给我滚一边去!”
  韦帅望当然觉得很不爽,其实韦行更不爽,他虽然也给了韦帅望几下子,却不到他预想中的十分之一,那感觉就象隔靴搔痒,就象饿了两天的人给他一口粥。韦行心痒难搔地快要抓狂了。
  然后,韦行在韦帅望不停地讲了一个时辰的话之后,终于爆发了:“闭上你的嘴!!”然后顺手点了他的哑穴,这下子轮到韩青爆:“韦行!你!你怎么能这么过份?”
  韦行咬着牙,眼发红,脸发青,手发抖:“我过份?我?!”
  冷秋翻着比武大会的参赛报名表,心里十分郁闷,真是盛况空前啊!
  冷家的,冷家外的,别的世家的,与冷秋有仇有怨的,也都敢报名上来,原因当然是韩青那仁义厚道的鼎鼎大名。
  冷秋想:“妈的,要是老子说话好使,绝没这么多人敢上到冷家山上比划。”举办比赛的人当然希望比赛盛况空前,可是如果自己的青少年队员技不压众,就是另一回事了。冷秋想,韩青同韦行这两个混蛋,迟迟不肯生孩子,你看,误了多少事?私生子也行啊,青黄不接的样子多难看啊。
  冷秋再想,妈的,冷玉那个王八蛋也敢派弟子来,他的事,我就不追究了,他居然有胆子派人来参赛,真他妈的!更郁闷的是,冷恶居然也有后代参赛——那就是韦帅望小朋友啊,而他,英俊英明,天纵奇才的冷前掌门,居然后继无人。
  要不,自己生一个?
  冷秋的一双眼睛,渐渐黯淡下来,不了,不用了,为了出出风头把个生命带到世上,算了,冷秋不讨厌孩子,他只是不想把自己的孩子带到这个人世上。
  白家的,切。
  冷啥啥冷啥啥,都没啥好看的。
  牛头马面统统敢上来混,明摆着没指望,为什么这么重在参与甘当绿叶啊。
  冷飒居然也派人来了,咦,还他妈是个女的,哼,唔,这个,这个年纪还不到的小子居然也来了,胆子真大,这个,不是韩青的那位纳兰妃的儿子吗?这小子倒底是韩青的儿子还是冷湘的儿子?韩青那混蛋怕我宰了他,硬是不肯说,反正只要是纳兰的儿子,他就罩定了,哼。
  冷秋长叹一声,韦行没收徒,韩青的两个弟子,唉,桑成是指望不上了,那小子样子呆呆的眼神傻傻的,一脸的诚恳忠厚,一看就不是那块料,韦帅望啊韦帅望,冷秋想,让他试试吧,能拿第一说出去是韩青的弟子,咱们脸上挺光彩的,呵呵,十岁你就能得第一,找上门来修理你的人一定车如流水马如龙啊,仇人多了,你就没空同我捣乱了。要是输了,也不丢人,反正你还小。要是被人宰了,或者缺胳膊断腿,更好,正合我意,更省事了。如果冷秋料定韦帅望能赢,他还会让韦帅望回来吗?
  冷秋打定如意算盘,只等韩青带韦帅望回来。
  韩青一行,离冷家越来越近,韦帅望挥着小拳头:“等着我!”等我回去制炸药!
  等我把冷家山翻个个!
  哈,老子活着回来了!
  将到客栈时,冷辉从后面赶过来:“大人,密报。”
  韦行接过来,打开来一看:“看,冷玉那小子居然敢派人上山来比武呢,看你宽大的,宽大出一群爷爷来。”
  韩青一愣:“咦,师父怎么会把名单传给你?”
  韦行笑:“谁说是他传给我的?他传的还叫密报?”
  韩青怒:“韦行!”
  韦行唔一声,一脸“你能把我怎么样?”的表情,韩青怒道:“你他妈的马上把人给我撤回来!”
  韦行翻翻眼睛:“我才没设什么人,这不过是冷颜那小子给我的小消息罢了。”
  韩青惊异:“冷颜竟敢如此大胆!”
  韦行再次翻翻眼睛:“唔,这叫大胆?我还以为如果我要什么,他不给我才叫大胆呢。”
  韩青晕:“韦行,为了这么点小事,你冒这个险!让师父知道——”
  韦行道:“谁说他会知道?”韦行左右看看,左右人立刻望天,做聋子状,韦行道:“再说,也不算小事,总要知已知彼。”
  韩青愣了一会儿,才明白:“你是说——”
  韦行道:“唔,我看韦帅望——”
  韩青沉默一会儿:“我们过会儿谈这个事。”
  韦帅望已竖起耳朵来,听韩青这么说,不禁有点失望:“师父!”
  韩青微微皱下眉,给韦帅望一个不许捣蛋的警告眼神,帅望只得悻悻不语。
  韦行想,咦,看他一眼就能让他闭嘴,我怎么不知道有这种好办法,以后试试,又一想,呸,我看过他二百眼,从来没好使过。
  打尖住店,冷辉即然在这儿,当然按惯例清理整个客栈,被韩青看了一眼,韦行回瞪他一眼,挥手叫冷辉,冷辉过来,韦行狠狠瞪他:“韩大圣人在这儿,你不知道?有几个人住几间房!你给我上眼药呢?!”
  冷辉吓得目瞪口呆,小心翼翼扫一眼韦行,看到韦行虽然板着脸,眼睛里却精光闪闪,又是当着韩青面骂人,隐约觉得,这可能是韦大人在同韩掌门开玩笑,只不过这玩笑让他汗流浃背,他忙低头:“是是,小的知错,我马上把人撤了。”
  韩青笑:“唔,韩大圣人。”阴森森地。
  韦行板着脸无语,只是嘴角微微抽了抽。
  韩青怒骂:“你是找抽吧?”
  韦行忍俊不禁,喷笑,然后和气地:“你看你多煞风景,咱们吃多少苦受多少罪才有今天的江湖地位,连这点威风也不能摆,还有啥意思?”
  韩青气:“当日吃苦,只是为了今天威风?”
  韦行无辜地:“然则,所为何来?”
  韩青一时无语,韦行笑道:“我替你弄块为人民服务的牌子挂胸前?”
  韩青气得:“呸,人家尊重我们已经足够,自己摆架子就太难看了。”
  韦行恶狠狠威胁:“啊,你觉得我难看,你小子是找揍吧。”他伸手拎韩青,韩青抬手来挡,刹那儿交换十几招,韦帅望叹息一声,自顾自把行李放到韩青房里占地方,喃喃道:“玩得真高兴啊,也不注意点形象。”
  然后耸耸肩,咦,我竟然被冷落了。

  第 4 章

  4,比武
  韩青道:“你想让韦帅望去比武?他才十岁!”
  韦行道:“我看冷家那几个都没什么,只不过是外面来的这几个,嗯,冷飒的弟子不知深浅,不过冷飒看起来不象好师父,来的又是个女子,哼,女孩子的力气倒底有限。那个小的,更没什么,白家,怪了,白家也有个女孩子,他们家有四个男孩儿参加,还派个女孩子来,而且这个女孩儿被特别标出,什么意思?”
  韩青道:“白逸儿?”
  韦行愣了一下,看看手上的单子:“对,怎么?”
  韩青沉呤一会儿:“我教过她一阵子功夫。”
  韦行瞪韩青,韩青道:“那孩子天赋极高,而且——听说,后来失踪了,不知怎么又找回来的,不知是否另有奇遇。”
  韦行道:“你的意思是——”
  韩青摇摇头:“我并不知道,她后来的师父是谁,但是,听说,她的功夫,比几位兄长都高,而且,是冷家的风格,但又同我们这两派人都不太象。”
  韦行嘴巴动一动,又闭上,想问什么,倒底没问。
  韩青笑笑:“是啊,我也怀疑……”
  韦行怒道:“是冷恶那杂种的弟子?”
  韩青道:“不能肯定,而且,就算冷恶传她功夫,也不见得是收她做弟子,那个人,所作所为一向匪夷所思。”
  韩青笑笑:“还有吗?”
  韦行再看:“冷玉的弟子,没听过,如果是他离开冷家之后收的,再强,也不过象桑成那小子一样,既然敢来比武,想必比桑成强点,你对那姓桑的小子太客气,这么笨的弟子,打死算了。”
  韩青笑道:“不是人人都象帅望一样有天赋,不过,他很努力,这也很难得。”
  韦行问:“冷湘家,就绝后了?”
  韩青眨眨眼睛,没出声,韦行道:“怎么,师父没把他们家清理干净吗?”见韩青表情尴尬,这才想起来:“噢,我忘了。”闷头想了一会儿,唉气:“真是的,搞这么复杂。”冷飒的那个小弟子冬晨,可不是纳兰的二儿子,向被怀疑是冷湘之子吗?今儿韩青的面无表情就是坦承了。
  韩青瞪他一眼,心想,你不复杂?你在替谁打算?
  韦行重新振作起来:“你看,这几个人都不足惧,就算功夫比帅望高,也不敢当着我面搞怪,所以,哼哼。”
  韩青淡淡地:“你觉得对帅望好?让他知道他小小年纪功夫已经够高,对他的学习热情有好处?让他以后都在众人关注下成长,对他有好处?让冷恶知道有这样一个——孩子,他会不会有什么想头?师父又会怎么想?他不会喜欢韦帅望得第一的。慕容家知道韦帅望这么大张旗鼓地使用违约的功夫又会做何想?韦行,何必搞得那么惊人,等韦帅望长到十四岁,稳妥地,众望所归地成为第一名不好吗?甚至,他不必参加比武,有那个实力已足够,不必诏告天下。”
  韦行沉默一会儿:“我不觉得多一个机会有什么不好。”
  韩青道:“韦帅望已经够惊人的了,不能再让大家盯住他看,让他正常一点长大吧。”
  韦行悻悻地看着手里的单子:“下一次,还不定出什么奇怪的人物呢。”
  韩青道:“就是这一次,你也不能保证没有黑马出现。”
  韦行依依不舍地看着手里的名单,翻来覆去地看,终于放下:“掌门有令,安敢不从。”
  韩青笑道:“你是他父亲,自会为他考虑。”
  韦行看着那名单,切,要依我,管他呢,先痛宰那些小子一番再说。
  过了一会儿,韦行道:“既然那样,你就先别带他回去了,不然——搞不好热门选手会中途失踪。”
  韩青笑道:“帅望知道深浅。”话虽如此说,韩青心里真的没底,如果韦帅望想起来在校场放个焰火什么的,谁能保证呢?
  此时此刻的韦帅望正坐在两位长辈的房顶上,晒太阳加偷听谈话。至于韦帅望是如何在两位武林高手的可怕的敏锐听觉下做到无声无息地踩过青砖绿瓦的,只有天知道韦帅望知道。按说韦行与韩青在一起,连隔壁的呼吸声都能听到,可是韦帅望上房的声音他们居然没感觉,会不会是太习惯听到这种声音了呢?
  韦帅望最感到震惊的,还是白逸儿的境遇,逸儿那年被她父亲领回家过年,帅望以为还会见到她,可是她再也没出现过,原来发生了这样的事!
  那个叫冷恶的家伙,把个小女孩儿虏走,传她功夫,又不是收她为徒,那是做什么呢?
  那是做什么呢?韦帅望渐渐觉得身体发冷,大太阳底下,全身从心里往外地发凉,白逸才十二岁吧?
  难怪韩青希望他与冷恶永不见面,坏不要紧,狠毒也算了,哪个做大事玩政治的手段不狠毒?喜欢小女孩儿,这就让人觉得恶心了。
  帅望微微皱眉,好想拍拍身上的灰,走开,我同那脏东西一点关系也没有!可是,那脏东西与他流着相同的血,他的一半基因来自于他,他同那个恶心的家伙是在这个世界上最相近相似的人。
  会不会有一天,我真的变成他那样的人?韦帅望被自己吓得快要跳起来了,不会不会,我绝不会变成那样的人,我宁可死也不要变!

  第 5 章

  5,美女
  门外车马喧!
  只听一阵熙熙攘攘,有人大声叫嚷:“不管是谁,把上房给我们腾出来,快点!”店小二苦苦劝说,后面车上下来个中年女子,倒是富态相,只是脸上所有的肉都往下垂,看来甚是严厉。
  那女子下车问:“有几间上房?”
  店小二道:“只有三间了。”
  那女子道:“锋儿芒儿一间,磊儿淼儿一间,够住了。”
  后面马上下来四个少年:“娘,有什么事?”
  那女子道:“没什么事,房间不够,你们合着住,锋儿芒儿,你们两个又胡闹了?把衣服整整,磊儿淼儿过来。”给两个孩子整整头发衣服,拍拍灰,然后刚刚那个大叫大嚷的管家样的人过来:“太太,收拾好了。”
  然后又往后看一眼:“太太,三小姐——”
  这位太太这才回头看一眼仍在马上坐着的白衣少女:“随便她!她愿意可以同我住一间。”
  那少女微笑:“不必了,我睡房顶上就好。”
  韦帅望大笑:“不行,房顶上我占了,你别想与我同房!”
  少女抬起头,阳光照在她雪白晶莹的面孔上,好象会发出反光来,韦帅望刹那醉倒,差点没从房顶上一头栽下来,好一颗小珍珠啊!
  美女美女,韦帅望对美女没有抵抗力,如果被万有引力抓到一样,不知不觉间已经身动影移,飞身跳下,呵呵,美女,我来了,美女啊,美女!
  手一抓马缰绳,已经兜头挨一鞭子:“小屁孩儿敢占我便宜!咦!姓韦的!是你!”
  韦帅望被明眸皓齿震晕了,半天才反应过来:“哎哟,好痛。你你你——咦,小白!见面就打你老公!”
  一顿鞭子雨点般抽下来,不过韦帅望这回有防备,已经一闪身躲开,躲躲躲再躲,挨了一下子“哎哟”,再躲,那中年女子已怒吼:“白逸儿!你成何体统!”
  韦帅望闪身躲到那个锋芒水石身后,想不到小白姑奶奶毫不手软,照打不误,只听一片哎哟之声,韦帅望虽然也挨了几下子,还是禁不住大笑起来,敢情小女孩儿还是为刚才房子的事生气了,借着机会把几个哥哥一顿暴打。
  白逸儿的后妈已经气炸了肺:“白逸儿!”
  这样熙攘,韩青与韦行岂能听不到,两人在窗口看着韦帅望被一个美少女挥鞭乱打,追得满院子乱跑还大笑不已,两人面面相觑,同时想到基因遗传真他妈强大,韦帅望绝对不是韦行的儿子已经可以肯定,他也不象韩青,他就是一色迷迷小色鬼啊!真是见了美女立刻骨头都酥了。估计被人用鞭子抽都不知道痛了吧?
  韦行铁青着脸,真是丢人啊!你好歹叫我一声爹,不能这么给你爹丢人吧?这这这,这简直是——耻辱啊!
  韩青忍笑几次,终于高声:“帅望!”
  韦帅望此时在白逸儿的马肚子底下,探出个头来:“什么事啊师父?”
  韩青训叱:“韦帅望,你又在胡闹。”
  白逸儿抬头看见韩青,顿时也不敢胡闹,下了马,恭恭敬敬叫一声:“韩掌门!”
  韩青看到白逸儿倒也高兴,微笑点点头:“逸儿,请上来!”
  正急怒着要过来训人的白夫人顿时一呆:“什么?”
  韦帅望从马肚子底下钻出来,一本正经地:“白小姐,我师父,冷家的掌门,请你上去。”
  白逸儿瞪他一眼,见韦帅望额上一条鞭痕红肿着鼓起来,象爬在额上一条巨肥的蚯蚓,不禁一笑,韦帅望也笑,过来拉着白逸儿的手,同时回头冷冷地:“白夫人就不必了,我师父没请你。你要是想让我们腾上房给你住,去同店小二说就是了!”
  白逸儿此时终于明白,韦帅望敢情是特意给她报仇来了。她不禁嫣然一笑,就让韦帅望领着她手进了客栈,韦帅望被她这一笑,给笑得魂飞魄散:“天哪天哪,你居然长得,啧啧啧啧。”
  啧啧啧,怎么会这么漂亮呢?哇,居然比韦帅望高出大半个头,细腰简直不盈一握,胸是胸屁股是屁股,哇,怎么就美少女了呢?哇,这香味,韦帅望深吸一口气,好想扑到你身上摸摸。手里的柔荑小手,怎么这么软怎么这么滑!哎呀呀,好舒服,韦帅望目瞪口呆良久,终于深深地叹了口气,哗,赚到了。美女啊!
  忽然间耳朵被拎起来:“喂,小鬼,你的毛毛虫呢?你的蜈蚣呢?我告诉你,我现在可不怕那些了,你要捣蛋,看我怎么修理你!”手指转一圈,韦帅望痛得差点没跟着转一圈:“喂喂,痛痛!”
  门开,韦行站在门口,当然不是迎接来了,他是听到韦帅望的喂喂痛痛,忍不住开门看看,然后看到韦帅望的大头歪着,整个人快扑到美女怀里去了,耳朵拎在那少女手里,看韦帅望的表情,是痛并快乐着,韦行目瞪口呆地,简直不知道该骂什么好。
  韦帅望一看他爹,立刻立正,耳朵扯下来也不管了。
  白逸看到韦行,也松了手,虽然不知道是谁,同韩掌门在一起,又那么一脸凶相地望着自己,白逸儿再一次使出终极绝招,嫣然一笑。
  韦行本来怒目,接到这一个嫣然百媚的表情,也觉得好象被迎头敲了一棒子,有点头晕,当下不知是继续怒目好,还是回报一笑好,只得挪开目光,瞪了韦帅望一眼:“不象话。”
  韦帅望心想,哼,换你,你也一样不象话。
  白逸儿进去,跪下嗑头:“韩掌门!”
  韩青微笑:“逸儿,这么大了,看你功夫也长进得很!”
  逸儿微笑:“掌门教诲。”
  韩青笑道:“短短一年,不敢掠美。你悟性高,又有名师指点,未来不可限量。”
  逸儿只是微笑不语,韩青见她不愿提自己的师承,心知自己的怀疑怕是证实了,脸上表情就微微沉了沉,再一想小逸儿被冷恶掠走,那也是她身不由已,虽然冷恶总是让他的猎物变成心甘情愿的宠物,可是在未被证实小逸儿也是甘心助纣为虐的一只时,不能对小女孩儿有偏见,他微微和缓了态度,微笑:“不必多礼,逸儿,坐下,我看看,长这么大了!”然后问候小逸儿的父母,略略寒暄两句,转头见帅望色迷迷地盯着白逸儿,不禁失笑,叫一声:“帅望!”
  帅望回过神来:“啊,师父叫我?”
  扑过去:“师父,都是你偏心,当年教她比教我教得好,所以我才挨打了!”
  指着自己脑门告状,韩青笑骂一声:“放屁!你当年哪肯用功,要不是你爹教训你,你还没有现在呢!”一边伸手按在帅望额上揉两下,帅望呲牙咧嘴地叫痛,韩青又心疼又好笑:“你这个孩子!”刚才挨打净看见你笑来着,还以为你不痛呢,这会儿知道痛了。
  白逸忍不住笑出来:“活该,师父你不知道,当年他净欺负我来着,成天拿那些虫子吓我!”
  韦帅望叫起来:“喂喂,你有没有良心啊,我那是逗你开心啊,那时候就是你天天打我啊!”
  白逸儿吐吐舌头:“就打,让你用毛毛虫吓我,等会师父看不见,还打你!”
  韦帅望简直被雷打了一下,嘴里直接就叫出来:“好可爱啊!”大头挨了一巴掌,那是韦行怒了,我靠,人家说一会儿还打你,你居然敢回答好可爱,你真是欠抽得厉害!
  白逸儿再吐舌头:“活该!”
  韩青见白逸儿活泼娇憨,全不象有心事的孩子,略略放下心来,拍拍帅望:“你过来同我一屋,给白小姐让出一间房来。”
  韦帅望大乐:“是,”想了想:“我同小白一屋,我也不介意!”
  韩青再老成持重,也受不了这一句了,当当地给韦帅望的大头敲两个包:“我介意!”
  白逸儿已经笑得一朵花般:“师父替我多打他两下,他刚才还占我便宜来着!”
  韩青看了白逸一眼,你已经两次叫我师父了,我可不是你师父啊,他推韦帅望:“去,你们小孩子一起玩去吧。”
  韦帅望勾勾手指:“来啊,我请你吃好的,我兜里有好多银子!”
  韦行与韩青对视,齐齐翻白眼望天,这个小子!这不花心大少吗?
  韦帅望同白逸儿一路笑声出去。
  韦行讽刺:“她叫你师父。”
  韩青沉默一会儿:“叫就叫吧。”
  韦行不悦:“太会——”太会利用人了,太蛊惑了,太狐媚了,太妖精了。
  韩青忍俊不禁:“那又如何?”
  韦行道:“帅望这小子——”嗯,跟她在一起净挨揍来着,多吃亏啊,而且看起来,他以后吃亏的日子还在后头。
  韩青笑:“小孩子总会长大。”
  韦行道:“这样的女孩儿——!”韦行是坚决地对厉害的不温柔的女子持保留态度的。
  韩青道:“做父母的是决不能干涉孩子同什么人做朋友的,因为你了解他的朋友没有他自己了解的多,你也不是他,不知道什么样的更适合他,你要相信,他对自己适合什么样的朋友是有判断力的,就算目前没有,以后也会有,除非你想让他永远没有,不能剥夺他做出判断的机会与权利。”
  韦行,你忍忍吧,你儿子在不远的未来,女朋友可能成筐成萝,别浪费你的时间与精力管这些个管不了的事了。
  韦行微微困惑地望着韩青:“你是在说绕口令吗?”
  韩青大笑:“我是说,你省省吧!管你自己就好!”
  韦行郁闷得,怎么?我是他爹,我费那么大劲,不能管他?

  第 6 章

  6,黑手党
  白逸儿回来时,换了身衣服,这也罢了,身后跟着一辆马车,然后马车上卸下两大箱子衣服,韦行本来正在与韩青聊天喝茶,听到韦帅望那清脆的童音,便踱到窗前,结果正看见韦帅望指挥车夫把箱子抬进客栈,韦行瞪大眼睛,然后就呛到水了。韩青过去,看看啥东西能让他师兄如此之激动。
  结果看到从头到脚一身新装的白逸儿,身上轻纱烟罗不知缀的是水晶还是钻石闪闪发光,如同森林间挂着露珠的小妖精,韦行不过被那两箱子衣服吓到,韩青却看到夕阳下小女孩儿脖子上那一串发着淡粉色光芒的珠子。
  白逸儿出去时一身白衣,脖子上什么也没有,当时韩青还想,这小女孩儿一身好素净,一颗珠玉也没有,同时觉得象白家这样的武林世家,自己家女孩儿,一块玉一颗珠子都没有,未免有点过了。
  现在白逸儿脖子上那串珠子,指头大小,滚园光润,韩青在纳兰脖子上看到差不多的,虽然不知价格,可是也知道不是便宜东西。
  韩青扬扬眉,好小子,出手真豪阔啊,等你遇到你的真命天子,又该如何?
  少女转身时,腰间一洼水般的碧绿玉佩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
  韩青终于忍不住也摇了摇头,唉,小子,你这个年纪估计屁也不懂吧?只为那女孩儿笑得好看,真是大手笔啊。
  然后,就看到惊人一幕,只见韦帅望摇头摆尾,洋洋自得地不知说了些什么,那精灵般的少女大笑,然后扑过去,抱住韦帅望,就在韦帅望的嘴上亲了一下子。
  众目睽睽之下,不但韩青与韦行看到,连白逸儿的后母也看到,因为两人同时听到隔壁一声尖叫,然后就是白夫人的厉声喝叱声。
  韩青与韦行对望一眼,觉得,好象有必要出面阻止一下子,不过,这个,怎么说?韦帅望什么也没做啊,总不能骂他为什么不闪快点吧?韩青头大,不过这个问题对韦行来说倒是满简单的,他推窗,怒吼一声:“韦帅望,你给我滚上来!”
  韦帅望咧咧嘴,轻声骂白逸儿:“糟,我不是告诉你我爹在这儿嘛?你是不是成心哪你?”
  白逸儿大笑,给他一脚:“你个小胆鬼!”
  韦帅望晕晕地,妈的,你是没见识过我爹,要见识过了,你就知道我实在是胆大包天了。
  他跑步上楼,韦行已怒不可扼地冲出房门,韦帅望一见先冲过来的是韦行,他师父居然没跟上来,立刻知道不妙,当下站在楼梯口不肯再上前。
  韦行更怒了,扑过来就要给他耳光,一巴掌还没打到韦帅望脸上,白逸儿身形一动,已挡在韦帅望身前,如果不是韦大人功夫高超收发自由,硬生生在那张吹弹得破的嫩脸前停住的话,白逸儿就得肿得象猪头一样地上冷家山了。
  白逸儿的微笑依旧那样媚惑,不过她把韦帅望拎到身后然后依旧紧紧握在韦帅望手腕上的那只手却因用力而发抖,她笑眯眯地:“韦伯伯,帅望做错了什么?”
  韦行一愣,好大的狗胆!可是——他还真不知道拿这个狗胆包天的小妖精怎么办!
  白逸儿微笑:“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就是把韦帅望抽筋扒皮我也管不到,不过,你总得有个理由吧?你打他是为了教育他嘛,总要让他知道自己挨打的原因,难道韦伯伯只是为了打着出气,或者,好玩?”
  韦行的鼻孔快冒出烟来了,他怒吼一声:“滚开!”
  白逸儿一动不动,韦帅望几次试图从她手里抽出手来,竟没成功,让韦帅望有一点沮丧,怎么?当年打不过她,现在还打不过她?真是没面子!
  逸儿微笑:“是因为他同我出去?那是韩掌门同意的!”
  韦行再次怒吼:“滚开!”
  逸儿问:“因为我亲他?那是我的错,是我亲他,他没亲我,要打打我!”
  韦行郁闷了,呃,这倒是真的!可是——我打得着你嘛?你又不是我们家孩子!
  逸儿笑:“该不会是因为韦帅望送我的东西吧?我想韦伯伯不会那么小气,不过,别生气了,我还你!”一把扯下珠链,扔到韦行怀里,然后是玉佩,脑后的珠花,最后是腰带,韦行大惊,“喂”了一声之后,发现一个“喂”字无法阻止,他又不敢伸手按住那妖精,眼见白逸儿解带宽衣,面前出现一大片酥胸,韦行一声不吭,我闪!嗖地一声回房了,妈的,被一个小女孩儿给灭了!
  韩青咳嗽一声:“逸儿!”责备!
  白逸儿已经露出翠绿围胸与一大块肌肤,被韩青咳这一下,笑笑裹好,回头向韦帅望笑道:“那,我回房脱了还你!”
  帅望苦笑:“我说送你就送你,我爹对我发火,同你无干,你这家伙,给我两分面子,不要把我爹灭得那么惨好不好?他再讨厌也是我爹啊。”
  白逸儿咧嘴,露出一对小尖牙,笑得象个妖精:“真的把他灭得很惨吗?要不要我去道歉?”
  韦帅望摇头:“不用了,谢谢了,你什么都别说就好。”
  白逸儿哼一声:“我早想骂他一顿替你出出气!”
  韦帅望郁闷得,那多谢你了,你替我出气的方式真特别,特别到我今晚没准得挨顿暴打或跪个通宵。
  韩青沉下脸来:“逸儿,目无尊长!”不过想到韦行刚才闪人那样子,还真是很搞笑。
  白逸儿也不顶撞韩青,也不回嘴,只是一味微笑,在韩青面前软得象面团似的,韩青还想再教训几句,旁边已经冲过那位富态一点的白家太太,当着众人的面,对着白逸儿的脸就是一记耳光,白逸儿一只手在后面同韦帅望斗法,眼睛看着韩青施展微笑攻势,那位白太太又有点功夫,这下子竟没躲过去,清清脆脆地挨了一下子,白逸儿愣了一下,扭过脸去,那一脸杀气,让白夫人只骂了一句:“伤风败俗!”就愣住,白逸儿冷冷地:“咱们还是相安无事的好吧?”
  那白夫人竟被那冷冷的目光给震住,一时说不出话来。
  韩青喝叱:“逸儿!不得无礼!”
  白逸儿回过头,再次笑笑,可是脸上五个指印,让这笑容有点勉强,她低下头,依旧微笑着,和顺地:“是!”
  韩青看了那白夫人一眼,他本能地不喜欢这位脸带刻薄的女子,又早听人传说该女子当年没有善待过逸儿的母亲,所以,沉默一下,点点头,说声:“劣徒多有得罪。”便转身召韦帅望回房,到了房门口,想了想,叫了声:“逸儿!”
  白逸儿跟过来,到韩青面前,仰起晶莹的小脸,韩青皱着眉瞪她一眼:“你这孩子!”白逸儿这回倒真的笑了,紧绷绷的小脸象化开了似的,缓缓开了花,眼睛微红,里面的泪水象露珠般地闪闪发光。
  韩青道:“进来,我有话同你们两个说。”
  韦行一见韦帅望进门,那真是怒从心头起,恶从胆边生,紧接着又看到白逸,心头的无名火刷地灭掉,他几乎会被任何一个美丽又飚悍的女子灭掉,所以他指着韦帅望的那指手指头,定在半空,竟一时想不起来自己要说啥。
  白逸儿笑得甜糯糯地:“韦伯伯,对不起啊,我刚才多有得罪,帅望说了,无论如何你是他爹,我不该目无尊长,我给您磕头陪罪!”一边说一边已经跪下,一个头磕在地上,韦行眼望半空,面无表情,好象忽然间听不到看不到没感觉了,他喃喃说一句:“我出去走走。”身形飘动,整个人消失夜色中。
  韦帅望实在忍不住,涨得脸通红,一见韦行消失,立刻失声笑了出来,拜托,不是吧,照这样子,我应该快点弄个疼我的后妈来,能少挨不少打。
  韩青给帅望一巴掌,可是内心深处,他实在是觉得韦行这点智障,实在是好笑,如果不是两个小孩儿在这儿,如果收拾韦行的是纳兰,他一定会快快乐乐加入恶搞韦行的队伍中去。
  韦帅望笑道:“我实在是——”喷笑。
  韩青气道:“韦帅望,你给我跪下!”
  帅望见他亲爱的师父生气,也不敢再笑,老老实实跪下,可怜兮兮地看着韩青,虽然没干什么,可是也知道自己好象不知什么地方有点理亏。
  白逸儿见韩青生气,过去,跪在帅望旁边:“师父,都是我的错。”
  韩青倒笑了:“你说说看,你哪儿错了?”
  白逸儿笑道:“让师父生气,一定有人错了。”
  韩青想了想,字斟句酌地:“你们刚才那种行为,即使是很亲密的情侣,也要顾及其他人的感受,是不是?我想,你们并不是那种关系,是吗?”
  这下子连白逸儿也涨红了脸:“没有,师父,我只是同帅望闹着玩。”
  韩青道:“我虽然只教过你一年功夫,你要是想叫我师父,也可以,不过,你既然这么叫了,我觉得不对,就得说说你。”
  白逸儿抬头看韩青一眼,帅望以为她又要口出狂言,吓得一头汗,可是白逸儿只是给韩青一个感激的眼神,倒让韩青心软了,沉默一会儿:“做我弟子,做了错事也与别人一样处置。在冷家,至少不会有人过份难为你,可是如果有人同我有仇,对你反而没好处,你明白吗?白逸儿?所以,我不会说你是我弟子,但如果你遇到麻烦,在你觉得有帮助的时候,可以对外宣称你做过我的弟子。”
  白逸儿微笑,点点头,转过头:“喂,我是你师姐了,你得听我的,打不还手骂不还口!”
  韦帅望倒,原来师姐是这个意思啊?我还以为你应该尊老爱幼以身作责什么的呢。
  韩青道:“你们两个起来吧。逸儿,这里是冷家山,你父亲也是江湖上有名字的人物,别做那些太惊世骇俗的事,让父亲脸上不好看。韦帅望你,你给我过来听着。”
  帅望陪笑,韩青道:“与朋友分享是好事,不过,我没见你给你师兄带什么东西,如果只有异性朋友,而且还得是漂亮的异性朋友,才能与你分享,我觉得这就不能算好事。你现在还没到那个年纪!”给韦帅望的大头一巴掌:“送朋友珍珠金银并不是适当的合礼数的行为,知道吗?礼物只是表达心意的。”
  逸儿愣了愣:“师父,那不怪他,是我要的。”
  韩青倒被逸儿的坦白给弄愣了,半晌才道:“逸儿,年青女子无缘无故接受别人贵重的礼物,不能算是审慎适当的行为。”
  逸儿眨眨眼:“可是他说没关系啊,他说他还有好多钱!”
  韩青被两个纯洁的小天使给打得很败,妈的,人家有很多钱同你有关系吗?半晌道:“无功不受禄,这话你听过吧?还有礼尚往来。你接受人家贵重礼物,何以回报?”
  逸儿回头去看韦帅望:“要回报吗?帅望不会要回报的,他才不介意这点小事,是不是?”
  韦帅望用力点头。
  韩青艰难地抉择与思考,天哪,我是继续保护两位小天使的纯洁金钱观,还是——
  韩青难堪地:“逸儿,你收人重礼,就很难回绝人家的要求吧?”
  逸儿纯洁地:“我干嘛要回绝啊,是吧,韦帅望,你想要什么?只要我办得到,有哪个小屁孩儿欺负你,只管来找我!”
  韩青一脸黑线,这整个一小黑手党啊!
  默默无语,算了,韦帅望好象短期内也不会有那方面的需求,他不过是看着人家好看而矣。
  这这这,这可真是最纯洁的好色之徒啊!也是最贵的千金只是买一笑。
  白逸纯洁地微笑,然后想起来一件大事:“对了,刚才那珠子有几颗掉地上了,咱们快去捡回来。”

  第 7 章

  7,微笑
  白家其他人都穿得那样整齐,单单白逸儿素净得一丝珠宝全无。
  逸儿也不是薜宝钗似的自制力超强的女子,求而不可得,那就是有人刻薄她了。
  这样一个美丽聪慧的女子,未来不可限量,白家那位夫人,不够智慧,不给自己留余地。
  韩青看着两个孩子,快快乐乐地在地上找珠子,还差二颗珠子找不到,两人嘻嘻哈哈,把客栈翻个遍,真当是藏宝游戏了。
  韩青内心不安,逸儿这个孩子——有点妖异。
  韦帅望是还小,不过,也未必白雪雪地纯洁,不懂不要紧,懂也不要紧,最怕半懂不懂,如果真出了什么事……
  我倒底是应该让他们保持着这种纯洁的但却是暧昧的友谊,还是给他们个智慧的苹果,让他们明白。
  这种事,怎么说?
  两个孩子捡完珠子,直接到白逸儿房里串珠子玩去了。
  把韩青苦恼的。
  象那种男女有别授受不亲的说法,对韦帅望来说,只会得到哈哈一笑吧?
  韩青有点懊恼,他的开放式教育好象引来无限麻烦,象人家桑成,天生对书上的圣人教诲,对长辈说的话当成天经地义,根本不会提个为什么,所以,人家桑成从不会拉着小女孩儿的手占人家便宜还一脸无辜。如果这次什么也不说,搞不好下次就换韦帅望亲人家小女孩儿的脸。
  韩青想,我怎么这么苦恼呢?我只是他师父,为什么这种事也轮到我来说呢。可是想想韦行讨论这种事的可能的方式,韩青叹口气,认命地想,还是我说吧,别给韦帅望纯洁脆弱的灵魂留下一个扭曲的伤痕。
  韩青很忍耐地不想变成罗嗦唠叨的妈妈,可是等韦帅望直等到子时真的很让人抓狂。
  韩青苦笑:“还以为你走错房间。”
  韦帅望笑嘻嘻地:“我怕你睡了,本来不想回来打扰你,出来时看见烛光才知道你没睡,你怎么这么晚不睡啊?”
  韩青好想一头撞死算了。
  忍也忍不住,怒吼:“我是不是说让你回来睡?!”
  韦帅望眨着眼睛:“在哪睡还不一样,干嘛这么叫啊,喂,人家别人可都睡觉了,你的公德心呢?”
  韩青当场暴掉了,本想柔声细语地好好说,这下子忍也忍不住拎过韦帅望,对着他屁股给他一脚,然后拎着韦帅望的耳朵:“你哪那么多道理?我让你回来睡,你没听见?为什么每句话我都要说两遍?”
  韦帅望笑,一边哎哟,一边笑道:“我这不两个耳朵吗?”
  韩青哭笑不得:“是不是我给你扯下来一个,下次说一遍就行了?”
  韦帅望痛得:“啊哟,那当然了,你要是那么残暴,谁还敢反抗。”
  再踢再踢:“我残暴!臭小子,你就需要一个残暴的人管着!”
  韦帅望这回可怒了:“是吗?所以你把我扔给那个家伙?”
  韩青气得,怒吼:“这叫什么话!你再顶嘴,我揍你!”
  韦帅望气鼓鼓地:“有理讲理!什么叫顶嘴!”
  韩青瞪着韦帅望,呜,讲理,我天天同你开辩论会?我——我忍!我明儿再同你说!等我这暴脾气过去的,我就快被你气得象你爹一样了。
  韩青沉默地换衣洗漱,韦帅望瞪了韩青一会儿,看韩青真生气了,吐吐舌头,咧咧嘴,小心翼翼地跟过去,陪着笑脸等着,韩青目光扫过他就陪笑,韩青不理。看韩青洗完脸,机灵地递手巾过去,韩青气道:“那是擦脚的。”
  帅望笑,韩青也绷不住了,拿手巾在帅望的大头上抽一下子,笑道:“你就顶吧,等明天,咱们好好聊聊。”
  韦帅望哪理他的威胁,人已象猴子一下,手抱腿缠,几下爬到韩青背上,命令:“背我到床上去,快点!”
  韩青笑骂:“还快点!我给你个快的!”
  伸手捏住帅望的手腕,一甩手把帅望扔了出去,韦帅望夸张地摊开手脚,象个面饼似地贴到墙上,然后从墙上滑了下来,只不过落地时,韦小爷的两条腿又伸直了着地,而不是屁股着地。
  韦帅望助跑,上墙,翻身脚在天花板上一蹬,借力,大叫着向韩青扑过去。
  韩青不动,等他扑到近前,看得见小朋友脸上那得意的笑时再一闪身,帅望一声尖叫,大头向墙上撞去,如果不是韩青从背后抓住,他的脸就真要在墙上贴成个面饼了。
  韩青拎着韦帅望的衣服,象拎了个忍者神龟似的,把韦帅望按到床上:“半夜了,再闹我真揍你了!”
  韦帅望笑嘻嘻地叹口气:“真好,我又回来了。”
  韩青被这幸福的叹气声,微微刺痛:“小家伙,这一年没这么难过吧?你还不是该怎么胡闹怎么胡闹?”
  帅望点点头:“唔,康叔叔对我挺好的,不过,他只是——只是对我挺好,嗯,不知道,反正,我最喜欢同你在一起。”康慨面软软的,我也不好欺负他啊!不象在你这儿这么安心。
  韩青愣一会儿,怎么?韦行对帅望还不如一个不认识的康叔叔吗?韩青道:“你父亲——对你也很好吧?”
  帅望沉默一会儿,扁扁嘴,叹口气:“我以后不说希望他死掉就是了。”
  韩青得到这样的答案,好气又好笑,以国士待之,报之以国士,韦行的简单粗暴,得到这样的回答似乎也是活该。
  不过,韦帅望,我当然还是希望你当他是父亲,那样,对你,也有好处,是不是?你会有一个家的感觉,不会再觉得自己是寄养在别人家的小孩儿。
  帅望见韩青躺在床上瞪着眼睛看天花板,过去拉过韩青的手臂,枕上,笑道:“那家伙有些时候是挺不错的,如果他是你朋友的话,等我长大了也许会好点,他现在总欺压我。”
  韩青捏捏帅望的脸,这小脸上天真稚气的表情又回来了,那种飞扬跋扈的表情也回来了。韩青笑,还以为你一年就长大了,原来不过是适应环境,一回到我身边,立刻又变成小孩子,这么宠你不知道是爱你还是害你,不过,你能做多久小孩子呢?顶多到十五岁吧,以后漫长的岁月里,你都得做个男子汉,最好是顶天立地那种,所以,能宠的时候先宠着吧。有几个父母会真的希望孩子出去顶天立地,多大的担子,累死了,只希望你尽可能地快乐安逸,韩青当然知道这愿望对韦帅望是不可能的,所以,越加觉得韦帅望的天真稚气可贵,捏捏他:“睡吧。帅望你也大了,不许象小时候,同白逸儿在床上打滚,也不许再脱得精光去游泳。”
  帅望窘得:“师父,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了,真是的!”
  嗯?什么时候的事?几年前吧,两个小孩儿光溜溜地跳到河里玩水,然后发现男女差异,双双跑来问韩青,切,现在知道脸红了。
  韩青笑,小逸儿那愤怒的,“为什么他有我没有”还在耳边,咦,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韦帅望黑暗中见韩青的嘴里白牙闪烁,知道他在笑,把大头顶在韩青怀里不依:“不许笑不许笑,不公平,你小时候的事我不知道,你就笑我!”
  韩青道:“尽量别手拉手,绝对不许象今天下午那样,再让我看见,就算是她亲你,我也一样揍你。”
  帅望咧嘴:“你怎么不讲理啊?”
  韩青笑道:“总同你讲理,累死我,讲什么理?忘了你尿在我身上床上的时候了?我给你穿衣,叫你起床——”
  韦帅望惨叫:“师父,一年不见,你就老成这样了?象有八十岁了,而且还是老太太那种。”
  大头上挨一敲:“你给我记住,别见了漂亮女孩儿就象得了蒙古症似的!”
  韦帅望喷笑:“我有那么丑?”
  “哼,绝对!”
  帅望折腾一天,也累了,枕着韩青胳膊,嘴角带着一抹微笑,闭上眼睛,睡着了,睡得安静又沉稳,睡梦中那微笑总是抹不去地挂在嘴角。
  你才是我的家。

  第 8 章

  8,妖女
  韩青醒来时,韦帅望已经在穿衣服。
  韩青叹息一声,男大不中留啊。叫韦帅望起床曾经是多大的难题啊。
  现在,这难题不存在了,竟让他有一丝怅然。
  他躺在床上笑着看韦帅望把衣服穿好,挽镜自怜,左看右看,一脸自我感觉良好的样子。
  韩青轻声:“不许闯进去叫白逸儿起床,你要在门口敲门,等她穿好再进去。”
  韦帅望正对着镜子练习花痴的表情,忽然听到有人说话,差点没把镜子给摔了。他左手接住右手扔出去的镜子,又气又窘:“喂,你这个——”想了想:“懒虫!这么晚还不起!”
  韩青指指窗外:“太阳刚从地平线上爬起,我记得你在家时,不太常看到日出。”
  韦帅望嘴里喃喃:“妈的,这一年,我可是天天站在操场上等日出。”
  韩青扬眉,妈的?你这小子越来越放肆了:“我看也没什么损失,你倒是长高长壮了。”
  韦帅望怒道:“如果我喜欢早起,当然没什么损失,可是我不喜欢,每天早上起来都很难过,难道不是一种损失?”
  韩青笑:“你生命中总有点什么会让你难过,如果不是早起,也许就是点心不够甜,小菜不够咸,或者其他任何无聊的不合你心思的事。”
  韦帅望翻他一眼:“切,我才不是那样人,不同你说了——”
  韩青笑道:“我知道你很忙。”起床,开窗,好天气,:“快去玩吧,下次不知什么时候能见到你的小朋友呢。”
  韦帅望开门出去,敲门声,开门声,韦帅望“哇”的一声,白逸儿的娇脆笑声。
  韩青叹口气,用想象就知道,那小姑娘一定是穿得很那个,所以韦帅望才会哇,所以才会有那银铃般的笑声。算了算了,反正——至少我们家韦帅望宝宝没啥损失。
  不过,知道自己家儿子遇到个妖精,心里那味道多少有点不好受。
  韦行已在楼下坐着等。
  看见韩青下来,示意店伙计上菜。
  伙计摆上三个碗,他才想起来:“韦帅望呢?”
  韩青笑道:“他过会儿下来。”
  韦行不悦:“还在睡懒觉?”
  韩青笑:“没有,他去找小朋友了。”
  韦行青着脸:“我还以为他早起应该先向长辈问安呢。”
  韩青道:“他问不问你安,你也是他爹,向小朋友问安作用显然要大得多。”
  把韦行气得,哭笑不得,无言以对。
  粥菜点心上完,只听楼上如同打鼓般“咚咚咚”从左到右,又“咚咚咚”从右到左,然后是平地绕着圈子响,然后是绕着圈子上墙的声音,然后是从地板到天花板,韦行忍了又忍,等听到上墙的声音时终于忍无可忍,怒吼一声:“不象话!”
  刚要拍案而起,只听一声巨响,头顶上的天花板洞穿,韦帅望“扑嗵”一声落下来。
  韦行与韩青本能地站起来后退,韩青看清掉下来的不是别的东西,正是韦帅望,伸手一把将韦帅望接住,饶是如此,从上面掉下来的木板墙皮,还是把韦帅望给砸到了,手臂上还有一块被裂开的木楂钉子,划的一条条血道子,韦帅望气得哇哇大叫,随手捡起只汤碗就扔了上去,汤汤水水淋了韦行一身,韦行怒吼一声,就要向韦帅望扑过去,耳边“嗖”的一声响,韦行抬头,天哪,洗脸盆正对着韦帅望的大头扣下来了,韦行伸手接过,怒吼一声:“白逸儿!”
  从洞口看到白逸儿,天,她穿着桃红抹胸翠绿缎子衬裤外面不过笼件纱衣,韦行顿时低下头,非礼勿视!
  韩青叹口气:“逸儿,穿好衣服下来吃饭吧。”
  另一边白家四少与他们的母亲也下来了,五个站在楼梯上目瞪口呆地看着天花板上的大洞。
  老板到这里才惨叫一声:“我的房子!我的碗!我的桌子!”
  韦帅望从韩青身后露出脸:“你的房子不结实,把我摔得,你得赔我医药费!”
  头上顿时又挨一敲,韩青瞪他一眼,转头陪笑:“店家,请查查损失,物品人工,我们照赔。”
  那老板见到这样一张笑脸,顿时胆识壮起来:“光赔就算了,吓跑我的客人怎么算?”
  韦行大怒,上前一步,就要发作,韩青笑着止住他:“帅望,你同这老板聊聊。”
  韦帅望跳出来:“大家来看看,这家店的楼板不结实,我在二楼蹦了几下,立刻就直接掉到一楼了,大家来看,看我身上摔的!住这家店可要小心啊,高抬脚轻落步!”
  那老板目瞪口呆,想要说什么,无论如何韦帅望是个小孩儿,无论如何一个小孩儿蹦几下就把天花板洞穿都说明这房子质量有问题,老板扑过去要捂住韦帅望的嘴,韦帅望比只猴子还灵活呢,别说个普通人,就是武林高手来了,也要看韦小爷的状态好不好,如果用起来钻桌子上房梁的身法,韦帅望几乎可算当世无敌。
  那老胖子,几次指尖摸到韦帅望的衣角都被个孩子大笑躲开,心知遇到鬼了,好汉不吃眼前亏,掉过头来到韩青面前:“这位客官,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刚才多有得罪。”
  韩青微笑:“犬子顽劣,店家多多担待,我刚才说过,请清点一下损失,我们照赔。”
  那老板拿眼睛瞄一瞄韦帅望,韩青笑着招手:“帅望,别淘气了,过来,吃点东西吧。”
  那老板不住作揖:“多谢多谢,来人,收拾桌子。”
  韦行在一边扬眉,这猴子!韩青也算知人善用了。
  一回头看韩青把帅望衣袖扯开清理伤口,心里顿时一口恶气又上来,怒吼:“韦帅望!我看你是皮子痒!”
  韦帅望瞪着一双无辜的眼睛:“我,我,我怎么了?”
  韩青一边把韦帅望胳膊上的木刺挑出来一边问:“怎么回事?”
  韦帅望道:“都怪你啊!我跟白逸儿说,以后不许亲我,她就非要亲,然后就追我啊,我说她应该穿好衣服再开门,她就一脚把我踢下来了。”
  韩青喷笑:“帅望,你真无辜啊!”
  韦行却已经气得吐血,大吼道:“以后不许你同那个妖女来往!”
  一抬头看到白家人,一步过去怒吼:“姓白的,管教你女儿!否则,我把你儿子的腿都打折!”
  韦帅望跳起来:“爹,我们只是闹着玩!”
  那白夫人被这一吼吓得心惊肉跳,半晌才颤声道:“她她她,不是我女儿,我没法管教,这几个,才是我亲生的,您要教训她,我无话可说,可是,她做的那些事,同我们一点干系没有!”
  韦行握拳,只听一阵骨节爆响声,他恶狠狠道:“我不管她同你是什么关系,你带她来的!”
  韩青那边叫一声:“韦行!”
  韦行怒道:“你不管教她,我就管教你儿子!”
  韩青厉声:“韦行!!”
  白逸儿出现在楼梯口,淡粉纱衣,两根辫子上坠着指头大的珠子,微笑站在平台那儿,小小面孔不沾人间烟火般清丽,双眼又有点妖异,脸上那一个讽刺与诡异的笑,真象从野地生出来的鬼魅精灵。
  韩青沉声:“逸儿,过来!”
  白逸儿慢慢走过去,笑:“师父要打要骂,逸儿领受。”
  韩青道:“闹着玩,也分个场合轻重,你比帅望还大一岁,凡事应该护着他让着他,有个姐姐的样子!看看你,就知道捉弄人。”
  白逸儿微笑,张嘴要辩解,想想又笑了,平时被人骂,都是妖女混蛋,连什么下贱淫荡都被骂过,别人越骂她越要做出放纵的样子,象韩青这样责备她不象个姐姐的样子,还真是第一次听到,她看看韦帅望,第一次觉得,是啊,我是这个臭小孩儿的师姐啊!刚刚被韦行骂为妖女的恶心顿时烟消云散,她笑眯眯地摸摸帅望的头:“喂,痛了吗?”
  韦帅望仰起头,一副被摸得很舒服的样子,韩青叹口气,虽然——可是,好吧,就算是纯真的友谊,能不能不这样表达?
  韩青道:“逸儿,你做事时,也考虑一下别人的感受,好吗?”
  逸儿沉默一会儿,点点头。
  别人的感受?别人的感受与我何干?从没人考虑过我的感受!可是,韩掌门与韦帅望不一样,他们对我好,我会考虑他们的感受。
  拉过帅望的手臂看看:“啧啧,笨蛋啊!”伸舌头舔舔:“这儿,这伤口里还有刺呢!”眼尖手快已经拔出来,小小一根,几乎看不到的木刺,再舔舔,又一根。
  韩青苦笑,这个白逸儿,太过率性了,倒真是得了冷恶的真传。

  第 9 章

  9,
  早饭用罢,韩青接过老板的帐单,虽然微有夸张,但还接受得了,便取出几两碎银子,却被韦行把帐单接过去,说了声:“我付”一锭银子镶进桌子里。
  老板惊骇之余,倒也没有意见,因为那锭银子明显比帐单上的价格要高,生意人的想法没那么复杂,他一点也不介意韦行这是恐吓还是侮辱,立刻笑逐颜开:“多谢多谢。”
  韦帅望笑嘻嘻地:“剩下的银子,留着我下次来砸地板用。”
  那老板的笑容立刻凝住,不是吧?小爷你一次砸完好不好?
  韦帅望笑指:“喂,够砸好几次的呢。”
  白逸儿同韦帅望有说有笑地缀在后面,韩青也不出声,白逸儿同自己家人不打招呼不说话,那不是他赞同的态度,不过,他也不觉得一个小孩子如果被自己的后母当众说出:“她不是我的孩子,你爱怎么教训怎么教训!”还应该强颜欢笑,装作毫不介意,大度与修养都是需要年纪与阅历,甚至身份来成就的。如果只是一个小女孩儿,当然还是直接坦白表达自己感受更加好一些,至少韩青认为这样的孩子好一些。所以,他没说什么,他也没理由教训一个并不是他徒弟的女孩儿。
  两人在后面又笑又闹,过了一会儿,终于累了,并马前进,一边聊天:“嗨,听说你跟你父亲一年了?”
  帅望耸耸肩,无话可说。
  白逸儿笑:“过来给我看看,你有没有被揍得浑身青紫?”
  帅望苦笑,岂止,连灵魂都伤痕累累。
  帅望不愿回答那些事,所以,轻声:“你失踪的那段时间呢?”
  白逸儿垂下眼睛,沉默一会儿:“我能同你说吗?”
  帅望点头:“能,除非你还有别的朋友。”他向白逸儿那几个哥哥扬扬下巴。
  白逸儿笑了:“那几只?”
  半晌,白逸儿轻声:“是啊,多奇怪,我竟然没有别的朋友。”她怎么可能有别的朋友,势利一点的人,看她的身份与过往,已经判她是妖女与贱民,厚道点的人,又看不得她的轻狂样。
  白逸轻轻摸摸耳朵上的珠子:“你为什么买这么贵的东西送我?”
  帅望微笑:“你漂亮。”
  白逸儿笑:“我漂亮干你屁事啊?”
  帅望回头看逸儿,一脸口水的样子:“我喜欢看你笑。”
  白逸儿温和地:“我可不会做你女朋友啊,我喜欢别人。”
  帅望点头:“唔,我知道。”
  白逸儿瞪他:“你不会是见到每个漂亮女孩儿都这样吧?”
  帅望点点头:“如果她们要,当然不能拒绝她们。”
  “啪”的一声,韦帅望在毫无防备的花痴中挨了一记大耳光,他“哎哟”一声,怒问:“你干嘛?”
  却见白逸儿满面怒色,一抖缰绳,绝尘而去。
  帅望一边捂着自己的脸,一边说:“喂喂。”拍马追赶。
  走在前面的韦行听到“啪”的一声,当然明白那是耳光声,回头,见韦帅望一脸莫明其妙呆在那儿,他已经大不乐意了,怎么回事?打我儿子?然后见帅望不但不恼,竟然追过去陪笑,真把他气得七窍生烟,这这这,这简直是——我辛辛苦苦教养大的小孩儿,是给小妖女糟蹋着玩的吗?
  一提缰绳,韩青拍拍他:“喂,小孩子打仗,别紧张。”
  韦行铁青着脸:“我教训自己儿子总行吧?”
  韩青笑:“你何不上去帮你儿子打小女孩儿?”
  韦行涨红脸,气得话也说不出来了。
  帅望陪笑:“喂喂,我开玩笑,你干嘛动手打人!”
  白逸儿哼一声不理。
  帅望笑道:“你又不是我女朋友!”
  白逸儿再哼一声,不过,这一声就没那么理直气壮了。
  帅望笑问:“你虽然不是我的女朋友,可是我的好朋友啊!”
  白逸儿再哼。
  帅望笑道:“喂,别生气了,我不是因为你漂亮才买东西给你的。”
  白逸儿这才侧头:“那是为什么?”
  帅望轻声:“他们有,你没有,你是我朋友,我不喜欢别人欺负你。”
  逸儿呆了呆,怒道:“我不用你可怜!”刷地一鞭子抽过去,韦帅望眉头都不皱地挨了这一下,静静地:“我不是可怜你!他们没你漂亮,功夫也不如你,跟你比起来象猪一样,他们才可怜。不过,你是我朋友,如果你觉得这些东西好,你喜欢,你应该有,他们不给你,你要我送你,我当然要送给你。这算什么!”
  白逸儿呆呆地看着韦帅望,忽然间热泪盈眶:“韦帅望,我一直以为你是傻瓜!”
  帅望微笑。
  白逸儿道:“你怎么能明白,你怎么会知道!你师父你对那么好,你根本不知道什么叫白眼什么叫蔑视什么叫侮辱!”
  帅望笑:“所以,他们给了我机会学习,妈的,一年时间呢。”
  白逸儿看看韦帅望的爹韦行,忍不住喷笑:“很好的学习机会啊。”
  远处的韦行,眼角扫到韦帅望不住陪礼陪笑,挨鞭子,终于把小女孩儿逗笑,他简直气得想一头撞死,再一次确定,这孩子真的不是我儿子。
  韩青忍笑道:“别盯那么紧,放心,韦帅望是绝不会在女人手里吃亏的。”
  韦行铁青着脸:“我没盯着他。”
  韩青笑道:“被女孩儿打两下,要去点东西,都是小事,不算吃亏。”
  韦行瞪着他,嘎,那什么叫吃亏?
  韩青指指他:“被人把心偷走,才叫吃亏。”
  韦行被他一指,忍不住伸手摸摸自己的胸膛,立刻想起自己的一颗心已被人活生生挖走,顿时脸色更加铁青,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韩青笑道:“白逸儿还不是他的克星。”
  韦行疑惑了:“你怎么知道?”
  韩青笑道:“因为他的态度很轻松自在,他只是觉得同漂亮女孩儿在一起高兴,他不担心人家不喜欢他,所以脸皮才那么厚,既然他不觉得那女孩儿重要,那个,当然不是他的克星。”
  韦行迷惑地,他听不懂啊,不过,嗯,也许吧,韦帅望既然这么急色色地,这样的表情,当然不是爱恋的表情啊,呸,韦帅望才十一岁,知道什么爱!
  不论如何,韦行一颗心放到肚子里,当下不再去理那两个孩子,放心地同韩青聊天了。
  小逸儿终于把帅望当知已了:“对啊,你同我一样,没有妈。”
  帅望的表情静了静:“师父对我很好。”
  逸儿点点头:“我爹对我也很好,可是,妈妈是不一样的。”
  帅望沉默。
  当然。
  可是帅望宁可他妈妈死了,如果他妈妈看着他这样不断经历生死劫难,看他受苦,帅望宁可她死了。
  白逸儿轻声:“你看那女人,多讨厌,可是——”沉默一会儿:“她对她儿子那么好,有时候,我希望,我觉得,哪怕她是我母亲也行。”
  帅望沉默一会儿:“将来,会有人爱你的,会有人对你很好很好。”
  白逸儿轻声:“我已经遇到那个人了。”
  韦帅望静默良久,终于悲哀地:“不!”
  白逸儿微笑:“我失踪的那段时间,就是我生命中最美好的时光。”
  帅望轻声:“不!不是他!”哀求,白逸儿!
  逸儿微笑:“我知道别人怎么看他,那不要紧。”
  帅望轻声:“不,他不会爱你。”
  逸儿微笑:“他说‘你走吧,我快爱上你了,我不想爱任何人’。”
  韦帅望的声音很冷:“你说的那个人,是叫冷恶吧?”
  逸儿微笑。
  帅望道:“你只是小女孩儿,他已经一把年纪了!你疯了吗你?他怎么会爱一个小孩子?”
  逸儿笑:“也许他一直没长大。”
  韦帅望忽然间很想吐,呕吐,不,他不是觉得这种爱恋肮脏变态,他是觉得胃里的食物全都变成了石头,他想吐出来。
  他妈的!
  他调转马头,妈的,白逸儿,你永远不会成为我朋友,因为你这个白痴蠢东西,智商太低,不配做我朋友。
  帅望老老实实回到韩青身边,韩青忍不住请教:“怎么了?”
  帅望冷冷地:“她是个白痴,我懒得理她。”
  韩青这才觉得问题有点严重了:“帅望——?”
  帅望道:“我累了。”
  韩青看看远处一脸困惑的白逸儿,发生了什么事?

  第 10 章

  10,
  韩青问:“怎么了?帅望?”
  帅望苦笑:“眼见朋友做蠢事,你会怎么做?”
  韩青想了想:“提供我的意见,我的判断,尽最大努力证明我的判断,但不为朋友做出决定。”
  韦帅望苦笑:“这么麻烦,算了,让她享受她自己的愚蠢好了。”
  韩青拍拍帅望:“你为朋友担心,这很好,但是,别太自信,也别太低估朋友的判断能力?你永远不知道你的朋友需要什么,至少,他自己比你更知道。”
  韦帅望翻翻白眼:“你猜我在说什么?”
  韩青苦笑:“我猜——你在说逸儿,提到享受,那大约是,一个恶作剧或者一段感情吧?”
  帅望愣了愣,忽然间涨红了脸,知道自己已经说多了,半晌喃喃道:“师父!”
  韩青笑笑:“我只是猜,你什么也没说,我什么也不知道。”
  帅望再叫:“师父!”
  半晌,韩青笑笑:“逸儿这孩子,行事乖张,却有真性情,所以,你们要好好相处,做好朋友。”
  帅望笑问:“师父说的真性情就是有点蠢吧?”
  韩青微笑:“是聪明人却肯为了友情爱情亲情做蠢事。”
  帅望抬头笑笑,感激地:“唔。”他怕自己说漏了逸儿的事,韩青会对逸儿有坏印象,连他自己也对白逸儿居然同冷恶混在一起感到不舒服,如果他师父因此事也觉得白逸儿是妖女,他就愧对逸儿的信任了,幸好,韩青同他的看法一样。
  白逸儿远远地看着韦帅望,奇怪,怎么了?
  她刚刚把他当朋友,他就忽然间耍起性格来。
  韦帅望为什么生气了?
  说他生气,又不象,看他同他师父有说有笑的。
  逸儿在边上迟疑一会儿,倒底不愿遭遇韦行戒备敌意的目光,调转马头离开了。
  帅望同韩青说了两句,韦行便赶过来训话:“你少同那妖女来往,听到没有?”
  帅望看看韩青,静静地:“她是我师姐。”
  韦行大怒:“你师父什么时候收过那样的弟子?”
  韩青叹息一声:“韦行,那孩子不过是性子张扬些。”
  韦行指指白逸儿离去的方向:“她她她——”又指指韦帅望:“他——”说不出话来。
  韩青闷笑:“你父亲心痛你。”
  帅望瞪大眼睛:“嘎?”什么?天方夜谭?
  韩青点头笑:“那妖女竟敢拿鞭子抽他儿子,十恶不赦。”
  韦行涨红脸,闷闷地调头离开。
  韩青再笑:“你也是啊,遇到别人这样对你,你一定暴跳,怎么了?漂亮女孩子的笑脸能疗伤止痛?我看看,这肿的,真的不痛?”
  帅望呃一声,红脸,笑,然后与韦行同样选择,讪讪离开。
  留下韩青一个人笑。
  远远的,白夫人在训自己四个儿子:“我同她没什么关系,你们好歹同她有一半血缘,看她丢白家的人,一声也不出?一个人打不过?四个人也打不过?”
  白锋道:“父亲一向偏心她,要知道我们同她动手,一定又是怪我们。”
  白夫人道:“你们记着,别先动手就是了,然后她拿刀拿剑过来,你们还能挺着脖子等不成?”
  帅望找到白逸儿时,人在半山,已听到兵器声,寻声而去,一块石后,白逸儿以一敌四,发丝凌乱,衣裳破裂,虽没吃什么亏,明显已落下风。
  四个打一个。
  而且招式狠毒,绝不容情。
  虽然是亲兄妹打仗,那可是真刀真剑地打啊。
  韦帅望很快做出局势评估,这四个人合起来才能打败逸儿,只要废了一个,逸儿以后就再不用受欺负了。韦帅望抬起手臂,瞄准白锋(一箭过去,击碎肩胛骨,永除后患,让你们欺负美女)。
  帅望额角忽然冒汗,妈的,我这么做应该吗?
  从朋友角度来说,当然——
  可是!韩叔叔怕不会这么想。
  帅望放下手臂,拔剑,怒吼一声,冲过去。
  山顶上的韩青与韦行,远远看到韦帅望抬起一手臂,犹疑一会儿双放下,然后拔剑拍马而上。
  远远的,风声中隐隐传来兵器相击声。
  韩青忽然明了,韦帅望举起手臂的意思。
  他一跃而下,弃马飞奔。
  几个起落已到那大石后,帅望那一剑已抵在白锋喉咙上,也不下手,也不叫停,也不开口,剑尖在白锋喉咙上轻轻地划,血珠子一串串地落下来,韦帅望只是微笑。
  那个可怜的白锋,几次要开口,不管他想说什么,都因为恐惧与剧烈的疼痛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痛得全身颤抖,面目扭曲,又一动不敢动,一双眼睛就快吓出眼泪来。
  另一边白夫人尖叫一声又一声,韦帅望只是微笑,大眼睛纯洁地眨啊眨,仗势欺人不了?让你看看啥叫仗势欺人,剑尖一次又一次划过白锋的脖子,每一次都比上一次割得更深,白夫人尖叫:“住手,姓韦的!住手!别这样!停下!不!韦少爷,韦少爷,饶命,我们再不敢冒犯了!饶了我儿子!”
  另一边打斗早停下来,白逸儿退过来,在帅望背后,气喘吁吁,戒备地对着自己的半个血亲。
  帅望微笑:“笨蛋逸儿,下次再打时,记得盯住一个,擒贼先擒王嘛,这都不懂?如果他们不顾自己兄弟性命,你就先下手杀掉一个,剩下的就可以当大白菜切了。”
  白逸儿骂一声:“你才是笨蛋。”
  可是内心深处对这个比自己小一岁的小魔头韦帅望的敬仰,已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
  白夫人尖叫:“我们不敢了,再不敢冒犯,韦少爷,饶了他吧!”“扑嗵”一声跪下。
  逸儿微微一愣,内心不安,这个一直让她忌惮的人,竟然这样容易被治服了?
  帅望抿着嘴:“嗯,放心,我不会杀你儿子的,不过,我放了他,下次,逸儿落单,又被他们欺负,不如,我切下他一条胳膊腿——”
  白夫人吓得面色惨白:“不不不!我们再不敢了,韦少爷手下留情!我发誓再不敢动白逸儿一根指头。”
  韦帅望待要再说什么,眼角已看到韩青,这一惊非同小可,韦帅望鼻尖额头顿时冒出汗来,立刻收剑:“既然如此,咱们后会有期!”
  一手拉着逸儿,拨马要走,韩青已到跟前,厉声:“怎么回事?”
  帅望尴尬地:“师父,他们欺负逸儿!”
  跪在地上的白夫人,也不起来,立刻大放悲声:“韩掌门,幸亏你来了,令高徒要砍下我儿子的胳膊,掌门给我们做主!”
  韩青目光的扫过,白家那四个男孩,剑还在手,老大脖子上滴着血面色惨白如纸还在不住发抖,而白逸儿的样子,看来是经过一翻苦战。
  韩青看帅望一眼:“帅望,怎么同人家动起手来?”
  帅望见那白夫人说话给他师父难堪,当下把自己的内心那点小小的不安按了下去,大声:“师父,我看他们四个大男人拿着剑追杀逸儿,刀剑无情,怕他们气头上伤到自己妹妹,所以过来拉架,嗯,白大哥,我刚才不小心划破你脖子,兄弟给赔礼了,不过你做哥哥的,有理讲理,有话说话,动刀动剑不是教训自己妹妹的方式。”
  韩青眼见韦帅望刚才一脸猫捉老鼠戏谑表情,白锋脖子那道口子虽然只是一道口子,却深几见骨又伤口扭曲,明显不是不小心一下子划上去的。他看帅望一眼,小子,我回去再修理你!
  韩青看看跪在地上的白夫人,淡淡说一声:“白夫人请起。虽然是您的家事,逸儿做过我弟子,夫人想必不会怪我问我一声,逸儿所犯何罪,让他兄长刀剑相向?是小孩子打仗,还是白家要清理门户?”
  那白夫人被孩子扶起来,听韩青这样一问,倒是一愣,什么?韩青说白逸儿是他是弟子?韩青与冷恶的仇世人皆知,逸儿不明不白地在失踪了三四年,回来身上带着冷家的功夫,大家都道小逸儿做了冷恶的弟子,白家一直担心会从此与冷家交恶,韩青怎么会承认与逸儿的师徒关系?
  半晌白夫人陪笑道:“令师兄不是让我管教孩子吗?虽然逸儿不是我亲生的,可她行迹放浪,不合礼数,丢尽白家的脸,我不得不说她几句。”
  韩青沉声:“这么说,是因为两个小孩子胡闹的事,夫人让她兄长拿剑来教训她吗?”
  白夫人见韩青脸色难看,心也怯了:“我不过说她两句,她倒先拔剑冲我冲过来,她哥哥们不过是想拦住她!我一个妇道人家,原本不晓事,是怕得罪冷家的大人们,才训孩子两句,如果掌门觉得不妥,我这个笨人,也真是不知该如何自处了。”
  韩青见这女子不可理喻,而且用心歹毒,实在没有必要同她纠缠,不禁皱眉,沉思。
  帅望见韩青沉默,禁不住出声:“你当然说逸儿先拔剑,逸儿还说你们先动手呢!”
  韩青皱眉:“帅望!不得无礼!”转过头:“白夫人,不管是谁先动的手,逸儿胡闹也好,行为不检也好,都不是死罪,既然孩子动了手,夫人应该喝止才对,如果夫人喝止不了,想不介意别人把他们拦开吧?”
  那女子想说韦帅望根本不是来拉架的,是来偏着小逸儿打仗的,可是韦帅望又确实没伤人,又确实让打斗停止了,看韩青的样子对这个坏小子甚为回护,就算她说韦帅望什么坏话,想必也没什么用,她只得满面堆笑:“我刚才一时着急,把话说差了,多亏韦少爷来拦住他们,我感激不尽。”
  韩青点点头,沉下脸来叫逸儿:“逸儿,不管父母教训你什么,你都该听着,长幼有序,对兄长,态度也要恭谨,你的学的功夫,你的剑,是用来对付自己家人的吗?”
  逸儿已下了马,站在那儿,也不出声,也不低头,脸上一个讽刺的笑,咬着牙,静静地听着。
  韩青厉声:“就算有人对你动手,你也应退让!功夫越高,越应该克制自己,不得轻易动手伤人!自己家人之间,更不用同我讲什么谁先骂人谁先动手,如果有天,你若做出手足相残的事来,白逸儿,我决不饶你!”
  言毕,目光缓缓扫过白家四子,慢慢说:“如果有人,以大欺小,倚众欺少,不顾亲情,妄动私刑,伤了我弟子,也得给我个交待。”顿了顿,沉默片刻:“我需要足够的理由!”
  韩青见韦行牵着他的马过来,不想再生枝节,叫一声帅望,同白家人告辞。
  逸儿到此时,才终于垂下眼睛,热泪盈眶。
  帅望见逸儿落泪,忍不住拉住韩青,以目示意,哀求。
  韩青微微皱眉,他已经说了够多,帅望再一次恳求,韩青只得回头:“逸儿,过来,我有话问你。”
  逸儿牵马过去,韩青也没停步,一直往前走,嘴里淡淡地:“你父亲呢?”
  逸儿道:“父亲旧伤复发,在家养着呢。”
  韩青叹息一声:“他一直疼你,现在病着,你就算是为了让省点心,也不该同兄长动手。”
  逸儿沉默,咬着嘴唇,微微侧过脸去,不肯出声,可是下巴上的两滴泪珠“啪嗒”一声落了下来。
  帅望忍不住道:“师父,逸儿一定是受了他们欺负,你别骂她了!”
  韩青冷冷瞪他一眼,怒道:“咱们回去再说你的事。”
  帅望顿时呆了呆,啊?我做错了什么?后来一想,我做错的太多的,应该是你说的是我做错的哪一件?

  第 11 章

  11,责备
  韩青也不多说,带着逸儿帅望离开。
  逸儿不为家人所喜,那也罢了,不被家人喜爱重视的孩子很多,一个家里孩子多了,难免有个比较。她天赋高,又肯下苦功夫,家里四个男孩子竟不是她对手,可是女孩子失踪在那样一个恶名昭著的人手里,给家族带来耻辱,难免为家人厌弃。这孩子又不知收敛,在冷恶那里学得视世俗礼教如无物。韩青暗叹气,又一个施施吧?虽然性子不同,处境却相似,即遭人所忌,又授人以柄,为世人不容,又得不到爱人保护,结局难免不幸。
  挺有才华的孩子,如果得到正确引导,或者能成个可用之材。
  想到这里,韩青看看那珍珠般的小美女,长成这个样子,还肯下功夫学武的女子太少见了,冷恶又不是她师父,掳走她不是为了收徒,逸儿的功夫竟能修练到这个地步,真是异数。
  会不会——
  不过,逸儿当初师从于他时,也是一样,天赋高,悟性几与帅望一样,又比帅望肯下功夫。
  如果真的是派小逸儿到冷家卧底,又不该对逸儿的失踪没有交待,毫无安排。
  逸儿直接以冷恶弟子的身份回到白家,冷家怎么可能接纳她?
  更重要的是逸儿的性子,天底下没有个性如此张狂的卧底。
  可是,也不好说,千军亦得,一将难求,功夫到逸儿这地步的,不是随手就能捡到的,冷恶知韩青很深,或者能预料到韩青求贤若渴,不会因为一点嫌疑而将逸儿置之门外吧。
  韩青看看帅望,小小韦帅望同逸儿相遇太早重逢太晚,帅望想必已经知道逸儿的过去,那孩子什么情份上都一腔热血,恐怕唯独在男女之情这件事上,血不会太热,听他说话已可以感觉到,他对爱情这件事抗拒排斥。
  如果有女人对他一往情深,他的反应可能是转身逃走。
  有其父必有其子。
  这是基因诅咒。
  不过,这样,小逸儿或可成为帅望真正的朋友。
  韦帅望正在向白逸儿传授兵法:“你绝不能同时与四个人交手,就算他们加一起实力也不如你,那也不行,太危险,君子不处险地,一定要个个击破,当然你要是天下第一,一剑能把他们全干掉,那随便你。反正他们是你哥哥,你大可逃走,大叫一声,我不同你们动手,他们不追就算了,追上来,脚力有强有弱,一定会拉开距离,你估计一下,自己几招能拿下来跑第一名的那个,再估计一下距离,争取在第二个人追上来前把第一个干掉,然后,就不用着急了。”
  白逸儿若有所思:“嗯——干掉?”
  韦帅望觉得身旁好象有一双眼睛,目光灼灼,几乎烫到他,帅望咳了一声:“嗯,我的意思是,干掉他的战斗力,我的意思是让他失去战斗能力。”
  韩青已怒吼一声:“韦帅望!”
  韦帅望终于又把他的火惹起来了。
  帅望知道自己踏到雷了,眨着纯洁的大眼睛,可怜兮兮地:“师父。”
  大魔头撒旦就应该有这样一双眼睛,纯洁地,无辜地,脚步过处伏尸百万,他只露出一个好玩的笑容,然后回头再踏一脚。
  对着那张陪着笑的脸,韩青没忍住自己的暴脾气,一鞭子抽了过去,怒吼:“那是她哥哥!你说什么?!干掉他!?混帐!”
  帅望本能地抱头伏下身,然后鞭子抽到背上,疼,当然比起他爹的鞭子差远了,可是这一下子,在韦帅望自知说错,一脸哀求陪笑时打下来,帅望一震,立刻鼻子酸楚,眼睛蒙上一层泪光。
  韩青怒吼:“你好好想想你做的!”
  帅望愣愣地,忍泪忍泪,慢慢直起身子,不出声,倔犟地沉默。
  韩青深吸一口气,打人了,他本打算同韦帅望好好谈谈这件事,竟然忍不住打人了!当着帅望的小女友的面,难怪帅望委屈了。
  想起那孩子刚才一脸可怜兮兮的哀求表情,和现在满眼的泪花,韩青的火气渐渐被心疼打败,这孩子明明已经知道错了,唉!
  逸儿一惊之后,看见小朋友的眼泪,立刻不平了:“他们才不是我哥哥!”
  韩青沉下脸来:“他们不是你哥哥?他们不是你父亲的儿子?你不是你父亲的女儿?你再敢说这种混帐话,我替你父亲管教你!”
  逸儿怒目,可是她对韩青深怀敬意,知道韩青多次庇护她,一时间想不出即不伤和气又有理有据的反驳。
  韩青道:“你在家时,你父亲怎么疼你来着?你失踪四年,他找了你四年,你忍心伤他的心?你忍心杀他的儿子?老白是条好汉,不该受这样的报应。如果你杀了你哥哥,想想你父亲,他怎么面对丧子之痛!你又怎么面对他!”
  逸儿愣了一会儿,她没想过,如果她的动手杀了那几只白痴猪,怎么面对她父亲,她失踪四年,回家发现,顶天立地的父亲已经变成一个老人,她不想再看到他流泪。逸儿微微垂下眼睛,半晌才喃喃一句:“就算说错了,也不用打人吧。”嘴巴不服,心里已经服了。
  韩青沉着脸:“韦帅望应该好好反省一下自己。”
  韦行等韩青追上来,笑道:“我倒觉得他说得没错。”平生第一次,觉得韦帅望好冤枉。
  韩青怒答:“让你觉得没错,就是已经错到一定地步了!”
  韦行看韩青气得脸色铁青,倒觉得好笑,只是点点头:“唔,原来是这样。”
  韩青怒道:“你言传身教这一年,可真有效果啊!”
  韦行含笑答一声:“哦。”真的吗?那太好了,我喜欢听这样的夸奖。
  韩青沉默,其实韦帅望了解一下韦行的处理方式没什么不好,这个世界上有各种各样的人,对一件事,会有很多种处理方式,你不能窝在自己家里,因为没见过外面的世界,而洁白得象个天使,但是,你应该有自己的颜色,而不是遇到什么算什么。
  任何一种生物之所以存在,只因为他能保持自己的生存形态,若你不能,虽生犹死,只有泥巴才会随命运捏成什么样是什么样。如果你遇到事情,第一反应是干掉对方,那还是韦帅望吗?
  韦行微笑:“学坏真容易哈?原因可能是,你的善良根本就是一种变态。”笑。
  韩青沉默一会儿:“或者吧,所谓正常与变态,不过是多数人的行为与少数人的行为,多数人的行为是正常的,如果大家都互相厮杀,那么,只有拿起刀来才是正常的,退避与不忍就是变态。不过,我始终是我,我不能改变世界,只能坚持自我。”
  韦行见韩青生气,扬扬眉也不敢再说,这头牛,真火了,还是挺吓人的。
  韩青淡淡地:“不过,多数人会喜欢战争吗?他们宁愿选择和平。”
  韦行点头:“所以,我是变态,对吧?不过,你当然知道什么叫肉食者,从来没有不流血的胜利,所以,和平永远只是肉食者用来敲诈食草动物的谎言,你必须贡献你们的血与肉,然后得到和平,哼,高价出售的假货!”
  韩青轻声:“我会努力让它成真,如果我做不到,我希望接替我的人可以做到,我希望世世代代都有人为之努力,直到成真。”
  韦行沉默一会儿:“没有狼,漫山遍野的羊,不知会是什么景象。”笑,哼!草被吃光,羊被饿死。和平——?
  只有死亡是和平与平等的。
  没有狼时,羊就会吃羊。
  争斗是永恒存在的,没有争斗,就没有进化,进化停止,就是死亡。
  韦行拍拍韩青,别紧张,别紧张,韩青哭笑不得,这个世界需要战争来完成进化,如何?也同样需要合作来完成进化,所谓不破不立,破坏的目地是为了建设,而不是相反。(又一次陷入辨论的泥浆中,不过,我实在不愿删掉这一段,看成晴川特色的小说附送议论文吧)
  身后白逸儿正把漂亮的面孔伸到韦帅望面前,甜甜地笑,帅望吓了一跳,不敢辜负这好意,笑笑,笑得象哭一样。
  逸儿伸手摸摸帅望的大头:“别哭别哭,不就是挨了一鞭子嘛,让我看看,我给你揉揉。”说着就要从领子伸进手去。
  韦帅望惊得即刻挺直身子,哭笑不得:“姐姐啊,你是嫌我被打的轻吧?你你你!”
  白逸儿吐吐舌头,忘了,这可不是魔教里与冷恶相对时,没有性别没有大小,外面的世界啊,对什么人说什么话,对什么人做什么事,分得那个清楚啊。逸儿看看前面,没人注意到,抱住帅望的大头,在他脸上亲一下,小声说:“别哭别哭,亲一下就不痛了。”
  韦帅望在美女怀里,被香软地亲了,被温柔地劝慰了,终于破啼为笑,轻轻拉一下逸儿的长发,笑。
  白逸儿看看他,很满意:“嗯,你不象我刚看见你时那么白痴了,你这样子笑,漂亮多了,比较有灵魂,嗯,象一个人,象——”想了一会儿,奇怪地:“象冷恶。”对白逸儿来说,这简直是对一个男人漂亮的最高赞扬了,如果不是因为韦帅望小朋友勇敢智慧地救了她,她才不会这么夸他,而且这个表情,确确实实有一点象,笑得那么悲悯,让人心都软了。
  结果韦帅望听完之后,一张面孔象冻僵了一样,抽两下,一抬手推开白逸儿,嘴里还无声地骂了一句。
  逸儿瞪他:“你好象不喜欢听这名字。”
  帅望点点头:“他会害你。”
  逸儿瞪他:“干你屁事?”
  帅望苦笑:“你是我红颜知已。”
  逸儿回答:“呸!”
  内心深处,韦帅望在嘶吼:“我才不要象他!”
  中午时分,一行人已到了冷家山下,冷颜手下将掌门大人迎到屋里,送上手巾水盆,桌上茶水点心,笑道:“酒菜照旧例马上送上来,掌门还要点别的什么?”
  韩青回头看看两个小孩儿:“逸儿,喜欢吃什么?”
  白逸儿接过菜牌,也不细看,伸手一指:“这个这个这个这个。”
  韦帅望翻翻白眼,瞪逸儿一眼:“你猪啊你?”
  菜牌子扣到韦帅望头上,韦帅望惨叫,白逸儿大笑。
  韦行头也不抬,怒吼一声:“什么也不用点,都给我滚出去!”他这一路上,可是被这两个孩子烦够了。
  韩青倒笑了:“逸儿,吃不了那么多,别胡闹。”
  逸儿刚想再说什么,韦帅望瞪她,瞪了又瞪,逸儿忍笑不语。
  昨儿他们出去,点了一堆点心,后来互相扔着玩来着,所以今儿逸儿照例又点一堆,韦帅望当时就急了,你点多了也就罢了,大人们不过笑一声小孩子不懂事,如果照昨天的样,再拿点心塞他一脖子,那不是找骂吗?
  偏偏小逸儿不肯看人脸色,那孩子自幼失母,被父亲宠着,就没怎么看过别人脸色。被冷恶带走,冷恶当她漂亮娃娃,虽然不太关心她吃用,可教里人见大教主喜欢她,自然哄着她,要什么给什么,冷逸儿不但不理那些世俗礼节,也不懂看人脸色。只管嘻笑。
  韩青见韦帅望不住使眼色,知道这一堆点心不知又有什么典故,他沉下脸:“帅望,你没听你父亲说?去院子跪着。”
  帅望啊一声,抬头看韩青,韩青正怒目对着他,他想了想,还是同白家打仗的事,他明明很心虚,知道自己做得不太对,可是受了责备,依旧不服了,站在那儿,沉默一会儿,一声不吭,转身出去。
  韦行瞪着眼睛,嘎?我?我说让他出去跪着了?你可真会赖啊!
  白逸儿沉默一会儿:“师父为什么事生气?”
  韩青温和地:“同你没有关系。”
  逸儿道:“如果帅望不去帮我就不会挨打挨骂,是吧?”
  韩青摇摇头:“如果他眼看你遇险不救,我就真的会很失望了。”
  逸儿眨眨眼睛,笑:“那你现在是假的很失望吗?”
  韩青忍不住笑了:“你越来越聪明淘气了。”
  逸儿笑道:“不管怎么说,帅望是因为我受罚,不管师父罚他什么,我替他一半,我现在就陪他跪着去,那,师父要是罚他不吃饭,就把我的饭给他分一半,好不好?”
  韩青忍笑,挥挥手:“不要胡闹。”
  白逸儿已转身而去。
  韩青看着小逸儿出去,想,我倒底没看错这丫头。小丫头同韦帅望象两块玉般,玲珑剔透,眼睛灵魂都那么纯净。
  韦行一手支着下巴,若有所思:“唔,没开始看到那么讨厌。”
  韩青回头,笑:“在说逸儿?”
  韦行道:“我说让他们跪着去的?”
  韩青笑:“你没说?我听错了。”一边笑,一边叫仆役:“把那丫头点的那些,拼一盘送上来。”
  片刻,酒菜汤饭上齐,韩青让人把两个孩子叫进来。
  结果只有白逸儿进来,笑:“韦帅望发驴脾气了,死活不起来。”
  韦行怒道:“给他一顿鞭子就好了!”
  韩青笑道:“你坐着吧。”自己起身去叫帅望,一边吩咐:“你们先吃,逸儿,你坐下吃吧。”
  韦帅望瞪着眼睛咬着牙,就象一头大眼睛长睫毛水汪汪却拉长了脸的驴。
  韩青慢慢过去,温和地:“让见义勇为的大英雄在外面跪着不给饭吃,真是天公无眼,错勘贤愚,应该六月飞雪才对。”
  帅望正使性子,听韩青温和地嘲笑,绷着的脸,咬着的牙,忍也忍不住,抖两下,笑了出来,然后,鼻子一酸,喉咙也肿起来,眼泪忍不住地冒出来。
  小家伙扁着嘴,皱着鼻子,抽着苹果脸,哭了起来。
  韩青问:“真委屈,你是不是真的一点错没有?”
  帅望只是哭,不出声。
  韩青耐心地等他哭够:“知道你都做错什么了吗?”
  帅望赌气:“不知道!”
  韩青微微扬眉:“真不知道?那你再想想。我在这儿陪你想。”
  帅望仰头,瞪着韩青,韩青低头,轻轻拍拍帅望的头,坏脾气的孩子啊!傻孩子,逸儿说得很对,我不是真的对你失望,即使你就是现在这样子,我还是欣赏你喜欢你。
  韦帅望的驴脾气在韩青温和的注视下慢慢融化,他终于垂下眼睛:“我不应该吓唬他们。”
  韩青轻声道:“有些人不懂道理,不得不用利害恐吓阻止他们,可是,不能逼人太过,让长辈跪下求你,不给人留余地,这样做,不厚道。”
  帅望微微不安,扁扁嘴,没出声,那样的长辈,她自己要跪下的。
  韩青叹气:“拿剑划人家的脖子,划了多少次?”
  帅望这下彻底不出声了,这你也知道?呃,坏了。
  韩青问:“这个,是有必要的吗?”
  帅望慢慢低头,不敢出声。
  韩青道:“有趣,好玩,是吗?看着人在你剑下颤抖恐惧,一脸哀求,感觉是不是很痛快?”
  帅望把头低得很低,他怕了。
  是,韩青说得对,他觉得好玩,有趣,觉得痛快,看着别人发抖,怕他,那感觉真的很爽。
  好可怕,这就是他血液里的坏因子吧?他骨子里就是个坏人,一不小心就露出来了。
  韩青道:“每个人内心深处都有这种黑暗的欲望,控制他人,控制局面,控制事态往自己希望的方向发展,这就是如意,万事如意,是每个人的愿望,所以,这种欲望出现很正常,可是你要管住它。你要知道它存在,正视它,不要用任何谎言借口掩饰它,然后,克制自己,管住它坏的一面,帮助朋友,很好,吓阻坏人坏事,很好,但是不必要的折磨与虐待,永远不要做,即使是对你不喜欢的人,即使是对真正的坏人,管住自己。明白吗?”
  帅望点头。
  沉默,过了一会儿,韩青问:“你在山坡上,抬起手来,想做什么?”
  帅望大惊,瞪大眼睛,看了韩青一会儿:“我没有!”
  韩青问:“没有?”
  帅望惊恐地:“我是想,是想——可是,我没有!我没那么做。”
  韩青道:“我今天对你发脾气,就是因为这个,我不希望你在解决问题时,最先想到的办法是,把对方消灭掉,那是个好办法,简单直接有效,但是,记住,别人的生命不是蝼蚁,别人的生命,同你的一样重,即使那是一个你不喜欢的人。”
  帅望快要哭出来了:“我没有!我没有!”
  韩青温和地:“起来吧,帅望。”
  帅望站起来,仰头:“我,只是——想了一下。”
  韩青微笑,抱住帅望,轻声:“我很高兴,你没有。”
  韩青轻轻拍拍帅望:“记住我的话。”帅望点头。
  韩青松手,看看帅望,好孩子,你今天其实做得很好,知道吗?
  “走吧,驴小子,吃饭去吧。”不过罚你跪了一会儿,就暴成这样,真是惯坏了。

  第 12 章

  12
  饭到一半时,冷颜急急过来:“掌门,未能远迎,恕罪恕罪。”
  韩青笑道:“你来得好快,没在山上?”
  冷颜道:“我正巧在镇上,掌门还不知道吗?纳兰来了。”
  韩青听了这话,微笑着,静了一会儿,好象把这个好消息当糖一样含了一会儿,然后才笑道:“来得这么快,我还想去接她。”
  冷颜笑道:“纳兰当初安排几千上万人的典礼也是妥妥当当的,搬家小事自然不在话下。”
  韩青淡淡地:“以前事不提也罢。”冷颜听了这淡淡的责备,知道自己冒昧了,微微难堪,韩青笑道:“话虽如此,她自己能干是一回事,我应该去看看的。”
  冷颜笑道:“掌门顺道去看看吧,她也是刚到。”
  韩青还未答言,帅望已跳起来:“我跟你去!”
  韦行冷冷:“你老老实实同我上山。”
  韩青笑道:“纳兰也想见他呢,不妨,我们一起过去吧。”
  韦行微微尴尬“嗯——”了一声,眼睛在空中划了划,象在寻找救命的稻草,半晌道:“我还是先去见师父吧。”
  韦帅望喷笑一声:“爹,你是不喜欢纳兰姨吗?”
  韦行怒目:“胡扯,闭嘴,吃完了就滚出去!”
  不太白皙的面孔,也看出红润来,帅望忍笑不再开口。
  韩青本想笑一句纳兰不会吃人的,可是见韦行已经在帅望面前出糗,他不好太不给师兄面子,只得笑道:“纳兰许久不见你,上次还问你来着。”
  韦行默一会儿:“我还是先去见师父。”
  韩青只得大笑:“好。”
  韦行哀怨地瞪韩青一眼,心说,你老婆整我你从来不管,只顾看我笑话,你还好意思笑,你笑死吧你!
  韩青笑道:“那么,替我向师父告个罪,说我马上就到。”
  韦行点点头。
  做弟子回来当然应该第一个去见师父,不过纳兰是不一样的,这女子为他师徒在冷家的统治,远走天涯海角十余年,不怨不怒,坚强独立地过她自己的生活,即不要求韩青身边的位子,也不要求韩青的陪伴,她的宽容成就他们师徒三人在冷家的统治,他们都承认欠了这女子一点,即使冷秋见到这位旧日的嫂夫人也还是如旧时一样,站起来表示敬意。
  转过头,看到正默默用一双大而黑的眼睛望着他们的逸儿,韩青笑道:“逸儿也去吧,你同帅望正好做个伴。”
  逸儿弯起嘴角,给韩青一个甜甜的笑脸,点点头,埋头喝她的粥。
  韦行看看逸儿,这小妖女,我们就甩不掉了吗?
  逸儿见韦行瞪她,立刻给他一个偷笑的表情,韦行冰冷地转开头,可是内心深处也觉得,这张面孔赏心悦目,即使她故意气他,也没那么可气,因为实在好看啊。
  韦行瞪一眼逸儿,起身:“我先走了。”
  韩青起身:“别同师父争执。”
  韦行点点头:“原来,一向同师父争执的是我。”
  韩青笑了:“好走,不送。”
  韦行看看帅望:“老实点。”
  韦帅望知道他父亲这句话的意思,大约等于小心,保重,注意安全的意思,不过,他还是不明显地翻个白眼给他爹。
  韦行离开,他们一行人也上路,一路嘻笑自不必提。
  远远看到小镇上人来人往,当年最热闹的大街桃花巷已少人居住,另外一条太古街倒成了歌舞声平之地。
  冷颜笑道:“我本在太古街上找了个房子,可是纳兰嫌吵,听说我买了风满楼,她说在风满楼对面就可以,还有个照应。”
  韩青苦笑,有韦行那场屠杀,一般人不敢住那条街,纳兰大约是看中那地方即是镇中央,交通方便,又安静整洁,以纳兰的性子,对面街死过人这种事,当然不在她的考虑范围内,不过,纳兰住到那儿之后,韦行就更不会上门了。
  两个孩子在太古街上发现玩具糖人,乐极,把马扔给韩青,两个孩子满街乱跑。
  韩青笑道:“帅望你再买一堆东西,我就把东西放你床上,让你睡床底下。”
  帅望回头做个鬼脸,拉着逸儿的手跑了。
  转了几圈之后,韦帅望手里抓了两个糖人,嘴巴上油乎乎沾着酱汁,逸儿大笑,却见韦帅望忽然直了眼,逸儿一愣,咦,看到恐龙了?
  回头,顺着韦帅望的目光望去,只见十字路口站着两个少年,女孩子大一些,男孩儿同帅望差不多年纪,好一对俊男靓女。
  连逸儿也呆了呆,那少年长得好英俊,虽然只是个孩子,可是气质那样出众,小小年纪,已经让人一望就生敬意,咦,这个家伙是谁啊?他的这种英俊同冷恶的漂亮又不一样,冷恶的漂亮是妖异的,是魅惑的,是黑暗的阴沉的让人渴望堕落的美丽,这少年却是阳光的高贵的太阳底下让人向往一切美好的英气。
  那个女孩子,逸儿不能不承认,是个美女,让一个女人承认另外一个女人是美女,非得是有日共睹的那种真正的美丽不可。
  这个女孩子的漂亮与逸儿的漂亮也正相反,一个太阳的光辉,一个月亮的柔美,小逸儿有一张珍珠般的完美面孔一个瘦削的尖下颌,那女孩子,有一双明亮夺目的大眼睛和一个坚定的下巴。
  逸儿扁扁嘴,有什么了不起,不用直着眼睛象僵尸似的吧?
  却见韦帅望以僵尸般的步伐笨拙却坚定地往前走,嘴巴里还喃喃:“哗,美女啊美女!”口水快下来了。
  逸儿怒问:“你干什么去?”
  帅望笑道:“他们会功夫啊,一定是来参加比武,我去打个招呼!”
  冷兰站在街头,正等着冬晨去问路,却见一个拿着糖人,脸上脏兮兮的小孩儿,正笑嘻嘻色迷迷地向自己走过来。
  这一路上,冷兰遇到的色迷迷的目光也够多的了,她就快要烦到弄块布把自己脸蒙上了,不过,长得漂亮不是她的错,凭什么让她蒙着脸?应该让那些恶心的家伙变成瞎子才对。
  所以,她冷冷地等着韦帅望,小子,过来吧,你要是敢胡说八道嘴里不干不净地,看我不把你扇成个猪头。
  冬晨回头道:“师姐,走这边。”立刻发现不妙,冷兰这一脸杀气,他们这一道几乎是打着过来的,冬晨对那些可怜的不幸遇到他师姐的铁手的家伙只能哀其不幸,怒不争。不过,这里是冷家山下,他们又马上要见到他妈妈了,姐姐你就不要在这儿惹事了。
  冬晨飞快地赶过来,一声师姐没叫出口,却见那个黑猴子身后出现一个精灵般的美少女,见惯了漂亮女子的冬晨也禁不住呆了呆,啊,象山鬼林妖般的少女,身上好象带着一股子媚惑的妖气,吸引得人目光无法移动。
  那妖精少女一步到那猴子身后,一脸怒色,抬腿就是一脚,冬晨大叫一声:“不可!”
  糟!当然不是不可踢那猴子,而是,你不能把那猴子踢到我师姐身上去,否则,那猴子可能会变成一个死猴子!
  韦帅望身不由已,惨叫一声,向美少女姐姐飞扑过去,他一边飞还一边想,靠,这次可要吃到嫩豆腐了。
  却见那美女不动声色,面无表情,只是微微拉了拉嘴角,一声凌利的风声,不是刀与剑,是她抬起一条腿向韦帅望狠狠踢了一脚。
  这一脚同逸儿那一脚可不一样,韦帅望要是挨了这下子,业余生活会缺少很大一项娱乐活动,停不住,躲不开,这次亏可吃大了。
  帅望大叫一声,猛地加力,以更大速度向那女孩儿扑过去,同时抬脚挡了一下.他本来轻功就不错,白逸儿那一脚又相当有力,这一扑又快得出乎那女孩儿意料之外。
  冷兰踢那一脚,倒底有点犹豫了,嗯,好象不必那么狠吧,不过微微一迟疑,那个臭孩子已经加快速度向她扑过来,她那一脚没来得抬到正地方,韦帅望挡的那一下也没来得及挡到正地方,这一脚正踢在韦帅望膝上,韦帅望痛得啊地一声,借力而起,飞得更快,整个人腾空,手上的糖人已向冷兰脸上抹去,另一手,插向冷兰的咽喉。
  冷兰眼见有东西抹上她的脸,本能地仰头,想不到韦帅望的猴爪已扼在她喉咙上,冷兰这一惊非同小可,再硬的功夫练不到脖子上去,韦帅望这一下子轻则打晕她,重则要她的命。冷兰带着师弟出门在外多日,一路上也遇到过凶险,在她心目中早已没有闹着玩这回事,当即两指向韦帅望眼睛捅去,另一只手拍向韦帅望胸前。
  韦帅望的手扼上人家咙喉,自以为得计,却见两根玉葱般的手指,直插自己双眼,不禁大叫一声,侧头,顿时眼前金花乱闪剧痛难忍。再听到极其有力的风声扑向自己胸前,知道这一巴掌可不是闹着玩的,是真的想要他的命,韦帅望心头大怒,他手下留情,一而再再而三,而这个女人,却一次又一次想要他的命,帅望不及细想,抬手,也不抵挡,手掌上抬,手臂肌肉收缩,顿时“铮”的一声,袖箭激射而出。
  那样的距离,冷兰的那一招又是两败俱伤的拼命姿势。
  这一箭会在冷兰发力之前,要了冷兰的命。

  第 13 章

  13,少年凶猛
  韩青远远看到几个孩子动上了手,他把缰绳一扔,飞扑过来,半条街,两个纵身已到,可是冷兰与韦帅望的对决不过是一眨眼的事。他在半空,眼见冷兰那一掌打下去,韦帅望的那一箭射了出去。
  来不及了!
  帅望!
  明知来不及,依然解下衣带,衣带甩出欲将帅望推开。
  就在这一刹,一个小人扑过去,一只手抓住那只袖箭。
  冬晨当然不是去救韦帅望,他要挡住射向他师姐的那一箭。他抓住袖箭,箭势强劲,带得他身子向前一扑,虽然硬生生把这一箭推开,倒底阻不住它前进之势袖箭带着风声射进冷兰手臂。
  冷兰眼见冬晨扑过来,虽然招势已使老,无法缓手,内心深处却深深觉得这一掌无论如何不能打到冬晨身上,她几乎是拼着性命地收回内力。
  韩青看到那个小人扑过去,已知他会受重伤,衣带一抖,缠在那孩子腰上,收手,将那孩子拉开。
  冷兰那一巴掌还是打在冬晨身上,虽然只是肩头,冬晨还是飞出去。
  韩青抱住飞过来的冬晨时,冬晨已吐血,冷兰因为收力太急,内力反击自身,也一口血吐在地上。
  被冬晨撞开的韦帅望发出嚎叫声,痛得在地上打个滚,他没有看到韩青,只知自己受伤,而对手情况不明,又惊又怕,忍痛站起,试图睁开眼睛,却只痛得全身发抖,再一次捂住双眼,右手伸向前,被疼痛与恐惧激怒,杀意顿起。
  韩青抱住冬晨,刚要看冬晨伤势,听到帅望惨叫声,抬头看到帅望捂着眼睛,指缝间正往外滴血,手一松,已把冬晨放到地上,刹那有一种想杀人的愤怒与绝望,他扑过去拉开韦帅望的手,帅望的两个眼角都裂开,血正从眼角不断地流出来,韩青微微放下心,如果只是眼角撕裂流的血,那就轻多了。
  韩青轻声:“放松,我要看看你眼睛。”
  手指扒开眼皮,帅望痛叫出来,躲开,只看到眼睛里也全是血,不知伤势如何,韩青怒道:“别动!”
  然后听到那凌利女子,哭叫:“冬晨!”
  冬晨,那么凶狠的少女也有关心的人,竟急得哭出来了!可是,冬晨——帅望心头一震,这名字——好熟。
  韩青听到这名字也是一愣,刚才那个小男孩儿一直背对着他,他没注意到期那孩子的相貌,他也有两年没见过冬晨,小孩子变化大些,竟没认出冬晨来,现在听那女孩儿叫出名字来,不禁回头,可不是冬晨,这小孩子,虽然一年只见几次,他去学艺后连面也难见到,可是,那可不就是冬晨,韩青抓着帅望的手,不禁迟疑一下,帅望的眼泪,刷地流了下来,他想起来谁是冬晨了,那不是传说中的韩叔叔的儿子吗?一度他以为会来同他抢韩叔叔的那个冬晨,韦帅望泪如雨下,痛哭:“师父!”
  韩青回头,低声:“别动。”看帅望的眼睛,大量的泪水把血冲刷干净,只见眼球充血,布满血丝,可是倒无破损,韩青轻声道:“没伤到眼球,只是眼角破了,”叹气,骂:“韦帅望你这个闯祸胚!”
  帅望大哭:“师父,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惊恐地抓紧韩青的衣袖。
  韩青愣了愣,本来要暴骂帅望一顿,看到这眼泪,这大哭,铁齿的韦帅望这样子的认错,真让他惊愕,他摸摸帅望头:“你没事吧?”然后想起来,韦帅望并不是被打傻了,而是听到冬晨两字,他立刻在韦帅望的头上敲了一记暴栗,臭小子!
  韩青抽出衣袖,拿出纱布,让帅望按住伤口:“你忍着点,我去看看冬晨。”
  韦帅望大哭:“我不是故意的。”
  韩青真想抽他,我知道你不是故意打伤冬晨的,不过你绝对是故意要射死那小丫头的。虽然那丫头,我也想拍死她。
  韩青忍着气,过去,看到冷兰正与冬晨一手相抵,这小丫头,收力收到吐血,明明已受重伤,竟还不要命地替冬晨疗伤,韩青对她的憎恶倒减了两分,这丫头同冬晨在一起,那一定是冷飒的女儿了,她象谁呢?冷飒是暴脾气不假,可是也只暴到经常哇哇大叫而已,决不会一出手就要人命,难道遗传到他大爷的性格了?可是冷秋冷静得很,寻常小事不会让他动手,他平时那温文得,文人雅士一般。
  韩青搭搭冬晨的脉,知道不妨,虽然这丫头的掌力好不霸道,可是因为那丫头不要命地收力,加上韩青拉开他,虽然伤势不轻,倒也没什么大碍。
  冷兰听到动静,已经睁开眼睛,见那个拉开冬晨的家伙正看冬晨伤势,虽然知道这个人同刚才与她动手的小臭孩儿相识,可是,这个家伙倒底救了冬晨一命,她是很恩怨分明的。
  韩青伸手抵住冬晨手,运行内息,推动冬晨体内内息运转,一柱香功夫,冬晨的伤势已稳住,他睁开眼,松口气:“韩叔叔!”
  韩青点点头:“好些了吗?好孩子!”抱起冬晨:“咱们先回去吧。”
  紧拉着韩青衣角的韦帅望奇道:“韩叔叔?他为什么叫你韩叔叔?”
  韩青骂:“你少废话,闭嘴!”
  帅望闭嘴,心里不住接着奇怪,咦,那家伙叫我师父韩叔叔,那当然不是儿子的叫法,难道是为了什么什么的,才那么叫?还是他根本就不是我师父的儿子?韩叔叔?我还以为那我的专利呢,咦!奇怪。呜,我师父说他是好孩子,还让我闭嘴,呜呜呜,真是的,谁让他们捅我眼睛,那么痛,谁能忍住不发火啊。
  韩青看看冷兰,这丫头——
  冬晨道:“韩叔叔,这是我师姐冷兰,师姐,这是韩掌门。”
  韩青对着冷兰,点点头,脸带怒色。
  冷兰见他面色不善,眼睛扫了扫,倒底知道这是冷家的掌门人,父母亲又提过韩青对他们有恩,虽然不愤,也不能失礼,她勉强拱拱手:“掌门。”
  韩青看她一会儿,终于道:“妄下杀手,功夫再高,也不配称个侠字。”
  冷兰的暴脾气上来连她父亲也不肯忍,何况别人,当下淡淡地:“不劳掌门挂心,我根本没打算做个大侠,别招惹我,什么事都没有,不然,就得小心自己脑袋,让你弟子管住自己眼睛,下次再乱看,我保证给他挖出来。”
  韩青目瞪口呆,这丫头,不但功夫厉害,这性格!真够强硬!
  韦帅望真的暴发了:“今儿才见识了什么叫大言不惭,你保证个屁!我还保证把你脑袋射穿呢!要不是你师弟扑上来,你现在已经是死人了!还保证!怕人看你别出门,走在大街上不让人看,你打个牌子啊‘别看我,烦着呢’,要不你蒙上面,要不你躺棺材里,你奶奶的!”
  韩青气得,都够生猛啊,简直是老虎遇豹子,谁也不让谁,他抱着冬晨,倒不出手来,所以回头给韦帅望一脚,韦帅望眼睛看不到,耳朵还好使,后退躲开,被地上的石头绊得一个踉跄,韩青被他气得想笑。
  回过头来,面对冷兰:“我会管教自己弟子,不过,你要是因为别人看你一眼,就挖出人家眼睛,我会向你父亲讨个说法。”
  冷兰淡淡地:“我一人做事一人当,你不用找我父亲,也不用看我父亲面子。”
  韩青道:“那我就直接告诉你,控制你的脾气,否则,你就真的再也不要走出家门!如果你滥杀无辜,我会废了你功夫,囚禁你一辈子!”
  冷兰一凛,别人听她父亲名头,即使对她心怀不满,也不敢说话或不好多说,她还是头一次听到这种威胁与训叱,这个骄蛮女瞪圆了眼睛,嘴巴里已经酝酿着的“你敢!”两个字,不知为何,没敢出口。
  冬晨不得不出声:“韩叔叔!”
  韩青低头,冬晨也不开口辨解,只是目光中带着求恳,韩青对怀里这个小孩子,即熟悉又陌生,他看着这孩子长大,却只见过他几面,他只知道这孩子聪明懂事有礼貌,今天才知道小家伙这样重情义,肯舍己救人。
  纳兰为人坦荡,小家伙自幼知道自己的身世,纳兰从未隐瞒他父亲是谁,他父亲是怎么死的,他父亲当年与纳兰有什么恩怨,与韩青有什么恩怨,小孩子接受能力强,郁闷几天,就接受自己有那样的身世,有那样的父亲,对韩青的存在,也没什么不满,也知道自己没资格对母亲的生活有任何干涉与不满。至于三从四德的蠢话,他从没听过,当然不会有那种奇怪想法,他妈妈养大他,他倒要责备他母亲为什么不一棵树上吊死?哗,那种话说出来,会被打死。
  韩青倒是对小家伙这样毫无芥蒂地叫他韩叔叔,而且真的当他是亲人一般的态度,非常感动,如果小家伙拿白眼看他,他又能如何。现在小家伙哀求他,不要再责备他师姐,韩青微笑,点点头。
  再看一眼冷兰,这个丫头,手臂上中了一箭,自己一声不吭拔下去,狠辣是狠辣,倒也硬气,他点点头:“第一次见面,不该说这样的话,不过,不管从哪方面说,我们不是陌生人,你必须知道,在冷家,有些事是不能做的。否则,多少年的世交,也没有用。我很欣赏你的功夫与骨气,我希望父辈的交情能延续下去,冷兰,不要因为一点小误会,一点小冲突,就对一个人产生偏见,我希望,你同韦帅望,至少可以和睦相处。”
  冷兰冷冷地:“你的弟子,心术不正,所以,恕难从命,你最好让他离我远点。”
  韦帅望这个冤啊:“我心术不正——”气倒了,我干什么了?
  韩青不再多说,回头见白逸儿这个罪魁祸首远远站着,即不向前,也不离开,他点点头,让逸儿过来。
  逸儿慢慢走过来,背着手,衣袂飘飘地,一张小脸却惨白,咬着嘴唇:“不怪韦帅望,是我惹的祸,掌门要骂就骂我,要打打我。”
  韩青对这两个女孩子,真是无话可说,叹口气:“以后看清状况再胡闹。”
  逸儿咬着嘴唇,红着眼圈:“掌门说完了?”
  韩青点点头。
  逸儿道:“那我走了,不打扰掌门了。”
  这些个祖宗们啊!
  韩青再一次叹息:“回来,逸儿!”
  逸儿站住,韩青道:“你到哪去?到家门口了,都跟我进去吃饭喝茶,谁也不许走。”
  逸儿站在那儿,迟疑。
  韦帅望肿着一双眼睛:“你捉弄完我就想跑?过来让我打一顿再走!”
  逸儿看他肿得猪头一般,忍不住笑出来,讪讪地慢慢走过去。帅望拉着逸儿的手:“好好领路。”
  逸儿笑道:“活该你做瞎子。”
  韦帅望笑答:“有这么漂亮的导盲犬,做瞎子也无妨。”
  头上挨一巴掌,屁股上挨一脚,韦帅望只是笑,然后吸气呼痛。逸儿小心地揭开纱布看看,也倒吸一口气:“韦帅望,这下子你眼睛可大了。”
  韦帅望又是叫痛,又是笑,同漂亮的小逸儿再一次玩成一团,韩青无可奈何地,记吃不记打的两个小家伙。
  在冷兰寒冷的目光里,对这两个人的观感只有恶心二字。

  第 14 章

  14,温柔怀抱
  几个人进门,小小的韩笑在院子里玩,见一群人进来,下人忙着通报招呼,他静静地站在那儿,也不出声,眼睛把两位大美女与一个熊猫眼看个仔细,再盯了那个大家宣称是他父亲的人两眼,然后看到韩青怀里的冬晨,小家伙这才惊叫一声:“哥哥!”跑了过来。
  韩青问:“你娘呢?”
  纳兰听到声音迎出来,一愣:“哟,这是遇到老虎了?”
  韦帅望接口道:“母老虎!”
  冷兰气得五指如爪对着韦帅望当头扣下来,白逸儿伸手拦住,冷兰另一只手立刻向白逸儿劈下来,韦帅望听到风声,已经一脚当胸踢过去,对付母老虎当然不用客气,这一脚要被踢中,虽不致死也是筋断骨折,冷兰无法,只得退后。以一敌二,冷兰明显不是对手,好在两个小朋友并不追击,只是击掌相贺。把冷兰气得脸色铁青。
  韩青面沉似水,不得不做狮子吼:“还没闹够?”回头骂:“韦帅望,你是一点没接受教训。”帅望闭上嘴。
  纳兰点点头,这一场现场表演真能说明状况。
  小仙女同韦帅望是一伙的,冬晨同冷兰是一伙的,两伙人打起来了,除了那个仙女,另三个人都挂了彩,也就是说,他们自己家的孩子,都很生猛。纳兰叹口气,过去:“冬晨也跟着淘气了?”
  冬晨睁开眼睛,脸色惨白,额角全是冷汗,轻声:“娘”
  韩笑见冬晨受伤,立刻眼圈通红,急叫:“哥哥,哥哥。”
  纳兰过去握住冬晨手,小家伙的一双手也是冰凉的,纳兰握在手里,好象希望自己一双手能把他渥暖似的。
  韩青道:“多亏冬晨拦开他们,不然,我今儿就得带两具尸体回来。”叹口气,纳兰,我应该反应再快点。
  纳兰抬头:“严重吗?”
  韩青道:“还好,功夫可能会打点折扣,但是,我肯定他还来得及参加比武。”
  纳兰松口气,给冬晨擦擦汗:“后面有静室,可以疗伤。”韩青道:“你不用过去,替我看着这几个孩子。”
  纳兰本要过去照看,回头见二位美少女分庭抗礼的架式,只得道:“我招呼他们。”
  韩青道:“看看帅望的眼睛,冷兰也受了内伤,我过会儿给她治。”
  纳兰问:“你师兄呢?”
  韩青扬扬眉毛,意思是,你说呢?
  纳兰嘴角眉梢微带笑意:“我让人给他带信,让他过来。”
  韩青点点头,抱着冬晨去了。
  纳兰回身,把三个孩子都看一遍。
  刚刚在韩青身边还很自在的三个孩子,都开始不安。
  逸儿接着咬她的嘴唇,一双大眼睛怯生生水汪汪地,好漂亮灵气的孩子。
  帅望不安地握着逸儿的手,好象想从他那漂亮的导盲犬那儿得到点什么讯息。
  冷兰垂下眼睛,高两个孩子大半头,一身白底带粉红色桃花的华丽广袖长裳硬是让她更加卓而不群(婉儿把漂亮女儿打扮得似只瓷娃娃)。
  纳兰苦笑,也不再问原委,拿上伤药纱布,拿开帅望的纱布,看看:“眼睛受伤没?”
  帅望流泪:“不知道,痛。”
  纳兰看看,眼睛肿成桃一样,不敢动,眼角的伤已不流血,小家伙的伤虽然吓人,但她已做不了什么,回头叫人请医生来下药方子。
  帅望道:“我自己会开药方。”
  纳兰也韩青说过小家伙的本事,说声好,叫会写字的丫头来记药方。然后给冷兰解开纱布,纱布已被血粘在一起,纳兰细心地一层层揭开,冷兰垂着眼睛不出声。揭到最后纱布已同血肉沾在一起,纳兰微微有点迟疑:“痛吗?”
  冷兰沉默,低头,看看伤口,伸手,把纱布扯下来,然后笑笑。伤处顿时冒出血来,纳兰挑起眉,这是另一种坚强,虽然与她的坚强不一样,但同样值得敬佩。她温言道:“好丫头。”清理伤口,撒上药粉,按压止血,又换了新纱布包起来。然后轻声责备:“就算你不怕痛,比武时也会吃亏,兰儿,比武前,切不可再事。”
  冷兰抬起眼睛看看纳兰,点点头。沉默一会儿:“我——”迟疑一会儿,什么也没说,只是脸上表情已和缓下来,一双大眼睛里微微流露担忧与愧色。纳兰包扎完毕,笑道:“你同帅望虽没见过面,我们当他亲儿子一样,他同冬晨就象亲兄弟,喜不喜欢他不要紧,要象待冬晨一样待他,明白吗?”
  冷兰脸上再一次露出怒色,可是,倒也没反驳,沉默一会儿,站起来,轻声:“我去看看冬晨。”纳兰点头,叫下人带她去。
  院子里满是药香,纳兰叫帅望坐下,笑:“熊猫。”先拿金创药来,把伤口包上。
  白逸儿忍不住嗤地一声笑出来,帅望也笑,可是眼睛一碰就不断地流泪,纳兰问:“怎么搞的?”
  帅望张张嘴,泪如雨下,解释变成一声呜咽:“痛!”
  纳兰笑,轻声哄他:“我轻一点。”
  眼泪还是大量大量地流下来,咸涩的泪流过伤口,更加火辣辣地,纳兰轻声:“别哭别哭,好了好了,马上就好了。”声音轻柔,结果更大滴的眼泪流下来,纳兰轻声责备:“帅望!”
  帅望哽咽:“对不起,我以为我瞎了,又痛得厉害,我很愤怒又害怕,所以才放箭射她的,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冬晨会扑过去。”
  纳兰诧异:“冬晨中了箭?”
  白逸儿道:“不是,冬晨扑过去抓那只箭,被他师姐打到了,他师姐本来是要打死韦帅望的!”
  纳兰的脸上露出更加诧异的表情,她见冷兰的次数不多,知道那是个性子很硬的女孩子,可也不至于如此吧?想必是有什么原故,有什么误会吧。
  白逸儿见纳兰一脸诧异,一时有点迟疑,这位漂亮长辈当然是偏心自己儿子与儿子的师姐吧?她看看帅望,满面血泪的韦帅望太可怜了,她还是替帅望解释:“因为韦帅望盯着她看,所以,我就踢了韦帅望一脚,帅望就扑到她身上,她就下杀手了。”
  纳兰沉思,或者,冷兰带着冬晨,两个孩子,一路上太紧张了吧?遇到功夫差不多的人向自己扑过来,当成劲敌了?
  不过,她也想起当初,冬晨初到冷飒处学艺时,冷飒曾来信致歉,说因为小女淘气蛮横,打伤令郎,我已重责顽劣女,万望见谅云云,冬晨回家时,纳兰问过,冬晨只说是闹着玩失手,伤得不重。纳兰也就罢了,现在想来,冷飒怕是不会为两个孩子闹着玩失手而专门写信道歉,冬晨这孩子在外面受了委屈也不肯说,不知说他懂事,还是纳兰做母亲的失败。
  这个兰儿,大有问题。
  可是冬晨却这样维护她……
  真是难断清的一团麻啊。
  纳兰微笑,摸摸帅望的头:“不是你打的,你哭什么?”
  帅望喃喃:“我放的箭……”
  纳兰笑:“好了,知道错了,下次别这么做,不许再哭了,我要上药了。”
  帅望沉默,可是眼泪还是不住地落下来,纳兰诧异,这孩子——
  然后微微黯然,这孩子,是怕她生气吧?可怜的小家伙。纳兰微笑轻声:“帅望,你韩叔叔待冬晨象亲儿子一样,我待你,也象亲儿子一样。你要是真淘气,我让你韩叔叔打你屁股,可是父母没有真生孩子气的。”
  帅望愣了愣,纳兰已把他搂在怀里,轻轻拥了拥:“还记得吗?我有你妈妈的味道,我们用一样的薰香,那是你妈妈配制的方子。我同你妈妈,是好朋友。施施的儿子,就是我的儿子。”
  帅望呆呆地,身子挺直地,僵了一会儿,哇地一声抱住纳兰,痛哭。

  第 15 章

  15,爆料
  纳兰轻轻推开门,冬晨已睡着了,韩青闭目打坐,听到声音,睁开眼睛,苦笑,然后点点头,做个:“好了。”的口形。
  纳兰轻轻过去,一只手放在韩青手里,一只手忍不住给冬晨拨开粘在脸上的湿发。真是个漂亮孩子,睡着了,闭着眼睛,头发乱乱的,小小面孔皱在一起,象在睡梦中忍痛,这样狼狈,还是那么漂亮。
  这些年,送到别人家里学武,也吃过苦头吧?
  虽然,两家世交,可是冷飒是个暴脾气的,婉儿怕是管不住自己女儿,纳兰想到这儿,又笑了,两个孩子那么要好,决不会是因为冬晨一味容让的,她自己的孩子她还是知道的,冬晨这个小家伙,并不是好欺负的。他的客气退让,绝对只是礼貌与教养,兰儿那丫头当然有缺点,想必也有她的好处,冬晨是不会仅因为那人是他同门学艺的伙伴,就舍命相救的。想到这儿,纳兰心里也叹息一声,都希望得到一个温柔和气的好儿媳吧?儿子养这么大已经够辛苦,谁耐烦再看他媳妇的脸色。
  不过,现在想那个问题,好象早了点。
  纳兰静静看了冬晨一会儿,抬头一个询问的眼神,他怎么样?
  韩青道:“休养一段,就好了。”
  纳兰点点头,示意出去说话。
  两人到了外面,纳兰问:“冷兰呢?”
  韩青道:“韩笑刚才在这儿哭,我让她哄出去。”四处望望,两个孩子淘哪去了?
  纳兰吩咐丫环去找:“找到了带他们去前厅吃点点心水果。”
  身边人都打发走,才道:“兰儿惹的祸,可是?”
  韩青道:“韦帅望恶形恶状,这个兰丫头,却是心狠手辣。”
  纳兰一笑:“这且不说,你可是训叱过冷兰了?”
  韩青微微犹豫:“嗯,可能是说重了点,不过,看在师叔的份上,总不能眼看着她做错。”
  纳兰问:“她的反应如何?”
  韩青笑笑:“倒是很直接。”
  纳兰笑出来,直接的意思就是人家真诚坦白地表达了自己的看法与心情,冷兰的看法与心情当然是:少跟我废话,你管不着。
  韩青颇有趣味地看着纳兰:“你好象很高兴啊?”看我吃瘪,你很开心?
  纳兰连连摇头:“没有没有,我只是,只是——”只是想看你吃瘪的可不止我一个啊,呵呵,纳兰咳一声,严肃下来:“我个人的看法,真诚毕竟是一种难得的品质。”
  韩青点点头:“我难得会遇到的品质。”通常人家都是绕着弯骂我,比如你。
  纳兰点点头:“呃,你想经常遇到也很容易,我会努力改进的。”
  韩青怒叱她:“不用了,你已经够真诚的了,比如——”韩青想举些例子,可是例子太多,一时挑不出重点,只得挑个最眼前,他伸手比一比整个宅子:“这些——”他一脸怒色,可是低下头来看着纳兰的眼睛却越来越柔软,终于那个假装的愤怒冰消雪溶,他慢慢地微笑了,把纳兰轻轻拉近,低声问:“你是想让我内疚吗?妈的,那可是做到了。”他的手微微收紧,好似要将纳兰拉到自己怀里,却又控制住了,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好象要给予一个吻,又停住了,变成一微笑,只有目光在纳兰的红唇上留连片刻。
  纳兰仰起头,微笑,轻轻晃晃她的头,好象在说,我收到了,嗯,味道不错。
  韩青微笑,那是一个宠爱淘气孩子般的笑,纳兰喜欢这样的笑容,即使千里迢迢自己搬家到韩青身边,这种微笑,给她被宠爱的感觉,给她安全感。
  纳兰咳一声:“同你说正经事,看你——”
  韩青笑,唔,看我!
  纳兰道:“你不怕冷兰的父母不高兴?”
  韩青道:“就算现在交恶,总比她有恃无恐,逼得我将来不得不清理门户强。”
  纳兰看韩青一眼,呵,你还想清理她,笑道:“她欠我们儿子一条命呢,你说什么她总得听着。”
  韩青想了想,嗯,那个小冬晨对他师姐确有影响力。
  纳兰道:“婉儿托我们照顾冷兰。”
  韩青叹口气:“我恐怕得忙着照顾遇到冷兰的人。”
  纳兰笑:“拎着药跟在她身后。”又问:“兰儿功夫怎么样?”
  韩青道:“如果没有意外的话,今年的状元就是她了。”
  纳兰这才微微扬眉:“这可糟了。”
  韩青疑惑地:“嗯?”还以为婉儿是托你照顾她让她赢,难道是要她输?
  纳兰道:“婉儿不想她留在冷家。”
  韩青温和地:“她可以同冷兰直说。”
  纳兰笑看韩青,不要说那种废话,你看那兰丫头是肯听妈妈话的人嘛?
  不过韩青的意思也很明白,你做母亲的根本没有在这种命运选择上左右孩子的权利,她在冷家还是不在冷家,未来你能预测吗?苦乐得失你能替她承受吗?如果说不出站得住脚的原因,只是你的意愿,恕我不能陪你玩这种愚弄孩子的游戏。
  纳兰笑道:“就知道你不肯,婉儿说如果你能答应保密的话,我可以告诉你理由。”
  韩青刚要开口说答应,忽然停住,根据以前的经验,如果他不问清楚就乱答应,结果一定会让他哭笑不得,他看着纳兰,嗯,你又设了什么陷阱让我跳?左右看看无人,就要动手逼供,纳兰已笑道:“喂,这可是婉儿说的,如果你不答应保密,那就算了。”
  韩青无奈地想放弃,纳兰道:“如果你不听这个秘密,我保证你将来会后悔,不过——”想了想:“如果你不知道这个秘密,你就不用为难了,算了,人不为已,天诛地灭。”
  韩青被她气笑了:“激我没有用,好吧,我答应保密,但是,没答应会帮你们做任何不该做的事。”
  纳兰道:“冷兰,是冷秋的女儿。”
  韩青呆住,半晌才转过头看纳兰,不开玩笑吧?
  纳兰微微抬头眉头,嗯,真吓人是不是?
  韩青眼睛左右转一圈,好象在找什么东西一样,半晌才道:“我不能——”不能瞒着师父,这种事,瞒着冷秋,会被打死。
  纳兰微微挑起一边眉毛,什么?是谁三杯许然诺?
  什么叫信用来着?
  韩青哭笑不得,纳兰,你就害我吧!
  韩青道:“可是为什么——?”
  纳兰道:“她不想他们父女相认。”
  韩青怒道:“为什么?”
  纳兰沉默一会儿:“兰儿同冷飒相处得不好,大约象你师兄同他儿子差不多吧,不过,兰丫头没有韦帅望厚道,或者孩子对亲生父亲期望更多。”
  再沉默一会儿:“她大约也知道冷兰的脾气,不想她继承她父亲大义灭亲的性情与命运吧。”
  大义灭亲——韩青好想捂住他老婆的嘴,你真会形容,被我师父听到,啧,又是死罪一条。
  纳兰仰头笑:“再说,要是兰儿对你师父直接坦白起来,你猜你师父会做何表示?”
  韩青很郁闷,他师父会做何表示?他师父本来就不喜欢别人家出来的功夫特别突出的孩子,好在冷兰是个女孩儿,多少还好点,不过,如果冷兰拿对他的态度对他师父说话,第二天消失不见的可能性比较大。
  而在冷家,让一个小破孩儿消失不见的事件,简直防不胜防。
  这个比武,简直象一场诱杀。
  可是冷家人仍然前赴后继地赶过来,因为这是在野党进入高级管理层的唯一途径,也是获得发言权的唯一机会。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虽然死在争夺战中的人不计其数,可是只要有一个成功的榜样,就有无数后来者踏过先人的血迹向前进。
  半晌,韩青道:“刀剑无眼,试图操纵比赛结果,那么做很危险。”
  纳兰问:“哪一种更危险?”
  韩青郁闷地承认,他师父更危险。他怎么会那么倒霉地答应了这种事情。如今,他确实不能眼看着冷兰留在冷家与冷秋短兵相接,又不能不守诺言去暗示他师父。这真是天底下最郁闷的事情。
  两人一路往前厅走,韩青眼见人影一闪,一大一小两个孩子往前厅去了,想到一大群孩子都处于无人看管状态,韩青道一声:“我先去了——”人已如离弦箭般射出去。
  纳兰在他身后好笑,真是紧张啊。
  再想想,韦帅望小朋友杀伤力不大,但是他很容易引起冲突,就象是那种很容易起火的导线,虽然只是嗤嗤作响,可是有他在,总是很容易出现引爆大型炸药包现象。
  纳兰想,被韩青惯坏了,韩笑也被韩青宠坏了,小家伙对韩青态度不好,每次纳兰要教训他时都被韩青拦住,韩青自觉没有尽到做父亲的责任,对那孩子心怀欠疚,所以容忍那小子对他无礼,所以,韩笑那小家伙简直以为那是正确的对他父亲的态度了。

  第 16 章

  16,克星
  帅望正被白逸儿笑得很不爽,任谁那么大了——自以为很大其实还很小所以需要不断证明自己很大,还被人笑做猫尿桶都会很不爽。
  他闭着眼睛,两手做张牙舞爪状吓唬白逸儿,然后就听到一阵脚步声,那声音有点象小猫或者小狗,落地又轻又快,他倒也没有在意,只听白逸儿用奇怪的声音说了两个他听不清的字,然后那个不管是猫啊还是狗啊的,就向他扑了过来,以韦帅望的功夫,对冷兰虽然吃瘪,对付个猫狗却实在是牛刀杀鸡啊,那个小动物还没来得及碰到韦帅望,已经被韦帅望手臂拦住,白逸儿尖叫一声:“放下,那是韩笑!”
  她说放下时,已经晚了,那是说放就能放下的吗?不过,韦帅望不过是让小猫小狗撞个跟头而已,他并不打算虐待小动物啊,不过白逸儿说放下,他不一定就放下,既然白逸儿这么紧张,他挡那一下子,手臂就弯了弯,变成个钩子样把撞到他手臂上的小东西,一把捞起来,甩到半空,打算吓吓白逸儿,结果后半句是韩笑,韦帅望吓得,我的妈呀!跳起来,双手把半空中的韩笑一把抱住。
  韩青进来时正好看到韦帅望把韩笑给扔起来,顿时吓得大叫一声:“帅望!”
  然后看到韦帅望把韩笑双手接住,他总算出了一口气,还好,看来只是闹着玩。然后就听韦帅望惨叫一声,韩笑本来就一腔怒火而来,被韦帅望扔到半空,吓了半死,现在被他抱住,当然没心情笑,抡起小拳头就是一顿风车状锤打,如果不是韦帅望抱着他,当然没什么,可是现在他的高度正好够到韦帅望脸上,正好打在伤口上,韦帅望痛得,一松手,然后想起来,不行,不能扔到地上去,双手一紧又抱住,韩笑只以为韦帅望又吓他,哪想过他这位小哥哥平日可是鬼见愁的主,若不看他父母面上,小屁孩儿有什么了不起,一样扔到地上再加一脚,可怜的帅望纱布蒙着眼睛,看不到韩笑面目狰狞,还以为自己大人大量得很,微笑着要把韩笑放下,手臂上一阵剧痛,痛得他简直嚎叫起来,想把韩笑拉开,又怕把自己手臂上一块肉都拉下去,想打昏韩笑——他不敢,呜。逸儿先是吓一跳,然后扑过来拉韩笑,这下子韩笑咬得更狠了,直痛得韦帅望嚎叫起来,师父救命!
  韩青过来,看到韩笑正咬牙切齿地与韦帅望亲密接触,此情此景,好不熟悉,他愣了一下子,扑过去,捏住韩笑的嘴,把韩笑拉开。
  帅望一手捂着手臂,痛得咬牙,简直恨不得在地上狂奔两圈,听到韩青怒吼:“韩笑!怎么回事?”
  韦帅望痛得眼前金花乱闪,听到韩青怒吼,强笑道:“我们闹着玩,师父,别那么生气。”
  说话都哆嗦了,韩青抬头看到韦帅望捂着手臂的一只手正瑟瑟发抖,衣服上一大块血迹飞快地漫过韦帅望手指遮得到的边界,那一大片血与帅望勉强的颤抖的微笑:“不痛,真的不痛。”让韩青的怒火暴发,也没再问,回手就给韩笑一记耳光:“混帐!”
  帅望一呆,已经听到纳兰的脚步声在门口停下,心里狂叫,不要啊!我不想这样啊!我不要一见就伤了你的大儿子,再让你暴打你的小儿子,我不想再惹事,不要,纳兰姨对我已经够好,不要再考验她的耐心与气量了。
  顿时鼻子酸涩,还不敢哭,竖着耳光听屋子里众人的声音。
  没有声音,谁也没出声。
  一巴掌,韩笑的白皙的小脸上就鼓起五个指印,倒不是韩青太用力,小家伙的皮肤有点过敏,轻微触碰就会引起血红色肿痕,韩青不知道,顿时吓呆,回头看看门口的纳兰,直想哀叫,我没用力打,我真的没用力打。
  纳兰站在门口,一边眉毛挑起来,已经不悦,干嘛?打我儿子?
  我们家孩子是有自尊的,打人不打脸你没听过?你以为都象你师兄弟?
  韩笑的反应更是奇特,一般小孩子挨打总是痛哭,韩笑只是退后一步,站在那儿,小小人,一张天使面孔上,忽然现出冰冷冰冷的表情,漠生,敌视,冰冷。
  小仙女白逸儿的目光飘过来,在纳兰脸上停一会儿,移开,看韩青。
  韩青微微缓和了口气,问:“韩笑,这是怎么回事?”
  韩笑冷冷地:“你以为你是谁?”
  韩青微微一愣,啊?我是谁?:“韩笑!”
  要打起来,韦帅望沮丧地,难道我真是闯祸胚?天知道,我只是好好地坐在这儿,帅望苦笑,然后把苦笑改成陪笑:“师父,我们闹着玩,是我不对,把他扔起来吓他。”恳切地:“真的,都是我的错,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了!”
  韩笑怒吼:“不用你装好人,你这个大淫虫!”
  韦帅望面孔抽搐,平生第一次遇到这样的尊称,不知该如何表达他的惊喜之情。
  韩青有再给那小子一巴掌的冲动,不过这次他没敢,他已经感觉到了,背后有一双温柔目光,正穿透他的胸膛烧灼他的灵魂,警告他再一次动手后果严重。韩青怒一声:“韩笑!”
  韩笑回身怒答:“我同哥哥都没有爸爸!你又没养过我,凭什么跑到我家来打我!”
  韩青哑住,目瞪口呆,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能听到一个小孩子这样清晰的控诉,他瞪了一会儿韩笑,转过头向纳兰求助,快,过来管管你的宝贝儿子,我已经被他灭掉了,不知该做何反应了。
  纳兰笑笑,过去,蹲下:“笑笑,告诉我,为什么要打小哥哥?”
  韩笑沉默,纳兰温柔地:“告诉我原因,如果你觉得自己做得没错,你就告诉我原因,如果你觉得自己做错了,就向哥哥认错道歉。”
  韩笑怒道:“我没错,他不是哥哥,他打伤了我哥!”
  白逸儿目光瞄向站在一边一直不出声的冷兰,她也不出声,她只是用目光提醒众人,看,罪魁祸首在那儿。
  冷兰被她看得暴怒了:“看什么看?是我说的,怎么了?我说错了?如果不是这个无耻不要脸的家伙——”
  纳兰站起来:“兰儿,帅望怎么冒犯你了?”
  冷兰顿住,愣了一会儿,怎么冒犯了,他色迷迷盯着我看——不过说出来,好象就不那么理直气壮呢!
  说到色迷迷,韦帅望当时的目光还真不好说是色迷迷,那小子那表情,并不是——色迷迷,倒象是口水滴滴,就象人看到一块漂亮石头,一脸口水地想,我要是也有一块多好,那种表情。
  白逸儿轻声:“切,人家什么也没干,就是多看了她两眼,不小心撞到她了,死罪啊!”
  纳兰责备帅望:“帅望,做个君子,谨言慎行可以减少误会争端。”
  韦帅望内心哀叫,天啊,可我不是那品种啊!
  纳兰看见纱布下皱起来的韦帅望的脸,忍不住笑道:“你是标准的小人,近则不逊远则怨。”伸手摸摸帅望的头,神州大地,已经难得一见这样真实的小人儿了,统统都做君子状,纳兰笑道:“有时也不用那么真小人吧?看见红烧肉不用当场流口水吧?”
  韦帅望听到红烧肉三个字,当场肚子里咕噜一声,张嘴想说我想吃,又一想,靠,这好象场合不对,急忙又把这句话咽下去,结果变成了巴嗒嘴,兼咽口水,然后一脸心虚地连耳朵都红了。
  这下子,在场的人都绷不住了,差不多是哄堂大笑,连冷兰也禁不住嘴角抽两下,心想,这个小丑!
  韩青苦笑:“帅望,你真给我丢人。”这些年没少你吃的穿的啊!你,你竟然当场给我表演这手!
  纳兰笑:“我这就去准备饭菜,韦少爷且忍忍。”
  招手:“兰儿,笑儿。”
  两个孩子同纳兰出去,纳兰沉默一会儿:“兰儿,有时候笑儿也会盯着漂亮姐姐多看两眼。”
  冷兰愣了一下,嗯,对,韩笑是盯着她的脸来着,不过,因为小孩子那么小,又长得那么漂亮,而且表情那样真挚的仰慕,她就没觉得什么。
  可是韦帅望也并不是色迷迷,她为什么就那么厌恶呢?
  冷兰实在是想不出来,或者,是这一路上被肮脏目光给弄得过敏了吧?一方面,韦帅望让她厌恶,另一方面,韦帅望功夫不差,动作又有威胁性,所以,她未加思索采取最激烈的应对。
  现在冷静下来想想,好象是有点过了。
  冷兰看纳兰一眼,嗯,你还有别的话说吗?纳兰微笑:“韩青夸你功夫好呢,说冷家这个年纪的孩子里,没有超过你的。”
  冷兰听到夸赞,微微有点意外,紧绷的小脸,慢慢缓和下来,终于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过奖。”
  纳兰道:“可是到了山上,还是要小心,你母亲托我照顾你,你到了山上,有什么事多同韩青商量,别的人,要小心应对,轻易别起争执。帅望在山上长大,熟门熟路,虽然你们打过仗,你倒是可以放心他,那孩子是够捣蛋的,但他不会害你们。记住了,你们是兄弟姐妹,自己吵嘴打架是一回事,到了外面,记得你们是亲人。有人欺负帅望,你做姐姐的,要帮他。”
  冷兰皱皱眉,哦,好吧,我明白,我知道这意思,我还有两个顶讨厌的弟弟妹妹,我不是也忍他们了嘛。当然了,我自己揍他们是一回事,别人敢欺负我弟弟妹妹,哼!
  嗯,我比较喜欢韩笑。
  纳兰看冷兰一脸:“好吧,我给你个面子。”的表情,倒觉得好笑,这丫头,倒难得,同韦帅望一样直接坦白。
  如果全世界的人都如此直接坦白,就少了许多阴谋陷害,可是多了无数无谓争斗,如何取舍倒真难选择。

  第 17 章

  17,回到起点
  纳兰在院子里吩咐饭菜,然后带着冷兰去看住处,让冷兰换换衣服,再安排各人房间。
  一切妥当后,她抱起韩笑:“不许叫哥哥大淫虫,不然,我也叫你小淫虫。”
  韩笑大眼睛眨啊眨地,咦,你怎么知道我有看漂亮姐姐?
  纳兰给韩笑揉揉脸,小家伙嫩皮嫩肉的,平时碰一下就一条印子,今天居然被人打耳光,纳兰亲亲他的小脸:“笑笑,你刚才咬过的那位哥哥也是哥哥,同你大哥是一样的,不能那样对他,要有礼貌,要友爱。”
  韩笑脸色一沉,纳兰看着他,也不高声,只是郑重严肃地坚持。
  韩笑不悦地嘟起嘴,转头不理。
  纳兰轻声:“韩笑。”
  韩笑沉默。
  纳兰道:“不管你高不高兴,愿不愿意,妈妈再说一次,绝对不能再这样做,这么做是很失礼的行为,很不好。”
  韩笑那一张半透明的白皙面孔,已经开始涨红,就要多云转雨。
  将雨未雨之时,韦行已一只脚迈进门来,他停在那儿,看他的表情,好象在考虑是不是要退回去。
  纳兰抱着韩笑,看他那表情就忍不住笑了。
  韦行还没进门,还没出声,还没做任何事,已经被笑得涨红了脸。
  纳兰笑道:“韦大人,民女迎接来迟,恕罪恕罪。”
  靠,什么大人民女,韦行倒想说笑一声王妃千岁什么的,可是对着纳兰,他就是说不出来。韦行红着脸,望天,下定决心,我忍!
  纳兰放下韩笑,笑道:“笑儿,替我向韦大人磕头陪罪。”
  韦行想,又来了,越说越厉害了,只得咳一声:“不敢。”自己觉得回答得好傻,伸手要把韩笑扶起来,纳兰又笑道:“那就给你师父磕头,请他以后手下留情。”
  韦行伸出去的手想收来,嗯,给师父磕头是应该的,可是啥叫手下留情啊?这个——又不能说不用,又不能说不行,也不好说行。韦行尴尬地伸着手站在那儿,进也不是退也不是,韩笑已一个头磕在地上,韦行才嗯一声,道:“起来吧。”
  韩笑站起来,头上一个印子,纳兰过去揉揉,笑道:“让我宠坏了,这么娇嫩,以后跟着你师父,让他严加管教吧。”
  韦行无可奈何地,你手下留情都说出来了,我还敢管教?这小子怎么这么娇嫩啊,没见怎么样就是个红印,咦:“脸怎么了?”
  纳兰笑道:“被他父亲打了。”
  韦行瞪大眼睛,真的?韩青敢打你儿子?
  纳兰笑道:“他咬了韦帅望一口,韦大人要打要罚民女都没话说。”
  韦行怒道:“韦帅望那小子又惹事生非?”
  韩笑心里立刻大悦,你看,人家父亲多讲理啊!
  纳兰笑道:“大人是不是听错了?民女说的是,韩笑咬了韦帅望!”
  韦行道:“一定又是韦帅望惹事。”真理必须重复多次。
  韩笑点头:“他——”
  纳兰当即喝叱:“韩笑!”沉下脸,说笑可以,告状绝对不行!
  韦行怒道:“不用说我也知道!”
  纳兰瞪他一眼:“看你这态度,没少冤枉小家伙吧?”
  韦行被噎到,呃?谁?我?
  纳兰道:“帅望那孩子厚道,被你怎么欺负都不计较,你别装不知道!”
  韦行咳一声:“韩青呢?”他厚道?我欺负他?真会黑白讲啊!我不同说,我不要同你说。
  韩青已收到通报出来:“师兄!”
  韦行问:“是不是帅望又惹事了?”
  韩青苦笑:“倒不全是。”
  韦行看纳兰一眼,你还说不是,要是韩青就不全是,那基本上就是。
  等进到屋里,看了帅望,当场愣住,韩青忙道:“眼角裂开了,应该是没伤到眼睛。”
  韦行这才喔一声,怒吼:“韦帅望,我不告诉你老实点!?”过去看看,直有把纱布扯下来看看的冲动,不过他忍住了,再一次怒吼:“这是怎么回事?说!”
  不待韦帅望开口,站在一边的小逸儿伶伶俐俐地把经过说一遍,不过把韦帅望一脸口水的描绘弱化了一点点,把冷兰的凶恶强化一点点。
  韦行听完,抬头看看韩青,倒是没说什么,一张脸已经气得铁青,半晌才道:“师叔生的好女儿。”咬着牙说出来的。
  韩青沉默一会儿,终于道:“只是小孩子打闹。”
  韦行动动嘴角没什么表情,韩青却已收到消息,低声:“绝对不可以!”
  韦行喉咙里“唔”一声,摆摆手,意思是我不过是想想,没真的动那个念头。韩青点点头,半晌:“韦行,我有话同你说。”看看纳兰,纳兰一笑,你们兄弟几时互相守过秘密,随便你,别告诉你师父就行。
  两个人在院子里缓缓做饭前散步,韩青道:“看在师叔的面上,也不能动她。”
  韦行哼一声:“他有什么面子,不过是看师父的面上。”
  韩青叹息一声:“冷兰,正是师父的女儿。”
  韦行回身来看他,韩青道:“婉儿说的。”
  韦行半晌道:“也未见是真的。”
  韩青道:“婉儿不会拿这种事来说笑的。”
  韦行深吸一口气:“如果这样的话——”这种身份,这种功夫,几乎已将未来掌门的位子定了,可是这种性情!遥望不远处的瞎子韦帅望与他的漂亮导盲犬,韦行皱紧眉,虽然他并没有韦帅望可能会做掌门人的想法,可是他也没想过韦帅望有一天会屈居人下啊。这口气可真难咽。
  韩青轻叹一声:“冷兰这脾气,还需磨砺。”
  韦行看着帅望,心想,如果她再动韦帅望,管她是谁的女儿,我立刻就给她磨砺。韩青道:“帅望也没那么无辜,他的举止,是挺容易造成误解的。”
  韦行瞪他一眼,那还不是你宠出来?让我教他,早就站如松坐如钟了,这个欠揍的皮子痒的小子!
  韩青一笑,嗯,我喜欢皮猴子,如何?
  韦行问:“你打韩笑?咬一口有什么了不起。让纳兰看着——”
  韩青笑道:“纳兰还不至为这样的事生气。”
  韦行问:“韦帅望又做啥让人容易误解的事了?”
  韩青笑道:“不是,韩笑是为他哥哥报仇呢。”
  韦行倒笑了:“这小子!”屁大点,还挺友爱的。半晌:“这兄弟二个,同冷兰倒投缘。”沉默一会儿:“你的那两个弟子,还有逸儿——”良久,看韩青。
  韩青默然,这个局面不好。他当然明白,太过势均力敌,又派磊分明,好象比较容易引起——自相残杀。
  韩青轻声道:“未来太多变数,一切尚未可预料。”
  冷兰这三个人里,冬晨很重要,要看他对冷兰有多少影响力,要看他有多支持冷兰,也要看,他对其他人有多大容忍度。
  韦帅望这一边,就要看韦帅望的了,这个惹事的小子,看在上一代人的面上,应该不会主动招惹事非,可是那仅限于个人感情,你永远不知道未来会遇到什么,当你代表一群人的利益时,就无法考虑个人感情了。韦帅望会遇到什么?事实证明,韦帅望结交朋友与他竖立敌人一样快速牢靠,谁知道他将来会遇到什么人什么事同什么样的人结盟,与谁为敌。
  不过,如果冬晨与韦帅望都肯支持冷兰的话(或者韦帅望肯支持冬晨),不但冷兰在冷家可以立稳脚,连带冷兰那血暴的脾气,都会受这两人牵制,不得不收敛。
  那可真是美好的未来啊,完美结局。
  可惜,这些孩子们,都锐气太盛。
  韩青叹惜一声:“帅望——”
  韦行道:“帅望的功夫还得加强。”
  韩青道:“我不是那个意思,师父的女儿参赛,师父又不知情,更得格外留心,实在经不起任何变数。”韦帅望能把黑变成白,能起死回生,啥时候他都可以信任韦帅望,唯独在冷兰这件事上,绝对绝对不能让韦帅望再参一脚,即使韦帅望对冷兰无恶意,未来发展也不会照韩青希望的方向走,至少不会很顺得地,可是韩青在这件事上,是经不起意外的。唐家掌门被弄死了,可以遮掩过去,小女孩儿冷兰如果出了差了,那是无论如何都得给老大一个交待的。
  想韦帅望那一箭,天哪,如果被师父知道,韦帅望又有苦头吃了。
  韩青遥想了一下冷秋知道韦帅望差点把他女儿射死可能的反应,不由自主地摇摇头,帅望——你又会被人拎去好好松松筋骨的。
  韩青摇完头,发现韦行好久没出声,正奇怪,以为他另有意见,结果发现韦行韦大人,以其德高望众之身份正同他儿子一样死死盯着翩翩而至的美女冷兰。
  不过韦大人的眼神,让冷兰丝毫没有误会的机会,那种恶狠狠的,想吃人的眼神(绝对不是喜欢得想一口吞下肚那种吃,而我活活咬死你那种吃)。
  冷兰愣了一下,她倒不讨厌这种目光,泰然自若地,仪态万方,昂头对视。韩青眼睛看到火花乱冒,耳朵听到刀刃交错声,鼻子里嗅到硝烟味,不得不咳一声:“师兄,你同你介绍,这位,是咱们的小师妹,冷兰。”正牌小师妹啊,真是让人——,韦帅望同人家打,都得算以下犯上。
  韦行紧闭着嘴,从喉咙深处,“唔”了一声。
  冷兰看他一眼,你谁啊,不就是师兄吗?还不是一个师父的,你装啥啊,摆的姿势倒是挺酷,怎么,你要咬我?
  韩青见冷兰目光凛冽,没有反应,只得轻声:“兰儿,见过大师兄。”
  冷兰勉强抱拳,嘴里含糊一声,眼睛翻一翻,你瞪我做啥?然后终于想起来,咦,韩青的大师兄好象叫韦行啊,韦行同那个小色狼都姓韦啊,难怪他想咬我,敢情我把他儿子捅成的熊猫眼,想到这儿,她倒心里释然了,瞪吧瞪吧,你能把我怎么样?
  韦行郁闷得差点吐血,死丫头!
  刚才的凶狠对视也罢了,现在她居然一副,切,我放你一马,不同你一般见识的表情。韩青再咳一声:“兰儿,咱们这一支,也就这几个师兄弟了,冷家内外,不管什么事,说一声,我们商量。”
  冷兰看看韩青点点头,我们商量?那,先把那小鬼揍一顿给我出气怎么样?切!

  第 18 章

  18,
  韩青对韦行道:“师兄,冷兰受了点内伤,你帮她一下。”他刚才帮冬晨疗伤已消耗不少功力,比武在即,决斗场上难免会有紧急状况让掌门大人不得不出手救援,他不能再消耗更多功力。
  韦行咬着牙,再次唔一声,总不能说,她打我儿子,我才不给她治,可是,内心深处实在不愿意这样便宜这臭丫头。
  冷兰昂头:“不必了,一点小伤,我自己处理得了。”
  韩青看着冷兰,责备一声:“兰儿!”我已经说过了,你同我们是一家人,你还耍这脾气,是什么意思?
  冷兰沉默。
  韦行迟疑一下,勉强伸手按在冷兰肩头,沉默一会儿:“得四五个时辰,还是到了山上之后吧。”
  韩青微微一愣:“伤势那么重?”
  韦行点点头,再看一眼冷兰的手臂,内心深处的愤怒终于化解,哈,原来,你也没占什么便宜啊,这就对了,我们家儿子是好惹的吗?
  再往深一想,天,韦帅望受点伤也罢了,这丫头可是来比武的!顿时一脸黑线,如果冷秋知道他女儿不能夺冠,或者不管冷兰出了点什么事,归结到是因为冷兰曾在韦帅望手下受重伤上,韦行看看韩青,两人都在想,真他妈糟糕,虽然没有人希望冷兰得第一名,可是,原因绝对不能是韦帅望啊!
  韦帅望如愿以偿地吃上了红烧肉,纳兰坐在他旁边喂他吃饭,妈妈牌的家常菜加上妈妈的味道,蒙着眼睛的韦帅望,几乎怀疑自己坐上时光机回到了过去,心里美得,早忘了自己闯的祸,他根本没把自己射伤冷兰当回事。吃了一会儿,不自禁地倚到纳兰身上去。纳兰对不太熟悉的半大孩子的亲昵微微一愣,从心里到身体都有一种种微微的抗拒。
  所有美好感情引起的依恋,都是要付代价的。
  把朋友的孩子当亲生的一样对待,甚至待得更好,并不等于一样地爱。
  可是这一刹那儿,纳兰觉得内心深处有什么东西倒塌下去,静默儿一会儿,她微笑着望着帅望的目光,渐渐柔软,呵,孩子。这孩子,把韩青当父亲一样,也希望韩青的家人接纳他吧?
  纳兰微微侧了身子,让帅望靠得更舒服些,同时嘴角挂上一个温柔的温笑,虽然韦帅望看不到,不知为什么,用这样的笑容对着小帅望,让纳兰觉得舒服。
  宠爱,不只是孩子需要,妈妈也需要,纳兰知道韩青不能在她身边,她的孩子一到五岁,必然离开自己,故此自幼培养孩子独立坚强的性格,能自已处理的都鼓励他们自己处理,方式温柔,态度坚决,希望小孩子离开母亲可以自如地应付独立生活。两兄弟自幼独自睡,自己吃,自己穿,摔倒了自己爬起来,痛了最好能忍住眼泪。兄弟俩儿,自己的矛盾自己解决,可是冬晨对兄弟特别友爱,所以小韩笑反而有点小脾气。纳兰家的孩子站有站相,坐有坐相,说话有条有理,自小都象小大人。
  时间久了纳兰都忘了,她喜欢怀里有一个温暖的小东西的感觉,自己家的小大人孩子们,既然被教养成那样,自然都不肯如此投怀送抱,纳兰一手搂着韦帅望,一手喂他吃饭,心里脸上都不禁微笑,原来宠着孩子的感觉这么好,难怪韦帅望似只烂桃。手指刮去脸上的饭粒,再给帅望理理头发,韦帅望舒服得,香软怀抱,温暖照料,真好真好。真想一直腻着,等我长大了,再找个温柔的老婆,嗯,多么舒服。
  他们俩表演母子情把韩笑给气得!我妈妈啊!我五岁,我就是大孩子了,我都不用喂,不用抱,这个人怎么回事?
  韩笑怒火万丈,可是饭桌上不敢发作,只是低头吃饭,再不时以鄙视目光扫两眼。
  冷兰在对面,看到韩笑火,也拉拉嘴角,表示对那样的男人,她也是第一次见,癞蛤蟆似的。两人交换个相戚戚然的目光,再一次取得一致,韦帅望真恶心。
  逸儿不这么想,有妈妈的不希罕,没妈妈的都怀念当初那个温暖怀抱,她看了一会儿韦帅望,低下头,慢慢扒饭,看来纳兰不象她原来想的那么刻薄,至少,她肯——纵容韦帅望。
  假的都难得,后妈的真诚,小孩子承受不起。
  弱小势微时,想遇到虚伪面孔都难。
  韦行正同韩青说笑,转眼看到韦帅望一滩泥似地赖在纳兰身上,这屋子里坐的,都是冷家精英,全体自幼受训习武,个个腰板笔直,就是小妖精白逸儿也是双肩平直,姿态妩媚是一回事,后背是挺直的,只有韦帅望,好象没有脊梁骨,无论何时都打算找个地方靠着。韦行这个气啊,一双眼睛登时就要喷火。
  怎么就我儿子给我丢人呢?让韩青给惯的,当场把脸一沉,筷子一放,眼睛瞪大,就要发作,韩青见韦老大面色一变,已知原故,立刻阻止:“喂喂。”提醒他,你最怕的纳兰女士在场,小心点,别又一鼻子白灰。
  韦行还没说什么,纳兰倒是听到声音,抬头,看到韦行那表情,立刻一个警告的眼神,扬起一边眉,噤声!
  韦行张开的嘴,硬生生把怒吼咽回去。呃,想想同纳兰对诀的后果,百分百又是大家都笑,只我哭笑不得,那就丢脸丢大了,我!我忍!
  等回去我再收拾你,让你这辈子再不敢一滩泥似地坐着!
  韦行没有预想到,即使若干年后,韦大教主韦大掌门坐在议事厅的上首时,仍需他拍一下桌子,怒吼一声“坐好”,才会恢复成一个笔直的人。
  吃完饭,纳兰给帅望擦嘴,韦帅望拍着肚子:“好吃,翠七做的饭难吃死了。”
  纳兰笑:“你不是天天到师爷那儿偷吃的。”
  韦帅望脸红(我师父怎么竟背后说我坏话啊),呃一声,小声抱怨:“有菜没饭,有饭没菜,又不能偷全套。”还有师爷喜欢生猛海鲜,他喜欢猪肉,师爷喜欢清淡,他喜欢香甜。
  纳兰大笑,抱住韦帅望:“乖孩子,你受委屈了。”哈,好久没遇到这么好玩的小子了。养出好孩子的缺点就是好孩子不好玩。就实用的角度来看,乖孩子是不错的,可是从娱乐的角度看,养乖孩子是不划算的,又不用孩子养老,通共的回报,就是那点娱乐性,对乖宝宝,连修理他们的乐趣都没有,太不划算。
  韩笑几乎要用鄙夷的目光把韦帅望杀掉,还偷吃的,真是——超级不要脸!
  可惜韦帅望看不到,他正仰着头,心里盘算着下一顿饭的菜谱,鼻端幽香暗浮,一刹那的迷茫,让他脱口而出:“妈妈,晚上吃——”猛地顿住,啊呃,喔,呜,嗯,那个,帅望涨红脸,改口道:“我妈妈做过一种红色的,小块的,酸酸甜甜的肉——”
  这下子连韩青都汗了:“帅望,嗯,原来我一直都饿着你?”
  纳兰笑:“去,没你的事。”回头:“叫干妈,乖儿子。”抬头找韦行:“韦大人,民女高攀了。”
  韦行欠欠身,谨慎地:“帅望的福气。”退后一步,别再找上我就行,随你的便。
  纳兰回头利诱韦帅望:“叫干妈,你要吃什么干妈给你做什么,还有红包给你。”
  韦帅望乐得:“干妈干妈,嗯,那个肉,还有——”
  韦行咬着牙:“帅望,真的没吃饱吗?”
  纳兰抬头笑道:“韦大人同韩大掌门一定有正经事说,咱们不多扰了。”她说不多扰,却不起身,韦行看看韩青,嗯,即然她不想打扰我们,她又不走,那这意思——你赶人呢?
  韩青笑:“我们出去走走,让他们自在一会儿吧。”
  韦行跟在韩青身后,怒目,嘎,是我让他们不自在啊?!每次都帮你老婆,她已经够凶了,你这个重色轻友的家伙!
  纳兰把帅望搂在怀里,一边听他描述什么菜什么样,一边报出菜名,再把逸儿叫过来坐一边,问她爱吃什么,韦帅望在她怀里蹭来蹭去,最后打个哈欠,心满意足地,就这些了,吃饱了,好想睡觉。
  纳兰笑道:“吃饱了睡,猪宝宝。”一边叫下人,问房间收拾好了没有,给韦少爷铺床,让韦少爷午睡,再问逸儿要不要换换衣服。
  韩笑终于忍不住了,怒问:“妈妈不是说不能贪吃贪睡吗?妈妈不是说不能偷东西吗?妈妈不是说不能缠着大人吗?”气得泪花直闪,就要哭出来了,这太不公平了,这太不公平了!
  纳兰难得遇到来自自己孩子的挑战,不过以她的口材应对小孩子,实在是太轻松流畅了,纳兰笑道:“哥哥是客人,又受了伤,应该多吃多睡,笑笑,帅望是妈妈的干儿子,以后你要叫哥哥,帅望比你哥哥大,你就叫大哥好了。”
  韩笑气得哑住,半晌怒吼:“我,我,我已经有哥哥了,我不要这样的大哥,他是个——是个——”一向不说脏话,居然找不到适当的描述词汇,最后只好“呸”一声,把筷子一摔,大哭,转身逃走。
  韦帅望搔搔头,笑,尴尬地:“我是不是不太适合做人哥哥?比较容易带坏弟弟。”
  纳兰笑:“不要紧,他们太好了,应该带坏点。”
  冷兰起来叫了两声:“韩笑!”韩笑不见踪影,纳兰没有去追的打算,她看看纳兰,出去追韩笑小朋友。
  小孩子发脾气,随他们去,发完了再讲道理。
  纳兰自领着帅望与逸儿去他们的房间。一路听帅望说笑。
  逸儿只是沉默,自幼的经历,她同男人在一起总是挥洒自如,一遇到女人,再温和关照,也总怀一丝戒备,无论如何不肯开口多说。
  路上正遇到韦行与韩青,韦行看到帅望,直接告诉他:“你在这儿等我。”帅望一愣。
  韩青道:“下午我们上山,你在这儿等你父亲,他带你回京城,等比武结束,再回来。”
  帅望愣在那儿,冲口而出:“我又不是故意的——!”然后咬住唇,不能这么说。你是想每次闯祸都把我扔给我父亲做惩罚吗?眼泪顿时涌出来,浸湿纱布,痒痒的,帅望忍着,不能这么想!
  韩青想解释,在场人太多,他轻声:“帅望,有一点别的原因。”按住帅望肩,安慰地摇一下。
  帅望沉默一会儿,终于点点头。
  这下子,再不想午睡了,一路上顿时安静了。
  纳兰笑:“小子,不许乱发脾气,不许多心。”
  帅望紧紧握着纳兰的手,过一会儿抬头:“我不愿意跟我爹走。”
  纳兰问:“他管教你很严?”
  韦帅望苦笑,大约象马戏班班主对猴子一样。他有他的目标,可是猴子的生存目的不是取悦他。
  纳兰道:“大人有大人的势利,只要你功夫好,就什么都好,如果功夫不行,二十四孝也没用。”微笑:“成人的世界也是这样。”
  帅望唔一声,他倒是第一次想这个问题,如果只要功夫好,就能——那还是不难做到的吧?
  如果他功夫好,他父亲会对他刮目相看?切,就算真是那样,他也不希罕那种有条件的——什么呢,管他是什么,总之他不希罕,他才不要取悦那个羞辱过他的人。

  第 19 章

  19,
  一路风尘仆仆,冷家两位大人物终于回到冷家。
  带着一帮孩子见过冷家的太上皇,冷秋看着两个美女,一个俊男,倒也心情不错,冷兰是他亲侄女,自然高看两眼,问一声:“冷兰?”
  冷兰来时,她母亲已经吩咐过,凡事听韩掌门的,但是离冷掌门远一点。所以,韩青示意她上前施礼,冷兰只得再次上前跪拜:“晚辈冷兰,见过冷掌门。”
  冷秋笑了:“冷掌门——好。”有意思的孩子,人家出了五服的还巴巴地过来叫爷爷叔叔大爷的,她倒是直接,冷掌门。
  有骨气的丫头,有意思。
  韩青韦行对视一眼,妈的,冷掌门!同时感觉,要保住冷兰的小命,还真有难度。
  冷秋笑道:“我已经不是掌门人了。”
  冷兰沉默一会儿:“冷——”韩青咳一声:“师父,他们远道而来,孩子们也累了,让他们先歇息去吧。”冷汗快下来了,冷兰小朋友要是把她的话说完,百分之八十的可能是冷前掌门四个字,让她说出来那四个字,估计冷秋就要发飚了。
  冷兰心里切一声,我才不会叫你大爷伯父之类的,让你冷笑说:“我同你父亲已经断绝关系了。”哼哼!
  冷秋挥挥手,小朋友们松口气,都告辞而去。
  冷秋微笑:“有骨气的小孩儿,是不是?”
  韩青笑答一声:“是。”心想,上一个有骨气的小孩儿,好象是让你给活活捏死了。
  冷秋沉默一会儿:“冷掌门——虽然我是很想说,我同她啥关系也没有的。”笑了,居然被丫头片子给抢先了。怪闪人的。
  韦行心里想,她是你女儿,可不是跟你一样有骨气嘛。看看韩青,你听到没有,师父对她可是超不爽啊。
  韩青回他一个“废话”的眼神,那还用说嘛,冷前掌门的江湖地位已确立多年,这么多年来,从来没有人敢拿下巴对着他的脸,今儿冷兰小朋友的下巴就抬到有那么高。
  半晌,冷秋笑:“长得还不错,漂亮小丫头难免傲一点,原谅她一次吧。”
  韩青与韦行再一次对视,喔,师父对自己兄弟和自己初恋女友,倒也还有旧情,那韦帅望那一箭就更……
  冷秋笑问:“你们两个,眉来眼去的,商量完了没有?谁坦白交待?”
  两人几乎同时,韩青道:“我弟子韦帅望……”韦行道:“韦帅望……”
  两人一起顿住,互相看看,意思都是:这个,是我的责任,我说吧,韩青点下头,意思是我来。韦行犹豫一下,好吧,你说明文写得清楚点。
  冷秋道:“唔,对,韦帅望没来,韩青的主意吧?”
  韩青陪笑:“帅望闯了点祸。”
  冷秋问:“他有过哪天不闯祸吗?”
  韩青再次陪笑,冷秋笑道:“你的意思是说,这次闯的祸比较大,或者,比较特别,或者——同我有关?”乖乖,这小子不用每次都骑到我头上来吧?
  韩青道:“他在山下同兰儿遇到,发生了点误会,两个孩子打起来了,都受了点伤。”
  冷秋很感兴趣:“怎么回事?”一副侍候好戏上场的表情。
  韩青把经过讲一遍,倒不用修饰,反正无论是色迷迷还是心狠手辣,在冷秋那儿,都不算缺点,只是特色罢了。冷秋听着津津有味,笑道:“这样看来,那小丫头倒是傲得挺有理的,不过帅望年纪还小,韦行,回去还得多揍他几顿,不干正事,天天玩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连个小丫头都打不过,太给你丢人了。”
  韦行唔一声,那是肯定的,我不把他揍成天下第一,我不姓韦。
  韩青责备地瞪他们两个一眼,这就是你们两位在这件事里得出的结论?真有正义感!
  冷秋沉默一会儿:“冬晨那孩子倒不错?”
  韩青答一声:“功夫人品都不错,年纪还小。”
  冷秋再次沉默,许久,问道:“纳兰既然送他去冷飒那儿,想必是不想他——”不想他在冷家山上吧?良久:“这两个孩子在一起——”
  不悦,冷兰就罢了,他亲侄女,虽然对他一脸不愤(不顺眼啊不顺眼!),那个冬晨是什么身份,他容他不死就是了,冷兰本就不是理想选择,再加上个冬晨,那是想也别想。
  韩青见他不自在,再看韦行一眼,缓缓道:“婉儿不愿冷兰留在冷家。”
  冷秋这才点点头,笑道看看韩青:“把韦帅望留在山下是什么意思?”你还是疑我,可是?你小子又欠揍了?
  韩青沉默一会儿:“虽然只是小孩子打仗,可是,伤到师叔的女儿,外一影响比武——”
  冷秋哼一声:“你师叔?你另投名师了?”怒,什么?是怕伤到冷兰?嗯,怕伤到冷兰我不高兴,我有什么不高兴?
  这么一想,立刻更生气了,冷兰是那么重要的人物吗?她为什么那么重要?你凭什么觉得她那么重要?
  冷秋那一张脸,慢慢阴沉下来。
  妈的,你什么意思?我让你杀了他们,你放他们走,我同他们断绝关系,你倒同他们有来有往,你还觉得我有义务把他们女儿当亲人?
  半晌笑道:“大人物啊,韦行,你也觉得应该把帅望留在山下?”
  韦行愣了愣,有啥不对?
  呃,对了,他还不知道冷兰是他女儿,如果只是师叔的女儿,当然没啥了不起的,可是——我们还不能说,这个这个!
  冷秋笑微微地:“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你觉得别人家孩子比自己家孩子重,你怎么想的?你不是应该去把她爹教训一顿,让他知道你们家韦帅望是不能碰的吗?”
  韦行张口结舌:“我我我,我没有——,她,这个!”韦行涨红脸:我有那么做过吗?我什么时候干过那种事?
  冷秋回过头再看一眼韩青:“真是这个原因?”
  韩青半晌:“无论如何,血缘是断不了的!”
  冷秋的脸上一闪而过的怒容象泡沫一样,好象从未出现过,可是他的笑容有一种凉凉的感觉,他微笑,和蔼亲切地:“你不说,我倒是忘了这件事,原来血缘是断不掉的,象韦帅望,象冷冬晨,我差点忘了他们的血缘了。”
  韩青一头冷汗,这这这,这个逻辑关系简直太——
  冷秋微笑:“再告诉我一遍这件事吧,我得记牢一点!”
  韩青哑口无言,冷秋笑了,虽然今天很不爽,可是,能让韩青哑口无言也算是少有的快事了,他温和地说一声:“滚吧!”就把韩青放过了。
  韦行替冷兰疗伤,一直铁青着脸,冷兰也回报以铁青色的脸,不过,她心里也明白,谁是自己人。象这样一副铁青脸,被气个半死,还不得不伸手相帮的,百分百是自己人。只不过冷兰小朋友从没低过头,对谁也没低过头,以前没有过,以后也不打算有。
  她对韩青的态度,已经是空前的好了,如果不是她母亲一再嘱咐,象这种上来就直面相斥的陌生人,她绝对是翻脸。
  当然如果不是两家关系近,韩青也不至出言责备,那样子训斥一个晚辈,被人顶撞了就大失面子,以他的身份,又不能对个晚辈小女孩儿动手,冷兰的过错又不是死罪。江湖上行差踏错,直接付代价好了,谁肯出言提醒,你会在不知道的时候,发现自己吃了亏,被排挤了,最糟糕的,当然是发现自己死了。
  如果冷兰不是有家势的话,最后结果当然是在山上与奇怪的人发生冲突,然后走到奇怪的地方,遇见奇怪的放错的机关,成为山上冤死的鬼魂。
  不过冷兰也很聪明,虽然觉得很没面子,一脸不快,倒底还是听韩青的安排,也忍着没对韦行说:“我不吃嗟来之食。”
  第二天,韦行下山,一大早,已到纳兰处,纳兰正哄着帅望吃东西,昨天晚上吃了太多的韦帅望,一听到韦行的声音,立刻胃口缺失。
  纳兰摸摸帅望头,轻声:“你这孩子,你被你韩叔叔宠坏了,知道吗?”
  又怜惜他,揉揉他头发:“打起精神来,外面什么人都有,你必须能应付每个人!”
  韦行在桌子另一边,隐隐觉得纳兰不住喃喃劝慰,好似同自己有关。韦帅望勉强振作,可是倒底沉默下来。
  不论如何,我就是喜欢睡懒觉耍赖,大声说笑,胡说八道,我不想变成另外一个样子。
  纳兰笑道:“等你武功天下第一时,就爱怎么样怎么样了。”
  帅望没精打彩地,过去抱住纳兰:“我走了,让师父早点叫我回来。”
  纳兰轻轻按住小家伙的后背,让他同自己贴得更近,轻声:“放心,一定,时间很快会过去。”
  苦笑,这么悲凉。
  冬晨走时,只是低着头,站在她面前,怕她责备,不敢开口,到她说:“走吧!”那孩子才抬头看一眼,没有眼泪,却满是不舍,她只是微笑,其实,她也希望能这样拥抱着,安慰他。
  纳兰慢慢微笑,轻声:“韦帅望,男孩子不兴露出这么个表情,你给我笑着走。”
  韦帅望把嘴角弯上去,可是,不知为什么,纳兰觉得那双纱布底下的眼睛,一定还是充满悲凉的。

  第 20 章

  20,笨蛋
  20,番外啊番外
  冷家山上一派热闹,韦府却很清静,是的,韦帅望沉默着。
  他父亲对他的要求比原来大大提高,高到韦帅望需要经过一个新的适应期才能有力气重亲开始淘气。
  晚上倒在床上,韦帅望朦胧地想:“我连思考的时间都没有了,再这样下去,大脑没有使用的机会,我会慢慢变成傻子吧?”来不及深想,来不及感伤,来不及考虑解决办法,韦帅望已经“咕咚”一声跌进无尽的黑暗中,昏睡过去,象死亡一样香甜的睡眠。
  第二天夜里,韦帅望想到:“这种情况真的不能再继续下去了,我已经感觉到我的智力在下降了。”再往下想就超出他体力的极限了,黑暗抱住韦帅望,摇啊摇,睡吧睡吧,亲爱的宝贝,让黑暗安抚你疲惫的肉体与灵魂。
  早上起来时,韦帅望呆呆地想:“我昨天夜里想到什么重要的事来着?”韦行的脚步声已从窗外传来,韦帅望跳起来,穿衣服,喝口粥,扑出去,他爹已经不耐烦:“让我等你?!”
  帅望看看天色,意思是,老大,是你早到了啊!
  韦行怒吼:“黎明即起!”
  韦帅望哭丧着脸,我是摸黑穿的衣服啊!
  韦行怒骂:“打起点精神来!”
  帅望努力地站得笔直,可是一张脸还是沮丧地。
  遥想远方的热闹,韦帅望实在是无法打起精神来。
  在远方。
  冷家山上的桃花再一次盛开,桃花开处,一身雪白的冷兰,傲立缤纷花雨中,正轻轻转动手腕,证明自己的左手仍然存在。漫天漫地的花,一小片一小片,成千上万地开起来,再成千上万地随风飘逝,大自然就这样奢靡地浪费着生命。
  冷兰的眼睛,望着不远处校场上,粉色的白逸儿与淡青色的冬晨,衣袂翻飞,剑光闪烁。
  大太阳底下,长剑划出圆弧时,一道彩虹会凭空出现。
  所有人都很享受,感觉中的华山论剑就该如此,绝世脱俗的美女,英俊潇洒的少年,美人如玉剑如虹。
  冷兰微微诧异,在她感觉中,不管是弱质纤纤还是妖异狐媚的女孩儿,都同高强的功夫扯不上关系,难道娇滴滴与与媚态是一天练成的?术业有专攻,整天钻研那个,在功夫上就不会上心。这个白逸儿,难道天生异禀?
  虽然两人过招时,白逸儿挡的那一下很是迅捷,但是因为韦帅望踢过来的那一脚更加狠辣,冷兰也没太把逸儿放在心上,没想到,真的比试起来,这个小狐狸精还真棘手。冬晨小她三岁,功夫比她自然有差距,可是以同龄人来说,冷冬晨的功夫绝对是佼佼者,在白逸儿剑下,竟然占不到上风。
  白逸儿的剑速度快,应对灵动,姿势到位,这至少证明,这个美少女下过苦功夫,人聪明,又受过明师指点。
  聪明,能看出来;下过苦功夫,虽然她不象,那也罢了,可是明师——
  冷兰皱眉,白逸儿?哪来的?没听过有武功高强的白家啊!师承哪里?
  这个女子的功夫好不诡异,明明是冷家剑法,可是用法招式上总有些地方不太对,要说她的招术不是正宗,不,她的一招一式,绝对正宗,看了一会儿,冷兰终于知道哪里不对了,这女子的招式是百分百同她一样正宗的招术,却用了冷家另一派的心法。冷兰微微皱眉,这不是犯忌的吗?
  校场下,已经一片交头接耳声。
  韩青也缓缓站起来,他知道逸儿的功夫有异,可是想不到施展起来,这样明显,回头看冷秋,只见冷秋似笑非笑望着他,那个戏谑表情,那个开心劲。
  冷恶把一个小女孩儿教成这个样子,然后把她一扔,放手不管,简直是——
  就象撒旦把他爱慕的世间女子打上恶魔印记,然后扔在人世间不管一样,大家都知道那后果。
  会被人当成女巫扑杀。
  韩青四望,一定会有人站出来质问,目光过处,有人目光闪烁,有人面带讥诮,这都不要紧,可是有人在低头思考,有人脸上露出准备开口说话的表情。
  韩青再次回头,看冷秋,冷秋伸手做个请的手势,意思是你解决,你随便。
  韩青沉默一会儿,缓缓坐下。
  那是一个决定息事宁人的姿态,在等韩青态度的人,自会放弃讨论。
  韩青示意冷颜上前,冷颜过来:“掌门。”
  韩青问:“咱们向武林发的通告,文字版本的,你手上有吗?”
  冷颜想了想:“有,我现在回去取,如果掌门着急,我还记得内容。”
  韩青问:“每一个字?”
  冷颜道:“是。”
  韩青道:“写来给我。”
  冷颜片刻把写好的东西送到韩青面前,韩青看一遍,点点头。
  别人也还罢了,冷慕无法沉默,六个人进级前五,黑龙对桑成,冷却对冷兰,白逸儿对冬晨,按以往的惯例,前六名应该由冷家几个德高望众人士决定名次,以强对弱,免得强强相对,让弱者侥幸,按冷却的功夫,应该是对着一个弱一点的选手才对,冷却的功夫,应该是前三之列,就算是与那个精灵美女有一争,可绝对不会排到第五六去,绝对不应该对着几乎是夺魁呼声最高的冷兰,可是今年,因着另一支势微,韩掌门竟然说为了公平起见,抓阄决定每场的对手,冷却抓到冷兰,冷慕几乎当场吐血。别说没有胜的把握,就算是侥幸胜了,刚刚同那样强势的对手对决过,哪有体力应付第二天的比武?
  如果白逸儿被取消资格,至少冷却的前三比较有保障,桑成与冬晨对冷却都构不成威胁。
  前三名几乎可以保证会在冷家未来的管理层获得发言权——前题当然是活着。
  冷慕看看韩青的表情,知道韩青不想提,他认为韩青不想提,是因为韩青的弟子明明是六个人里最弱的一个,白逸儿取消资格,桑成进前五,冬晨又与韩青有关系,正在与白逸儿对阵,不管是输是赢,他提出取消白逸儿的比赛资格,传出去,好说不好听,毕竟韩青是一个很爱惜羽毛的人。
  冷慕左右看看,有没有别的人提出这件事?
  大家都在议论,事发突然,一时还无人开口。
  冷秋轻咳一声,韩青看他,他看一眼冷慕。
  韩青起身,要过去说话,冷秋按住他,微笑:“卖人情嘛,就卖个明白。”眨眨眼睛,我也明白,你觉得这个小白逸儿功夫不错,嗯,很好,我也觉得她不错,如果能收下,我们就收下她,收不下,等她一下山,我们就让她出意外。所以,我们最好让她欠我们一个大大的人情,别暗中把这场风波平息掉,再说,我也喜欢看热闹。
  韩青哭笑不得,师父啊!你是真觉得好玩是吧?反正不用你负责任。反正把别人玩死了,你也不在乎。
  场下人议论纷纷,冬晨已有知觉。
  他的对手,正用着与他几乎一样的招式,却是完全不同的发力方式,他心里正在问,这女子师承是谁?然后听到场下象下起了一场小雨,或者飞来一群蝗虫。
  冬晨顿时明了,这女孩儿的师门有问题,她可能会赢了这场比武,输掉自己的性命。
  太过聪明的人,容易分心,冬晨不过微一走神,白逸儿的长剑已划过来,同一门下,对练多次,那一剑是虚招,冬晨本能地反应封住这一剑的后招,但是不,白逸儿直刺过来,冬晨急闪身,他的剑走空,白逸儿的剑从他身前划过,他来不及反应,白逸儿整个身体已经扑过来,娇柔的面孔妖媚的微笑,整个世界在逸儿身后交错成背景,这个精灵少女,在一刹那儿仿佛让时空凝滞,只有她的笑容那样清晰真切。
  冬晨觉得胸前微微一痛,大惊,左手击出,右手剑回,知道被人制住要穴,必受重伤。
  白逸儿依旧是那个微笑,小小纤细手指,微微发力,推开冬晨,冬晨一脸惊愕,怎么?是已经下了手,还是——
  白逸儿闪开冬晨那一掌,后退,遇到冬晨收回的剑,后仰,身子跃起,在空中翻身,衣袂飞场,石榴红,水粉,雪白一层层展开,次弟翻飞落下,好象在半空中绽放了一朵绝世绮丽的花,翻飞中,头上一支钗环落下,在冬晨的剑上发出“铮”的一声,长发水般泻下。逸儿落地,横剑,微笑,长发在风中飞扬。
  冬晨愣了愣,手里剑还指着逸儿,剑上的断发,丝丝缕缕,随风飘逝,他暗自运行内息,发现自己并未受伤,愕然。
  场外不知情的,只当逸儿吃了亏,钗折发断,已哗然起哄。
  白逸儿只是微笑。
  冬晨站了一会儿,收剑,后退,剑尖向下,抱拳,认输:“我输了!多谢手下留情。”
  白逸儿再次灿然一笑。
  韩青终于松口气,把一颗心放到肚子里,刚才白逸儿那一掌,差点把他吓死。

  第 21 章

  21,既往不咎
  韩青站起来,示意冷颜宣布结果,同时给白逸儿一个感激的眼光,他当然知道逸儿为何手下容情,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这个孩子我护定了。
  白逸儿回他一笑:“彼此彼此。”
  冷颜高声:“半决赛第一场,冷冬晨对白逸儿,胜出者——”
  只听一声断喝:“慢着!”冷颜一愣,转头看到华山派的掌门人区青海,那是个年近三十的方正男子,个子不太高,人很壮实,一张脸和气中带威严,此时这张脸却已涨红扭曲,他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怒喝:“敢问这位姓白的小姑娘,你的师承——?”后几个字几乎是咬着牙迸出来的。
  冷慕一喜,区青海是华山派掌门,说话够份量,他师父死在冷恶之手,没有人会怪他难为一个小女孩儿,韩青又与他师父有旧,一向照顾华山派子弟。由区青海开口,就再好没有。
  站在场上微笑的白逸儿,表情微微一滞,微笑僵在脸上,慢慢回过头来,盯住这位冲他吼叫的大叔,慢慢扬起一边眉毛,我的师承?
  站在桃花校场上的白逸儿,脑海里慢慢浮现一个妖异疲惫的微笑:“学武?练得这么辛苦干什么?有我在,没人敢欺负你,要是没有我,别人看你学了我的功夫……”笑:“会把你当妖魔鬼怪来打,你双手难敌四拳,功夫学得再好有什么用?”
  白逸儿当时微笑回答:“学来对付你。”
  现在这个愤怒的男人问她的师承,白逸儿半晌笑答:“家父白从善!”
  区青海听到白从善的名头,强压怒火,咬着牙:“老白是条好汉,可他不会冷家的功夫!我问你师承哪里?”
  白逸儿淡淡地:“我没拜过别的师父,就算拜过,也没义务告诉你。”
  区青海怒吼:“什么叫没义务?如果你师父不是奸邪之辈,你为什么不敢报他的名字?”
  白逸儿抬头,四望,淡笑:“我是不是一定得做出解释?”
  白家虽然是世家,可是在座的都是世家,冷家更不是把别的世家放在眼里,当下就有人吆喝一声:“小姑娘,没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
  “你心里没鬼,有什么不可以说的?”
  逸儿微微扬高声音:“我问的是,来参加比武,是不是一定要把自己身上这身功夫解释清楚?来冷家比武,是不是一定要把自己的过去交待清楚?是只我自己交待,还是每一个人都要交待?”
  韩青站起来:“列位!”
  冷慕刚要开口,见韩青起身,他沉默一下,要不要抢在韩青阻止之前把事情叫破?还是听韩青把话说完再做反应?是不是无论如何也要让却儿进级前三,还是不要同掌权者生隙?
  韩青道:“列位!我听到大家的疑问,请先静一下,冷颜,把我们冷家诏告天下武林的告示读一下。”
  冷颜起身,展开告示:冷家召告天下武林人士,凡习武者,年十五岁以下,不论门派师承,不论出身,不论功夫高低,冷家皆欢迎阁下光临,切磋武功,交流心得,冷家承诺,尽力提供一个安全的聚会环境,凡到冷家的少年,皆是冷家的客人,冷家做为东道主,将为其安全,尽地主之谊。
  韩青抬头:“告示上讲得很清楚,大家都听到了。列位都是我们的客人,到了冷家来,坐在一起,给主人家个面子,不管有什么事,暂且揭过。”转过头:“区掌门,如有得罪之处,多多担待。”
  区青海道:“韩掌门,告示上是说不论,没说不可以问!”转过头,怒目:“白逸儿!我就挑明了吧!你是不是冷恶的弟子?我就问这一句,你可以回答不是,也可以不回答,只要你不回答,我们就明白了!在冷家山上,不能不能给冷家掌门面子,这笔帐,咱们有算的时候!”
  逸儿冷笑一声:“这位大侠,心中想必已有判断,我说什么有用吗?我还是那句话,如果上来冷家山的人,都得交待过去,我既然来了,又不想死,当可从众,如果这位我不认识的大侠,单问我一个,恕我不能接受这种侮辱!”
  区青海拍案而起,怒吼:“白逸儿!你——”
  韩青道:“逸儿的剑法,是我教的!”
  区青海一愣,下面的话就说不下去了,韩青道:“这个白逸儿,曾在我门下学过一年功夫,没有拜过师,我事务繁忙,也没精力再教她,所以,她不算我弟子,我也不赞成她对外宣称是我弟子,但是,她的功夫有一部份是我教的,这孩子或者另有奇遇,以已度人,或者人家也不愿宣扬这件事,区掌门,看我面上,这件事到此为止,如果区掌门日后有确凿证据,证明逸儿是冷恶弟子,我们再讨论这件事,如何?”
  区青海沉默半晌:“掌门既然开口……”
  又沉默半晌:“冷家掌门既然说了话,这件事,我们就以后再查,先师同韩掌门的情谊,大家都知道,想来韩掌门也不会替魔教中人遮掩。”
  韩青抱拳拱手:“多谢。”回过身来,冷慕站起来道:“逸儿的剑法是掌门教的,内功心法——”
  韩青道:“追究这件事,不在我们今天的日程上!”目光扫过去:“我不希望在我们切磋功夫的擂台上,把哪个我们请来的小客人拉出去审问,这种事,现在以后,都不能发生在冷家,冷家求贤若渴,别说不会追究小客人的过去,就算是过去,真的有什么问题,他们年纪还小,只要他们愿意弃暗投胆,为冷家,为武林的正义尽一份力,冷家都欢迎他的加入。”
  冷慕道:“但是我们与慕容家的约定……”
  韩青道:“我们与他人的任何约定,当由我们自己去解决,同今天的比武,也没有关系,冷慕,与比武无关的话,我不想再说,今天比武的名次,完全要由武功来决定!不受任何外力影响!”
  冷慕愣了一下,涨红了脸:“我——”
  冷秋坐在那,淡淡地:“行了,大家都听到了,冷家的意思很明白,就算有一天,在座的列位,干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你们的孩子依然可以,到冷家来,参加比武,弃暗投明,最后,成为冷家的掌门,成为武林领袖——”冷秋侧头,笑问区青海:“小区,如果哪天咱们查出你干过什么该死的事,你希望你儿子仍有资格到这儿来比武吧?”
  区青海面色大变,怒目,可是在冷秋平和的笑容与尖锐目光下,他咬牙忍气道:“我自信不会做出那样的事,不过,前辈的话,也有道理。”
  冷秋一笑,回头再问冷慕:“冷慕,你说呢?”
  冷慕顿时汗下:“是!掌门说得是!”
  冷秋目光扫过众人,同韩青的威望不同,他的目光直接就是威胁,事实证明,这世界上真就多有人敬酒不吃吃罚酒,人家客客气气同他说话,他起哄,拿眼睛一瞪,立刻就老实了。再说,冷秋冷掌门瞪起眼睛了,冷家边上打瞌睡聊天的冷家人,立刻就站起来,手放刀上了,谁愿意同刀说话啊!
  韩青抬手,让冷颜继续,自己坐下,侧头:“多谢。”
  冷秋笑:“我也喜欢漂亮女孩儿啊,哪天也收个漂亮女弟子,一群臭小子,我也受够了。”
  韩青望天,这理由够辣,韩青叹息:“惭愧惭愧,这么多年来,弟子让师父失望了。”
  冷秋叹道:“长得丑不是你的错。”
  韩青喷,只得唯唯诺诺。
  冷颜继续他未完的事业:“半决赛第一场,胜出者,白逸儿!”

  第 22 章

  22,赢得惨烈
  韩青向冷慕点点头,表示有话说。
  冷慕缓缓走到韩青旁边,轻声:“掌门,刚刚……”
  韩青一笑:“我知道,你也是为我考虑,也是为冷家考虑,有不同意见,说出来,是应该的。不过,你也不必太担心比武的事。”沉默一会儿,四望:“我们外边说话。”
  来到无人处,韩青道:“冷兰是我师叔的女儿,我不放心她。”
  冷慕眉头跳了跳,没敢吭声,心想,你不放心她?你怕她打死的人太多吧?这丫头的表现太让人惊异了,绝对重量级危险人物。
  韩青道:“她左臂受伤,虽然不重,一旦同高手对抗,怕是会吃亏,一会比武时,请令郎手下留情。”
  冷慕大惊,同时内心一阵欣喜,原来如此!难怪那女孩子从未用过左手!他们早有疑惑,也猜过她自恃武功高强,不屑动用另一只手,也猜过她左手可能有问题,原来如此!
  冷慕点头道:“掌门放心,却儿一向有分寸。”
  韩青点点头:“劳你费心,却儿功夫本来就很好,不管比武结果如何,都欢迎他到我这儿来做事。”
  冷慕大喜:“多谢掌门人!”
  韩青点头回礼,心里松口气,在这件事上,他也很矛盾。他完全理解婉儿不愿自己的女儿回到冷家的这种愿望,他也认为冷兰并不适合在冷家生存,至少,她并不适合做为掌门人的人选留在冷家——对冷家,对她自己都是如此(如果冷秋认了这个女儿,当然另说)。可是韩青也认为他做为一个外人,一个对冷兰可能有偏见的人,不应该在这件事上施加影响,罔顾冷兰的个人愿望,以不公平的手段来改变一个人的命运。更何况这里面,还有将来无法向他师父交待的问题。
  他看过冷兰的身手,觉得在正常情况下,冷兰,黑龙,冷却三个人应该是旗鼓相当,这种情况下,冷兰外伤内伤交加,实在没有可能连胜两场。
  向冷却透露冷兰受过伤,可能让冷却调整战略,做出针对冷兰伤势的攻击。但是种种情况加在一起考虑,韩青冷兰的安全是第一位。他向冷却做出许诺,同时提供冷兰受过伤的情况做补偿。希望冷兰可以安全地离开校场。
  当天下午黑龙与桑成的比试,黑龙赢得不算困难。
  桑成惭愧地退到一边,韩青过去拍拍他肩:“虽然没有赢,但是你做得不错。”
  冷秋的声音远远地传过来:“不错,离好的距离很远,离优秀的距离更远。”
  桑成低着头,韩青苦笑:“只要尽力就行了,习武是一辈子的事,不争一时。”
  冷秋哼一声:“尽力!我怎么没见他累倒下过?连韦帅望那猴子都有累晕过去的时候!”
  怒目,早就看这蠢东西不顺眼,冷家居然能有人这样幸福平安地活着,简直让老天都妒忌!
  韩青无奈,只得认错:“都是弟子管教不严,让师父没面子。”
  冷秋怒道:“掌门的长徒,居然名落孙山,全冷家的面子都丢光了!我没面子有什么了不起?”
  韩青见他越说越火,只得陪罪:“是,师父责备得是,全是弟子的错。”
  桑成咬着牙,低头,沉默。
  冷秋见他竟然不哭,倒觉得无趣,还想再接再厉,毕竟顾及自己身份,对着那么小个徒孙破口大骂不太好看,只得罢了,心里气得,真他妈的钝,这么骂他,竟然没反应。遥想韦帅望当年,叹息一声,逗那猴子好玩得多。
  桑成只是沉默,不声不响地,还象平时一样,替韩青收拾清理下杂物,把翠七落下的功夫默默做出来。
  韩青微微歉意,如果他要求的话,桑成也未必做不到吧?
  毕竟桑成晚来几年,应该要求严些,只是循序渐进,虽然桑成早晚会掌握冷家功夫,早晨会到达他应该到达的层次,可是在那之前的心理压力,未免太大了。
  不过,这耻辱已经落到桑成头上了,小孩子,总得自己消化生命中的这些挫折,韩青拍拍桑成的肩,无言。
  桑成抬头,黑色眸子里,有一种受了伤的怯怯的表情。
  再钝的人,一向没受过这样的喝叱,也觉得痛了。
  韩青道:“不要着急,坚持每天都用心尽力,你会达到目标。”桑成点点头,眼睛里渐渐蒙上一层泪光。
  第二天一早,韩青让冷良看看冷兰的伤势。
  冷良解开纱布,手臂上一个洞,皮肉翻卷,淤血肿胀。冷良讶异:“你要这样去比武?”而且,还有内伤。
  冷兰淡淡地:“替我包好,缠紧些。”
  冷良道:“伤口不能压迫太紧。”
  冷兰道:“缠紧些,就不觉得痛。”
  冷良目瞪口呆:“血脉不通,伤口会坏死。”
  冷兰瞪视他,自己抓起纱布,冷良无奈:“你非赢不可,是吗?”
  冷兰点点头。
  冷良看看这个漂亮女孩儿,掌门大人亲自关照的,又是太上皇的侄女,呵,真是大有太上皇当年的风范,要赢,无论如何也要赢。冷良从不违逆太上皇的意志,固此,对太上皇的基因携带者,也百依百顺。
  冷良道:“这是麻药,内服,你运功时不会觉得痛,可是,内伤仍在,手臂上也可以敷上麻药,不过,你需要尽快结束比武,因为手臂会渐渐失去知觉,而且,你要记住,你的手臂有伤,伤口仍然在那儿!别再伤到它!”
  冷兰点点头。
  冷却记得他父亲说过,冷兰的左手臂不能动,他父亲让他尽量别重伤冷兰。
  他自己也认为同一个受伤的女孩子对打,胜之不武。
  可是面对冷兰,从那美丽少女的晶莹面孔上流露出来的杀气,竟让他有一种压力感。
  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目光那样凌利,瞪在他脸上,他有一种压力感。挺直的鼻子与紧抿的嘴角,流露坚毅表情,永远象咬着牙。
  这是他平生未遇的劲敌!
  带着风声,劈开空气的一剑。
  冷兰的目光凝注在剑尖上,这一刹那儿,周遭一切都不存在,只有刺过来这一剑,太快的一剑,虽然作用在剑柄上的力量决定了这一剑的速度,可是当你把所有力量都用来刺出这一剑时,你用来握剑的力量就要减弱。
  这一剑会给她很大的冲击力,她不应该以受伤的手臂同这一剑硬碰,冷兰忽然微微一笑,去他的伤口,当你认为它不存在,它就是不存在,伤口是大是小总会愈合,不必多想它。
  冷兰双手握剑,全力迎上。
  冷却想不到一个受了伤的女子,会同他硬碰硬,他无论如何也想不通,她有什么必要同他硬碰硬,又不是躲不过去,她为什么要扬短避长?
  当一个人认为不可能发生的事发生了,他总会有一点慌乱。
  他被震得后退一步。
  然后躲过冷兰一脚,一剑,退了又退,落到下风。
  冷兰的快剑,如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舌,紧紧缠住他,冷却完全变成守势。没有百发百中的攻击,可是更没有百发百中的防守,毕竟攻击的目标是一个人,防守的目标却只是一把剑,落到守势,就离输掉脑袋不远了。
  冷却并不是一个卑鄙的人,可是他也没绅士到输也要输得漂亮的地步。
  他上前一步挡开冷兰的三连击,最后一剑,他的剑也挡了一下,但那只是虚招,这一剑被冷兰的剑荡开,冷兰这一剑势不可挡地刺过来,可是冷却本就不想挡这一剑,他早就预备下后着,闪身,躲过这一剑,不退反进,踏上一步,一掌向冷兰左侧击去,这一掌运尽全力,他势在必得,象这种卑鄙招术,当然不能一用再用。
  冷兰那一剑在刺出后,没有得到预计中的抵挡,所以收回得慢一些,她的右手剑回不来,左手臂有伤。
  冷兰回转身,她的伤口早已麻木,手腕已不灵活,她记得冷良的话,要尽快结束战斗,冷却那一掌打过来,她一只嘴角微微翘起,轻声:“好!”左掌迎上去,两掌相对,冷却再一次遭遇意料之外的抵抗,两掌相对,冷兰不但没有后退,掌中所挟内力反而汹涌澎湃地向冷却冲过去,冷却大惊失色,运力抵抗,再一次被冷兰抢了先机,死死压住,两个人拼内力,在少年组的校场上并不是常见之事,除了决赛,每个人都要为下一场考虑,没有人愿做这种竭泽而渔杀鸡取卵的事。
  而对冷兰来说,每一场比武,就是每一场较量,每一次,她想要的都是赢。
  冷却被冷兰内力压住,动弹不得,只得全力抵抗,冷兰的右手,已经收回来,总算他运气好,冷兰只想以最快速度结果战斗,剑柄“噗”的一声砸在冷却脸上,而不是剑锋切下他的头。冷却听到骨头清脆的断裂声,面颊剧痛,大脑轰鸣,这毕竟只是外伤,并不要紧,可是他没有吃药,也没有非人的毅力,受了这样的巨创,登时惨叫一声,步伐不稳,内力紊乱,再也支持不住,左手一屈,立刻被冷兰一掌拍在胸前,顿时大叫一声,倒飞出去,半空中已经狂喷鲜血,摔到地上后,再无动静。
  冷兰的左手,缓缓垂下,血,从她的指尖不断地滴下来。
  冷慕抢上去看他儿子,韩青震惊地站起来,冷颜庄严宣布:“半决赛第三场,胜出者,冷兰!”

  第 23 章

  23,不死噩梦
  冷兰缓缓收剑,左手没有知觉,不过,她看到一大片血渍正浸透她的衣袖,她微微皱眉,糟,下一场怎么办?不过,看她的表情也只是觉得麻烦罢了,并没太放在心上。
  韩青站在那儿,震惊,他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冷兰这种狠劲,象谁呢?当然狠人他见得多了,他自己就是一个,可是无论是他还是他师兄,都是有原因的,以冷兰的身世有什么必要非赢不可呢?有什么必要不计代价地非非赢不可呢?
  也许这个世界上就有这样的人吧,只是要赢。
  冷慕抱起面白如纸,口吐鲜血的冷却,几乎忍不住抬头向韩青怒吼一声:“你骗我!”不过,多年的旁观生活,让他不再激动,他只是抬头看着韩青,发现韩青与他一样震惊,他盯了韩青一会儿,看到韩青努力恢复平静,确定韩青不是假装,他终于扭头去看冷兰。
  那个女子,白衣若雪,上面绣着一朵朵桃花,人也艳若桃花,可是一张脸上有一种可怕的淡定。
  她半个手臂已被血渍浸透,冷慕相信韩青的判断,那是足够让冷兰输掉比武的伤势,她硬接冷却那一掌已经撕裂了深层伤口,她应该痛昏过去了,她没昏过去,只是因为她的内力深厚,可是内力深厚只是让她不失去知觉,如果她是一个正常人的话,她此时应该倒在地上打滚,她的脸色惨白,可是她的脸上,只有一种淡定的表情,她正在抱拳,缓缓向四周观众示意,脸上淡定的表情,好象对于赢了,也并无太大欢喜,赢,是正常的,是应该的。
  冷慕觉得寒冷。
  可怕的对手。
  他们家的,虽然经过严格训练,但是正常长大的孩子,不是这种人的对手。
  冷慕什么也没说,抱起冷却,离场。
  黑龙什么也没看到,他只看到那个赢了的女子,手臂上有血。
  韩青给冷兰解开纱布时,发现冷兰表情冷漠,他叫了冷兰一声,冷兰转过头来看,明显是那种支持不住要睡觉的眼神,韩青愣了一会儿,抬起手,闻了闻手上的血腥味,然后狂怒了:“冷良!”
  冷良闻声而至,莫名其妙地面对韩青的怒目,怎么了?
  韩青见四处无人才怒道:“你给她吃了什么?”
  冷良莫名其妙地:“麻药啊,伤这么重,比武时会痛!”
  韩青怒道:“痛!知道痛就不会伤成这样!你知不知道这样可能会害死她?”
  冷良看看冷兰的手臂,血仍在流,沉默一会儿:“我劝过她了,不过,有些人是不听劝的。”
  韩青指着他,你,这根本是你提供的主意,她一个小女孩儿知道什么?
  气到暴,日理万机,一转身的功夫没看到,就出事故。
  冷良道:“既然掌门不准,我下场不给她就是了。”
  冷兰轻声:“我的伤没事,我不用麻药。”
  淡淡的,但坚定。
  冬晨在旁边:“师姐,来时师娘不是说过……”
  冷兰的回答是:“哼!”
  冬晨无奈地转头看韩青:“师姐还能比下一场吗?”
  韩青道:“我建议……”
  冷兰道:“能!”
  韩青沉默一会儿:“冷兰,我觉得,你需要郑重考虑你的伤势。”
  冷兰淡淡地:“我会打到我倒下。”
  韩青沉默,啊,冷兰是这种性子,韩青叹息一声,这种性子……年少的韩青是多么熟悉。
  这种性子,就象冷良说的,是不听劝的。
  韩青看看冬晨,冬晨轻声:“师娘说——,受了伤不让她硬撑,师娘会担心。”微弱的声音,一听就是没指望能说服谁。
  冷兰怒:“她希望我干脆不要来!”
  韩青无奈地,可怜天下父母心。
  几天后冷兰与黑龙的比武,冷兰拒绝使用麻药,她不过用纱布裹好伤口,可是事实证明,疼痛对她没有干扰。那一场比试,仍然变成了黑龙的噩梦。他无法冲破冷兰的剑网,只得使出冷却一样卑劣的招式,第一次差点被冷兰砍下手掌,另一次被剑刃划破衣裳,最后终于逼得冷兰同他比拼内力,结果是两个人一起吐血。
  半边身子都被血染红的冷兰,居然不肯倒下。
  黑龙知道自己同她缠斗下去一定会赢,可是内心深处对这种两败俱伤的争斗,对这种惨烈撕杀的疼痛与伤害心生惧意。
  染血的白色衣裳那样刺目,一条腿已经跪倒,半个衣袖全是红色,胸前一大片血渍是她呕出来的,黑龙呆呆地望着那个已经落败的美丽少女,那少女一双凌利的大眼睛顽固地冰一样地盯住他,让他不能动弹,他知道自己现在扑上去结果她,是最好的机会,可是刚刚的内伤,让他有一种五脏俱焚的感觉,那种疼痛,让他失去力气,也开始害怕。她的伤更重,她应该更痛,她应该已经失去力气,可是从她的脸上,从她的眼中,看不到一点痛的痕迹,她盯着他,就象一只鹰隼盯着自己的食物,明明败的是她。
  然后以剑桩地的冷兰站了起来,在黑龙还动弹不得的时候,她就站了起来,扑上来,剑到头上,黑龙不得不招架,不断流血的冷兰好象根本没有痛的感觉,她的剑让黑龙占不到一点便宜,黑龙并不想打得那么难看,可是他不得不拼命地在场上游走,消耗冷兰的气力,因为冷兰在流血,他不相信一个人可以不断地流血,流上两个时辰。
  此后,两人又有两次对掌,硬拼内力的机会,每一次黑龙都不能全身而退,他受伤,她受更重的伤,他吐血,她吐更多的血。
  这真是黑龙一生中遇到的最可怕的噩梦,已经被他打得半死的对手,不肯倒下,拿着剑,疯狂地追杀她,每一次他把她打倒在地,自己同时也会被重伤,他眼睁睁看着冷兰慢慢蠕动,爬起来,却没有力气杀掉她,黑龙一口血吐在地上时,内心惶然,我会不会死在这女人手上?她好象是永远不会倒下,不会痛,说不定,也不会死吧?
  如果不是冷兰的血吐得更多,黑龙就已经认输了,那女子仿佛要把身体里的血全吐出来,可是她站起来,扑过来砍他,他不得不招架,他不能认输,那太丢脸了。
  最后一次对掌,冷兰吐血,黑龙也吐血,黑龙快被逼哭了。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黑龙喘息,目光里已经带着恐惧,疯子,我在同疯子对打。
  冷兰没有表情,半低着头,眼睛盯在黑龙脸上,黑龙想后退,如果他不是脱不开身的话,他想后退。
  冷兰再一次催动内力,向黑龙冲击,黑龙咬着牙,胸口象被人用棍子猛敲了一下,痛到头晕恶心,而冷兰,一口血已经从她嘴里涌出来。
  黑龙很想放弃认输,可是从冷兰吐出的血来看,这女子伤得比他重,她不肯认输,如果他认输,那可真是,丢人丢到家,不如自杀算了。
  黑龙恐惧地想,会不会最后结果是我同她都耗尽内力,力竭而亡?
  冷秋轻轻摸着自己的下巴,唔,如果要收漂亮的女弟子,当然是收这样的。可惜冷飒那家伙是不会把他的弟子让给我的,唔,真是,错过了,百年难遇的好材料,比我手里那两个还好,这个,是先天的疯子,不是后天被我逼疯的那种。
  韩青站起来,高声:“比武中止!”
  所有人大吃一惊,嘎?什么?从来没听过这个术语,只有比武结束,没听过比武中止,这是啥意思?
  冷颜目瞪口呆地:“掌门,胜负未分!”
  韩青道:“你按目前的状况评判吧!”
  冷颜目瞪口呆地:“拿什么做标准?”
  韩青道:“按他们剑术的高低,力量速度准确性,攻击的有效性,造成的伤亡程度。”
  冷颜半晌道:“剑术不分高低,内力也相差不多,伤势,冷兰先前已受过伤,好象……”
  半晌:“而且,再打下去,胜败也未可预测!”
  韩青人已到场上,一左一右分开两个少年,转头,轻声:“兰儿!够了!”
  抬头,怒道:“没人要你预测未来!按他们的伤势判吧!”
  冷兰怒吼:“放手!我没倒下!我没输!”
  冷颜犹豫,韩青道:“判黑龙胜!”
  黑龙大喜,退后,举起手,表示自己赢了,也表示:我他妈的再也不想打了!
  冷兰怒吼一声,一掌拍向韩青,韩青闪身,抱起已经不支倒下去的冷兰,退出场外。
  冷颜站在场外,斜睨着在场上举起双手的黑龙,妈的,我觉得你这个时候举起双手,特别的恶心。
  半晌,他终于来到场上,咳一声:“决赛,胜出者,黑龙。”
  黑龙抱拳,场下一片寂静,无声。
  黑龙想,噩梦一般的胜利,噩梦!
  冷颜沉默一会儿,轻轻叹口气,再一次宣布:“本次比武,第一名,黑龙!”
  场下,冷兰已经气若游丝,可是仍旧用几不可闻的声音怒吼:“放开我!”
  韩青抱着冷兰,大声叫:“冷良!”
  下人应声:“冷良让我们回掌门,他看兰姑娘伤重,已经先回去准备药去了。”
  韩青抱着冷兰到冷良住处,一路上,冷兰不停挣扎,不过,她实在已经用尽了全部气力,她的挣扎不过象是颤抖,韩青低头,怒吼:“比武已经结束,胜负已定!别再挣扎了!”
  冷兰的眼睛里象是着了火,她愤怒得说不出话来,一口血水吐到韩青脸上。
  韩青已多年没被人这样轻慢侮辱过,一时间,倒不是愤怒,而是苦笑了,这个孩子!
  韩青叹息,轻声:“在我眼里,在大家眼里,你才是真正的第一名。”
  冷兰的挣扎终于停止,她沉默一会儿,眼里那愤怒的火焰渐渐熄灭,五脏六腑的痛楚渐渐上来,她微微皱皱眉,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冷良手搭脉,侧着头,好象在倾听那破碎的脉搏如泣如诉地控诉自己被主人如何虐待。嗯,胃出血,脾脏破裂,肝脏破裂,心动过速,冷良喜欢这样的病历,治起来很有成就感,这孩子年轻,所有内脏都有强大的生命力, 一碗止血药灌下去,立刻见起色。冷良抬头:“内出血已经止住,掌门可以为她疗伤,让她静养也可以。不会有生命危险了。”
  韩青叹息一声:“这个混帐孩子,差点成了第一个死在校场上的第一名。”
  冷良笑:“冷飒与婉儿都是性子软的人,一个柔弱,一个面恶心软,所以,这孩子相信个人意志可以战胜一切。”因为她的个人意志在与父母的对峙中从未输过,所以,培养了她的自信心,相信她想要的,一定可以得到。
  韩青遥想当年,那个有着一双水汪汪大眼睛的婉儿,那样的婉儿,在面对这样的冷兰时,应该是百战百败吧?还有暴躁的冷飒,动辄跳起来,可是叫嚷一阵子却下不了狠心对付任何人的冷飒,韩青叹口气,冷兰大半是这两个人生命中的最大磨难吧。
  百战百胜的冷兰。

  24,收服

  偶尔,韦行离开府邸,帅望的快乐时光就到了。
  他会偷偷溜出去玩。
  有一次,天空湛蓝,阳光充沛,康慨看到一片绿色与微黄微红的叶子里坐着一只白色小猴,高山蓝天下,在无边无限的绿色中,孤单而寂寞。
  康慨微微恻然,那个孩子,有点太孤单了。
  可是这个孤单惯了的孩子,怕是已经习惯孤单了,他也会大哭大笑,可是多数时候,如果他真的苦闷,他会躲出去独处。
  韦帅望那不为人知的孤单悲伤的另一面,也许只有空气与大树知道。
  一个孩子整天整天地拆一只魔方似的炸弹,他自己或者已经习惯,别人却觉凄凉。
  不过,韦帅望依旧对这种安静的日子感到满意。
  只要韦行不回来,岁月静好。
  韦行回到府中,康慨一面安排他休息洗漱,一面派人去敲钟,希望韦小爷听到能明白能立刻回来。
  果然,等韦行问完了公事,想起来去看看韦帅望时,韦帅望已经老老实实在自己院子里练剑了。
  韦行站在边上看一会儿,招帅望过来:“这些天练剑了吗?”
  帅望直想后退,只是不敢,点点头:“练了。”
  韦行怒道:“我怎么看不出来?”
  帅望心想,我真的练了,可是我又不是疯子,不会一天练习十个到八个时辰,我活着,我在活着,每一天,今天明天后天,都在活着,我不想为了未来预支今天的生活。
  帅望眼角扫着周围人,康慨也没跟过来,看起来只得死忍了。
  想到那种无法忍受的疼痛,帅望微微垂下他的眼睛,天,我真的不想再一次,我应该——应该一直练啊练,就象得了强迫症,或者——哀求。
  韦行看到韦帅望死死盯着地面,沉默不语,不禁怒道:“我在问你话!聋了?”
  沉默,固执,象是一种反抗,可是那个低着头的小男孩儿,一双耳朵涨得通红,额角淡青色的血管博博跳动,胸口不住起伏。
  单听到帅望的呼吸声,韦行已明白,韦帅望在害怕。害怕,依旧只是沉默的孩子,让韦行忽然间回到年幼时的自己,也是这样恐惧着沉默着忍耐着。
  被仇恨折磨得快要疯狂的冷秋,冷酷无情的程度不是韦行能比得上的,所有在他眼前倒下的徒弟,都只得到一句话:“拖出去喂狗。”至于是真的喂狗了,还是只赶走了,韦行从来不知道,因为冷秋没有养狗,他也再没见过那些同伴的人影或者尸体,甚至骨头。
  站在冷秋面前,那种恐惧的感觉,那种不由自主的喘息与心跳,直到十五岁,韦行成为最好的一个,他才觉得自己不会随时有被杀掉的可能。
  可是韦行很熟悉这种深重的呼吸与咚咚的脉搏,他看着帅望,沉默一会儿,挥挥手:“滚,接着练,到晚饭时。”
  帅望抬起头,看看韦行,嗯?
  我没听错吧?就这么虎头蛇尾了?不是韦大人你的风格啊!
  难道一路鞍马劳顿,颠掉了你的头?
  可是在韦行那张刀刻的脸上,在那怒色不满的神情掩盖下,那双棕黄色猩猫一样的眼眸里,隐隐仿佛有一丝怜惜。
  帅望愣了一会儿,直到韦行怒吼:“还不滚!”才吓了一跳,转身逃走。
  韦行远远地看着帅望的剑法,小家伙的剑术,不是很扎实,他身体里源源不息的内力与剑术并未完美地配合到一起,他知道明白悟到,可是这两者的完美结合还需时间与磨合。
  韦行想,韩青说得对,帅望此时的功夫,还没有把握,到了帅望十五岁,别说少年组的第一,只怕冷家也不再有谁能小看韦帅望的功夫,可是现在,还不成熟。
  韦行翻到最后一张,拿起笔来,康慨终于开口:“大人!”
  韦行道:“你站了很久了。”
  康慨道:“大人……”
  韦行问:“你想求情?”
  康慨点头:“是,大人。”
  韦行道:“闭上你的嘴。”他签上名字。
  康慨接过那叠文件:“大人,请再给他一个机会。”
  韦行道:“陈紫华的死,是你判的。我不喜欢你的判决,不过,我说了让你判,你的判决生效了,别让我失信。”
  康慨愣了一会儿,终于道:“大人刚宣布我是主管,如果我——,如果我放弃,大人能再给他一个机会吗?”
  韦行轻声:“放弃,我不明白这个词,你是说违抗命令吗?”
  康慨道:“不是,大人,康慨仍为大人效力,竭尽全力,只是冷辉可能更适合,毕竟,在我们这里,功夫的高低决定一切,我明白大人的意思,我救过帅望,帅望救过我,大人不必为难。”
  韦行停下手头的工作,双肘支在桌子上,支着下巴,对康慨的话开始表示兴趣:“哦?”
  康慨沉默一会儿,缓缓道:“大人,我很感激,这一年为发生的事,我很感激大人一再的宽宏。”
  韦行点点头:“嗯。”然后呢?你希望我将这种风格发扬光大?
  康慨道:“可是,不管大人如何施恩,康慨都不会信任大人,那不过是收卖人心,是康慨欠了大人的,不得不还,大人买了康慨的命,康慨只得为大人卖命。”
  韦行再次点头,唔,我还以为你要夸我呢,敢情你是骂我呢!臭小子,老子软硬不吃,你不知道吗?而且硬的尤其不吃,说下去吧,小子,好好地拐这个弯,否则会出车祸的。
  康慨道:“温家人杀来,大人却被掌门一封信调回冷家,这对我来说,不可能做别的考虑,我只能猜测,冷家要减少损失,要大人回去,大人也决定回去,而我们,是不得不牺牲的人。就算大人把康慨扔下一个人面对温剑,康慨也没有怨言,不过,在康慨心里,康慨为大人做的,也不过是欠债还钱,也不过是为了我自己做人无愧于良心。我调开别的人,自己在王府等着温家人。大人多次饶我,又放过冷萧,我愿以死相报。可是,我不是效忠大人你,只是忠于自己的原则。”
  韦行侧头,看着康慨,心里纳闷,小子,你愿以死相报,那很好,可是后一句还有你的那些对我的猜测,可是真难听啊,你把话说得那么难听做什么?难道你是因为寿命太长有点厌世了吗?你再说这些个不顺耳的废话浪废我的生命,我可能就要缩短你的寿命了。
  康慨道:“可是,大人竟赶回来。”
  韦行微微抬起一条眉毛,我回来了,可不是为你啊!所以,如果你打算感激涕零,到别人的衣角上擦鼻涕去吧。
  康慨苦笑:“大人回来,当然不是为了救康慨。”
  韦行郁闷,你小子怎么什么都知道?
  康慨沉默一会儿:“可是,康慨却是第一次认识大人。我对帅望说,大人不会回来了,帅望说,他父亲会回来的,即使不是因为善良,也会因为骄傲。”
  韦行微微诧异,他的目光穿过窗子,往帅望住的小院那边望去,绿树环郭,他当然看不到韦帅望,可是,内心深处慢慢地浮现了韦帅望的一个笑容,那笑容那样温暖,以至这种温暖的感觉象波浪一样一波又一波地荡开来,让韦行微微松开了他的肩,轻轻叹了口气,呵,他是那么说的吗,那个孩子,倒真是——
  康慨道:“我在冷家长大,眼里所见,所有的人,为了活着,什么都能做出来。包括我自己,也并不是一个敢于坚持的人,只是有所坚持,已经——很难做到。我想象不出——”康慨笑了:“象大人的这种骄傲,”
  韦行很郁闷地看着康慨,你笑?你是找抽吧?我很努力地想改掉这种会要了我命的毛病,可是,你要知道骄傲惯了的人,一旦做出那种让自己觉得可耻的事来,会象吃了大便一样地恶心。所以,你笑,那是一件很危险的事,你想找死啊?
  康慨终于道:“我敬重大人的骄傲,在冷家这么多年,大人是第一个让我敬服的人,所以,从此以后康慨诚心诚意为大人做事,为大人着想,我不疑大人,大人也不必疑我。陈紫华是个可以用的人,请大人再给他一个机会。”
  韦行沉默一会儿,唔,原来那个要命的毛病还有这样的用处。
  原来康慨也不是那么好收服的人,那个看起来软面面的家伙,居然也不是威逼利诱可以收服的(上马金下马银不能收服我,华容道你放了我也不行,非得用你的人格魅力将我折服不可),咦,怎么我就遇不到那种滴水之恩涌泉相报的家伙呢?怎么我就遇不到给根骨头就肯卖命的狗呢?非得以命博命,还得是我的命博他的命,用他自己的命都不行,真他妈的郁闷,不过,韦行微微翘翘嘴角,我喜欢康慨这样的家伙。
  韦行拍拍桌子:“好吧,把他先放下,如果我找到用他的地方,就给他一个机会,虽然到了年终报告的时候,反正,杀完了明年再报也不迟。就这样吧。”
  康慨放下韦行报给冷家的报告,告退:“天晚了,让帅望也歇着吧,太过劳了,也不见得有好处。”
  韦行挥挥手,去吧去吧,你的意见越来越多,我觉得你的真心真意,没有假情假意舒服。
  韦行看着桌子上的报告,陈紫华那家伙是有点意思,可以用,而且,他的兄弟们,原来李强的手下,也喜欢这样的结果,那些人需要安抚。至于冷辉——康慨说得对,冷辉需要一个地位一个肯定,不过,这倒不急,对他背着我写了好几年的独立报告这件事,我也不能一点反应没有,以后,有机会再说吧。
  韦行微笑,唔,康慨说我可以信任他,这句话我等了很久了,我喜欢这样的保证。
  不过,如果你失信了,那后果可是很严重地。

  25,比武

  韦行看完最后一个报告,抬起头来,告诉陈紫华:“你的死期快到了。”
  陈紫华微微躬身,意思是,我明白,我知道。
  韦行很高兴地看到他不动声色,好,如果你扑过来抱着我腿哭,你的死期马上就到了:“我给你个机会,你陪帅望练剑,如果你赢了,你可以活下去。如果你死了。”韦行摊摊手。
  陈紫华低头:“是!”
  康慨听陈紫华说完,并没有陈想象中的高兴,倒是丁一欢呼两声,被康慨的慎重态度吓到,也沉默了下来。
  康慨半晌道:“这样,也罢,好好把握,总比没有机会强。”
  丁一瞪着眼睛:“什么叫比没有机会强啊,这机会不是大大的吗?”
  康慨道:“你要是小看那孩子的功夫,就一点机会都没有了。”
  陈紫华笑了:“康大哥不是说我打不过个十岁孩子吧?”
  康慨道:“那孩子进步惊人,他就象海绵吸水一样从每一次打斗中取得经验技巧,完善他的剑法与应变能力,我不知道你同他谁的功夫更高,我只知道如果你同他打过一次,你不会有第二次胜出的机会。所以,你尽全力吧。但是,千万别伤到那孩子,否则,韦大人是不会遵守那个约定的。”
  陈紫华沉默一会儿:“真有那么厉害?”
  康慨轻轻摸摸自己的手腕,呃,你最好别怀疑,如果我是你,我会跑去看看韦帅望练剑,然后想想怎么才能即不伤到韦小公子,又迅速地,在韦小公子没反应过来之前把他打败。
  然后,你赢得了你的生命,其他的以后再说。
  陈紫华想,如果我连砍他十刀,他的手还能握住剑吗?
  实际上陈紫华连砍十刀的结果是自己的手麻了,手里的刀子甩来甩去砍不到人,手腕很容易就酸了,尤其是在最后一刀落空后,被韦帅望一剑砍在刀背上,如果不是松手会要了他的命,陈紫华这下子肯定拿不住自己的刀了。他死命握住自己的刀,结果一刀砍在石头上,刀口崩裂,手臂麻木。
  身后的小孩子嘻嘻笑,耳朵听着剑尖指过来的风声,韦帅望笑道:“输了吧?还玩不玩?”
  陈紫华怒吼一声,回手一刀:“杀了我才算你赢!”
  韦帅望不过手拿着剑,指着陈紫华的后心,并没真打算给他一剑,也想不到陈紫华会还手,这下子措手不及,身子后倒,在地上打了两个滚才躲开陈紫华的疯狂追击,心里气愤,这小子怎么这么王八蛋啊?明明输了,都说不同你玩了,我没趁机给你一刀,你竟拿回马枪来对付我,真他妈阴险啊。
  韦行可没告诉韦帅望陈紫华输了会死,他说:“你只管放手打,他反正是死囚。”
  韦帅望问:“死囚?还是非死不可吗?”
  韦行道:“杀人偿命,没什么好讨价还价的。”
  这一点,韦帅望倒没异议,如果你剥夺他人生命,付出自己的生命做代价,也算公正。
  可是刚刚陈紫华明明输了,韦帅望犯不着在他背后给他一剑啊,就算是死囚,韦帅望可不是刽子手啊。可这家伙不但不认输,居然还反手给他一刀,韦帅望连滚带爬地爬起来,终于怒了,妈的,这小子真不愧是个杀人犯啊,其心狠手辣令人发指。
  可是对陈紫华来说,比武就是比武,尤其是关乎他生死的比武,他怎么可能轻易认输,而且韦帅望明显是使巧,他岂能甘心,陈紫华也很怒,这可赌的是他的命啊!
  不过,在真实比试中,你中了人家的计,被人一刀砍死,能说什么,只能瞑目道:“我竟然不小心死了。”难道还能跳起来指责人家不用是实力把你击倒的,要求重新来过?
  两个都很怒的人,比试得果然比韦帅望平时的对练精彩。脚步交错,尘土飞扬,风声嗖嗖。
  陈紫华没注意自己在认认真真地想砍死一个十岁的小孩儿。当他发现韦帅望的实力也可能比他强时,他实在是没有精力来注意到这一点,他所想到的,只是战胜那把会要了他命的剑,方式方法包括杀死拿剑的那个人。
  韦帅望从没遇到过认认真真想宰掉他的对手,语言与心计都派不上用场,他必须用使用暴力手段终结对手的攻击。
  对手旗鼓相当,又不肯放弃,眼前的刀光,耳边的呼啸声,锋利金属险险擦过他颈上动脉的惊险让他热血沸腾。
  韦行很高兴看到韦帅望放低了他的肩,低着的眉与在眉毛下面狠狠盯着人的眼睛,那双眼睛露出凶残与兴奋的光,如一只蓄势随时准备扑上去撕咬的狼。
  适当的气氛适当的方式,会很容易诱出人内心深处嗜血残忍的一面,何况韦帅望有那么好的基因。给他一只带血会扑腾的兔子,他一定会露出狼牙来。
  占了上风的韦帅望,在陈紫华那不要命的缠斗下越来越兴奋,一次次险险得手,却不能取胜,让韦帅望如尝到第一口血的吸血鬼,饥渴难耐地冲向对手,剑尖在陈紫华胸前咽喉处飞舞。
  陈紫华到此时才明了康慨的那句“比没有机会强。”只是比没有机会强,他胜出的机会并不大。
  退了又退,疲于奔命,那孩子闪闪发光的眼睛,一脸兴奋的表情,凌利的长剑如毒蛇的长信一直在他胸前嘶叫。
  一生中再没有比此时更加接近死神更加绝望。
  陈紫华渐渐忘了这是一场比武,那把剑与剑后面的那个人,在他眼里渐渐成为死亡本身,他一定要赢,一定要击败对手,他不能放弃,他恨那把剑那个孩子,他要杀了他!
  他不能再退,没有人能在防守中得到胜利。
  康慨在一边越看越心寒,那个孩子已不是当初那个接不了他十招的孩子,这一年,长高半头的韦帅望,剑法更快更狠,步伐更轻盈,内力与剑法与融会贯通,他的力气小一点,可是混厚的内力完完全全可以弥补这一点。陈紫华一点机会也没有,这不是一场公平的比试,这是屠杀。
  康慨黯然,韦行倒底是不知韦帅望实力,还是根本不想给陈紫华机会?
  韦老大不是大善人,始终不是大善人。
  剑尖划破空气的声音让陈紫华惊骇,这个孩子,在刚交手时,似乎还没有这样凌利的气势,康慨说得对,每一次打斗都会让这个孩子进步,这个小孩子,这一招有所领悟,下一招都会不同,他不是在学习,他是在苏醒,那情形就象韦帅望的身体里有一个沉睡着的的魔鬼,每一次的交手,都让这个魔鬼离苏醒更近一点,陈紫华这时才明了,拖时间对他没好处。
  陈紫华太习惯拼命了,他的功夫不是师父教的,而是打斗中学来的。别人拿刀砍他,威胁到他的生命,他砍回去,杀掉对手,那几乎是一个本能的反应。
  他开始全力进攻,疏于防守,几被帅望刺中,帅望的剑在他肩头划过,血溅出来,溅到帅望手上,帅望微微迷茫,血!
  温的,粘的血,韦帅望同人对打多次,手上没有沾过血。
  他几乎停下来要问一声:“你没事吧?”
  陈紫华已经再一次扑上来,韦帅望这一次,真的迷惑了,怎么回事?这个人要同我拼命!他要杀我?怎么回事?陈紫华是康慨的亲信啊!一向处得很好啊,在他父亲回来时,敲钟的人就是他啊。
  难道,真的要杀死他才能结束这场争斗?
  康慨呆呆地,完了,陈紫华不会得到宽恕。即使他输了,也不见死,他这样拼命,却死定了。
  流着血的陈紫华,如同负伤的猛兽,疯了一般地向韦帅望扑过去,韦帅望顿时落在下风。
  一刀又一刀,没完没了的进攻,韦帅望紧张却不慌乱,年幼的他,根本不知道什么叫恐惧,他的眼睛仍然能看到陈紫华的破绽,当一个人全力进攻时,破绽尤其明显,从刀光中刺进去的一剑,穿过舞动着的刀光的间隙,指向陈紫华的咽喉,陈紫华在刹那感觉到刺骨的冰冷,他不去看不去想不去感觉,只是把自己手里的刀狠狠向韦帅望脖子上砍去。
  剑尖触到陈紫华的皮肤,韦帅望自问:“我真的要杀他吗?”

  26,失控

  生存还是死亡,这是个问题。
  如果韦帅望有时间的话,他可以就这个问题,写个论文。可是箭在弦上,他的剑尖在人家脖子上,所有的是非对错,心灵决战,不过是一闪念。
  要么刺下去,要么——
  他的剑尖已自陈紫华脖子上滑开,一滴血,从剑尖甩出去,韦帅望心里惊异,我做了什么?我做了什么?我在选择自己的死亡吗?我不是这样选择的,可是——
  陈紫华在那一刹,也想到,如果我杀了韦帅望,得到的惩罚一定比死亡更可怕。可是,他倾尽全力的一刀已经无法停住。
  韦行在帅望落到下风时,确是往前走了一步,可是那个小小孩子不动声色,不住被动抵抗,却一丝不乱,目光依旧清晰地落在陈紫华的每一个破绽处,来不及回手可是依旧知道如何回击。韦行点点头,再一次对韦帅望的沉着表示赞赏。
  然后他看到韦帅望准确地找到陈紫华的至命破绽,不禁微微一笑,对了,小子,你做得不错,就是这样的。我对你的表现还算满意。至于陈紫华,韦行一手按刀,本打算替他挡了这一剑,却看到陈紫华那不甘心拼命的一刀,韦行手一沉,刀又入鞘,狼崽子,我给你个活命的机会,你竟要与我儿子同归于尽?你死有余辜。
  韦行眼中韦帅望那一剑一定会得手,喉咙中剑的陈紫华不可能砍到韦帅望,他放了心放了手,却看到韦帅望那一剑跳线拐弯,离开陈紫华的要害,而陈紫华那一刀,却狠狠地向韦帅望的脖子砍去,生死转瞬改变,再拔刀为时已晚。
  康慨惊叫:“陈紫华!不可!”
  太晚了!
  陈紫华想,这一次说不定连康慨也给连累了,可是他已经不可能收回自己的这一刀。
  韦大人心底无私,向不带暗器,就算有暗器也来不及掏出来,这一刹,韦行心里有一种冰凉的感觉。
  他竟会眼睁睁看着韦帅望死吗?
  看到一刀向自己脖子上砍来,韦帅望本能地举起手臂保护自己。
  可是陈紫华这一刀非常狠辣,会砍断他的手臂。
  那一刀砍下去,发出“当”的一声,再结实的手臂也不会发出当当响的声音,当当响的都是金属。韦大人虽然从来不带暗器,韦小公子却是一身的暗器,袖中两支铸铁的袖箭已被砍断,刀子深深砍到他骨头里去,可是陈紫华的刀,在这个时候忽然断为两截。
  韦小公子的院子当然扫得很干净,可是挡不住韦帅望不住地拾石头回来,大块大块的石头搬进院,当然就有小块石子落在地上,韦行刚才上前那一步,踏到石子,急中生智一脚将石子踢飞,打断了陈紫华的刀。
  两个人都够急智,够运气,才先保住了韦帅望的脑袋又保住了韦帅望的手臂。
  韦帅望劫后余生,呆呆地举着自己流血的手臂,瞪着陈紫华,陈紫华也瞪着韦帅望,只有血滴在地上的声音。
  陈紫华震惊地看着那个孩子,终于后悔,天,他做了什么!
  韦帅望看那个同他拼命的人,脸上露出震惊与悔意,他看看自己的手,看看陈紫华的脸,笑了。
  陈紫华在那一瞬间,有一种想哭的感觉,我的天,吓死我了,我真的并不想杀死你,可是,我不明白,在当时,我为什么那样的愤怒,就象当初,我在杀死郑良时,我不明白,我为什么那么愤怒一样。
  韦行到此时,才能喘出一口气,那种失而复得的惊吓在他内心深处让他想哭让他想笑让他觉得失控,让他双手颤抖,最后这份惊吓完完全全地变成了愤怒!
  他扑过去,扯开韦帅望的衣袖,看到皮肉翻卷露出白骨的一段手臂,袖子里两支断箭叮叮当当落下地,韦行看看地上的断箭,看看韦帅望红红白白滴滴嗒嗒的手臂,他那张吓到惨白的脸猛地涨红,狂怒的韦行,抡起手臂给了韦帅望狠狠一记耳光,韦帅望痛叫一声,几乎摔倒,那感觉就象被包了一层棉布的铁棍抽了一下一样,脑袋里轰鸣,半边脸好象已被打碎。韦行犹自暴怒,反手再一记耳光,帅望摔在地上,眼角擦破,脸颊红肿,嘴唇破裂,牙齿松动,鼻子几乎在喷血,他脸上所有可以流血的器官都在流血。
  康慨吓得上前一步,可是心知没有人能拦下暴怒中的韦行,只得站下,韦行已经一脚把支起身子的韦帅望踢倒在地,韦帅望在草丛里翻滚,所过之处一片血痕。康慨要很大毅力才能忍住自己的惊叫,回头示意随从:“鞭子。”给大人鞭子,给他一个顺手的工具,别让他乱踢,鞭子要抽死人至少得半个时辰,那么长久的时间,足够韦行冷静下来,别让他乱踢,一脚就能把韦帅望的骨头踢断。
  然后看到呆站在那儿的陈紫华,叹口气,陈紫华,这次我真的救不到你了,他轻轻挥手,示意陈紫华先退下,等韦行消了这气再说。
  陈紫华根本没看他,康慨只得走到他面前:“走!”再一次示意他走。
  陈紫华看一眼康慨再看一眼一脸一身血迹的韦帅望,他第一次知道有人在孩子受伤时不是给他包扎,而是给他一顿鞭子,那孩子的手臂不住地流血,鞭子却雨点般落在他身上,那个刚刚死神般的孩子,翻滚惨叫象一只受伤的小兽。
  陈紫华忍不住:“大人,他受伤了!”
  回应他的,是一阵更猛烈的鞭打。
  陈紫华大声:“大人,属下一时忘形,误伤了小公子,请大人处置!”
  康慨目瞪口呆,知道大势已去,再无法挽回。
  韦行停手,回身,鞭子指住陈紫华,面目狰狞:“拉出去,乱棍打死!”
  康慨惊道:“大人。”
  立刻挨了一记耳光,韦行怒吼:“还有你!”
  迁怒,康慨知道自己被迁怒,可是不得不说:“别为这件事杀他!你会伤害——”康慨忽然明了自己说错了,他瞪着韦行,不敢再说下去。
  韦行怒吼:“会伤害谁?怎么就会伤害他?别人的伤亡怎么就会伤害他?!我应该保护他,让他脆弱到不敢杀人吗?那他妈的是个废物。”
  他们说话间,下人并不敢迟疑,已将陈紫华拉了出去,在不远处等着消息的陈紫华的伙伴们,看到这一幕,立刻围了过来:“陈紫华!”
  陈紫华看看伙伴,心知此时此刻,狂怒的韦行是容不得半点违拗的,这些人,只要为自己喊一声冤,韦行就能把他们一起杀光,反正对韦大人来说,不过是一人一刀。
  他挣开,站在那儿,看着自己的伙伴,拉扯他的喽罗见那么多人围过来,一时也不敢妄动,丁一过来:“怎么回事?这是怎么回事?”
  陈紫华道:“我罪有应得,不必多言,列位,来世相报!”转身走,被丁一抱住:“紫华!”
  陈紫华将他一把推开:“滚开!”

  27,棒杀

  刘正全问:“怎么回事?”
  陈紫华道:“我又闯祸了。”笑:“这一次不必救我,我活该。我竟想同一个十岁孩子同归于尽,老刘,千万别出声求情。”
  刘正全不明白,同一个十岁孩子,谁?韦帅望?与韦帅望同归于尽?不是比武吗?陈紫华——
  然后看到韦行拖着个一身血迹的孩子出来。
  那孩子怒吼:“你逼他同我拼命,是你逼他!你凭什么迁怒于他?”
  韦行冷冷地:“我不迁怒,这只是惩罚你。你不敢杀人,我就让你看看!”看看什么叫死亡,看看人活着比死了还痛苦,让你知道死亡不过是一种结束,让你看看,死亡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每天发生每时每刻发生,生命只是一个狗屁,来了又去只留下一股臭气!
  韦帅望惨叫:“不!你不能拿别人的生命来惩罚我!”
  韦行拖着他,没有表情,人如冰冷坚硬的石像,不能?哼!别人的生命怎么样?你以为别人的生命与我们平等?所有生命平等?好,猪狗牛羊的生命与我们平不平等?你每天都在吃!蚊蝇臭虫与我们的生命平不平等?你每天都在杀,他妈的别人的生命,狗屁平等!
  你竟敢在他人的生命与自己的生命中选择他人的生命!你这个白痴!混蛋!蠢货!
  丁一冲过来:“大人!陈紫华所犯何罪?”
  韦行站住,一张没有表情的脸,看看丁一,好,有勇气,越过丁一,看看丁一身后的人,同前一次一样的人,好,团结是一种好品质,可是团结起来对抗我!韦行的眼里露出杀机,即不能用,就不如除去。
  韦行松开韦帅望,一手按刀。
  帅望顿时明了,他惨叫一声,扑过去,紧紧抱住韦行:“不!爹!不要!求求你,不要!”
  韦行怒吼一声:“滚开!”双臂一挣,竟没把帅望推开,可是帅望手臂上的血再一次涌出来,浸湿韦行的衣裳,滴在韦行手上。
  丁一到这时也看到韦帅望头上手上的伤,刀伤!他人顿时退后一步,惊慌,陈紫华砍伤了那孩子?是失手?不,陈紫华说他要与那孩子同归于尽!丁一在韦行眼里看到狮子一样嗜血凶狠的光,刹那明白,韦行要杀人!要杀所有人!他是不可能救下陈紫华的,只会送了更多人的命,韦行现在象一只被人动了幼崽的狮子,没有理智,只是愤怒与杀机。
  康慨上前,给他一记耳光,怒吼:“放肆!这里有你说话的地方?”
  心里冰冷,丁一,请你识实务,如果你坚持,我只得杀了你,韦行现在疯了,我拦不住他,为了减少伤亡,只得拿你做法。
  丁一再退一步,回头看看陈紫华,陈紫华再说一次:“丁一,请你,什么都不要说了!我认罪伏法!我不冤枉!”
  韦行依旧陷在韦帅望的拥抱沼泽里脱不开身,他当然可以强行推开,可是那紧紧的拥抱,那不断流下来的血,胸前那张仰起来满面哀恳的小脸,一声声颤抖的哀求:“求求你求求你求求你……我错了,我知道错了,我只是一时迟疑,我再也不会了,我在这儿看着!我看着!”泪流满面。
  韦行想,杀了陈紫华已经够了,这个——软弱得可耻的孩子,象施施一样软弱的孩子,不可能承受更多了。韦行微微松驰下来。
  丁一看到韦行发红的眼睛在渐渐退色,他跪下:“属下无礼,请大人恕罪!”
  刘正全回望自己的伙伴,以目光警告,什么也别说了!
  这一群江湖人,缓缓跪下,在生死关头,不得不抛弃同伴,承认同生共死的誓言不能实践。
  韦行的手终于放开刀,哼一声,推开韦帅望,韦帅望放手,踉跄一步,泪眼朦胧地站在那儿,泪水不断地落下来,我做了什么?我做错了什么?是什么让我必须目睹我身边的人在我面前惨死?
  而且,我必须承当这个责任,他因我而死。
  韦行指着陈紫华:“打!”回头怒吼“你,在这看着!”
  韦行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所有人,你们可以救走你们的同伴,你们试试!!
  他转身而去。
  康慨轻声:“大人?”
  韦行回头,康慨做个手势,韦行瞪他,那恶狠狠的目光让康慨心惊,良久,韦行点头。
  陈紫华,看在你还是个硬骨头的份上,给你个痛快!
  康慨回头,向拿着棍棒准备行刑的人做个手势,杀!
  即使康慨示意杀,执刑的人也不敢一棒打死陈紫华,因为韦大人,说的是打。很明显,如果韦大人希望陈紫华快死,会用刀而不是棍子。
  这里是韦府,韦大人就是这里的小型上帝,他说要光,于是太阳出现或者点起蜡烛。现在韦大人说打,没人敢不打,也没人敢把陈紫华直接打成死人。
  韦帅望不得不见识什么叫虐杀。
  只要主管示意,这个人死定了,行刑的人,当然会先剥夺这个人的运动能力,以免他反抗或自尽,这一次,也是一样。
  陈紫华的膝盖发出清脆的断裂声,然后,他摔倒在地,棍棒落在他身上,肩胛骨碎裂,肋骨断裂,脊柱挫伤,脾脏碎裂,胃出血。
  陈紫华第三次吐血,大口带着碎片的血。
  他知道那些人已经尽力招呼他的要害,可是拿棍子打死人,尤其是象他这样有功夫的人,并不容易。他咬紫牙关,一声不吭,可是沉重的击打声,骨头碎裂的声音,迸溅的血,抽搐的肢体,已足够刺激韦帅望。
  帅望站在那儿,渐渐失去思考能力,只是不住自问:“这是为什么?他为什么而死?为什么要杀掉他?我为什么必须在这儿看着这种虐杀?我只能站在这儿眼睁睁看着别人惨死吗?我只能眼看着虐杀在我面前进行吗?”
  帅望瞪眼睛,轻声问自己:“我,做错了什么?”
  他是死囚,本来也是要死的,我应该一剑刺死他,让他无痛苦地死去。是我那无谓的可笑的软弱,让他承受这样的痛苦吧?
  在这个世界上,倒底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
  自私与伤害他人都是应该的吧?毕竟每个个体的目地,只是活下去。
  活下去,为了活下去,做什么都可以吧?仁义道德,只是掌权人或聪明人拿来愚弄大众的吧?
  牺牲他人,成就自己,才是聪明吧?
  每个成功者,被人称颂的英雄豪杰,都是这样做的吧?用别人的血,写自己的历史。
  浓稠的血浆,从陈紫华嘴里涌出来,韦帅望呆呆地看着,没有表情没有反应。
  内脏在一次次巨剧击打下破碎,严重内出血,可是死亡依旧迟迟不来,陈紫华疼痛难忍,艰难抬头,呻吟:“康慨!”
  康慨知道行刑的不敢下杀手,他抬起手,欧打停止。
  康慨慢慢走过去:“抱歉。”
  陈紫华笑,嘴边顿时涌出一大口血:“辜负你的好意,是我搞砸了。”
  康慨问:“还有什么话说?”
  陈紫华缓缓道:“多谢了。”
  康慨接过一根棍子,猛击在陈紫华后脑上,陈紫华微微一震,瞪大眼睛,然后耳朵里缓缓流出血线,人“砰”地扑倒在地,一动不动。
  帅望慢慢蹲下,埋下头,抱住自己的膝,一动不动。
  他甚至不能仇恨,他知道那个人会舍弃生命来救他,那个人逼他经历这一切,他甚至不能恨他,韦帅望紧紧抱住自己,灵魂被挤压碾碎,连心灵围墙都被夺去,那个伤不到他心的人,这一次,在他的围墙之内,重重地伤了他。
  这样的重伤,已经不能教会韦帅望思考,当伤口太痛时,甚至连清理伤口都做不到,帅望只是缩起身子忍痛,连对错是非都不能思考。

  28,疗伤

  康慨给帅望包好伤口。
  帅望缓缓转过身,面向墙,再一次慢慢缩起身体,缩成个胎儿样,沉默无声,闭上眼睛。
  康慨沉默良久:“帅望,再坚强一点。”
  帅望问:“我做错了吗?”
  康慨道:“没有。”
  “我做错了什么?”平静坚强,可是这平静坚强让康慨疼痛。
  “你没有错!”
  “再说一次。”
  “你没有错。”
  “再多说几次,让我相信。”
  康慨忽然间咬紧牙,一直以来,韦帅望是那样强大,他第一看到这样软弱无助的韦帅望,这个渐渐与他贴近,让他觉得亲人一样存在的孩子,刺痛了他的心。
  康慨问:“帅望,在生死关头,你选择自己的死亡?”
  帅望轻声:“没有,我只是在迟疑该不该杀人,我应该在没想明白时就把人杀了吗?”
  帅望再一次蜷缩身子,沉默。
  康慨道:“可是,你不杀他就会死。”
  帅望道:“那是第二个问题,是我先下杀手引起的问题,我有权选择吗?”
  康慨沉默。
  帅望问:“我错了吗?”
  康慨喉咙肿痛:“你没错,可是,我宁愿你做错。”
  韦帅望问:“没有错,却导致他人的更惨的死亡,我该怎么办?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迷路了。”
  在丛林中迷失。
  不但不能坚持正确的方向,连自己在往哪个方向走都不知道。找不到路,迷失自己。
  在一个陌生的地带,这个陌生地带有自己的法则。
  你可以在城里呼吁保护野生动物,可是在丛林里,遭遇狼群,你必须选择杀戮。然后,这杀戮会在你心里留下伤口。到底怎么做才对?到底身处何地是迷失?我们是迷失在文明假象里,还是迷失在丛林杀戮里?
  你可看过狼向头狼表示臣服,低下头,露出自己的脖子,就象刚刚丁一他们放下刀剑,跪下。
  人,不就是一种动物吗?
  不管是什么方式,什么途径,我们每个人,都在抢夺那个头狼位子,因为头狼可以得到更多生存资料,吃到更多食物,还是赚更多的钱,得到更高的地位,得到专业领域的更高荣誉,都是一样,然后,用钱来剥夺他人,用地位来压迫他人,甚至以权威来让他人为你工作,都是一样,当你得到头狼位子,愿不愿意就开始剥夺他人劳动,你剥夺得越多,就越强大,就可以得到更多。
  丛林法则,既然这样,那些个仁义道德岂可笑?
  没有人可以不参加抢夺,因为人,是群居动物。游离于狼群之外的狼,是危险的。
  韦帅望呆呆地看着墙,我,必须遵守丛林法则吗?
  那些个仁爱善良,只是用来哄骗他人的吗?
  连康慨都说,我宁愿你错。
  生命——天地之间,生命生生灭灭,不是每时每刻在发生吗?每个人都要剥夺无数生命才能活下去,一条鱼生下成千上万的卵,可能只有一二个存活,这不就是生命吗?大自然每天浪费着数也数不尽的生命,一场战争几十几百万人死亡,我的尊重与珍惜生命,是不是个笑话?
  一个笑话。
  我的信念——我苦苦坚守的,一个谎言一个骗局一个笑话,一个束缚我的绳索,我的无形地牢。
  花开花谢,蚊蝇春生冬死,这些同我有什么关系?我能改变这些存在吗?他们只是我生命中的风景,如同我的生命只是他人的风景,在这场巨大的幻梦中,我在执着什么?
  康慨说:“帅望!”
  帅望摇摇头:“我困了,我想睡一会儿。”
  康慨沉默。
  帅望缩在被子里,很快就睡着了。那是一个连梦都没有睡眠,人的脸,刀与剑,红色的血,蓝色的天空,绿色的草地,草丛里清新的草味,血腥味,嘴巴里的腥甜,有时,也会闪过木棍在空中挥过的图片,这种图片会令韦帅望一惊,身子抽动,然后莫名其妙地再一次沉入黑暗,韦帅望在挣扎,他消化不了的东西,他想强制自己忘掉,睡眠,象把所有的伤痛过往搅成一团浆糊,让一切模糊,那件事那个伤口还在,你却不知道,你已被改变,你却不记得被什么改变,这就是睡眠的好处,清醒不能解决的伤口,在睡梦里被埋葬被麻醉。虽然没有治好,但是,人可以接着活下去,并且不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
  帅望睡了很久,第二天,他发烧了。
  韦帅望并不呻吟诉苦,只是沉沉地睡着,一直不肯起床,开始康慨只是劝他起来吃饭,以为他在发脾气,可是韦帅望安静沉稳的呼吸表明韦帅望还在睡,直到中午,康慨才忍不住扶起帅望:“你睡太久了,帅望!”然后看到帅望脸通红,伸手一摸,额头滚烫,康慨才惊呼起来:“帅望帅望,你什么时候开始发烧的?”
  帅望睁开眼,摸摸自己的头,笑笑:“发烧了吗?我不知道,我困。”
  韦帅望重又倒回床上,继续沉睡。
  康慨惊得跳起来,出去找大夫,再去通知韦行:“大人,帅望发烧。”
  韦行道:“叫太医过来。”
  康慨道:“大人不去看看?”
  韦行道:“他还会病死?”
  康慨沉默一会儿,想想此时韦行就算表达善意,韦帅望也未必肯接受,只得转身而去。
  韦行低头看信,内心依旧愤愤:“废物!蠢货!如果连这一点打击也承受不了,你就死吧!”
  太医过来看一次,也说不出什么,只说可能是伤口引起的,开了内用外敷的药。
  帅望起来喝点粥,接着睡,直睡了三天三夜,有时坐一会儿,望着半空发呆,过不多久,就倦了,躺下就再无声息,不知是睡了还是迷糊着。
  康慨每天向韦行报告一次,还热着,太医说没什么事。
  直说了三天,韦行暴怒:“没什么事为什么还不好?你既然说没什么事,你把他叫起来!”
  康慨沉默良久:“大人,帅望是韩掌门养大的。”
  韦行怒吼:“怎么样?”
  康慨道:“韩掌门教给他的一切,整整五年,每天每时每刻的言传身教,已经深入他的灵魂,你不可能一下子改变他,你也不能要求他忽然改变!你会杀了他!”
  韦行瞪着他,半晌:“滚!”

  29,谅解

  这么脆弱。
  韦行想,我知道他只有十岁,我十岁时,冷家人追杀而至,我眼见伙伴一个个倒下,比我大的比我小的,抵抗还是逃跑,都是死!师父不过顺手抓起我,如果他顺手带走的是别人,我已经死了,所以,我知道最重要的事,是活着!我绝不会放弃我自己,那太可笑了。
  韦帅望被宠坏了,不管他遇到什么,他总是知道有人在他背后,有人庇护他,所以,他首先考虑的不是他生存,竟然是他妈的什么正义真理。
  老子渴到喝人血时,正义真理从没站出来救过我。
  他妈的正义真理。
  愤怒,时过三天,依旧愤怒,每次回想韦帅望剑尖滑开的一刹,都怒不可扼,都想把韦帅望拉过来再打一顿。打你个半死再打你个半死,让你给我牢牢记住这个教训!
  混蛋!生死关头竟会手软!差一点就再没机会思考你他妈的那所谓的正义!
  去看他?!哼,去再给他两耳光还差不多!
  打醒你!
  被宠坏了的白痴!温室里的长大的怪胎!
  天色渐晚,韦帅望吃了点饭,下人收去碗筷,康慨摸摸帅望额头:“好些了。”
  帅望微笑。
  康慨问:“三天了,想通了吗?”
  帅望笑道:“嗯,想通了,康慨越来越似韦大人的走狗了。”
  康慨气得噎死。
  帅望笑道:“我挨打你递鞭子,陈紫华被杀你不出声,韦大人生气,你在前面吆喝开道,你越来越狗腿了!”
  康慨愣了一会儿,韦帅望是真生他的气了,你以为小孩子笑眯眯同你开玩笑,才不,韦帅望说话别提多狠了,如果康慨真的是狗腿,听了这话,简直没法在这屋里站着。
  康慨沉默一会儿:“是吗?你真这么想,这么说来,我这个主管做得很合格?”
  帅望淡淡地:“合格是应该的,难得你做得这么有兴致。”
  康慨点头:“是,韦帅望。快一年了,每一次你挨打我都很愤怒,只有这次,你挨打时,我觉得很解气。”
  韦帅望怒目!
  康慨看着愤恨的韦帅望,微微黯然了:“帅望,恨你父亲了吧?”
  韦帅望沉默不语。
  康慨道:“如果早些日子,如果我刚认识你,我一定会同你一起骂你父亲,我会觉得你是一个善良有原则的好孩子。”
  韦帅望冷笑:“现在我不是?”
  康慨沉默一会儿:“现在你还是,可是我的感觉却不同。韦帅望,你对我来说不再是个陌生人,所以,你让自己涉险,让自己受伤时,我的感觉,不是赞赏你的行为,而是愤怒,因为,你现在,是我的朋友、亲人、手足、兄弟,你差点杀你自己,你差点杀了我的朋友,你切断我的手与脚,我痛恨你!我对你父亲的唯一不同意见是,他应该把你的伤口包好再打。”
  韦帅望愤怒地望着康慨,听完康慨的意见,却哭笑不得,手指康慨的鼻子:“你!”忍不住好笑,忍不住鼻子发酸,眼圈发红。
  康慨缓缓道:“你父亲很生气,你差点杀了他的儿子。我看,他打你打得轻,还不足以表达他的愤怒。”
  帅望先是怒视康慨,打得轻!他妈的!然后他呆呆地看着康慨,啊!真的吗?他父亲那样愤怒,怒到棒杀陈紫华,怒到要杀掉陈紫华的伙伴,是,因为——
  这么多年,韦帅望一直有一种孤儿的感觉,原来并非如此。他妈妈的丈夫,始终当他是儿子。
  他不一定喜欢他,不一定爱他,可是内心深处却认定,韦帅望是他的儿子。也许是他最不喜欢的儿子。
  帅望苦笑,挨了打还得感念人家的情,做韦大人的儿子可真难。
  康慨也苦笑:“韦大人的脾气——”
  韦帅望扬起一边眉,讽刺:“是,这个世界没有完美的人。”
  康慨笑了,对,他正是要这么说。虽然韦大人的缺点是如此的巨大如此的有杀伤力,可谁让韦大人的刀也是这样的快这样的凌利呢。如果他康慨有能力打败韦大人手中的刀,韦大人当然不得不控制他的脾气,可是康慨打不过,他只得承认这个世界的不完美,努力做他能做到的事。
  帅望微微苦涩:“我可以理解,但永不能认同。他虐杀滥杀。”
  康慨点头,是,我知道。不过:“韩掌门也说过他,非战斗死亡人数太多,韦大人回答,正是因为非战斗死亡人数太多,所以战斗死亡人数才能减少,总死亡人数加起来,还是少。”
  帅望瞪着他。
  康慨笑,低声:“因为手下怕他超过怕敌人,所以特别勇敢,战无不胜。”
  也绝没有内讧不团结,康慨与他的伙伴们岂敢不团结,什么时候敢互相推委?哪个人在有事时敢袖手旁观?看同伴的笑话?那么不怕死的人,没有。
  韦帅望翻白眼望天,无语了。康慨这只狗,让他一说,韦大人无一处不是,这不白雪雪一天使吗?
  康慨苦笑:“韦大人当然不是天使,天使没有感情,所以不会愤怒。只不过,他对你,真的是他可以做到的尽可能的好了。你不能改变他,他太强势了,没有人能改变他,所以——,别恨他。”
  帅望沉默一会儿:“康慨你的立场变了。”
  康慨不得不承认:“是,以前我先为朋友考虑。”
  帅望笑:“现在你先为韦大人考虑,咦,为什么?”
  康慨沉默一会儿:“因为信任。”
  康慨拍拍帅望的大头,因为你,你不知道吗?我救了你的命你也救了我的命,所以韦大人当我是自己人,我敬重他也感激他,必然回报。
  帅望嗤笑:“切,狗腿。”
  康慨捏捏他脸,温和地:“等你长大,我再做你的狗腿。”
  帅望一愣,自己说时不觉如何,再听别人说才知狗腿两字多么难听,他当然知道康慨不是:“对不起,康叔叔。”
  康慨笑:“我有资格做你康叔叔了?”
  帅望道:“是因为他回来了,对吗?”
  康慨点点头:“我想,你内心深处应该比我更明白他,是吗?”
  帅望沉默。
  姚远不住地叫嚷帐单,韦帅望也约略知道自己这些年锦衣玉食从何而来,韩青的解释虽然含糊,他也听明白了,是他母亲不爱韦行,不是韦行不爱他母亲。
  韦帅望轻抚自己脖子上一条血痕,疼痛依旧剧烈,被人毒打却不许他含恨,这感觉真够恶心。韦帅望想,再这样下去,我会变态的。
  康慨轻声:“你是对的,他是错的,但是,原谅他。”

  30,探病

  如果韦行是一个愿意反省自身的人,他就会明了自己为什么这样愤怒,他愤怒因为他受到极大惊吓,他受惊吓是因为他差点再一次失去所爱。可韦行不是一个会深入分析自己情绪的人,他只是觉得愤怒。
  韦行在考虑陈紫华的同伴们。
  这些人再不能放到一起了。他们必须分开来,他们是不被信任的人,可是,还不能明确表达他们被隔离被控制。
  韦行十分厌烦,这些个人事分配,比杀人要麻烦得多。
  韦行愤怒地想:“我竟然没有杀他们,这他妈的,难道愚蠢是会传染的?!与其这么费事,我不如把他们再叫过来一个一个杀掉!”
  可是——
  是什么阻止了他?韦行不明白,他只是觉得,他不能这样做,然后他安慰自己,我当然不能这样做,我答应不杀他们了,一言即出……
  然后韦大人心底一个小小的声音说:“别他妈的自欺欺人了,你明明是被那小子抱了一下就心软了。”
  这个小小的声音让韦行震惊,真的吗?真相是这样的吗?
  你见过有种家长,动辄暴跳如雷,口头惮是不行不许不不不,可是只要孩子哭闹,会一边骂一边妥协,另外还有一种父母,会轻柔地说,亲爱的这样不好,可是,当他说不,即是决定。
  韦行是前一种。
  他没耐心,所以暴跳,他没耐心,所以不能坚持自己的规则。
  更重要的是,韦行的原则,就是维护他所爱的人而不是坚持原则。当韦帅望痛哭尖叫着说不要时,韦行觉得如果他动手杀人,会伤害韦帅望。这种伤害,同一顿暴打不一样,虽然肉体无痕却会造成永久伤害。
  会让拥抱永远不再。
  韦行微微向前倾下身子,好象接受那个记忆中的拥抱,呵,拥抱。
  韦行微微眯上眼睛,是的,他都快忘了,拥抱,温暖的,紧紧的。
  他的手臂紧抱他,他的大头在他怀里,他是——他的儿子。
  在那一刻,他想到,韦帅望的承受能力,在那之前,他从没想过一个孩子的承受能力有多大,有多大?据他所知,无限大。可是在那一刻,他觉得韦帅望承受不住,也许,他的直觉告诉他,即使韦帅望有足够的承受能力,他与韦帅望之间的少许的,战斗中产生的友谊——算是友谊吧,他实在不知道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情感,也经受不住这样剧烈的冲突。
  如果他杀掉陈紫华的所有伙伴,会失去韦帅望。他同韦帅望将永远不会接近到现在这样的距离。
  韦行轻轻转动自己手里的笔,嗯,那几个微不足道的东西,不值得我——当然了,韦帅望当然重要得多,以后有的是时间与机会慢慢修理他们。
  韦行觉得自己的决定很英明,把笔放下,让康慨去决定这些个事吧,反正他擅长这些,如果解决不好,我再解决这几个人好了。
  好,问题解决了,奇怪的是,该死的康慨今天怎么没来罗嗦韦帅望的伤势?他的每日一报呢?不想听时就象苍蝇挥之不去,真想知道情况时他又不来了。
  康慨不来了,是因为韦帅望好多了,所以,他就不来烦韦大人了,按说他理所应该把韦帅望已经好转的好消息告诉韦行,可是每次他一张嘴说韦帅望,韦行就象挥苍蝇一样挥挥手,那么既然韦帅望没什么事了,他就没有必要再报告了。
  其实真正的原因,是康慨对韦行看都不要看帅望一眼非常生气。
  韦行轻轻敲桌子,会不会是烧得厉害了?怎么会三天还不退热呢?韦帅望被温剑砍个半死,不也第二天就爬起来淘气了吗?
  或者,帅望对陈紫华的死内疚,所以根本不想好起来吧?
  那个蠢孩子一定以为陈紫华是因他而死。
  即使是韦行,在十岁时目睹同伴惨死在眼前,也是恶梦连连,韦行有一刹那的迟疑,是不是有必要,让韦帅望经历他曾经历的一切?苦难在生命中刻下伤痕,有些让你强壮,有些,变成永恒的伤口,可不论怎样,都是疼痛的一段,而生命,那么短。
  韦行在这一刻有点犹豫,童年的十年噩梦,换今日的江湖地位,是不是值得?韦帅望能不能不经历噩梦的那一段,直接获得江湖地位?
  能吗?有那么美满的人生吗?
  你可以选择做一只食草动物,你可以选择逃跑,那也就同时选择了抛弃伙伴,只有牙齿与爪子能保护幼崽与弱小的伙伴,跑,只能独善自身。
  韦行轻声:“你必须强大。”
  不过,在强大之前,你首先得活下去,好吧,韦行决定去看看韦帅望,说不定一记耳光对韦帅望回复理智,是有好处的。
  外面月光如洗,风清云淡。
  蟋蟀声声。
  韦行走到帅望小院里,眼角觉得有什么影子一闪,细看时,树影轻摇,实在分不出是真的有什么掠过,还只是树影。
  韦行放轻了脚步,无声地快速地靠近韦帅望卧室窗前,窗子半开,月光下,看到韦帅望躺在床上,月光映出他熟睡的半个面孔,那恬静安宁的神态,象个天使。床头坐着的康慨,不知何时累极趴在床头睡着了。
  韦行微微放下心来,再看看韦帅望,觉得韦帅望如果不睁开眼睛,还是挺可爱的。同时觉得小康还不错,看起来这几天照顾韦帅望是累着了,难为他提也没提过。
  韦行轻轻推开门,走到床前,看韦帅望的脸色,就知道帅望已经不热了,他摸摸帅望的额头,不热,微微有点潮,呼吸深沉,心跳平稳。
  可是韦行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是什么呢?
  是什么不对?
  韦行忽然明白,是味道不对!
  清新的味道,房间里有一股新鲜空气的味道,当然那有一部份是韦行带进来,可是,还不够,韦行自房间外进来,必定会嗅到室里有人沉睡所呼出的二氧化碳的味道。小孩子熟睡有小孩子的味道,大人熟睡有大人的味道,绝不对不应该是清新空气的味道。
  还有,刚刚他进来时,没有听到蟋蟀的叫声。只有被人惊动过,蟋蟀才会停止鸣叫。
  韦行的嘴角缓缓拉下来,他伸手,轻轻掀起被子一角,果然,韦帅望穿着外套,外套的温度清凉,整个被子里冰凉,没有人的温度,出了汗的韦帅望,还没来得及把被子捂热。那么,刚刚的那个人影,就是韦帅望。
  韦行松手,被子落回去,他站在床头,面色阴沉,瞳孔渐渐缩成一个小点。
  帅望深呼吸,努力的平复自己的心跳,甚至运起龟息大法,让自己的呼吸与心跳听起来象在熟睡。
  怎么会这么巧?
  难道他一直知道我要逃走,一直在监视我?
  他没听到声音,却感觉到韦行进来了,一只手轻轻地在他额上印了一下,帅望的心猛地缩成一团,他只是来看他的病吗?康慨说他气得不想看他,韦帅望才不在乎他来不来看他,可是,他竟在这个时候来了。
  韦帅望内心尖叫,不,不要让他发现!不要让他来探病时发现我要逃走!
  过了一会儿,韦行掀起被子一角,然后被子重重落下来,然后空气中充满一股狂怒与凶险的味道。
  帅望闭着的眼睛,缓缓流出两行眼泪。
  不!
  他觉得伤心,不知为什么,不知什么原因,他觉得伤心。
  不!

  31,逃离

  韦行退后一步,低喝:“康慨!”
  康慨没有动静,床角的被子里鼓着一个小包,露出的一角显示那是个包裹。
  韦行明白了。
  床上的韦帅望静静地,一动不动,只有眼角挂着的大大泪滴证明他醒着。
  韦行冷冷地问:“你想去哪儿?”
  帅望沉默无声。
  韦行道:“不用半夜逃跑,明天让康慨送你走。”冷冷的。
  韦行轻声:“你不姓韦,姓冷,如果你喜欢,姓韩也行,随你的便!”
  韦行转身走,脑后传来风声,韦行哀怨地,我没打他,他竟打我,韦行伸手接过一只枕头,叹息着转过身,小子,你非要挨揍,我就成全你。
  然后听到韦帅望哭叫:“我妈妈说我姓韦!”
  满面泪痕的韦帅望,怒吼,喘息,大哭。
  韦行站在那儿,不知该如何回答。
  对,施施说韦帅望姓韦,施施不象纳兰,纳兰直接坦白,她的儿子冷冬晨,韩孝,怎么样?韩青一样得罩着。
  韦行几次张嘴,却说不出更绝情的话。
  这有什么好哭的?
  韦行想,这有什么好哭的?你本来就不姓韦,你也不想做我儿子,你简直是冒着生命危险要逃跑呢,现在我放过你,你哭什么?
  你拜师时不是高兴得象一块大馅饼砸到你头上吗?现在我说你高兴的话可以去姓韩,你怎么不跳起来欢呼?
  韦行站在那困惑地迷茫地没有表情地微微有点悲哀地看着韦帅望大哭,韦帅望大哭,然后一只茶壶又飞到韦行头顶,韦行接住,不知所措地想,我就站在这里同他表演杂耍吗?我该怎么做?说什么?
  韦行确定如果他过去给韦帅望一记耳光,肯定可以止住这种刺耳的哭声,也可制止韦帅望的胡闹,可是,此时此刻,他觉得韦帅望的沉默比哭闹更难当。韦行站在那儿,除了揍他,还有什么办法让他闭嘴?大喝一声闭嘴?看现在这情形,不象是能好使的样子。我总不能抱住他哄他吧?呕!这念头就让人恶心。
  康慨在这样惊天动地的响声中,终于忍受不住,呻吟一声,睁开了眼睛,他同样困惑地迷茫地听着韦帅望的哭声,心想,还是做梦吗?噩梦?是梦到韦帅望在大哭吧?
  然后他听到韦行艰难的,几乎是平和的声音:“你,你倒底想怎么样?”
  康慨猛地坐起来,眼前天花乱坠,他还是看到了大哭的韦帅望与冷冷站着着拎着枕头与茶壶的韦行。
  康慨惊慌:“怎么回事?出了什么事?哎哟,我怎么——帅望!大人!”
  韦行挥手,茶壶与枕头轻松地归回原位,然后他转身离去。韦帅望以更大的声音嚎哭,门关上的那一瞬又听到一声清脆的破碎声与康慨的怒吼:“韦帅望,这是怎么回事?”。韦行困惑地回头,看着身后的关上的门,对啊,韦帅望这是怎么回事?我送你走,一切随你的意,你倒大哭倒闹起来,你什么意思?是表示你愿意姓韦,还是对我没揍你感到不习惯?
  小孩子就是一种你永远都无法了解的奇怪动物!
  尽管如此,韦帅望是有感染力的,他的善良他的愚蠢都能传染,现在,他的悲哀把韦行淹没。
  韦行想,那孩子竟不是恐惧,而是伤心,他哭了。
  韦行黯然,月光依旧如银,照在地面上,却格外地清冷了。
  康慨支着自己的头,怒吼:“韦帅望!你,你在哪儿给我下的药?”
  韦帅望忍不住破啼为笑:“嗯,你没觉得椅子有点扎屁股吗?”
  康慨气到手抖:“好啊,好啊——”倒底是什么东西好呢?半晌康慨才怒道:“你想干什么?韦帅望?你是不是要——原来,你白天说那些都是唬我的!你,你真是——”
  帅望那张带着泪的笑脸上,正好有一对泪珠子盈盈欲滴,康慨话音刚落,就滚了下来。
  康慨看着韦帅望的笑脸,忽然感觉到更大的悲哀:“帅望!”
  帅望笑笑,擦泪:“这回,我真的要睡了,你们韦大人说了,明儿让你送我走。”
  康慨愣住:“什么?”
  帅望微笑:“他说我姓冷,或者爱姓什么姓什么。”
  帅望躺上,嘴角还挂着那个微笑,慢慢用被子盖住头。
  康慨呆呆地,我睡着了,错过了什么?韦帅望真是个固执的孩子,他爱一个人或恨一个人真的很难改变。韦大人更有水准了,连这种话都说出来了。这父子俩,一定是前世同我有仇,不然,我凭什么受这种折磨啊?
  被子微微颤抖,康慨呆呆想坐下,猛又跳起来,仔细检查,很快从椅子缝里拎出根银针来,康慨气得哭笑不得:“韦帅望,你——”
  被子底下的韦帅望慢慢缩成一团,抽噎颤抖。
  康慨坐在那儿,沉默,等待。
  直到韦帅望哭够。
  康慨说:“帅望,既然这么伤心,去对你父亲说,好吗?”
  眼睛红肿的韦帅望从被子里探出头:“不,我要走。”
  康慨问:“为什么?帅望,我以为你说你原谅你父亲了。”
  帅望静静地:“当然,不就是痛了一会儿嘛,有什么值得记恨的。虽然我觉得他侮辱了我,不过,反正我也习惯了,脸皮越来越厚了。”
  康慨怒吼:“那你为什么要走?”
  帅望依旧平静:“他要改变我。”
  康慨呆住。
  帅望说:“我不能改变他,他也不能改变我。我不会为任何人做这种改变。”
  改变。康慨呆了一会儿,韦行要改变韦帅望吗?是的,韦行要帅望从一个敬畏生命的人,变成一个战士。
  有时候,变成一个战士是必要的,你需要推翻旧的而后创造。
  不过,这两者是完全相反的两件事,当你改变,你还能再变回来吗?
  战争是丑恶的,真打起来,你不会分辨出谁是正义的谁是邪恶的,争战双方都会尽力把对方消灭。什么是战场?到处是尸体,断肢,血,人头,放弃抵抗的,受伤的,未成年的,在一场战争中都不能幸免,你不能想对方是同你一样的人,你不能想象一个十几岁孩子,被你杀死时的悲哀,你也不能去想象被你砍下肢体的人,等待血尽死亡时的悲哀,你会被你的想象杀死。
  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诗句多么豪迈,可真要十岁的韦小朋友把个外国人宰掉放血,切下肉来放到锅里煮熟吃掉,(恶,我吐)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可是你要明白,战争就是这样残酷,而非正规军的战争,比如武林争斗,比如啥啥暴乱啥啥起义,则更为惨烈,一个人如果经历过那种战争,真的还能回到和平年代去吗?
  韦帅望可不是一个圣人,康慨看着帅望,这个小孩子,在必要的时候,有一种果断的表情,这已经足够了,他刚刚的失手,不过是因为陈紫华是一个他认识的人,不过是因为陈紫华是无辜的。
  帅望同韦行是不一样的人,这个孩子如果真的习惯了双手染血,如果他真的释放了他心中的魔鬼,他不会只是象韦行这样。
  康慨微微挪开眼睛,我为什么会这样想?
  因为帅望比韦行聪明吗?不,不只是这样。
  韦行沉默而孤独,这个孩子不一样,他积极,冲动,充满活力,他不是独自一个人,他会影响许多人,他会——
  康慨终于了悟,啊,因为韦帅望有一股子气势,就象那位出手就一手指天一手指地的独妄小子一样,韦帅望有一种“天上地下唯我独尊”的气势,康慨轻轻搂住帅望,小家伙是那种注定的,要么成佛要么成魔的人,所以,康慨把那孩子往身边拉得更紧,所以这孩子说得对,不能让韦行改变他,可是,怎么做?我能做什么?

  32,新的分工

  那一夜,清风明月渐渐有一种呜咽的声音与冷冷的光。
  第二天一早,韦大人起来办公,康慨过去伺候,韦行把张名单扔到康慨面前:“把这些人安排一下。”
  康慨看看那张纸,微微不安:“大人的意思是——”
  韦行道:“你希望我是什么意思?”
  康慨微微出冷汗:“我一定会安置好他们,大人放心。”
  韦行沉默一会儿:“你,把那小子送回冷家。”
  康慨愣着:“哪个小子?”
  韦行瞪住他,怎么?你秀逗了,厌恶地:“韦帅望!”
  康慨道:“唔,他啊,我安排人送他走。”
  韦行这回倒愣住了:“嗯?”
  康慨惊讶地:“大人是让我亲自去送吗?”
  韦行目瞪口呆地看着康慨,啊?你什么意思?你是耳朵有问题还是脑壳坏掉?
  康慨讶异地:“大人不是说他不姓韦,随便他姓什么吗?大人要韦府的总管亲自护送一个,与大人无关的孩子?”
  韦行大怒,气得一拍桌子,指着康慨的鼻子:“你!”简直不知该怎么骂他才好。
  康慨瞪着眼睛:“大人,是我理会错了?”
  韦行到此时醒悟了,这下子更是气得涨红了脸,好小子,你是耍我吧?你!你小子竟有这个胆子?
  康慨低着头:“大人,冷家比我更势利的人有的是,大人何必生气,让韦帅望提前习惯一下吧。”
  韦行握着拳头,小子,你不要命了,你以为我可以揍他,就随便什么人都可以欺负他?你说这话是故意激我吧?你可激怒我了!我要,我要——我一定要修理你!
  康慨微微迟疑:“大人,容我放肆一句。”
  韦行怒目,你够放肆的了,你最近越来越放肆了,小子,你要注意,你快踩到底线了。
  康慨轻声:“小孩子离家出走是不懂事,父母要是赶孩子走,那叫遗弃。不管孩子怎么伤父母的心,都不能构成遗弃的理由。”
  韦行这回彻底明白了,敢情康慨是教训他呢,韦行大怒,恶狠狠地:“滚!你他妈的忘了自己的身份!你只是韦府管事的,你以为你是谁!滚出去!滚!”
  康慨不待韦行的话音落已经飞快地滚出去了,他可不想等着暴怒的韦行过来把他撕成碎片,能滚出大门,他已经很满意了。
  他刚滚出大门,韦行已经把一把椅子砸到门上,如果他滚得慢点,保不准就砸到他头上了。
  康慨希望韦行对帅望更好一点,但是他错了,如果你想改变一个孩子,鞭子与拳头只能让他恨你,当他恨你时,他怎么会认同你?他会觉得你说的话都是放屁,只是他不敢反驳,康慨做错了,韦帅望怕的并不是韦行的暴虐,他怕他对他好。
  韦行狂怒地在屋子里转圈,反了你们!居然敢教训起我来!这都是韦帅望搞出来的!他没来时根本没人敢对我说个不字!
  这个小混蛋,不但自己无法无天,带得我这些手下也都没规矩忘了我是谁!
  可是韦行并不是白痴,走了两圈,也明白,那种没人敢说个不字的状态并不美好。可是康慨至少可以说得委婉点吧?这样直白,这样讽刺打击,这简直,简直是——反了他了!
  韦行独自郁闷,康慨已进入工作状态,韦行的黑名单里,丁一是排首位的,这个小子莽撞爱闯祸可是并不凶狠,胆子大却并不勇敢,有点没头脑,好在直接坦白,康慨想了想,这小子其实很适合给韦大人做贴身侍卫,笨一点,韦大人会教他机灵,坦白无心事,不会招至韦大人的疑心,不勇敢,好,勇敢的人遇到韦大人通常都会死掉。唔,就这样子了,老刘做事很稳当,让他去帮帮姚远吧,如果给了冷辉,冷辉是不肯用他的。马宁是个省事的人,让他去冷辉那儿吧,梅欢这女孩子——康慨笑了,这孩子很有趣,嗯,大人身边有个女孩子照顾衣食起居也是好的。吴量这个人就不太好办,性子坏,人尖锐,没容让,还是放在我这儿好好看管吧。三两下,安排完毕,康慨叫人来,先把丁一与梅欢叫过来,吩咐一番,命令惨叫过哀求过象吃过苦瓜一样愁眉苦脸的两个人立刻走马上任。
  丁一换过衣饰,颤声道:“康大,我从没在你背后说过你坏话。”
  康慨觉得有趣:“唔,有人说过吗?”
  丁一吓得:“没有没有,我的意思是说,就算是我说过康大人,这个那个,嗯,象条——象条狗,我的意思是,大人忠心耿耿,而且,而且,很很那个那个,总之,我没恶意。”
  康慨笑:“唔,这样子,那你以后也努力,争取也象一条狗。”
  丁一快哭了:“康大人,我真的不是骂你,我不是真的说你象条狗啊,我只是只是开个玩笑,就算我骂过你,你也不能把我整死吧?你你你,大不了你再骂我好了,你随便骂啊,可是,这个,这样整人不算好汉吧?”
  康慨笑:“唔,那不是好汉,不过我也不会骂人啊,这样吧,你既然骂了我,为了中和一下,你再夸夸我吧,从今儿起,每天夸一次,一个月不重样,我就放你走。”
  丁一目瞪口呆,嘎,夸他?半晌,丁一望着康慨远去的背景大声夸道:“康大人,你远去的背景多么英俊潇洒,玉树临风——”
  背后“哗”的一声,有人吐了,丁一也吐,然后才抬起头看到梅欢,梅欢一边呕吐,一边问:“丁一,你是疯了?还是有我不知道的,与众不同的性取向?”
  丁一惨叫:“梅欢,我捏死你!你站住,我要证明给你看!”
  梅欢大笑逃走。
  丁一怒吼:“站住!我要证明!”
  吴量过来:“陈大哥刚死,就这么开心?”
  顿时象一盆冰水淋下来,一片寂静黯然。
  刘正全给吴量个眼色,别在这儿再提这件事。
  吴量淡淡地:“就算不能说,也犯不上来想都不肯想吧?高升到韦大人身边去了,很开心吗?”
  丁一终于怒了:“你想去是吧?我会大力推荐你的。呸!”
  马宁道:“咱们不但人要分开,心也要分开吗?还吵?要想吵,真得快点吵,就要吵不着了。”
  丁一扯扯衣服:“妈的,不知道能不能穿到一个月。”哭丧着脸:“如果我死了,到我坟上烧纸,别忘了准备一盘红烧肉。”
  吴量问:“康慨说没说过别的人有什么变动?”
  丁一摇摇头:“没有啊!”
  吴量沉默一会儿:“要分开我们呢!”
  刘正全道:“吴量,别想太多,就算真是那样,也说明,至少,韦大人目前已不打算要我们的命。”
  马宁过来:“刘大哥说得对,咱们别再惹事,好歹等这风头过去,再说,咱们聚在一起,也做不了什么。”又补充:“咱们也不想做什么。”
  别有想法,会死得很快。

  33,天堂创造者

  韦行的暴怒平息下来,不自禁回想起韦帅望很小时,软软的一团,在草地上追着大孩子乱跑,然后被恶意推倒,顽皮的韦帅望再接再厉爬起来,又被推倒,终于大哭,赶过来的施施,抱起韦帅望,只是默默。
  韦行当场觉得喉咙被堵住,胸口如挨过一拳,无名的火直烧到头顶。
  他可以把施施扔下不理,可是不等于准许别人欺负她。
  同样的,他向韦帅望怒吼,你不要姓韦,不等于他打算让冷酷的现实替他教训韦帅望。
  其实韦帅望的善良与天真,韦大人居功甚伟。
  对于一个没有同伴的小孩儿来说,竞争是不存在,没有竞争没有压力没有斤斤计较没有旗逢对手的较量,韦帅望的生长空间是孤独而纯净的空间,而形成这个封闭空间的原因,就是韦行看到韦帅望被顽童欺负后的那一脚。
  韦大人在第二天,看到那个顽童的父亲,一言不发,就是一脚,该倒霉的父亲大叫一声,吐血倒地。
  事后追究原因,韦大人无论如何不肯说,也没有人敢坚持要他说。那倒霉的家伙直告到韩青那里去,韩青只得代替韦行道歉,可是他不知道原因,然后又有人被韦行无缘无故地揍了,于是经过冷颜的对比调查,这些人唯一的共同之处,是他们的孩子是好朋友,这些个可爱的好朋友们曾一起在韦家外面的山坡上玩,玩的过程中可能做了一些引起韦大人误会的事。
  冷颜温和地问:“你猜,那会让韦行误会的事,会是什么?”
  他们不去猜,他的孩子当晚都挨了一顿好揍,那比较容易得到答案,再说他们也被吓坏了,希望这样做能够让韦大人息怒。
  韦行被韩青暴骂一顿后就息怒了。
  从此韦帅望就过上了孤独的纯净的,与世无争的快乐生活。
  而嫉妒,仇恨,愤怒,计较计算,许许多多帮助一个人生存下去,更好地生存下去的黑色情绪,都是向同伴学习的,与同伴在斗争中学会的。
  天使韦帅望的成长,有韦行的功劳。
  韩青是那个上帝,而韦行把大地打扫干净创造了一个天堂,于是天使韦帅望就这样养成了。
  如果不是韦帅望与生俱来的恶基因,我们就要说,一个善良的小白就这样诞生了,可是韦帅望是冷恶的儿子,他就是喜欢恶作剧,他就是坏脾气,他就是喜欢惊险与刺激。如果玫瑰没有刺,可能早就灭绝了,韦帅望的刺让他强大。
  好,回过头来,我们再一次重申,韦行是不会把他的儿子扔回地球上,让无情的现实教育他儿子的,所以,韦行想,我怎么收回我说过的话?对韦帅望说,昨天我说的那些,你当没听见好吗?呸!
  唔,对,我忘了,即然康慨这么会说服人——那么……呵。
  康慨是这样向韦帅望说明的:“我今天同你父亲谈到你。”
  韦帅望苦笑:“有好消息吗?”
  康慨道:“他依然叫你韦帅望,而不是冷帅望,或者韩帅望。”
  帅望气得:“哗,喜讯。那么,回冷家的事呢?”
  康慨微笑:“谈到一半时,他就让我滚出来了,然后,他没给我确切的解释,但是他要我向你解释。”
  帅望瞪着他,半晌问:“你说了什么?”导致这样的结果?
  康慨眨眨眼睛,笑:“我说,既然那小子不姓韦,还用我送他回家吗?”
  帅望回答:“康慨,你这个臭狗屎!
  康慨沉默一会儿,微笑:“帅望,如果你还是要走的话——”
  帅望苦笑:“唔。”
  康慨点点头:“对,我会觉得你残忍。”
  帅望点头:“唔。”
  康慨轻轻拍拍韦帅望:“既然你往他头上扔东西,他都没说什么,那表示,他也觉得他有点过了,是不是?”
  帅望抬起眼睛,半晌笑了:“是,那又怎么样?”
  弱者的眼泪对强者没有教育意义,起不到惩前毖后的作用。
  可是,帅望知道自己不能逃走,他以为他会把韦行永远当成一个陌生人,但是不。
  当一个人真的关心你,你是一定会知道的,接不接受,理不理解,你都会知道,他关心。
  他以为他根本不必考虑韦行的感受,那个在受到惊吓后会用鞭子抽他泄愤的人,那个人从不考虑他的感受,他何必考虑那个人的感受?
  可是,当他伤到那个人时,他自己也觉得受伤,切肤之痛。
  这个世界是这样复杂,你爱一个人时并不能忘记他对你的伤害,你恨一个人时,也并不能把爱抹杀。就这样仇恨着,却对对方的痛而痛,就这样关切着,却不能靠近。这两个一身是刺的人,必须保持安全距离。
  帅望叹息,我不能为预料中的伤害事件先下手伤害他,我只能等待。
  这就是韦行所说的软弱。
  可是,韦帅望笑:“或者,在伤害他与伤害陌生人之间,我应该选择伤害陌生人。康慨,如果陈紫华是我不认识的人,我可能不会手软。杀掉陌生人,比较容易。”
  康慨微微动容,帅望,你还是个孩子。
  康慨想,如果韦帅望是我的孩子会怎么样?
  他悲哀地想,我的儿子有什么权利做天使呢?即使我不教给他,无情的现实也会狂掴他耳光让他清醒让他明白,那么让韦帅望不肯杀人的,倒底是韦帅望的软弱,还是韦帅望从未被那样伤害过,没有那样深的仇恨与冷漠呢?
  如果你有亲人在你面前离去,你的愤怒是让你杀人还是让你不停地救人?善良的人选择善良,邪恶的人选择邪恶,被爱的人将善良,只感受到巨大敌意的人将邪恶。
  康慨微微叹息,韦大人,你真的要教会韦帅望杀人吗?天使变成魔鬼很容易,魔鬼再回到天堂,就要大费周章了。

  第 34 章

  34,失败的说服教育
  清晨,阳光微弱地泻出一线,天地间已经一片清明。
  韦帅望终于又站在院子里练武场上。
  穿着单衣有点冷,可是过一会儿练习起来一定会大汗淋漓,所以,韦帅望抱着胳膊晃着身子看日出。(他为啥不自己先练一会儿?唔,因为他是韦帅望而不是别的乖小孩儿)
  远山,半明半暗,天空是一种奇妙的青色,血红的太阳就这么探出个头,真好看。
  多美。
  活着,只是看日出就值得,所以——韦帅望想,我不喜欢死亡。
  风声,尖锐的金属破空的风声,韦帅望拔剑回身,挡住那一剑,左手已扬起又放下,怒目:“你知不知道好危险?!”
  韦行挑起半边眉毛,讽刺:“危险?嗤!”
  帅望气闷地瞪他,甩开,可是韦行的剑如影随形地跟上来,韦帅望挡了又挡,躲了又躲,气得大叫:“我不同你打!你不是要教我!还没到练习的时候,走开!啊哟!”被踢到了。
  韦帅望不得不打起全副精神,招数越走越快,韦帅望会在越来越快招式中飞快地进步,同时忘掉对手是一个人,韦行发现帅望的内心深处,有着对取胜的狂热,那孩子有极强的好胜心,他当然无法胜过韦行,可是他会要求自己今天赢过昨天,如果没有前一天做好,他会气闷,他所发出的凶狠招数,对剑不对人。
  韦行想,这狗小子对我下手比对谁都狠,他要么是恨我超过所有人,要么是觉得反正也伤不到我。
  我们的对打,模拟程度太高,真实性太小。
  在冷家的剑法里,严密地说,在韦行使剑时候,他最喜欢用的一招,也是韦帅望最喜欢用的一招,见血封喉。
  现在韦行用刀使出这一招。
  韦帅望当时对陈紫华用的这一招,以后韦帅望会经常用这一招,这是非常简单但有效的一招,具体说来,就是直接用剑尖刺穿对手的喉咙。
  笨招,但直接好用,非常适合韦行的性子,所以,他教给韦帅望时很用心,很奇怪,韦帅望应该不喜欢这种招术,但是,他喜欢。
  所以,他很熟这招,知道如何对付,除非,使出这招的人,速度太快。
  通常韦大人会迁就一个孩子的速度,毕竟你是在同他对练,如果他还没抬手,你就把他打倒,那是欧打不是练习。
  这一次,有点太快了,快到韦帅望担心韦行会停不住。不过韦帅望在疯狂的对练中形成了一个快速条件反射,他立刻选择砍断韦行的手臂。
  不过那一剑还是太快了,他的手刚抬起,剑尖已抵到他喉咙上,冰凉的感觉顿时令他汗毛倒竖,然后喉咙上刺痛,帅望惊恐地瞪大眼睛。
  这时手里的剑也感觉到阻力,帅望在一刹那感受到黑色的死亡之翼,他失手了,他会杀死我!
  韦行收回手,挡住帅望的剑,不,韦大人不会失手。
  不会,有的人会,韦行不会。
  因为他的思维简单。
  他爱他恨,都十分明了,是非对错他一早认定,韦行砍一个人时绝对不会天人交战,有些他绝对不会砍的人,无论如何他也不会砍。
  刀剑的碰撞声让韦帅望松口气,然后看到韦行轻轻甩去剑尖血迹,帅望这才摸摸脖子,发现自己皮破血出。
  韦帅望愣了愣,怒吼:“你在想什么?”
  韦行想,我在想,他妈的,我说我在想什么!
  他轻轻按住伤口,看着韦帅望,帅望这才看到他手臂流血,愣了,然后再次问:“你想干什么?”
  韦行拿出纱布来包伤口,帅望才发现他伤得不轻,否则他不会包扎,帅望接过纱布,帮他包扎伤口,韦行道:“你并没停下来。”
  帅望怒道:“当然了,我怎么会知道你会发疯!你想干什么?这是道歉吗?”你这个白痴!
  韦行也怒了:“我道什么歉?我只是告诉你,睁开你的狗眼看看,就象你这样的白痴被人用剑指住脖子也一样会反扑!所以,如果你脖子上长的脑袋的话,给我劳劳记住了!救人救活的下一句,杀人杀死!”
  韦帅望怒目,半晌,狠狠在韦行手臂上系个蝴蝶结:“你可以象现在这样说!不必非得搞得血淋淋的!”
  韦行皱皱眉,看看自己的手臂,半晌决定忽略这个蝴蝶结:“你有听过我说话吗?”
  帅望怒吼:“你有说过话吗?”
  韦行怒吼:“因为你从不肯听我的!”
  韦帅望抬起头:“你曾经放弃过自己的想法,盲目听从别人的话吗?”
  韦行怒道:“我不是别人,我是你——”他停住,目光抖动着在韦帅望的脸上扫过来扫过去,没有说下去。
  我不是别人,我是——,你不听我的?!
  韦帅望在那哑住的目光注视下忍不住笑了,然后又有一点悲哀,呵,他忘了,可是倒底还是记起来了,韦帅望微笑,轻声给他接上:“父亲!可你也没听过你师父的啊。”
  韦行被韦帅望给闷倒,嘎,这个!
  这算上梁不正下梁歪吗?
  帅望笑,韦行抬起手想再给他一巴掌,可是那微笑的脸上有一双微微发红湿润的眼睛。
  韦行慢慢放下手,记起那天晚上,韦帅望那大滴大滴的眼睛,这孩子,韦行想,这个不听话的孩子!倒底,无论如何,他总是——总是——
  韦行或者态度冷硬,可并非不懂情感,那个仰头对他含泪微笑的小孩儿,不管他为了什么眼眶湿润,不管他嘴里说得多么放肆无礼,不管他明不明白这个孩子在表达什么,那孩子——对他来说,再也不是那个施施留下来的,他不得不看在亡人面上照顾的讨厌小孩儿。
  良久,韦行道:“看,剑指到人脖子上,人家一定会反击,所以,千万别迟疑。记住了吗?”
  韦帅望不悦地:“唔。”
  韦行的手指痉挛,唔,你唔个屁,臭小子,你不会回答‘是’?你不懂什么叫尊敬?我真想揍你一顿!
  韦大人虽然在师父师弟跟前很吃瘪,可是别的人,不管是冷家人还是来自五湖四海的好汉,甚至一国之主与王公贵族,没有人敢给他一个这样爱理不理的回答。韦行又气愤又好奇,韦帅望哪来的这样强悍的灵魂?他没少挨揍啊,怎么就敢用这个态度对我呢?
  康慨说,你要孩子听话,必须说服他,如果你想说服他,必须知道他哪儿不服,所以,你必须允许孩子发表意见。
  韦行郁闷得。
  必须允许韦帅望发表意见吗?
  可是韦帅望的意见每次可以发表半个时辰,而且每次他发表完意见,韦行就忘了自己刚才说的是什么,就算他记得自己想说的是什么也不知道该从韦帅望这半个时辰的演讲里挑出哪句话来反驳,他甚至不知道韦帅望倒底表达了些什么。韦行瞪着眼睛,无助地:他必须听韦帅望胡说八道吗?
  你必须理解不是每个成年人都有良好的沟通能力,即使你拥有一个正确的观念也并不见得能正确地论证此观念的正确性。
  帅望经常停下来等待韦行发表意见,然后看到韦行目瞪口呆的脸,他只得代韦行表达:我知道,你是想说……
  韦行点头,对,我是想说这个。
  韦帅望接着演讲:可是,实际情况是……
  韦帅望自问自答若干次之后,韦行默默转身离开。
  再这样下去,我不能说服他,他倒把我说服了。
  希特勒是正确的吗?他说服了绝大多数德国人。
  所以,说服教育无疑适合某些人,但不是所有人。
  大吼一声“闭嘴!”之后,韦行觉得宇宙与地球重新恢复了正常运转,韦行说:“再说一个字,我就把你舌头割下来!”韦帅望瞪视,沉默。
  韦行喘口气,哗,呼吸顺畅了,我又活过来了。
  就这样吧。
  让说服教育到这里吧。
  我是你爹,你就得听我的!

  35,胆小的女生

  韦行教过帅望之后,自己也累了,出了点汗,回房换件衣服,上衣脱了,把韦帅望绑的那个恶心的蝴蝶结拆下来,叫一声“来人!”
  侍从脚步声,韦行道:“拿点白药来。”
  门开后听到一声尖叫。
  韦行一愣,全身肌肉刹那进入战时状态,结果转过头看到一个身着侍从衣服的女子正捂住眼睛转过身。
  要愣一会儿,韦行才想起来,呃,我没穿上衣,可是——我是在我的卧房里啊,这不是我的房间我的床我的被子吗?别说老子还穿着裤子,就是没穿裤子,你闯进来是你不对啊!咦,这个女的是哪来的?
  韦行披上一件衣服,怒问:“你是谁?!”
  那女孩子还捂着脸,颤声道:“属下属下梅欢!”
  韦行气得,哈,你还知道你是属下,你竟敢捂着脸对着我尖叫:“你来干什么?”
  梅欢颤抖:“大人叫我。”
  韦行怒吼:“手放下!谁叫你了?!”
  韦行这才想起来,这小女子穿着他的侍从服啊,她是他的贴身侍从啊,韦行鼻子气歪了,康慨什么时候给我了这么个女侍从?尖叫,居然敢给我尖叫:“出去!让康慨给我滚进来!”
  梅欢平生第一次被人吼,当场热泪盈眶,出去后,含着热泪着告诉康慨:“大人让你滚进去。”
  康慨尴尬地笑:“咳,刚才是你在尖叫?”
  梅欢抽噎。
  康慨叹口气:“幸亏你是个女孩儿,还有,替大人传话,意思说明白就行了,不用每个字都复述。”
  梅欢哭:“他骂我。”
  康慨道:“要是个男的,就不会挨骂了。”
  梅欢愣了愣,刚想感叹一下为啥男女不平等,康慨道:“直接挨板子了。”
  康慨进门:“大人叫我?”
  韦行怒道:“怎么回事?”
  康慨笑道:“梅欢功夫不错,样貌也好,做大人侍从看着挺精神的。”
  韦行要被他气糊涂了:“不错?好?哼!康慨……!”
  康慨苦笑:“冷辉那儿有马宁,姚远那儿有刘正全,我这儿有吴量,梅欢这孩子就是有点莽撞。”
  韦行想了想,觉得康慨安排的还算妥当,只不过,弄这么个活宝放他身边,他总觉得康慨有点不怀好意,他冷冷地看了康慨一会儿:“我再听到她尖叫,就把她舌头拔下来。”
  康慨微微一笑:“是。”然后问:“大人受伤了?我去拿药来。”
  韦行想,那个白痴女子,我让她拿药,她竟尖叫,这种废物!
  康慨替韦行重新包扎,看到伤口,不禁道:“帅望的功夫又有长进了。”
  韦行气得,咦,看你的意思是很赞赏这一剑了?
  康慨道:“大人一定很高兴。”
  韦行面色冷冷,我还没那么犯贱,不过,韦帅望这一剑砍得,确实——有水准。
  康慨出来,把梅欢叫来训话:“就算大人全光着你也不能尖叫!”
  梅欢红着眼睛:“可是——”
  康慨摇摇头:“别同我解释,你有胆子就同大人解释。大人说,下次再听到尖叫,就把你的舌头拔下来。”
  梅欢瞪着康慨:“你,你吓我?”
  康慨微微挑起眉:“喔?你真这么认为?”
  梅欢瞪着康慨,难道,传说中的韦大人的残暴故事都是真的?把下属割下舌头扔在死牢里活活痛死饿死都是真的?当然是真的,陈紫华不就真的被活活打死了吗?
  梅欢那双鹿般的大眼睛晶莹剔透地抖啊抖,抖得康慨的心都软了:“好了,只要你小心谨慎一点——”
  梅欢已经‘哇’地哭出来,一把抓住康慨的袖子:“康大哥,求求你,我不想死啊,你别让我做侍从啊,求求你,安排我做别的吧,什么都行,只要不在他身边。”
  韦行换完衣服出来,正好听到那美女拉着康慨袖子哭诉:“他太可怕了,我快要被他吓死了,康大哥,求求你求求你,安排我做别的吧!”
  康慨几次示意使眼色,无奈梅欢哭得天地变色,连康慨的脸都看不见了,还眼色。康慨只得咳一声:“梅欢,别胡说!”
  梅欢哀求:“我没胡说,我真的怕,我看到老虎都没这么怕过,他一看我,我就发抖,我的腿都软了,动也动不了。”
  韦行瞪着眼睛,嘎,这是在说我吗?是我?我也没当着她面吃人,她这话是什么意思?我是老虎?
  康慨只得轻声道:“梅欢,大人就在你身后。”
  梅欢猛地回身,那一声尖厉的惨叫,大眼睛瞪得四圈露白,然后梅欢想起来拔舌头的传说,立刻捂住嘴,动也不敢动,话也说不出,如果眼睛里有嘴,她一定把眼泪大口咽下,可惜眼睛里没有嘴,所以,她只能尽量地瞪大眼睛,增加眼睛的容量让,泪水不掉去。不过,这样子,她就保持了一个惊恐的小鹿般的可爱表情。
  韦行瞪着梅欢那张惊恐的脸,气得,你哭,你敢哭给我看!就凭你刚才对我的诽谤,我就该把你拖出去打板子,不过,梅欢拼命瞪大的眼睛,实在太有喜剧效果了,韦行几次想开口说一声:“拖出去打!”都怕自己一张嘴,会笑出来。
  康慨只得道:“大人,我这就把她拔下舌头送到死牢去。”
  韦行看看康慨,咦,小子,你一向很护着手下的啊,唔,你这是挤兑我呢,哼,我倒想看看,你怎么把这个鼻涕虫送去拔舌头。
  所以,韦行啥也不说,只是瞪着梅欢,你再敢出声,再敢哭!
  梅欢倒是吓得哭不出来了,可是在那样的目光下,又在那样的恐吓下,她禁不住开始发抖,大眼睛里满满的泪水,本来就勉强挂在那儿,哪禁得住她这一抖,顿时“噗噗”掉了下来,韦行怒目,大大地“哼”了一声,康慨道:“来人!”转过头来问:“大人,是拔舌头还是打板子。”
  梅欢“哇”地一声大哭,一边哭一边用手不停地擦一边委屈地:“我没哭!我没哭,是眼泪自己掉下来的,我没哭!”
  韦行用手点点梅欢,斜瞪着康慨,点了点头,意思是:好小子,这就是你推荐给我的好侍从,是吧?她几岁?她看起来挺多十五岁,你当我是什么?哄孩子的?然后哼一声,转身而去。
  康慨没有韦行的毅力,韦大人一转身,他已经笑得转过身去。
  梅欢呆呆站一会儿,这一场惊吓,吓得她,同时也隐隐感到,自己好象被尊敬上司,爱护属下和蔼可亲的康大人给玩了,韦行背影渐远,她再也禁不住“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远远听到哭声的韦行,心里想:“康慨这小子该整治一下了。”
  康慨看着远去的韦行,心想,嗯,反应良好,看来很对症。
  很对症,听说施施就是那种柔弱女子,那么,梅欢这个型的,大约正是韦大人的克星。

  36,不只是小白

  韦行想,我真的那么可怕?那个笨蛋看起来真的快要吓死了,咦,居然能抖到牙齿咔咔响,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混蛋康慨,把个未成年少女放我边上,这不明摆着是整我吗?
  帅望吃完午饭,在院子里练武,听到侍从房里传来女子哀哀的哭声,咦,闹鬼啊。
  过去窗前一看,真的是个美女在哭啊。
  这个美女他认识,她是陈紫华的朋友。
  帅望沉默一会儿,敲敲窗子。
  梅欢一惊,转过身来:“谁?”
  帅望笑:“迷眼睛了?”
  梅欢过来,推开窗:“帅望,是吧?”
  帅望点点头,然后问:“你呢?”
  梅欢笑笑:“梅欢,刚调过来的,做大人的侍从,康大哥说大人那儿没有女侍从的地方,让我住到这儿来。顺便照顾你。”
  帅望看着梅欢,这女孩儿的笑容很甜媚,虽然并没有漂亮到让人眩目,可是那张年轻的脸,确实让人看了很舒服,韦帅望想了想,唔,康慨,你这个家伙。然后又想,可怜的梅欢。帅望很同情地看着梅欢,梅欢疑惑,帅望转个话题:“陈紫华的事,我很抱歉。”
  梅欢‘喔’了一声,微微黯然:“不是,康大哥说,事情不怪你,你不想伤他,一再手下留情。嗯,还没多谢你的救命之恩,康大哥说,如果不是你求情——”
  帅望再次沉默。
  梅欢说:“别放在心上,你还是个小孩儿呢。”
  帅望笑了:“是。”
  梅欢见自己的劝解能让帅望笑,自己也开解了些:“我今天被你父亲骂了。”
  帅望跳到窗台上坐着:“为什么?”
  梅欢微微红了脸:“因为,因为我吓了一跳,所以,就叫了一声,然后——”
  帅望拉拉她的辫子,然后放到嘴上装胡子:“你敢尖叫,我把你舌头拔下来。”
  梅欢忍俊不禁:“呜,真象。”
  帅望笑:“别怕,他一般不会打女人。你只要装出一副很怕的样子,他就满意了。”
  梅欢再一次红了脸,她不用装,她就是很怕:“我快吓死了。”
  帅望笑:“呵,那你可找到对付他的办法了。”
  梅欢的脸更红了,她笑着拧拧帅望的脸:“笑我?难怪他们都说你淘气。”
  帅望哈一声,这个亏可不能吃,回手在梅欢脸上捏一下,结果触手的滑软感觉让他一惊,咦,这个手感——可真不错啊。
  梅欢气得:“啊,坏蛋!”
  伸手一推,韦帅望正处于平生第一次吃豆腐的美妙回味中,只觉得手指正散发芬芳,整个人心旷神怡,被梅欢一推,顿时失去平衡,“咕咚”一声摔到地上,。
  梅欢吓了一跳,然后看到韦帅望活蹦乱跳地捂着屁股惨叫,又不禁被逗笑。
  整个下午,韦帅望都觉得手指头滑腻异常,心理纳闷,那大女人没漂亮到这地步啊。两根手指轻搓,咦,不是心理作用,是手指上真的有脂粉,韦帅望放到鼻子上闻闻,呵,清淡悠远的花香,眼前掠过梅欢的姿态,笑不露齿,行不露履,腰上玉佩碧绿清透,身上衣裳虽然粗工,但是穿得漂亮,配色雅致。
  帅望微笑,咦,小小侍从,穿着打扮比姚远还大牌,死罪啊死罪。
  他爹手下还真是卧虎藏龙啊,啥人都有,康慨的眼光也不错嘛,帅望偷笑,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康慨这回又撞到雷了。
  晚上还是梅欢的差事,梅欢心里痛苦得,那张楚楚动人的眼睛再一次波光潋滟,康慨沉下脸来:“梅欢,你这副可怜相倒是挺可爱,可是如果你再哭哭啼啼的,我可救不了你了。”
  梅欢可怜地:“我不要去,我不要去,我不要去。”
  康慨道:“少废话!”
  结果,韦大人居然不在书房,梅欢顿时松口气,把书房收拾一下,地扫了灰擦了,简单劳动,让梅欢很快忘记韦大人的可怕,一边把架子上的书都拍整齐,一边嘴里:“叮叮当,叮叮当。”地哼起歌来,等她把书桌上的书信拿起来摆齐,门开,她的歌声清脆,却听康慨一声惨叫,梅欢回过头,咦,不让她叫,康大人自己叫得个响亮,康慨呼吸困难,几次运气才怒吼:“放下!”
  梅欢松手,书信哗地落到桌上,康慨怒吼:“你活得不耐烦了是吧?谁让你动桌子上的东西?”
  梅欢后退一步,那双鹿般的大眼睛闪啊闪地,一脸困惑,康慨哭笑不得:“我没说过吗?难道我没说大人的书房不得随意出入,更不准动他桌上的东西,梅欢,你,你!你是想让韦大人把你的手砍下来吗?”
  梅欢两手背在后面:“你你,你没说过!我不记得,你明明没说过!”
  韦行已从外面进来,淡淡地:“那就把康慨的手砍下来。”
  康慨一脸吃瘪,他自恃身份,哪能同一个小女孩儿分辨:我明明说过我真的说过。他只得低头:“大人!”
  韦行过去,呵,窗明几净,东西全部挪位,韦行回头问门口守卫:“你怎么让她进去的?”
  那守卫已经面无人色:“我以为大人让她进去拿东西!”
  韦行环顾:“拿这么久?”
  那守卫已开始发抖,一句话都说不出。
  韦行道:“拖出去杀了。”
  回头看康慨:“你!不管你说没说过,你没让她记住!”康慨跪下:“是我的过失,大人,主要是我的过失,请大人罚我。”
  韦行微微顿一下,要是以前,他说砍康慨的手,就是砍康慨的手,现在,他居然有点迟疑。
  然后听到急迫的呼吸声,就象一只吐着舌头的狗的声音,然后是哆哆嗦嗦口齿不清的哭泣声:“康,康康康……”
  韦行心想,这关头,你还给我唱京戏呢?这过场敲得,还康康康,他盯住梅欢,梅欢道:“大,大,大……”
  韦行饶有兴趣地等着,嗯,锣完了响板,你该唱了吧?
  梅欢吐出一个老长的:“人——”字,抽噎一声,韦行终于笑了:“你是想给我唱一个?”
  康慨微微松一口气,哗,梅欢运气真好,居然能把韦大人逗笑,这本事就非同小可。
  梅欢见韦行笑了,顿时万般委屈在心头,立刻泪如雨下,一口气也顺过来了,哭叫:“他说过,康大人说过,是我忘了!别杀守卫,是我做错,大人杀我吧。”
  韦行哼一声:“你说得有道理!康慨,你来处置。”内心烦恼得不得了,我拿这样一个蠢货怎么办?总不能真的杀了她,她又没啥过失。
  康慨大惊:“大人!”
  梅欢尤自不知,还哭泣:“康大人一定说过,虽然我不记得了,可是通常都是我忘了。”
  通常?韦行盯着梅欢,咦,我认得这个人,我一定记得:“嗯?啊,哼!那次忘了带剑的就是你吧?没错!”
  韦行想起来了,上次,她忘了带剑,我说出发,她哎呀一声往回跑,咦,上次我为什么没杀她来着?紧急任务居然敢忘了带剑,我不可能不杀她啊!一定有原因,李强一定给了我一个充分的理由,是什么理由呢?韦行想了又想,想不起来了。
  半晌,韦行问:“你是李强的什么人?”
  梅欢大眼睛扑闪扑闪地,扑闪得泪花四溅,梨花带雨又一脸可怜与困惑:“下属啊。”
  韦行吃瘪,居然给他一个这样白痴的回答,好吧,我自己想,韦行哼一声,径自走进书房,自己动手收拾桌子。
  康慨等了一会儿,看韦行的思考中的表情,知道梅欢已不由他处置,他松口气,同时疑惑:“梅欢,你什么时候忘了带剑?”
  梅欢可怜巴巴地看着康慨:“一年前吧,半夜把我们叫起来,他们一直催我一直催我,我一着急就把剑落在屋里了。”
  康慨真想一头撞死,我的祖宗啊,看外表真不知道你是这样的人啊!半晌,康慨鼓起勇气:“那么,你怎么没死?大人没说要杀你?”
  梅欢很委屈地:“说了,吓死人!后来李大人不知说了什么——”
  康慨轻轻校正:“李强。”
  梅欢点头:“对,我以前叫习惯了。”
  康慨问:“李强对你不错?”
  梅欢的大眼睛水滴状地看着康慨:“挺好啊。”
  康慨哭笑不得地看着梅欢,大家快来看看,本世纪最后一头纯洁无辜的小鹿斑比,这孩子是白痴吧?妈的,如果李强替你说话的原因是李强喜欢你,那你这次就死定了,你居然说挺好。呜呜呜,这是不是我有史以来做出的最错误的决定。
  梅欢不过是平日不留心这些事,倒不是真的笨,看康慨的脸色也知道自己答得不对,可是,李强是对她挺好的啊。在她善良纯洁的灵魂里,觉得无论如何李强对她挺好不能算是她的错。
  康慨叹息一声:“笨蛋。”
  事后,康慨把丁一叫来:“小子,说给我听听,梅欢是个什么样的人?”
  丁一先把康慨上下打量一番,想了想:“大人的洞察力真是无与轮比,一看就知道梅欢与众不同。”
  康慨怒吼:“放屁,我要是知道她这么不正常我能把她调去当侍从吗?”
  丁一苦着脸:“这个又不算?那么,大人,你的鞋子真干净,看上去象是刚刷的一样,这一定是轻功了得的原故。”
  康慨冷笑一声:“这是新鞋,我刚穿上,你这是骂我呢,好,延长一个月。”
  丁一惨叫一声,再不敢开口,今儿硬是没找到康大人可夸的地方,怎么办?
  康慨叹口气:“梅欢也同你一样是个白痴吗?”
  丁一愣了一会儿:“我白痴吗?嗯,他们是说我笨一点,不过梅欢可不笨啊!她只是——只是——,比方说吧,她认字,会背一些我们听不懂的东西,李强的帐都是她算的,还有你随便说一句话,她说能讲出一堆道理来,还能说出是哪本书上谁写的,可是你要问她中午吃的啥,那她就不一定记得了。”
  康慨喷,乖乖,才女啊,我怎么这么倒霉啊,你要是爱读书,为啥不考状元去?你跑这儿来整我做什么?:“那么,那么,她是怎么混进来?”我好晕。
  丁一再次愣住:“混进来的?她是考进来的啊。”
  康慨瞪着他:“考进来的?怎么考进来的?谁考的?”
  丁一微微难堪:“嗯,李——李强考的啊,怎么考进来的,她,她一脚把我从马上踢下去,就考进来了。”
  康慨以手支头,唔,那就是说还有点功夫,这样说来,这个鼻涕虫胆小鬼加小白兔还是个实力派呢。虽然说人无完人,可是,你也不能缺点这样明显啊,这样子下去,我实在是罩不住你了啊。
  丁一轻声:“康大?康老大?你还好吧?”
  康慨轻声回答:“不好,丁一,我有个预感,我的麻烦大了。丁一,告诉我,这丫头光白痴吗?胆子大不大?”
  丁一眨着眼睛:“胆子?还,还好吧——”
  康慨只得举个例子:“比如,你被李强的人抓住人毒打时,她什么反应?”
  丁一沉默,良久:“她哭,劝他们住手。”
  康慨问:“然后呢?”
  丁一沉默。
  康慨问:“好吧,我一直忘了问,你们把人打死了,被冷俊抓住后,聚众闹事时,谁第一个动的手?”
  丁一沉默。
  康慨点点头:“我明白了,我真的踩到雷了。”
  丁一半晌道:“李强吩咐过我们,让我们照看着点她。大家不过看她笨——不是,我是说,她有点——呆,李强又有言在先,所以,平时都只是逗她玩,待她还不错。想不到,康大,你也知道,真的肯讲义气的,肯跟着李强走的,都已经跟着李强走了。咱们——咱们这里面陈紫华也是个,是个冲动的。如果这个小丫头不是那么呆的话,她都给吓吐了,这个笨蛋,一边哭一边说要报告给韦大人,他们拦她,拉拉扯扯的,她,她就拔剑了,然后吴量才说,大家一起上吧,要死就死个痛快,六个人反了三个,余下的也活不了。”
  康慨不想再提那时的事,李强的死,陈紫华的死,真的是刚强的都死了,余下的这些人,都有一种偷生的耻辱感。
  半晌,康慨苦笑:“好吧,梅欢这笨蛋,我先罩着。”

  37,倚天未出

  韦行正在教帅望功夫,丁一送信过来:“大人,有绿封信到。”绿封信是冷颜发的,冷家上下发生的大小事,凡是他认为应该公示的,一律以绿封信寄到有资格收到此公告的人手中,通常不过是族内人的生老病死,向无急报。
  韦行沉下脸:“你不知道规矩?谁让你送来的?”
  丁一道:“是康大人,康大人说,大人一定急着看这个。”
  韦行接过信,打开“唔”了一声,帅望跑过来:“是什么?是名次吧?”
  韦行瞪他:“去练剑!”
  帅望微微露个可怜相:“让我看看谁第一,桑成排第几?”
  韦行“哼”一声:“那蠢小子说不定阵亡了。”
  帅望嘴角抽了抽,想笑,终于觉得那样太不厚道,绷着脸没出声。
  韦行展信观看,倒没再催韦帅望去练习。
  韦帅望挤在韦行身后看报,惊异:“黑龙?哪来的?是谁啊?怎么不是冷兰?”
  韦行脸上忍不住露出幸灾乐祸的表情:“冷兰第二,黑龙是冷玉的弟子。”虽然冷兰是自己人,虽然冷兰那性子其实同他有点象,虽然冷玉的弟子居然拿第一他也很不爽,可是一想到让韦帅望吃亏的冷兰终于吃瘪,而且冷秋一定比他更不爽,他就觉得他的不爽里掺杂了一丝丝的快乐。
  韦帅望“哈”一声:“师爷一定气死了。”
  然后同情地看着韦行:“师爷要是气死了,一定会写信来骂你的。”
  韦行没有表情,心想,比起韩青来,我算幸运多了。
  帅望问:“桑成呢?”
  韦行再一次幸灾乐祸:“第——一、二、三、四、五都没有,呵,第六名,历届掌门弟子之最。”
  韦帅望愣了一下子,心想坏了,这下子冷秋那老狐狸一定暴跳了,暴跳结果当然是他师父倒了霉了,看着韦行那一脸幸灾乐祸,他不禁提醒:“韩叔叔好似是你兄弟啊!”
  韦行哼一声,谁让他拦着你去比赛来着,谁让他非得收那个笨笨钝钝的家伙当弟子来着。
  帅望欢呼:“嘿,白逸儿第四名呢!咦,冬晨第五?他年纪很小啊。”比他小一岁已经是很小了。
  韦行叹:“冷却才得第三名,他父亲可要失望了。”这会儿大约已经被打个半死了。
  帅望问:“这个冬晨是韩叔叔的儿子吗?”
  韦行瞪他一眼:“你没看他姓冷?!”
  帅望呃了一声,把“那他父亲是谁?”这句话咽下去,反正他想知道还有办法知道。
  韦行道:“还不到十岁,居然能拿到名次。”咦,今年可是该冷飒那老狗出风头?连个九岁的弟子都能进前五,十二岁的女儿能得第二名,真他妈的,黑马啊黑马。
  帅望道:“不都说那个叫冷却的功夫好得不得了吗?”
  韦行把信折折,可不是吗,冷却的功夫已经是很出类拔萃了,谁知道怎么今年出来这么多黑马,他原来也不过是把冷却当目标,觉得韦帅望同冷却较量还有点可能性,现在看来,韩青不让帅望去还是有道理的。
  韦行暴喝一声:“还不去练剑!你师父已经有一个丢人的弟子还不够?”
  韦帅望心想,桑成是有点——可也不算笨吧,人家拜师晚啊,你这么说他,也太……再一想,如果我去拿这个名次,成了我师父另一个丢人的弟子,那——恐怕就不是语言打击了。帅望打个寒颤,闷闷地去练剑,原来,当掌门的弟子,当韦大人的儿子,压力还真是满大的。
  韦行在韦帅望身后,阴森地威胁:“不管有什么意外,如果四年之后,你拿不到第一名的话,韦帅望,我管你是谁的弟子,你就给我闭关修练,修练到能打败第一名为止,哼!”
  韦帅望回头瞪韦行一眼,恶毒!
  所谓闭关,是指在密室里专心研究武术或修练内功心法,多半是年长进行理论研究的痴迷武术的高手,把只猴子关到密室里,当然是残忍的行为。况且,正常的闭关不过一个月半个月,长的也不过是一年。
  看来他得祈祷冷家别出现象慕容剑那样的天才,不然,他一辈子都得在密室里关着。就算将来真的成了天下第一,他也错过了他的青春叛逆期,他的年少痴狂,错过了荷尔蒙高峰,错过了可以为女孩子发花痴做傻事的年纪。
  对了,韦帅望再回头:“我是不是可以回去了?”
  屁股上立刻挨一脚:“练剑!”
  傍晚时,韦行坐在屋里写信,问候掌门大人安好,现在是不是可以把韦帅望送回去。
  傍晚,夕阳把半边天空烧得紫红。
  那个小家伙,到底还是——马上问他是不是可以回去了。
  韦行苦笑。
  这也没什么,每年,他也会想回去。不管那地方有什么样的伤心事曾经发生,不管那儿的一草一木如何地刺伤他,他还是想回去。
  冷家的寒冷空气,那飞雪与劲风仿似另外一种拥抱,让一个习惯孤独的人也可以感受到天寒地冻,家里却永远是温暖的。
  即使你与家人对骂,又有什么关系呢?外面有风有雪,家里是温暖的。
  让帅望回家吧。
  信刚写完,梅欢怯生生地在门外报了一声,韦行说一声进,梅欢进来,在门口再一次怯生生地说了些什么,韦行怒:“大声说!”
  梅欢立刻大声道:“冷掌门的急信!”
  象一盆冷水猛地泼到韦行头上,韦行顿时灭火,呆了一会儿,无声无息地面如玄铁地接过黑皮信,至于冷掌门为啥要用黑皮信,冷秋曾笑道:“黑色比较吻合你接到信时的心情。”
  韦行此时接到信的心情正是黑色的,黑得不能再黑,他明知道这封信是冷秋写来骂人泄愤的,可是他不敢不读,外一冷秋除了骂人之外,还说了点别的什么事,不读,那——呵呵,冷秋就找到出气的理由了。
  韦行拿着那封信,转过来转过去,慢慢地开那漆封,梅欢此时不知怎么来了机灵劲,立刻送上一把裁纸刀,韦行这下子没借口,怒吼一声:“茶!”
  然后“嗤”地一声撕开信封,妈的,我用你给我递刀?
  梅欢无辜地,一边倒茶一边想,我又做错了什么?
  冷秋的信里温柔地写着:“我对同唐家达成的交易非常满意,对你所做的努力表示赞赏。只不过,我在询问冷良时,得到的消息让人非常之不安。冷良说他从未做过任何与唐家炸药有关的试验,也不知道任何炸药配方,虽然我对冷良的回答有疑异,但是经多次努力未曾得到其他可能性的回答,所以,我不得不对你向我提供的消息持保留态度。我丝毫不介意你与你的儿子欺骗唐家人,可是,我是一个有信用有名誉的人,如果你对我说谎,让我许下不能实现的诺言,那么,你要对我的诺言负责,一个月后,要么,你与你的儿子给出秘方,要么,交出你们的人头。此致,最亲切的问候。”
  韦行要沉默一会儿,然后重头再看一遍才明白,冷秋对冷良多方威逼利诱都不能得到他想得到的炸药配方,那么,韦帅望所说的,从冷良那儿得到的配方,是一个谎言?
  韦行打个寒颤,如果真的是一个谎言的话,他或者可以活下来,冷秋绝不会让韦帅望也活下来的,至少不会完整地活下来。
  就在此时,韦行听到“当当”声,他吓了一跳,然后才想起来,对了,会唱京戏的梅欢在这里,当当声,就是梅欢倒茶回来了,因为她不太习惯这种工作,所以茶水倒得太满,倒得太满之后保持平衡比较困难,所以,梅欢又有点紧张。
  韦行大怒,头也不回地:“端好,不然我砍下你的手。”
  梅欢大惊,手一抖,滚开的水从杯子里溅出来,溅在她那双白嫩可爱的小手上,梅欢顿时惊叫一声,本能地松开手,马上想起来,那是不可以的,她急忙伸手接住,杯子被她的手指一碰,整个翻过来,满满一杯热水,全倒在韦行脖子里。
  韦行受到这样的袭击顿时一愣,整个身子僵了一下,慢慢回过头看着梅欢,天,你干了什么?你是我的侍从啊,竟敢拿热水来泼我?

  38,大家小姐

  梅欢惨叫一声,然后伸出手打算抢救受灾现场,结果自己的手一碰韦大人的衣领已经被烫得哇哇直叫,然后被韦行握住手腕。
  梅欢还想惨叫,被韦行的目光冻住。
  谁被开水烫到还能有好眼神?不过一般人都应该是狂怒,而不是冰冷。所以梅欢惊恐地被冻住了。
  想到自己一直不小心地得罪这位韦大人,上次不过叫了一声,就被这位大人威胁拔舌头,这次一大杯开水倒他脖子里了,这样子烫到条狗,狗都会咬人,梅欢心想,完了完了,这次算是混到头了,她苦着脸,泪盈于眶,总算记得韦大人是不喜欢哭的,所以硬忍着眼泪,哽咽道:“大人要杀就杀吧,别一块块切我!”
  韦行要愣一下子,才明白,啥叫一块块地切!上次说要砍她的手,大上次说要拔她舌头,所以,这次她说,你直接砍头好了,呜呜。
  韦行从没见过这样有娱乐性的下属,抽了抽嘴角很想笑,可是后背那个痛啊,笑不出来。
  梅欢见韦大人迟迟不出声,表情又怪异,不知他要出啥招数对付自己,不禁心头大惧,本能地后退,皓腕如玉在韦行铁铸一般的大手里挣了又挣。
  韦行这时才意识到自己抓着人家小女孩儿的手腕呢,这只手,这只手——这感觉怎么这么不一样呢?手腕这么细,皮肤玉石般滑腻,挣扎中,一阵少女身上特有的花香加奶香味扑鼻而来,韦行烫到般立刻松了手,结果梅欢一个踉跄,差点坐地上。
  梅欢觉得自己这次混到头了,本想英勇就义,结果踉跄得这个难看,心里越发地委屈,忍也忍不住地再一次泪盈于眶,穿着侍从服,可是一脸孩子气加怯生生,明摆着还是个小孩儿,而且还是个梨花带雨的漂亮小女孩儿,韦行几次动动嘴唇想要大吼一声:“滚出去!”终于还是叹息一声,挥挥手,滚吧,我让康慨对付你,我是大男人,不同你这样的——小屁孩儿计较。
  梅欢见韦大人挥手,看那样子,好象是让她出去的意思,一时愣了,嗯?不是拖出去砍头?只是出去?
  她的大眼睛眨了眨,眼泪终于滚下来,心里不害怕了,思维也正常了,她禁不住哽咽道:“我不是故意的,烫到你了,痛不痛?”
  韦行差点一头撞到桌子上,嗯,你这种说话方式,好象在同我聊天啊,你,你你,你记不记得你是侍从啊?你好象应该跪下磕头,说点小人罪该万死,大人大人大量之类的话吧?
  啥叫你不是故意的,废话,你还敢故意拿开水烫我,你活着不耐烦了?还痛不痛?废话!不用我烫你一下试试你才知道吧?
  康慨怎么说你来着,功夫不错,样貌也好,他可没说你是个白痴。
  连倒茶也不会,你以为你是千金小姐?
  咦,慢着!韦行的目光扫过梅欢头上的独粒粉红珍珠钗子,他虽然向不注意女人服饰,可也知道,一粒大粒的珍珠,绝对比一堆小珠子贵,还有小女孩儿耳朵上拇指般大小的悲翠扣,还有——韦行目光扫下来,终于看到梅欢腰上挂的兽头玉佩,他愣了一下子,这下子可想起来了,这丫头,这丫头是从梅大将军府逃出来,将军府里的梅子豪梅大公子同李强向有来往,听说自己妹妹逃到这里来,曾通过李强托韦行关照来着。韦行唔了一声,虽然大将军不过是个狗屁,可是也犯不上主动去招惹这个狗屁。
  韦行鄙夷地:“连水也不会倒?”
  梅欢抽噎一下,小声:“会,可是,你吓人家——”
  韦行再一次被寒到,妈的,这种说话方式让我汗毛孔都收缩了。然后那丫头抹着眼泪,一脸欠疚地,伸过小脸,关切地问:“痛了吧?”
  韦行满面怒色,废话!滚出去!可是对着那张一脸关切的小面孔,那些个粗话实在是说不出口。韦行心想,我算是被雷到了。
  梅欢的眼泪再一次从眼睛里滚出来,韦行终于叹息,有气无力地:“让康慨进来。”
  康慨看到梅欢边哭边跑过来,他的第一个反应是想逃,可惜职责所在,他只得鼓起勇气站在那儿接受梅欢的拥抱:“康大哥,救命救命!”
  康慨无力地:“闭嘴梅欢,上次我替你挨了二十鞭子。”
  梅欢想了想,这次总不能让康慨送她两根手指,于是咬咬牙松开康慨:“他叫你进去。”
  康慨看着梅欢,心里弱弱地说:“我也想哭,呜。”
  康慨进去时,韦行已换了衣服,他坐在那儿,轻轻地敲桌子,康慨陪笑:“大人叫我?”
  韦行看他一眼:“倒茶。”
  康慨答应:“是。”别提多和颜悦色,多温顺了。
  韦行看一眼门口哆嗦着的梅欢:“把韦帅望叫来。”
  梅欢愣在那儿,嗯?韦帅望同这事也有关系?
  韦行怒吼:“你聋了?”
  梅欢连是都忘了答,转身就跑。
  韦行无比悲愤地吐出两个字:“白痴!”
  康慨端茶过来:“大人说的是,大人别同这个白痴生气。”
  韦行看看康慨手里的杯子,并不接,嗯,我不同那个白痴生气,那么,你不是白痴吧?他说:“再倒。”
  康慨愣了愣,可是不敢问,只得回去再倒,倒满一杯,康慨刚要放下壶,韦行道:“再倒!”
  康慨愣愣地想:“再倒就洒出来了啊。”他抬起头看了韦行一眼,可是手里却没敢停下来,热水立刻顺着杯壁淌了下来,十指连心,痛啊!康慨微微眯眯眼睛,见韦行依旧一脸铁青色地看着自己,只得陪笑一下,低下头,继续倒水。
  开水滚滚而过,康慨的五个指尖泡在开水里,肉体本能顿时拒绝同他的意志力合作,两下都欲得到此肉体的控制权,抵抗的结果是康慨的手开始发抖。
  康慨深呼吸,努力维持一个平静的表情,心里怪叫,梅欢,祖宗啊,你到底干了啥?
  帅望进门时,正看到康慨在倒茶,从容淡定的康大人正不动声色地往一只已经满了的杯子里倒热水,那热水蒸蒸地冒着热气流淌过康慨已经通红的手,梅欢冲口而出:“你疯了,水满了!”
  康慨无比怨愤地看了梅欢,妈的,就你知道水满了!
  帅望看看韦行铁青的脸瞪向梅欢的悲愤目光,看看康慨的眼神,他是很想深表同情的,可是他倒底是个坦爽诚实的好孩子,韦帅望忍不住笑出来。
  韦行怒吼:“笑!你还笑!看看你干了什么!”
  韦帅望接过那信,看了一会儿,沉默了。
  韦行见韦帅望不再微笑,头上顿时冒出汗来,挥挥手,让康慨与梅欢滚出去。
  韦行低声:“帅望!”
  帅望眨眨眼睛:“呃。”
  韦行问:“你不知道那个配方?”
  帅望道:“我是从冷良那儿拿的。”
  韦行低声怒吼:“可是冷良不知道!如果你师爷说冷良不知道,他就是真的不知道,你明白吗?”
  帅望点点头:“当然,我明白。”
  韦行沉默了,半晌:“你真的不知道?”
  帅望想了一下:“也许冷良只是不知道他自己知道。”
  韦行头晕目眩,良久呻吟:“说句人话吧!”
  韦帅望道:“我是从他那儿拿的东西,可能他不知道我拿的是什么。”
  韦行问:“你准备怎么办?”
  帅望道:“我回去问他。”
  韦行道:“不行!”
  韦帅望笑了:“放心,不会有事。”
  韦行怒:“韦帅望!你个混球,你师爷可不是同你开玩笑的,你拿不出配方来,他真的会要你的命!”
  帅望吐吐舌头:“我要是不回去,他会要你的命。”
  韦行沉默,也许吧,也许不会,他们倒底是这么多年的情份,他师父再生气,不见得会为一次失信的合同杀他,可是对韦帅望——那就不一定了。
  韦帅望狡狭地笑着:“哈,你当真了!放心,我回去一提醒,冷良就记起来是什么东西了。”
  韦行沉着脸:“放屁!你师爷问他,他能想起来的,早就说了!”
  帅望道:“喂,你能不能相信我一次啊!”
  韦行怒吼:“如果不是相信你,能出这么大事吗?”
  韦帅望道:“放心,我一人做事一人当。”
  韦行抬手就给他记耳光:“你当个屁!”
  韦帅望愣了一下子,然后眼圈红了,然后脸也涨红:“你!”气愤,可是也知道,这个人的意思是你当个屁,有我在用不着你当,可是他打他耳光!
  半晌,韦帅望压下一肚子气,天哪,我会生癌的:“我必须回去,我要同冷良商量,一定会有办法的,不能现在就放弃。”

  39,平凡日子

  韦帅望同韦行的淡判,最后决定是韦帅望可以先考虑两天,然后十天之内他们就启程回冷家。
  韦行道:“你先给冷良写一封信,把当时的情况说明,我们先看回信再说。”
  帅望笑:“你也不能一直留我在这儿。”
  韦行道:“如果你师爷不肯原谅你,我不能把你这个大麻烦留给韩青。”
  帅望望天,说得真难听:“你可以把我直接送去给你师父。”
  韦行气得抬手,帅望已经捂住脸,笑:“你可以用别的方式告诉我,你不会那样做。”
  韦行愣了一下,别的方式?
  韦帅望趁他发愣,转身跑掉:“我回去好好想了,对了,那个小梅是不是把热水泼到你身上了?”
  韦行忍不住摸摸火辣辣的脖子,咦,你怎么知道?帅望哈哈笑,梅活宝。第一你让康慨倒茶,第二你身上换了衣服。
  韦行尴尬恼怒地,他还想保持一点尊严啊,他即不能因为被个女孩子泼了一身水就把那女孩子一块块地切(如果是个男的——咳咳,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也不想别人看他吃瘪笑得象韦帅望这个样子。
  帅望一直笑到走到梅欢面前,终于严肃一点,郑重其事地:“梅欢,我崇拜你!”
  梅欢眨着鹿样的大眼睛:“嘎?什么?”韦帅望的表情虽然很象那么回事,梅欢却深知自己没啥让韦小少爷崇拜的地方,那么一定是讽刺了!
  小破孩儿,你讽刺我!
  帅望笑道:“你是唯一往我爹身上泼热水还活着的人啊!”
  梅欢“呀!你这张嘴!”,臭小孩儿,她扑过去捏韦帅望的脸。
  呵,第一次被你调戏了去,第二次还能中招,韦帅望身子一矮已如泥鳅般从她手臂下钻出去,梅欢“咦”一声:“臭小孩儿,功夫不错呢,看我抓你,抓住你,脱下你裤子打屁屁!”
  韦帅望鼻子喷血:“啊?!你个女流氓!”
  康慨远远看到两个猴子转来转去,上树下树,上房下房,忍不住发出梅欢式尖叫:“啊!你们都疯了!这是什么地方?!”
  梅欢终于想起来这是什么地方,想起来了可怕的韦大人,想起来韦大人还威胁要砍她的手呢,气得通红又跑得通红的小脸唰地白了,站在那儿,继续以鹿般的大眼睛可怜兮兮地看着康慨,康慨叹息,喃喃地:“拿这眼神看我做什么?对我念咒也不管用,我有娇妻爱子,真有电的话——哼哼,找个正确的方向正确的目标放去。”
  韦帅望两手挂在树上正晃悠呢,笑嘻嘻地:“来啊来啊。”
  梅欢一边跟在康慨身后可怜兮兮地走,一边回头对韦帅望做个鬼脸,无声地说:“你等着!”
  韦帅望做花痴状:“我等着你,海枯石烂。”
  梅欢再一次红了脸,做个捏死臭虫的动作,韦帅望大笑而去。
  康慨问:“梅欢,我再问你一次,你倒底干了什么?”
  梅欢拒绝回答,韦帅望笑道:“她往我爹身上泼开水!”
  康慨愕然,站住:“什么?!”
  梅欢差点一头撞上去,忙站住脚,可是这一回她的大眼睛没止住康慨的怒火:“你!梅欢,这是怎么回事?”
  梅欢委屈地,含着泪:“我端茶,大人吼,吓我一跳,茶就——!”
  康慨瞪着梅欢:“那可是滚开的水啊!”
  梅欢低下头:“我不是有意的。”
  康慨怒问:“洒哪儿了?”
  梅欢轻轻指指自己的脖子,康慨差点晕过去,半晌呻吟着:“我不明白,韦大人为什么没杀掉你。他居然一声没吭。”连康慨被迁怒还向梅欢大吼让她自我了断呢。
  康慨看看梅欢,咦,至少这个小女孩儿能让韦大人不出声,嗯,虽然她闯祸的本事很大,不过——
  康慨怒吼:“那么,你这么久居然一声不吭,你以为韦大人是铁打的,烫伤了不用管他吗?”
  梅欢目瞪口呆,韦大人会痛的吗,她都快忘了韦大人有肉身了。
  康慨把兜里自己刚用完的药塞到梅欢手里:“你去给韦大人上药,你闯的祸,你自己解决。”
  梅欢指着自己:“我?我,我是女的啊!”
  康慨道:“废话,我还不知道你是女的,不过是给脖子后背上药,又不是——,哼,你想让别人知道你干的这些事?你不在乎,韦大人也不在乎别人知道?”
  梅欢一脸惊骇地被康慨一把推进门。
  梅欢站在门口,韦行一抬头,她顿时本能地往后退,后背咚的一声撞在门上,韦行问:“干什么?”余怒未消。
  梅欢吓得一抖,瞪大眼睛看着韦行,嘴唇颤抖,只是说不出话来。
  韦行见那小女孩儿被吓得象竖起毛的小猫一般,再一次觉得好笑,他这辈子净被女人吓来着,看到一个女人被他吓到,这还是——第二次。
  他面色稍和:“有事?说!”
  梅欢嘴唇抖啊抖地,只是说不出话来,就在韦行即将失去耐心时,她终于道:“你,你还痛吗?”
  韦行望天,你还痛吗?就问这个?这个,用想象的就能知道吧?
  韦行声音变大:“你有事禀报吗?!”
  梅欢再次一抖,然后大眼睛里盈泪,咬着嘴唇,举起手里的药膏,亏了韦行还认得那是什么,虽然没得到满意答案,看在那孩子年幼无知的份上,冷冷一句:“放下吧。”
  梅欢小心翼翼地走过去,离桌子好远伸着手把药膏放桌上,好象怕被狗咬一样,韦行好气又好笑,如果不是因为面孔板了多年已经硬化,早就笑出来了。
  过了一会儿,韦行抬头,纳闷地:“你还有事?”你还有事?你居然还有事?
  梅欢大眼睛里的泪滴在她不小心眨了一下眼睛之后,噗噜噗噜地掉了下来,韦行的耐心已经用尽,立刻就要大喝一声滚出去,梅欢已哭泣道:“对不起,你要是打我,我也不怪你。”
  韦行哭笑不得,嘎,你说什么?你也不怪我?难道你本来该怪我?你会不会说句人话啊?正常情况下,他应该大吼一声滚出去,然后得到安宁,可是梅欢受惊的小鹿一般,而且还是未成年的幼鹿,那些个大滴大滴的眼泪,韦行很久没有见过,他可从来没见过姚远哭啊,这些年来,他对身边所有人的要求同他对自己的要求一样,不许哭,甚至最好不要露出痛苦表情,不管是心痛还是身上痛,都给我忍着!这样大滴的眼泪——他可是多年没有见过了。韦行内心深处无限鄙视有人为了这样一点小事哭得梨花带雨,可是小女孩儿的哭泣场面还是让他觉得震撼,啧,为了什么事能让眼睛流出那么多水呢?那些水是哪儿来的?是否能够疗伤止痛?
  良久,韦行终于叹息一声:“行了,也没多痛,你出去吧。”内心深处有一点羡慕:能流出那么眼泪来,一定很痛快吧?
  许多时候,心如刀割,内脏绞痛不已,忍无可忍,只能弯下腰,缩起身子,如果能哭的话,一定会觉得好一些,可是连流眼泪的力气都没有,无论如何都只能瞪着空洞的眼睛沉默无声地忍痛。
  韦行看着梅欢,这样子浪费眼泪,你还能流多久?
  梅欢觉得自己已经丢脸到家了,既然她哭得鼻涕都快出来,韦大人也没说什么,她的胆子就大一点了,反正事情已经不可能更难看了,梅欢偷偷看看韦行,结结巴巴地:“我,我我,我替你上药好吗?”
  韦行一愣,什么?你不是会尖叫的吗?这会儿胆子倒大了?
  梅欢再一次落泪,然后勉强地挤出个笑容,恳求:“行吗?”
  韦行忙道:“不用,我自己就行,你出去吧!”不用了,你胆子大,我还胆子小呢。
  梅欢抽一下鼻子:“你自己看不到啊。”
  韦行郁闷地:“康慨呢?”
  梅欢小声提醒:“他的手——”
  韦行想起来了,呃,他的手倒水时烫伤了,韦行想不到自己作法自毙,不过,无论如何,他不想一个娇滴滴的小丫头在他身后做异性按摩,刚要挥手让梅欢出去,梅欢发出一声惊呼,然后声情并茂地哭起来,韦行郁闷到极,怒吼一声:“闭嘴!”
  再怒吼:“怎么了?”想了想,切,你怎么了关我屁事!
  然后再次怒吼:“出去!”耐心告磬。
  梅欢哽咽,大声:“我不出去!”
  韦行惊呆了,什么?
  梅欢哽咽着:“我不出去,就算你打我,我也不出去。”韦行差点一头撞墙上,天哪,这是怎么了?你是老天弄来故意整我的吧?
  梅欢哭泣:“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烫到你的,我没想到会烫那么重——”
  韦行忍不住伸手摸摸脖子,嗯,重吗?摸到一串水泡,皱皱眉,我说怎么痛呢。
  梅欢开始鞠躬哭泣,不住地:“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韦行郁闷得,搞成这种场面,还不如一开始就把这丫头拖出去打一顿,你倒底有完没完,怎么才能收场啊?难道你还想我倒歉不成?
  梅欢擦擦眼泪,以大无畏的勇敢表情,坚定地说:“我给你上药。“
  韦行怒道:“不用!”大滴眼泪再一次落下,韦行看着这双奇迹眼睛,禁不住好笑,想哭就哭,哪来的这么及时的水呢?
  梅欢也不开口,执拗地把药膏打开,然后去解韦行衣带,这下子,韦大人可真受惊了,伸手一挡,身子后仰,哎哟,撞在椅背上,那个痛,梅欢看韦行表情尴尬,想到韦大人平时的肃穆表情,禁不住破啼为笑。
  韦行沮丧地,一世英名,毁这丫头手里了,他怒瞪梅欢一眼,自己解开上衣,把衣服褪下去一点:“好了,手脚快点。”
  小小的手,轻柔地清凉地抚过火辣辣的皮肤,伤痛停止,好象灵魂也安宁了一点。两滴水落在韦行背上,一声抽噎,轻声哽咽:“很痛吧?”
  韦行闷闷地想大吼一声,老子什么伤没受过,什么痛没经过,这点小伤算个屁!可是——
  奇怪了,身边有个哭哭泣泣的小人,原来并不那么让人心烦,小女孩儿那蠢蠢的却真诚的关切让他的灵魂有一种酸酸软软的感觉,不是很舒服,可是也不讨厌,甚至,好象有一点,温暖的感觉。

  第 40 章

  40,醉卧美人膝
  梅欢出门,看到不远处有人影悄悄隐没,她一愣,追过去,发现树丛中一个小孩儿正在无声地剧烈地颤抖,咦,怎么回事?病了?
  再近点,原来是韦帅望捂着嘴笑得全身直哆嗦。
  梅欢愣愣地:“咦,韦帅望,你怎么了?”
  韦帅望看到梅欢,忍也忍不住地喷出来,然后转身就跑,梅欢在后面追:“喂,臭小孩儿,臭小孩儿,你干什么去?”
  直跑到自己院子里,韦帅望一屁股坐到地上,捂着肚子哈哈大笑:“啊呀,笑死我了,憋死我了,受不了了。“
  梅欢疑惑地站在那儿,终于开始怀疑这件事可能同她有关系,她威胁着走过去:“死小孩儿!”咬牙切齿地。
  韦帅望伸手抹抹眼睛,抽噎:“很痛吧!”然后喷笑。
  梅欢啊一声,扑过去,可怜韦帅望已经笑到骨酥肉软,躲也躲不开,顿时被梅欢骑在身下,惨遭毒手。
  梅欢上下其手,韦帅望笑得不住挣扎,在地上打滚,最后只得苦苦哀求:“饶命饶命,我要笑死了,我再不敢了。”
  梅欢按着他:“快叫好姐姐。”
  韦帅望笑道:“好阿姨好阿姨!”
  梅欢大怒:“我有那么老吗?臭小孩儿,看我饶你!”
  韦帅望一边笑:“喂喂,你要管我爹叫叔叔吗?你管康慨叫叔叔吗?”
  梅欢这才停手,想了想:“好吧,饶你一回,那也不许叫阿姨!让我听见,哼哼,你就看我的葵花点穴手。”
  韦帅望笑:“喂,你快压死我了,快放我起来。”
  梅欢跳起来:“看你下次还敢笑我?”
  韦帅望爬起来离远点:“不敢不敢,我怕你给我倒茶喝。”
  梅欢气得,跳起来狂追韦帅望,终于来得及临门一脚,把韦帅望踢进屋里去。
  韦帅望惨叫:“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你等着,臭梅姨。”
  梅欢回头扮个猪脸吐吐舌头。
  韦帅望微笑看着梅欢的背影,呵,好可爱。
  第二天一早,康慨来了,吓得梅欢:“嗯,我起晚了吗?”
  康慨看看天色:“你说呢?”
  梅欢看看天色,依旧用小白的目光看着康慨,康慨只得笑了:“不知你对韦大人下了什么蛊,他免了你的役,让你从今以后只要照顾韦帅望起居就行了,嗯,我提醒你一句,你最好再早起一点,因为大人的侍卫是在大人晨练以后侍候的,现在,你负责韦帅望,那么,韦帅望起床的时间,是天亮以前。“
  梅欢瞪着康慨:“天亮以前——”
  康慨微笑:“当然了,如果你不起来,可能敢没事,不过,如果韦帅望起晚了……”
  梅欢瞪着他:“韦帅望一整天都在练武,我做什么?”
  康慨眼睛在空中找了一圈,不知道,笑:“随便你。”
  梅欢瞪着他:“为什么?”
  康慨道:“优差啊!”
  梅欢怒道:“保姆是很优的差吗?如果韦帅望需要保姆,不是早就该有了?我做错了什么,我不过是……”嗯——
  康慨微笑:“不过是往太子太傅的脖子里倒了一杯滚开的热水。”
  梅欢闷闷地,小声:“小器鬼!”
  康慨扬起一边眉,呵,这你还不满足?如果你不是这么小,你还能保住你的手?看看梅欢的小手,嗯,好白手。
  中午,韦帅望发现菜变多了,咦一声,问:“怎么了?今天很特别吗?”
  梅欢两肘支在桌上托着下巴,让韦帅望看清她:“今天是我变成韦宝宝的保姆的日子,得好好庆祝一下,从今天起,有专人照顾小少爷你的饮食起居了。”
  韦帅望眨着眼睛看她一会儿:“你拿开水给人洗澡的毛病改了吗?”
  梅欢怒吼一声:“我剥你的皮!”
  桌上床上梁上梁下,韦帅望一头从桌子底下钻过去,梅欢的脑袋一头撞到桌子上:“哎哟!”帅望大笑着过去抱住梅欢的头:“揉揉,揉揉!”
  梅欢用力捏韦帅望的脸:“坏小孩儿。”
  看在她年轻貌美的份上,帅望一边哀叫一边笑着让她捏。
  梅欢悻悻地:“早知不做好吃的给你了。”
  帅望本来就抱着她的头,这下,再拥抱一下子,亲亲,笑,梅欢恼怒地瞪他一一样,臭小孩儿,你亲我?可是看到韦帅望笑得那么开心,也觉得高兴,倒底是小孩子啊。
  香喷喷的饭菜,饭后水果,下午茶水点心,早上出门前给小家伙披件厚衣服,中场休息有冰凉的酸梅汤。
  韦帅望吃饱喝足,抱住梅欢:“梅欢梅欢,你做我后妈吧。”
  梅欢本来还得意,听了这句话,登时涨红脸,尖叫一声,再一次追打韦帅望,韦帅望一边跑一边笑:“要不,做我老婆也行,等着我啊,我很快就长大了。”
  梅欢扑过去,一脚再一脚。
  韦帅望东钻西跳,跑了又跑。两人直跑到一块开阔地,都累了,齐齐摔倒,梅欢喘息:“过来,小臭臭,让我打一下,我就放过你。”
  韦帅望笑喷了:“我不去,你过来吧,梅香香。”
  梅欢努力一下,叹息:“唉,不值得我动一下子,算了,我原谅你了。”
  帅望是个孩子,不管多累,淘气时都跑得动,这会儿倒下了,一天的疲乏就都上来了,轻轻说一句:“听到敲钟声,就叫醒我。”人已经昏迷一样睡着了。
  梅欢坐在草地上,吹蒲公英捉蝴蝶,玩了一会儿,才发现韦帅望是睡着了,大太阳底下,虽然秋天了,天凉,太阳依旧毒辣,推一下,帅望不动,梅欢把自己的白绢子手帕盖到帅望脸上,看了看,自己偷笑,好象停尸啊,把手帕取下来,自己坐到帅望身边去挡阳光,把韦帅望的大头搬到她腿上枕着,手帕挥来挥去地赶虫子。
  其实韦帅望已经醒了,要是有人往他脸上蒙手帕他还不醒,那就太没警觉了,那种情况,同韩青在一起时或许曾经有过。
  吐气若兰的梅欢,她身上特有的女孩子的气息,淡淡的胭脂香,让韦帅望在半梦半醒中想起了什么,这样香软的身体,这样温柔的手势,这样的——类似宠爱的照料,也许是因为回忆,也许是因为太过疲倦,也许是因为被人惊醒,帅望微微觉得有点悲哀,闭着的眼角忽然有点湿润。
  他忽然很想很想被一个香软温柔的身体拥抱,很想。
  梅欢低头:“嗨,帅望,醒了吗?你好象——在哭吗?”
  帅望“唔”一声:“梦见被大老虎追。”
  梅欢哈一声:“那就吓哭了?”
  帅望的喉咙还微微有点肿,他笑:“不是,大老虎把你吃了,我很伤心。”
  梅欢呸一声:“你才被老虎吃!”
  帅望轻声:“梅欢,别走吧?”
  梅欢愣了愣,微微感动:“你不想让我走?”
  帅望点点头,梅欢微笑,低头在帅望的额上亲一下:“好,我不走!我天天陪你玩!”
  帅望微笑,再一次闭上眼睛,醉卧美人膝。
  就这么,简单是快乐着,好不好?

  第 41 章

  41,生日
  有个女人照料的日子可真快乐啊,梅欢甚至缝了荷包给韦帅望,韦帅望目瞪口呆:“这个,做什么用?”
  梅欢小声:“装糖果。”
  韦帅望瞪着眼睛:“糖果!”呜,来到京城,好久没吃过糖果了,这儿都是大人,没人吃糖果,也没人想过小朋友需要吃糖果。
  帅望感激地:“梅欢,你就委屈一下做我后妈吧。”
  康慨在后面笑道:“韦帅望,你为点糖,就把你爹给卖了?”
  帅望大笑,梅欢涨红脸:“韦帅望你是臭狗屎!康大人,你也这样!”
  九月十四号。
  帅望早上起来,开门,忽然间愣住。
  满院的紫藤,他愣了愣,缓缓走到花下,是真的紫藤,虽然是种在一盆盆里,但是真的花,帅望呆呆地,这是怎么了?哪来的?
  这时,天空中飘下白色的雪,帅望彻底呆掉,雪?
  屋顶传来银铃般的笑声:“下雪了下雪了,生日快乐,韦帅望。”
  帅望舔舔落在嘴边的白色粉末,盐,喔,还有面粉,韦帅望笑了,淘气的梅欢!
  然后眼角湿了。
  全世界的人都假装忘了韦帅望的生日,正是因为没有人忘记。
  梅欢从屋顶跳下来:“你喜欢吗?你高兴吗?”
  帅望眼睛通红,只是点头,微笑。
  梅欢只当帅望是感动,当下紧紧拥抱帅望:“生日快乐!”
  帅望紧紧抱住她,终于落下泪来,梅欢,呵,天真的梅欢,不是每个人的生日都应当快乐,可是,还是谢谢你,我——还是很快乐的。
  松开手时,帅望已在笑:“还有吗?光是这些,我要更多。”
  梅欢笑:“来看来看!”
  红砖绿瓦的小房子,是糖、果脯与点心做成的,帅望“呵”一声:“全是糖!”
  梅欢开心地点头:“我做的啊我亲手做的!好不好?”
  韦帅望笑:“梅欢,等我长大了,咱们去卖糖果房子吧!”
  梅欢切一声:“我才不要做给别人,我高兴时才做。”
  帅望笑,唉,大小姐就是这样子。
  门口传来康慨一声惊呼:“天!”
  帅望苦笑。
  康慨怒道:“这是怎么回事?”坏了,韦大人的住所换了素服,这里——
  帅望道:“没关系,他不会来的。”
  康慨沉默一会儿:“帅望——”
  帅望笑,轻声:“我尽快收拾,别让梅欢扫兴,她一片好心。”
  康慨点点头:“快一点。”
  帅望点头。
  康慨微微黯然,这样懂事的韦帅望,太让人心痛了。
  康慨走两步再回头,韦帅望那张微笑的脸,微红的眼睛,那笑容底下不知是什么样的悲伤。
  让他微笑,多么残忍。
  帅望轻轻挥手,走吧走吧,没事。
  康慨轻叹,在每个人都知道的不能庆祝的日子里,沉默是一种残忍,庆祝,是另一种残忍。
  康慨迎面撞到韦行,大惊:“大人!”
  韦行问:“帅望呢?”
  康慨道:“在校场。”
  韦行怒:“放屁,我刚从校场过来。”
  康慨急出一头汗:“大人,还没到时间,大人要是着急,我去叫他。”
  韦行不理他,直接向帅望住处走去。
  康慨着急:“大人急着找帅望?”
  韦行道:“冷良的信到了。”
  康慨急步过去:“我去叫他来!”
  韦行终于疑惑了:“你在搞什么?”
  康慨不敢再拦,韦行进了院子。
  刹那儿好象误入另一时空,紫藤花,欢声笑语的韦帅望和一个美丽的背景,是不是在另一个时空,施施没有死,帅望是他的亲生儿子?
  帅望抬头看到韦行,整个人顿时僵住。
  韦行嘴唇微动,几乎就要叫出施施两个字,那个美丽的背景却回转过来,一张害怕怯生生的小脸,也很美丽,却并不是施施,在韦行心中,施施的美丽是无人能及的。这张怯生生的脸终于让他清醒过来,他仍在这个悲哀的世界上孤独地存在着。
  韦行四顾,怒吼:“这是怎么回事?这是什么?”
  走到院子中央,一米高的糖果房子上用红色软糖拼着“韦帅望生日快乐!”
  韦行怒吼一声,伸手把紫藤一棵棵连退拨起,再一把欣翻桌子,他抓住呆呆站着的韦帅望怒问:“你很高兴吗?你的生日很值得庆祝吗?”
  一记耳光。
  帅望微微侧过头,脸上火辣辣的感觉直刺到心里去,不,当然不,这是个该诅咒的日子,他是一个——不该被祝福的人。
  帅望默默,没有哭,他仍有他的倔强,这一天是他被抛弃的一天,确实没什么好庆祝的。可是,也不必年年哭。
  帅望对自己说,我会学会忘记,即使你大声提醒,即使所有人大声提醒,我会学会忘记,即使遗忘本身伤害我,我也会忘记!别想让我哭!
  梅欢哭了,她挡在韦帅望面前,尖叫:“你干了什么?今天是他的生日,你干了什么?!你为什么这样伤害他!我从没见过象你这样的父亲!”
  韦行抬起手就要挥过去一巴掌,可是那张粉嫩带泪的小脸,韦行咬着牙:“滚!”
  梅欢怒吼:“不许你这样做!你怎么可以在他生日这天打他伤害他,你让他伤心!你是他父亲!他没有妈妈!只有你一个亲人!你怎么可以让他这样伤心!你怎么可以这样伤害他!”
  韦行透过梅欢愤怒的脸,看到韦帅望呆呆的黯然的眼睛。
  那孩子已经不再哭,他伤心吗?难道他不伤心吗?难道一个孩子会不想念母亲吗?可他只是呆呆的,这种坚强或是倔强……
  韦行转身而去。
  梅欢痛哭。
  帅望轻声:“对不起,还是让你失望了。”对不起,我们的世界同你想象的不同。
  梅欢摇头。
  康慨沉默一会儿:“帅望,他不是有意的。”
  帅望点点头:“我明白。”
  半晌:“都是我的错。”生错日子,生错人。

  第 42 章

  42,冷冷的坚强
  康慨沉默一会儿,他看出韦行已有悔意,不过铁齿的韦行是什么也不会说的,那么,再给他们一个机会吧,康慨道:“刚才,你父亲说,冷良的信来了。”
  帅望抬头看看康慨,点点头:“好,我去。”
  梅欢抱住帅望,气愤:“干嘛让他去?他父亲有事过来找他好了,干嘛让他去?难道做错事的是他吗?”
  康慨沉默一会儿:“梅欢,那是正经事,不是闹脾气的时候。”
  梅欢气道:“那么大一个人分不出轻重,你倒要小孩子委曲求全!你这是什么逻辑,你这是强权逻辑!”
  康慨沉默半晌:“逻辑?或者道理,就那么重要吗?如果你明知道他已经后悔,也明知道他不会道歉,还非逼着他先开口吗?如果他不,你就永不原谅?公平公道,比亲情更重要吗?”
  帅望淡笑:“好了,我去。”
  梅欢呆呆地,可是可是,可是——那么,她不必等父母亲来求她回家?她可以厚着脸皮回去?
  梅欢低一会儿头,才不,就不!
  他们一定是不要她了,都不来找她。
  康慨见梅欢神情闪烁,猜想她是联想到自身了,想劝一句,又忍住,韦老大吩咐了,不必劝梅欢回家,虽然将军什么的,对他们来说不过是个狗屁,可是这个女孩儿是因为抗婚才出来的,而抗婚的对象不是别人,正是王储,既然事件正在进行中,未来发展未可预料,这倒底也算是握在咱们手里的把柄。
  康慨看一眼帅望,帅望脸上的那微笑,微微带了一点冷淡疏离,这冷淡,是因谁?是对谁?
  韦帅望笑着哄梅欢:“喂,别生气,看,碎了的房子还是甜的啊,等我回来吃,你别偷吃光。”
  梅欢切一声:“我才不要吃。”
  沉默一会儿:“你都不气吗?”
  帅望无言。
  梅欢把帅望搂在怀里:“过来,抱抱。”这种无用的拥抱,无力的安慰,竟然也这样温暖,这一刻,让帅望坚硬的心慢慢软化:“呵,梅欢。”
  梅欢气乎乎地:“你怎么都不生气,那个人真是可恶,真希望我武功盖世,那我就可以狠狠揍他一顿!呵,帅望,你真是倒霉蛋,遇到这种父亲!不过不要紧,我们大家都喜欢你,你是最好的孩子,我一定会好好照顾你的!”
  帅望终于被梅欢的气愤逗笑,呵,梅欢,遇到韦行当然不能算运气好,如果运气好的话,应该只遇到韩青,可是天底下有的是更恶心的父母——有多少恶心的人就有多少恶心的父母。
  呵,梅欢。
  她要照顾他呢!
  康慨忍受不住,只得咳嗽两声,帅望笑着推开梅欢:“那你嫁给我吧,童养媳。”
  梅欢愣一下,气得“呸”一声:“我要是想做童养媳,早就……”
  帅望等着:“早就什么?”
  梅欢怒:“去死!”
  帅望笑:“那,嫁给我爹吧。”
  梅欢点点头:“唔,等男人死光吧!”
  帅望大笑:“男人死光的时候,记得通知我。”
  来到韦行的住处,倒也没什么特别的,只是色彩艳丽点的东西都换了下去,一看就知道是康大人的心思,即不敢提醒韦大人今儿是您死去妻子的忌日,又不敢犯了韦行的忌讳,在韦大人手下过活,岂是一种容易事。
  帅望微微站了一会儿,推门进去,过道里烛火通明,下人在房里不敢乱走,只有韦帅望的脚步声,冷冷地,一直敲到韦行的书房。
  推开门,帅望看到的是一个背影,低头弓背,帅望站了一会儿,轻声:“对不起,我——”
  唔,别以为韦帅望是来道歉来了,会吗?帅望会对韦行一丝歉意吗?才不!他是讽刺,对不起,我的存在让你难过了,对不起你一生的不幸都是我的错……
  可惜,他的声音里有太多悲凄。
  韦行回过头,从半开的门里看到韦帅望悲怆的面孔,听那个孩子低声悲哀地:“对不起——”他再一次感到心脏紧紧抽成一团,韦行摇摇头:“不!我不是——”他哽住,良久,别过头去看墙,声音低微地:“我不是那个意思。”
  象一声微弱的叹息。
  伤痛已耗去他所有力气。
  他的哀伤已无法掩饰。
  那个人,深爱他的母亲,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依旧这样哀伤。
  韦帅望那层坚硬的壳,到此时终于裂开一道缝,他呆呆地站在那儿,想说些什么,咙喉肿胀,无法控制声音,鼻子酸涩,不能控制呼吸,他想哭,倔犟的韦帅望拒绝再为这件事流泪,当悲哀一次又一次来,他终于愤怒了,不,我的生日不是流泪日,不是纪念日,不是一个悲凄的日子,我不会在这一天哭!我已经哭够了!
  可是——
  他被悲凄打倒,他来,他以为他可以冷笑,一个孩子,还是高估了自己的控制能力,他讽刺,却满腔悲哀,他想嘲笑,结果眼泪鲠在眼睛里,亮晶晶的眸子浸在泪水不能解脱。
  帅望缓缓走过去,站在韦行身旁,可笑吧,他恨他,他伤害他,可是世界之大,却只有他们两个,有共同的悲哀,在同一天: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
  凄凄惨惨,悲悲切切。
  韦行终于回头正视韦帅望,这个孩子,此时此刻,悲哀却坚强,无奈却平和,这神情,是多么的熟悉,韦行缓缓抬起手,他的目光抖动,他很渴望一个拥抱,或者,拥抱一下这个孩子,这个与施施有着一半相同基因的孩子,这个善良得象施施一样的孩子。
  可惜,习惯比渴望更强大,他做不到。他只是把手放在帅望肩上,紧紧握住,轻声:“帅望。”
  韦帅望试图微笑,却只是嘴唇颤抖,半晌,帅望轻声:“她会希望爱她的人快乐,所以,忘了她吧。”
  韦行呆呆看着韦帅望,这孩子,好象施施的灵魂在对他说话,韦行轻声:“也许,也许——她就不会死!”
  韦帅望眼里的泪水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她曾经伤过你吧?”
  韦行呆了一会儿,缓缓垂下眼睛,呵,伤过,她杀死了他。
  韦帅望道:“她用生命偿还,所以,别再想她,别增加她的歉疚,忘了她吧!”
  哽咽:“忘了吧!”
  韦行缓缓闭上眼睛,有一滴泪,从眼角缓缓地流了下来。
  帅望哽咽:“我憎恨你,可是——为她伤心的,也只有我们两个。”痛哭:“她为什么不再坚强一点,你为什么不再坚强一点,所以,我会很坚强!”帅望痛哭:“我抱抱你吧!”紧紧地拥抱,哽咽:“别难过了,都过去了,她已经不再难过了,别再为你自己难过了,失去的东西永远不会回来,忘了吧!”
  :“忘了吧!”
  忘记,好象杀死自己的一部份生命,那也是一种自杀,只是,砍断痛的那一块,砍断,当然也是痛的!
  韦帅望轻声:“如果你再为这件事难过,我会鄙视你的!”
  那个孩子在他背后紧紧搂住他!
  暖暖的,不再空虚的后背,那感觉是那样的舒适,韦行良久,缓缓抬起手来,握住帅望的手,他还是,不能拥抱别人,可是,他喜欢韦帅望的拥抱。

  第 43 章

  43,韦帅望真的回来了
  冷良的信上告诉韦帅望,韦帅望在信中提到的,有怪味的黑色棉团他不记得是什么东西,如果韦帅望确实那是在他房里发现的,请韦帅望速回,共同查阅实验记录,找出那是什么东西,如果是托词的话,请小韦爷爷快向冷掌门说明。
  帅望合上信:“我确定那是冷良的东西,看起来,他是想不起来那东西是什么了,我回去。”
  韦行问:“你还没给我仔细说过那件事,即然是冷良屋里的东西,你为什么说有一半配方是唐家的?”
  帅望道:“我当天把那霹雳弹拆开,把水倒了,水底下那个黄色的油很难倒出来,而且装弹的那个弹孔很小,倒不进去,我嫌烦,就拿了块黑乎乎的象抹布的东西把剩下的油给擦了,擦完顺手放进去了,后来怎么扔都不爆,我以为是坏了呢。”
  韦行目瞪口呆地:“你——”二千里银子的黄油,他随手拿抹布就给擦了,韦行郁闷地,才知道自己的银子都是怎么花出去的,这孩子根本是拿银子扔着玩啊,二千两银子,要扔着玩都得扔好久呢,韦行闭了一会嘴,好吧,所有发明发现都是用银子扔出来的。好吧,我再忍一次。
  反正他随手在红漆柱子上画条狗都花我几百两银子,那还是一点经济效益没有的呢,我忍。
  “那么,你确定你回去能找到你要的东西。”
  帅望点头:“我确定。”
  韦行起身:“好,我们走吧。”
  帅望说:“我自己回去就行。”
  韦行打量他一会儿,半晌咬着牙:“韦帅望,你要是同我说谎,我剥了你皮!”
  帅望笑:“我只是不喜欢同你一起走。”
  韦行瞪大眼睛,你说什么?你皮子痒?你敢——这样对我说话,可是看韦帅望微笑的样子,又象是一个玩笑,韦行心里郁闷地,还是决定当这是一个玩笑:“滚!”
  一路无话,韦行还是不愿多说。
  帅望也沉默不语。
  毕竟,这一天,是他妈妈的忌日。
  偶尔韦行会回头看帅望一眼,一开始韦帅望有点莫名其妙,我没干啥啊,你什么意思?
  后来明白,韦行回头看一眼大约等同于康慨的“你渴了吗?你累了吗?你冷不冷?”韦帅望忍不住好笑,我还以为你怕我拿炸弹扔你呢。
  帅望笑了一下,微微觉得苦涩,想起当初跟着韦行一路狂奔,痛苦而恐惧,如果他露出一点软弱来,怕是只会得到蔑视吧。
  到今天能得到韦大人回头一顾,确实很不容易,是小孩子的记忆特别好,过去种种无法抹去,韦帅望对韦行,永远是理解他,但不愿见到他。
  天色渐晚,韦行终于开口:“住店?”
  帅望道:“随便,你喜欢露宿也成。”
  韦行瞪他:“你觉得我不喜欢住店?”
  帅望笑笑,吐吐舌头:“不,是我,我喜欢露宿,很好玩。”
  韦行对这种玩笑,不知该如何应对,正常来讲,或者说,如果韦帅望只是一个陌生人或是下属的话,当然是一记耳光结束问题。可是,这小子是他儿子,曾经拥抱过他的人,他又不能象对韩青一样尊重并且容忍,而且韩青没这么强的攻击性。
  韦行面对韦帅望的挑衅无言地瞪视了一会儿,拍马进了客栈。
  韦行道:“住店。”
  店小二问:“上房一间?”
  韦帅望道:“二个单间。”
  那伙计看看韦帅望看看韦行,你们不是父子吗?
  韦行看帅望一眼:“二个单间。”
  虽然韦行也不喜欢与人同住,不过,被韦帅望抢在前头,心里的感觉还是不太舒服。
  韦行把行李放好,回身去找韦帅望。
  帅望开门,一双水滴状眼睛,纯结无辜地。
  韦行道:“明天,你就回家了。”
  帅望点点头。
  韦行道:“韩青会尽力保护你,但是——”韦行沉默一会儿:“你别给他添麻烦。”
  帅望点点头。
  韦行再次沉默,过了一会儿:“我的意思是,你的问题,你自己解决。”
  帅望瞪视。
  韦行道:“你不知道该怎么解决?”
  帅望摇摇头。
  韦行道:“既然冷良知道配方,既然大家都认为知道配方的是冷良——”
  帅望微微挺直他的背,啊!什么!
  韦行点头微微瞪大眼睛,做个“你知道该怎么办”以及一个威胁的表情。
  帅望沉默。是啊,如果真的想不起来那个炸药配方,怎么解决问题?简单,告诉唐家,知道配方的冷良死了,如此而已。
  帅望微微眯起眼睛,如果,真的必须给唐家交待的话——
  师爷当然不会真的要他爹的脑袋,可是——师爷会难为他,难为他师父,如果必须做出选择的话——
  如果必须选择的话!
  韦行垂着眼睛,沉默良久,终于道:“陈紫华的事。”
  帅望静默,啊,还有关于陈紫华的事。
  一而再,再而三地要他杀人,尽管韦帅望痛叫:“你不能改变我!”
  可改变还是一点一点地来了。
  那个被人关到密室里等死也不肯出声指认凶手的韦帅望已在认真考虑如何自已解决自己的问题。承认也好不承认也好,因为他知道韦行关心他保护他,所以,他会考虑韦行的建议,而不是断然拒绝,他的改变,缓慢而沉重,一点点不可挽回地来了。
  那么,韦帅望终有一日会冷下来。
  帅望微微弯起一个嘴角,点点头:“是,我明白,生命从来不公平,也没有道理。”
  韦行愣了愣,他没听懂,他顿了顿,决定不理韦帅望的胡扯:“陈紫华的事,与你无关,他是个死囚,本就该死,至于死前挨了打,那不算什么,对一个男人来说,算不了什么。”
  帅望沉默一会儿,呵,怎么了?疗伤止痛吗?你不是要我痛到麻木而后学会坚强吗?帅望笑笑:“我明白。”
  韦行回过头,看了帅望一会儿:“不管你怎么想,你首先得活着,然后,再实现你的想法。如果你死了,只证明你的愚蠢!”
  帅望点点头。
  韦行这一次没遇到有效的抵抗,也微微有点诧异,他看了帅望一会儿:“冷良也是一样,他是因为你的谎言,才留下一条命的,如果你不说他知道配方,他早就死了,所以,你明白该如何取舍。”
  帅望半晌道:“我明白,不过,不用你插手。”
  韦行道:“你韩叔叔可以善良是因为他有我这样的伙伴,你没有,所以,你不能学他。”
  帅望愣了一下,然后怒吼:“胡说!”
  韦行愣住,在马上回身,疑惑地看着韦帅望,呃,我?你是说我?我听到的是真的?
  帅望沉默一会儿,轻声:“对不起。别这么说我师父。”
  不,韦帅望是知道韩青不是圣人,他生气是因为韦行快把他说服了。
  不,闭嘴!
  韦行低声道:“如果你真的要学他,先学学他,怎么找个好伙伴吧。桑成不算,他是只猪。”
  韦帅望心里怒吼:“闭嘴!”
  韦行道:“另外,你亲爹杀了他全家,所以,你要小心他。”
  韦帅望这回,可真的怒了:“我没有亲爹!你听着——”
  韦行冷冷地:“我?我听着?”
  帅望怒吼:“别告诉我这个!别说我亲爹是谁,我没有亲爹,如果你愿意做我爹,那很好,如果你不愿意,我没什么亲爹。别告诉我桑成是我的仇人,因为他是我的朋友,我在冷家唯一的朋友。”
  韦行沉默了,这孩子可真绝决。不过,这样的暴怒,倒底是恨了他亲生父亲了,没有期望哪有恨呢。韦行一只手按在帅望肩上,呵,如果他愿望做他父亲,那很好,你觉得很好吗?只是很好吗?他拍拍帅望的肩膀,没再出声。
  帅望呆站良久,他知道韦行的意思,他理解明白,可是如果他真的照韦行的意思做——韩叔叔会怎么想?
  即使韩叔叔同意这样解决问题,他会怎么看待我?
  帅望呆了一会儿,忽然惊醒,这么说来,我是——我是真的在考虑杀掉冷良了?杀掉他也不是不可以的了?
  从五岁起,他跑到冷良的屋外,摘果子采花抓虫子,只是因为冷良那儿的奇花异草多,冷良把把他采的花草喂给小兔子小老鼠,让他看看那些东西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然后他开始着迷于那些奇怪的植物的奇特力量,他整日蹲在那儿看冷良把叶子晾干碾碎煮成汤,冷良从来不说什么,偶尔会给他看奇怪的虫子,有毒的动物,他扑到冷良背上,冷良也会推开他,可是时间久了,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那个人也会摸着他的头夸他聪明,也会把睡着的他抱到床上去,那个人——
  帅望轻声说:“那是不一样的,我认识的人,我熟悉的人是不一样的,我不能那么做。”可以杀死陌生人,我不认识他们,他们是否人类,我不介意,他们对于我,同一只狗一块石头没有分别,可是我认识的人不一样,我不能杀他们。
  帅望想,我还是不知不觉地,在按韦大人的逻辑来考虑问题了。
  真是可怕,也许是因为本性如此吧,冷恶似乎就是这样的王八蛋呢。
  帅望慢慢关上门,得把韦行关在门外,他不能改我。
  熟悉的风景已换上秋装,坚强地绿着的叶子,黄了的叶子,红了的叶子,漫山遍野的野菊,山前碧青的湖水,蜿蜒而下的河水。
  韦帅望深吸一口气,我亲爱的冷家镇、冷家的山。
  桑成还在练剑,天已将暮,仍勤奋不息,韩青苦笑,这孩子!
  这可怜的孩子不幸承当了他师爷的暴怒。冷秋的不爽,是从冷玉的弟子居然可以上来比武开始的,至韦行没听他的把帅望留在京城,再到桑成的被黑龙一脚踢出前五达到顶峰。
  然后,颁奖的当天,站在校场上冷宁,居然叫出第六名桑成!
  桑成在一阵惊愕与困惑中站起来,左右看看,韩青也半张着嘴,但他很快冷静下来,呵,不管是出了什么问题,他的弟子不能拒绝上台领奖,即使这是冷宁自己决定的讽刺与幽默,他同他的弟子也得含笑咽下去——何况冷宁绝对没有这么大胆子,敢这样羞辱掌门人与他的弟子,除了掌门大人亲爱的师父还有谁。
  韩青很快地把他的惊愕变成一个微笑,好象这是他早就知道的事一样,他给桑成一个鼓励的眼神,去吧,孩子,你可能要承受你生命中最难当的一次羞辱了,希望你能坚强地挺过去。
  桑成骇异地走到台子前,冷秋微笑,给他一把淡蓝色的剑:“你知道,我们一向只有五种颜色,白黑红黄青,这把,是我特地为你定做的,因为,掌门的弟子从来没有自己买剑的先例,可是我们一向只有五种颜色,所以这是特意为你定制一把蓝色的,你得终生佩带。”
  桑成呆呆地,缓缓接过剑,冷秋的笑容那样真诚温和充满鼓励,他不敢相信德高望众的冷前掌门,竟会特意弄出这么大仗式来羞辱他,所以,他勉强挤出一个微笑,接过剑,再微笑着转身面向众人,然后听到哄笑声。桑成咬着牙,一声没吭,走到下面。
  韩青苦笑,站起来,把桑成揽在身旁,按住他,以足够大的声音说:“你学艺不久,这个名次非常不错,这是师爷给你的鼓励,我想,他是希望你能够更加努力,我也相信,你会成为冷家的一流高手。”
  桑成咬着的牙终于开始颤抖,然后泪流满面。
  韩青过去拜会他师父:“你应该直接骂我,这样的羞辱,对一个孩子来说,太过份。”
  冷秋看看他:“嗯,我直接骂你,你会觉得难过吗?”
  韩青做个“当然——不”的表情
  冷秋笑:“所以,你会打一个没反应没感觉的家伙吗?”
  韩青只得笑了:“是,可你还是太过份。”
  冷秋道:“你,即不肯给他一顿鞭子,也不肯给他点脸色,所以他才被大家嘲笑,我不过让他看清楚。”
  韩青道:“学艺这几年就拿第六名,已经不错。”
  冷秋笑:“哦,我还以为他是五岁开始习艺的,原来不是,你的意思是——”
  韩青只得汗颜:“师父,是我说错,我的意思是——”
  冷秋道:“你的意思是,他父母功夫太烂,或者,是对他不够狠,最主要的是,你对他也不够狠,白痴师父教出白痴徒弟。”
  韩青苦笑:“是是是,我是白痴。”
  冷秋笑:“你不是我教出来的,你是华山派教出来的白痴。”
  韩青责备:“师父!”
  冷秋点头:“对,你华山派的师父已经死了,不能辱慢死人,我还活着,你尽管侮辱我吧。收这样的弟子,何不直接往我脸上抹狗屎。”
  韩青叹口气,好吧好吧,你尽管拿我出气吧,我没让韦帅望回来,你真是超级不爽啊。
  冷秋扬起一只眉:“叹气?你对我不满啊?你带出来这样白痴的弟子,还敢态度这么轻慢,罚你跪通宵。”
  为了让师父大人息怒,韩青真的跪了一夜,冷秋只得说:“好,我不会再对你的徒弟提出任何不同意见了,好的,韩青,你是最好的,你的弟子也是最好的,如何?滚吧,从我这儿滚出去,让我好好补个觉,如何?”
  从那天以后,桑成的习武时间就自动加倍,雷打不动。
  韩青只得苦笑,你看,挫折教育多么成功。
  韩青站在操场边,一半怜惜,一半好笑,看起来桑成还需要时间来适应他师爷那条有毒的舌头。
  韦帅望把东西放在家里,一路狂呼:“我回来了!”
  结果韩青与桑成都不在家里。
  帅望问过翠七后,一路狂奔向操场,他欢叫着:“我回来了!”
  韩青回过头,只来得及张开双臂,韦帅望已扑到他身上,紧抱他,然后仰头狂叫:“咦呀!我回来了!”
  韩青微微侧头:“我的耳朵!混帐小子!”
  韦帅望抓住韩青:“我回来了!我再也不想走!”
  他抓住韩青的两只耳朵,摇晃:“说你不会再赶我走!”
  韩青笑:“松手,臭小子!”
  韦帅望抓着韩青的耳朵,摇了又摇,忽然间眼圈泛红,然后再一次紧紧拥抱,轻声:“每次回家都很不容易,有时我梦见找不到路,还有一次,你不认识我。”
  韩青愣了,帅望笑了:“你有梦到我吗?”
  韩青呆了一会儿,不,他没梦到韦帅望,但是他曾经做过这样的梦,再也找不到回家的路了,他真的再也没找到。他被冷秋从原来简单快乐的生活里揪了出来,他的聪明机智成就了今天的韩青,他再也回不去了。不管他认为他是变好了,还是变坏了,不管他想还是不想,他回不去了。
  会吗?如果他让韦帅望离开太久,是不是帅望也就再也回不来了?
  不论如何,他再不是原来的韩青,即使他象原来一样心存善意,但他不是原来的华山派弟子,他在冷秋手下不断地撕杀,他杀死敌人,也杀死自己人,最后他试图毒死冷秋,结果毒死了四个师兄弟,他不知道那些人是否罪有应得,他只是想逃走,然后,他被关在暗无光线的无边黑暗里,然后,所有死在他手里的冤魂一个一个轮流过来拷问他的灵魂。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逃,他明确知道自己再也回不去了。当你为了回去而拼命狂奔,你将发现,无论你向哪个方向,都离家更远,离自己更远。
  韩青紧紧抱住帅望,他忘了,如果他不抓紧自己的孩子,那孩子会在外面迷路的,尤其是,在韦行手里。
  韩青轻声:“你会在我身边,直到你长大。”
  帅望松开手,看着韩青,笑。
  韩青微笑:“十岁了,还动不动跳到我身上来?”
  帅望的大头顶顶韩青的下巴,终于松手跳了下来。
  韦帅望这下子终于发现了桑成,他张开双臂,再一次咦呀,桑成苦笑:“拜托,不要——”被跳过来的韦帅望扑倒在地,桑成痛苦地笑:“啊哟,为什么每次都是我先着地。”
  韦帅望骑在他身上,笑:“因为是我先来的,谁让你又是师兄呢!”
  屁股上已经挨了韩青一脚:“快给我滚起来,让我再看见你欺负你师兄!”
  帅望笑着同桑成见招拆招打成一团:“师兄就是用来欺负的啊!”

  第 44 章

  44,惹事生非
  帅望的超强观察力再一次展现,滚到一边时已经发现新大陆:“咦!新人剑!咦?蓝的?!”
  桑成顿时涨红了脸。
  帅望嘴角抽动,想笑,可是——
  帅望只得轻笑:“冷秋那个老叉叉,真不是东西。”
  后脑勺已经挨巴掌,韦帅望依旧笑道:“蓝色啊,青出于蓝胜于蓝了,是说你败给最后一名青剑了,呵呵,他怎么还这么坏啊?”实在忍不住爆笑出来。
  桑成慢慢垂下眼睛,沉默。
  帅望给他一拳:“喂,干嘛,你还认真难过啊?他要是哪天不刺刺人,他的舌头会痒,你要是真难过,可让他逮着了,下次专门修理你玩,当他是米饭里砂子好了,牙碜就吐出去,别当回事啊!”
  桑成拿眼睛偷看韩青,咦,师父大人,你不管他?他说这种在不敬的话,你不管他?
  韩青正在努力平息自己自己嘴角的抽搐,嗯,他是很想骂韦帅望一顿,可是他不想自己骂人时喷笑出来,所以只得绷着脸,沉默不语。
  桑成只得表明自己的态度:“咳咳,帅望,你这样说师爷,好象,好象,不太——不太——”
  帅望笑道:“不太过瘾是吧?因为师父在这儿啊,等下咱们私下偷偷骂个过瘾。”
  韩青终于忍不住笑骂出来:“韦帅望,你当我隐形是吧?我不给你顿家法好好修理你对长辈态度,你还没完了!”
  帅望大笑狂奔,韩青伸手竟没有抓住,哗,韦帅望的身法越来越高明,他一时兴起追了上去,两个人在林间树梢上钻来钻去,笑声阵阵,桑成终于也露出一丝真正的笑容,呵,帅望也说不必把冷秋的话放在心上,或者是他自己太过敏感,太过放不开,他可以——
  不过,桑成的一颗心刚想放下,又被提起,韩青与韦帅望在桃林里向桑成展示了冷家轻功的最高境界,韩青追得没那么尽力,韦帅望逃得极尽机巧,所以,两个人追逐了许久,韩青向桑成展示了实力,韦帅望向桑成展示了身法与变化,桑成呆呆地,天,原来,韦帅望的轻功这么厉害?为什么这个小天才天天搞那些个奇怪的东东,又被逼着不停地练剑,还可以练成这样的轻功呢?他啥时候练的呢?(呵呵,让我来小声回答,当他偷偷爬到人家屋顶,偷偷翻到人家园子里,闯了祸需要快速离开现场时,他父亲找他他需要飞快地回到校场时,上树抓鱼抓蛇抓一切乱七八糟的东西时,有需要才有进步)啊,原来他需要学的还有很多。
  桑成想,这场羞辱,我也并不是无辜的。
  我还不够尽力。
  按照冷家的规矩,如果少年组的老大愿意,可以选择做任何一个职位的助理,也就是说,他有权利知道整个冷家是如何运作的,冷家的管理模式,了解冷家的人,其他四个人也可以选择,但是要在前一名选择之后,且需得到在未来给他启蒙指导的那个被助理的冷家人的同意。第一名不用,所以,黑龙理所当然地选择给韩青做助理。
  韩青不得不张开双臂欢迎。
  黑龙很直接:“我师父说,冷家只有你还是可信的,叫我跟着你,跟着别人,一定会被害死。”
  韩青不得不苦笑:“如此错爱,愧不敢当。”
  韦帅望同桑成有说有笑进来时,黑龙正在信手翻桌上的卷宗,回头看到桑成,眼睛瞟一瞟那柄大名鼎鼎的蓝剑,挑挑眉毛,讥笑。
  韦帅望进来时看到有人在他师父桌旁神色轻慢地乱翻,已经把他的两条浓眉毛扬了起来,心里问:“这狗东西是谁啊?我师父没趁我不在又收一个吧?”
  等看到黑龙那嘲讽的眼神时,再也忍不住了。桑成是谁啊,是专供他一个人欺负的他韦帅望的大师兄,可不是随便给什么别的人欺负的!韦帅望扬着眉毛:“看什么看?不认识你老子?眼睛放老实点!”
  黑龙在冷家横行了也有些日子了,因着韩青的温良恭俭让,别的冷家人也不给冷玉的弟子上颜色,黑龙差点以为自己到了一个和平的国度,一个友好的领邦。
  这下子让个小孩子给噎得,他的反应首先是涨红脸要骂回去,然后才想起来,这是韩青的地盘,在这个地盘上这么横的人,他还真没见过,这个人是谁啊?
  却听桑成皱眉,轻声责备:“帅望!”
  黑龙笑了:“呵,原来是冷恶的杂种!”靠,还以为你有啥子背景,不过是掌门乱发善心收养的,整个冷家山上没人爱搭理的一个小杂种。
  韦帅望心里已经大怒,脸上却还笑着:“那你又是谁近亲交配出来的纯种啊?说真的,你看起来就象近亲交配出来的。”
  黑龙刚要答话,韩青已推门进来:“帅望,不得无理!”
  韦帅望呃了一声,怎么会这么巧,他正直的师父大人,就在他刚骂完人的时候出现在他身后,韦帅望郁闷得:“他说我是杂种啊,我不过说他是纯种!”
  韩青冷冷地:“不论何时何种情况,以侮辱谩骂攻击他人,都只章显自己修养的不足。”
  韦帅望气得,笑向黑龙:“听见没,我师父说你没教养。”
  韩青一脸黑线,这个混帐小子,不用说得这么明白嘛:“韦帅望,到院子里跪着去。”
  帅望翻翻白眼,径自出去。
  黑龙看看出去的韦帅望,看看韩青:“我不是想无礼,那孩子炸断我师父的胳膊,对吗?”
  韩青沉默一会儿:“在冷家,我们倾向于为了共同的利益合作,对于上一代的事,那不是你的责任也不是你的负担。如果冷玉曾向你提出什么不合理的要求,忘了他,就象我们忘记你是冷玉的弟子,你明白吗?”
  黑龙目光灼灼地盯着韩青,好象想看透韩青的光明正大言论下的每一个可疑黑点,但是没有,韩青的目光温和诚恳坦白。
  半晌,黑龙问:“我师父说你是个好人,竟然是真的?”
  韩青笑了:“每个人都想做好人,有些人坚持住了,有些人没有。”
  黑龙微微扬眉:“呃?!”过一会儿:“也许。嗯——不容易吧?”
  韩青道:“对抗别人不难,对抗自己不容易。往往,只是一念之差。”
  黑龙沉默一会儿,笑:“做好人有什么好处?”
  韩青想了一会儿:“没什么,就象有的人爱清洁,非要把屋子打扫得一尘不染,其实没什么好处,只是住起来开心。有时候,即使屋子腐烂发出臭气,也没什么,可是,如果能做到,大家都喜欢清洁的屋子,清新的空气。就是这样。”
  黑龙笑笑:“听起来,好象是件奢侈品,不是必须的。”
  韩青点点头:“当然,无论什么时候,对一个个体来说生命是最重要的。我不可能要求你舍生取义,我只是告诉你,如果情势可以,做一个好人的感觉,很不错。不管你以前是什么样,当可以的时候,做个好人。”
  黑龙沉默良久,翻着那些卷宗,良久,叹息一声:“我师父说得没错,你是个好人。”
  韩青拍拍他:“好好做,你公平竞争,我会给你公平的机会。”
  黑龙点点头,嗯,我信任你,但是,你只是冷家的一个人。
  黑龙走时,韦帅望仍在院子里跪着,他微笑问:“痛吗?”
  韦帅望回答:“只是有点无聊。”
  黑龙笑:“要我陪你聊聊吗?”
  韦帅望回答:“不,我需要个美女。”
  黑龙笑道:“你有个好师父,我喜欢他,另外,我也喜欢我们用这个姿势说话。”
  韦帅望笑答:“真高兴你喜欢,我并不在乎姿势,也不在乎聊天的内容,你不是美女也不要紧,首先,你别再嘲笑我师兄,其次如果你喜欢,我会同你解决杂种与纯种的问题。”
  黑龙笑:“如果我不喜欢呢?”
  韦帅望答:“如果你不喜欢那就算了,我们可以等下一个问题,一起解决。”
  黑龙的笑容渐渐淡去,露出一个阴沉的表情:“我喜欢。”
  帅望点点头,笑了:“好极,我提醒一句,我们的解决方式,是多种多样的。”
  黑龙冷笑:“我了解你的手段。”
  黑龙走到门口时,一条绳子忽然弹了起来,他被大头朝下吊在大门旁的树上,韦帅望哈哈大笑:“你说你喜欢,哈哈,说得好,我也喜欢,啊对,你怎么说的来着,我也喜欢我们用这个姿势说话,呵呵,你觉得我们解决了吗,如果你觉得没有,我们可以接着解决!哈哈哈!”
  黑龙咆哮:“我要杀了你!王八蛋,我要杀了你!”

  第 45 章

  45,来不及阻止
  韩青闻声出来时,黑龙已经一剑砍断绳子,看他落地的姿势是打算冲到韦帅望面前,而他的手里拿着剑,那可真是一个危险的姿势,不过,韩青的出现让这一切停顿。
  黑龙一手执剑,一脚前一脚后,停顿了一会儿缓缓把剑放回自己的剑鞘。
  韩青点点头,回身叫桑成:“拿鞭子来,去校场拿鞭子来!”
  然后对黑龙道:“你还好吗?有没有受伤?。”
  黑龙很努力才勉强道:“我没事。”
  韩青道:“我会教训韦帅望。”
  黑龙道:“不用客气。”生硬地转身而去。不用客气,如果你不是每次出现得刚刚好,我早就替你教训他了。
  黑龙离开,韩青叹口气,回身问:“桑成?”
  桑成迟疑:“师父,你真的要——”
  韩青苦笑:“你认为我在骗人?我骗过人?”
  桑成涨红脸:“可是——”
  韩青看他。
  桑成半晌道:“师父——帅望他,他,别——”
  韩青轻声问:“你去,还是我自己去?”
  桑成低下头:“是。”转身去校场。
  帅望轻声:“他应该说是对方挑起的争端,而不是一大堆可是、别、真的之类的废话。”
  韩青道:“我知道是谁挑起的争端,我不知道的是你打算怎么解决争端!”
  韦帅望内心深处有个小小的声音,以韦行的腔调回答:“抢先下手。”韦帅望对自己叹口气,呵,当然,我不能。如果因为对方一个挑衅的眼神而杀人,那就真成了韦行的儿子了。
  帅望低头,那么,要我怎么样?笑眯眯地接受侮辱?
  不,韦帅望内心深处,真正的愿望是——杀了他!不管什么人,当面提到冷恶与杂种,他的愿望都是杀了那个人!
  桑成拎着鞭子往回走,他很矛盾,如果他为韦帅望求情,他觉得自己为一个仇人的儿子求情,内心深处总有一点不好受,如果他不为韦帅望求情,又愧对韦帅望的友情与救命之恩。
  桑成几乎要撞上快速掠过的冷秋,所以,他再一次听到师爷对他的良好评价:“你看,桑成是一个很有安全感的孩子。他很幸福,甚至,他即使被人杀了,也不会知道自己已经死了。”
  韦行则只是厌恶地看着桑成,然后看看他手里的鞭子,桑成忽然如释重负:“师父要打帅望。“
  韦行扬扬眉毛:“唔。”难得一见,我要去参观。
  冷秋笑了:“让我猜猜,他打了你?”
  桑成瞪大眼睛:“我?”
  冷秋点点头:“他修理了黑龙。”
  桑成点头,内心深处还是在问:“我?为什么是我?韦帅望干嘛要打我?”
  冷秋笑得很开心:“嗯,这一次,我一定要救韦帅望。”
  韩青看到桑成身后跟着韦行与冷秋,就忍不住想笑,桑成这孩子!这孩子看起来笨笨的,其实,只是反映有点慢而矣。
  韩青苦笑:“真巧。”
  冷秋在韦帅望身边蹲下,笑,拍拍帅望的头:“长高了。”
  帅望咧嘴,你搞得我毛骨悚然,你想做啥?
  冷秋亲切地问:“黑龙怎么惹你了?”
  帅望想了想:“我不喜欢他的名字。”
  冷秋大笑:“嗯,说得好,我接受这个理由。”
  想了想又问:“你把他怎么了?”
  韦帅望瞪大眼睛:“没怎么,他骂我,我骂他,然后,他不小心被绳子吊起来了。”
  冷秋想象了一下,大笑“干得不错。”他站起来:“那么,你是想同我一起喝两杯,还是留在这里挨鞭子。”
  帅望想了想:“留在这儿挨鞭子。”
  冷秋微微有点尴尬:“呃!为什么?”
  帅望道:“因为我师父的愿望比你的重要。”
  冷秋气得,他还从来没这么吃瘪过:“你知道晚辈出远门回到家,第一件事是干什么吗?”
  韦帅望眨着眼睛:“洗脸换衣服。”
  冷秋给他一脚:“放肆!”
  韦帅望吸口气,痛,妈的!
  韦行咳一声:“帅望同我一起去的,师父有事,所以……”
  冷秋瞪他:“所以,他应该一直等着!”
  韦行动动眉毛,你试试让韦帅望等着,你当然可以让我等着,我反正等习惯了,你试试让韦帅望等着,那就是一只猴子,如果是以前,我当然可以暴打他一顿,可是——在韩青的地盘上,那么做好象会有麻烦,当然招惹了师父你也很麻烦,可是——
  可是我真的没办法让一只猴子停下来,也没法忍受一只猴子在我身边跳啊跳,所以——
  韩青轻咳一声:“都是弟子管教不严。”
  冷秋笑:“对啊,所以,韦帅望,你是同我喝酒去,还是让你师父挨鞭子?”
  韦帅望真想喷血,靠,真是不达目地誓不罢休的家伙,真是个不择手段的家伙。韦帅望叹口气:“我去喝酒。”
  韩青阻止:“师父!”
  冷秋笑道:“那孩子等着回家,等了一年了,一回来,立刻就跑到你这儿来,你忍心立刻就给他一顿鞭子?”
  韩青微笑:“那么,师父也赏我口酒喝。”
  冷秋嘲笑:“你怕我杀了你徒弟?我的救命恩人?”
  韩青苦笑:“师父!”
  冷秋道:“就算我想,也得利用完了的。”
  韩青瞪视:“什么?”
  冷秋拍拍他:“你阻止不了,因为,那是天性,人不能选择命运,因为那是他的天性。”
  就象不能让韦帅望对黑龙假装没看到一样,你也不能让黑龙因为韦帅望的师父与父亲忍让韦帅望,所以,这一仗非打不可。呵呵,那是我最想看到,不管最后死的是谁,我都会很高兴,啊,当然了,如果是韦帅望,我也许会更高兴一些,不过,我也会更难过一些,如果是黑龙,虽然没那么高兴,可是我却会一点也不难过,这还真不太好选择。
  韦行目光森冷地看过来,冷秋笑笑,想:“好吧,我比较喜欢韦帅望赢了这一仗。”
  冷秋小声在韦帅望说:“要是有谁让你看不顺眼,只管杀了他,放心,有我给你撑腰。”
  韦帅望看他一眼,他很想瞪他一眼,只是不敢,呸!老子要是想杀人,根本不用谁给撑腰,可是,如果我杀了人,我师父会很怒,谁撑腰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所以,闭上你的嘴吧。

  第 46 章

  46,酒趣
  帅望快晕了,可是他很喜欢这种感觉,因为这种感觉让他觉得愉快,不管什么事他都觉得好笑。
  他拄着脸,笑眯眯地看着韩青同冷秋打擂,韦行不出声,只要师父举杯他就喝,韩青在同冷秋笑着聊天,有时他会拒绝,有时也会劝冷秋多喝一杯,这样比较有趣味,冷秋会觉得灌起韩青来更有挑战性,否则他可能会试试多少酒能把韦行灌趴下。
  冷秋笑:“干杯,为了韩掌门的好助手。”
  韦行微微拉下嘴角,举起杯子的样子好象要把杯子狠狠拍到桌子上,可是他并不敢,所以,他只是狠狠把酒倒在嘴里。
  韩青抿一口,笑:“那可不是个值得干一杯的人啊,如果师父那么喜欢他,师父多喝点。”
  冷秋笑:“我喜欢,可是那是你助手,所以,我喝多少,你喝双份。”
  韩青道:“唔,我觉得不合逻辑,不过,我当然听师父的。”
  冷秋干杯,韩青两杯。
  韩青倒酒,冷秋骂帅望:“在做什么?你师父怎样,你就怎样。”
  韦帅望道:“我为那个狗屎,连口水都不会喝!”
  冷秋很感兴趣:“他干了什么,让你那么愤怒?”
  韦帅望笑:“如果我能说给你听,证明他还没把我惹火!”
  冷秋很坏地微笑:“你不会想让我猜的……”你要相信,他的每个猜测都比黑龙的话更恶毒。
  韩青淡淡地:“他骂帅望是杂种!”
  帅望一愣,然后愤怒:“你听到了!你听到了!”
  韩青道:“我听到了。”
  韦帅望怒吼:“那你还罚我——”
  韩青道:“所以我等你骂完才进去的。我猜,你宁可受罚。”不让你骂,你简直会衔恨终生吧?
  韦帅望瞪了他一会儿,喷笑出来:“是!嗯,师爷,咱们可以再为那个狗屎喝一杯了。”
  韩青举杯,冷秋举杯,韦行翻翻眼睛。
  韦帅望问:“师父,你不是故意等我把他吊起来才出来的吧?”
  韩青把杯子拍在桌子上,刚要说话,不是,我没来得及阻止,我正要为这件事同你聊聊。
  冷秋轻轻叹气:“有人摔我桌子,啧!”
  韩青只得笑了:“我杯子放得重了吗?”
  帅望说:“如果我不把他吊起来,我可能会杀了他!”
  韦行“啪”地把杯子摔到桌子上:“你应该杀了他!应该一声不出,在他没有警觉的时候,杀了他!”
  韩青大怒,在他话音刚落时,重重把杯子拍在桌子上:“韦行!”
  冷秋叹息:“我有说今儿举行摔杯子大赛吗?”
  韩青忙起身:“师父!”道歉。
  韦行也慢慢站起来,不情愿地:我又不是对你摔杯子,你找什么碴?
  冷秋拿起他们的杯子:“葡萄美酒夜光杯,我的夜光杯,不再完美无缺了。所以,五千两白银,十足雪花银。韦行,给我银票就行了。”
  韦行看天,反正我也不能拿去鉴定,你就随便定价吧。
  “看你师弟聪明得多,用的是一只金铛,啧,摔不破,所以,在我的花梨纹紫檀桌面上盖了三个心形花瓣章,桌子便宜多了,因为,可以修理,二千两。”
  帅望再次喷笑:“所以,你看,你师爷这里赔钱是很容易的事,根本不怪我不小心。”
  冷秋道:“好,坐下,我们接着喝。”
  韩青笑道:“要是喝醉了,再摔了什么,下半年弟子就得喝西北风了。”
  冷秋笑道:“你可以到我这儿来吃饭,菜不好,饭管饱。”
  韦行坐下,再倒一杯进嘴,狠狠看着韦帅望,臭小子,你又让我花掉五千两银子!
  帅望笑眯眯地,同我有啥关系?你有这么坏的师父,你还敢摔杯子?
  冷秋侧头问帅望:“把那白痴吊起来,你就忘了他说了什么?”
  帅望笑道:“我只是感觉好多了。”
  韩青问:“那么,黑龙的感觉吗?”
  帅望沉默片刻,瞪大眼睛:“师父,你觉得我应该考虑到那家伙的感受吗?我应该照顾他幼小的心灵吗?”
  韩青怒道:“你发泄你的愤怒——”却让怒火在一个功夫比你高的人心中燃烧,那是一个聪明理智的行为吗?
  冷秋微笑道:“你师父当然不是照顾那个白痴的幼小心灵,只不过他的公德公平公正,比你的幼小心灵更重要。”
  冷秋想了想,侧头思索:“不过——你有幼小心灵吗?”
  韦帅望切一声,拍拍自己的胸膛:“我当然有!我只是个小孩儿啊!”
  冷秋挑挑眉毛,看看韩青:“听见了吗?别拿圣人的标准来要求我们,我们韦帅望只是小孩儿啊!打狗还得看主人呢,冷家的地头还在我们手里,他就敢欺侮我们家孩子,等他得势,那还了得!咱们虽然不要千秋万代,可是百年之后,我们的传人也得有立足之地啊!我听说他在背后嘲笑你大徒弟,桑成虽然是个白痴,可也是你的徒弟,掌门的徒弟是随便给什么人嘲笑的吗?”
  帅望大笑:“就是,只有师爷能嘲笑,别的人,就算是大师伯也不行。”后脑勺挨了韦行一巴掌,谁是你大师伯?我是你爹,你会不会排辈份?知不知道远近?
  韩青道:“这并不完全是道德的问题——”
  冷秋问:“不是道德问题,失道而后德,失德而后仁,失仁而后义,失义而后礼,不是道德问题,就不是仁义礼智信的问题,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至于你想说的利害关系,凡是让我们提到这个词的,如果不能为我们所用,杀掉是最好的解决办法,只有千年作贼的,哪有千年防贼的,这个问题到此结束,我不喜欢你的态度,所以,罚酒三杯。”
  韩青终于发现这不是一个讲理的地方,不是个讲理的场合,只得闷声不响,三饮而尽。
  韦帅望虽然发现自己非常之赞同师爷的话,师爷简直是说到他心里去了,师爷还真是他的灵魂知音!
  然后韦帅望感叹:“唉,原来,我真的不是一个好人,我顶天,也就是师爷那样的混蛋啊!”
  韩青看到韦帅望脸上那种知我者冷秋的神情,真的觉得应该好好同韦帅望谈谈这件事,他可不是应该谈笑间决人生死的年纪,也不是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的年纪,你生活在冷家,没有四处漂泊,你在冷家所做的每一件事,都要负责任,都有一大堆善后要做,你得罪的每一个人都有可能在未来成为你前进路上的荆棘。
  不过,看冷秋那个得意的神气,不住灌韦帅望酒的神气,韩青知道自己至少在当天,没有机会同韦帅望聊天了。

  第 47 章

  47,误闯
  脚步声传来,韦行睁开眼睛,黑龙进来:“韩掌门呢?”
  韦行瞪着他。
  这他妈谁啊,张嘴就问他话,你以为你是谁啊?冷家上下,除了冷秋谁敢用这口气对他说话啊。
  黑龙等得不耐烦,本想问一句:“问你话呢!”不知道为什么忽然间觉得后背发凉,他呆了一下,重新看了一眼韦行,大厅里东倒西歪,丑态百出地躺着几个醉鬼,只有面前这个人,钉子一样坐在那儿,用一种尖锐冰冷的目光看着他,黑龙自那不友好的目光与紧绷的肢体中解读到危险信号,在冷家这些日子,从未遭遇这样的凶狠目光,黑龙自那双眼睛里清晰读到这样一句话:“我要不要现在就杀了他?”
  黑龙觉得自己大小也是个名人了,面前的这个人一定是认识自己的,可是他才来冷家没多久,并没有什么仇家啊,就算是他比武场上杀过人,那些人的家人他都知道,如果那些人有这样凌利的家人想必就不会长成那种蠢蛋。
  黑龙不开口,韦行终于说话:“谁让你进来的?滚出去!”(经过一番内心挣扎,还是决定不要在韩青眼皮底下上眼药了。)
  黑龙呆住,他很想怒问:“你是何人?”结果问得很没底气,问完之后又补充道:“他们告诉我到这里来找韩掌门,门人说他们不方便通报,让我自己进来。”
  韦行冷笑:“下人不方便通报,你就敢闯进来!”一只手已扶在刀柄上,黑龙大惊,这——误入白虎堂!
  韩青揉揉眼睛坐起来:“师兄这么大声是同谁生气呢?”
  韦行道:“一个白痴。”
  韩青把枕在他半边手臂上的韦帅望抱起来放到矮榻上,回身笑道:“我助手初来乍到不知规矩,师兄不会是误以为刺客到了吧?来,这是本届少年组剑术冠军,是冷家未来的希望,黑龙,见过我师兄韦行。”
  黑龙简直是目瞪口呆,嘎,醉得滚倒在地同个小孩儿抱成一团的居然是掌门大人——那么,这个小孩儿,那么,那个醉鬼老头,这些人——
  黑龙听到韩青让他见过他师兄,当下麻木地拱拱手,真给韦行一个师兄弟的礼……把韦行气得面如玄铁,靠,你是辈份大点,可也不看看自己是谁,竟敢真的自认是我师弟!韩青才是我师弟。
  被吵醒的冷秋呻吟一声,爬起来,翻身倒到另一边的榻上,顺手把桌子扔下地:“不许吵!都滚出去!”
  韦帅望喃喃骂道:“谁他妈这么吵!”
  人如箭般射上屋顶找了个安静地方睡觉,藻井顿时露出个大洞,阳光印到地上,琉璃瓦滚滚而下,冷秋睁眼看看,含糊道:“韦行,修理费一起送来。”翻个身把被子裹上,接着睡。
  韦行与黑龙被韩青拉出冷秋的屋子,回头看到韦帅望正躺上冷秋的屋顶上呼呼大睡,心里气得,好家伙,这修理费又不知被漫天要价成什么样子,你居然睡得个香!
  韩青拍拍韦行肩,笑道:“他喝醉了,让他睡吧!”
  韦行忍无可忍:“这个轻狂小子!”居然敢在他师父屋里骂“他妈的”更气人的是冷秋居然啥也没说,平时修理他的劲头哪去了?人同人的差距咋就这么大呢?这个世界还有公平公正吗?
  当然没有,所以韦行立刻把一腔子怒气吼到黑龙身上去:“小了,我管你是哪个庙来的,你给放老实点!再让我看见你在冷家山上不长眼睛地乱跑,小心你的狗头!”
  黑龙一脸愤愤,待要开口,韩青已按住他肩:“黑龙,山上处理公事的地方,你都可以去,秋园是我师父的私人住所,别再误闯。”回头向韦行道:“你也不必这么凶,小孩子不过是不知道,又不是有意轻慢,何必发这么大脾气。”
  韦行怒吼:“下人都说了,他们不方便通报,他以为自己是谁?他们让你进去,你就进去,你是白痴?”
  黑龙脸色惨白,到此时也知道自己平时不理豪宅看门的狗,现在被狗咬到了。
  韩青淡淡地:“那是下人不对,我会训诫他们。”
  韦行被闷倒:“啊?”你居然敢训师父的下人?他们在你管辖之下?韦行哭笑不得,你还真有够幽默啊。
  韦行点点头,好,我服你了,转身而去。
  韩青见韦行离开,才回头向黑龙道:“我好象提过,秋园里住的是长辈,凡事恭谨些。”
  黑龙沮丧地沉默,靠,你说的时候就是这种语气,同你平时说的待人要温和有礼,处事要公正无私之类的罗嗦有啥子分别?我还以为你又是发扬唐僧精神在念经呢。
  韩青道:“不但秋园,到了别的长辈那儿,也一定要恭敬小心,不能失了礼,就是平辈相见,态度也要尊重,对晚辈也要和气。”
  黑龙苦着一张脸,听见了吗?掌门大人把那么重要的话放到一堆废话里,这也叫告诉我了!
  韩青叹口气,知道这个孩子根本没听进去,其实韩青的每句话都很重要,你对平辈也要尊重,你对我师兄态度尊重点,他是你平辈,可是不论年纪还是本事都比你高太多,招惹了他,他的死期就快到了,对韦帅望,你一定要和气,不然,你的麻烦就大了。还有那些输在你手下的小朋友们,若干个小朋友,年纪实在差你不少,十一岁同十五岁个子上就差出一个半头去,你不要惹他们,他们也有长到十五岁的一天。
  冷家山上到处是能人,你平时看到老老实实不说话,点头哈腰没自尊的都可能身怀绝技,别得罪任何人,你不知道哪块平地上埋的是地雷,就是韦帅望,也曾经不小心踩到冷良那个哑炮,结果曾点炸死,何况你一个外人,小心谨慎是绝对没错的。
  如果黑龙再聪明点,就能听出韩青话外音,如果黑龙再笨点,就直接老实听话了,他不巧是个半瓶醋,不但是半瓶醋,而是自我感觉良好,自命不凡的半瓶醋,唏哩哗啦响兼油盐不进。
  韩青无可奈何,我已经尽力了,该说的都说了,我不可能拉着你手指给你看,这个人是雷,那个人是炸药,谁同谁又是啥啥啥,谁同谁又有啥啥啥,关系没到那个地步,韩青也不是八卦的人。

  第 48 章

  48,桑少爷
  快到中午,韦帅望还未出现,韩青拍拍桑成的肩膀:“行了,差不多了,帅望刚回来,你们一定有话说,叫他中午过来吃饭,如果他还没醒,把他拖来。”
  桑成在冷秋的园子外犹疑了一下,微微有点迟疑,他对秋园下人的冰冷表情有点怯意。不过,他还不至于就这样打道回府,他站在门口,静静地等了一会儿,发现门口站着坐着聊天的下人没有发现他的意思,只得咳一声,客气地请教:“请问韦帅望还在秋园里吗?”
  韦帅望三个字可真好使,谈话顿时停止,坐着的人站起来,站着的走过来:“哟,没看到桑少爷,您找韦小爷?”
  桑成受宠若惊,瞪大眼睛,桑少爷?谁?半晌才回过神来:“嗯嗯,帅望在吗?”
  那人陪笑道:“在在在,您等着,我给您找去,不过,不知韦小爷睡醒了没有,要是没醒的话……”
  那人笑着等着,桑成正在考虑,我什么时候成了桑少爷了?又什么时候变成您了,所以下人等了半天桑成才回过神来:“啊,我自己去找。”
  那人笑道:“那最好了,不然韦小爷发起火起来,咱们这几个人的小命不够赔的,我给您带路。”
  桑成目瞪口呆一会儿:“啊,不不,不敢有劳,我自己去就行了,他在哪儿?”
  那人笑嘻嘻地:“在我们冷爷的卧房房顶上,我带您过去,不然韦小爷知道了,还当我们怠慢了桑少爷。”
  桑成呆呆地跟在忽然殷勤起来的下人身后,全身直起鸡皮疙瘩,一面是不习惯被人叫桑少爷,一面是不习惯人家对自己这么客气,客气得他不知道怎么回报这种客气才好,最重要的是,韦帅望在冷秋冷大人的卧房顶上,桑成只要想到师爷的笑容,就全身发冷,汗毛瑟瑟。
  下人把桑成带过二道门,皮笑肉不笑地:“您看,韦小爷就在那儿,您小点声,我们爷还睡着。”桑成愣愣地,你们爷醒着我也不敢大声喊啊!
  下人想了想:“您要是也要上去的话——”脸上微微露出个为难的表情,桑成忙摇头:“不不,我不上去。”
  那人笑笑道:“那,我先回了,您慢慢等着。”笑。
  桑成就站在冷秋门前,呆呆地,我怎么把韦帅望叫下来?不能喊,不能上房,离这么远——
  沉默地安静地守礼地站在这儿,直到地老天荒?
  话说几个年轻小子十分不解:“哟,您大小也是个管事的,今儿这是怎么了?”
  那位姓林的管事笑道:“平姑娘的话大家都忘了?少招惹韦帅望,谁要招了韦家那猴子,她只负责把医药费列到帐单上,别的一盖不管,你们要想成为韦小爷巨额帐单的一部分,只管找死去。”
  那几个小子更糊涂了:“这这事咱知道啊,可刚过去的好象是叫桑成的蓝剑小子吧?不是韦帅望啊,韦帅望在房顶上打滚呢,您眼花了?”
  林管事骂:“你才瞎了眼,昨儿爷那么开心喝了个通宵是为啥你们忘了?还不是那个不长眼的黑小子被韦帅望修理,那黑小子为啥被修理,因为他看了一眼刚才那位桑少爷的——剑!所以,你们活腻了只管提那个蓝字,包你们死都不知怎么死的。另外,从今儿起,记住了,桑少爷!别桑成桑成的,你们家孩子啊?”
  桑成小声:“帅望,帅望!”
  没反应。
  桑成在地上转了两圈,拾了块石头,想想,不行,这个太大,外一落到瓦了,会发出好大声,再找,找到块小石头,轻轻扔上去,落在帅望衣服上。
  没反应。
  再扔一块,落在帅望脸上,帅望伸手搔搔,翻个身,接着睡,可是身后瓦片松动,哔哩啪啦地掉下来,吓得桑成差点叫出来,他倒不怕韦帅望掉下来,你见过猴子掉下来吗?他只怕瓦片落地的声音惊动了冷秋师爷。
  桑成手忙脚乱地接住掉下来的瓦片,再不敢乱扔东西,
  大中午的阳光下,桑成小朋友左右为难,不知所措,呆呆地站在房子下,仰视着韦帅望的英姿,渐渐有点酸涩,一样是韩青的弟子,下人见他理都不理,听到韦帅望三个字立刻如听到圣旨一般,为什么?师父是当帅望儿子一般,可是在外人面前从没特别宠着韦帅望,大师伯更不用说,那些人怎么那么怕韦帅望呢?他们可是天底下最可怕的师爷的手下啊。还有,那个成天玩啊玩,什么东西都能拿来玩,什么时候都在想着玩的小子,为什么样样都比他强呢?他同他师弟的位置,始终都象现在,一个上一个下,而且距离遥远,桑成并不怪韦帅望,他只是有一点沮丧,如果他也象韦帅望一样,那该多好。
  温和的声音:“在我这儿晒太阳呢?”
  桑成大惊回头,看到冷秋那张英俊温和的脸,吓得一抖,忙跪下问好:“惊扰了师爷,请师爷恕罪。”
  冷秋温和地看着桑成一会儿,这次没出言讽刺,他微笑:“你象你师父,不过,你师父小时候不是这样,他小时候,象韦帅望,你现在就象他,长大了不知道会成什么样子。”
  少年老成,到三十岁呢?象百年人瑞?
  冷秋扬声:“韦帅望,滚下来!别在那装睡捉弄你师兄了!”
  韦帅望“哈”地声坐起来,笑道:“谁让他拿石头扔我!”
  桑成气闷,韦帅望!你这个——!
  韦帅望踩到个瓦片上,脚一蹬,整个人如滑雪般飞下来,当然一路的瓦片也如雪花般滑落,冷秋骂:“小子,这是我最喜欢的一间房子,我今晚要睡在这儿!”
  韦帅望已经直落下来,大笑着张开双臂向冷秋扑去,冷秋站在那儿,等韦帅望快到了,他一闪身,韦帅望结结实实砸到桑成身上,房上落下的碎片也雨点般敲在桑成身上,桑成忍不住“啊哟!”一声,摔倒在地,好痛!
  帅望笑嘻嘻地从桑成身上爬起来:“我象我师父吗?”
  冷秋扬扬眉:“你比他坏,他比你狠。”
  韦帅望想了想,在脑子里说了个“呸”字,面露不屑,向师爷告辞。

  第 49 章

  49,脆弱的友谊
  桑成揉着自己被打青了的小腿:“你怎么跑到房顶上去睡?”
  帅望笑:“因为我不敢在师爷屋里吐啊!”
  桑成大呕:“你在师爷屋顶上——吐?”
  帅望点头:“对啊,被人看到多难看。”
  桑成想象韦帅望的呕吐物渗过青瓦流过红砖,恶,恶心:“你是成心的吧,你可以出去吐啊!”
  韦帅望点点头:“我是成心的啊,我干嘛出去吐,那家伙那么坏,你忘了他欺负你?”
  桑成嘴巴动了动,没说什么,过了一会儿,轻声:“别再帮我了,韦帅望!”
  帅望看一眼桑成,没说什么,过了一会儿,韦帅望揉着胃:“不知中午吃什么,我饿了,可是什么也不想吃。”
  桑成道:“你为什么喝那么多?”
  韦帅望惊奇地看着桑成:“如果师爷对你说,喝光,你拒绝?”
  桑成想象自己回答,我够了,再也喝不下了,那会是什么后果?嗯,他宁可醉死。
  桑成苦笑,帅望眨眨眼睛,两个人对望的眼神忽然有点复杂,然后是一阵沉默。
  帅望凝注天上的白云,远山的翠色,沉默一会儿:“黑龙那天骂我的话,你听到了。”
  桑成沉默。
  帅望笑:“当然了,那家伙,不幸,冷恶那家伙——”那家伙为他的出生提供了必不可少的组成部份,不过那家伙没有任何损失,反而得到相当强烈的愉悦感做回报,韦帅望无可奈何地扬扬眉,然后笑道:“你当然不会觉得我同那家伙有任何关系,他一早说过我同他没有关系,我也说过他同我没有关系,所以——”
  韦帅望看着桑成,桑成看他一眼,垂下眼睛,沉默。也许吧,你们互相说没有关系,不过如果真的有问题出现,比如有一天我有机会杀掉你父亲,你保证你还会笑着搂着我的肩,同我说没关系,他只是个陌生人吗?
  帅望看着桑成,唔,可是你并不认为我们没关系,是吗?尽管我从小到大不过见了那个人一面,尽管我认为那个人对我,狗屁不算。
  我是谁的儿子真的那么重要吗?
  我不始终是韦帅望吗?我不是仍然是韦帅望吗?
  韦帅望笑:“那么——那么——”
  桑成淡淡地:“我们快回去吧,师父要等急了。”
  你连努力一下都不肯吗?我们的友谊就这样狗屁不值吗?韦帅望没再开口,他只是“啪”地一记耳光扇过去,桑成惊痛,愣在那儿。
  韦帅望微笑,挑衅地看着他,来啊,如果真的恨我,现在就表达吧,别装成我的好兄弟。
  桑成瞪着韦帅望,吃惊,脸上火辣辣的痛,让他多少有点愤怒,可是,那个小孩儿冷笑的脸,他以为他的表情装得够酷,可是他毕竟还是小孩儿,过份发达的泪腺已经出卖了他,韦帅望不知道自己眼睛已经润红,桑成却能看到。
  桑成慢慢垂下眼睛,韦帅望,这个家伙,总是捉弄他,恶作剧,象个小恶魔,可是韦帅望对自己身旁的人有一种不设防的坦诚与维护,如果他有个淘气的弟弟,应该就是这样的。他很愿意假装自己根本不知道韦帅望的身世,他不想伤到这个小孩子,可是如果韦帅望问他,他不能说他不介意。
  不能,他父母惨死那人手下,他不能说他不介意。
  帅望得不到回应,桑成只是垂下眼睛沉默。
  他的愤怒,他的伤心,象撞到一面墙上。
  没有回应,冰冷坚硬的存在。
  如果他肯跳起来同他对打,也许还好点,至少那是一种沟通方式,至少他还肯沟通。
  不,桑成的想法,是一整座山般的花岗岩,沉默,不可改变地存在。
  帅望轻声说:“呸,象你这种,蠢货,根本不配做我的朋友,你——!”韦帅望红了眼圈,他觉得可耻,所以恨恨地骂:“蓝剑小子!”
  桑成抬头,羞愤地,盯住韦帅望,韦帅望怒吼:“怎么了?蓝剑小子!”
  桑成握紧拳头,韦帅望仍旧保持着挑衅的姿态,一脸来啊,你打我试试!
  桑成慢慢红了眼圈,他慢慢松开握紧的拳头,什么也不说,转身继续往前走。
  韦帅望愤怒地,从地上拣起石头就要向桑成扔过去,可是眼泪率先涌出,模糊了他的双眼,他无法瞄准,手握石头呆在那儿,知道即使打破桑成的头,也无法让时光倒流,扭转命运,他除了泪流满面,没有别的办法。
  桑成在门口等着,他不想进去对韩青解释,为什么他没同韦帅望一起回来,虽然他很着急,可也只能等着。
  好久,韦帅望才慢悠悠地出现,若无其事地,嘴角带笑地:“吃完了?看你那速度是饿坏了。”
  桑成沉默,韦帅望假装刚才什么事都没有,韦帅望的脸上也确实没有任何哭过的痕迹,不过桑成听到过哽咽声,也看到帅望额前湿了的头发,不爱洗脸的韦帅望跑去洗脸。桑成垂下眼睛,前面带路。
  一只脚从后面勾住桑成的脚腕,不等他反应过来,已经双膝着地,然后韦帅望从他头顶飞过去,扑到韩青身上,挂在韩青脖子上,韩青怒道:“你再捉弄你师兄!”
  韦帅望纯真地眨眨眼睛:“我哪有?他这是在给你请安啊!”
  桑成苦笑,只得说一句:“师父日安。”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土。
  韩青忍笑,给帅望一巴掌:“下去坐好,怎么这么久才过来?又哪儿淘气去了?”
  帅望道:“没有,是桑成不知到哪淘气去了,才告诉我过来吃饭,我立刻就飞一样地跑过来了。”
  韩青忍无可忍:“放屁!”
  帅望跳到凳子上:“快吃饭吧,饿死我了。”
  韩青一边听韦帅望胡扯,一边也注意到桑成的沉默,桑成平时也沉默,但不是这种连眼睛都垂下来的沉默。韦帅望讲述的奇闻异事,他连眼睛都没有抬,即使他最近心情压抑,也不至于如此。桑成是个很坚强的孩子。
  小家伙的一边脸,隐隐约约有一个巴掌印,那张缄默的没有表情的脸上,有一点悲伤。
  怎么?又被师爷欺负了?不对,那巴掌印,象个孩子的。
  韩青心不在焉地听着韦帅望胡扯,笑答关于他想不想韦帅望的问题:“你不在的这一年,什么东西都没打碎过。”
  韦帅望望天:“都学你这样子,许多手工业小作坊会倒闭的。”
  韩青笑骂:“让你说的,浪费才对吗?”
  帅望道:“有钱人不花钱,穷人就更穷了呗,如果人人把银子放自己家后院埋起来,啧,东西就越来越便宜,银子越来越值钱,然后穷人更穷,富人更富,然后谷贱伤农,农民受了伤,第二年产粮就少了,粮就贵了,谷贵饿农,富人还不肯拿钱出来的话,穷人就要饿死了,于是,暴乱产生,财富重新分配,所以,死路一条。”
  韩青被韦帅望批得目瞪口呆:“你从哪听来的这种奇论。”
  韦帅望想了想:“哪本书上呗,反正不是我自己想出来。”
  韩青笑骂:“妖言惑众。”
  然后看到帅望那张努力高兴着的脸上,倒底在沉默的一刹那,垂下眼睛的一瞬间,露出黯然与疲倦来。
  两个小家伙,发生什么事了?
  韩青本来要同韦帅望谈谈黑龙的事,可是现在看起来,韦帅望与桑成的事似乎更值得重视,怎么天底下就有这么不省心的孩子呢?
  韩青叹息一声,把帅望叫过来:“吃饱了?”
  帅望点头。
  桑成收拾碗筷,看帅望一眼,韦帅望冷冷地不屑地,哼,不用这种眼色,我才不在乎你,我什么都不会说。
  桑成低头。
  韩青捏着韦帅望那张悲愤填膺的脸,禁不住笑了:“别告诉我什么事都没有。”
  帅望嘴角象沙皮一样向下垂着动了动,做个呲牙咬人的表情,终于撇撇嘴,什么也没说。
  韩青摇他两下:“同桑成打仗了?”
  韦帅望内心激战,看了韩青一眼,做个无奈表情,再一次手脚并用,挂到韩青身上去。韩青有点心软,轻声:“让我知道你欺负桑成——”威胁地。
  帅望已经爬到韩青怀里,两手搂着韩青脖子,两腿缠住韩青,正把他的大头舒服地放到韩青肩上,听了这话,扭一下,抬头瞪韩青一眼,然后再把他的头放到韩青肩上,韩青叹一声:“这么大了——”
  耳朵边帅望小声:“闭嘴,你这么久不见我就知道骂人!”
  桑成只是低着头收拾碗筷,看不到听不到,可是韩青觉得有点尴尬,半晌,叹口气:“好吧,过两天我再跟你说这件事。”
  两手把帅望抱在怀里,平时韦帅望也撒娇,可是这样安静地,一动不动地,好象在寻求一个依靠一个安慰的姿势,很少。韩青看着桑成,难道被欺负了的不是桑成?
  一只碗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桑成愣一下,低头收拾。
  韩青怀里的韦帅望,好象微微瑟缩了一下。
  谁伤到了谁?

  第 50 章

  50,英雌
  饭到一半,韦行进来:“吃完了?给我盛一份。”
  韩青放下韦帅望:“你不是出去喝酒?”
  韦行皱着眉:“话不投机,我先走了。”
  韩青责备地:“要么就不去,半路走了算什么?”
  韦行道:“还不是替你去,明明是有事相求,不快点放,以为我有空同他聊天。下次我列张单子,明码实价,少同我废话!”
  韩青真是无语了,干黑社会干得象韦行这么理直气壮的也少见了,人家和绅和大人贪污那么多,还不是教育自己孩子纯洁善良来着,韦行可真是一点没觉出自己的所作所为有啥避讳的。
  而韦帅望小朋友表情自然,好象也没觉得有啥不对劲,韩青叹息一声,再过两年,韦帅望简直会自己接私活呢。
  这种美好的前景,让韩青再一次叹息了。
  韦行白韩青一眼,意思是你叹什么气,真是的,自顾坐到桌边,一碗白米饭,就着剩菜吃得好不香甜,韩青禁不住笑:“一定是大鱼大肉吃烦了。”
  韦行道:“不知道,谈价钱的时候,不知道自己吃的是什么。”
  韩青大笑:“太辛苦你了。”
  韦行点头:“没错,你不肯,师父就逼我,我如果说不,他就让我自筹办公经费,所以,我还是得去,所以,我是替你去的,你记着。”
  韦帅望终于怒了:“我师父又没收你的钱!”
  韦行扬起一边眉毛,不屑地:“他是冷家掌门,他不发银子,让大家饿死啊?”
  帅望瞪了一会儿眼睛,终于明白,任何一个组织,没有银子是运转不起来的,这种组织,又是不可能不存在,他的名字,要么叫黑社会,要么叫朝庭。这个组织存在的目地,是更加有秩序有效率地从别人手里抢东西以及保护自己的地盘及地盘上属于自己的被抢的小白的生存。
  韩青苦笑:“没有什么烫手的吧?”
  韦行道:“对我来说,哼。喔,对了,白家送了份地契来。”
  韩青一愣:“为什么?”
  韦行眯着眼睛,仔细回想,半天:“不知道。”
  韩青倒:“来人说了什么?”
  韦行道:“说是请你包涵。”
  韩青瞪着眼睛,我?这么多年,我没难为过谁啊!:“是因为逸儿吗?”
  韦行挑挑一边的眉毛:“没说,要是因为那妖精,倒是不冤。”他确实需要很大一笔银子才能包涵那妖精,不过——人家指明了是要韩青包涵啊。
  韩青道:“我着人问问。”
  半晌韩青“哦”了一声,沉默了。
  韦行点点他:“看意思,你是明白了,说来听听。”
  韩青问:“区青海回去了吗?”你想起来了吗?区青海当众明言要同小逸儿算帐。
  韦行嗯了一声:“你的特别照顾对象,咱们没派人盯着。”
  韩青沉默一会儿:“韦行,多年前,记得你提到过区家山上可能有一条秘道吗?”
  韦行想了想,点点头,过了一会儿:“你让冷颜查吧,区家的那些家伙——”非常不喜欢韦行韦大人。
  韩青沉默一会儿:“区青海如果做了那样的事,也不能算个人了,他师父待他何等恩义。”
  韦行淡淡地:“再大恩义也不会把掌门位子给他,他只好自己拿,你以为人人象你那么蠢?”
  韩青“听说,区华子剑术已十分了得,已有超过区青海之势,性格也沉稳了不少。”
  韦行笑道:“是嘛,那次他不听命令,妄自行动,害死他爹,要还是那个蠢相就真没救了。再说,区青海在那一战里受了伤,一条手臂总不太好用,超过他,也算不得本事。”
  韩青道:“你也清楚,他爹并不是他害死的,你把这件事硬栽到他头上,让他在华山派抬不起头来!反而让嫌疑最大的大弟子区青海接了掌门位子!”
  韦行道:“他没自杀,已经不算有气节。”
  韩青气得:“放屁!他怎么得罪你了。”
  韦行道:“我说站着,他就得站着!敢违抗我,死罪!你罩着区家,我当然不会杀了他,不过,也别想活得太舒服。”
  韦帅望很有趣味地看着韩青与韦行博斗,嗯,有意思,倒底谁会赢呢?
  韩青半晌才道:“既然你收了白家的地契,方便的时候,告诉区青海一声,白逸儿的事,请他包涵。”
  韦行从他香甜的白米饭上抬起头来,看了韩青半天,我?我去警告区青海?你不知道我?我能有好话吗?当然是威胁,你让我去威胁他?你不罩着他们了?良久,韦行点点头,噢,你罩老区的儿子区华子。
  韦行继续嚼他的白米饭,想了一会儿:“是看在钱的份上?”
  韩青半晌道:“这些年来,区青海一直宣称支持冷家。”
  韦行点点头,嗯,宣称,就是——不太听令。
  如果说对韩青的话不听,还有可能是恃宠生骄,那么,如果韦行出面正式警告,还不能让他止步的话,就是真的阳奉阴违了。
  韩青的意思就是,老子已不爽你了,你放老实点,如果这点小事你都不肯听老子的,老子就给你点颜色看看。
  至于这个颜色,也是早晚要给他看的,因为韩青的大恩人的儿子,已经长大,必须有个位子。
  韩青缓缓道:“你对他好言相劝,耐心点。逸儿那孩子功夫人品都不错,虽然有点任性,难得同帅望投缘,如果能为冷家做事,最好不过。别让白家同区家伤了和气。”
  韦行哼一声:“到韦帅望那辈,都改雌鸡一唱天下白了?”有一个冷兰还不够?再来个白逸儿,啧,到时冷家高层一开会,都抱着孩子拿着尿布出席,那才叫一个壮观。
  韦帅望顿时喷笑出来,连韩青也忍不住笑骂:“这是什么屁话?”
  韦行不动声色吃他的饭,瞪韦帅望一眼,这臭小子如果不小心娶了白逸儿,再不用功打不过人家,成天被那妖精拿鞭子抽,他只要姓韦,我就腿给他打折。
  韩青道:“冷兰还在山下养伤,不过她急着回家,我明天送她一程。”
  韦行再次抬头看韩青,神经病,一大堆事等着你,你跑去送个小女孩儿回家?
  韩青道:“帅望误伤了人家的事,总要向师叔说一声。”
  韦行不悦,那你是道歉去了?半晌,他道:“有啥必要理那个白痴?”
  韩青瞪他:“谁是白痴?”又解释道:“兰儿同冬晨的伤没好利落,一路上,别出什么事。”
  韦行点点头:“那丫头不安生,是得看着她点,她死了不要紧,别再累纳兰的儿子。”
  韩青忍笑点头:“是。”你真是直接坦白啊,什么她死了不要紧,什么纳兰的儿子。
  韦行瞪眼:“我说错了吗?你笑得那个鬼样!”
  韩青笑着点头:“你没错你没错,是我错。”下次我提到韦帅望时也说施施的儿子,看你觉不觉得错。
  韦行吃完饭,起身:“我走了,嗯,韦帅望,你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别给你师父捣蛋,也别想偷懒,听到没有?”
  韦帅望躲在韩青身后,眉头挑挑,气愤,好好的,你说我干什么?
  韦行怒骂:“你聋了?连个女人都打不过!给你师父丢人!”
  韦帅望无语了,非得打过冷兰吗?听说那女人是个铁血疯子,我又不能伤她,她可不在乎伤我,你想我死快点啊?
  韩青伸手拍拍韦行肩:“行了,走你的吧,我不介意韦帅望丢我的人,他把温剑给宰了,我的脸与脑袋都有地球大了,丢一点不要紧,去去去。”
  韦帅望大乐,做个鬼脸。
  韦行咬着牙,再一次铁青着脸离开。

  第 51 章

  51,冷
  午后,帅望来到冷良以前的住处,不禁呆住,屋子已大半烧毁,烧成炭的黑色柱子依旧危耸,并没有人来清理
  冷良住在哪儿?
  不远处的下人房倒是好好的,帅望绕过去问,开门,昏暗的房间里有一股子难闻的气味,帅望在门口站一会儿,才在黑暗中看到从床上侧过脸来看他的是冷良,帅望呆了一下,慢慢过去:“你怎么了?”
  冷良苦笑。
  帅望沉默一会儿,搭住冷良的脉:“摔的?经脉俱断?有没有试试打通经脉?”
  冷良道:“韩掌门已经试过了,下半身完全没有知觉。”
  帅望这才发现难闻的味道是从冷良的被褥上发散出来的,帅望问:“下人们呢?”
  冷良笑了:“钱都买药了,我一向也没给仆佣什么大好处。”
  帅望呆站着,半晌:“我叫人过来侍候。”
  冷良沉默。呵,小子,你真的能都忘记?我打你那一下,旧伤未愈吧?是不是因为你还用得到我?
  韦帅望低着头,莫名的悲哀,他慢慢蹲下:“家人呢?”
  冷良再一次笑了:“家人?呵,家人?”看着韦帅望慢慢变红的眼圈,慢慢盈满的泪水,冷良终于黯然了:“帅望,这里是冷家,冷秋是觉得我这样活着更有娱乐性,所以才没下杀手的,你以为呢?”
  帅望低下头,挡住眼睛,冷良看着韦帅望,如果韦帅望也得了奇怪的病,那么,为了治好他的病,他父亲师父,是否会治我?
  冷良一只手已经握住剑,可是,如果真的这样做了,在未来的日子里,我仍有无数机会遇难身亡吧?
  帅望忽然抬起头,目光森冷地盯住冷良握在刀上的手。
  冷良一笑:“帅望,这把剑送给你。”
  帅望微微缓和了表情,半晌苦笑一下:“还以为你要杀我。”
  冷良道:“我怎么敢。小心,剧毒。”
  帅望接过那把剑,长不过尺,细而薄,短柄,弯弯曲曲的蛇状剑锋是碧绿色的,传说中专门暗杀用的鱼肠剑。真是贵重的礼物。
  冷良道:“铸造时毒已渗透,不知道是什么毒,没有解药,慎用。”
  帅望问:“没有鞘?”
  冷良笑:“暗杀用的,图穷匕现也好,藏在鱼肚子里也好,都不用鞘,如果你要带在身边,装到盒子吧。”
  帅望道:“你留着防身用的?”
  冷良点头,沉默一会儿:“不知还能活多久,用不上了。”
  帅望呆了良久,忽然间泪流满面,他转身跑出冷良的屋子,一直跑到林子里,灌木丛中,韦帅望缩起身子痛哭。
  为冷良,为自己。
  不能给冷掌门满意的答案,就会一次次遭遇意外,慢慢地失去身体的一部分或一部分功能。
  帅望大哭。
  刚才那种手指划过被面的声音,轻微的,细弱的声音,迟疑,犹豫,他抬起头看到冷良手握剑,为了什么,为了送礼物给他吗?
  冷良要杀他!
  有些人,是不值得怜惜的。
  可是,看到冷良瘫在床上,他仍会心底剧痛,他仍然感觉痛,感觉痛感觉痛。
  帅望轻轻捂住自己的胃,这里面空空的,好象是饥饿又好象是渴,好象是——一个充满疼痛充满寒冷也充满麻木的见不到底的黑洞。
  泪水渐渐干涸,帅望静静地坐在草地上,目光平静安宁,他已经安然,这没什么,如果必要的话,冷良将是被牺牲的一个。
  这没什么,成长的路上,有些人,是会让我们失望的,有些人,是会被我们抛弃的。
  让我们失望的这些人,让我们成长。
  韩青一早走,韦帅望过来吃早饭,原因——当然是韦大人一早被人请出去喝酒,根本没人给韦帅望弄吃的。
  韩青板着脸:“帅望,昨天半夜桑成跳到河里去,是怎么回事?”
  韦帅望大吃一惊:“啊!那么淘气,师父你一定暴打他一顿,以儆效尤。”
  韩青气得:“你再说一遍?”
  帅望笑。
  韩青怒道:“你不觉得你越来越过份?”
  帅望笑着扭头问桑成:“喂,师父问你啊,你淘得越来越过份了!”
  韩青看看桑成,桑成低头不语,韩青沉默一会儿,问帅望:“昨天晚上怎么没过来?”
  帅望脸上的笑容仍旧,可是好象正在慢慢失去温度,笑容还是那个笑容,却越来越冷,过了一会儿:“在冷良那儿呆到晚了,怕你们睡了。”
  你倒不怕你爹睡了?韩青问桑成:“桑成,昨天夜里怎么了?”
  桑成一直埋头吃饭,听到韩青说他事,不过停一下,接着吃饭,现在被问到头上,终于慢慢抬眼睛,看了帅望一眼,又垂下眼睛,沉默一会儿:“游泳。”
  韩青愣了一下:“什么?半夜跳到河里,是为了游泳?”
  桑成再一次沉默良久:“天有点热。”
  韩青沉默一会儿:“桑成?”
  桑成沉默。
  韩青也沉默了,问题大了,韦帅望居然不肯同桑成住在一起,而桑成则拒绝讨论这个问题。
  帅望淡淡地:“看,他自己的事他自己最知道,你应该先同他谈谈。质问我?我是谁?他的守护天使?”
  韩青看着垂下眼睛的韦帅望,低着头的桑成,两个孩子都倔犟地不出声,桑成一脸忍耐,韦帅望一脸悲愤,让他一时间有点迷惑,出了什么事?
  太奇怪了,整件事太怪异了。
  桑成跑出去他没发现,但是桑成半夜跑回来,如果有人进了他的屋子他还不知道那就奇怪了,桑成应该知道这一点,可桑成还是跑出去了,只是为了游泳,这可能吗?所以韩青肯定这是韦帅望的恶作剧,韦帅望先前的反应是正常的,抵赖,不认帐,但并不是认真要说谎,韦帅望每次捉弄了桑成都是这种表现,可是桑成的反应就奇怪了,他原来不过是笑笑不出声,或者沉默,这次,直接否认,说谎。桑成不会为了帅望向他说谎,他会说没关系,他说他明白那只是个玩笑,他会说他不介意,但不是说谎。
  今天的事,看起来是桑成不想提,韦帅望后来的愤怒,倒象是因为桑成的不想提而生的。
  怎么了?帅望捉弄桑成,桑成不想提起,韦帅望因为他不想提而生气?
  逻辑不对,那么,不是韦帅望捉弄桑成?倒是桑成做了什么对帅望不好的事?怎么会,桑成是个厚道孩子,这些日子以来,韩青可以确定桑成是个厚道孩子,他是那种生了气自己劝解自己,嫉妒了,自己努力向上的孩子。他会对韦帅望做了什么呢?看帅望的态度,好似在努力粉饰太平,但不成功,或者,他在努力恢复从前的样子,甚至,他是在以这种方式寻求帮助,韩青看了帅望一眼,帅望正从他的半碗稀粥上抬起眼睛,目光复杂地,与韩青的眼睛正面碰撞。
  韩青沉默了,虽然只是一刹那,他可以确定他没有看错,帅望想得到帮助,韦帅望很悲愤,但是韦帅望不会开口,因为他那该死的骄傲。他不想先开口,他捉弄桑成,或者是希望用某种方式让桑成先开口,桑成拒绝,韦帅望很愤怒。
  什么原因,是因为黑龙那句:“冷恶的杂种!”吗?
  桑成当时没有反应,那么是后来他们又谈过这件事了?
  或者,桑成当时已有反应,只是自己没注意,然后,兄弟俩,又讨论了这个问题。
  韩青沉默一会儿,这件事的解决,需要时间,他现在没有时间,而且,他也相信,时间会解决这个问题,因为桑成的厚道,帅望的聪明。
  韩青沉默一会儿:“那么,桑成,你该受罚。”
  桑成站起来,低头。
  韩青看着桑成,你不该说谎:“除了校场与这间屋子,你不得去别的地方,直到我回来。”禁足惩罚,不太轻不太重,可以减少两人间的冲突,也可以减少桑成与外人的接触,如果有别的人挑拨的话,虽然不能杜绝,但会在最大可能内减少。
  韩青抬手,叫帅望过来。
  帅望不情愿地放下碗,韩青笑:“怎么?你不想送送我?”
  帅望握住韩青的手,微微黯然:“我父亲不会照顾小孩儿,你不担心你儿子?”
  韩青握住帅望的手:“帅望——”他不担心,他相信韦行会很好地照顾他的儿子,如果有什么疏忽之处,那是对小孩子的磨练,韦行绝不敢对他儿子不好,当然不是因为怕他,韦行怕纳兰。
  韩青说:“帅望,耐心一点。”
  帅望抬起眼睛看韩青,韩青说:“有时候,人们需要一点时间,来认清自己的内心,与他人;或者——认清什么是正确的事。”
  帅望无言。
  韩青说:“如果有误解,一定要尽力解释,如果不能解释,等待时机再解释,无论如何不能解释,等待时间证明。如果那是一个死结,保护好自己的前提下,尽量不伤别人。”
  帅望静静地看着他,他的目光是有一点悲伤,韩青点点头:“我明白,但是,控制你的感情。你能做到。”
  帅望垂下眼睛,多难。
  韩青再一次握紧他手:“你能做到。”
  帅望点点头:“我不会再往他床上洒痒粉。”
  韩青扬起一只眉:“什么?”
  帅望笑:“没听清就算了。”
  韩青道:“回来我再鞭子侍候你。”
  帅望抱抱韩青:“早点回来,我爹始终是个讨厌的家伙。”
  韩青笑了,这一次没有骂帅望,因为,他知道韦帅望现在已并不真的讨厌他父亲。
  帅望送韩青到山脚下,手拉手,彼此掌心的温度,是那样温暖。
  韩青上马,沉默一会儿,对帅望道:“即使桑成不再拥抱你,不再同你玩,他仍会是你的好兄弟。”
  帅望说:“切,谁希罕。”
  韩青笑了,不知道谁希罕,不知道谁那么愤怒,不知道谁气得发疯。

  第 52 章

  52,求和
  平儿在门口微笑,帅望也笑,不过他手里端着两大盘食物,实在没法背到身后去。
  平儿笑道:“你师爷不计较你偷吃,可是你总得给师爷留点啊!”
  帅望笑眯眯地:“我也不能自己吃让冷良看着啊。”
  平儿苦笑:“帅望!你师爷惯着过谁,也就是你,对不对?”
  帅望手里两盘菜好重,手越来越酸,他只得做个怪相,意思是,是吗?大约吧,也许吧,真的吗?
  平儿微笑:“师爷性子冷些,当然不象你师父和气,你看看你爹你师父,在他面前可敢大声出气?再看看他怎么纵容你,要不是心里真的喜欢你,哪能容你在秋园进进出出,所以,你只管淘气,别为了外人,伤你师爷的心。”
  韦帅望尴尬地看着自己手里两盘子菜,姐姐,我手好酸。
  平儿一笑,推他:“去吧去吧,再要偷,早点过来,也给我留个准备时间。”
  帅望吐吐舌头,笑,然后,伸手:“哪,还你一盘。”
  平儿笑:“还能让咱们冷家最厉害的小孩儿饿着?你放心去吧,有我呢。”
  帅望走两步,回头:“冷良的仆人……”
  平儿挥挥手,温柔地责备:“去!”
  帅望一笑而去。
  帅望一边摆上饭菜,一边回答:“我怎么能记得当时有什么东西呢,那是你的屋子,你都不记得,对了,有股子硫磺味,还有,那个东西是黑色的,看上去象棉花,可是摸上去——”想不起来了。
  冷良嘲笑:“硫磺味,说得好,咱们最常用的就是硫磺,差不多天天都有硫磺味,好特征。”
  韦帅望白他一眼:“炭黑色的东西呢?”
  冷良郁闷地:“炭?”
  韦帅望摇头:“不是木头烧成的炭。”
  冷良道:“还有竹子可以烧成炭,你说的,软的棉布似的炭是不可能的,布能烧成炭吗?直接就着了。”
  韦帅望沉默一会儿,点火,弄块布,在火上烤。
  冷良笑,白布发黄变黑,然后“扑”地一声着火。帅望拍灭火,余下黑色的布。冷良看了一会儿:“是这个吗?”
  帅望道:“你会有这个耐心?”
  冷良道:“我又不是小孩儿。”
  韦帅望道:“我也不玩这个,而且,也不是这种东西。”帅望伸手碰碰,布已碎了:“要是这样,还能拿来擦东西吗?味道也不对,不过,样子很象,应该是类似的东西。”
  冷良问:“什么味?”
  帅望看他一眼:“硫磺——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一屋子都是硫磺,你用硫磺制这种酸液做什么?古人早就制成过,书上有作法。”
  冷良淡淡地:“改进。”
  帅望问:“为什么改进?”
  冷良沉默。
  帅望道:“虽然是我说下大话,如果真的弄不出配方来……”
  冷良沉默一会儿:“帅望,如果有机会的话,你能不能问问你师爷,他是用什么方法,我没有摔坏骨头,也查不出毒药,我的腿——”
  帅望问:“你是说,可能还有救?”
  冷良道:“如果找到原因,也许还有救。”
  帅望道:“我替你去问。”
  冷良看着韦帅望,韦帅望苦笑:“我保证。”
  冷良道:“你看过唐家的炸药吧?”
  帅望点头,冷良道:“我也看过,我觉得炸药的成份里有硫磺,但是,看那颜色,清澈透明得多,我想,可能要比一般的硫磺更精制些。”
  帅望问:“你为什么觉得有硫磺?”
  冷良道:“是凡炸药,总脱不了硫磺硝石这两样,而且,从味道到性状,最近似的。”
  帅望轻声:“谁告诉你的?”
  冷良沉默一会儿:“没人。”
  帅望默然,过了一会儿:“还有什么?”
  冷良道:“可能还有硝石制成的液体,我只知道这些。”
  帅望道:“硫磺,硝石与木炭,已经有两样了,另一样是什么?木炭的另一种形态是什么?或者,没有木炭,黄色的液体,是什么?”
  冷良道:“还是想想你的黑棉布吧。”然后惊问:“嘎,这是什么?鱼翅?你师父屋里断不会有这个!”
  帅望笑眯眯地:“从师爷那偷的。”
  冷良差点吐出来:“你,你你——”
  帅望道:“只两小碗,师爷真够小气。”
  冷良惨叫:“你师爷准备两碗,一定是待客的——!”痛心疾首。
  帅望瞪他:“你都吃一口了,还退回去啊!”
  冷良食不下咽,韦帅望道:“那碗是给我的。”
  冷良哭笑不得:“你就连他的也端来了?你这小子!真是得寸进尺!”
  帅望瞪他:“我总不能吃独食啊!”
  冷良哭丧着脸:“我不介意!”
  韦帅望道:“他不会介意多两碗少两碗的。”
  虎口拔牙,龙头触鳞,人家不介意就算了,外一介意,就乖乖不得了。
  冷良心说:“我怕怕。”
  傍晚时分,冷秋派人召韦帅望侍酒。
  帅望给冷秋倒酒:“你为什么自己不倒?”
  冷秋道:“因为你在这儿。”
  帅望翻他一眼:“冷良说,光是让他活下去不行,至少得让他的腿能动。”
  冷秋扬扬眉:“他就是这么说的?”
  帅望道:“大至是这个意思。”
  冷秋道:“我猜他也不敢这么说。”
  帅望道:“怎么说也是这意思。”
  冷秋道:“他一定希望你说得委婉点,可是你没有,怎么?他惹到你了?”
  帅望伸手抽出一把剑:“看。”
  冷秋点点头:“啊,好东西,他不会无原无缘给你这个的,他现在好东西可不多了。”
  帅望把剑放回去:“对,我一抬头,他手在剑上,然后拿来给我。”
  冷秋笑了:“呵,他一定是迟疑了,不然,这会儿,我已经趁心如意,安安静静地——”
  “孤孤单单,寂寞无聊地,花间一壶酒,独斟无相亲。”
  冷秋笑问:“你来找我?喝我的酒,吃我的菜,向我要求一件让我为难的事,态度又不友好,冷良得不到他想要的,他会怠工,你会找不到配方,我会要你的命,所以,那是你的问题。”
  帅望喝闷酒:“随便,我答应他,我问过了。”
  冷秋打量一下韦帅望,咦,韦帅望的表情值得玩味啊,这么郁闷的表情,以前只出现在被韩青揍的时候,喔,难道韩青还是为黑龙的事揍他了?不会的,这么严重的问题,应该是拿出点时间来好好谈谈,韩青好象还没那个时间,冷兰说走就走,他又非去解释一下不可。
  冷秋微笑:“你不回去同你师兄玩?”告诉我,你在为什么郁闷。
  帅望道:“师父不准他出门,我不想在家呆着。”
  哈,冷秋点点头:“师兄弟并一定就是朋友,也不一定志同道合。”
  帅望冷冷道:“真理。”
  冷秋问:“你揍他了吗?”
  帅望点点头。
  冷秋忍不住露出一个微笑,帅望问:“你是在笑吗?”
  冷秋收起笑容:“哦?”
  帅望道:“不用看也知道你在笑,你猜为什么?”
  冷秋问:“为什么?”
  帅望道:“因为黑龙那王八蛋说时,桑成的惊讶度不够。”
  冷秋说:“呵!挺深奥的一句话。”
  韦帅望始终没有回头看冷秋,他在看月亮,他看不到冷秋,冷秋却能看到他的表情,冷硬尖利的表情。
  真聪明,聪明到讨厌的地步了,当初的杨修也有这么聪明,所以死掉了。不过,你的态度太不谨慎了,你应该先去告诉你师父,而不是跑来试探我。
  冷秋笑问:“这是什么意思?”
  帅望沉默,黑龙骂他是冷恶的杂种时,桑成没有扑上来问他,灭门之仇,既然他那么计较,他应该扑上来抓住他,惨叫:“真的吗?他说的是真的?”桑成没有,后来也没有问。那么,一定是早就知道,谁告诉他的?当然不是韩青也不是韦行,别人——?他的身世虽然不是很大的秘密,可是什么人有必要冒着得罪掌门人的威胁来挑拨掌门人两位弟子内讧呢?谁?是那个正在笑的人吧?他听到那句深奥的话,立刻就明白了,如果不是他,他再聪明也得露出一点思考的神情来,他没有,他知道,他明白。
  帅望回过头:“冷良怎么了?”
  目光里已无疑惑,呀,不是试探了,这么说来,你已断定,我哪句说错了?
  冷秋沉默一会儿,不提也好,说白了,就难看了:“后背第八椎上有个针尖断在里面。”
  帅望站起来:“多谢。”
  冷秋说:“帅望,”沉默一会儿:“别太炫耀你的聪明。”
  韦帅望笑:“如果我蠢,你就不针对我了?”
  冷秋道:“如果你蠢,却又卖弄聪明,就轮不到我了。好了,滚吧。”
  冷秋本来也会告诉韦帅望的,因为他同样明白,不给冷良点什么,冷良是不会合作的,可是韦帅望采用了错误的方式。韦帅望采取错误的方式,是因为韦帅望很愤怒吧?被人骂一句也就罢了,桑成的反应,冷秋的暗算,冷良的狠毒都让他愤怒,冷秋微微抬起他的眉,这样就气糊涂了?
  那么,在你愤怒的时候,你会不会做出错误判断?
  帅望走到园门口,站住,慢慢回头,看着冷秋,小小面孔上,有一点悲哀,冷秋微微眯起眼睛,呵,不是,韦帅望并不是气疯了。
  这个小家伙——
  冷秋慢慢露出一个微笑,蠢货。
  帅望无声离开。

  第 53 章

  53,最爱你的蠢
  平儿的威力无穷大,韦帅望第二天到冷良那儿,冷良的的仆佣们已有几个销假回来,忙忙碌碌清理烧焦的现场,准备盖个新房子。
  帅望拿着一块磁石,吸了良久:“真结实,磁铁没用。”
  冷良问:“他怎么说的?”
  帅望不理,出去,过会儿端来一碗药,扶起冷良,冷良问:“什么?”
  帅望道:“麻药。”
  冷良看着他,帅望道:“我要在你背后切个口,把针尖取出来。”
  冷良目光闪动两下:“你还是个小孩儿,如果有意外你处理不了,痛,我可以忍住。”
  帅望手一抖,一碗药全泼在冷良脸上,韦帅望怒吼:“你已经知道原因了,去找你信任的人吧!”
  冷良呆坐在床上,呆呆地,终于清醒,在冷家山上如果连韦帅望都不能相信,他还能相信谁?
  碗摔在上,破碎声中,冷良叫:“帅望!”
  韦帅望踢门而去。
  冷良痛叫:“韦帅望!”
  平时待人冷冷地,一旦倒下来众叛亲离,只有这个小家伙,虽然冷良觉得他蠢,也还是有一点感动了。
  他一定得认为韦帅望蠢,不然,他得全盘推翻自己的世界观与生活态度,那是一件更麻烦的事。
  帅望摔了门,在墙角坐下,双手支头,冷家怎么了?他的家怎么了?这不是他记忆中的家,他信赖的这些人,怎么了?忽然之间,韦帅望发现自己再一次孤身活在陌生人中间。
  这不是我的家吗?还是一样的山一样的河,一样的风景一样的人。
  怎么会是冷秋呢?
  他们曾经——曾经共同面死亡,宁死不退地保护他。
  良久,冷良在屋里叫:“帅望,帅望——”
  帅望轻声:“去死!”
  然后是“扑嗵”一声,一声痛叫,帅望起身推开门,冷良摔在地上,帅望叹气:“我没走,叫什么叫?”
  过去把冷良拖起来,拖到床上去,冷良摔在碎瓷片上,已经流血,韦帅望嘲笑:“这下糟了,药里有毒,你已经完蛋了。”
  冷良道:“你太多心了,我不过怕你做错,又不是胳膊腿,你做错了,我会瘫一辈子。”
  帅望把扎到肉里的碎瓷片夹出去,给冷良涂上药,冷良问:“是你师爷对你说什么了吗?他难为你了?”这么大脾气,可不象韦帅望啊。
  韦帅望冷笑:“没有!”
  冷良道:“他要是痛快告诉你,他就不是冷秋了。”
  韦帅望盯着他的眼睛:“你知道些什么?”
  冷良挪开眼睛:“我知道也不敢告诉你。”
  帅望冷笑。
  冷良终于道:“你师爷的本性很善良,不过,他通常都是杀完人才表现出来他的本性善良,他会做他认为该做的事,后悔是以后的事,不能影响他的决定。”
  韦帅望依旧一个冷笑。
  冷良轻声:“他顶多能容忍冷恶的儿子在冷家活着,决不可能允许冷恶的儿子入主冷家,至于他喜不喜欢你,是另外一回事。所以,如果你是个白痴,虽然不会太好过,却可以活下去,如果你很优秀,你就一定得死。”
  韦帅望站在那儿,没有表情,没有眼泪,只有胸口起伏。
  冷良看着只能控制眼泪,不能控制情绪的韦帅望,忽然有一点痛惜,呵,谁没有过这种时候呢,失望失望失望,对你曾爱过的人,然后不再希望。
  冷良轻声:“如果我必须信任一个人,那就是你。所以,帅望,要么隐去锋芒,要么,去找你亲爹吧。”
  韦帅望狠狠地说:“我没有亲爹!”
  冷良道:“你不用生气,这是我唯一一次忠告。”
  帅望把冷良的刀摆在桌上:“是你自己不要麻药的。”
  冷良呆了一会儿:“我改主意了。”
  帅望道:“我确实需要你的帮助。”
  冷良道:“我想我还是不要高估我的坚强。”
  帅望瞪他一眼,只得去再配一次麻药。
  冷良醒时,帅望正睡在他身边,他微微动了动,帅望惊醒,瞪大的眼睛里有一丝惊恐,冷良低声:“怎么了?”
  帅望松口气,起来:“怕你死了。”
  冷良掌心有点痛,摊开手,掌心一道深深的划痕:“推宫换血?”
  帅望道:“你流了好多血。”
  冷良问:“拿出来了?”
  韦帅望递过一块带血的磁石,上面不过指甲长一个针尖,冷良松口气:“可是,还是不能动。”
  帅望道:“伤口还在啊,仍有水肿,不过,时间太久了,能不能走路谁也不知道。”
  冷良看着自己的手掌:“换血前要先滴血试验。”
  韦帅望道:“反正也没有别人换血给你。”即是说,非换血不可,要么试试,要么死。
  冷良倒笑了笑:“别浪费了你的血。”蠢孩子,蠢孩子。
  帅望沉默地爬起来:“我该回去了,如果你没事的话,我们明天继续。”
  那孩子淡然离去,冷良开始觉得痛,后背那道伤口,不住地提醒自己的存在。痛,可能是存在感最强烈的体现。
  冷良笑,那孩子觉得痛,是他还活着的体现,等他不觉得了,就好了。
  心已死,不再相信任何人,不爱也不恨,承认每个人都一样自私,于是原谅自己的自私,也原谅别人的自私,不再痛,也不会再为友情感动,如果真的有友情,真的有人向他表达了友情,他的也感受不到友情,他只觉得,要么那个人另有所图,要么,那人是个白痴。
  冷良不可能承认自己错了,所以,他看着韦帅望的背影,淡淡地想,这个蠢货到底还只是孩子,再聪明也是孩子,所以这样蠢。不过,这孩子很聪明,早晚会长大的。
  冷良看看掌心那道线,看看黑着的天,看来韦帅望花了很长时间,才把那根针取出来,他流了大量的血,帅望觉得他会死,所以输血给他。那其实也是一种心理折磨,独自承当救人一命的责任,可是小家伙只是淡淡地同他说明天见,这沉默,多么高贵,可是谁希罕这种高贵呢?韦帅望当年的呱燥才真正难能可贵。
  冷良的脚指忽然抽搐两下,然后剧痛袭来,冷良猝不及防,哎呀一声,痛得僵直了身子,然后明白手术非常成功,效果已经显现,冷良紧握拳头,扭曲的脸上露出个微笑,第一次感激疼痛提醒他身体的存在。
  不要怕,疼痛证明你活着。
  冷良在疼痛中微笑着想,小家伙会成为什么样的人?象韩青还是象冷秋?应该让冷颜再算一卦。看韦帅望的性情,不象会温和到韩青那个地步,看韦帅望的强悍与坚强,也不象会成为冷秋那样的变态。
  帅望倒在床上,然后门被踢开,韦行站在门口:“怎么回事?”
  帅望莫名其妙的:“什么?”这家伙真有保护色啊,我怎么没看见他刚才在哪儿呆着呢?
  韦行怒吼:“你身上的血!”
  帅望这才低头看看,哗,真吓人,胸前全是血迹,一道喷上的血迹与数个血手印,帅望看看自己的双手,染满鲜血,举起来给韦行看看:“别人的。”
  韦行喔一声,那就不要紧了:“回来也不出声!”当我是死人啊!
  帅望道:“没看见你啊!”
  韦行气闷得,他就坐在大厅桌子边,韦帅望目不斜视而过,真是不把他放在眼里:“你干了什么?”不会又给人胸内按摩去了吧?
  帅望道:“把冷良脊骨里一个针尖取出来了。“
  韦行愣了一下:“针尖?”谁干的?谁能做出这种事来?当然是他师父:“你师爷知道吗?”不知道的话,你可犯了大忌。
  帅望点点头。
  韦行微微放心:“别为那只狗得罪人。”
  帅望沉默一会儿,点点头。
  韦行关门而去。
  至于手术成不成功,关他屁事。
  帅望躺下,缩进被子里。
  错觉吧,有时,你会觉得亲人的亲人,就是你的亲人。可是生活是很复杂的。帅望想,这个叫冷秋的家伙,看起来是不会放过我了,我能拿他怎么办呢?又不能真的放毒蜘蛛咬死他,而且他不是那种会上第二次当的人啊。实在想不出什么方式能解决冷秋而不被韩青发现,帅望打个呵欠,有这样的对手真是可怕,本来就打不过他,还不能主动出击不能还手。只能等着他发招,再躲闪。
  睡吧,明天又是新的一天,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清早,韦行把帅望拎起来练剑:“你也休息得差不多了,该练剑了!”
  帅望惨叫:“我哪有休息过?我还没吃饭呢!”
  韦行本来很讨厌小孩子顶嘴,可是听到饭字,还是顿了一下子,韦帅望见他反应奇特,便问:“饭呢?”
  韦行愣了一会儿,饭呢?早上冷颜派人送清粥点心来,他吃完了,剩下的呢?韦行回身看,饭桌已收拾干净,呜,糟糕,我把韦帅望给忘了。
  帅望火大了:“练剑你就记得叫我,吃饭就知道一个人吃!”
  韦行哑口无言,半晌道:“你什么时候在家吃过,你不是都在外面吃!”
  韦帅望气道:“那是因为家里没有饭!”
  韦行沉默一会儿:“去你师父那儿吃吧,吃完跟桑成一起去校场。”生怕再听到韦帅望的控诉,他转身就走。
  韦帅望一边穿衣服,一边对着韦行的背影怒吼:“你根本就不记得自己还有个儿子!”真有这样当爹的啊!当人家爹可真容易啊!
  韦行气闷地,我就是不记得,怎么地?就算记得,这事也不归我管,我为什么要管你吃不吃饭,下人呢?下人都哪儿去了?然后记得他不要人进出他的屋子,所以,下人都赶走了,每次回来,都是冷颜知道消息,事先派人来收拾。韦行心里愤闷,都是冷颜那个手下蠢,我明明带韦帅望回来了,我说收拾下去,他居然就收拾了,都没提醒我一句!

  第 54 章

  54,惹到大麻烦
  韦帅望悲愤地一脚踢开门,坐到桑成身旁,叫翠七:“拿饭来!”
  翠七如今也大了不象小时候怕韦帅望这个小屁孩儿了,听见帅望叫,端了粥过来:“昨儿中午怎么没过来?再踢门,我告诉你师父去。”
  韦帅望瞪她,要待说:“我放毛毛虫到你领子里。”却见翠七已梳了头穿着翠绿裳,俨然一青春少女,不再是鼻涕女孩儿,只得翻翻白眼:“少废话,快!”
  翠七放下白粥,问:“要不要咸蛋?平姐姐用香料鸡汤腌的,听见你回来,昨儿刚送过来的。”
  韦帅望本来最喜欢偷这些个东西吃,听说是人送过来的,立刻胃口大失,厉声:“不要!”从秋园来的东西,统统不要。
  翠七切一声,拿了一盘子过来,放到桑成面前。
  韦帅望回过身看着桑成,有礼貌地:“早啊,大师兄。”
  桑成正低着头对付咸蛋黄,刚把勺子放到嘴里,忽然听到这样彬彬有礼的问候,大惊之下,本能地要回礼,结果一下子呛到,一口粥全喷出来,呛咳不已。
  帅望笑道:“不用这么惊讶吧,我对陌生人总是很有礼貌的。”
  桑成咳嗽不已,直咳得脸通红,热泪盈眶。帅望端着碗,坐到另一边去:“你这喷头还满均匀的,翠七,看你浪费多少咸蛋啊,这些蛋以后就叫口水蛋好了。”
  翠七恨恨,可惜了那些蛋:“韦帅望,你就捉弄你师兄吧!”
  帅望淡淡地:“我哪有,我不过问你好。”
  翠七道:“你什么问题啊?你今天怪怪的!”
  韦帅望喝他的白粥,只哼一声,他对不漂亮的少女才懒得理。
  桑成咳完了,准备去校场,韦帅望道:“你最好跟我一起走。”
  桑成站在门口等,韦帅望开始慢慢地品他的粥,桑成也不出声,也不催,也不坐下,就站在门口等,两个小孩儿开始倔犟地较起劲来。
  翠七心惊肉跳地,这两个小爷,不是趁着韩掌门不在家要闹事吧?她看看桑成,桑成小朋友平时可和气了,这一年来,比同韦帅望十年处得还好,可是今天,她就是觉得桑成怕是比韦帅望还不好说话,她只得过去:“帅望,你不快吃,等你爹来找你?”
  韦帅望在这等有力的恐吓之下,只得一口喝干,扔下碗拿袖子抹嘴,再一次踢门而去。
  翠七叉着腰,在后面骂:“不许摔碗!不许拿袖子擦嘴!不许踢门!韦帅望,我就没见过比你更讨厌的小孩儿!”
  韦帅望回头道:“露着脚,叉着腰,大声喊叫,你不是淑女!更糟的是,也不是美女。”
  如果是美女的话,我就不介意你不是淑女了,比如象梅欢那样,有双鹿般的大眼睛,生起气来才好看呢!
  翠七大受打击,气闷地收拾东西去了。
  桑成很想说,韦帅望你这张嘴!他张了张嘴,还是闭上。半晌问:“中午也过来吃吗?”
  韦帅望冷冷道:“用你准许吗?”
  桑成沉默。
  过了一会儿,帅望道:“挺尴尬的,是吧?要不你一直别理我,要不你同我决斗?”
  桑成终于火了:“那你要我怎么样?笑嘻嘻地拥抱你,拍拍你肩安慰你,没关系不要紧,你父亲杀了我全家不关你事,你还是我的好兄弟!如果有一天我杀了你亲爹,你会不会笑着拍拍我,告诉我干得好,大家还是好朋友?!”
  韦帅望瞪着桑成,如果这个小孩儿,长大了,真有本事拿刀砍死冷恶那家伙,靠,真出那种事,当然没啥好笑的,韦帅望想了想,他不认识冷恶,不过,如果桑成真的杀了冷恶,他多少心里会有点不舒服:“我当然没啥好笑的,可我也不会当你是仇敌!”
  桑成看着韦帅望,沉默地,是啊,韦帅望,你应该是明白吧?韦帅望被桑成的纯洁眼神感染到,终于慢慢明白桑成的意思,半晌点点头:“唔,是啊,你能说什么呢。”
  帅望忽然笑了,伸腿绊桑成一下子:“你不当我是朋友,我可以当你是朋友,直到愧疚把你溺毙!”
  桑成踉跄一下子,气得:“被你当做朋友会觉得愧疚?”比较难吧?被气死就容易点。
  帅望已大笑上树,一路踏过柳枝掠过燕雀而去。
  桑成想,不是的,韦帅望,比笑不出来还复杂点,可是,就象你说的,我确实不会当你是我仇敌。对了,轻功就是这么练出来的吧?我也想练,可是——被人看到,上窜下跳的,怕是不太好吧?
  校场上冷却与黑龙正在过招,周围不少人在围观。
  两人招术功底都差不多,本来是练习,却渐渐认真起来,招术越使越狠辣,冷却并未见落下风,只是开始流汗,体力跟不上了,冷幕终于开口:“好了,今天就练到这儿吧,却儿,谢过黑师兄指教。”
  冷却退一步,抱拳:“多谢指教。”
  黑龙也抱拳回礼:“不敢,切磋而已。”
  韦帅望坐在不远处的树上看着,心里奇怪,这个叫黑龙的家伙看起来不比冷却强很多啊,冷却的体力怎么这么差啊?
  只听树下已有人议论:“原来冷却伤得这么重,那丫头还真下的狠手啊!”
  另一人道:“是啊,如果不是他们斗得两败俱伤,哪能让这小子得了这个便宜去。”
  韦帅望大奇:“哪个丫头啊?你们说谁呢?”
  树下两人吓得“哇呀”一声,看见是韦帅望,忙道:“没,没有,我们什么也没说!”
  韦帅望微笑:“你们要是不说,我可大声问了!
  机灵的冷经天忙陪笑:“别别,韦少爷别嚷,我们是说冷兰。”
  帅望好奇地:“冷兰?怎么回事?她干了什么?她长得好漂亮是不是?”
  冷纬地点头:“漂亮!真漂亮!”
  韦帅望笑道:“看你一脸口水就知道是真的了。快把故事讲给我听听,我可喜欢她了。”喜欢到想暴打她。
  冷经天郁闷地看看自己弟弟,真是的,你用不着把漂亮说得那么口水滴滴的吧?
  此时此刻,黑龙收剑回鞘,笑傲江湖地向大家致意,可怜的桑成,正东张西望心急火燎地寻找韦帅望,因为他在路上已经看到韦行了,如果他在这儿,韦帅望不在,那可是乖乖不得了的事。
  所以该倒霉的笨小子正不住抓人问:“看到韦帅望了吗?”
  被他抓到的人,第一反应是:“韦帅望要来?”
  桑成点头,人家的第二反应:“他父亲呢?”
  桑成回答:“一会儿来。”
  校场上忽然一片低语声,然后忽然之间,大家都想起来自己有急事要处理,就象雨过天晴乌云散尽一般,转眼间,诺大一个校场,只剩下黑龙桑成冷却父子,与几个没逃掉被韦帅望捉住聊天的笨蛋。
  黑龙愣了愣,心里这个气,怎么回事?风头没出完呢,大家的夸奖赞扬才说了一半,怎么忽然之间都走了?
  出啥事了?他只知道桑成一来,大家就都走了,他奇怪了,不过是个蓝剑小子,有什么了不起?就算他师父是掌门,那不等于他将来会做掌门啊,你们这么怕他做什么?再说了,你个掌门大弟子就能过来赶人走啊?校场是你们家的?所以,看见桑成向他走过来,他忍也不忍不住地笑问一声:“怎么?你也想比试比试?蓝剑小子?”
  桑成正在抓狂,忽然间被人叫蓝剑小子,当即气得目瞪口呆再没别的反应,黑龙忍不住笑了:“别吓成这样,我会手下留情!”
  桑成张口道:“我我我——你你!”我不是怕你,虽然我打不过你,可我不是怕你,我是——是着急找韦帅望!他爹就要来了,我不想他挨揍。
  可是他除了我我我,竟想不出别的词来。
  桑成没找到韦帅望,韦帅望可看到他了。而且听到蓝剑小子四个字,韦帅望很愤怒,这是我创造的我专用的名字,是你说抄就能抄的吗?更愤怒的是,桑成怎么这么笨啊,难道骂人很难吗?你不至于怕他吧?掌门大弟子,就这么凭白让人嘲笑一顿算数?
  帅望大声地:“啊,你是说冷兰如果没受伤,不会让人得了个便宜第一名啊!”
  冷经天几欲一头撞死,虚弱地抗议:“我没这么说!”
  那一边黑龙已经一张脸铁青,韦帅望接着大声笑道:“啊,对,你刚才是说如果他们不是两败俱伤,不会让别人得了便宜去,是啊,我也觉得不但冷兰很强,冷却也不比这个便宜第一名差。”
  另一边的冷却,涨红了脸,却感激地看了韦帅望一眼,颇有点终于听到句公道话的意思。旁边他父亲冷慕瞪他一眼:“看什么?输了就是输了!输给个女人就很光彩吗?!好好练你的剑去!”
  黑龙的脸更黑了,妈的,你这不是变相地说冷却不是真的输给我了吗?韦帅望那小子也就罢了,你这么大人也这么说?
  再说,人家黑龙的第一名哪儿便宜了?那简直是天底下赢得最艰难的第一名,如果不是韩青出来判他赢,他就要开始大哭了。
  冷纬地惨叫:“我没说,我什么也没说!”
  原因,自然是黑龙已经黑着一张脸走过来,他站在树下,冷冷地看着韦帅望:“他们说他们没说!”
  帅望笑:“没说就没说呗,就当我听错了!”
  黑龙冷冷地:“你自己说过的话,自己不敢当吗?”
  韦帅望笑道:“老子说过的话都是真理,有啥不敢当的?”
  黑龙道:“既然这样,你觉得我不配拿白剑,白剑在这儿,你有本事尽可以拿走!你们冷家的人也都在这儿,不服的,尽可以来拿走,我堂堂正正比武得来的白剑,不管谁,功夫上胜过我,都可以从我手里拿走!在我背后叽叽咕咕,只会呈口舌之快,那是小人!”
  韦帅望缓缓站起来:“姓黑的,别把话说那么难听,成王败寇,史书上是这么写的,不过,还有一句,公道自在人心,我说的是真的也好,假的也好,你喜欢听也好不喜欢听也好,我有说的权利,我有发表我自己看法的权利,你有你的官方发言,我有我的野史演义,你管不着!老子背后说你?我呸,我是当面说你!你不但功夫不怎么样,人品也不怎么样,涵养更是差极,你觉得我够不够君子?”
  黑龙咬着牙:“你!”
  韦帅望笑笑:“兄弟,走自己的路,让别人说去吧!”
  黑龙气得眼前发黑:“我的人品涵养怎么样,那不是你一个人说就算的。你说我功夫不怎么样,那就下来比试!白剑在这儿!不管你说什么,改变不了我是第一!有本事,你就来拿!没本事,你就闭上你的臭嘴!”
  韦帅望凝注良久:“我倒想试试。”切,我怕我师父揍我。
  黑龙冷笑:“你要是不敢,以后就别在我面前叫嚣!否则,别怪我以大欺小,替你师父教训你!”
  韦帅望大奇:“教训?老子这辈子还没被别人教训过,你打算怎么教训我?”韦帅望左右看看,左右虽然只有冷却等人,却也都立时三刻倒退三步,并且时刻准备着,如果韦帅望拿出来的是大规模杀伤性武器,他们随时准备撤退。
  黑龙道:“你当然没被别人教训过,你根本是个没教养的野种!”
  韦帅望望天,师父,我真的尽力忍耐了。
  帅望叹口气:“桑成,把剑借我。”
  桑成一愣:“你的剑呢?”
  韦帅望小声:“我做了个小实验,不小心把我的剑弄上毒药了,要是被师父知道我拿毒剑同人打仗——”
  桑成闷倒:“你真要公平决斗?”你真能打过他?
  韦帅望道:“他说得那么难听。”
  桑成大急:“我不借!”
  韦帅望眨着眼,桑成怒道:“我不用你替我出头!”
  韦帅望瞪着他:“谁替你出头,你没听见他骂我?”
  桑成怒道:“是你先惹他的!”
  韦帅望道:“谁让他——”闷住,谁让他叫你蓝剑小子,他侵犯了我的专利权。
  桑成一字一顿:“我不用你为我打仗!”
  韦帅望瞪他一会儿,回头向冷却道:“喂,借把剑给我!”
  冷却伸手自腰衅摘下剑来,冷慕瞪他一眼:“混帐!”
  冷却不敢动。
  冷慕回头向帅望道:“尊师向不赞成打仗斗欧,如果你真想同他比武决斗,可以正式提出挑战,这么随随便便地打闹着玩,恕我们不敢开罪掌门大人借剑给你。”
  你要赢了也就算了,要是输了,你爹一看你拿着我们的剑,还不以为我们鼓动的?就算他不这么以为,这种事,我们也最好一点边别沾,别给你那强盗爹任何迁怒的理由。
  韦帅望灰溜溜地,回过头:“要不,我们比扔石头?”
  黑龙已经忍无可忍:“狗东西,你耍我呢!”
  韦帅望回答:“没有啊,孙子,我是很认真地向你提议啊,我一点也不想误伤你,你妈把你生下来不容易。”
  黑龙怒吼一声,一剑向韦帅望砍去,韦帅望也不食言,当即扬手向他扔了块石头,黑龙一剑劈开——如果是石头的话,当然一剑劈开,可是那东西开是开了,却没象石头一样一左一右两边分飞,而是外面一层粉碎,里面不知什么东西毫不着力也不改变方向,直向黑龙的面孔扑过去,黑龙大惊失色,这是什么?再回剑已来不及,伸手一挡,碎片划破手掌和面孔,然后一团稀乎乎的东西“哗”地一声拍在他脸上,黑龙被打得身子一晃,呆在当地,中了敌人暗器?
  脸上稀溜溜的东西流淌下来,顺着他的眉毛往下滴,顺着他的下巴流到脖子里去,眼睛睁不开,黑龙才伸手抹了一把,手上黄黄的,这是什么?
  鸟蛋。
  黑龙狂叫一声:“我要杀了你!”
  做为冷家第一个在比武中被甩了一脸蛋清蛋黄的倒霉鬼,黑龙在众人的笑声中陷入半疯狂状态直向韦帅望扑过去。
  韦帅望笑得快要半死了,救命救命,太好玩了。
  结果黑龙的剑从他鼻尖划过,冰冷的感觉浸透肌肤,韦帅望再不敢笑,转身就跑。
  很不幸,韦行正好这个时候来到校场,他目瞪口呆地看着韦帅望与黑龙对话一会儿,比划几下,然后韦帅望就落荒而逃,黑龙张牙舞爪地追赶。
  韦行一时有点发呆,他还没想过在冷家居然有人敢追得他儿子满山乱跑。
  韦左右看看,除了逃不掉的可怜的桑成,校场上其余的人一见韦大人到了,立刻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韦行怒吼:“怎么回事?”
  桑成张口结舌:“这这,帅望——嗯!”他想说帅望扔了人家一脸鸟蛋,又怕帅望挨揍,所以,只得一直嗯下去。
  如果他不是韩青的徒弟,百分百会挨个老大的耳括子治好他的结巴,可惜他是韩青的弟子,韦行不想他师弟回来发现自己的徒弟半边脸都被揍青,所以,只得骂一声“蠢货”向韦帅望逃跑的方向追了下去。

  第 55 章

  55,不想面对
  韦帅望的轻功不错,如果他不是刚刚笑得全身都软掉的话,所以黑龙正好能追在他屁股后面,当然不是黑龙的轻功比他差,而是黑龙需要不断地抹自己的脸,以免蛋清蒙住他的眼睛,另外,蛋清蛋黄干在脸上的感觉也很奇怪。再加上韦帅望对地形很熟,他从一条树枝上跳下来,黑龙再踩上去,那棵树居然倒下来了,下一次他跳另一棵树,另一棵树上有尖利的倒刺,他的裤腿被扯破,韦帅望笑道:“刺上有毒!”
  黑龙更加抓狂:“别跑!站住!”
  韦帅望笑道:“我不跑,我等着你砍我。”
  韦行对一个拿着刀不知死活地追杀他儿子的家伙,本能的反应是想把那人一刀两断,唯一的障碍不过是黑龙的年纪。
  韦行是个骄傲的人,他不会砍小孩儿,虽然黑龙名义上是他师弟那一级的,可是黑龙是个小孩儿!而且他儿子看起来被人追得很开心,而韩青又几次愤怒地警告:“听着!不许动黑龙!我不管上次的事同你有没有关系,总之那个人是在你手里死的,这个人,不能再死在你手里。”韦行很郁闷,冷萧到他那儿做卧底,然后畏罪自杀,也能算死在他手里?
  不过,韦行也知道他师父的意思,那老家伙几次暗示,你把黑龙干掉,或者,让你儿子干掉他,不然,看我修理你们两个,在配方下落不明的关头,惹他师父不快,很显然是不智的。
  做人,容易嘛?谁容易过啊。
  黑龙已被气疯,犹自不觉身后有人,韦帅望却看见他爹了,当下傻掉,完蛋了,这可是他回冷家第一天早自习,搞成这个样子,怎么交待?
  心内交战,脚步变慢,韦帅望听到耳后风声,只得拔剑回手,两剑相交,彼此已知大概,实力相差无几,黑龙略占上风,全看临场发挥了。
  黑龙内心诧异,怎么会?当初他轻松打败掌门大弟子,还以为纵横四海谁与争锋呢,谁想到,后面接连遇到不知名的看起来不起眼(或者漂亮得让人眼珠子掉出来)的厉害家伙,他终于拿到第一名,虽然他对第二三名深怀忌惮,也是再一次松了一口气,不论如何,我倒底是谁与争锋了。可是没想到,那个手下败将那个没进前五名的可怜家伙,那样一个让他连掌门人都轻看了的家伙,居然有这样一个师弟。一个师父教出来的,比他还小两岁,黑龙从心底就看不起韦帅望的功夫,那个皮猴子一样的滑稽小丑般的家伙,黑龙被挡了这一剑,心想的是,我现在还打得过他,如果他再大二岁——
  黑龙的一把剑如嗜血的毒龙般伸出毒牙利爪,凶狠地把韦帅望死死缠住。刹那儿间,一场笑闹,全变成了要人命的毒辣招式。
  韦帅望只想速速脱身,退了又退,被黑龙狠狠压住,剑尖三番五次自他胸前颈上划过,韦帅望终于明白,黑龙可是认认真真地想要他的命!
  韦帅望有一刹那儿的绝望,不,我还没准备好!
  他的心里还没准备好。
  不是功夫没准备好。
  是没准备好杀人。
  然后想到陈紫华差一点砍断他手臂砍断他脖子那一刀,这是真正的厮杀,不是玩笑。
  我还不想面对!
  韦行看着,脸色越来越难看,黑龙竟敢下杀手!在我家门口!对我家的孩子杀下杀手!
  韦帅望的表现更让他愤怒,那孩子不住地后退,原因并不是他打不过,他是不想打!
  帅望退了又退,终于明白韦行是不会叫停也不会阻拦黑龙的,帅望终于道:“小心!”
  面对面,帅望抬起左手,黑龙见他抬手的姿势怪异,已知不好,眼前一花,他忙低头,一支袖箭从他头顶飞过,半边头发“刷”地披下来。
  韦帅望退后:“喂!住手,我剑上有毒!”
  黑龙挽起半边发,怒吼:“别逃!暗箭伤人,你这个卑鄙小人!”
  韦帅望翻翻白眼,终于遇到不知好歹的家伙了,我刚才好心提醒你,让你小心,又以慢动作放最笨的暗器给你,要不你已经挂了,你竟在说我是卑鄙小人!
  韦帅望很努力地思考,想说服黑龙放弃他的蠢念头,你可以追在我屁股后面不住地喊打喊杀,但是,千万别在我父亲面前说这样话,他可不是一个有幽默的人。可是,找到一个能说服蠢人的理由也不太容易,何况韦行就在他身后,而且,韦帅望感觉到韦行已经走过来,他虽然很机灵,可是想到自己大约马上就要挨揍了,大脑顿时分做两半,一半问,我拿黑龙怎么办,一半问,我父亲过来了,我怎么办?
  程序冲突的结果,当然是死机。
  黑龙眼前一花,然后脖子上一凉,等他明白过来,一把刀已顶在他脖子上,他微微一动,脖子上立刻传来剧痛,他呆住。
  韦行看着这小子,妈的,你是疯子还是白痴,竟敢追杀我儿子,我儿子放你一命,你的回答居然是骂他卑鄙小从?!
  然后,韦行笑了。
  当然不是咧开嘴大笑,而是板着脸,一双眼睛溅出笑意那种,任何一个人看到别人一脸愤怒加上脸上一块块干巴巴的黄色大便状与亮晶晶鼻涕状的东西,本能反应都只能是笑吧。
  韦行好歹控制住自己的表情,只是看了韦帅望一眼,微微侧头向黑龙那边,眼睛露出一个询问的表情,意思是:“你干的?”
  韦帅望点点头,韦行再也忍不住,嘴角翘上去,然后又挂下来:“玩得挺开心啊!我是让你来玩的?”
  黑龙这个气啊,哈,敢情你儿子的错,只是在错误的时间进行了日程以外的其他活动,他往我脸上扔鸟蛋,竟然不算错吗?
  韦帅望知道一件能让韦行笑的事,多半不会招来一顿毒打,他放下心,吐吐舌头:“我马上去练剑。”

  第 56 章

  56,决生死
  韦行回过头来接着看黑龙,微微低着头,从眉毛下射出来的冷酷目光,韦行问:“帅望惹到你了?”
  黑龙悲愤地看着他,这还用说吗?!你的狗眼睛里不全是笑吗?
  韦行冷冷地:“惹到你了,该死?!”
  黑龙看看帅望看看自己手里的剑,我,我——
  他终于怒道:“他往我脸上扔鸟蛋,你看不到吗?”
  韦行抬手就是一记耳光:“鸟蛋是在你的剑上碎的,不是在你脸上!难道是他先扔鸟蛋你后拔的剑吗?!你小子还没那么高的功夫!”
  黑龙呆住,他被打了!奇耻大辱!这个混蛋竟敢打他的脸:“你!”
  韦行微微低下头:“嗯?”刀子立刻在黑龙的脖子上留下痕迹,剧痛与血,让黑龙瞪大眼睛,握紧剑。
  半晌,黑龙问:“你趁我不备……”
  韦行问:“你需要我给你公正的机会吗?”
  黑龙要沉默一会儿,才能明白,韦行是问他,难道你要正式向我发出挑战吗?小子?或者,蠢货?!
  不!当然不!黑龙还没蠢到那个地步,如果他有那么蠢的话,也许韦行反而会给他一点尊重了。
  黑龙咬着牙:“你,需要我给你儿子公正的机会吗?”
  韦行一愣,他不太习惯被人反驳,也不太懂得反驳别人,黑龙的话,让他一愣:“你说什么?”
  黑龙轻声:“我追他,是因为我要同他决斗!”
  韦行再次愣住,回头看帅望:“你要同他决斗?”呵,比你小四岁,没参加过比武的小孩儿?
  黑龙点点头,他也知道,他同韦帅望决斗的结果,可是,他被人当众打了耳光——
  被人欺侮的感觉当然不好。不过,如果黑龙是个冷家人,他会意识到他应该把这种不好的感觉当做在友好邻邦吃到的他不能接受的异国风味老鼠干,即使他就要开始呕吐他应该做的也是咽下去,而不是当着友好邦国国王的面给吐出来,可是黑龙不是冷家人,冷玉给他的环境也很艰难,但却不够复杂。或者黑龙还没长大足够大,他那可怜的,硕果仅存的骄傲让他无法咽下这口气,他不能选择沉默。
  黑龙点头:“而且你儿子也同意了。”
  韦行的惊愕无法描述,他回头看他儿子:“你答应同他决斗,然后逃了?”
  韦帅望那声微弱的:“他不是很正式地提出的——”
  被一声响亮的耳光打断,帅望扑倒在地,眼前一片金光。
  半晌,帅望慢慢爬起来,嘴角湿湿凉凉的,帅望伸手擦了擦,脸上木木的,倒不觉得痛,袖子上一片血红,果然是血。
  呵,韦大人的风格。
  帅望擦擦眼角,让眼睛里的世界不再血红一片。
  他看着黑龙,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找死,我只知道你这种选择太蠢了,如果你真的非常非常的蠢,你可以直接挑战韦大人,韦大人自恃身份,或者觉得你勇气可佳,傻得可爱,顶多暴打你一顿。以你这种狗屁身手,如果不惹怒韦大人,还不会让他失手,可是你竟蠢到卑鄙到挑战我——
  帅望有点悲哀,我不可能选择输,我又赢不了——
  帅望微微抿紧嘴,他已经听说过冷兰的故事了,他不想象冷兰那样疯狂,可是他父亲不会接受他的失败,如果他输了,得到的惩罚……
  韦帅望盯着黑龙,抱歉,不是每个人都值得怜惜,不是每个人都值得我牺牲。这个世界上,有些人,是我不得不选择抛弃的。
  如果不是考虑到再打一巴掌一定会影响韦帅望的战斗力,帅望会再挨一记耳光。韦行只是简单地转过头,告诉黑龙:“正式提出决斗。”
  黑龙看着那个半边脸都是血的韦帅望,被一巴掌打倒在地,无声无息地再站起来,开始还弱弱地分辩一句两人不过是闹着玩,从地上爬起来,他的表情渐渐阴沉,他的目光渐渐明亮,他的沉默好象是一种坚实的力量。
  刚才那个笑闹的小孩儿,好象体内觉醒了另一个人,那个人,冰冷而狂暴,好斗嗜血,因为即将到来的争斗,点亮了一双眼睛。这双雪亮的眼睛,在淤青流血的脸上,有一种野兽般的狂野。
  黑龙有一分迟疑,这种狂野,他似曾相识。
  帅望淡淡地:“我的剑,玩的时候沾上毒了。”
  韦行转头:“桑成,你的剑!”
  桑成手握自己的剑,愣了一下,因为对韦行的敬畏,本能地走过来,可是一双手死死握住自己的剑,他站在那儿,不肯把剑交出去,半晌,终于咬牙,战胜自己的恐惧,大声道:“师伯!帅望还小,不应该——”
  一声痛叫,桑成双手紧握,痛得几乎弯下腰去,一双手已被剑鞘磨伤划破。
  韦行将那支沾着桑成血痕的剑,扔给韦帅望,冷笑:“被白剑挑战,你的荣幸。”
  帅望看着痛得涨红了脸的桑成,苦笑。
  韦行按住韦帅望的肩,半晌,终于道:“我知道你打不过他!”
  帅望回头看他,韦行道:“你当然可以拒绝,可以认输。”
  韦行紧紧按住他的肩膀,转过头来看住韦帅望的眼睛:“可是,如果你是我亲生儿子,我宁可你死,也不想看你逃走!命是你的,你自己选择!”
  松开手,再次指住黑龙:“正式挑战!”
  黑龙张开嘴,又闭上嘴,舔舔嘴唇,忽然发现自己骑虎难下,这个韦行可能是冷家的第二个疯子,第一个疯子当然是冷兰!他明知道他儿子打不过,却宁可他死也不要他认输。黑龙绝望地想,韦帅望在比武时,会不会也象冷兰那样,吐血再吐血,可是拒绝认输?天哪,冷兰的伤有人救治,他可是没人管,再也受不住第二次冷兰式疯子的攻击了。
  黑龙绝望地想,不得已时,我只得下重手杀了他,我明知道这个人是掌门大人的弟子啊,他还有个疯子爹,可是——
  韦行怒吼:“你在等什么!”
  黑龙缓缓抱拳:“冷玉门下,白剑黑龙,向你,韦帅望挑战,决一胜负,生死不计。”
  韦帅望沉默,黑龙是多么希望听到,任何借口,随便什么,拒绝我吧!
  帅望回头,看看韦行,韦行没有表情地看着他,只是微微眯一下眼睛,好象眼睛被风吹了一下似的。
  呵,你逼我杀人!
  因为你的骄傲。
  韦大人为了自己的骄傲,回京城赴死,带累师父朋友,再所不计。
  韦帅望做为他的儿子,只能让他骄傲,不能让他蒙耻。
  韦行是说任他选择,可是,如果你选择认输,你试试看!
  帅望缓缓露出一个微笑,温和地,宽容地,既然,我宁可我父亲是一个不会逃的蠢货,既然我为你的固执感到骄傲,我怎么能让你感到羞耻呢?
  做为冷家人,杀人,是逃不掉的宿命。
  帅望回头,面对黑龙,平静地:“我接受。”
  韦行回头:“来人!叫冷颜过来见证!”
  正式比武,虽然韦行韦大人很吓人,可是习武的人,没有肯错过正式比武的。一行人围过来,韦行冷冷问:“黑龙,决胜负,还是决生死?”
  黑龙想不到他会这样问,虽然这也是常情,可是,这个人明知他儿子功夫不行,还问是否决生死,这倒底是勇气,还是愚蠢?还是,他根本就是想让韦帅望死?虽然听闻他罩着他亡妻的孩子,可是这个孩子倒底不是他的孩子吧?
  黑龙看了一眼韦帅望,那个小孩儿的平静从容忽然让他感觉到更大的恐惧,一种比面对冷兰更大的恐惧,这个小孩儿决不会容他点到为止,绝不会因为技不如人而轻易认输,杀死他,对他自己,对那个孩子,可能都是最好的选择,黑龙抬头看韦行:“决生死!”
  韦行断喝一声:“好!”
  韦行捏住帅望的肩,拎他过来:“你听到了?!”
  帅望无声地:“我讨厌你!”
  韦行道:“对敌之际,没有怜悯,绝不容情!”捏紧帅望的肩,你听见了吗?你记住了吗?!以你这点功夫,有什么慈悲的资格,慈悲,是佛才有资格做的事!
  帅望笑笑:“你快捏碎我的骨头了!”
  韦行瞪住他,更加用力地捏紧他,你!不许给我善良地死掉!你给我活下来!听明白了吗!
  帅望痛得皱皱眉,再一次苦笑,轻轻点一下头。
  韦行简单地说:“杀了他!”
  伸手一推,让韦帅望站到黑龙面前。
  帅望缓缓抽剑,抽到一半,停住,半晌不动。
  韦行气得怒吼:“韦帅望!”
  黑龙冷笑:“现在认输,还来得及。”
  帅望轻声:“你觉得受到侮辱,所以就要我的命?”
  黑龙道:“要不动手,要不认输,别废话!”
  已经不是退却的时候,已经没有退路!

  第 57 章

  57,一剑平江湖
  帅望轻轻扔下剑鞘,笑:“桑成,你不喜欢这把剑吧?”
  桑成半张着嘴:“啊?”什么意思?
  帅望两手横握剑:“开始!”
  很简单的一剑,只是简简单单地当胸一剑,只不过速度与力量都极其惊人,如果面对的是功夫差点的人,这一剑就够了,如果是桑成,这一剑,他即没有足够的时间也没有足够的力量阻挡。黑龙大喝一声:“好!”好快的速度,好大的力量,这真是一个小孩子吗?
  只除了一点,这招使得太老,黑龙想,真是个小孩子,你以为能一招杀死我吗?这样不留余地的一剑,要么杀了我,要么你胸前门户大开,毫无抵抗,我接下你这招,你就输了!我会接不住吗?
  你很快,我也很快,可是你使这招才能同我一样快,就说明你比我慢,你实力不如我,本应该使点机巧,硬碰硬,你死定了。
  两剑相碰,溅出火星来。
  韦帅望的剑一旦被拦住,就证明他输了,因为黑龙准备了后手对付他,那就是当胸一脚,而韦帅望这一招使得非常尽,整个身体的力量都在这一剑上,他的身体前倾,被黑龙一剑挡住,他这个姿势这个角度,即不能后退也不能躲,剑又抽不回来,除了硬捱一脚,没别的办法。
  逃得远远的冷家人,因为好奇而慢慢围过来,看到这一剑,齐声惊叹,哗,好剑法,原来韦小公子的剑这么快,黑龙这一剑挡得也快,都好剑法,不过,我们还是再一次向后转,准备走吧,韦帅望输了这一剑,几乎输了整场比试,被人剃了眉毛的韦行不知会发飚成什么样子,有点眼力架的,风紧,扯乎。
  韦帅望痛叫一声,整个人被踢飞出去。
  韦行上前一步,一手接下韦帅望,帅望痛得缩紧身子,人一落地,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韦行一笑:“干得好!”
  黑龙上前一步,剑指韦帅望,张开嘴,看口形,是个“你”字,但他已说不出,他无法呼吸,他的喉咙怎么那么凉那么痛,他窒息,怎么会?他想抬起手摸摸自己的喉咙,竟然做不到。黑龙呆呆地看着韦帅望手里那支断了的剑,那把剑,是怎么断的?不是我砍断的,剑尖断到哪儿去了?我没看到,我挡他一剑时,剑尖还在,现在没了,那么,我的喉咙上——
  黑龙缓缓倒下去,瞪大一双眼睛,惊恐地倒下去。
  他的喉咙上插着蓝剑的剑尖。
  比武没开始,韦帅望已经震断剑尖,那风驰电骋的一剑,后半截被挡住,断了的前半截未受到任何力的作用,所以,即没改变方向也没改变速度,以那个速度飞过去的剑尖,比暗器更暗器,正好刺入黑龙的喉咙。
  黑龙死前还来得及踢韦帅望一脚,可是已经来不及搞清自己是怎么死的了。
  围观的人正准备散去,忽然见到黑龙倒下,顿时停步,再等一会儿,黑龙没有爬起来,嘎,这个当口,当然没人会躺下睡觉,韦帅望竟然一招就把少年组天下第一剑宰掉了?哗,这个实力这个身手!于是大家放心地围过来,向韦行与韦帅望表示祝贺。
  冷慕笑道:“韦兄,令郎好剑法,虎父无犬子,小小年纪已经如此,他日执掌冷家,称雄武林,已可预见。”
  韦行淡淡一声:“过奖。”奶奶的,你从哪儿冒出来的?真他妈够机灵。
  冷慕将冷却推上来:“犬子无能,日后还望韦兄父子多多照应。”
  韦行对小小冷却倒客气点:“哪里,帅望不是令郎的对手。”
  冷却眨眨眼,吓了一跳,他也这么觉得,不过,他还觉得韦帅望打不过黑龙呢,现实是黑龙死了,而且是一招就被打死了,所以,千万别拿他同韦帅望比,他也不想做韦帅望的对手,他可不想死。
  冷慕忙道:“哪里哪里,比武不是演戏,摆摆花架子,看着好的不一定能赢,最重要的还是临场的机变,韦小公子,即有机变,功夫又好,犬子哪是对手。却儿,你同帅望是在一起长大的,多多亲近,做好兄弟。”
  又低头向帅望笑道:“帅望,你冷却兄弟人笨嘴拙,但有得罪,多多包涵,遇到外人,记得你们是好兄弟,是一起长大的,要团结。”
  韦帅望那口血吐得头晕目眩,哪有力气回答这些寒暄,只是点头微笑。
  在场的冷慕算是厉害的,他说完,接来就是群众发言时间,一时间七嘴八舌轰鸣不已。
  桑成本来就反应慢点,人围过来时,他还在那儿想,咦,黑龙怎么死的?
  可是这会儿,却好象只有他记得韦帅望受了伤,眼见韦帅望脸色惨白,那些人还罗嗦不停,生怕韦行看见自己没大声叫好,以为自己有啥子不满,一个接一个过来表达自己的欣慰喜悦之情,桑成几次想挤过去,都被人推开,只得远远问一声:“帅望,你伤到没有?”
  韦帅望看着桑成被挤在人堆里努力挣扎的小脸,终于露出一个真正的笑容。呵呵,我伤到了,可是你也看到了,这不是倒下来的时候。
  如果你在狼群里,切不可让别的狼看到你受伤,否则你的狼伙伴会把你看成一堆鲜活的早餐。
  我没法认输,如果我认输,在未来的日子里,必须低头过日子,你看见了,这些人怎么迎上来的?如果我输了,他们也会这样从我身上踩过去。如果我认输,他们还会来找我比试,我必须找到我在人群中的位置,这个位置,是通过一次次的打斗,一场场输赢找到的。我赢了第一名,再没人会来挑战我。——至少,再没有杂碎来挑战我。
  我没有错,我不得不。
  帅望的目光缓缓地落在躺倒在地的黑龙身上,功夫练到这地步,也没少吃苦吧?有过快乐的童年吗?有亲人朋友为他伤心吗?
  帅望喉咙发甜,他也明白,现在不是为黑龙哀悼的时候,他只是——只是掉进了无尽悲哀的大海。不,我不喜欢这样的命运,我不喜欢这样不得不的生活。
  他头晕眼花。
  韦行终于注意到帅望身子摇晃,他一只手贴在帅望背心,缓缓给帅望一点力量,小子,站着,你赢了,就得站到散场。
  韦帅望站在那儿,可以忍住伤痛,却无法控制表情,他想哭。
  冷慕也注意到帅望惨白的小脸,不过,他觉得这个时候提醒韦帅望伤重,好象不很恰当,正迟疑当,冷秋的下人过来:“韦爷要是有空的话,我们爷请您过去。”
  韦行一愣,哪个狗屎这么机灵?他向冷慕说一声:“失陪。”叫桑成:“过来!”以目示意,小子,照顾你师弟。
  众人见冷秋来叫人,不知是福是祸,一时间也作鸟兽散。

  第 58 章

  58,毒牙
  桑成扶住帅望:“你还好吗?”
  韦帅望苦笑:“不好。”
  韦行道:“你们先回去,我马上回来。”
  帅望看韦行一眼,你去你师父那儿,可要小心对话。
  韦行没明白:“你做得不错,不过,这么难得的对手,应该多练习一会儿,一下子就打死了,太可惜了。”
  韦帅望再一次吐血,你!真被你打败了。
  韦行自去师父那儿报到。
  桑成一边给帅望擦身上脸上的血,一边问:“很痛吗?”
  韦帅望倒吸一口气:“废话。”
  桑成微微心酸:“他不该——”不该逼你做这种超出你能力的事,不过桑成是晚辈,不会非议长辈的。
  然后又气愤:“你怎么——!”你怎么这么能闯祸?你为什么非要招惹那种人?你可以不出声的啊!看着韦帅望虚弱地微笑的样子,这责备的话又说不出口。
  韦帅望笑:“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
  桑成被气得噎死:“呃,恶心!”
  韦帅望笑,然后扑倒在桑成身上,他头晕,疼痛,疲惫无力。
  桑成背着帅望往回走,好象记忆中有无数次他在照顾受伤的韦帅望,他为什么不嫉恨韦帅望?除了他还有谁看到过韦帅望痛得缩成一团,谁看过大量大量的鲜血从韦帅望身上流出来,谁看过那个孤儿痛苦无助地等待命运判决,一次又一次生或死的判决。韦帅望坚持他的狂傲与张扬,是一种固执一种任性也是一种勇敢,桑成太清楚地看到韦帅望付出的代价,他羡慕但不会做同样选择。
  可是韦帅望可以做桑成那样的选择吗?即使韦帅望象桑成一样,仍然不能得到信任。
  冷秋看到韦行有点意外:“这么快就结束了?”
  韦行见过礼,点点头。
  冷秋笑问:“看你的神情,是韦帅望赢了?”
  韦行再次点头:“是。”
  冷秋问:“暗器伤人?”
  韦行道:“是,剑!”
  冷秋愣一下,上下打量韦行:“剑?韦帅望比剑赢了?这么快?几招?”
  韦行忍不住笑一下:“一招。”
  冷秋倒松口气:“唔,这小子又搞什么鬼了,说我听听。”妈的,吓坏我了,如果韦帅望能这么快在剑术上胜过黑龙,那就太可怕了点,如果是一招,那一定有鬼。
  韦行把经过说一遍,冷秋也笑了:“这倒真算不上暗剑伤人,这狼崽子,真下了决心,还挺有决断的。”
  韦行对后面的表扬欣然接受,对狼崽子忽略掉,同冷秋在一起久了,心理素质会变强。
  冷秋笑道:“胆子太大了,竟敢毁掉我送给桑成小朋友的蓝剑,哼,那剑可值银子了。”
  韦行已被敲诈得麻木掉,完全没反应,如果他有支票本的话,会立刻掏出来写支票,现在,他只是准备接受一张巨额帐单。
  冷秋笑道:“韦帅望可得快点养伤,我的炸药配方,就要到期了。”
  韦行微微有点不安:“那个配方——”
  冷秋道:“我可不接受任何误会。”
  韦行只得道:“是。”
  冷秋沉默一会儿,小帅望可真是人材啊,当然是了,他亲爹也是个人材啊。即使是对头,也不能不承认冷恶的才华,那是一个武学天才,是一个政治家是一个军事家,如果不是他滥杀,如果不是他背信弃义任性妄为,跟随他的人会更多,也许武林盟主就要更名,幸亏冷恶不愿意放弃他的快乐自由生活。
  冷秋凝注韦行,良久:“好好对你儿子吧,将来,他竞争掌门之位时,需要你的帮助,也许,你还有同冷恶合作的一天呢。”
  韦行顿时脸色铁青,瞪视冷秋,冷秋笑道:“如果冷家的小朋友长到十五岁,能得到仅次冷家的魔教的支持,再有其他小朋友相助,如果你与你师弟又不反对的话,简直可以直接接任掌门的位子呢!”
  韦行冷冷地:“他同那个人没有关系,也不会争取那个人的支持,我同那个人永远不会有任何合作!” 有他没我,有我没他!
  冷秋点点头:“如果韦帅望有一天,寻求他亲爹的帮助——”
  韦行道:“我就宰了他!”
  冷秋笑道:“真是不近人情,人家倒底是亲父子,难道父亲伸手相助,要儿子坚决拒绝?”
  韦行脸色寒冷:“最好如此!”
  冷秋很满意,挥挥手,滚吧,谈话结束。
  韦行很郁闷,本来是很高兴的一个压倒性胜利,被冷秋一番话说得他心情坏极。可不是嘛,如果韦帅望真的成了未来之星,如果冷恶真的在那时对韦帅望说我支持你,我用整个魔教的力量支持你。
  韦帅望会做何选择?当韦帅望长大,他不再是一个孩子,他不再听任自己的感情行事,他需要权衡,他身后有跟随他的人,他会做何抉择?
  他会说不?!他不一定。
  然后呢?
  韦行想,他接受了他的帮助,然后呢?
  如果有一天,韦帅望必须要接受冷恶的帮助,韦帅望不会拒绝的,韦行觉得韦帅望不会拒绝的,然后呢?韦帅望还会说那个人同我没有关系吗?韦行对自己将同韦帅望亲生父亲在韦帅望心中占同一位置感到无比恶心。

  第 59 章

  59,教训
  韦帅望的伤不重,韦行来时他已昏沉沉半睡着。
  回家找不到韦帅望,韦行不太高兴地到韩青这儿来,发现炉子上已经熬着药,韦帅望也吃了冷良给他的现成的止血化淤药,屋子温暖,被子轻软,小家伙被照顾得不错,韦行对桑成点点头,笨是笨点,倒挺勤快。再想想,韦帅望还是放这儿比较好,下次吃饭再把韦帅望忘掉,韦帅望还不知咆哮成什么样。
  坐在床边给帅望把脉,觉得没什么大问题,还是运功替他疗伤,让他恢复快点,好继续他的炸药研究去。
  帅望微微张开眼,看了韦行一眼,翻个身继续睡。
  韦行一手按在帅望背后,缓缓流进韦帅望体内的气息,传回来帅望缓慢平和的心跳,帅望睡得很安宁,安安静静地睡着的小孩儿,总是象天使。
  韦行替帅望疗完伤,顺便把被子拉上来盖好,韦帅望不耐烦地动一下,韦行难得这么细心把被子掖好,结果吵到帅望,睡着的帅望一手把被子推下,韦行扬眉,臭小子!再把被子拉上去,韦帅望大怒,手脚乱蹬,把整个被子踢到一边,然后手一揽,翻身,把整个被子骑在身底下。
  韦行悻悻呆在当地,嘎,驴子睡着了也还是驴子,这,这他妈的,总不能把睡着的韦帅望叫起来骂一顿吧?
  正好桑成进来捧着药碗进来,韦行吩咐一句:“你好好看着他。”悻悻而去。
  第二天,韦帅望又好人一样爬起来,他赶去冷良那儿继续科学研究,老远看到冷良在院子里艰难地挪动。
  韦帅望过去扶住他手:“能走了?”
  冷良喘气,额头已冒出汗来:“勉强能动。”
  韦帅望问:“能好吗?”
  冷良笑笑:“不能象原来一样,不过,我本来也不是高手,差一点半点,也没什么。”
  帅望沉默良久,叹口气:“我们今天干点什么?”
  冷良问:“昨天怎么没来?”
  帅望道:“受了点伤。”
  冷良问:“被你父亲打了?不象啊。”
  帅望道:“我杀了人。”
  冷良沉默一会儿:“唉,你倒底还小!”
  帅望的眼神有点发呆,许久才道:“只是有点恶心,有什么大不了?冷家谁没杀过人?”
  冷良冷笑:“杀人没什么不对,只是时机不对,你杀了谁?”
  韦帅望道:“黑龙。”
  冷良道:“为什么事?”
  “他要同我决斗。”
  冷良点点头:“整个冷家都知道他是个白痴,都在等着另一个白痴出来收拾他,结果另一个白痴就是你,我高估了你。”
  韦帅望沉默不语。
  冷良道:“你知道有个千金买千里马的骨头的故事吗?你师父就是那个想网络天下人才于囊中的人,虽然他这次买了个马骨头,你应该知道他为什么要把个马骨头当宝贝供起来。”
  韦帅望的目光越发黯然,对了,怎么向师父交待?
  冷良道:“你师爷那么忌恨冷玉也没把那张狂的家伙宰掉,他怂恿你动手,你就真听他的?你不知道他想害你?黑龙虽然蠢,功夫却不差,你何必冒那个险?”
  半晌,帅望终于道:“我没想到他会提出决斗来,他——”帅望气馁,有几个人敢当着韦行的面提出同他决生死啊,那家伙那么生猛,实在超出韦帅望的预料,当然了,帅望内心深处也很想把黑龙宰掉,那家伙刺到他的痛处了,任何人当面提他是冷恶的儿子,说他是杂种,他内心深处的想法,都是把那人干掉!
  自从回到冷家,韦帅望一直处于愤怒中,尽管他象没事一样笑闹,内心深处,他很愤怒!一个处于愤怒中的人,容易选择杀人。
  冷良道:“算了,事情已经发生,不用后悔,你想想如何善后吧。昭告天下,你是下一次华山论剑的大热门,不知多少想挑战第一名的人会盯着你,所以,如果有人向你示好,你一定要好好拉笼,要利用他也要防着他,把可能的对手挖出来,把可能的危险消灭掉,你必须主动出击,因为,你已经站出来告诉大家,你是靶子了,你必须再告诉大家,你是不能碰的靶子,想碰你的人会死,否则,暗箭太多,你躲不到你长大的那一天。”
  韦帅望抬起头:“真的?”
  冷良点点头:“真的!”
  韦帅望沉默,良久道:“我做不到。”
  冷良笑:“那我等着参加你的葬礼,多可惜,英年早逝。”
  韦帅望道:“我师父并没有主动出击。”
  冷良笑不可抑:“对,他只是深谋远虑。”大笑,然后沉默一会儿:“韩青曾在冷恶那儿做卧底,冷恶相信他,你觉得他用什么让冷恶相信他?然后,他一路攻城掠地,几乎把冷秋逼入绝境,他给冷秋消息,冷秋居然也相信,冷秋为什么相信他?如果你能说服任何人相信你,你就不用杀人。帅望,你师父做的,比主动出击更可怕,他是一个能解除他人武装的人。”
  韦帅望沉默。
  冷良叹息:“我猜你也做不到,帅望,对抗冷秋,等于对抗你师父,你是永远不会那么做的,是吗?至少,现在你还太小,所以我说,你现在杀人,还太早。”
  韦帅望沉默,许久:“我已经很累了。”
  冷良笑:“谁不是呢!”
  韦帅望抬头:“什么味道?”
  冷良指点:“嘿,你把什么东西扔到那碗里了?”
  韦帅望道:“冒烟了,这是什么?黑了,是块布,是你的手帕吧?我怎么拿出来?”
  冷良道:“扔水里,扔水里!”
  “扑”的一声,烟消火灭,两人相对喘息,过了一会儿,互相问:“是不是这东西?”

  第 60 章

  60,失误是成功之母
  韦帅望把那东西从水里捞出来,拿在手里看了又看。
  帅望说:“这个很象,但是我觉得有什么不太一样。”
  冷良道:“晾干试试。”
  帅望问:“那碗里是什么?”
  冷良道:“提纯后的硫磺酸液。”
  帅望道:“这东西真厉害,棉布都烧成黑色,要是人沾上——”啧!可怕!
  冷良道:“沾到身上不能用水洗,这东西遇水发热,一滴水飞进去,都会炸飞,那边的白色罐子是盐酸,红色的硝酸,有个术士记载过,盐酸与硝酸液体混合,可以销金化银,然后还可以从液体里把金银提炼出来,这当然是种骗术。不过,那种液体确实可以把整个人化为乌有,就是传说中的化尸水,不过,得把整个人泡里面,往尸体上洒一点就能把整个人化成水,那是胡扯。”
  韦帅望咧咧嘴:“恶心!”
  冷良哼一声,不比人心更恶心。那种液体,把尸体扔进去,立刻皮焦肉绽,连血液都沸腾,然后尸体翻滚挣扎,如同复活,人油四溅,恶心?呵呵,那是你亲爹最喜欢的处理尸体方式。我如果不想活着被扔进去,就不能拒绝你亲爹的要求。
  冷良打个寒颤,看看帅望,如果我动了这个小家伙,冷恶那混蛋会生多大的气?这个小东西在冷恶心里有份量吗?人心是种奇怪的东西,即使当事人说那个人狗屁不值,你真动了那个人,他却可能变成疯狗,所以,还是不要试的好。
  再说,帅望真的把他当师父,就算他真的收了个弟子,也未必象帅望对他。当然,韦帅望说话时,总是你你我我,在外面提到他也直呼其名,可是韦帅望为他得罪冷秋,在冷家没有第二个人会做这种事,他也有亲人朋友,他对亲人朋友什么样,亲人朋友对他就什么样。冷良一生对人都冷冷地,从不接近,即使亲生儿女的生死,他也不放在心上,内心深处也只有韦帅望的份量略微重一点,他并不喜欢这种感情,他只是把这份感情当做事实接受了而矣。
  冷良伸手拍拍韦帅望的大头:“你还是小孩儿,不过,你得快点长大了。”
  帅望回头看看他,苦笑:“如果真的那样,我不如离开。”
  冷良想了想:“那也是个办法,不过,你真是一个能离开的人吗?”
  韦帅望道:“我宁可离开。”
  冷良沉默,过了一会儿:“离开,到哪儿去,有人的地方,就有争斗。”然后冷笑:“不想斗,可以,屈膝,低头,露出你最脆弱的地方,表示臣服。”
  韦帅望沉默良久:“早上,出门时——”韦帅望笑了:“那个人,前一天还被我挂在门外,冲我大吼。现在已经不存了,那种感觉,那种感觉——”转开头,他的嗓子已经变了声音,他只得停下来让自己平静,让自己伪装的不在乎还能继续装下去,半天才又说:“对你来说,很可笑吧。”
  冷良道:“象做了个噩梦,却没法醒过来。”
  帅望看他一眼:“是啊。”
  冷良道:“第一次总是这样,会麻木的。”
  韦帅望沉默,良久:“以前都是不得已——”
  冷良道:“这次你可以做别的选择吗?”
  韦帅望道:“我永永远远不想参加这种无聊的争斗。”
  冷良看着他:“你生在冷家,没有选择。”
  韦帅望怒道:“我对名利权势不感兴趣!”
  冷良看着他,半晌:“如果你真这么软弱,连我也要轻视你了。”
  韦帅望回身怒目:“为什么?对权势不感兴趣就是软弱吗?我不能安安静静地过我想过的生活?”
  冷良笑起来:“过你想过的生活?嗯,真是,真是,多么简单多么,多么平凡的愿望,韦帅望,去,走遍全世界去问问,问问有没有一个人,过着自己想过的生活!”快笑出眼泪了:“过自己想过的生活!”
  然后问:“韦帅望,你的所谓自己想过的生活,一定不包括受人欺凌为人蔑视吧?”
  帅望惨白着脸,沉默着。
  冷良点点头:“你当然知道,什么才是你想要的生活,你总有一天会明白,什么是你想要的生活。生而为狼,什么才是你想要的生活?象你这么任性的人,不肯为他人控制,你做不了顺民,也没有人相信你是顺民。”
  韦帅望呆了许久,缓缓讽刺:“同你聊天,真让人愉快。”
  愉快?韦帅望,如果放弃争斗,如果做我这样不够强的人,你能愉快吗?如果你知道你保护不了任何人,你能做的,只是保护你自己,所以,你不敢爱不敢恨,那真的能愉快吗?
  比痛彻心扉更不愉快的,也许就是死亡吧。
  如果任何你爱的人与物你都留不住,你还能做什么呢,只有死亡,死亡是可怕的,死亡是仁慈的。
  那么,你还要同我谈愉快吗?
  帅望沉默了一会儿,开始在屋子里收集东西,这个世界这样烦恼,可是,也有许多有趣的事,如果你坚持烦恼,可以烦恼一百年,坚持找有趣的事来做,也可以做一百年。
  冷良道:“这东西只能慢慢阴干,试爆要等明天了。”
  帅望道:“再做几个吧,也许还有用。”帅望在冷良屋里收集,绸缎,纱帐,棉布,绳子,棉花,木头,竹丝,稻草,萱纸,毛笔,当他拿起冷良的貉皮领子,冷良终于忍不住:“够了,韦帅望!”
  气,如果我也能开帐单给你爹,我也放手随你玩。
  片刻,韦帅望与冷良一起跑了出来,站在院子里呛嗽流泪喘息,帅望笑:“哗,真了不起,那黄烟是什么?”
  冷良一边咳嗽,一边暴怒:“混蛋!你倒底干了什么?”
  韦帅望笑得:“让我想想,唉,盐酸加硝酸,在做化尸水啊。”
  冷良怒吼:“我捏死你!盐酸加硝酸能冒出黄烟来?你一定动了别的!这东西能把我们炸死,你这个蠢货。”
  韦帅望无辜地:“谁让你总嚷嚷,嚷得我心烦,所以倒错了。”
  冷良两手颤抖,要拼尽全力才能控制扼死韦帅望的欲望,他快要吓疯了。
  韦帅望举起手里的棉布坐垫:“全亏了这玩意救命,不然,我这么帅的脸就毁了。”
  冷良继续发抖,许久才哀叫:“韦帅望,如果不是你——如果没有条毛巾挡着,你的脑浆都会被溅上的酸液煮熟!”
  韦帅望眨着眼:“所以,我有挡啊!”
  冷良气,可是我没挡啊!你个小王八蛋,如果不是我转身取东西,你就害死我了!
  韦帅望笑嘻嘻:“我下次小心下次小心。”过去打开窗子,把屋子里浓烟放出来,冷良坐倒在地上,一边喘息一边擦冷汗,深觉让韦帅望参与他的试验,对他实实在在是另外一种酷刑,他要被吓疯了。
  韦帅望没人事般进屋,继续东摸摸西碰碰。
  冷良虽然吓得四肢无力,可是想到让韦帅望一个人在屋子里,后果是灾难性,他只得强撑着进屋,结果看到韦帅望正在暖炉上烤他那条救命的布垫,冷良顿时大惊失色,嘴唇颤抖几次才叫出来:“不不不,不可——”
  帅望回头看冷良,就在这一瞬间,韦帅望手里的棉布发出一道白光,化为乌有,帅望“嘎”一声,隐隐觉得手里一热,回过头来,手里的东西不见了,他张开双手,目瞪口呆,布垫呢?哪去了?连粒灰都没留下!魔术?
  韦帅望瞪大眼睛看冷良,冷良一边发抖,一边瞪韦帅望,韦帅望问:“怎么回事?”
  冷良摇头:“不知道!”然后大怒:“我是不知道怎么回事,可是你这个白痴,你要记得,这里制造的任何东西,在没证明它不会爆炸之前,决不能拿到火上去烤,你这只猪!你这个白痴!”
  韦帅望这辈子第一次被人骂猪,以前人家都叫他猴子,所以他深觉有趣,咧嘴而笑:“哈,我知道啊,我只是不觉得弄湿了的布也好算冷良出品。好在这里还有好多东西被那种怪水溅到,我们都来试试。”
  冷良哀叫:“韦小爷,你饶了我的贱命吧!”
  韦帅望点头:“别怕别怕,我灭火。然后,咱们定个试验方案,如何?”
  冷良深吸一口气,科学研究是需要牺牲精神的,他必须勇敢谨慎认真,并且容忍操作失误,如果你恪守前人的禁忌,你永远得不到前人没得到的东西。冷良鼓励自己:“鼓起勇气来,反正弄不出那配方来也是个死!”鼓起勇气来,同韦帅望站到一起,尽管双手颤抖,韦帅望简直就是定时炸弹,而他,不得不做的拆弹专家,呜,命苦。

  第 61 章

  61,肚皮
  午饭时,冷秋派人来叫韦帅望,韦帅望哼一声:“我忙着呢!”
  那下人,陪着笑,站着不敢走也不敢催,他们家主人与韦帅望小朋友都是魔头一名,都不好惹。
  冷良一看,乖乖,韦帅望在我这儿耍大牌,让冷秋知道了,别说迁怒,光是做为这一历史事件的目击者,已经死罪一条,那可不是玩的,当即陪笑:“他马上去。”
  那下人退后两步,远远站着,等。
  冷良怒:“你耍什么态度?”
  韦帅望道:“反正结果都一样。”
  冷良深深悲哀:“帅望,事情永远可能更坏,你师爷这样对你,有他的不得已,如果你让他生气——”
  叹息:“帅望,除了,他不可能——他有他的原则,就象你师父有你师父的原则一样,除此之外,他对你还不错。别让他更坏,你有什么资本耍脾气?防着他,别触怒他。”
  韦帅望沉默一会儿,抬头看冷良,半晌问:“你也是吗?”
  冷良沉默,什么?啊,这——我?我……
  帅望轻声:“你当然最爱自己,每个人都应该最爱自己,除此之外,我是你弟子。”
  冷良苦笑,良久,摸摸帅望的头:“我只能……我不可能……我没有更多……唉,”笑了,摇摇头,悲哀地:“我只是这样的人。”
  帅望点头:“你也是我师父。”
  冷良点头。
  帅望笑笑:“我去吃午饭了。小心,别在屋里生火。”也不理那下人,一路人猿泰山般从这棵树到那棵树。
  韦帅望从树上跳下来时,冷秋刚拿起筷子,看见帅望笑道:“轻功不错。”
  帅望从桌上拿起只桃子:“这时节还有桃子?”咬一口。
  冷秋扬扬眉毛,笑:“好吃嘛?”
  韦帅望看看手里的桃:“就一个?”
  冷秋笑道:“平儿在暖室里培育出来的,第一个。”
  韦帅望再次看看手里的桃,笑,伸手:“那,孝敬师爷了。”
  冷秋看看上面的牙印:“不,你知道,男人之间不能分桃子。”
  韦帅望愣了一下,大呕:“呃,你这个——呸!”变态!
  冷秋哈哈笑:“坐下,吃。”
  韦帅望继续吃他的桃子,笑:“味道不错。”
  冷秋道:“你的白剑。”
  扔过来,帅望接住,看看,良久,反手扔回去:“我不要。”
  冷秋道:“赢了的那个人得到白剑。”
  帅望良久道:“我不是为白剑而战。”
  冷秋道:“你赢的,要不要,都是你的。”
  帅望抬头看一眼冷秋:“他死了,你高兴吗?”
  冷秋笑了:“如果他骂过我是杂种的话,我一定会高兴的。”
  帅望沉默一会儿:“我不高兴。”
  冷秋摇摇头:“那你太难讨好了,他活着你不高兴,他死了你也不高兴,你想他活着受罪?”笑,唔,那样你就太有素质了。
  帅望轻声:“我梦见我被黑龙杀掉。”
  冷秋嗯了一声,你也梦见被人杀掉?
  帅望微笑:“我大声叫,不要不要,我不想死。”梦里的自己,是不受控制的真实的自己,灵魂在以为自己将死的一刹那,发出无数哀叫哀求,不不不,我不要死,别杀我,让我活下去。那种入骨的悲哀与恐惧。
  冷秋沉默。
  帅望沉默一会儿:“没人想死。”
  冷秋点点头:“没人想死。”
  帅望问:“人类杀戮同类,是为了什么?”
  冷秋笑:“为了活下去。”
  帅望道:“并不是每场争斗都是必要的。”
  冷秋道:“必须在每一场争斗中积累优势,才能一直赢,只有一直赢,才能活下去。”
  帅望轻声:“如果我想要的,不只是活下去呢?”
  冷秋倒笑了:“只是想活下去的人,最终都活不下去,只有那些想要更多的人才能保住一切。”
  帅望微微笑:“我想同你们一起活下去,我师父,我父亲,你。或许将来,还有别的人。”
  冷秋看着微笑的韦帅望,深深地悲哀了,谁在年少时没有过自己的信仰呢?谁没爱过信任过别人呢?这个他看着长大的小孩子,这个嚣张到让人讨厌的小孩儿,冷秋确定他是一只狼,冷秋确定当他长大,他会把今天说过的话全部忘掉,如果他不忘掉,这些话会变成他心里的荆棘。
  可是现在,年幼的韦帅望,这只小狼崽子,却在不断地向冷秋显露他软弱愚蠢的另一面,那有点类似——类似野兽在你面前露出他的肚皮。
  良久,冷秋轻轻揉揉帅望的头发,微笑:“人你已经杀了,是不是?往前看吧,过去的已经存在了。”
  帅望在他的发丝被触动时,微微有点竖起汗毛,但他很快习惯了,微笑:“当然。”
  冷颜一大早已过来,同冷良寒暄一会儿,过来问韦帅望:“我知道你喜欢吃桃子,不过炸桃树林,还是比炸冷家的祖坟强。”
  韦帅望“呃”了一声,差点噎死:“谁,谁炸祖坟了?我只不过是在空地上——”
  冷颜沉思:“唔,是嘛,有人抱怨说祖父母墓碑上溅的全是泥土,又有人说,坟头供品全碎,我想,这大约是爆炸中心离坟地还很远的意思吧?”
  韦帅望气道:“这纯粹是造谣诽谤!”
  冷颜点点头:“一定的,恶意中伤。”
  韦帅望终于气笑了:“你想怎么样?”
  冷颜道:“我在后山桃林外已经用绳子拦了老大一块地方,而且我也一早通知冷家人避让。”
  韦帅望气道:“你直说得了,那么多废话干嘛?”讽刺我很好玩是吧?
  冷颜与冷良道路以目,这个没上没下的小子,咱冷家的传统嘛,你不懂得欣赏咱们的委婉是你的损失,再说,难得让你这小魔头发一下急。
  冷良笑笑:“我虽然行走不便,明儿,也少不得跟去,韦帅望你少给我惹点祸,让我多活两天。”
  韦帅望哼一声,把黄豆大小的一块棉花扔到炉子里去,只听“轰”的一声巨响,整个炉子四分五裂塌了下来。
  冷良虽然腿脚不便,也一个纵身从窗户飞了出去,冷颜站在院子里扶着大树喘息:“那,那是什么?”一头冷汗,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吐出来。
  然后自硝烟中缓缓走出目瞪口呆满脸黑灰的韦帅望:“怎么回事?”
  冷良以颤抖的手指指着他,半晌颓然放下,没说出话来,他已经出离愤怒了。怎么回事,他居然问我怎么回事!王八蛋!我我我——我能把他怎么办?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就是再也不在屋子里生火了!
  冷良脸色铁青地想,这屋子住不得了,这冷家住不得了!
  冷颜一手捂着心脏,拍拍冷良的肩,兄弟,难为你了,虽然我叫你兄弟,咱可没过命的交情,你掩护,兄弟撤了:“我还是再发个通告,让冷家大小人等,有事速办,无事不要出门的好。你忙着,不用送我,我改天再来看你。”希望不是看到尸体,或者能看到全尸已经不易。拱手,告退告退。
  冷良痛苦地站在院子里,有生以来,第一次有流泪的冲动:不管我以前做过什么,这样的惩罚是不是也太过了?
  韦帅望看着手里那一大块棉花,深思,咦,那么一小块已经有那么大威力,如果这么一大块,那岂不是——?
  冷良看着沉思的韦帅望,全身颤抖,半晌才哀求道:“求你不要——”天幸啊,你如果当时大脑一热,扔进去的是全部,这会儿我们已经开堂里开派对了。
  韦帅望已经转身,拿着他的大块棉花走掉,听他叫,回过身来:“干什么?”
  冷良看着韦帅望有要转回来的意思,立刻挥手:“不不不,去吧去吧,只要不在我屋里。”
  韦帅望忽然想起来:“对了,你回屋去看看,我昨儿倒错了的倒底是什么!”
  冷良点头:“好好,是是是。”
  韦帅望转身远去,冷良慢慢坐倒在院子中间,全身酸软,即没有力气,也不敢跟随韦帅望前进,他抱住头:“让冷秋杀了我吧,我可受不了这个了,我再也不想随时随地听到轰的一声巨响,随时随地准备从自己屋子里跑出来,救命啊,天上的真神啊,让韦帅望在别的地方炸死吧,只要不是炸死在我屋里,我豁出去了,不管谁来杀我,反正只能死一次,不用天天死去活来的。”(炖骨头的砂锅“砰”的一声炸开,浇灭煤气,我被吓到傻,呆在当地,全身发软,我的天哪,我可做不了韦帅望,这样的惊吓已经不行了,555,与冷良同哭)
  韦帅望指着冷良桌上的东西:“不是这两个罐子,就是那两个罐子,一定能再弄出来那样的棉花的,白白的,比我原来弄的黑的好看多了。”
  冷良虚弱地抗议:“帅望,我们不是要制新炸药,我们只是要造另一半配方。”
  帅望顿了一下,唔,可不是嘛,嗯:“也许两种炸药掺在一起,就又稳定又威力大。”
  冷良怒吼:“放屁!我从没听过这种事。”
  韦帅望咬着筷子:“对啊,我以前没有造出来,你当然没有听说过。”
  冷良除了倒地吐血,还有啥选择。试验偏离方向,韦帅望不受控制,命运啊,你要指引我去何方啊?神啊,我全心全意忏悔我做过的一切,呜。
  冷良恶狠狠吃光所有食物,让冷秋来杀掉我吧!我受够了!

  第 62 章

  62,不良教育
  韩青在山下,青白的招牌挂起来,韩青侧头:“青白,这个青,是指我吗?”
  纳兰笑道:“不是,是我的青春白白过去的意思。”
  韩青气得:“哈!”一手搂住,一手给她的漂亮额头上弹个包。
  纳兰笑:“嗨,你儿子瞪你呢。”
  韩青回头给小韩孝一个和蔼的微笑,五岁的小韩孝,安静沉默地用目光表示不满,这个臭男人,对我妈妈动 手动脚,韩青对他笑,他默默转开头,不理。
  纳兰笑问:“还顺利吗?婉儿怎么说?”
  韩青叹口气:“糟透了。”
  纳兰扬眉:“呵,怎么?他夫妇一向好说话。”
  韩青苦笑:“冷飒根本不相信冷兰能那么大能耐,能得第二名,怪婉儿不该托人传信给我们,听他的意思,是认为冷兰能得第二名,是因为额外照顾的原故,我一再保证,如果不是韦帅望那一箭,冷兰是百分百的第一名。”
  纳兰唔一声,难怪冷兰同她父亲势同水火,难怪冷兰非要证明给他看。
  韩青叹道:“帅望同冷兰动起手来这件事,没等我我说完,冷飒就给了冷兰一记耳光。”摇摇头,再叹:“一个女孩子,怎可这样对她。”
  纳兰再次扬眉:“呵,然后呢?”
  韩青苦笑:“你说呢?如果是你挨了一巴掌,会说什么?”
  纳兰扬眉:“什么也不会说。”
  韩青问:“你心里会怎么想?”
  纳兰笑道:“下次再遇到韦帅望,我非把他的眼珠挖出来不可。”
  韩青再一次叹气:“她就是这么说的。”
  纳兰愕然:“她就这么说的?”当着她父母与韩青的面?
  韩青道:“然后冷飒居然拿鞭子抽她,结果婉儿大哭而去,冬晨不住求情,家里另两个孩子吓得面无人色,乱得不象样子。冷兰一声不吭,自始至终一脸不屑,最后还做个总结,她会把第一名的脑袋切下来给冷飒看看,她再遇到色迷迷的眼睛,不管是谁,还是先挖出来再说。”
  韩青苦笑:“这简真是——,结果冷飒只得不了了之。”这简直是我见过的最失败的教育。冷飒比韦行还粗暴,却没有韦行冷酷,又不能识英雌于微时,被打到吐血都不服输的冷兰,能怕他这几下子吗?冷兰不但不怕他,简直是蔑视他。
  冷兰咬着牙怒吼:“你不相信?我会把黑龙的脑袋切下来给你看!”
  还有挨了一巴掌之后:“我再见到韦帅望,一定会把他的眼珠挖出来喂狗!”
  看看这教育结果。
  你想改变一个人吗?庄子早就说过,要象他一样行事,做他的同类,让他当你是朋友,信任你,然后他才有可能认同你的话。
  小孩子还没有自己的想法,总是相信自己最亲近的人说的话,如果他不再相信你的话,为什么?
  如果你非要站在小孩子对立面,羞辱他打击他,如果有人这样对你,你会改变吗?当然,在足够大的压力下,任何人都会改变,可是对冷兰这样的孩子,什么样的压力,才是足够大的压力?
  能毁掉她的压力也不见得能改变她。
  那些不能毁掉我们的伤害是一种磨练,同样的,如果你不断讽刺挖苦一个小孩子的性格脾气,你是在给她贴标签,不断提醒,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你在强化她的那种性格。如果试图用侮辱与打骂改变她,这种侮辱与打骂不足够强的话,你是在磨练她的意志,她与你对抗的意志。足够强的话,你在摧毁她的意志,与任何权威对抗的意志。
  孩子有了问题,永远是父母的责任,上帝把白雪雪的天使交到我们手里,我们如何塑造他?我们把他塑成了什么?
  韩青皱着眉,糟透了,他一直觉得,在冷兰的冰冷与无礼的背后,并不是傲慢,相反,那可能是一种深重的自卑,自觉不为人所喜,自知性格有问题,自认为自己不配得到他人喜欢,固此,向另一个方向努力,我不需要你们喜欢,不需要任何人喜欢,我只要比你们所有人都强,我只要你们怕我!
  如果冷兰真的是一个傲慢的孩子,她不会同韩孝处得好,也许只有在小孩子面前,她才会脱掉伪装,放下防备之心。
  现在韩青知道原因。
  不管对什么样的孩子,父母都是最重要的人,他需要在父母处得到认同。母亲的无条件溺爱造就了冷兰的坏脾气,冷飒不断做出的不正确的也不够强悍的修正努力强化了这种坏脾气,长大之后,无条件的爱不再能满足一个少年,她需要得到父母的认同,对她能力与努力的认同,却始终得不到一个好字。
  冷飒不肯对坏脾气的冷兰露出赞赏之色,原因并不是冷兰不够优秀,而冷兰的坏脾气。可是冷兰连:“你虽然脾气坏,但是很优秀。”的评价也得不到。
  韩青想起,在自己怀里,听到自己说,你才是第一名的冷兰,那个暴烈如受伤的困兽的孩子,听到这句话,立刻安静下来,她昏过去了。
  激战之后的昏迷,多数是因为刹那的精神放松。在那一刹那儿,冷兰得到她想要的。
  可是你不能教别的父母如何教育孩子,何况冷兰在某种程度上,是成功人士的一种,即有明确目标,又有毅力。
  纳兰见韩青沉思,不禁苦笑,你觉得糟透了吗?我这里还有更加糟糕的消息要告诉你:“韩青,明天再上山吧,我有话同你说。”
  韩青问:“什么事?”
  纳兰道:“给你自己一点时间思考。”
  韩青点头。
  纳兰的脸色微微黯然,半晌:“黑龙的脑袋——”
  韩青看着她。
  纳兰轻声:“等不到冷兰来切了。”
  韩青愕然:“什么?”
  纳兰叹息一声:“别生气,是正式决斗,而且是黑龙提出来的。”
  韩青怒问:“是谁?”
  纳兰再次重复:“正式决斗,有见证人,是黑龙提出来的,而且是黑龙自己提出来的决生死。”
  韩青听纳兰一再解释,已猜到大半,他的感觉,几乎是从头到脚的一股凉气冲下来:“谁?!”
  纳兰轻声:“帅望。”
  韩青给气得手脚冰凉:“我一再告诫他——混蛋!”
  黑龙以白剑的身份,有什么必要去向一个没参加过比武的小孩儿提出决斗?
  还用问什么原因吗?当黑龙说出“冷恶的杂种”时,韦帅望那双微笑着的面孔上的冰冷的眼睛!
  帅望!不为你所喜的人,死罪吗?!
  纳兰握住韩青手:“冷静点,韩青,帅望是你的孩子,你仍要公正在对待他……”
  纳兰一句话未说完,只听一声巨响,整个房子都震了一震,梁上灰尘,细细地飘落下来,纳兰哎呀一声,被韩青揽到怀里,然后做了一次最简短的飞行,两人一起到了院子里,韩青举目,只见冷家山上远远的,冒起一股烟尘。
  韩青放开纳兰,说一声:“我得回去。”人已离开。
  纳兰本来准备同韩青好好谈谈帅望的事,现在只得高声一句:“韩青,你要听他解释!”
  韩青挥挥手,表示听到了。
  可是内心深处无限悲愤与震惊。
  待你长大,他人加诸于你的岂只一句辱骂,总有人在你对面,与你不同,为你憎恨,统统杀死吗?
  如果,你真的只是个孩子也就罢了,可是你确实拥有杀死他人的能力,你的剑你的毒药,你的炸药。
  韩青微微悲哀,帅望,为什么你不象普通的孩子只是喜欢玩闹?为什么你所喜欢的,全是这种杀伤性极强的东西,死亡于你,是否有特殊的意义?
  这么多年,我这样耐心地养你教你,不能化解你心中的仇恨吗?当你亲眼目睹你母亲死亡,当你被独自留在母亲尸体身边,仇恨是否已经刻进你的灵魂中,你永不会原谅命运这样对你吧?
  你喜欢那些危险的东西,你喜欢能把他人杀死的东西,在玩的时候,是否在幻想中体会到把他人杀死的快意?
  韦帅望,你必须克制你的仇恨。
  无端受到伤害,就会无端仇视他人。
  韦帅望的仇恨,并不明显,却海一样深,当他面对他父亲时,那个男人问:“你是否希望永不相见?”问的残忍,答的也残忍,那么简单的一个字:“是!”
  抛弃过我的人,害死我妈妈的人,绝不原谅,干干脆脆把你从我生命中抹杀,让你的存在对我毫无意义。
  这种绝诀,是何等的仇恨。
  韩青到半山腰时,已经看到面目全非的桃林。
  地上一个直径五米的坑,周围的桃树环形倾倒,枝叶飞溅。到处是碎木屑。
  韩青目瞪口呆,而韦帅望已欢叫着扑过来:“看看,师父,看,威力更大的炸药,威力最大的炸药!”
  韩青呆呆地,刹那间已经想到这种炸药可以炸毁任何城墙,它不是可以杀伤一个人,而是可以杀伤成千上百人,杀伤整个军队,毁掉一个国家。
  北国与中原地带连年争战,边境分争不断,都视对方为仇敌。
  消灭敌人,是正当行为吧?
  成吉思汗,千古英雄。
  被他一城一城屠杀的平民,有谁记得?
  手握利器时,选择做一个侵略者,是多么容易的一件事,多么诱惑的一件事。
  身怀武高,选择欺凌他人,是多么容易的一件事,多难控制的一件事。
  韩青为自己内心深处的本能反应感到惊恐,他紧紧抱住扑过来的韦帅望,轻声:“帅望!”

  第 63 章

  63,抛弃
  我们的国家,我们的人民的利益是否高于一切?
  当你谴责侵略者时,可想过自己面临选择又会做何选择呢?
  韩青呆呆地,帅望,你制造的,是什么?
  你会释放出魔鬼。
  至于韦帅望,他没有想那么多,他尖叫着表达他的欢欣,仰起的满是黑灰的小脸,韩青紧紧抱住他:“帅望!”我的孩子!
  韦帅望笑:“你看到了吗?你看到了吗?”
  韩青点点头。
  冷良在不远处,慢慢坐倒在地上,天,太可怕了!
  韩青拍拍帅望,过去扶起冷良:“师叔还好吗?”
  冷良热泪盈眶:“好,好,终于结束了!”
  韩青道:“试验数据可以给我看一下吗?”
  冷良顿了顿,咦,这个要求,韩掌门从不做这种要求啊,人家的独门秘技——冷良点头:“是,好,没问题。”
  韩青接过细看,问:“配方比例你都记住了吗?”
  冷良愣了愣:“没有全记住,实际上,可能有些步骤我没来得记下来。”死韦帅望不停不停地乱动,我光顾着向他说:“不!”了。
  韩青把配方收起来:“忘了个这配方。”
  冷良呆了呆,什么?有那么一刹那冷良想说,那是我的,不过,他很快清醒,认清局势。
  冷良点头。
  韩青拍拍帅望肩:“跟我来。”
  帅望有点莫名其妙,瞪着眼睛:“怎么了?”
  韩青向冷良拱手告辞,回过身来问帅望:“这种炸药的稳定性如何?”
  韦帅望道:“很好啊,我使劲摔啊砸啊也没响。”
  韩青问:“大量制造呢?”
  帅望想了想:“比较难吧。那东西很难提纯,大量制造很难控制,可能会爆炸。”
  韩青问:“谢谢天,长途运输呢?”
  帅望呆了呆:“长途?没问题啊,做什么?”
  韩青的手指捏着帅望的肩,半晌:“帅望,这个东西,不能给唐家!”
  韦帅望呆了一会儿:“可是——”
  韩青道:“我要你永远忘掉这个配方。”
  帅望愣了一会儿:“为什么?”
  韩青道:“因为它能炸开城墙。”
  韦帅望呆了一会儿,:“炸开中原的城墙?”
  韩青沉默一会儿,是啊,即能炸开我们的城墙壁也能炸开中原的城墙,谁得到他,谁就坐拥天下。
  半晌,韩青道:“帅望,忘了它!”
  帅望道:“师父,这种东西早晚会有人发明出来的,人类的历史就是这样进步的,兴与亡成与废,我忘了,会有人造出来,到时,就是人家打我们!”
  韩青点点头:“我知道,不过,不是每个人都那么幸运,你并不知道原理,你只碰巧造出来的,是不是?另外一个碰巧造出来的,也许是很多年很多年以后,所以,我们不能因为若干年后可能有人会拿这个来杀我们,先拿这个去杀人。去屠杀!”
  韦帅望想了想,握着小拳头,笑道:“我们可以吓唬他们!”
  大笑:“炸他,然后让他们拿保护费出来!就象国家税收一样,一人一块钱。”
  韩青怒吼:“这是笑话吗?这很好笑吗?!”
  帅望呆呆地看着韩青,怎么?
  韩青沉默一会儿:“帅望,很好笑吗?强大的能力,是用来敲诈的?”
  帅望沉默一会儿:“师父,你真的认为,我每天练习五个时辰以上,风雨不改,牺牲一切乐趣,目地是为了自卫与帮助他人吗?”
  韩青问:“目地是什么?”
  帅望问他:“你认为呢?”
  韩青抬手给了他一记大耳光。
  帅望惊呆了,半晌,才抬起手抚摸自己的半边脸,沉默一会儿,轻声:“怎么了?”
  韩青沉默,自责:我可真冷静啊!
  半晌,韩青道:“跟我说说黑龙的事。”
  帅望沉默一会儿:“他向我提出比武,决生死,我同接受了。”
  韩青问:“他为什么要向你提出比武?”
  帅望良久,终于道:“因为我父亲打了他一记耳光。”
  韩青眼睛里的问号,依旧存在,帅望轻声:“他追杀我,因为——”终于沉默了。
  半晌,帅望终于道:“我骂了他。”
  帅望嘴角微动:“我们,互相骂了。”
  韩青沉默,冷静冷静,:“帅望,黑龙因何而死?”
  帅望轻声:“同我比武。”
  韩青道:“我是说,真正的原因,你为什么杀了他?”
  帅望沉默一会儿:“他已经正式提出比武,我没有选择。”
  韩青看着他,良久:“帅望,这冲突,真的是不可避免的吗?”
  帅望道:“如果我父亲——”
  韩青道:“你同他的冲突,是不可避免的吗?”
  帅望沉默一会儿:“不是。”
  韩青沉默地看着他。
  帅望冷笑:“只要我闭上嘴,假装看不到他,假装没听到他说——”帅望迟疑一下,沉默了。桑成不要他替自己出头,那么,在师父面前,就不必提这件事了,是我同黑龙的事,同桑成没有关系。
  帅望沉默一会儿,冷笑:“凭什么让我忍气吞声?”
  韩青问:“你说了他什么?”
  帅望沉默。
  韩青问:“我得问别人吗?”
  帅望道:“我说他功夫不行,人品很差。”
  韩青问:“就这些?原话?”
  帅望咬牙:“我说他是便宜第一名。”
  韩青点点头,说得好,真是说到重点了,他再问:“他说你什么了?”
  帅望沉默。
  韩青道:“是没说什么,还是,他又说了上次那句话?”
  帅望沉默。
  韩青道:“你能预料到你说的那些话的后果吗?”
  帅望沉默一会儿:“我不懂预测未来。”
  韩青怒吼:“你至少知道你自己会做何反应吧?”
  帅望怒道:“我会做何反应?不知道,但无论如何,假如我是白剑的话,我不会正式挑战一个比我小四岁没参加过比武,功夫不如我的人,而且同他决生死!”
  韩青点点头:“如果他逃,你会追打吧?然后,你会被带进桃林里,那里倒处是陷阱,即使没被暗箭射死,你也走不出来,你会被困很多天,才被那小孩儿开恩放出来,然后,你又会做什么?”
  韩青怒吼:“韦帅望,即使不是今天遇到你父亲,后果仍是一样!”
  帅望愣了愣,是吗?没错,如果黑龙继续追他,他能怎么解决?那不正是他能选择的另一个方式吗?
  韩青问:“一个人骂了你,他只能选择死亡,或者被你欺凌戏弄吗?”
  帅望轻声:“不是他忍,就是我忍。否则……”否则,真的必须死一个吗?真的吗?这是我的选择吗?这是我的生活吗?
  韩青问:“帅望,一个人,不为你所喜,就得死吗?”
  帅望轻声:“你说得太夸张了。”黑龙是因为得罪我才死的吗?……被逼无奈的,倒底是我还是他?
  韩青怒吼:“黑龙犯了什么死罪?你有权杀他吗?”
  韦帅望目瞪口呆,良久,终于怒了:“你何必这么拷问我?你以为我杀人很开心吗?在冷家,只有犯了死罪的人才会死吗?如果我不杀他,死掉的,就是我。或者,你希望我忍受侮辱?你希望我唾面自干?我为什么要那样做?我做不到,我也没必要那样做!任何人侮辱我,任何人再提起我是冷恶的杂种,我的反应永永远远是杀了他!一百个人说,我就杀他一百个人!我凭什么要忍受这种侮辱!!我每天学这个狗屁功夫,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不受人欺辱?难道是为了替天行道?我呸,天地自有其道,用不着别人替他行!我只要保护我自己保护我关心的人!”
  韩青沉默一会儿:“习武的目地,是为了敲诈别人,为了欺压别人,为了,在别人冒犯你时,你可以杀了他?”再次沉默一会儿:“帅望,你是这个意思?”
  帅望半晌问:“你同我父亲是最好的朋友,你不会认为他一直做的,都是错的吧?他不就是这样做事的吗?冷家,不就是这样的吗?”
  韩青良久,点点头:“尽自己的努力,做到更好,然后得到更多,这个世界,确实有这样的法则,有这样的人,他们有权存在,有理由存在。”
  韩青微笑一下,良久:“可是,我没办法眼看着你变成那样的人。”难道我一开始就看错了吗?韦帅望的善良,只是给特定的人的吗?他象韦行一样,他的善良,只是针对我的。别人的生命对他没意义。
  只给我的善良,比给所有人的善良,更让我感动,可是,我不许我的孩子变成那样的人,他不能象韦行一样,在非必要时刻,为了简单容易而选择杀戮:“帅望,如果你一定坚持,你跟你父亲走吧!”
  帅望呆了一下:“什么?”
  韩青回身把韦帅望小小行李,从床上拎起来,直扔到院子里去:“你走!”
  帅望呆了一会儿,回头,看院子里散开来的行李,药盒瘪了一角,零碎东西散了一地,小小彩色甲虫正缓缓爬走,帅望慢慢回过头:“我犯了什么罪,你将我逐出师门?”
  韩青道:“自私的人,卑鄙的人,无耻的人,没有道德的人,只要没犯死罪,都有权活下去。可是,你是我的孩子,你不能变成那样!我也承认,做那样的人,对你是有利的,所以,我不拦你。如果你坚持变成另外一种人,在我这儿,对你没有好处,对我来讲,太难忍受,所以,你跟你父亲走,到我看不见的地方,去磨你的爪子与牙齿吧。”
  帅望站在那儿,几次张嘴想为自己辨解,不知该说什么好,良久:“你抛弃我。”
  咬着牙,过了一会儿,轻声:“比你师兄残忍!”
  帅望转身离开。
  被抛弃一次又一次,韦帅望微笑,却终于笑出泪水。
  在院子里,他弯腰拾起他的药盒,抱在胸前,他还有什么?他还拥有什么?什么也没有。
  帅望停下来,看着院子里一地的小东西,这些,就是全部了。为什么有人会收集东西?象他一样吧,想拥有一点什么。
  帅望蹲下来,把地上的东西,一样一样拣起来,这些,是他拥有的,是他的,不会伤害他,不会改变,不会抛弃他。
  别的,越是美好的,越伤人。
  放好,包好,抱紧。
  风来,落叶缤纷。
  韦帅望觉得冷。
  我怎么办?我到哪去?回家?不,这里才是我的家,只有这里是我的家。
  帅望慢慢抱紧手里的东西。
  记忆深处,很久很久以前,他的妈妈,常常紧握双臂,目光迷茫,那甚至不是一个保护自己防备他人的姿势,那是一个自己给自己的紧紧拥抱,别哭,不能哭,绝望,孤单,不能爱,爱不可得,那是比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更加孤单的孤单。
  韦帅望在这个院子的门口失去了力气,枯黄的秋叶敲在他脸上,他瞪着眼睛,身子渐渐无力,慢慢跪倒在地,紧抱着自己的盒子瑟瑟发抖。
  桑成练剑归来,夕阳里看到抱着小小蓝布包的韦帅望跪在院门口,缩着身子不住发抖。桑成惊异:“帅望?”
  帅望怎么了?
  帅望没有哭,也没有笑,他没有表情。
  身体在颤抖,他并不知道。
  桑成过来扶他:“帅望,你怎么了?”
  帅望被他唤醒,抬头,笑了,呵,你不知道吧,我是个什么都没有的人,人家轻轻说一句,你走,我就什么都没有了。
  我一直假装,我拥有一切。
  帅望扶着他手,慢慢站起来,微笑:“谢谢。”松开手,离开。
  我走!
  天下之大!
  我可以走得远远的!
  韦帅望回头一眼,你养我教我,所以你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可是,我对你算什么呢?一块泥巴,随心所欲地塑造,一旦不合意,随手抛弃。
  我对这个世界的看法,只能是我用这一双眼睛看到的,不是你给我的!我的做事方式,这个世界会回应我对还是错!是现实教我,不是你塑造我!
  你所要做的,只是支持我爱我,如果我真的是你的孩子的话!你只要支持我,而不是代表正义公理审判我,你应该告诉我,你明白我已尽力,你知道我已后悔,而不是告诉我,我的手上沾满了无辜者的鲜血!
  如果你抛弃我,很好,我仍是我自己。
  韦帅望沉默地,倔犟地,紧紧抱着他的包裹,就象当初他,当失去母亲时,紧紧抓住韩青。
  只是一种本能,抓住点什么。
  上次是韩青,这次,是一只包裹。
  帅望推开门,进去,在及膝深的野草里走了两步,才停下来。
  慢慢地抬头。
  枯藤,野草,破旧的房子,曾经是冷家最优雅美丽的地方。
  韦帅望站在野草中央,四望,慢慢地微笑,我还以为——
  我还假装这里是我的家。
  我在桃林里玩耍,整天躲在桃林里,我假装忘了我母亲死在那里。
  帅望抱紧双臂,不管为了什么,她抛弃我,如果她真的必须死,为什么不先杀了我?让我同她一起?
  我父亲抛弃我,他问我是不是希望永不相见,把我一个人扔在冷家五年之后问我是不是希望永不相见,是,当然是,你为什么不问我是不是希望你死?我希望你立刻死!
  对于韩青的那句:“你走”
  帅望没法回忆。
  帅望抱紧他的包裹,我应该,拿点什么,证明,我曾经,有妈妈,有过家。帅望四望,忽然间天地变得那辽阔,他的身影在荒草间象一只蚂蚁,有什么能证明,我存在过?
  帅望慢慢转身,没什么,生命是一个荒谬的存在。
  没有什么可以证明生命曾经存在过。
  多少年之后,存在与不存在,没有区别。
  当我是我师父的弟子时,我有家,有亲人,有许许多多复杂的关系,象一张网,我是其中一个结。当我师父说:“你走!”时,我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是。
  院门被推开,韦行进来,看见帅望,怒问:“怎么回事?那爆炸声!”
  帅望慢慢抬起头:“什么?”
  韦行一愣:“你怎么了?”立刻抓住帅望的手腕:“哪受伤了?”
  帅望甩开:“我没受伤!”忽然喉咙一甜,一口喷了出来。
  韦行大惊,过去想抱起帅望,结果被韦帅望一把推开,韦行愣住,低头,看到韦帅望一脸厌恶:“走开!你不是我父亲,不用假装。”
  韦行愣住:“什么?”
  帅望轻声:“我说走开!我告诉你,我忍耐你,只是因为你是我师父的师兄。我对曾经侮辱过我的人,永远不会说原谅!你,永远不会真的成为我父亲!”
  韦行几乎被韦帅望这几句话打懵了:“什么?”
  帅望微笑,提醒他:“拿鞭子抽到我求饶,逼我爬回家,为你的情妇毒打我,逼我看着陈紫华被活活打死,逼我杀人,你都忘了吧?”
  韦行张口结舌:“你——”那个在他背后拥抱他的孩子,在说什么?
  帅望笑:“你师弟把我逐出师门了,所以,”帅望笑:“所以,我不用再假装已经忘了一切了,你,也不用再假装是我父亲了。我的伤,我自己会治,你别再碰我!”
  韦行瞪着他,半晌,轻声:“你是我儿子!”
  帅望轻轻地笑了。
  韦行道:“或者我杀了你!”没有别的选择。
  帅望再次微笑:“再见。”绕过韦行,意欲离开。
  韦行伸手抓向帅望的手腕,帅望闪开, 韦行一把夺下他手里的包裹扔到一边,帅望尖叫一声:“不!”
  不,那是我现在所有的一切!属于我的,只不过是这只包裹!
  手一抖,鱼肠剑已出鞘,韦帅望把袖箭改装,放进鱼肠箭,天下至毒的利器,如果再有人砍他手臂,鱼肠剑不会象袖箭那么脆弱。
  韦行听到声音,他不相信韦帅望会向他下毒手,可是他多年的反应,听到这种声音,身体会有条件反射,他闪开,看到韦帅望抬手,袖中蓝紫色光激射而出,如果不是他反应快,这一剑已经钉在他身上,那蓝紫色的剑锋呼啸而过,在他颈间留下一股阴冷的风,刮破个油皮就会不治的鱼肠剑,韦行伸手握住帅望的手腕,一拧,清脆的断裂声,韦帅望身子一震,没有出声,嘴角依旧一个嘲讽的笑,然后,血从他手腕,从他嘴角流淌出来。
  好痛。
  看,这就是真与假的分别,如果我是你亲生的儿子,你不用因为这几句话,就出手废了我。
  你还不相信你是假装吧?
  我以前也不信。
  韦行松开手,韦帅望已无力站立,顺着墙如一张簿纸般软倒在地。
  韦行退后,再退后。
  掌心粘稠温湿的,是血。我!拧碎了他的手腕!韦行后退,双手颤抖,看看直没入梁上的鱼肠剑,看看韦帅望惨白却讥讽的笑。心中暴怒!这是为什么!这是为什么!!!!
  他为什么要杀我!我为什么做出了这样无法挽回的事!
  我要杀了他!
  抽刀,砍向韦帅望!
  这个嘲讽的笑,那个倒在地上吐血却依旧一脸嘲笑的小孩儿,那个在他背后紧紧抱过他的孩子,那个救过他命的孩子,那个回头微笑:“我不想再看到任何人流血。”的孩子!
  刀停在韦帅望面前,韦行心中怒吼:“为什么!”可是他已经说不出,残忍的小孩儿,韦帅望真是残忍的孩子!他缓缓收刀,低头看韦帅望的手腕,手腕正股股地冒血,地上一滩,血!
  被他拧断,然后袖箭的机关深深刺进关节中,他的手,再一次伤了他爱的人。
  韦行的一双眼睛,再一次渐渐黯淡下去,棕黑色,没有反光,没有感情,象是玻璃或者石头,他缓缓转身,离开。
  好象人生每一次阳光与温暖,只是为了让神经再一次苏醒,可以感受到痛,只是为了下一个冬天做准备,只是为了,迎接新的折磨新的痛苦。
  韦行沉默地想,如果我再对任何人有任何温暖的感觉,我不如直接杀掉那个人吧。这种疼痛让人希望自己从没活过。

  第 64 章

  64,滴血
  帅望躺在地上,耳朵里听到血滴在地上的声音,一滴一滴一滴。
  内心尖叫,停止!快停止!我就要流尽最后一滴血了!身体却不愿动。
  如果死亡可以这样平静,这样轻易地来,不是很好吗?
  就这样,安静了,平息了一切。
  多好。
  有一种饥渴,在我骨头里咆哮,我饥渴到疯狂,寻找任何一个类似的,哪怕我明知是假的,那是什么呢?是宠爱吧,包括拥抱,包括慈爱的目光,无条件的信任与爱,永永远远当我是全世界最重要的人,遇到危险会扑到我身上的那个人。
  或者,只是一种安全感,知道不论遇到什么,背后都有一个人不会离弃我。
  韦帅望在滴血声中微笑,呵,不是别人的错,是我,不能对别人提那样的要求。那个人在多年前已死去,一旦失去,再找不回,这个世间,亦无人可以替代。我对别人的宽待,应该心怀感激,而不是要更多更多,这全是我的错。
  头晕,恶心,越来越无力,韦帅望微微抖动指尖,我必须,为自己止血。
  这时,韦帅望才发现,自己已经失去控制身体的力量,他目光轻移,盯住自己流血的手腕,呵,袖箭机关被捏碎,刺进手腕里,那块铁条上,有一道深轨,是为了让袖箭笔直地射向前方,现在,那道深槽令伤口无法闭合,血液自身的凝固不能挡住那样大的伤口。一小股鲜血,不断不断地流淌着,如果他不把那铁条拔出来,他的血是不会停止的,韦帅望用尽全身力气,只是握了握拳,他无法给自己止血。
  呵,真的要死了吗?真的,再也见不到他们了?
  帅望再次伸缩自己的手指,眼睛缓缓浮起一片彩色云雾,他快要失去知觉了!可是头脑依旧清醒,要死了,真的要死了,谁会想到他会在自己家里失血而亡呢?
  这样的惩罚,够了吗?
  我死也不走!
  这样够了吗?我没权利坚持我的任何信念,我相信慈悲,你把我交给你师兄,我相信丛林法则,你说我已被改变,不配做你的孩子。
  就到这里吧,这样也好。
  不应该存在的,不再存在。
  你还记得那些被我毁掉的菊花吗?我躲在床底下一边害怕,一边希望你找到我,我知道你会发火,可也知道你不会把我怎么样,是那种安全感让我放心地在冷家为所欲为,今天,你终于告诉我你的底线在哪里,然后没有警告,没有惩罚,只有离弃。
  这个世界,是不是没有人值得完全信赖?
  你以为绝不可能伤害你的人,却伤你最深。
  你记住,在这个世界上,不要相信任何人。
  如果你爱了,就微笑对自己说,我在爱的过程中已经得到回报,我并不想他回应。
  所以,多谢你这些年来的照顾,我亦没什么遗憾与留恋。
  帅望轻轻闭上眼睛。
  不动,无声,静静等待死亡来临。
  桑成看着帅望离开,他愣在那儿,本能地知道有些事情发生了,本能地觉得有什么事情不对。良久,他才想起来:“帅望抱的是什么?”
  桑成回头,看到韩青正在屋里写信。
  桑成迟疑一下,还是过去,想了想:“师父,帅望不在这儿吃晚饭吗?”
  韩青停笔,目光仍在信上,沉默一会儿,轻声:“你去看看他。”
  桑成瞪住他,看看他?
  韩青顿了一下道:“不必让他知道。”
  桑成呆呆地,不让他知道,以韦帅望的机灵劲,不可能跟着他不让他知道吧?
  结果,桑成惊异地发现,他生平第一次做到跟踪韦帅望,却没被韦帅望发觉。他看着帅望回到自己的家,觉得自己的看看的任务完成了,应该可以回去问问师父为什么要看看了。
  桑成进门,发现韩青不在。
  他呆了一会儿,隐隐觉得有什么大事发生了,他忽然觉得自己真是蠢笨,为什么他什么都不知道,为什么什么事他都是最后一个知道?
  回过身,韩青已经回来:“桑成,帅望怎么样?”
  桑成道:“他回家了,他抱着个什么东西?师父让他回家送东西吗?”抱得宝贝似的。
  韩青沉默一会儿:“我让他跟他父亲走。”
  桑成呆了一会儿:“他跟他父亲去干什么?”我是不是不该乱问?
  韩青苦笑一下:“跟他父亲学武。”
  桑成呆呆地:“跟他父亲学?他不是……他,他以后都跟着他父亲?”
  韩青点点头,决定直接说明白:“我不再教他。”
  桑成终于明白,他张开嘴,瞪大眼睛,一时间无法反应,韩青轻声提醒:“他没什么特别的反应?”
  桑成闭上嘴,然后眼圈就红了:“师父,为什么?帅望做错事了?”然后终于想起来:“是因为黑龙?”努力含泪:“师父,那不能怪帅望,怪我。”
  韩青看着桑成,桑成道:“黑龙问我是不是也想同他比试一下,他叫我蓝剑小子,是弟子没用,给师父脸上抹黑,所以帅望才讽刺他。”
  韩青点点头:“我想,他也不敢招惹韦帅望。”
  有些人,你可以本能地知道他不能惹,韦帅望毫无疑问是那种类型的。黑龙再不长眼,也不会主动找到韦帅望头上,不过,骂桑成比直接骂韦帅望更容易激怒韦帅望,这就是黑龙那种人不能理解的事了。
  那个倔犟的孩子,转身就走,连认个错都不肯。
  韩青沉默一会儿:“让帅望好好想想吧,对待他人的无礼,并不一定非要用羞辱对方来解决。”
  韦帅望可以做一个快意恩仇的人,那样做人会很简单爽快,可是韦帅望不应该只是那样一个人。
  他可以更善良,也可以更智慧。
  桑成焦灼地:“可是,师父,帅望不是有意的,他并不是真的想那样做,他是没办法!”
  韩青道:“他们比武的目地,即不是切磋功夫,也不是有深仇大恨,这样的意气之气,打仗斗殴,双方都有错,黑龙已经付出生命代价,韦帅望不能不受惩罚。”
  桑成愣了一会儿,想韦帅望回来时那个尖声欢笑,那个欺负人的拥抱,天哪,那个天生受激动的小子,那个偏执坏脾气的小子,他怎么可能会跟他父亲走?
  桑成急道:“师父,你可以用别的方式惩罚他,打他,罚他,你别赶他走!他是,他是——他是你的,我们的——”桑成急得说不出话来,半晌终于道:“我们的家人啊!”
  韩青沉默一会儿:“我希望他改。”
  桑成看着韩青,韩青苦笑:“劝说,或者责打,能让他改吗?”
  桑成愣了一会儿,可是,你这样,有点残忍。
  韩青拍拍桑成:“去看看他,如果他要乱来,劝劝他。”
  桑成点点头,他正要去安慰可怜的韦帅望。
  桑成敲门,没人应,探头看看,好象没人。桑成站了一会儿,不敢进去,也不敢大声,只得敲了又敲。没有声息。帅望会到哪儿呢?会不会去了冷良那儿?会不会——桑成犹豫许久,他怕他大师伯,虽然韦行觉得自己对他已经客气得不得了,桑成还是怕他怕得不得了。
  没人应,帅望一定是不在家。
  桑成转身,打算到别处找找,可是转身到一半时,忽然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他必须进去看看,立刻,马上,越快越好,他不懂得推理,他只是觉得一定有什么事情不太对,就算被大师伯打,他也不能就这么离开,桑成推门,门开,桑成轻咳,没人。桑成轻唤:“帅望!”没有回答。
  他迟疑一下,在傍晚的微光中向前走去,一股血腥味。
  桑成不安,更快地往前走,结果被什么东西绊倒在地。
  软软的,好象是个人。
  桑成支起身子,觉得手上湿腻,抬起手,微光中看到暗黑色的——血!
  桑成呆住,血泊里倒着的,那个惨白的人,是谁?
  大滩的血,浸在血液中的一只手,还在一滴一滴地滴血,苍白的脸,韦帅望无声无息地倒在那儿,月光下,惨白如纸。桑成呼吸急促,血!这么多血!桑成惨叫起来:“帅望!韦帅望!”
  惊慌,出了什么事?你死了吗?
  桑成扑过去,抱起韦帅望,不管死活,他抱起帅望,开始狂奔,不要死,韦帅望,不论如何,你不能死!
  天底下哪还有你这么讨厌淘气的大恩人,你不能死!
  好兄弟,不要死!
  “咚”的一声被撞开的门,扑进门里的桑成,泪流满面的桑成,狂叫:“师父!”
  韩青看到桑成满脸的泪,看到桑成怀里的惨白滴着血的韦帅望,他站在那儿,一刹那儿,觉得自己全身的血都凉了下去。
  他能听到自己身体里,血液结冰的声音。
  帅望,你这是……
  怪我抛弃,所以抛弃我吗?
  韩青过去抱起韦帅望,那个小小的身体,露在外面的部分全部冰凉,好象一具尸体,韩青紧紧抱着他,帅望,你做了什么?如果你是自杀,那就太残忍了!
  把帅望放到床上,脉搏,还有,心跳,还有,呼吸,还有。
  韩青这才叫一声:“帅望!”
  帅望眼球缓缓颤动,可是无力睁开,
  韩青回身:“桑成,你去叫冷良来!”
  桑成转身扑出去。
  韩青一直咬着牙。
  把帅望放到床上时,已经听到血滴在地上的声音,地上一串血迹,从外面直滴到床上,韩青拔掉插在帅望腕上的铁条,为帅望止血。
  帅望的脸,象张纸般薄而白。
  检查,有没有别的伤势,没有,只有手腕——
  韩青手指抚过,在孩子滚圆的皮肉下,摸到一块块碎裂的骨头。
  韩青停住,整个人静止不动。
  不只是被铁器刺伤,这是什么?这是——
  被人捏碎的骨头!
  韩青眼前一黑,他缓缓调节呼吸,弹指间,象一个世纪那么长,韩青睁开眼睛,擦擦头上的冷汗,搭住帅望的脉搏,从脉象上推测,是失血过多引起的昏迷。
  刺破中指,滴血,血与血相混,凝成一团。

  第 65 章

  65,沉默
  “我的血可以。”韩青回头,桑成刚把冷良放下地,冷良还微微有点跛,慢慢走过来,低头看看帅望:“流了很多血,不知能不能救活。”
  韩青叫桑成:“烧点水。”
  冷良道:“嗯,体温太低,不过,输完血前不必太快升温,掌门且护着他心脉。”此时此刻的昏迷是身体对失血过多产生的自我保护反应,降低一切消耗,保存生命,过低的体温会让他死去,升温也会使肌体耗氧量大增,使缺氧状况进一步恶化。
  冷良取出个半透明的管子,细看,是鹅毛管,一端刺入自己的血管,另一端,连在帅望的淡蓝血管上。
  红色的血液,在冷良与帅望之间,再一次交换。
  冷良看着韦帅望,第一次觉得,有什么东西,可以还给别人,那种感觉,还是挺好的。
  这个,蠢孩子。
  韩青道:“他的手腕。”
  冷良沉默地看一会儿,手指轻抚,片刻:“废了!再不能握剑!”
  沉默。
  只有血滴的声音。
  一滴。
  一滴。
  一滴。
  韩青沉默。
  只有沉默。
  已没有力气做任何一种悲痛表演,他全部的力气,只能用来忍痛。
  韩青没有表情地沉默。
  冷良淡淡地:“他还有另一只手。”
  韩青沉默。
  韦帅望失了很多血,但他是小孩子,冷良的体重几乎是他的两倍,血液量也是他的两倍,那对他足以致命的失血量,在得到一半的补偿之后,已足够他的身体正常运作。
  冷良微微有点头晕,靠着墙,声音有点低:“掌门替我止住血吧。”
  韩青为冷良与帅望包扎止血,冷良叹息一声:“剩下的,只能交给掌门了。”
  韩青问:“帅望的手腕——”
  冷良道:“目前为止,我不知道有什么办法可以补救,但我会一直找。”
  韩青道:“多谢。”
  冷良沉默一会儿:“他也是我的——”半晌道:“我看着长大的孩子。”
  韩青点点头。
  冷良再次沉默,然后道:“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我想,我也没资格过问,不过,你师父的顾忌一日不除,韦帅望还是少了一只手安全点。”
  韩青没有表情,只是脸颊与额角连接出突起一条青筋,冷良想,咬牙?看来,你完全明白。大家都明白,你的忠诚已近于愚蠢,你自己也明白,你为什么不放弃?
  是不是象拨河一样,不能松手?不能放弃任何一点你认为对的,一旦松手,就会放弃到底,屁也不剩,象冷良一样。
  冷良离开,韩青坐在帅望身边,腕上的断骨,得等明天再清理,帅望的身体支持不住再一次失血与剧痛。
  桑成站在旁边,屋子里静得只有呼吸声。
  韩青坐在那儿,半个时辰过去了,还是那个姿势,还是那个表情,也许眨过眼睛,也许没有。
  桑成终于忍不住:“师父!”
  韩青抬头,看他一眼:“你去休息吧。”
  桑成道:“我在这儿吧,师父,如果有事,我去叫你。”
  韩青点点头,离开。
  韩青来到韦行的住处,门没锁,东西都在,人却已走了。
  捏碎帅望的骨头,捏碎铁铸的箭筒,所显示的深厚功力,人去楼空的行为——韩青扶住门框,不愿动不愿想,希望时间静止,生命静止。
  韦行,是你?
  韩青人已麻木,几乎是经验与本能支撑他走到帅望倒下的地方,地上的脚印,深深浅浅,交错着向韩青诉说:
  脚印直走到院子中央,中断,最后一个脚印略深,证明韦帅望曾经停下,停了一会儿,往回走,韦帅望曾与韦行面对面站着,说了一会儿话,然后,帅望绕过韦行,被拦,转身,转身后微停了一下,停的时候一定发生了什么,地上有破碎的铁器,那应该是韦帅望的袖箭,铁器沾血被压在泥里,那东西是在韦帅望的手臂上,与他的手腕一起被拧碎的,在韦帅望倒下之前,袖箭已碎沾血,落地,韦帅望倒下,把它压在泥里。韦帅望的脚印到此为止,韦行的脚印掉头而去。
  是韦行干的。
  韩青手指沾到青草上的一滴血,他的心碎了。
  发生了什么?让你下这样的狠手?
  韦帅望是个孩子,你不是!
  你怎么可以做这样不可挽回的事?
  不管发生了什么,我无法原谅你。
  韩青沉默着,想起韦帅望说的抛弃:你抛弃我。
  他五岁时说过:“她不要我了,我恨她。”
  他十岁时回答他父亲是否永不相见:“是。”
  抛弃,对韦帅望来说,是最大的背弃。
  这种来自至亲的背叛,一次比一次更深地刺痛他,一次比一次让他更痛,终于撕碎他的理智,让他发狂。
  每个人都有他不能碰的地方,对韩青来说,是滥杀,对韦帅望来说,是抛弃。
  韩青微微弯下身子,胃部在抽痛,我用错了方法,这种方法即使真的可以让韦帅望宽容慈悲,那也不是让他改变,而是杀死他之后的重生。
  太过残忍。
  韩青慢慢回家。
  夜,那样静。
  月光冷得闪着银光。
  忽然之间,韩青觉得他的大脑里有什么东西微微改变,那轻微的,“铮”的一声,让韩青感到一种恐惧。
  韩青微微苦笑,这种清醒的感觉,多么熟悉,那种可怕的事,真的又回来了吗?
  在碧凝死后的日子里,韩青经常被噩梦惊醒,渐渐不再愿意入睡,睡眠时间一天比一天少,直到彻夜失眠。
  除非醉到昏迷,始终清醒。
  就是现在这种清醒。
  韩青沉默一会儿,轻轻推开门,我也觉得自己是不可原谅的,是吗?
  奇怪的清醒,好象脑子里被点亮了一盏灯,昏黄却永不熄灭的灯。
  韩青微笑,这样也好。
  桑成累了一天,又是个孩子,再关心,也禁不住开始在帅望床边打瞌睡。韩青进去时,桑成正一头磕在床沿上,倒吸一口凉气,捂住额头。
  韩青微笑:“你去睡吧,我在这里。”
  桑成道:“没关系,我不困。”
  韩青道:“去睡吧。”
  桑成沉默一会儿:“我想看见他醒。”
  韩青道:“他会醒过来的,放心吧。”
  桑成迟疑一下,轻声:“你不会再赶他走了吧?”
  韩青摸摸他的头,低声:“不会。”喉咙热辣哽咽,有用吗?赢了白剑的韦帅望,腕骨粉碎。
  桑成抬头,隐隐觉得韩青眼角似乎有泪光,心里一酸,韩青已转过头,沉默地坐在帅望床边。
  桑成默默站在韩青身后,韩青没有再说什么,他一只手握住帅望的手,缓缓地注入内力,为帅望疗伤。他并不急着让帅望醒过来,醒过来后身体需要更多氧气,韦帅望的血液不足,会让他的身体受损。他只是帮助帅望疗伤。
  月光下,韩青呆呆地看着帅望惨白的小脸,掌心那只手还是那么凉,捂也捂不热地凉。
  帅望面容平静,好似他昏迷那一刻,并无惊骇痛苦,好象他只是静静地睡去了。
  韩青呆呆地,韦行没有为他止血,帅望自己也没有。
  那孩子就那么静静地躺在那儿,静静地看着自己的血一滴滴流淌。
  韩青不相信他昏过去了,以韦帅望的内功,他是不可能昏过去的。
  韩青的手微微颤抖,你这孩子!你竟这样回答我吗?我是说你坚持这样做人的话,你就跟你父亲走,难道你就不可以回头认个错吗?
  韩青轻轻松开帅望的手,站起来,到窗口,深呼吸,平静下来,刚刚心情起伏,内息激荡,如果不是及时觉察,差点伤到韦帅望。
  这样偏执激烈的性情,注定要吃苦的吧?
  韩青自问,我是否应该站在他身边支持他,让他自己想明白?
  桑成轻声:“师父!”
  韩青急忙过去:“怎么了?”
  只见帅望眼球不住转动,睫毛颤抖,似在挣扎,韩青轻声:“帅望!”
  帅望睁开眼,目光迷茫,右手微微动一下,痛,他微微皱眉,韩青按住他:“别动。”
  帅望静静地看着韩青,过了一会儿,伸出左手,缓缓地握住韩青的手指,嘴角微微动一下,露出一个恬静的表情,再一次昏迷。
  韩青慢慢地把帅望那只握着他手指的手放回原处,却不忍心抽出自己的手,僵了一会儿,他终于低下头,流泪了。一只手握在帅望手里,一只支着床,泪流满面。
  然后轻轻地俯下身子,轻轻地拥抱韦帅望。
  帅望!我的孩子!
  桑成静静站在那儿,有时候,他也希望被紧紧拥在怀里。
  韩青很温和很亲切,那不表示,他很容易亲近。
  韩青同人的距离,不过是比韦行的“离我远点”好一些的“肩并肩”的距离。
  拍拍肩膀,摸摸他的头,无声的鼓励。
  只有韦帅望会扑到韩青怀里,紧紧抱住他,死赖着要他背抱。
  韩青只拥抱过韦帅望一个,紧紧的,或者轻轻的,都充满怜惜。
  也只有那样深的感情才会伤到彼此吧?

  第 66 章

  66,无眠夜
  黎明时分,阳光从淡红纱窗透进来,淡淡的一抹红,映在帅望苍白的小脸上,那面孔象是半透明的玉。
  韩青一直坐在床边,静静地,时光一分一秒流过,他坐在那儿,清醒地,平静地忍受生命里每一秒的痛。
  无法入睡,韦帅望就在眼前,他不能不想,那种疼痛,无时无刻无处不在。
  有时觉得,如果人不睡觉,真的能死掉,也是仁慈的。
  可惜,不能。
  韩青的手,一直放在帅望身边,在帅望的手里,被帅望紧握着。
  昏迷中,依旧紧握他的手,有时,那只手,痉挛着抽搐着握紧,韩青会轻声安慰:“别怕,我在这儿。”昏迷中的韦帅望会慢慢平静下来,失去知觉,依旧能感觉到安全与温暖。
  那孩子那样暴怒,内心恐怕也恨煞了韩青,可是,此时此刻,他所有的,他需要的,还是韩青。
  韩青伸手拉下帐子,挡住照在帅望脸上的阳光。
  帅望掌心里的手指微微一动,静静躺在那儿的小家伙一惊,两手猛地握紧,牵动右手,立刻痛得呻吟一声,韩青按住他:“没事,我在,没事。”
  帅望轻声呻吟:“痛。”鼻子眼睛全皱起来,正是他平时叫痛吓唬韩青时的夸张模样,哼两声,终于睁开眼。
  帅望有点惊讶,他怎么这么虚弱?头疼,手腕痛,师父的一张脸,怎么这么奇怪——明明还是平时那张面孔,平常的面容,为什么他感觉到一股浓浓的苦味?为什么他看到这张脸,竟然觉得痛——
  手痛——帅望微微侧头,看到自己被包起来的手腕,他终于想起来,曾经发生了什么。
  他僵在那儿,呆呆地看着自己的右手,良久,他慢慢放松身体,沉默了。帅望脸上的夸张表情慢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平静,。
  韩青轻声:“帅望,我不是那个意思。”
  帅望抬起眼睛,静静地,没有表情地,过了一会儿,微微弯起嘴角,眼睛里没有表情地微笑,轻声:“呵,没关系。”可是他慢慢握紧他的手,然后发现自己一直紧握着的,韩青的手,他垂下眼睛,看着紧握的两只手,过了一会儿,轻轻松开。
  韩青慢慢收回自己的手,慢慢地下意识地揉着麻木的手臂。
  韩青倒水。
  水声断续。
  断断续续的声音好象在拨动帅望脑子里的一根将断未断的弦。
  那张没有表情的脸,有一双疼痛的眼睛。
  痛恨,心里有一口气憋在那儿,让他面孔冰冷麻木。
  可是,那断断续续的水声,韩青眼里的疲惫与苦涩,让他痛彻心扉,那是他想要的吗?他想伤害他的韩叔叔吗?他生气,他想让他伤心,但不是这样的伤心。
  帅望垂下眼睛,看自己的手臂,试着动动手指,剧痛让他咬紧牙,惨白冒着冷汗的面孔正对住韩青痛苦的目光。
  帅望缓缓吸气,咬紧牙关,忍痛。
  韩青站在那儿,良久才问:“喝水吗?”
  韦帅望咬着牙,不住地冒着冷汗,整个人渐渐冷下来。
  他的手腕,几千个日夜的不懈修练,全废了。
  以这样的代价,留在韩青身边,真的值吗?如果需要付这样的代价,才能留他在身边,这样的人,值得吗?
  他慢慢抬起眼睛,我不会再给你闯祸了,不会再让你为难了,这样,才能留在你身边吗?
  韦帅望在惨痛中微笑起来,忽然明白冷秋的微笑,如果世人让你明了,你所相信的情义是不存在,你愿意为之舍弃生命的情义是不存在的,所有信任只是一场误会,你是会为了自己的伤痛微笑的,被自己的幻觉所伤,有一点好笑。
  韩青见帅望一头冷汗,忽然微笑,他呆在那儿不能动弹。
  这种笑容多么熟悉。
  冷秋与冷恶有相似的笑容,在他们愤怒时,悲伤时,忍不住要流露出被人伤到的痛时,他们的笑容是相似的,就是韦帅望此时的这种笑。
  只不过韦帅望的疼痛是真实的,所以他的笑容还不能象他师爷一样如臻化境,难分真假,韦帅望的笑容里,多少带着刻骨的痛。
  韩青愣了良久,缓缓坐到床边,把帅望扶起来,轻声:“喝点水。”
  帅望轻声:“这样,我们都轻松了。”
  韩青扶着帅望的手臂猛地收紧,把韦帅望紧紧搂在怀里,半晌才问:“你是真的这样想的吗?”
  帅望静静地抬起头,纯洁地:“是啊!”
  韩青目光颤抖,半晌才道:“帅望,你——”
  韦帅望露出一个天真的笑容:“我不用练武,你少废多少口舌啊,是不是?”
  韩青良久问:“帅望,你也认为,我不愿意你功夫太高吗?”
  帅望静静地看着韩青,良久露出一个狰狞的凶狠表情:“我也认为?还有谁这样认为?我有这样说过吗?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你是不是真的有这种想法?”
  韩青嘴唇微抖,想回答,不,你是我最爱的孩子,谁都可以这样说,你不能这样误解我。可是他无法开口,良久,他轻声:“喝点水。”沉默了。
  一只手臂,将帅望紧紧搂住,孩子,别让我失去你!
  这种痛,比什么都痛,让人心灰意冷。
  桑成已起床多时,听到声音,进门来:“帅望!你醒了!”
  帅望缓缓露出一个微笑,轻声:“这回,你成了我的救命恩人。”
  桑成一愣:“你怎么知道?”
  韦帅望微笑:“我只是没力气睁开眼睛,并没有昏过去啊。”没有,没昏过去,一直清醒,闭着眼睛,听着滴血的声音,等待死亡。
  我可以理解你做的一切,我能忘记那滴血声音吗?
  血,滴在血泊里的声音。
  冰凉,血腥,无力。
  恐惧,绝望。
  桑成愣了一会儿,半晌:“你没昏过去?”然后终于怒了:“那你为什么不给自己止血?你至少可以给自己止血啊!”
  帅望沉默一会儿,再一次微笑:“呵,是啊。”
  桑成呆了一会儿:“你!——”
  忽然间热泪盈眶,韦帅望,你——竟然这样做!桑成哽咽:“你竟这样轻贱自己的生命,你竟这样伤大家的心,你——你不是我原来认识的那个韦帅望,你是个蠢货!”放声大哭。
  桑成站在地中央,放声大哭。
  受伤的不是他,最伤心的也不是他,可是他无法遏制内心悲愤,他宁可一辈子受韦帅望欺负,不希望看到韦帅望只一个小孩儿,只是一个任性的小孩儿,一个受了伤的,在没有父母宠爱时依旧选择任性而为的蠢孩子。
  桑成大哭,所有人都错了,他们认为我蠢钝,其实并不,蠢的是韦帅望,并不是我,我是反应慢一点,可韦帅望才是真正的蠢人。
  嚎啕大哭。
  帅望与韩青沉默着。
  那个沉默的,阳光灿烂的早晨,在他们的记忆里,永永远远地充满了悲泣与哭声。
  夜深人静,韩青睡不到,月光是一种冰冷的霜白。
  千头万绪之中,韩青终于决定把整件事从头想一下。
  起因倒底是什么?
  两个孩子是不是非打不可?
  黑龙并没表现得过份嚣张,对于他认为不好惹的家伙,他是能避则避的。从他在秋园里见过韦帅望撒酒疯之后,他对韦帅望是能避则避,这一次,是韦帅望说的话刺到他的痛处。
  韦帅望之所以这样说,原因,当然是黑龙那句冷恶的杂种。
  施施当年的故事,并不能算一个秘密,许多事是无法隐瞒的,施施曾是冷恶的女人,冷恶几次回来找她,不少人都知道,韦帅望出生的月份不对,虽然接生婆神秘失踪,可是单从接生婆的失踪里已经可以猜到韦帅望身世诡异。
  私下里猜测韦帅望身世的人,一定不少。
  可是,韩青不认为这件事,会有冷家人拿来当茶余饭后的谈资。
  韦行不愿意听到的话,不会在冷家流传。
  八卦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可是冒着生命危险八卦,韩青没见过那么勇敢的人。大人们更不会把这件事告诉孩子,没人希望自己孩子早死,虽然韦大人向不与孩子为难,可是,如果有小孩子,拿这话来羞辱韦帅望,他的死亡是可能预见的。谁会把这种要命的话告诉自己孩子?
  韩青缓缓坐起来,黑龙从哪儿听到的,帅望是冷恶的孩子?而且人家也没叮嘱他保密,也没告诉他韦帅望虽然是冷恶的孩子,却是韦行韦大人罩着的不能碰的人物。他是无意中听来的,还是有人有意告诉他他不该知道的事?
  帅望同桑成那古怪的别扭,也是因为韦帅望是冷恶的孩子吗?桑成当时——在场,听到黑龙的话了,可是桑成好象没什么特别的反应,也许他有,但是当时的情势让韩青没有注意到桑成,韩青皱着眉,努力回想,当时桑成可曾露出惊讶表情?不,至少这个惊讶表情没持续到让韩青注意到,如果桑成第一次听到这件事,是不可能表现得如此平静的。黑龙是从哪听来的这话已经无法追究,可是桑成从哪听来,很容易知道。
  一大早,韩青叫过桑成,问:“桑成,你早知道帅望是身世,是吗?”
  桑成愣了愣,迟疑一会儿,轻声:“也不是很早。”
  韩青问:“什么时候?”
  桑成想了想:“一两个月前。”
  韩青点点头:“是谁?”
  桑成迟疑地看着韩青,怎么了?冷暄是我朋友。
  韩青问:“他同你是很要好的朋友吗?”
  桑成轻声:“师父,你,你生气了吗?我们只是闲聊。”
  韩青道:“桑成,他告诉你这件事,本身没什么大错,不过,他为什么要告诉你这件事?这种话,传到你师伯耳里,你师伯是不会高兴的,他冒着这么大的风险告诉你这件事,为什么?只是闲聊吗?你想一想。”
  桑成愣愣地:“为什么?”
  韩青道:“告诉我,是谁告诉你的。”
  桑成沉默一会儿:“冷暄。”
  韩青的脸沉下来,冷颜的儿子,一向中立的冷颜,难道忽然疯了?受谁指使敢做这样的事?
  受谁指使?
  韩青沉静下来。
  谁能指使动冷颜。
  这种事,恐怕指使是不够的,得是逼迫。

  第 67 章

  67,茶
  室内茶香。
  韩青喝茶,看着面前的成叠信件,良久,放下茶杯,叫冷颜:“你把这些信件处理一下,把我的私信留下,别的,送去给我师父。”
  冷颜愣了一会儿:“全部?”
  韩青点点头,淡淡地:“我照顾帅望,冷家的事,请师父定夺。”
  冷颜面孔一僵,呆了一会儿,没敢说什么,只答应一声。
  韩青起身:“这几天,除了我的私人信件,别的都不必送过来了。”
  冷颜连是也不敢说,只是低头站在那儿。
  韩青道:“你去吧,啊,我这里还有一封信,替我送给韦行。”
  冷颜接过信,愣一下:“掌门,还没封。”
  韩青淡淡地:“你替我封了吧,我相信没人会偷看,如果有人偷看,一个封漆也挡不住。”
  冷颜目光闪烁地呆站在那儿,韩青道:“你去吧。”
  冷颜答一声是。
  骨头里都觉得冷!
  这些年来,韩青客客气气,恭恭敬敬地尊他为长辈,张嘴谢谢闭嘴有劳,他都快忘了自己是下属,今天这一阵脸色,看得他冷汗直流。
  一直只觉得冷秋可怕,不敢违拗冷掌门的要求,忘了韩青的愤怒也一样可怕。
  冷颜内心不安,好象脚下忽然失去了大地,变成虚空一样。向来知道最糟的时候,还可向韩青寻求避护,现在韩青冷下脸来,在冷家这个夹缝里生存,变得更难了。
  可是,他实实在在没想到事情会激变成这样,冷秋不过让他告诉冷家人韦帅望的身份,免得有人心生误会。他不过不敢得罪冷秋,他以为即使韩青与冷秋在这件事上观点不一致,也能体谅他的不得已。可是事情的发展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之外,黑龙的死,韦帅望的重伤,韩青可以原谅别的,不能原谅韦帅望的重伤。
  冷秋面对捧着大堆信件的冷颜,先是莫名其妙,然后问:“他怎么说的?”
  冷颜汗毛倒竖着,慢慢道:“韩青门说,他要照顾韦帅望,冷家的事,请您守夺。”
  冷秋盯着冷颜,良久:“他对你态度如何?”
  冷颜一脸尴尬,半晌才道:“还,还好。”
  冷秋“唔”了一声,半晌:“这是给我点颜色看了?”
  冷颜只想找个地洞钻进去,这场风暴,他在暴风眼中。
  冷秋看着那一堆东西,良久,哼一声:“把东西送回去,告诉你们掌门人,就算他亲爹要死了,他也首先是冷家的掌门,让他把该干的活干了!”
  冷颜呆呆地,脸色惨白地站在那儿,他预计韩青是绝不会再接他手里这些东西,冷秋的吩咐,除了难为他,没有别的作用。
  冷秋冷冷地:“不送了!”你站那等着吃午饭?
  冷颜告辞出门,手捧着冷家的所有公事,在秋风中奔走。
  到韩青处时,韩青正同冷良一起,为韦帅望的手腕做清理手术,冷颜在外面等了一个时辰,韩青出来时,面色铁青,看都没看他一眼,冷颜只得站起来等韩青洗手换衣坐下喝茶,听韩青与冷良道:“筋断骨折。”然后就沉默了。
  冷良道:“我尽力整理缝合,可是……”
  韩青沉默,良久:“再怎么,这只手……”
  冷良静静地:“我有个想法,但是,我还得好好想想,掌门也想想,不必太早放弃。”
  韩青点头:“我不会放弃,但是——,多谢你的黑玉断续膏。”
  冷良道:“原料还是用帅望的银子买的呢……”良久:“韦帅望这么蠢,出这种事,也是早晚的。”
  韩青沉默。
  冷良道:“那孩子,平日学点什么,别提多精灵,偏偏这点事看不开。谁是依靠别人的感情活着的?都是依靠自己的双手苦苦挣扎。”
  韩青静静无语。
  冷良向韩青点头告辞。
  冷颜才凑上前,刚说一声:“冷掌门说——”
  韩青打断他:“让他另找一个时间说,或者,找别人来听。”
  冷颜目瞪口呆,半晌,喃喃:“谁也没想到,会搞成这个样子……可是,可是事已至此——”
  韩青没有表情。
  只得再去冷秋处。
  冷颜把这个不幸的消息告诉冷秋,冷秋脸色铁青:“他怎么说?”
  冷颜哪敢直说,喃喃道:“掌门给帅望疗伤,累了……”
  冷秋冷冷地:“我问你,他怎么说!”
  冷颜呆了一会儿,只得道:“掌门说,请冷掌门另找个时间说,或者,另找个人来听。”
  冷秋咆哮着把案子上鸭蛋青的冰纹瓷花瓶扔到地上,破碎的瓷片溅了冷颜一身,冷颜一声不敢吭,血淋淋地告退。然后韩青收下所有公文,第二天冷颜看到所有公文上盖着朱砂的大红字“请另信向冷掌门咨询。”
  冷颜抱着那些信,默默无语两眼泪。呜,不是我的错,我人在江湖,身不由已。
  冷颜把所有文件退回发件人手,无言地面对列位惊异的目光。不,没有解释,我没话说,没消息要发布!
  冷家运转良好的大系统,卡的一声停住,冷家的人,先是呆住,然后左右环顾,内心茫然,然后交头接耳,开始交换信息。
  冷颜眼见大事不好,可是四顾无援,再不是有事可以向韩掌门求告商量的时候了。
  想了又想,冷良虽然是个混蛋,可是这时候,也只有他能同韩掌门说上话,当即备下重礼去找冷良。
  如此这般,聊完天,冷良沉默一会儿:“我劝不了韩掌门,可是我知道谁能。”
  冷颜瞪住他:“谁能?”不可能,有啥是你知道我不知道的?
  冷良道:“你也知道。”
  冷颜瞪了一会儿,终于想起来:“纳兰?”
  冷良点点头。
  冷颜顿时头上冒汗:“可是——可是纳兰是比韩青还难缠的人物啊!”那个女人,那个女人当年——你都忘了?“而且,她根本不同咱们打交道!她向来不管韩青的事!”
  冷良道:“我知道怎么才能让她上山,但是,我不要你的这些礼。”
  这句话冷颜能听明白:“你要什么?”
  冷良道:“一个十一岁男孩儿,一米五十左右,手腕的粗细同这个尺寸不能相差一厘米。”
  冷颜色瞪大眼睛,半晌:“帅望——”想了想,又忍住,沉默,良久:“要活的?”
  冷良讽刺地看着他。
  冷颜点头,对,要死的,你就自己动手盗墓去了,那么:“你过手后,还是活的吗?”
  冷良缓缓道:“我只要很小很小的一块骨头,他可能会失去劳动能力,但五百两银子已可保他一生衣食无忧。”
  冷颜微微放心:“那好办,我可以买一个。”
  冷良道:“今天,最晚明天!”
  冷颜点头:“没问题。”
  冷良道:“告诉纳兰,韩青在喝茶。”
  冷颜瞪着冷良,等着听下文,没有了。
  冷颜问:“就这些?”
  冷良点点头:“纳兰会上山,余下的,就不用你操心了。”

  第 68 章

  68,信
  韦行的脸色,让康慨觉得韦府大总管这职责从来没这么难过过。
  小心翼翼看老大的脸色,守护老大脆弱的灵魂。
  韦行忽然变得很喜欢闭目养神,经常对康慨拿来的东西说一个字:“念。”
  康慨念完,他的回答通常是:“你处理。”
  康慨叫苦不迭,然后,终于踩到雷,康慨道:“冷家的信。”
  韦行道:“念。”
  康慨打开信,看了个开头,就呆住,然后不由自主从头看到尾,等想起来这信他是不能看的时,已经晚了,韦行已经睁开眼睛,盯住他。
  康慨颤声:“韩掌门的信!”
  韦行瞳孔微微收缩一下,脸上的表情忽然紧绷而僵硬,康慨即时跪下一条腿:“属下一时不察!这这这信上封的是冷家的漆封!”
  韦行那紧绷的脸,良久才缓和:“拿来。”
  康慨抬起头,回想韦行回来这几天的神情,看韦行现在的表情,惊疑地不敢动弹。
  韦行看康慨的表情已大概知道韩青的信里说了什么,一时间,也失去了看信的勇气,他垂下眼睛,沉默,再一次仰到椅子里,良久,问:“说的什么?”
  康慨迟疑一会儿,终于道:“韩掌门说,他,他不配做你的朋友。”
  韦行沉默一会儿:“绝交?”
  康慨不敢答。
  韦行再次沉默,然后,低声道:“回信。”
  康慨惊异:“大人,发生了什么事?”
  韦行看他一眼,康慨立刻觉得自己还是闭嘴的好,他备好纸笔,韦行示意他写,康慨再次愣住,韦行从没让别人回过韩青的信,这——好象是极端无礼的行为。不过,再借康慨一个胆子,他也不敢出声,只得提起笔来,等着。
  没有声音。
  良久,康慨抬头,看到韦行双眼通红,牙关紧咬,那个忍痛忍泪的表情,让康慨屏住呼吸,你,不是石头人吗?
  康慨低下头,看也不敢看,只觉内心惨痛。
  过了一会儿,韦行起身,自康慨手里接过笔,在纸上写了个“好”字,折好,交给康慨,寄了吧。
  康慨接过信,放进信封,内心激战,双手颤抖,良久,终于鼓起勇气:“大人,有什么误会,大人还是向掌门解释吧!”
  韦行挥挥手:“滚!”
  康慨沉默一会儿:“那么,我去送信了!”
  韦行已再一次闭目养神,不再回答任何问题。
  康慨拿着信在院子里转,一圈又一圈,怎么会发生这种事?如果那样两个人都会翻脸断交,真让人怀疑世间还有友情这回事。
  如果韩青同韦行绝交,一定发生了什么大事,那么,是什么呢?冷家的上层,出了什么事?
  康慨沉思再三,决定去找冷辉。
  冷辉正在读家书,看到康慨,起身相迎,康慨问:“有冷家的消息?”
  冷辉笑笑:“只是说些孩子的事。”
  康慨道:“冷家一定出了大事,如果你知道消息,我会感激你的。”
  冷辉愣了愣,这话说得太重了,半晌他抖开信,再看,良久,回答:“信上说,韩掌门已经不再处理冷家的事,可能是……但是冷掌门似乎并不肯接受他的辞呈。”
  康慨大急:“为什么?出了什么事,韩掌门会这样做?”是为了不连累韦行,所以绝交吗?不可能,如果是因为那个,韦行是断不会接受的。
  冷辉道:“官方发言,说是韦帅望受了伤,韩掌门要照顾他。”笑,不相信。
  康慨这下子脸都绿了:“天!糟了!”
  一定是韦行把帅望怎么了,可是,那同韩青要离开冷家又有什么关系?
  康慨目光闪烁,冷辉道:“别太当真,都是道听途说,没有确切消息,你知道,这些人乱传出来的,离真相远得很。”
  康慨没反应,冷辉道:“嘿!你该不是有什么消息,可以同我分享吧?”
  康慨抬头:“你帮我个忙!”
  冷辉心想,我刚帮过你啊,你说的感激该不会就是让我再帮你个忙吧?
  康慨道:“我要去冷家一趟。”
  冷辉挺直后背,嘎,你?你在冷家里也有人?
  冷辉问:“大人那儿——”
  康慨道:“我向大人说了,我说我要送信去,大人不知听见没有,我想当他是默认了。”
  冷辉瞪着他,你说什么?你想?别说大人没默认,就算真的默认了,到时大人翻脸,你也吃不了兜着走,何况是你想当大人默认了,你你,你这是活得不太耐烦了吧?——嗯,你最近挺得宠,可是你要是以为得宠的意思就是可以当大人默认了他没听到的你的胡扯,那你就大错而特错了。当然了,你要是恃宠生骄,做出错误判断,那可同我没关系。——其实是有关系的,如果你失宠了,那么——不过,看在我们关系还不错的份上,我勉强算你没关系吧。
  冷辉经过这一翻思考,决定啥也不说。
  康慨沉默一会儿:“如果大人找我,替我遮掩一下,拖过今晚就好。”
  冷辉再一次瞪大眼睛,什么?你这哪是当大人默认,你这是明明白白的——找死,到这里,冷辉再也不好装傻了:“你活腻了?”
  康慨低头沉默,半晌:“无论如何,我得去一趟!”
  冷辉道:“我没听过这种话,我还没活够,您自便吧,我没听过,没答应,不知道!”
  康慨抱拳:“有劳。”转身离开,冷辉忍不住:“喂!”一声,又噤声,别让人听见!到时与康慨同罪,我就冤死了。
  另一边,冷颜带了四五个小朋友上山,找人叫冷良过来验货。冷良操作一番,都不满意,冷颜烦恼:“喂,你可没说这么罗嗦啊,原来只说——”
  冷良看他:“多谢你。”
  冷颜沉默,下山去继续努力,叫来人贩子,吩咐再换几个孩子,然后启程去赴纳兰的约。

  第 69 章

  69,纳兰
  通报过后,进门,一抬头,看到平姑娘正同纳兰低语,吓得冷颜脚步一顿就想退回去,一回想,太晚了,想必刚才通报,平姑娘已听到了,只得硬着头皮上前:“白夫人!”回头再笑一声:“平姑娘也在这儿。”
  纳兰素微笑:“刚刚平儿取笑我,哪来的夫人,谁又姓白,叫我纳兰吧,我请颜先生来,是想请教,什么公事那么忙,韩青这是忘了我们母子了?”
  冷颜听纳兰这样说,倒舒了口气,他主动见纳兰,这当口绝对是大忌,纳兰叫他来,就没人敢说什么了,他看看平儿,平儿只微笑起来让座,没有离开的意思,冷颜陪笑一声,道:“帅望受了伤,韩掌门怕是一时忙过了头。”
  纳兰看了平儿一眼,平儿只低头不语,她回过头来问:“帅望怎么受的伤?”
  冷颜沉默一会儿:“掌门没对人说过。”
  纳兰问:“伤重吗?”
  冷颜再次沉默,良久道:“这个,得问冷良,好象他仍在治。”
  纳兰沉默,听平儿的意思,这事发生,有段时间了,还在治,可知不是轻伤。纳兰不想同冷家扯上任何关系,所以,冷颜约着要过来,平儿也登门造访,她干脆让两人碰个正着,你们谁也别同我罗嗦,可是事情关系到韦帅望——那又不同。
  纳兰拍拍平儿手:“韩青即然不来看我们,我这两天就上山去看他,咱们到时候再聊。”转头向冷颜道:“颜先生且留步,房子的事,我还要烦先生。”
  平儿有话未说完,可是纳兰已开口送客,她只得起来笑笑:“我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只是白着急,姐姐要是有消息,千万先知会我一声,不管怎么样,我同姐姐一样,总是希望他们两个都好。这些年来,冷爷虽然嘴上不说,心里还不是当他们亲人一样,不管发生什么事,总是大家都好,才能好。”
  纳兰点点头:“你放心,他们之间不会有什么事,这么多年的感情,韩青从不是会同长辈争什么的人,再大的误会,也没什么解不开的。”
  平儿欲言又止,看看冷颜,想必冷颜会把事情的始末讲清楚,不论如何,纳兰是个平事的人,她笑笑,轻轻握握纳兰的手,这才告辞。
  纳兰把平儿送出大门,一路上笑着点了一堆糖果密饯小吃点心,平儿笑答:“我送过来,能送过来的,我都送过来,送不过来的,我上门来做给你吃。”
  纳兰笑道:“几件布衣服,我着人送到车上了,薄礼,别嫌弃。”
  平儿忙道:“这个我万万不敢收,冷爷看到——”
  纳兰笑拍拍她手:“平日应该不会看到,真怕被看到,熄了灯就是了。”
  平儿瞪大眼睛不解,然后猛地涨红脸,扑上去扭打:“纳兰!你,你这个!你这张嘴!”
  纳兰同平儿笑成一团,平儿直骂:“也只韩青那家伙受得了你!”
  纳兰把平儿打发上车,回头示意冷颜近前说话。
  冷颜这才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沉默一会儿,终于道:“冷掌门吩咐我,知会大家一声,韦帅望是冷恶的儿子,永无可能入主冷家,我不敢不应。”
  纳兰先还只是皱眉沉默,听到这儿,禁不住抬头看了冷颜一眼,那凌利目光顿时让冷颜记起旧事,他一双腿只觉得发软,要不是顾及自己一把年纪,以及这些年来硕果仅存的一点自尊,他的膝盖几乎就要自动弯下去大叫饶命了。
  纳兰沉默一会儿:“难道你们韩掌门有这个意思?”
  冷颜沉默一会儿:“韩掌门并无刻意安排,但是,若果以韦帅望的实力,可当此重任,韩掌门想必不会给他不公正。”
  纳兰沉默一会儿:“冷掌门过虑了,韩青当帅望是儿子,再亲,也不会为孩子违逆师父。”
  冷颜默然。
  韩青实在是不会为韦帅望站到冷秋对立面上去,可是如果冷秋想要韦帅望的命,那可就捅了马蜂窝。
  冷颜又想起来把碎瓷片从肉里一粒粒夹出来的感觉,上邪,我招谁惹谁了。
  纳兰问:“你想我做什么?”
  冷颜道:“请夫人去劝劝韩青……”
  纳兰轻声:“韩掌门有足够的智慧决定自己的事。”
  冷颜呆了半晌,一时无话。
  纳兰道:“韦行就那么回京了?”
  冷颜说声是,纳兰道:“这个胆小鬼。”
  冷颜微微扬眉,还没听过对韦大人的这种评价,不过,好象说对了,韦行对待痛苦的态度就是逃走,可是痛苦如影随形,逃到天涯海角仍然贴身照料。
  冷颜做垂死挣扎:“纳兰——”
  纳兰淡淡地:“冷家的事那么复杂,外人不知头尾,没法处置,只是添乱罢了。”
  冷颜只得告辞,离走,终于想起来:“韩掌门在喝茶。”
  纳兰随口问:“喝什么茶?”
  冷颜呆了呆,半晌道:“冷良说,他在喝茶。”咦,还以为是你们的秘密切口,原来不是,你不知道?
  纳兰这才沉思:“冷良说的?喝茶?你见到你们掌门在喝茶?”
  冷颜愣了一会儿:“见到,常见到。”想了想:“最近喝茶的次数多了,想是闲下来的原故。”
  纳兰沉默,过了一会儿,微笑:“我上去看看,能劝自然会劝他。”
  冷颜见她话风转了,心中一宽,没白同冷良做交易,拱手告辞,心里还是奇怪,韩青不喝茶吗?他每天不是都喝茶吗?难道他喝的茶有什么问题?
  还有,纳兰可真是美女啊,早两年,一现身已照亮半边天空,近些年来,老是老了,风姿气质更胜从前,简直让人不敢逼视。就是太强势了些,平常人见了她,简直说不出话来。这样的美女不是应该用美貌换安逸吗?她又这么能干做什么?学小鸟依人的样,事事有人出头,多容易。
  纳兰沉默,韩青说别人时那么明白,到自己,就胡涂了。
  喝茶……
  喝茶是件风雅的事,不过,如果一杯一杯不停地喝浓茶,就是另外一回事了,纳兰在很久以前,见过韩青不停地喝浓茶,那个人,明明已痛苦至崩溃,什么都吃不下,整夜睡不着,可是在人前不肯露出一脸疲惫,于是不停地喝浓茶,结果当然是更睡不着,直到倒下。
  不过,那一次,连纳兰也认为韩青的痛苦是有原因的,能挺过来是不容易的。虽然韩青为一个女子所做的,太过执着,用情太深,可是,那样一个固执的人,舍弃武林地位,同一个女子远走高飞,无论如何不肯放弃他爱的人,即使血洗冷家也不肯舍弃他爱的人,他到底没有救到那个女子,且不说那女子死状之惨,光是他为之付出的,他亲手进行的那些杀戮,就让他无法面对。
  他挺过来,纳兰以为他悟了,虽然对人生看淡了些,倒底再没什么能打倒他了。
  可是不,这么多年来,韩青可以忍人所不能忍,却从未对任何人施以不公正的狠手,他的慈悲几乎象是一种赎罪,佛的慈悲是博大的,针对所有人,佛的慈悲也是冷酷的,从不针对某个人,所以佛才是强大的。
  这一次,韩青的慈悲再一次裂开一个缝隙,他爱那个孩子,他再一次为某一个人痛苦至无法承受。
  任何政治都是容不得私人感情的。冷家的局势这样微妙,存亡兴衰,一念之差。虽然纳兰相信韩青的智慧,还是隐隐记起,当年,韩青如何将冷家山镇变成一个修罗场。
  理智上说,如果必须有人被牺牲,那么那个人应该是韦帅望,而不是韩青与韦行的兄弟之情,韩青与冷秋的父子之情。
  韩青没有执着于同纳兰在一起,纳兰能够理解,经过那样的事,谁的感情都会淡一些。
  可是韩青执着于保护一个仇敌的孩子,纳兰苦笑,这好象超出慈悲的范围了。倒象个自私的母亲,全世界同我有什么关系,我只要我的孩子。即使地球爆掉,也不能拿我的孩子去救赎。
  啧,上一场杀戮就是这样产生的。

  第 70 章

  70,打听
  帅望隔窗看到桑成院子里舞剑。
  小家伙怕帅望没人照顾,所以不肯去校场,可是又勤奋不息,至于韦帅望看到他练剑会有什么感觉,他没想到过。
  韦帅望忽然怀疑,是不是真的值得?我本来比他强,现在,我不知道还能不能比他强,从保护别人变成被别人保护,是不是有一个人值得我这样做?
  韩青端药进来,顺着小家伙目光的方向,看到剑势如虹的桑成,他站在门口,就象一道电流穿过,整个内脏都在灼痛抽搐,韩青的脸上禁不住露出痛苦的表情,他缓缓深呼吸,安静,安静,停下来,你可以在没人的时候痛到死,不要在这儿表演悲哀。
  韩青放下药,扶帅望坐起来,问:“睡得还好吗?”
  帅望回头,看韩青,这个人,值得吗?
  当我失去时,我确实宁可失去一切,来交换过去的时光,可是,过去的一切,一旦过去,什么也无法挽回,即使他现在抱住我,我也不能再感受到从前的温暖与爱护。帅望觉得眼睛鼻子发热,他忙露出一个微笑,轻声:“还好。”
  韩青看着微笑的韦帅望,韦帅望自己大约不知道自己的眼睛鼻子已经涨红,即使他不流泪,即使他微笑对韩青来说没有区别。
  韩青把药放到帅望另一只手里:“止痛消肿的。”
  帅望笑笑:“喝了心情就好了。”
  韩青点点头,温和地,没有表情地。
  帅望再次看窗外,一口一口喝下苦涩的药,手腕上一跳一跳的痛,正在质问:“我做了什么?我为什么会这样?我怎么了?”
  康慨不敢上冷家山,即使他手里拿着韦行的信,他也不敢上冷家山,信送到山下冷颜的重要函件部去,康慨打听:“请问田际在吗?”
  收信的看了信封,知道是韦行的人,穿着打扮又很讲究,倒也不敢待慢,笑答:“田际现在跟着颜二爷。”
  康慨问一声:“您怎么称呼?”
  那收信的笑答:“小姓周,周时,负责重要信件传递,如果是亲收的信,就由我带人上去。”
  康慨想了想,他倒底还是不敢声称手里这封信是要韩掌门亲收的,就算是他说是韩掌门亲收的,他也不敢到韩青面前去直接质问:“掌门大人,你倒底是为啥要同你兄弟绝交啊!”康慨递上自己的名贴:“我有一点急事,请帮忙找田际,就说康慨有事相求。”手心里握了五两银子,递过去:“有劳,这点小意思,请兄弟们喝点茶。”
  冷颜的信息人事部门,别的不行,这消息倒是灵通,周时一听康慨的名字,已知道他身份地位,立刻陪笑:“康爷,您有事,只要说一声,我这就给您把田际叫来,这个,万万不敢收。”
  康慨见他只是伸着手推了两下,心知这点银子是惯例,他不过是客气两句,便也笑着,握住他手,把银子按到他手心里:“笑纳,我在这儿等,烦您同田际说,我有急事,要事。”
  周时听他的话音,知道是让他立刻去找,虽然这要求高了点,他捏着手里的银子,这银子可真不算少,当即笑道:“我手头有冷掌门的急信要送京里,这——哎,你既然这么着急,我先办您的事,您的信我先送,顺便把田际叫来。”
  康慨再三拱手:“有劳有劳。”同时眼角一扫,周时手里可不是真有封黑信,内心诧异,冷秋真有信给韦行?那会是什么呢?
  周时把信放到柜子里,起身出去,康慨坐在屋里,内心忐忑不安,那信里会写什么?发生了什么事?近在咫尺,康慨坐下起来几次倒底不敢越雷池一步。如果被人发现他拆了冷掌门的信,天王老子也保不住他的人头。
  田际见周时在外面一晃,拿眼睛打信号,知道有事,放下手里东西出来,周时笑道:“高升了。”
  田际回头看看,小声骂:“奶奶的,说我去趟京城,回来机灵勤快多了,打算把手底下不够机灵的都送去姓韦的那儿。我告诉你们,我去时韦帅望在那儿,你们要去,能不能活着回来,就不好说了。”
  周时喷笑,生活在冷颜的阳光下的幸福儿童们,根本不相信天底下真的有韦府那样的地方,所以,他对田际的反应只是喷笑。
  田际骂:“笑死你吧,等有机会,我第一个推荐你去。”
  周时笑道:“韦府有人找你。”
  田际汗毛倒竖:“谁?什么事?”
  周时把康慨的贴子给田际:“说是急事,要事,请你一定下去。”
  田际苦着脸,康慨是对他不错,可是他半点也不想再同韦字沾个边,虽然不想,可是他也不敢对康慨说个不,康慨不可怕,韦行太可怕,康慨是韦行面前红人,所以,他犹豫再三:“我去回颜二爷。”
  冷颜看他进来,倒是先问一句:“什么事?”
  田际迟疑一下:“是韦府的康总管,在京城时待我不错,我不好不去见一下。”
  冷颜点点头:“去吧。”
  田际喃喃地:“要是他有什么事——,爷您可……”您可千万别再把我卖了。
  冷颜抬头,看他:“有事?”沉思:“你且等等!谁告诉你的?”
  田际道:“周时,上来送信,顺便给我张贴子。”
  冷颜扬声:“周时!”
  周时忙答应一声进门:“颜爷。”
  冷颜问:“康慨怎么跟你说的?”
  周时答道:“康总管说找田际有急事要事。”
  冷颜想了想,康慨找田际?急事?要事?沉思,一定是韩青给韦行的信,可是,不管什么事,找不到田际头上啊,两位老大有事,再怎么也找不到田际头上,应该是直接找他啊!康慨此来,倒底所为何事呢?
  冷颜挥挥手:“你去吧,只当我不知道,他说了什么,回来告诉我。”
  田际答应而去。
  田际缩头缩脑地:“哎哟康大人!不知您远道而来——”
  还有一堆客套话没来得及说,康慨已一把抓住他:“田际,山上发生了什么事?”
  田际回头望望:“没啥事啊!”
  康慨气恨:“田际,你不用这样,我只是打听个信,上刀山下火海的事我也不敢烦你。”
  田际忍不住笑道:“你倒想,我亲爹都不行。”
  康慨也忍不住笑:“你小子一回家可是如鱼得水了……”
  田际笑:“康大人,小的在韦府多得您照顾,所以,我同您实说,我下来时,颜爷吩咐我,你说了什么,让我如实回他,所以,你可以保护沉默,你现在所说的每一句,都将成为呈堂证供。”
  康慨想了一会儿:“回去同你们颜爷说,康慨求见。”
  田际一头倒地:“你这不是害我嘛!”
  康慨道:“你就说我求你的事,就是要见你们颜爷。”
  田际上下扫扫他:“你就不问我一声,你要办的事找他合不合适?”
  康慨道:“你既然要把我的话如实回禀,我还问你作甚?我直接问他就是了。”
  田际苦笑:“康大人,我是让你们韦大人吓的,我对您——您对我,那是没话说。”
  康慨气笑了:“小子,你还记着就好。我问你,帅望受伤了?是他父亲打他了?”
  田际左右看看,这鬼崇动作再一次把康慨气乐了,田际凑过去,小声:“您别同别人说,我听说,帅望的手废了,这可是机密。”
  康慨脑袋里“嗡”的一声,瞪着田际,半晌说不出话来,田际见他反应剧烈,也内心恻然:“你不用这样,虽然我算是消息灵通,可是这毕竟还是没经证实的消息,掌门的院里,忽然成了禁地,任谁也不准进去,连冷良也是一声不吭,闭口不谈这事。”
  康慨怒吼一声,把田际拎起来:“亏你还笑得出,臭小子,韦帅望当初可是拼了命救你!”
  田际惨叫一声,乖乖,韦府的家伙都有暴力倾向啊:“喂喂,不干我事,我也关心,我真是拼了命地打听,也打听不到什么,人家是什么人,我是什么人,我倒想同人家沾上点关系,我是谁啊!”
  康慨把田际扔下来地,怒问:“你们颜爷也没消息?”
  田际再一次左右看,再一次打算附耳密谈,康慨气得:“快说!”
  田际忍不住:“康大人,你这可是跟我打听!”
  康慨再一次把他拎起来:“我告诉你,我这次来,可是存了死心的,你听明白了吗?”
  田际点点头,听明白了,冷家山虽然不是康慨的地盘,可是韦行是冷家山上大小通吃的人物,他的手下把别人的手下给揍了,很可能的结果是白揍,康慨要是说他存了死心,那意思很简单,就是存了你不老实就弄死你的心。
  田际再一次落到地上,老实多了:“事情是这样的,韦帅望把黑龙给杀了,你知道黑龙是谁吧?”
  康慨给田际后脑一巴掌,妈的,当我乡下来的?你才是乡下人,老子是京城人士。
  田际陪笑:“所以韩掌门就生气了。”
  康慨问:“帅望为什么要杀黑龙了?那个黑龙做了什么?”
  田际笑道:“黑龙啥也没作,就是不长眼,韦小爷是这山头的老大,他以为他是老大,所以,谁都不愤谁愤,就这么打起来了,韦小爷是什么人啊,啥人物没宰过,一个区区的黑龙,当然是手到擒来,不废吹灰之力……”
  康慨目瞪口呆:“你是说那个黑龙什么也没干,两个小孩儿只是斗气?”
  田际点点头,康慨喃喃“天!”,韦帅望真的变了,杀人太多,渐渐觉得人命不值钱,可以为意气之争,一怒杀人!
  康慨微微悲哀:“然后呢?”
  田际摊摊手:“然后,大家只知道韩掌门知道这件事很生气,然后,又传说韦帅望被废了,被谁废了,就不知道了,有说是韦行的,有说是韩掌门的,有说是冷掌门的,总之是他们几个干,我猜是冷掌门干的,因为后来韩掌门大发脾气,把送到他那儿的信都给退回来,然后冷掌门也大发脾气,啧,我们颜爷那夹板气受得!”
  康慨微一沉呤:“你们颜爷,站在谁那边?”
  田际迷茫了一会儿:“不知道!”
  康慨急怒:“你怎么能不知道!”
  田际道:“又不是人人象你们韦大老爷那么直肠子!再说,这山上气候复杂得很!照我看他应该是站在冷掌门那边,因为这两天韩掌门很不待见他,可是——,他不知在哪儿又弄了一身血淋淋地回来,那又不象是韩掌门干的,不是韩掌门干的,那就应该是——所以,我就迷糊了!”

  第 71 章

  71,排排坐
  康慨深思,这个冷颜,即然在韩青面前获罪,一定是真的坏了什么事,既然是赶在这个时候出的事,姑且认为同韦帅望有关系,那么,那会是什么关系呢?在韦帅望与黑龙的争斗中没起好作用,还是韦帅望的被废同他有关系?他是有意的还是无意的?如果是无意,韩青想必不会怪他,那么——
  他又吩咐田际把我们的对话如实回报,这个人——
  他是冷秋的人!
  如果韩掌门同冷掌门间真的出了什么事,我到这儿来,被冷掌门知道,怕是——
  康慨一头冷汗,我会不会是给韦大人添乱来了?
  田际见康慨如没头的苍蝇一般,不禁好笑:“喂,你倒底找我有什么事?”
  康慨沉默一会儿:“我不过替韦大人送封信,顺便打听下帅望,田际,可有什么办法让我见帅望一面。”
  田际笑笑:“昨儿我问过我们大人了,能不能去看看韦帅望。”
  康慨问:“他怎么说?”
  田际做了个看到白痴的表情:“他就这样看着我,一直看,看得我都要化掉了。”
  康慨受了冷家山上不入流的跑腿的这口气,当即给了田际一脚。
  田际边笑边揉着自己屁股:“喂,一个玩笑,不过,我真的关心韦帅望,所以问了翠七,翠七说,帅望的一只手包着,看韩掌门与冷良的表情,好象伤势很重,至于谣传的,是不是那只手已经废了,既然还在治,那就只是谣传。”
  康慨听田际这么说,略微放点心,气也顺了点,无论如何田际这小子还知道打听打听帅望的事。他横了田际一眼:“我还以为你小子回到山上就六亲不认了。”一手从怀里拿出个荷包来:“这里面,是二百两银子,帅望需要什么,你给他买,没事,你照顾着他点,看见会吃亏的事,你拦着他点,再怎么,他也是个孩子。”
  田际迟疑一下,伸出手来,又觉得不太仗义,不伸手,那银子实在象超级磁铁般,一双手简直就控制不住地要抓住它。
  康慨笑笑:“我是看你小子还有点良心,不然也不托你,拿着吧。”
  田际迟迟疑疑,涨红了脸:“我给你收着,韦小爷要用时我再拿出来。”
  康慨拍拍他:“只要你有心,顾念着点小家伙,该花钱的地方只管花,我年年送来,不够,只管说。”
  田际左右看看,飞快地把银子放进怀里,这才嘿嘿一笑:“康大人,您要是实在想见韦帅望,我就让翠七传个信给韦帅望,咱们要见他,那是难点,他要见咱们,怎么都能想出折来,您看呢?”
  康慨深思:“会不会——”
  :“康总管,咱们也有一面之缘,你即使来了,也该知会兄弟一声。”一个小老头满面堆笑从门外进来,即使不会算命,也能看出他一脸倒霉相。
  康慨大惊,回身,这小子是谁?听见多少他们的对话?未待他反应,田际已立正、弯腰,大声招呼:“颜爷!”
  康慨忙回惊作喜,可不是见过一面,当初温剑的杀人案,冷颜曾远远地向他挥挥手,康慨拱手:“颜二爷。”京官大三品,虽然都是老大手下做事的,康慨还是低姿态见礼。
  冷颜也堆着笑,拱着手:“算命的颜二,年长几岁,康老弟不嫌我高攀,也叫声颜二兄弟就是了。”
  康慨道:“不敢,颜二爷,本当登门拜会,只是——只是,只怕冒昧。”
  冷颜笑一声:“你宁可向田际那泥鳅打听,康总管,你不知道我,这也难怪。可是我知道你,所以,我有话同你说。”
  康慨扫了田际一眼,田际诧异地眨眨眼,康慨知道自己只得自求多福了,当即拱手:“颜二爷尽管吩咐。”
  冷颜叹口气:“你想见韦帅望?”
  康慨想了一下:“当然,我关心他的伤势,可是没迫切到不顾一切的地步。”
  冷颜笑了:“那么,对你们韦大人呢?”
  康慨疑惑:“什么?”
  冷颜道:“是韦行派你来的,还是——”
  康慨微微顿一下:“我为韦大人送封信,顺便办点私事。”
  冷颜对田际挥挥手,田际鞠躬而去。冷颜道:“你们韦大人对韩掌门的绝交信,是怎么回答的?”
  康慨呆住。
  冷颜笑:“是,我看了信。”
  康慨回想起信的封漆,禁不住轻声:“掌门很信任你。”
  冷颜沉默,良久:“我告诉你这件事,是死罪,看韩掌门的信,没什么,看了,却没告诉冷掌门,是死罪。”
  康慨沉默地打量冷颜,你什么意思?
  冷颜道:“田际那狗东西,说我是冷秋的人。”笑:“我他妈的!我他妈的倒底是谁的人?!”已经快哭了,再装不出笑脸来,半晌:“韩掌门之所以用我,因为我谁的人也不是,如果我是冷秋的人,他没法用,如果我是他的人,他不能用自己的心腹,即使是他亲兄弟,韦行,也被打发得远远的,所以,他不能有心腹,所以,我错误地以为我只是一个做事的人,我干我的活,不用站在任何人一边,我不参与任何争斗,就可以得到平静安宁,我一直以为,我能在冷家山上立足,就是因为我没站在任何队伍中。”
  冷颜苦笑:“我真他妈是个大白痴,在冷家山上,除了韩青谁会用我?谁能容我?如果韩青不在这个位子上,如果韩青同韦行绝交,如果韩青同冷秋斗,如果冷家的天下换人执掌,我他妈不如现在就打包滚蛋,可是,我密室里的那些个秘密,我肚子装的那些个秘密,谁能放过我?所以,现在田际说我是冷秋的人,别的人也说我是冷秋的人,连韩掌门也认为我不是他的人,可是,我告诉你,我,必须站在韩青这一边,你明白了吗?”
  康慨沉默一会儿,终于点点头:“韩掌门的绝交信,韦大人回了一个字,好。”
  冷颜目瞪口呆,半晌,跌坐在椅子里:“这可如何是好?”

  第 72 章

  72,香车美人
  冷颜的眼睛象黑色水银珠子般在白盘子里乱滚,滚了一会儿,他终于跳了起来:“走,我带你去见韦帅望!”
  康慨虽然内心疑惑,他的目地是见韦帅望,现在可以见韦帅望没有不去的道理。
  冷颜却向山麓另一边走去,康慨实在忍不住:“这是——”
  冷颜道:“韩掌门已对我说过,我以后不必再出现在他的院子里,虽然他很客气,我并不敢试探他的底限,所以——,我们去找白老板。”
  康慨暗暗心惊,这说的,是那个在韦府温和慈爱地为韦帅望疗伤止痛的韩青吗,是那个一再托付他照顾韦帅望的韩青吗?一只狮子,原是不必怒吼的,一个眼神已可令百兽止步。狂吠的从来都是狗。
  没到青白坊,远远的已经见到一辆白马拉着的淡青帘子的马车。
  冷颜忙急走几步,当道而立,拱手:“白夫人,冷颜求见!”
  马车缓缓停下,帘子并没有打开,纳兰素柔和安静的声音轻轻响起:“有什么事,是我可以为颜先生效劳的?”
  冷颜听见这声音虽然温和,可是明显比昨日的随和不同,有一点冷,大意相当于,昨儿你还没唠叨够?你又来干什么?登时明了纳兰同韩青一样,温和只是他们的礼貌,并不代表他们的脾气好,尤其是纳兰,并不是个好脾气的女子。
  冷颜拱着手:“白夫人,原谅冷颜冒昧,这位,是韦大人手下康慨康总管,他——”
  纳兰轻声:“康慨,请上来。”康慨一愣,冷颜已推他一把,他迟疑着,上来?难道要他同一个美貌女子共乘一车?那女子还是掌门大人的夫人!
  车帘已轻轻掀起,纳兰轻轻点头微笑,温和美丽的笑容,可是那和气的笑容有一种不容置疑气势,康慨虽觉窘困,却不敢再罗嗦:“颜先生如果没有别的事,我们容后再见。”
  冷颜拱手,马车飞驰而过,扬起一片尘土。
  纳兰微笑:“康慨,是吗?是韦行派你来的?”
  康慨不安地想要用更加恭敬的姿态说话,可是坐在车上,他只能直起身子,微微低头:“不,实际上——”
  纳兰诧异地挺直她的背,怎么?韦行出了什么事?
  康慨低声:“夫人可知道掌门同韦大人绝交!”
  纳兰霍地转过身瞪着康慨,什么?韩青是真的糊涂了,韦行同他是什么交情!
  那样一个美女,吐气若兰地,近距离面对,康慨低着头,连气也不敢喘。
  半晌,纳兰问:“怎么回事?”
  康慨道:“我不知道怎么回事,韦大人从冷家回来后,情绪一直很坏,然后,他接到一封信,是韩掌门写来的,是绝交信。”
  纳兰微微皱眉:“看来,山上真的发生了一些事。”
  康慨偷看纳兰,你能不能为他们说点什么?
  纳兰问:“韦行怎么说?”
  康慨道:“他说好。”
  纳兰再一次沉默,康慨低声道:“但是,但是——但是……”
  纳兰问:“他哭了?”
  康慨沉默一会儿,他还是不敢把韦行热泪盈眶的事说给别人听:“他很难过。”
  纳兰叹口气:“还是那么白痴。”
  康慨愣了愣,这样愁苦,还是忍不住笑了。
  纳兰也笑了,点点头:“他以前就那么白痴,如果他流泪,不会让施施知道。”
  康慨微微恻然,纳兰笑问:“那么,不是韦行派你来的……”
  康慨沉默,纳兰笑道:“做为他的下属,这种行为可真有勇气。”
  纳兰取出铅条,在纸上写了几个字:“请原谅我的好友康慨这一次。”折好,交给康慨:“记得及时交给他。”
  康慨疑惑地看着她的笔与纸,纳兰笑:“包着布的铅条,纸,比普通的宣纸光滑结实,不过,制造方法是个秘密。方便随身携带及记事。”
  康慨把纸条收到怀里:“绝交的事——”
  纳兰道:“韩青是个慎重的人,他同韦行那么多年交情,既然能说出绝交二字来,岂是一个女子几句话可以逆转的?不过,你也放心,他们绝交,不等于韩青会在任何事上难为韦行,也不等于韦行会帮助任何人来做任何损害韩青的事,你明白了吗?”
  康慨道:“可是……”
  纳兰道:“可是他们都会难过,当然了,做韩圣人的亲人朋友,总是难免会难过的。”
  康慨哭笑不得地看着她,老大,你这幽默感,韩青可是你丈夫啊!
  纳兰眨眨眼,笑:“做他的女人就更惨了。”
  康慨看着她,油然生敬,明知道却还无怨无悔,这就难得了,即使牺牲且明知牺牲亦不哀怨悲切,就更难得了,这样被活活分开近十年,一点怨妇状都没有,另外一种强大的灵魂。
  纳兰沉默一会儿:“但也有补偿,我爱他,尊敬他,为他骄傲,为身为他的女人感到骄傲。因为我不是一个无私的人,所以,更加敬佩他的选择。”
  康慨道:“夫人会为他们——”
  纳兰道:“我尽力。”
  康慨问:“我听到一点谣传,帅望受了伤?”
  纳兰道:“帅望的手腕被韦行那混蛋给捏碎了。”
  康慨惊得坐直身子:“什么?碎了?”
  纳兰点点头:“冷良让冷颜找几个象帅望那么大的孩子,虽然没说做什么,我猜——”纳兰摇摇头:“就在今天,所以,我上去看看,如果能引开韩青最好,你知道,那种事,即使韩青默许,他心里也过不去,干脆别让他知道,也就罢了。”
  康慨再一次哭笑不得兼崇拜仰慕地看着纳兰,她宣称不管韩青的事,是,她只是做她自己想做的事,这女人!
  (小女半夜醒来,要妈妈,到此为止,我去也。)

  第 73 章

  73,不能进行的手术
  康慨沉默一会儿:“这么说,韩掌门同韦大人绝交,是因为帅望的……”
  纳兰苦笑:“韩青是疯了。”
  康慨愣了愣:“夫人是说,韩掌门错怪韦大人了?”
  纳兰道:“错怪?你们韦大人,即不疯也不傻,为一个孩子几句话就激得神经错乱,同他绝交能算错怪他?!”
  康慨愕然,呃,我的天,这骂得,怪道韦大人提起纳兰二字,脸绿绿的。
  纳兰默然,韩青疯了,他完全不记得那孩子的父亲是谁,亲生儿子死了,他都不会同韦行绝交,真是疯了,还以为他不会对他师父怎么样,现在看来,也很难说,疯了的韩青什么都能做出来。
  终于隐隐觉得,韦行这次被韩青欺负得有点……重了。
  纳兰沉默,韩青韩青,想必你也知道,不能选择与你师父为敌,要么做他的朋友,要么杀了他,你竟给你师父脸色看,又同韦行绝交,难道你选择自杀吗?
  康慨见纳兰沉思,竟不敢再开口。
  甚少在美女脸上看到沉思的表情,谁忍心让美女为难?
  可是纳兰微微皱眉,看得出她觉得麻烦,可是面容依旧平和,那是一个惯于做出判断与抉择的人才能有的平静地思考的表情,这种表情,让人敬畏。
  良久,纳兰微笑:“你去看看帅望吧,劝劝他别同韩青生分了。如果有机会,同韩青谈谈。”我得去找冷秋谈谈了,他弟子正在发飚,风头浪尖上,他应该避避。
  康慨愣了:“帅望同韩掌门怎么了?”
  纳兰道:“帅望杀了黑龙,又拒不认错,韩青那家伙,唉,他赶小家伙走。韦帅望那孩子脾气更坏,不知骂了你们韦大人什么,桑成发现他时,他都快流血而亡了。”
  康慨愣住,慢慢皱紧眉,半张着嘴,轻声:“天!”
  帅望遭遇了什么?他当然不该一时冲动杀了黑龙,可是赶出师门也是太重的惩罚,韦大人到底听到了什么,气得失去了理智?
  那孩子,如何承受,这样的打击?
  康慨抬起头,看看纳兰,倒底不是亲生父母,所以孩子做错事,惩罚得那样绝决。
  良久,康慨道:“掌门一定没想过,韦帅望杀了人,他自己心里也很不好受吧。”
  纳兰微微一愣,呵,什么?这是责备韩青呢?唔,是吧,韦帅望心里也不好受,如果他痛哭流涕,或者沉默不语,别人就比较容易发现他心里不好受,可是韦帅望心里不好受的表现是他不住地大叫我没有错,这个,就不但需要观察力还需要洞察力与想象力了。
  纳兰看看康慨:“帅望是个好孩子,是吗?”
  康慨眼圈微红:“夫人觉得呢?我不过是属下,帅望救过我,救过我朋友,我没资格评价他。”
  纳兰这回真的诧异了,不需要很敏锐也可以看出来康慨世故圆滑,并不是热血青年,这样一个人,拒绝评论自己上司的孩子的品质,可是为了那孩子受伤,竟热泪盈眶,言下是愤愤不平之意,这可能是这个人最强烈的抗议了吧,他为自己都未必肯说到这个地步。
  纳兰沉默一会儿,那个疲懒地偎在他身边的孩子,懒懒的,一脸坏笑一肚子淘气,可是,她喜欢那孩子。纳兰性子太强,她倒是未必真的想待自己孩子严厉,只是天性如是,自己孩子难免潜移默化地,就变得规规矩矩的,纳兰自己经常讶异,咦,这是我儿子吗?怎么这么乖?现在看到皮猴韦帅望,那皮猴又粘着她,真是喜欢得不得了。可是那倒底不过是对一个顽皮可爱小孩儿的喜欢,现在看康慨这个样子,纳兰诧异了,小帅望不是一个小孩子吗?她一直奇怪冷秋是怎么会让韦帅望活到这么大的,那孩子那么张扬,差点在自己头上写上“我是天才”四个字,冷秋应该不会让这样的人活得这么长远啊。
  韩青为那孩子同韦行绝交。
  韦行竟然只是说好。
  纳兰嘴角露出一个掺杂着回忆的苦笑,啊,她完全理解施施,冷恶是一个那样有魅力的人,他的儿子韦帅望也遗传到他的魅力呢。
  纳兰叹息一声:“帅望是个热血的孩子。”
  康慨忍泪,半晌点点头。
  纳兰想了一会儿:“帅望同黑龙这一仗,打得不对,韩青是那种严于律已,宽以待人的人,做他弟子难免会吃点亏,我想,他也不会预料到韦帅望会这样激愤。”所以,让韩青来教韩孝,不如交给韦行,将来有个行差踏错,就算韩青要公正无私地惩办自己儿子,韦行也会护着他。韦行敢对韩孝动手?哼,纳兰想,哼!他敢!
  康慨良久:“无论如何,韦大人怎么能——做出这样不可挽回的事?”
  纳兰笑笑:“你也不要低估韦帅望激怒别人的能力。”
  康慨再次愣住,然后闭嘴,呃,是啊,韦帅望那张嘴,如果他愿意,简直能用言语把韦行杀死。
  帅望望着窗外发呆,如果是以前,既然伤的是手,他才不会躺在床,站着不用手,走路不用手,淘气也不完全用手。可是现在,他只是坐在床上,看着窗外,他觉得累,不想动,有人时还可以维持一个如常的微笑,没人的时候,脸上的每一块肌肤都拒绝合作,无力地垂下来,不想动,每一寸肌肤都在说,我受伤了,我没有力气,我累,我疲惫,我厌倦。
  甚至不愿意想,我是不是真的错了?
  好了,就算我真的错了吧,我不想辨驳,我已受惩罚,如何?
  要我改吗?我可以改很多,我可以安静从容,我可以畏惧退缩,我可以不再闯祸,我可以什么都不做,韦帅望静静地坐在那儿,其实只是坐着也没有那么无聊,还可以想很多事,安安静静地想,就象关闭了所有的门,我一个人安全安静安宁。
  冷良端药进来,帅望静静回头,笑一下,接过药碗,喝一口:“是什么?”
  冷良道:“伤药。”
  帅望道:“味道奇怪。”眼前泛起浓雾,冷良伸手扶他,帅望嘴角扯出一个讽刺的微笑,侧头,吐出一口黑色的药汁,可是,人还是支持不住,摇摇晃晃向后倒去,想张嘴叫一声也不能。帅望心里怒骂,这狗娘养的,放了多少麻药啊,我要是一口咽下去,还不被你给药死啊!
  冷良想,就知道你不会咽下去,你可不是小孩儿了。
  外面传来马车声,冷良把帅望的手腕固定好,知道是纳兰如约而至,他给帅望轻轻擦去嘴角的黑色药汗,怜惜地看着这个再也不会信任他的孩子,安静下来的韦帅望,瘦小苍白脆弱无助。每个人都要长大,孩子,每个人都可以伤到你的心,你最好坚强,如果不,你还可以冷漠,不要紧,人都是这样长大的。冷良微笑,再喂帅望一口药汁,低声:“别怕,帅望,只是麻药,我要给你换个手腕骨,咽下去,不然,换到一半你醒了,那可够你痛的。”
  帅望睁着眼睛看着冷良,换手腕?怎么换?用什么换?拿谁的换?一口黑色的药汁,“扑”地一声喷出来,一层黑雾,冷良闭上眼睛,伸手抹去脸上的黑色液体,哭笑不得地骂:“小混蛋!”
  可是韦帅望倒底还是支持不住了,他嘴唇微动,看那个口形,好象在叫:“韩叔叔!”
  冷良给自己擦脸,然后给帅望擦脸,可怜的小孩子,到最后,还是叫你韩叔叔吗?
  室内茶香,韩青手里握着一杯茶,坐在窗前,已经听到声音,却不想起身,他已经警告过冷家人,不要再来找他,来的会是谁?脚步轻盈,却与身带功夫的那种轻盈不同,是个女子,那女子已静静来到他身后,呵,是纳兰,他嗅到熟悉的香味,是纳兰来了,韩青的嘴角微微牵动,纳兰。
  纳兰已到他身后,韩青还是不想动,可是后背已经感受到温暖,纳兰贴在他背后,双后按在他肩上:“韩青。”
  韩青仰起头,苦笑,看到纳兰的美丽面孔,柔和而不柔弱的纳兰,有一种永恒的温暖表情。
  纳兰没出声,只是俯下身,轻轻拥住韩青的肩膀,微微用力抱了一下,可怜的韩青。
  韩青轻叹一声:“纳兰。”
  纳兰沉默一会儿:“人人都会犯错,连神仙都会犯错。”
  韩青苦笑,轻轻拍拍纳兰的手,是,我知道。
  不过,做错事的人应该付代价,而不是让别人来付。
  康慨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他想不到高贵的纳兰与韩大掌门,毫不介意在他面前露出一副深情款款之态,他真是莽撞了,可是立刻退出去,也不是不尴尬地。
  纳兰直起身,微笑:“我来的路上,遇到康慨。”
  康慨上前,跪拜:“康慨见过韩掌门。”
  韩青伸手扶起他:“一路辛苦了,你来是……?”
  康慨道:“掌门给我们大人的信……”
  韩青轻声:“那件事不必再提,回信我已收到。你是来看帅望的吧?他就在后面,我带你过去。”
  纳兰轻轻挽住韩青:“康慨一定有话要对帅望说。”笑着抬着看韩青一眼:“我也有话同你说。”
  韩青苦笑,你对我没好话吧?只得点点头:“好吧,康慨,失陪。”
  康慨躬身:“掌门不必客气。”

  第 74 章

  74,骨头
  花与果实都落尽,桃林枝叶萧条。
  纳兰微微眯起眼,凝视远方,沧桑的回忆表情,在她那张美丽面孔上竟然让人觉得媚惑,韩青含笑看着她,内心有一个血淋淋的大洞,那个女人依旧让他微微露出一个宠溺的笑:“在想什么?”
  纳兰轻声:“在想,当初的桃林里,施施与冷恶,是多么美丽的一对。”
  韩青的脸慢慢失血。
  纳兰回过头:“你为什么收养帅望?”
  韩青沉默。
  纳兰轻声:“施施决定自杀,你不但没阻止,反而乐见其成,是吧?”
  韩青良久:“到最后,我很想对她大吼,你背叛了师父背叛了朋友背叛了你的丈夫,甚至,你也背叛了你的爱人,背叛了你自己,你为什么还不去死!”
  纳兰沉默。
  韩青叹息:“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个魔鬼,我不只一次失控。”
  纳兰道:“所以,你觉得内疚,你把那孩子留在身边,照顾他长大。”
  韩青沉默,缓缓闭上眼睛,觉得头晕。
  纳兰轻声:“事情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
  韩青沉默。
  良久,纳兰问:“那孩子,真的比你们多年的兄弟之情更重吗?”
  韩青沉默一会儿:“他捏碎帅望的手腕。”
  纳兰道:“你多年之前已经知道韦行是什么样的混帐人,你也知道他是你兄弟。”
  韩青沉默。
  纳兰道:“我并不同情韦行,我只是想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施施是我们的朋友不假,她是因为韦行才成为我们朋友的,韩青,你只是出于义愤吗?是因为你内疚?”
  韩青良久,终于道:“帅望是我的孩子。”
  纳兰静了一会儿:“他是冷恶的儿子。”
  韩青道:“是我把他养大,他是我的孩子。”
  纳兰沉默了,许久,叹息一声:“比亲儿子还亲,朝夕相处,我能理解。我还以为,你再不会让一个人走到离你那么近的距离。”
  纳兰紧紧握住韩青的手:“韩青,控制点你自己,理智一点,不管你做错了什么,造成什么后果,现在不是内疚的时候。如果你真的爱那孩子,想想怎么做才对他更好吧。”
  韩青沉默。
  纳兰道:“如果你一定得在你师父与帅望间选择一个,你会选哪个?”
  韩青沉默。
  纳兰苦笑:“如果你选的是韦帅望,那么,现在就把冷秋杀了吧,如果不,韩青,你为何激怒你师父?”
  韩青沉默一会儿:“我永远不会起那个念头。我只是希望,他不要再做任何伤害韦帅望的事。”
  纳兰轻声:“你师父没想伤害谁,他只是感受到威胁,做出反应。现在,威胁不存了,你别再激怒他。”
  韩青沉默一会儿,终于点点头。
  纳兰轻声:“别再伤害自己,你不只有你自己,伤害你自己,就是伤害我们,伤害韦帅望。睡不着,让冷良给你配副药吧。”
  韩青点点头:“过了这阵子,现在,我需要保持清醒。”吃了药的人,手会发抖发软。
  纳兰沉默一会儿:“韩青,我担心你。”
  韩青轻轻抱住纳兰,良久,轻声:“我尽力。”
  这时,远远传来桑成惊慌的叫声:“师父!帅望!韦帅望!师父!”
  韩青大惊,怎么?韦帅望不在家里?
  他挣开纳兰的手,急赶过去。
  纳兰在他身后,张开嘴,想说些什么,再想想,让韩青去找吧,她拦不住韩青,这件事,在韩青那儿,无论如何也过不去。如果韩青知道她参与这件事,她更加劝不了。
  纳兰在桃林里眺望,默默,片刻,转身,坐上马车,向秋园而去。
  韩青迎上桑成:“怎么了?”
  桑成急道:“帅望呢?我回来,屋里一个人也没有。”
  韩青大惊,飞身向跃上树梢,他离开没多久,带走韦帅望的人一定没走远,可是找不到可疑人,韩青飞快地回到帅望的房间,屋子里有一股子浓浓的药香,那药味,韩青低下头,在帅望的床上看到黑色药汁,嗅一嗅,尝一尝:“麻药!”
  谁用麻药带走了帅望?
  这麻药的味道,同冷良的配方很象。
  韩青呆了一会儿,忽然间想起冷良信誓旦旦地:“我会尽力想办法。”
  冷良?韩青向冷良的住处冲去。
  热水煮过的刀与钩子,整齐地放在盘子里。
  地上铺了石灰,墙上新刷的石灰水,屋子里两张床,都铺着白单子。
  靠窗一边的床上,无声无息地倒着韦帅望,冷良与康慨在另外一张床边聚精会神地忙着,连韩青进来都没有回头,韩青缓缓走近。
  原来,床上躺着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孩儿,双目紧闭,手腕放在架子上固定,已经切开一个U形的口子,冷良正用钩子小心地将骨头与肌肉肌腱分离。
  韩青无声地伸手,捏住冷良的手腕,低声:“住手!”
  冷良抬头,平静地:“他父母把他卖给我!他愿意用手腕上的骨头做交换向我学医术,他父母也同意认同,我有三方按了手印的契约!两厢情愿,合理合法,你无权阻止我!”
  韩青半晌道:“冷良,他还是个孩子。”
  冷良道:“是啊,所以,我付出的价格远远高出他应得的。”
  韩青的手仍按在冷良手腕上,可是力道在缓缓变小,做一个手脚俱全的农夫,与做个一只手的名医,哪种人生更好?
  韩青抉择不下,看看康慨,看床上的孩子,看看韦帅望,现在的选择,好象已经是最好的选择,对每个人都好。
  康慨轻声:“掌门,每个父母都会首先考虑自己的孩子,幼吾幼以及人之幼,也是首先幼吾幼,所以,如果大人一定要维护公平公正的话,先做帅望的父母,为帅望考虑,不然,别人都有父母亲人,韦帅望却没有,怎么能公平?别人的父母都为自己孩子考虑,韦帅望的亲人却不为他考虑,怎么能公平?”
  公平?
  一个十来岁的孩子要用自己的骨头来换取自己所需,帅望可以从他人身上换取自己所需器官,今天是一块骨头,明天呢?别的人呢?需要的不只是一只手,而是一颗心呢一条命呢?
  韩青良久,手渐渐收紧,他摇摇头:“不!如果我同意,就代表我默许,生命是有价格的,有钱有势的人,可以购买他人的生命与健康。这世上有些东西,不能买卖,即使两厢情愿,也不能买卖!”
  冷良怒吼:“这是他的选择!他的身体,他的人生!”
  韩青道:“改变命运有很多方式,无论如何,不能买卖活人的器官。只要你们赞同这一点,韦帅望就不能例外,不论你出多高的价也不能改变你这么种行为的性质!”
  冷良冷冷地看着韩青,良久道:“你在这一刻,比我还冷血。”
  他松手,钩子扔在地上。
  韩青无言,拿起干净的工具,将那幼童的腕骨轻轻复位,将上面的筋键重新拉回的原位,钩子钩住半月形小骨上的白色肌键时,韩青的手开始微微颤抖,他深呼吸,手仍旧发抖,韩青愣了一会儿,轻声:“冷良,你来。”
  冷良接过他手里的工具,轻快地操作,冷笑:“快被自己撕裂了吧?韩青,你就快疯了!”
  韩青沉默,看着另一张床上苍白的韦帅望,是吗?他比冷良更冷血?如果他能确信他所坚持的是对的,那也可以,但是他不能,他坚持的是真理,还是一个幻觉?
  这个世界是不是真的有真理这种东西存在?
  他的择善固执是另外一种冷血吗?他的坚持,是对的吗?
  他是不是为了一个不存在的,他想象出来的东西,剥夺了韦帅望最后一次机会?
  韩青的目光再一次黯淡下去,我在坚持什么?为谁而坚持?我也杀过无辜的人做过错事,难道不能为了帅望再错一次?
  为帅望错一次吧……
  心脏象被撕裂了一样。

  第 75 章

  75,秋园茶话
  纳兰在秋园喝茶:“能从贺兰山到这儿,多承你相助。”
  冷秋微笑:“应该的。”
  纳兰笑问:“掌门大人近来可安好?”
  冷秋笑问:“你看呢?”
  纳兰道:“黑龙死了,韦帅望废了,韩青把所有权力重新交回你手,称心如意,无过如此。”
  这话好不刺耳,冷秋道:“黑龙无足轻重,韩青本来就没拿走过我的权力,何谈交回?”
  纳兰笑:“唔,是一条好狗不再为你看门了。”
  冷秋看看她:“你觉得韩青是条狗?”
  纳兰道:“别的时候都似条好汉,跟在你身边时象条好狗。”
  冷秋咬着牙,轻轻转动茶杯,他妈的,就是因为你这种态度,所以不能让韩青跟你太近。
  纳兰问:“帅望呢?”
  冷秋冷冷地:“韦帅望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谈不到开心还是难过。”
  纳兰微笑:“韩青又得罪阁下了?”
  冷秋做个不屑的表情,意思是,这点小事,还得罪不了我,不就是象小孩子似的发发脾气吗?
  纳兰笑:“可是,我刚进来时,见掌门大人一脸落寞,即然不关韩青的事,那是为什么呢?”
  冷秋看他一眼,简单地回答:“你看错了。”
  纳兰的微笑里有一点叹息了:“韩青给你难堪,可是最让你困扰的竟不是他。你竟然也很喜欢韦帅望吗?”
  冷秋扬起半边眉毛:“呵,你总有惊喜给我,怎么这件事我竟不知道。”
  纳兰露出一个美丽的笑容:“说谎时,你目光闪烁。”
  冷秋叹息:“又一个无法证实的传说。”
  纳兰微笑:“那孩子总在秋园玩,日久有点感情也是常事,掌门何必否认。”
  冷秋无奈地,无语问苍天啊。
  我做错了啥事,这样子整我?
  纳兰点点头:“如果难过,就忍着,拒不承认,即使承认,也不改变,因为对你的生存来说,感情是个奢侈的东西,没必要理会。”
  冷秋夸她:“你很了解我。”
  纳兰道:“我认识一个富商,中原人,督办盐道,穷苦出生,一生节俭,富可敌国,金子银子埋在地里发霉,每顿依旧一饭一菜一汤,身上衣服一穿多年,补了又补。”
  冷秋很高兴她改变话题:“节约是美德。”
  纳兰微笑:“不过,即使他微微放纵自己享受一下人生,也没什么,对任何人,对他自己,对他的亲人,对他身边的人,都有益无害。那不是节俭,是一种习惯,是一种恐惧!掌门,有时候略微放纵一下自己,享受一点亲情,饶过已经对你没有威胁的人,相信你爱的人明白你并且会回报,有什么不好吗?战争时期已经过去,没必要时间紧绷神经,你已经不需要更安全更安全,现在已经很安全。冷秋,除了活着,你还可以享受人生更美好的东西,试试打破自己的习惯,打败自己的恐惧。”笑着看冷秋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轻笑:“那需要勇气。”
  冷秋很想跳起怒吼:“滚滚滚,你他妈的给我滚,奶奶的,老子的心情轮不到你来管!”可是他不敢,纳兰对韩青影响巨大,不是必要的情况下,他不准备同这个女子争夺她的丈夫,到目前为止,纳兰所做的,都还在他可容忍的范围之内,光是说些让他恼火的话,还不足以让他翻脸。
  他只是用一张猪肝脸加一双冰冷的眼睛看着纳兰,纳兰微笑,海纳百川有容乃大,别说是一张猪肝脸,就是冷秋真的跳起来暴骂也不能让她变色。
  冷秋叹口气,输掉了,纳兰太了解他们,明知他投鼠忌器,故此肆无忌惮,他又不能真的同一个女子计较,所以,他除了认输没别的办法。
  冷秋叹气:“良辰美景,佳人在侧,不该无酒,来人,酒!”
  平儿捧酒上来,笑着叫一声:“纳兰姐姐。”
  冷秋瞪她一眼:“纳兰夫人。”
  平儿笑笑,低头,放下酒具,给他们斟好,冷秋挥挥手:“下去吧。”
  纳兰笑道:“平儿真是好帮手,我都看中她,什么时候掌门大人嫌她不知进退不懂事,要赶她走时一定知会我一声,我重金聘她。”
  冷秋气了个七窍生烟,妈的,我的人你也敢动脑筋!再一想,好啊,这是因为我刚才训了那孩子两句,是嫌我对平儿态度不够好呢,你他妈的管的也太宽了!
  一杯酒倒进嘴,我忍,你总不能在我这儿吃住吧?随你说什么,等会我找个由子送客就是了。
  平儿送上下酒小菜,纳兰笑道:“平儿,我们布坊正准备开发一系列比现在产品稍低的面向普通富户的衣饰,缺少一个总管,甚至,我对开一系列的酒楼,推广你研制出来的那些美味也有兴趣,年薪是三到五万两白银,视发展而定,你觉得如何?”
  平儿愣了愣,看冷秋一眼:“夫人说笑呢,我一个奴婢,懂些什么。”
  纳兰笑道:“管理一个园子是管理,管理十几家布庄也是管理,看你把秋园打理的这么好,一定没有问题。不管什么时候,你有兴趣,我都有位子给你。你们掌门又不打算娶你,你又没买身给他为奴,相信他大人大量不会阻拦你。”
  平儿端着盘子微微迟疑,冷秋咬着牙:“东西放下,你可以回去好好考虑!”平儿惊醒,接触到冷秋愤怒冰冷的目光,立刻涨红脸,放下菜,福一福退下。
  冷秋咬着牙:“纳兰,你今天到这儿来,有何贵干?”
  纳兰笑道:“掌门容我在山下安身,纳兰特来拜谢,无论如何,我们相识多年,就算我有说错做错,想来掌门也不会赶我走。”
  冷秋快要喷血,你!先是指责我居安思危是因为恐惧胆怯,然后要挖走我手里得力帮手,平儿虽然只是打理秋园,可是秋园没有她难道要我自己去管钥匙?你!你这是想整死我啊!
  纳兰笑问:“平儿多大了?二十多了吧?掌门想过她的终身大事吗?”
  冷秋这下子可是彻底呆住了,什么?嗯,一个女人,总是应该嫁人的,这他知道,可是——
  可是他没想过,把平儿嫁给别的人,当然他也没想过娶妾,他干嘛要娶妾?反正院子里的那些女人,全是他的女人。
  纳兰轻声:“你甚至不敢承认,某个女子对你特别重要吧?冷秋,你这种时刻备战与那位富商的时刻备荒,多么相似?你真的觉得那是种美德吗?富有天下,也不肯享受一丝一毫的吝啬,对他来说,是金钱,对你来说,是亲情。这种对自己的苛责,你真的觉得对?冷秋,你不但防着韦帅望,也防着你的两个弟子,无论任何事,你首先想的是,如何保持你的权力你的控制,如果你不能享受生活,权力能带给你什么?你只要活着吗?!”
  冷秋霍地站起来,过了,纳兰素,你说得太过了!他伸手把整张桌子掀翻,桌上东西全部在地上摔得粉碎,沉重的檀香木的八仙桌则飞出老远,在墙上撞出个洞来又摔成碎片,冷秋怒吼:“送客!”
  巨响声吓得平儿直扑出来,惊叫一声后,发现纳兰优雅纯洁地站起来,脸上仍然带着笑:“掌门真是客气,人家不过是端茶送客,掌门连桌子都扔出来了。”
  冷秋瞪着纳兰,一脸愤怒变成哭笑不得。苍天啊大地啊,是不是每个人心中都有一根刺,每个人生命中都有荆棘。这女人平日在别人面前也人模狗样的,怎么单单对我冷嘲热讽,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我已决定不养任何女子,结果竟换成我徒弟的女人折磨我,这还有天理吗?
  平儿见纳兰从容说笑,粉碎的桌子与震耳欲聋的巨大声响一点都没影响到她的好心情,而冷秋冷大人,发过飚之后,脸上明显是挫败的表情,一声巨雷之后,哑然无声了。平儿暗笑一下,默默退出。
  纳兰微笑:“本来婉儿有话要我转告你,掌门这么忙,那就下次吧。”
  冷秋没有表情,可是如果你看着他的眼睛,就会知道什么叫目光闪烁,那简直是一道闪电划过黑夜,不只是闪烁那么简单。可是纳兰看也不看他,当然不会被电到。
  纳兰微微福了福:“纳兰告退了,掌门留步。”
  冷秋终于叹了口气:“纳兰,我哪得罪你了?”
  纳兰慢慢回身:“你害韦帅望断了手,伤了韩青,伤了你自己,你得罪我很深。”
  冷秋慢慢坐回去,良久:“你要怎么样?”
  纳兰王妃是不会来发发牢骚算数的,她一定会提出一个可行性方案,逼他就范,所以,直说吧,我服你了。
  纳兰在冷秋身边坐下:“我记得很久以前,你说过,你欠韩青。那时候,你说你愿意将掌门的位子让给他。可是韩青没让你为难过,你在冷家这些年,做的是称心如意的太上皇,韩青不仅是尊重敬重你,你一直是他师父,不触及他的良心,他对你言听计从。你欠韩青的,不能算还了吧?”
  冷秋咬着牙,没出声。
  纳兰轻轻叹息一声:“韦帅望那孩子,你要杀,在他四岁时就应该扔出去喂狗,你让他在韩青身边这么多年,掌门,那是个活人,是个孩子,就算是一条狗都会养出感情来,你现在动他?”
  冷秋咬着牙:“我是那种会把四岁小孩儿扔出去喂狗的人吗?”
  纳兰看了他一会儿,困惑地:“是啊。”
  冷秋望天,露出一个鼻子撞到门板上的表情,妈的,是啊!冷秋呻吟一声:“好吧,就算是吧,可是如果我那么做了,有些人,虽然不会象现在这样对我嗷嗷嚎叫,可是……”叹息,无语。
  纳兰笑:“可是,会在内心深处,鄙视掌门大人。”
  冷秋讽刺:“笑得开心吗?那个人一怒之下,说不定扔下你们母子带着韦帅望就走了呢。”
  纳兰笑:“是啊,我为了自己考虑,刚刚问过韩青,不如干脆把他师父杀掉算了。”
  冷秋再一次咬牙,妈的,我应该再一次让你们共饮一江水。(君在江之头,我在江之尾,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一江水。)
  纳兰道:“韩青说他永远不会做那种事。”
  冷秋怒瞪着纳兰,是,那又怎么样,我早知道,你不用你再来说一次!
  纳兰笑:“我同他说,那就别招惹你师父了,他倒是点头了,不过看起来,还是一肚子愤慨。”
  冷秋再一次叹气,这也不用你说,我猜也猜得到。
  纳兰笑道:“我想掌门人自觉欠韩青的,韩青又不过是一时气愤,掌门大约不会把韩青怎么样吧?”
  冷秋沉默,这些不用你说,你这个小女人,我们之间的事,用不着你来多嘴。
  纳兰道:“既然如此,何必僵着这么难看,掌门——”
  冷秋怒目,怎么,你想让我低头道歉认错?你这辈子见过老子低头?
  纳兰轻声叹气:“虽然这辈子没人见过冷掌门低头——”纳兰弯起半边嘴角,露出一个狡狭的笑:“可是,有些事,是不需要直说的,韦帅望是个很聪明的孩子,无论如何,会接受掌门的好意的,他是不会希望他师父遇到任何危险的。他断了一只手,再不是掌门的眼中钉肉中刺。”
  冷秋深思,这个弯子拐得真大啊,不过,倒也有道理。纳兰道:“帅望这次连他师父都怨上了,掌门解了他这个心病吧,他原谅韩青,韩青就不会同掌门你别扭了。”
  冷秋默然,还是四岁时扔出去喂狗比较省事,下次我一定斩草除根。
  纳兰微笑:“如果韩青还是给你难堪,掌门就再退让一次吧。”
  冷秋瞪她:“怎么退?已经是前掌门了,还退到哪儿去?”
  纳兰微笑:“离开冷家。”
  冷秋变色,什么?逼他走?
  纳兰淡笑:“掌门可以当我没说过,不过,这招对韩青一定好使,如果你拿来对付我,结果当然是权柄全失,可是韩青是不会的,我想,掌门明白。”
  权力面前,没有人是可信的,即使是韩青也可能受这个女人的影响与挑唆,不过纳兰已开价,这女子,确实对韩表有影响力,可是这么多年来,她也是个信守诺言的人,她答应过用她的爱情换自由,这些年来,她没有骚扰过韩青。
  这女人,很有意思,她很强势,可是,并不贪恋权力。
  冷秋沉默一会儿,值得冒这个险:“看看你的秘密值不值这个价吧。”
  纳兰微笑:“黑龙死了,冷兰有资格到冷家来做点事,是吗?”
  冷秋抬头,讽刺地:“他爹准她来?”
  纳兰笑道:“那孩子象是会听父母话的孩子吗?”
  冷秋哼一声,气得:“那女人该不会是让你托我照顾她女儿吧?”鼻子里冷哼出来,就差直说做梦了,奶奶的,你可别想用这句话换我的诺言,老子还什么都没答应你呢。
  纳兰笑道:“要是我,脸皮这么厚,一定就这么说了。”
  冷秋无奈地,求你了,你就说了吧。
  纳兰沉默一会儿:“婉儿可能拦不住冷兰,所以,她让我告诉你,高抬贵手——”
  冷秋把嘴扁得,那个不屑那个嘲讽。
  纳兰笑道:“因为冷兰是你的女儿。”
  冷秋僵住,那一脸的不屑,僵在那儿掺上震惊的目光,别提多有戏剧效果了,冷大人已多年没如此失态过,纳兰欣赏地看着冷秋的诡异表情,值回票价。
  什么?
  良久,他慢慢回过头,看着纳兰,说不出话来,什么?
  纳兰轻轻扬起半边眉,讽刺:“就是你强暴她那次。”
  冷秋气得一张脸都狰狞地扭曲了,妈的,老子强暴她?她是我老婆,她——
  纳兰笑道:“冷兰的脾气,象你吧?”
  冷秋瞪她一会儿,我少年时,那可是个是纯洁善良品格端正的好孩子,嗯,呸,我现在也没啥不端正的。
  纳兰笑:“遗传到掌门大人的天赋,除了一双大眼睛象婉儿,别的都象是一个模子里脱出来的。”
  冷秋沉默地计算时间,还真差不多。
  他紧抿嘴,婉儿是不会说谎的,那女子,是不会说谎的。冷秋默然,慢慢靠在椅背上,静静远眺,青山绿水。
  婉儿,这些年,过得好吗?一定很好吧,一个温柔如水,一个真诚善良,求仁得仁,当然好。
  同我在一起,光是看着我沉默,已经是种折磨。
  那孩子到最后,看我的眼神竟是恐惧,她怕我。
  就象怕一个怪物一个魔鬼一只野兽。
  冷秋微笑,是啊,这双手杀死的人,比任何一个鬼怪都多。我确是一个怪兽,应该被善良纯洁的天使不耻。
  冷秋回过头:“我的孩子,当然应该象我。”偏执,固执,决不认输。冷秋微笑:“你的秘密很值钱,你的要求我可以答应。”
  纳兰微笑:“你并不真的想杀掉韦帅望,也并不想废了他。”
  冷秋无语地看着纳兰,终于轻轻叹口气:“那没有用。”
  纳兰点点头:“是,那没有用。”没用,当年,那个善良倔犟的冷秋,已经死了,即使没死,也已经废了,那个脆弱的良心蜷缩在冷秋内心深处,被漠视被囚禁,微弱地哭泣无力地抗议,现在坐在这儿,从容微笑的冷秋,即看不到也听不到,即使听到,也不过当做巴山夜雨涨秋池,无聊的背景音,不必在意。
  纳兰轻轻拍拍冷秋的手:“对自己好一点。”
  冷秋没有表情看看自己被拍过的手,那只被拍过的手,好象唤醒了他内心深处的那个孩子,那孩子得到同情越发大声地委屈地痛哭起来,这一次,冷秋可是听得清清楚楚,所以,他弯起一个嘴角,冷笑,对自己好一点?为什么?我身体里的两个我,彼此仇恨,自己不喜欢自己,怎么会对自己好一点?
  这世上有几个人真的爱自己?

  第 76 章

  76,寒冷的韦帅望
  韩青听到一声呻吟,过去扶起帅望:“帅望!”
  帅望睁开眼睛,看到韩青,缓缓露出一个微笑,虽然他一直在微笑,可是这个微笑不同,这个微笑终于露出一点惨淡,轻声:“韩叔叔!”
  韩青握紧他手。
  帅望微笑:“我没事。”四望,然后看到另外一个床上依旧昏迷中的孩子,帅望愣了愣,目光移动,看到那孩子包好的手腕,帅望疑惑地看看自己的手腕,轻声:“你们干了什么?”
  韩青轻声:“没什么。”
  冷良冷冷地:“我准备给你换块骨头,让你重新能够拿剑,你师父不同意,他要主持正义,他的正义就是,不管我们付什么代价,不管人家父母是否同意,不管那孩子是否自愿,无论如何都不能给你换一个活人身上的骨头。”
  帅望看看那个无力地倒在床上的孩子,看看冷良,看看韩青,韩青没有表情,沉默着,可是紧握帅望的那只手,冰冷,帅望久已习惯自这双大手里获得温暖,从没想过有一日这只手会变得这样冰冷。
  帅望低头看看韩青手,紧紧握着他的一只手,苍白,因为用力而指结发白,青筋毕现,因为太过用力,那只手微微颤抖。
  帅望慢慢抬起头,韩青没有表情的脸,象一个僵硬的面具,那双没有表情没有焦点的眼睛,让帅望觉得痛。
  帅望轻声问:“他做错了吗?”
  瞪着冷良:“难道他做错了吗?你付什么代价都不能从我身上买任何一块骨头,别人应该比我便宜吗?他父母同意?这种狗屁父母不必理他,他自己同意?他还没到能决定这么大事件的年纪!你再敢给我喂麻药,小心我对你不客气!”
  冷良怒目,良久:“是我多事。”收拾东西,赶人:“请吧,恕我没时间准备午餐,不留你们了!”
  韩青抱起帅望,紧紧抱着帅望,轻声:“我会再想办法,一定有别的办法,你放心。”
  帅望看他一眼,与他目光相接,转开了头,微微黯然,是啊,你没有错,可是,我希望——我希望,有的时候……帅望沉默了。
  韩青紧紧抱着帅望,帅望帅望!
  即使韦帅望怨他,即使韦帅望不原谅他,别人也不能说他。
  韩青沉默,即使我没有错,即使我做得对,依旧愧对一心维护我的这个孩子。对我来说,韦帅望很重要,对韦帅望来说……
  韩青沉默,如果这世界上有人对你重要过全世界,那么,这个人必定要使你失望。帅望,如果你不能原谅我,也许,对你更好。
  这紧紧的拥抱,让沉默着的帅望也渐渐觉得温暖,最喜欢在韩青身边纠缠,背着抱着挂着,手拉手也行,拉到他的衣角都让帅望觉得安心,现在,连这紧紧的拥抱都让帅望觉得孤单,好象在陌生人怀里,紧绷的肌肉不能松下来,坚硬的心依旧冰凉,可这紧紧的拥抱,倒底又让帅望渐渐觉得有一点温暖,这种暖暖的感觉,象给了口渴的人一滴水,那种感觉,并不是好过一点,而是更加渴更加渴!
  这就是软弱吧?
  帅望目光怆然,做点什么,请你一定做点什么,让我们再回到从前。
  康慨在冷良房里迟疑一会儿:“如果实在没别的法子,我们还有机会,瞒着韩掌门再做一次,是不是?”
  冷良怒道:“瞒着韩掌门容易,他是掌门,不能永远守在韦帅望身边,可是,你以为我还能再把韦帅望弄晕一次?”
  康慨想了想:“我试着说服他。”
  冷良看着康慨,沉默一会儿,有点悲哀:“韦帅望是不会做韩青不赞成的事的。”可怜,淘气是一回事,被韩青不赞成的事,韦帅望是不会做的。
  康慨愣了一会儿,韦帅望不是打不服的小强吗?康慨道:“如果韦帅望觉得这样做是对的,对他对那个孩子都有好处——”帅望是一个有自己思想的小人儿啊,只要他认为对,他就会做。
  冷良笑了:“你真的觉得韦帅望认为那是错的吗?韦帅望是那种人?如果他韩叔叔需要块骨头,你认为他会介意损害别人的权益?他韩叔叔如果需要一颗心,他都敢把活人给切开挖心剖肝!韦帅望不是韩青那种人,可是——”微微悲哀地:“对错并不重要,你根本没必要说服他,他自己完全明白,只不过,一只手,与一个亲人相比较,他会选他的韩叔叔。”
  康慨瞪着冷良,真的吗?韦帅望会这样吗?良久,想起韩青为睡着的韦帅望上药,怕惊醒小家伙,先把药膏在手里捂热,轻柔的动作慈爱的目光,这样的关切,当然比一只手重要,对一个孩子来说,可能比世上一切事都重要。即使是象韦帅望这样一个妖怪般的小孩子,也终究只是个孩子。
  康慨缓缓来至韩青的住处,再一次见礼:“韩掌门。”
  韩青点点头,摆手请他坐。
  康慨道:“我想看看帅望。”
  韩青点点头。
  康慨走过韩青身边,回头看一眼,独自沉默的韩青,疲惫而悲伤。身为掌门,也不能保护自己最爱的孩子吗?
  康慨掀开帘子,韦帅望僵直地倚着靠枕目光呆滞地坐着,听到动静,慢慢地看过来,这一次没有掩饰他的哀伤。
  康慨走过去,紧紧抱住他:“帅望!”然后轻声骂:“怎么会搞成这样?你的聪明机灵都哪去了?”
  帅望笑一声:“那不是用来对付他的。”
  忽然间伏下身子,象是忍痛,又象是在笑,康慨抱住帅望,轻声:“别哭别哭……”内心深处却在叹息,让他哭吧,这孩子,倒底有没有当他是孩子?有没有人知道他只是一个孩子?
  康慨本来想问帅望,事情是怎么发生的,此时此地,却不想再开口。
  怎么发生的,就象当初,韦帅望握着韦行的手说:“这上面有血,你用沉默杀死了我妈妈。”
  韦行对韦帅望残忍,那孩子也一样残忍,都很懂得如何才能伤害对方。
  康慨紧紧抱住帅望,你这孩子,性情这样暴烈。
  良久,帅望的哭泣停止,康慨沉默一会儿,终于道:“你师父同他绝交了。”
  帅望震惊地抬起头,什么?
  康慨点点头,过了一会儿,轻声:“绝交信,你父亲收到信……”叹口气,不知该说什么好,帅望静静地看着他,良久,泪水盈出眼眶。
  沉默一会儿,帅望轻声:“我去向师父解释,是我激怒他。”
  康慨两手抓住帅望肩膀,呵,帅望,半晌康慨轻声:“你一直是个讲理的孩子——”沉默许久,才问:“怎么会故意去激怒你父亲?你是,故意的吧?”
  帅望垂下眼睛,良久:“这不是,大家希望的结局吗?”
  康慨微微眯起眼睛:“什么?”
  帅望微微笑一下,轻声:“这是我在这个家里呆下去的条件。”
  康慨瞪住韦帅望,半晌,近乎耳语:“谁说的?”
  帅望笑笑:“谁也没说,我猜的。”
  康慨紧紧握住帅望的肩膀,低声:“帅望!”你终于明白了吗?你终于知道这里不是你的家,这里也没有你的家人吗?
  帅望轻声:“如果,我不再让他们感到威胁,他们,也许就能真的,当我是亲人吧?”
  康慨愣了一下,什么,你还是这样天真吗?你还是想要真正的家人?这种要你自废武功才能得到的感情,值得吗?他呆呆地看着帅望,想说什么,却没法开口。
  这种廉价的家人,要来干什么?你早晚会知道,你得到的,不值得你的付出。
  感情这种东西,永远不值得你付出现实利益。
  康慨呆呆地看着韦帅望,可是,当你明白时,你就不再是韦帅望了吧?失去武功与天真,得到失望与洞明世事,那不过是另一个康慨,这个世界,不需要再多一个康慨,康慨良久,轻声:“我宁可要原来的韦帅望。”
  帅望抬头,半晌苦笑,当然,你喜欢原来的韦帅望,热血的,不管遇到什么事,自告奋勇强出头的,可是:“我累了。”
  康慨沉默,片刻:“你休息吧。”
  过去的那个韦帅望,已经过去了。
  康慨掩上门,迟疑一下,终于上前:“掌门。”
  韩青抬头:“帅望,还好吧?”我听到哭声。
  康慨沉默一会儿:“掌门当然管教得对,我想,帅望反应这样激烈,或者是因为,他自己对黑龙的死也不能释怀吧?”
  韩青微微沉思,这他倒没想到。
  那孩子一向善良,虽然不知道在韦行那儿经过什么事,让他谈笑间杀戮决断,可是,那颗孩子的心,对自己没有足够理由杀死了一个冒犯他的人,会有什么样的感觉?
  不安,惶恐,懊悔,负罪感。
  那孩子的小小心灵,或者早已挣扎到伤痕累累,经不起再加一根骆驼毛的重量。
  韩青沉默,我没有抱住他,安慰他,鼓励他,而是重重推开他。
  受伤的人特别脆弱,韦帅望决定倒下去。
  不知帅望是否感觉到,冷秋的恶意,桑成的疏远,这些,也让他觉得累了吧,选择倒下,比较容易。
  整个人都变得懒洋洋的,有事无事,躺在床上,看着天空白云发呆,就可过了一天,精光闪闪的眼睛,也黯淡下去,还是那双眼睛,却再没有洞察人心的锐利,他钝钝的,柔和地,沉思或发呆。
  累了,疲惫,灵魂疲惫肉体就失去活力。
  懒洋洋的韦帅望,虽然脸上还是一个平静无所谓的微笑,身上却连每一根头发丝都在叫嚣着:“我累了,我很疲惫,让我休息。”
  韩青垂下眼睛,情何以堪。
  康慨沉默一会儿:“掌门写给我们大人的信——,是为了帅望吧?”
  韩青点点头。
  康慨道:“帅望说,是他激怒他父亲,他说,他会向你解释。”
  韩青半晌点点头:“我知道了。”
  康慨道:“请掌门把那封绝交信收回吧。”
  韩青苦笑:“韦行没做错吗?”
  康慨沉默一会儿:“帅望说,他会同你解释。”
  韩青点点头,沉默一会儿:“你且在这里,我去看看。”
  康慨不知韩青要去看什么,可也只得留下来。

  第 77 章

  77,倒霉的康慨
  韩青站在院子中央,韦帅望倒下去的地方,缓缓四望,终于,阳光下,蓝色的光一闪。
  韩青缓缓走过去,蓝光来自仅余的露在外面的剑柄上镶嵌的蓝色琉璃。
  韩青抓住剑柄,慢慢把鱼肠剑拔出,剑身上湛蓝色的光,证明这正是那把大名鼎鼎,粹过剧毒的鱼肠剑。
  拿这样危险的东西对付韦行,帅望是故意的。
  这样的利器,这样近的距离,这把剑射出去的速度,韦行能够不死,原因只能是韦帅望不想他死。
  可是被这样惊吓过的韦行,会怎么做,韦帅望大约也是知道的吧?
  帅望,你是真的一时冲动,还是——想要这样的结果?
  为什么想要这样的结果?
  韩青站在那儿,沉默。
  秋天的风缓缓吹过。
  蓝色的剑反着危险的光。
  许久,韩青把那把剑收好,往回走。再疲惫也不能倒下去,无法面对,也只得走回去。
  许多时候,人们喜欢看热血江湖的故事,或者是因为所有难堪至少可以一死了之。
  韩青有需要他保护的人,他不能那样解决问题,有的时候,用生命赎罪,实在比用后半生赎罪更容易。
  千万不要说你死也不会吃一团狗屎,有时候,生活比狗屎更狗屎,你却只得咽下去。
  纳兰同冷秋的亲切会晤终于结束,冷秋很想给她一脚,大吼:“滚吧!”
  可是冷秋从不在美女面前失却风度,他微笑起身:“我送你。”
  纳兰笑:“哪敢有劳,我不过去韩青那儿,掌门大人请留步。”
  冷秋想了想:“我正好陪你过去。”
  纳兰知道他同韩青闹得很不愉快,以至无法下台,这倒是个好机会,她笑:“我的荣幸。”
  冷秋笑一句:“如此佳人,我的荣幸才对。”
  纳兰笑看他一眼,真的吗?你的样子可象被马蜂刺到。
  冷秋叹息:“玫瑰有刺,牡丹不香,奈何。”
  纳兰笑:“更何况有的人自己别扭,如果你真的不要平儿,我可是真的要她。”
  冷秋停步,侧头,盯着纳兰,微微俯下身,那张英俊面孔带着一个可怕的威胁表情压了下来。能被可怕的冷掌门用这种表情威胁的人可不多,一点不怕的人更是没有。
  可是近在咫只的纳兰一脸促狭的笑,满眼睛的俏皮得意,对着冷秋那张铁青脸,轻轻眨眨眼,冷秋无可奈何地叹一声,放弃。
  冷秋喃喃地骂:“这么恶毒,罚你永远得不到完整的韩青。”
  呀,这可伤到美女了,纳兰沉默一会儿:“我不需要完整的韩青,我不会同任何人任何事抢他,我不想他为难,我不想伤到他,我会陪在他身边,即使我不在他身边,他也知道,我在等他,他知道,我始终在他身边。”
  冷秋看了纳兰一眼,沉默。倒有一点惭愧,这个女子,确有一颗宽容的心,她对韩青,比那些动辄爱得死去活来的人女子感情要深得多。
  这也是冷秋不敢指着纳兰鼻子骂的原因,如果你对一个人怀有敬意,你是不会给他不适当的羞辱的。
  纳兰轻叹:“那个时候,碧凝死后,也是你让他站起来的。冷秋,你要珍惜你最宝贵的东西,别选错了。权利是个好东西,能控制别人、控制局面更是极其美好的感觉。我很理解你,不过,小心,别伤到你手里真正有价值的东西。”
  冷秋微微发愣,愣了一会儿,怒吼:“我是你丈夫的师父!是长辈!你现在的身份,不是冷湘夫人!”
  纳兰笑:“不胜怒,吼之。”
  冷秋气倒,骂他是驴!
  纳兰轻笑:“我没嫁韩青啊,我还是你寡嫂。”
  冷秋被气笑,你等到那一天的!我让你晨昏定省每天跪着请安十二次。
  冷秋再一次感到女人真是麻烦的东西,施施的爱情,纳兰的坚强,还有那个燕婉儿的善良,如果这个世界没有女人,能完美百分之八十以上。施施的爱情带来了要人命的韦帅望,纳兰的坚强害得他十年来不住哄着她玩这个玩那个,直玩到这么大,玩到这个女人生意兴隆通四海,财源茂盛达三江,玩到他开始心惊胆颤开始害怕。传奇女神般的白老板就这样诞生了,这一切只是为了让纳兰不搔扰韩青。
  至于燕婉儿的善良,冷秋提也不想提,青梅竹马一起长大,他被陷害被追杀,那女人不离不弃,当他赢得一切,那女人说,你不要杀人,不要再杀人,他妈的,半只脚踏进江湖,怎么可能不杀人!那个善良温婉的女子,居然转身离开,而且是同他弟弟!他妈的!
  所以,哼!女人!
  纳兰在门口笑道:“师父大人驾到,韩青你还不出来迎接?”没人出声,翠七倒是跑出来答应了。纳兰问:“韩青呢?”
  翠七一脸茫然:“刚刚还在啊!”
  纳兰笑道:“你去吧。”
  冷秋嘴角一个讽刺的笑,哼,韩青从来不用机灵的家伙,为什么?还说我防他!他防不防我?(机灵的都被冷秋拿下了,总不能让韩青眼睁睁看着自己屋里有个间谍假装看不到吧?)
  纳兰瞟他一眼:“师父来,他竟不在家等着,死罪死罪。”
  冷秋笑:“改天,让他背着棍子来请罪吧。”
  纳兰笑:“遵命。”
  冷秋转身要走,却见屋里人影一晃,进里间的不只纳兰一个,他目光如炬,顿时发现是个生人,他回身,问:“谁?”
  康慨在屋里听到声音,不敢不出来,站在门旁,见纳兰进到里屋,便闪到阴影里,希望没被注意到,此时听冷秋问,不敢不现身,急走两步过来,跪下:“韦府总管康慨,叩见冷掌门!”
  冷秋寒着一张脸:“韦府?什么重要的事,劳动你们韦府的总管过来?”
  康慨顿时一头冷汗:“康慨只是上山来送封信。”
  冷秋笑:“唔,一定是要事,或者,你们韦府的规矩,跑腿送信都是大总管的事?”
  康慨低着头,天哪,冷家这位大人怎么这么损哪?他颤声道:“因为,因为是给掌门的信,所以……”
  冷秋始终于怒了:“你们韦大人一年八百封信写给掌门大人,我怎么从来没见过你?”怒极,妈的,老子亲自问你话已经是给你面子了,你再推三推四,我们冷家山上,有的是专门问人话的高手,你小子想试试吗?
  康慨开始发抖,他忽然明了,自己这条命可能断送在这位大人手上,而且,连带他们韦大人也没好果子吃。
  纳兰叹口气,轻声:“康慨,同冷掌门说实话,掌门大人断不会为难你。”
  康慨颤声道:“掌门恕罪,是康慨私自出府,因为——”
  冷秋淡淡地:“私自出府,那倒不妨,不过,未经召唤,私上冷家山,又不向掌门通报,好象是,应该杖毙!”
  康慨吓得说不出话来,冷秋笑:“不过,现在不是我做掌门了,所以,你可能不会死,至少不会死得太痛苦,说吧!”
  康慨颤声:“韩掌门给韦——韦行一封绝交信,我不小心看到了,所以,我,我我——”
  冷秋愣了愣:“绝交信?”然后立刻大怒:“我竟不知道!他竟敢!”
  然后惊觉得失态,再一次怒问:“韦行呢?他怎么说?”
  康慨低头答:“他,他只回了一个字,好!”
  冷秋气得,如果不是康慨这小子级别还不够我们冷秋大人上脚,这下子能一脚把康慨踢断气。
  冷秋只是跺脚,怒吼一声:“滚!”
  康慨被震得脑袋里嗡的一声,天眩地转中不敢不起身,弯着腰,倒退着滚出去,滚出大门后就一跤跌倒,然后哇哇地大口呕吐起来。
  冷秋回身,怒道:“纳兰!你听到了!……”
  却见纳兰面带苦笑,波澜不惊,把冷秋给气得,手指纳兰:“你早知道……”妈的,混蛋!
  纳兰笑笑:“他们兄弟闹闹意见,没什么大不了的,转过头就合好了,掌门不用着急。”
  冷秋怒:“只有女人才这么想,你以为绝交信是写着玩的吗?”
  纳兰想想了:“啊,呵,我倒忘了,男人的面子比天大。”笑:“不过,韩青脸皮很厚。”
  冷秋绝倒,再换个人这样子形容韩青他都会愤愤请那人吃耳光,可是纳兰啊,纳兰是那个最爱韩青又被韩青最爱的女人啊,她竟然这样形容韩青!冷秋无语了,好吧,脚上的泡是自己走的,韩青的女人是他自己找的,冷秋翻翻白眼,指指纳兰,然后无语,然后叹气:“韩青回来,让他去见我。”
  这个彪悍的女人,老子还是撤吧。

  第 78 章

  78,另一种生活
  冷秋回头要走时,看到韦帅望已经出来,那个孩子苍白着脸,静静地站在那儿,不知为什么,冷秋觉得韦帅望与平时不同,他慢慢回过来,打量韦帅望,帅望微笑:“康慨竟有荣幸被师爷出手教训?”
  冷秋笑了,嗯,这还象韦帅望说的话,讽刺,你,堂堂冷家掌门,出手对付你徒弟的手下?
  不过,韦帅望的笑容太过温和,不象以前那么尖锐,他的眼睛在讽刺人时,也不会闪闪发光,好吧,冷秋叹口气,好吧:“帅望,过来。”韦帅望,你还是保持原来的天真状态比较好,是不是?虽然那绝对是一件不容易的事。
  冷秋轻轻揽过韦帅望:“来,我带你出去走走。”
  纳兰轻声提醒:“他刚刚失血,刚从强麻药中清醒。”
  冷秋笑:“放心,冷家的生命都很强悍。”
  帅望看看纳兰,纳兰点点头,拍拍他肩:“去吧,师爷会照顾你的。”
  帅望点点头,纳兰的目光证明她明白韦帅望担心什么。
  冷秋揽着帅望的肩,在微风中散步,只不过冷秋的轻功非常之好,他散步的速度当然不会很慢,至于韦帅望以这样快的速度散步是不是适宜的,他就不乎了。
  帅望沉默着,冷秋也沉默着。
  按在肩头的那只手,渐渐透过衣裳传来来温度。
  帅望不喜欢这种温度,可是也没有拒绝。
  过了一会儿,冷秋问:“如果你师父对你说抱歉,你会如何?”
  帅望抬头,静静地看着冷秋,那目光依旧很有穿透力,冷秋苦笑了,是啊,这话问得多蠢。
  帅望轻声:“他没有任何需要抱歉的事。”
  冷秋静静地:“我也这么想。”
  帅望垂下眼睛。
  很快,到了山下,冷秋指指对面山上,无忧无虑放羊嘻笑的孩子:“看,快乐生活。”
  帅望沉默,或者吧。
  两人终于在一家农户门前停下,冷秋在外面咳嗽一声,里面闻声出来一个老农,哎呀一声迎过来:“秋爷!”
  冷秋笑笑:“路过,讨碗水喝。”
  那老农连声答应,跑来跑去地张罗,拿布把碗抹了又抹,又用水涮了几次,帅望眨眨眼,那块颜色暧昧的布,他不信冷秋会喝下去。
  老农恭恭敬敬把水送上来,冷秋接过,转手递给韦帅望:“喝吧。”
  帅望一愣:“我不渴。”妈的,你怎么这么损哪?!
  冷秋回头微笑,笑得充满威胁地:“长者赐——”
  韦帅望心说,干你娘!可是,也懒得同他争执,这点小事,也不值争执,他伸手接过,一饮而尽,笑笑:“井水清甜,多谢。”妈的,这碗——倒底有没有洗过啊?
  冷秋拍拍帅望的肩膀:“好了,乖孩子,我们回去吧。”
  帅望陪他往回走,走了一会儿,终于问:“你只是带我来散步?”
  冷秋微笑,温暖地,笑着看帅望:“我带来你看看,我替你安排的人生。”
  指指身后:“你家,你爹——”指指山上放羊的小孩子:“你,你的羊,你的人生。”
  帅望站住,看着冷秋,良久,他慢慢回头,看一眼身后的房子,仍在不住点头鞠躬恭送他们的老农。普通的农户,普通的人家,普通的人生,未尝不是一种幸福。可是——
  帅望回过头来看着冷秋,你想说什么?
  冷秋微笑:“所以,如果你不快乐,韩青应该说抱歉,是他留下你,让你身份尴尬,让你夹缝中生存,让你不伦不类。”
  冷秋笑:“就算他一定要收养你,也不必养得这么动感情,应该保持距离,就象他对所有人那样。那样,你就会感激他养了你这么多年,而不是恨他抛弃你,。”
  冷秋的笑容很温暖,可是他的语言很残忍:“你算什么东西,有权利责备他抛弃你?”
  帅望抬起眼睛,微微动动嘴唇,没能开口,不,他被刺中,疼痛难忍,无法动弹,更不说反驳。
  冷秋道:“我很明白,他对你来说,即是父亲也是母亲,还是师父,在这个世界上,至少目前,你最需要的是他,没有比他更重要的人,我理解。但你也要明白,在你出生之前,韩青就活着,这个世界上,很早很早之前,就有对他来说最重要的人存在了,然后,还有第二重要第三重要的人,而你,即使是他的亲生儿子,也不可能排到第一去,你能理解吗?”
  帅望静静瞪着他的眼睛,一动不动,好象已经死了。
  冷秋轻轻指点韦帅望的胸膛:“所以,别让他做出生死抉择,他选的,一定不是你。”沉默一会儿,冷秋大约觉得心比较没底,笑一下,继续:“如果外一他选了你,他就死定了。明白吗?”
  韦帅望的发呆,终于在冷秋的不确定里缓和过来,他微微动动嘴角,露出一个微弱的笑容,轻声:“明白。”
  冷秋看着这个孩子,强忍的坚强。
  对韦帅望来说,忍耐比宁折不弯更困难吧。
  真是奇怪,如果这个小孩子选择同他对抗到底,他竟不得不付出代价。如果这臭小子非要与他同归于尽,还说不定是可以做到的呢。
  冷秋伸手,摸摸帅望的大头,微笑,揽过来,一起往前走,轻声:“帅望,你救过我们的命,所以,别让我们做出选择,那可能不会是愉快的。”
  帅望再次抬头,然后虚弱地笑了:“你是说,你会内疚吗?”
  冷秋轻轻眨眨眼,微笑。
  帅望沉默一会儿,忽然明白,冷秋所说的“如果你师父道歉”,其实说的,是他自己。帅望慢慢微笑,抬起右手:“我知道,这并不是你想达到的目地,可是,这种结果很附合你的愿望。”
  冷秋沉默,小孩子说话真直接坦白。
  帅望问:“你还想要什么?”
  冷秋沉默地看着韦帅望。
  帅望说:“哦,你怕他怪你,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他不会违逆你。”
  冷秋笑了:“这还用你说。”
  帅望瞪着他:“那你怕什么?”
  冷秋温和地:“我怕你杀了他。”
  帅望瞪着他。
  冷秋声音很低,很温和:“你大约没发现吧?你的伤痛占据了你全部注意力,你没发现你师父快崩溃了?多数人认为痛苦会让一个人坚强,不过疼痛是有记忆力的,如果你有过一次无法忍受的痛,你会不愿意再忍一次。”
  帅望瞪着他。
  冷秋微笑:“他救过你,你救过他,他杀了你,你杀了他,很公平,是吗?”
  帅望声音低哑:“我不会。”
  冷秋点点头:“唔,你不会,我相信你。”讽刺地。
  帅望轻声:“我不会。”
  冷秋笑:“好,你到家了,帅望,希望有机会再聊。”
  帅望白他一眼,推开门。
  韩青已经回来,康慨也坐在大堂上,纳兰笑道:“好了,回来了,让你师父留在这儿不去找你,可真不容易。”
  韩青过来抱起韦帅望:“你没事吧?你不该跑出去!”
  一只手已经按在手腕上,帅望苦笑:“我没事,别担心我。”韩青对他师父防范到不理智的地步,难怪冷秋会担心。
  韩青把帅望直抱到床上,自责:“我不该把你一个留下。”
  帅望扬起一边眉毛,呃?师父,这话说得真难听,不是你一向的风格。
  纳兰笑道:“嗨嗨,你已经骂了我很久了,这下子还不把我当人了。”
  韩青自知失言,苦笑:“纳兰!”
  纳兰一笑。
  至于康慨,他当然听出韩青的意思,不过,他不可能保留这样强烈的自尊,把这句实话当然对自己的侮辱,韩青说得对,如果冷秋真的有恶意的话,他是完全无力阻止的。他恭敬地按着韦府的规矩在被大人物注意到的时候,起身低头弯腰表示敬意,表示大人英明大人说得对。
  韩青苦笑:“康慨,你来的时候,你们韦大人说什么了?”
  康慨迟疑一下:“大人只是说,把信给掌门送去。”
  韩青愣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他疑惑地看着康慨,康慨只得道:“韦大人,也许,也许没注意到我打算自己送信来。”
  韩青再次愣了一下,“唔”一声,内心纳罕,据他所知,这种自作主张的行径在韦行那儿,好象是严厉禁止的,韦大人是绝对不喜欢自己手底下有英雄出现的。
  纳兰微笑:“这位康先生,真正关心你师兄,不过,如果你不想他死,最好给他个交待。”
  韩青看着康慨,真的?不象啊!这家伙,如果你说他是个好人,我可以相信,可是如果你说他会冒着生命危险,只是为了他上司与冷家掌门人的友谊,这个人不象那么傻的家伙啊!
  帅望在床上坐起来,探着头问康慨:“你刚才受伤了吗?”
  康慨苦笑:“没有,你不该起来,快躺下!”
  韩青微微点头,嗯,韦行的暴跳如雷加上韦帅望的伤势,好象够让这个人走一趟的,对这种难得的热血,韩青不得不点点头:“康慨,多谢你跑一趟。”
  韩青从怀里取出鱼肠剑,还给帅望:“收好,别再滥用。”
  帅望看看韩青,呵,你都知道了,他慢慢伸手接过那把剑,沉默一会儿,轻声:“我很抱歉,我并不是真的想——”
  韩青点点头:“我知道。”沉默一会儿:“是我——激怒你。”
  帅望微微抬起眼睛,看一眼韩青,你,真的——说抱歉了?我应该说这不是你的错?我应该说,你没什么可抱歉的,我应该说这是我的错吗?他慢慢垂下眼睛:“我——”终于,还是沉默了。
  韩青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原谅,甚至只是韦帅望的怒骂,争辨与哭诉也行,没有,只是沉默。
  韩青只得点点头,回头向纳兰轻声道:“康慨来得正好,让他顺路把韩孝带回去吧。”
  纳兰微微扬眉:“呵,拿我儿子去和番?”然后又笑了,罢了,难为你能想出这么婉转的“我们的友谊依旧万古长青”的表达方式。她点点头:“好。”
  回头叫康慨:“正好,我们一起下山,韩孝的东西早准备好了,不会耽误康先生很久。”
  康慨低头:“不敢!”
  纳兰微笑:“说好了韩孝要跟同你们韦大人学艺的,哪知你们韦大人闯了祸跑得个快,只得麻烦你了,一路照应着点那孩子。”
  康慨心里那块石头“咚”地一声落地,唔,掌门的儿子是韦大人的徒弟,他们大人绝交管绝交,孩子该拜师还是拜师,这算啥子绝交,基本上就是我不跟你说话了,不过,我会跟身边那张桌子说话。康慨终于露出一个笑容,大声道:“是!”
  纳兰微笑:“别忘了替我说一声,我们家韩孝笨一点,请你们韦大人只管象管教韦帅望一样,我会登门道谢的。”你动我儿子试试!
  康慨那个笑容还挂在脸上,可是听着这句话的声口,不知怎么觉得从里到外有一点发寒,越琢磨越觉得,这句话怎么这么象威胁呢?他尴尬地笑着,半张着嘴,不知道是该答应还是不答应。

  第 79 章

  79,人手煲
  康慨同纳兰离开,韩青回头,帅望倚在床上,正看着他,韩青走过去,慢慢把手放在帅望肩上,良久,开口:“帅望……”
  帅望轻轻摇摇头,不,别说,什么也别说。
  韩青沉默一会儿,点点头,半晌,轻声:“坚强一点。”
  帅望垂着眼睛,点点头。
  韩青再次开口,还想说些什么,只听一声尖叫:“吃人了,掌门,冷良吃人了!”
  韩青扬扬眉,呵,又有新花样了,他拍拍帅望,我去去就来。
  翠七全身颤抖,战栗不止,不住颤声:“吃人,吃人!”
  韩青伸手扶住她,在她背后拍两下,翠七呼出一口气,慢慢平静下来,韩青问:“怎么了?”
  翠七喘息道:“我去给他送还饭,看他煮着东西,我就,我就打开看——”哇地大哭起来:“里面有好多手!”
  韩青略一沉思,道:“我去看看,翠七,这件事,不要对别人说。”
  翠七哭泣点头。
  韩青刚要走,韦帅望已跳下地来:“我也要去。”
  韩青无奈地:“你不累吗?”
  韦帅望微笑:“你可以背我去。”
  韩青看看帅望,觉得不应该带韦帅望去,可是对这韦帅望的笑脸,忽然不忍心拒绝,他过去把帅望背在背上,那个小小的身体,温暖地压在他背上,呵,帅望,真不舍得你长大。
  背上有个小孩子的感觉,真好。
  背着东西,身负重压,让人觉得没那么空虚。
  冷良的院子里真的肉香四溢,不过肉味怪怪的。帅望耸耸鼻子,笑:“好香,说不定真的是人肉啊!”
  韩青皱皱眉,觉得这种肉味真让人做呕。
  一进门,迎面撞见冷良端着个盘子,盘子里是一只亮晶晶油汪汪烂熟的人手,韩青目瞪口呆,胃里微微抽搐,一时说不出话来。
  帅望瞪大眼睛,呃,听着好玩是一回事,眼睁睁看着一只煮熟的人手是另外一回事,韦帅望显然高估了自己的承受能力,他想吐。
  冷良抬头看见两人,神色如常地打个招呼:“掌门大人。”
  韩青看看他手里的盘子,意思是,你解释一下吧?
  冷良没啥表情地放到桌子上,无言。
  有点尴尬,看来冷良已决心不给掌门大人好脸色看了,韦帅望只得笑道:“呵呵,这是晚饭吗?清蒸还是煲汤啊?”
  冷良看看桌上的盘子,想想中午吃的东坡肉,禁不住微微脸绿,再加上热气上来肉香扑鼻,他差点就吐出来:“放屁!”
  韦帅望笑:“恶心吧,是太腻了,沾点蒜泥青酱就好。”
  这下子连韩青都要吐了:“韦帅望!”
  韦帅望更不客气,一低头,哗地一口吐出来,一半在韩青肩上,一半在地上,韩青哭笑不得:“韦帅望!”恶心别人把自己恶心吐的人不多啊。
  冷良一声不吭,捂着鼻子转身就出去了,韩青还以为他去拿东西打扫呢,错了,冷良到屋后吐去了。好歹这是他自己家,好歹他也是冷家有名的人物。
  韩青苦笑:“两位!”你们一个煮,一个说,然后自作自受都吐去了?让堂堂掌门大人打扫战场?
  放下韦帅望,走过去,桌上已经有几片碎骨,一张纸上细细画着骨头的形状与切合位置,韩青细细数了一下,连指骨在内二十七块,拼图一样,不知冷良花了多少时间,冷良进来,韩青回头,笑笑,点点头,一个感激的目光。
  冷良自觉从出生到现在,从没做过什么好事,这下子忽然接收到正直无私的掌门大人的感激目光,虽然他心中还是愤愤,可是这种感觉还真是爽。
  冷良微微愣一下,恢复正常:“拿水煮死人骨头不犯法吧?”
  帅望笑道:“挖人祖坟就犯法。”
  冷良笑两声:“谁有时间去挖坟。”
  唔,乱坟岗上,无名尸有的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所以,韦帅望有什么好哭的呢。
  帅望微微弯起他的嘴角,当你觉得悲哀时,就证明你还不够惨,够惨的人生,哪有心情觉得悲哀,他们只会觉得生死一线,不得不挣扎。
  冷良拿过另一张图:“这是你的手腕,大骨头断了,小骨头挪位,我会一点点修复,不过任何修理都不可能一点不伤到筋肉,我恐怕,你要用另外一只手拿剑了。”
  帅望没有表情地看着那张图,半晌,慢慢抬起头,微笑:“天底下好玩的事还很多。”
  冷良看着韦帅望的眼睛,良久,微微皱起眉:“帅望,别同自己过不去。”
  韦帅望扬扬眉:“唔。”
  冷良看韩青一眼,天底下好玩的事多的是,可是,你的徒弟,总不能真的以暗器毒药见长吧?而且那样一只手,怕是很难再制出精巧的暗器了。
  韩青沉默,帅望还是拒绝用左手练剑,或者,他根本就拒绝再练剑,怎么办?
  冷良轻轻敲下桌子:“我已经尽了力,帅望,希望你也——”
  帅望微笑:“放心,我会活得很好,很好很好很好。”笑。
  冷良翻翻白眼,看你瘸了一只前爪的样儿,哪能看出很好来啊。
  韦帅望悄声:“从今以后,我就可以名正言顺好吃懒做,蒙吃蒙喝了。”
  冷良抬抬眉毛,看看韩青,没出声,心里叹息,韩青,这下子你可遇到硬骨头了。
  韩青道:“断了的骨头——”先治好再说,我不会让你好吃懒做的。
  冷良道:“我想,试试其他材料吧,玉石,象牙,或者……”
  韩青道:“他还在长——”
  如果是大人没问题,韦帅望是个孩子,他在长大,他的骨头在长长长粗,而石头与象牙,是不会跟着长的。
  冷良沉默一会儿:“等到十八岁时——”
  韩青彻底沉默了。
  等到十八岁,这几年怎么办?那意味着韦帅望必须放弃右手。
  帅望看着冷良那个图,微微扬扬眉毛,张了张嘴,可是他什么也没说,沉默了。
  韩青道:“你已经画出图来,还煮那么多人手做什么?”恶心死人。
  冷良道:“要看看成人与孩子的差异,每个人之间,有什么样的差异与共同处,还有,余了骨头之外,筋与肉,血管,或者有没有其他什么东西。”
  韩青问:“我可以做什么?”
  冷良淡淡地:“请掌门当做我不存在就行了。”
  韩青沉默一会儿,点点头。
  回去的路上,韩青问帅望:“你想说什么?”
  帅望无辜地:“什么?”
  韩青沉默一会儿:“你看冷良的那个图时,想说什么?”
  帅望想了想:“没有啊,是想开个玩笑吧?忘了。”
  韩青沉默。
  不,帅望明明有话说,是关于他的手的,他想说什么?意见?建议?他为什么不说了?
  韩青把帅望放到床上,然后,他失去了控制,把帅望紧紧抱在怀里,什么也没说,只是紧紧地抱着。
  你明白吗?我心疼你,我内疚,我不想失去你。
  可是我知道,一切已无可挽回,就象你的成长,就象你童年的结束,过去的那些无隙的,坦白的,亲密的岁月,一去不复返了。
  甚至这样的拥抱,在未来的岁月,可能也不会再有了。
  我的孩子。
  帅望静静地,在那个紧紧的,温暖的怀抱里,温暖,安全,听到韩青的心跳声,稳定地澎湃地,一声又一声。

  第 80 章

  80,黑信
  花开两朵的另外一朵。
  康慨带着小韩孝一路赶往京城,这次是他自己带个孩子,责任全在他身上,人家韩孝又是真命天子,他岂敢待慢,而小韩孝真是天底下乖孩子的典范,小小年纪,自己把自己照顾得整整齐齐,那种会闻鸡起舞的孩子,大约就是这样子的。
  赶车的伸手扶他一把,也客客气气说多谢。
  康慨想,啥叫家教,这就是家教了。
  那孩子从不提要求,顶多以目示意,小小孩童在努力克制时,会露出努力克制的表情,真的喜欢时,也会眼睛闪闪光,所以,他还是勉强猜出小少爷真正想要的是什么,比起对韦帅望大吼不行不许不可以来,自有其累处。
  康慨悻悻然,有家教的小孩儿更难讨好,他还是喜欢韦帅望,然后立刻清醒,我当然喜欢韦帅望,我当然他妈的喜欢韦帅望,我们在一起这么久,他救过我的命,我救过他的命,别说他本来还算不错,就算他错得象韦大人一样厉害,我还不是一样肯定是喜欢韦帅望?这样子比较是不公平的,人家韩小公子是很不错很不错地。再说,人家韩孝这样子的出身,我有啥资格不喜欢人家?
  康慨不想出师未捷身先死,所以,特地派人先回府报信:“康慨护送韩掌门小公子回府。”
  韦行手边,是一封冷秋刚来的黑信:“既然你事务烦忙到十二道金牌召不回,你手下的总管来到冷家山上,一定是有足够的理由,为师静等你的回信。”
  韦行当然知道康慨为什么跑到冷家山上去,不过,他是永远都不会把那个理由写给他师父的,如果他写了,他就收到冷秋华丽丽的长篇大论的讽刺与侮辱,并且一次次要求他解释,他做了什么样的错事导致什么样的结果,以及他对此事件的感想,如果他的感想不够深刻的话,冷秋会明确指出他认识上的浅薄,并要求他重新思考,重新给他一份读后感。
  韦行不想在以后的若干个月内都不住地接到侮辱信件并被迫自己骂自己。
  绝不!
  至于其他理由,谁敢给冷掌门一个谎言?
  韦行的脸色,象玄铁一般,听到这种通报,不过微微抬起眼睛,怎么?韦帅望那小子的手腕碎得不象我想象的那么厉害?怎么?康慨竟把韩青的孩子带来了?韦行沉默一会儿:“姚远,安排地方,去把韩孝接进府,好好安置。”
  姚远答应。
  再次沉默,良久:“冷辉把康慨杖毙,尸体送去冷家山上冷掌门府上。”不用着一字,最简单的交待。
  冷辉抬着头,瞪着眼,嘴张开,半晌没说出那个“是”来!
  韦行看他的眼神已相当凶恶。
  冷辉颤声道:“大人——”
  韦行冷冷地:“被我查到有人事先知情,不报,一样杀!”。
  冷辉顿时感到一阵寒冷,那就是说,如果他不想被一样杀,最好闭嘴。
  韦行依旧恶狠狠地盯着他让他觉得如果不想成为韦行现在的目标的话,最好是立正,大声说:“是!”
  韦行挥挥手,冷辉即时出去,姚远站在那儿,似有话说,韦行怒吼一声:“出去!”姚远退出。
  姚远追上冷辉:“你不能这样做!”
  冷辉道:“康慨走前向我交待过,要我代为隐瞒。你也听到刚才大人的话了。还有,我听说我们这儿很快会来新人,年轻,但是,功夫很高,所以,珍惜自己的位子吧。”我们不是不可替代的。
  姚远愣了一会儿:“可是,你不能杀康慨,他——”他是不一样的,虽然大家都只是同事,可也有远近之分,咱们三个一向近一点,你不记得了?
  冷辉看姚远一眼,不对,你一向同康慨亲厚一点,因为康慨那家伙很势力,你在大人面前得势,所以,他同你亲厚。康慨同我,向来有小小的竟争,只因他一向示弱,所以你不觉察。
  冷辉沉默一会儿,也许姚远说的对,康慨还算不错,不管是之前还是之后,他没使什么太恶劣的手段对付他,而且——除了太会见使舵,太会看大人眼色,确实康慨还算个不错的人,好吧,冷辉叹息:“我能怎么办?大人从冷家回来心情坏透,你也许能说上话,我实在是,有心无力,我不想死。”
  姚远沉默,她现在没法同韦行说话。
  她被抛弃了,她现在很清楚知道自己只是一个曾经给过韦大人安慰的女子,但是韦大人并不准备进一步提升她的地位,也不准备进一步发展他们的关系,她可以离开或保持沉默,她选择沉默。首先她需要一份每年几千两银子而且很有地位的工作,其次,她依然爱那个人,她不想离开,即使明白永无可能,她也不想离开,所以,她必须保持沉默。
  康慨见韩孝在车里坐得闷了,笑问:“要不要骑马?我抱你,或者,你自己试试?”
  韩孝轻声:“不了,谢谢。”可是他眼神渴望地盯着康慨身边的一匹白马,康慨笑:“来,我教你。”
  韩孝迟疑一下,终于微微一笑,点点头。
  康慨微笑,抱着韩孝:“我先抱你骑,注意平衡,两手拉缰绳,不要太紧,我们会停住,如果太松的话,我们就要飞跑了,好,不要左拐,也不要右拐,我们直行。”
  韩孝终于被逗得大笑了。
  迎面一阵尘土,康慨微微收紧了缰绳,轻声:“看来我们的欢迎队伍,有点过份壮大了。”
  韩孝回头,疑惑地看他,康慨忙笑笑:“你师父很喜欢你。”
  韩孝给他一个责备的眼神,那是个挺厉害的眼神,康慨苦笑,怎么了,现在的小孩子怎么统统不象小孩子呢?妈的,这一个,不过是个比较不爱动的小精灵。康慨轻声:“放心,不管有什么事,你师父会保护你,所以,不用担心。”
  韩孝轻声:“我妈妈说他很厉害。”
  康慨点点头:“你妈妈是对的。”
  姚远先迎上来,看见康慨抱着那孩子,愣了愣,催马过来,伸手:“能把孩子给我吗?”康慨看着她,姚远是一个不会隐藏自己感情的人,她的不正常的担心,她的谨慎,让康慨明白了,几乎是本能的,康慨微微搂紧了怀里的孩子,姚远有点惊慌:“康慨!”
  康慨更紧地搂住韩孝,疑惑地看着姚远,眼睛里露出恐惧,怎么?怎么?
  姚远轻声问:“你——?”
  康慨终于明白了,他点点头:“啊!”
  姚远道:“把孩子给我!”
  康慨这才觉得自己把孩子抱得太紧了,他轻轻松开手,努力换上一个微笑,尽管声音有点虚弱:“韩孝,这是姚远,你师父的得力助手,跟着她,很安全,她会照顾你。”
  他把韩孝递过去,觉得韩孝的手指微微抓紧了他的衣袖,他轻声:“别怕。”
  韩孝松开手,被姚远抱在怀里,姚远看了康慨一眼,轻轻做了个处决的手势。
  康慨呆了一会儿,轻声:“为什么?”
  姚远轻声:“冷掌门的信。”
  康慨呆住,半晌,点点头,啊,倒底还是给韦大人添麻烦了,所以,康慨轻声问自己:“我有机会逃走吗?”
  康慨沉默着,直到冷辉来到他面前:“康慨!”
  康慨苦笑,没机会了,他问:“怎么说?”
  冷辉沉默,伸手:“你的剑。”
  康慨捏住自己的剑,轻轻用力,把剑拉下来,问:“是什么?”
  冷辉沉默,伸手去夺剑。
  康慨拨马躲开,冷辉的剑出鞘。
  姚远惊叫:“不!你不能这样对他!”

  第 81 章

  81,杖毙
  康慨苦笑,举起剑:“我并没想拒捕,我只是问,韦大人要怎么处置我?”
  冷辉沉默。
  康慨明白了,那处罚一定不只是死亡那么简单,他沉默一会儿,这也是韦行一贯的做事方式,既然冷掌门的信到,那一定是照冷掌门的意思办,杖毙。这也是预料得到的结果之一,如果只是私自离岗,或可免罪,既然被冷掌门看到,明示是杖毙,韦大人当然不会为他获罪于冷掌门。
  纳兰说过冷掌门不会把韦大人宰了吃肉的,那是因为韦大人有用听话。
  康慨还是觉得有一点冷,他沉默着,也难怪,帅望在这里时,韦行待人与事宽大多了,他们差不多都忘了原来的韦行是什么样,然后韦帅望走了,不但走了,而且,发生了那么多事,韦帅望的重伤,韩青的绝交,现在的韦行象一只受了重伤的野兽,会本能地咬死第一个接近他的人。
  康慨微微低下头,也许,是他太鲁莽了,即使是好心,他们这里,也是一个纪律严格的组织,如果他决定冒险,就应当有承担后果的准备。
  康慨点点头:“好。”
  他抽出剑,冷辉一懔,如果康慨反抗,虽然他能把他拿下,可是,困兽之斗,结局未可预料。
  康慨已将剑刃回手向自己颈上抹去,姚远大叫一声:“住手!”
  把小韩孝随手塞给手下,扑过去:“康慨,住手!我去见大人,我去求情!”
  康慨的剑停下来,犹豫。
  姚远一只手已抓上剑刃,厉声:“把剑给我!”康慨微一抗拒,姚远那只手登时划破,顺着剑尖流下血来,姚远皱眉,咬牙:“我去求情,我会尽力,如果不行,我回来杀你!”
  康慨松手,姚远看着他点点头,放心,我不会辜负你的信任。回手把剑拍到冷辉怀里:“拿着!我回来之前,康慨要有什么事,咱们走着睢!”
  冷辉挑挑眉,看看自己胸前一行血点子,心想,这泼妇!抬头看康慨,只见康慨双目润红,显是感激姚远,冷辉想,小子,你不能怪我冷血,当年你投靠李强没少做墙头草的事,后来,你帮的是李强的手下,不是我侄子,我不记你仇已经不易,再为你出头,实在有点冤。不过,看起来你现在死不了,咱以后还是同事一场,我总会留个见面的余地,冷辉道:“康慨,你走时,可是劝过你!”
  康慨沉默。
  冷辉道:“你不能怪大人寡恩,冷掌门一天三封黑信,吓得侍从们都不敢送信。”
  康慨沉默一会儿,点点头:“我明白。”一声怒吼,震得他差点吐血的那个家伙,果然是比韦行更冷酷残忍的家伙,他明知康慨不过是怕冷家两位大人物失和,而那也不是他愿意看到的,可是,迁怒之下,仍不顾康慨死活,拿这件事来威逼韦行。
  冷辉一边说话,一边给手下个眼色,左右领命远远散开,把康慨围在当中。
  丁一在门外,声音不高不低,态度不卑不亢地禀报:“大人,姚远求见。”怪形怪状的人,到了韦大人手下立刻都变得规规矩矩,而且泰山崩于前也不变色,即使胆子都被吓破,也没人敢表现出恐惧来。
  韦行哼一声:“不见。”
  门外,姚远自己报:“姚远求见大人。”
  韦行沉默一会儿,姚远已经走进来,跪下:“大人!”
  韦行唔一声,沉默,意思,你说吧。
  姚远道:“大人,姚远替康慨求情!”
  韦行简捷地:“不准!”
  姚远沉默一会儿:“康慨对大人——”
  韦行道:“冷家的规矩,他早知道,不用再说!”
  姚远嘴唇颤抖,半晌道:“我想康慨也是早知道,回来会被杖毙,他为什么,还要去?是为了他自己吗?”
  韦行沉默,是为了什么?这个家伙,竟会这样做,他应该知道就算平安无事回来,也少不被杖责,他这是——他的忠心耿耿真是越来越让人讨厌了!
  韦行侧过头去,不看姚远,姚远颤声道:“他是为了大人!”
  韦行回过头怒吼:“我需要别人为我吗?!我不需要任何人!你们只需要做你们的本份!不需要为我做任何事!”
  姚远吓得手脚冰凉,韦行见她面色惨白,倒也觉得自己有点过了,半晌,疲惫地沉默地挥挥手,无声地“出去。”
  姚远呆呆地,渐渐地心也凉了,半晌:“大人,无论如何,不管我们这些人,对大人怎么样尽心尽意,还是——都只是,都只是多余吧,不配让大人回头看一眼吧?”
  沉默。
  韦行皱着眉,对姚远的话即厌恶又愤怒,可是内心深处又微微觉得好象做过什么亏心事似的,不能理直气壮地发火,咬着牙皱着眉,内心激战,只得沉默不语。
  姚远缓缓站起来:“那么,姚远告退了。”
  姚远咬着嘴唇,瞪着眼睛忍泪。
  这个地方,已无可留恋。
  她还记得她的承诺,如果她不能为康慨求下情来,她会结束康慨的痛苦,她回去时,冷辉已经开始在地上转圈,姚远轻轻摇摇头,冷辉“呀”一声,也露出一丝悲哀,回头看康慨,康慨微微露出一个惨笑,竟然不肯容情吗?
  康慨陡然得知自己将死,不免慌乱,到姚远离开,才想起来纳兰给他的纸条,虽然绝望,这个时候还是取出来:“姚远,烦你再去一次,把这个交给大人。”
  姚远一愣,接到手里,不过是张纸条:“这个?”
  康慨点点头:“也许,能救我一命。”
  姚远不愿再回去面对韦行,可是抬头看康慨悲哀的眼睛,她点点头。冷辉急道:“我不能再等!”
  姚远怒道:“你看着办!”转身急奔而去。
  冷辉无可奈何地,左右环顾:“来人!”
  打手们一早侍候在侧,大声答:“在!”
  冷辉道:“杖毙。”
  他向行刑的小头目招招手,那人急趁向前:“冷大人。”
  冷辉道:“姚远的话,你听见了?”那人点头。
  冷辉望天:“那你看着办吧。”
  那人顿时结巴了:“大,大人——这这这”
  冷辉继续望天:“大人是说杖毙,可没说杖多久,所以,你看着办。”
  那人苦笑:“是是是。”
  回身,咳嗽一声,手放平轻轻压一压,众人得令,只往肉多的地方打,放慢节奏,他们比较喜欢这样的差事,不太累,而且一定会有得赚。

  82,谅解

  姚远走到一半时,见丁一飞跑过来,她叫一声,丁一边跑边回答:“大人下令,杖毙改为杖二百。”
  姚远呆了一会儿,欣喜,然后忍了半晌的眼泪也流了下来。
  看看手里的纸条,左右为难,迟疑一会儿,终于还是走进韦行的院子,也不进去,把纸条交给门口的侍从:“请呈上大人。”
  侍从进去半晌没动静,韦行瞪着手里的纸条,气了个倒仰。这,这他妈的怎么不早拿出来?是整我吧?康慨这臭小子什么时候认识了纳兰的?纳兰怎么会算到我要揍他?心里这个气,可是瞪了半天,倒底不敢当没看见,怒吼一声:“把康慨带过来。”
  姚远在外面听着,原来的毒打变成带过来,不知是凶是吉,急急往回走,走到门口忍不住回头,却见韦行默默站在窗后,暗影里看不清面目,可是棕黑的眸子里那一点光一明一暗地闪了闪,似乎有点怜惜有点歉疚,姚远脚步微微一滞,韦行已转身而去。
  姚远鼻子酸楚,良久,泪流满面狂奔而去。
  很蠢吧?
  明知人家无情,还是留连不去,明知怜惜与歉疚并不是爱,也永不可能爱,可是,还是宁愿留在能看到他的地方,能被他看到的地方。
  花开一次,我却错过。
  可是,即使错过,仍然愿意守候永不再开花,也永无结果的那棵树。
  只为那个铁石人在自己面前偶一流露的脆弱。
  是蠢吧。
  本已决定离去的姚远,再一次不漂亮地留下来。
  不是爱情不是友情,不知道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即使绝望,也不离开,自己清楚明白,人家也没给过任何承诺,还是选择留下来。
  康慨额头已经抵在地上,剧烈的疼痛引起的无法控制的颤抖,让他抵在地面上的额头几乎辗转出血来。
  姚远厉声:“住手!”
  冷辉迎过来,姚远道:“大人让带康慨过去!”
  冷辉扬手,停刑,他轻声问:“什么事?”
  姚远道:“只说让他过去。”
  姚远过去扶康慨,康慨抬头,脸色惨白,一头的汗与泥,姚远问:“伤重吗?”
  康慨摇摇头,可是一只手紧紧抓着姚远的手臂,只是发抖,无法起身。
  冷辉过去,伸手在康慨腋下一扶:“起来,别让你手下笑话。”
  康慨咬牙,缓缓站起来,额上的冷汗直流到脖子里去,那只紧紧捏着姚远手臂的手,捏得姚远皱紧眉头,呀,兄弟,你要捏也该捏冷辉去吧?虽然我们从没如花似玉过,也受不得你这样的摧残啊!
  亏了姚远功夫不低,要是梅小鹿被捏这一下子,骨头都碎了。
  韦行听报,沉默。
  康慨知道这就是可以进了。
  他微微低头,示意冷辉松手,两位伙伴松开手。
  康慨进去时,韦行还是那个闭目养神的表情,康慨跪下:“大人!”声音有点虚弱,实际上,这一跪,康慨已经痛到眼前一黑,冷汗一颗颗冒出来,可是当着韦行面,还不敢露出痛来,只是咬紧牙。
  韦行睁开眼,看看康慨,这小子自己走来的,还能站着,可是苍白的脸与汗湿的头发证明他受伤不轻,韦行微微垂下眼睛,看到康慨的腿正微微颤栗,他挥挥手,让冷辉与姚远下去。
  康慨跪在地上,痛得快要呕吐,韦行良久,缓缓问:“他的手——”停住。康慨抬头,看见韦行盯着地面,眼睛里再一次露出痛疼与疲惫的表情,好象这三个字耗尽他一生的力气与勇气。
  康慨轻声:“正在治,帅望自己说,会治好的。”
  韦行的眼睛还是望着地,一个回忆的雾蒙蒙的表情,良久,点点头。
  康慨觉得自己快要昏过去了,好吧,昏过去也是好的,可是,他很想把话说完,可是如果韦行不问他,他真的不敢说。
  韦行举起纸条:“怎么回事?”
  康慨道:“我自己不敢上山,所以,冷颜带我去见纳兰夫人,纳兰夫人带我上山,给了我这张纸条。”
  韦行怒了:“那不早说!”纳兰带上去的,怎么能算私自上山!纳兰高兴带一队猴子上山,冷秋也不敢放个屁,怎么不早说,让他被骂得臭死!
  混蛋!你这顿揍挨得轻!
  康慨眼看韦行又怒了,自己不说,怕再没机会,于是鼓起勇气:“韩掌门说,有机会,他会向你道歉!”
  韦行怒吼:“我希罕他道歉!我认识这个人吗!”
  康慨吓得连声:“是是是!”
  韦行再吼:“滚下去!你不再是总管了!别再让我看见你!”
  康慨起身,倒退,头晕,腿软,挣扎一下,眼前一黑,身体已不受控制。然后觉得胸前被人推了一把,直摔出去,不过运气很好,直摔到冷辉身上,冷辉眼见老友被人从里面扔出来,本能地伸手接住,接得个正着,康慨一滩泥般晕死在他怀里。
  冷辉将康慨送回去疗伤,姚远刚要走,听韦行问:“那孩子呢?”
  姚远顿时吓得面色惨白:“大大大人,我,交给晓琳了,我这就去看!”
  韦行再一次怒吼,人已经来到姚远面前,一只巴掌抬起来,怒目,顿一顿,只咬牙骂一句:“混蛋!如果有闪失,我不会饶你!”
  人已扑出去,姚远冷汗涔涔地跟过去,妈的,这个小孩子,可比韦帅望矜贵多了。

  第 83 章

  83,韩孝
  韦行在韦帅望的旧居,看到那个漂亮得娃娃一样的孩子,正在喘息,晓琳脸通红,一额的汗,不住给那孩子捶胸揉背。
  韦行急:“怎么回事?”
  那孩子一边喘一边站起来:“弟子韩孝——”
  韦行怒吼:“这是怎么回事?”
  晓琳吓得“扑嗵”一声跪下,快急哭:“我不知道,大人,我拿了点心给他吃,刚铺了床要让他休息一会儿,他就这样了!”
  小韩孝听韦行那声吼,立刻喘得更追了,发出狗叫般的声音,小脸涨得通红,韦行知道自己吓到小孩子了,那孩子眼看快要窒息,他再不敢大声,蹲下来,把那孩子抱到床上,一手抵住后背,良久,那孩子身体放松,呼吸平复。
  韦行已知那孩子的毛病,内心微微叹惜,虽然这并不是妨碍习武的大病,但是,这种病不能过劳,到底比别人吃亏。
  韩青的孩子,竟会这样,这——
  韦行放柔了声音问:“好些了吗?”
  韩孝点点头。
  韦行问:“在家里,也犯过吗?”
  韩孝点点头,轻声:“妈妈列了张单子,写着哪些东西不能吃。”
  韦行回头,脸色已经铁青加恶狠狠:“单子呢?”
  晓琳哆哆嗦嗦地双手呈上:“大人,我看过单子了,没敢乱给小公子吃东西!”吓到抖。
  韦行接过单子一看:“花生,栗子,榛子不可接触——其它干果未经测试,慎用,牛奶,鸡蛋,鱼虾蟹,不可食用,豆浆等黄豆制品,慎用,酒精,绝对不可饮用,闻到酒味即可引起如醉酒般反应。”
  韦行看了这么长的单子,连骂人的心都没了,登时傻掉。
  再抬头看桌子上,只有一些无害的猪油糖卷子,糯米糕,肉馅小包子,包子捏开一看,里面只是猪肉,晓琳颤声道:“我看过了,里面有蟹肉虾仁的,没拿上来,这是刚包的,只有肉。”
  韦行捏起糯米糕,晓琳再次哆嗦:“五仁馅的,我没拿,这个,是红豆馅的!”
  韦行捏起来看半天,难道,又发现新的禁忌食物了?
  外面有只小鹿,轻声:“那外面裹的是豆面!”
  韦行看一眼梅欢,用眼睛打出个大大的“滚”字来,梅欢道:“我回来给康慨拿药,我看过那张单子了,糯米糕外面裹的是豆面,黄豆!还有猪肉馅有可能放了黄酒,糖卷子发黄,里面一定和了鸡蛋。”
  韦行瞪着手里的东西,再瞪梅欢,靠,这丫头别的不行,倒知道吃!
  然后再看看韩孝,祖宗,那,倒底什么是你能吃的啊!你你你!!!你是老天故意弄来整死我的吧?!
  在地上跪着的全体傻掉,当仆人容易吗?这里多少学问啊!
  小小韩孝看看桌上的食物,难怪我在家都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梅欢转身去拿药,韦行闷闷地看着那张单子,良久,终于忍痛做出决定:“姚远,把单子上的东西,全给我扔出府,任何人再敢把这些东西私带进府,先抽一百鞭子,再犯就脑袋砍下来。”
  姚远答应,接过单子,不禁叫一声苦,看来这个春节不太好过了,没有酒没有干果,没有海鲜,一大半的点心都做不了。
  看看漂亮的小韩孝,小朋友,我看完这张单子都觉得活着没啥意思了,
  话说康慨悠悠醒转,飘飘荡荡的灵魂,刹那跌进黑暗与剧痛中。他禁不住要挣扎一下,却发现自己睁开眼睛的力气也没有,除了痛,只有痛,然后觉得额头忽然一片清凉,有人用湿布在给他擦拭额头,然后额头一除刺痛,康慨想发出抗议声,却做不到,只得任人折磨,然后又是清凉的湿布擦在脸上,然后听到梅欢喃喃:“啧,真脏,看你把我的白手巾弄成黑手巾,等你醒了,可得赔给我,啧啧,可怜的家伙,看你被打的,象只两条腿的紫茄子。”
  康慨心里抗议却无法开口,好半天才勉强睁开眼,却觉身后一凉,好象是梅欢掀起被来看,这也罢了,为什么他觉得那么凉?康慨勉强动了动,终于发现一个可怕的事实,他竟然没穿——什么!什么都没穿!
  康慨顿时涨红了脸,呀一声,叫出来,差点一口血吐地上。
  梅欢本来已经习惯,忽然康慨叫一声,顿时惊醒,手一松,被子重重拍在康慨身上,康慨本正努力挣扎,这下子痛得“啊呀”一声,差点又昏过去。
  梅欢红着脸,叉着腰,气得:“叫什么叫!我还没叫呢!吃亏的可是我啊!”
  康慨呻吟:“你你你——怎么是你!”
  梅欢气乎乎地:“问我?你问冷辉那个混蛋!他把你扔下就不管了!”委屈地:“我,我,我可是——”我可是名门闺秀啊!把个臭男人扒光了从头摸到脚,我亏大了我!
  康慨挣扎着:“别人呢?”
  梅欢道:“都去照顾韩少爷去了!”
  康慨一惊:“韩孝怎么了?”
  梅欢道:“没怎么啊,只是他一吃错东西,就会咳嗽,所以,韦大人让把他不能吃的东西,全扔出去,所有人都忙着收拾自己的屋子,帮着厨房运东西去了。”
  康慨放心,韦大人对这个小孩子还真当心。
  然后又气:“你就不能叫个别人来吗?”
  梅欢气呼呼地:“哪有别人啊!全在小家伙屋里团团转呢!那几个军医,心狠手辣的!人家还不是关心你。”
  康慨呻吟,真的吗?你关心我?你关心我,你就该叫别人来,你这回没把热水洒我身上?没给我上错药?真的没出任何差错?
  梅欢倒来水:“渴了吗?药我刚熬上,过会才能喝。”
  康慨喝一口水,温的,看一眼梅欢,咦,这不是挺正常个小女孩儿嘛?细心起来还满细心的。却听梅欢问:“你干嘛上冷家山去啊?我听丁一说,韦大人打算把你撕成八块喂狗呢。”
  康慨虚弱地:“说来话长。”
  梅欢坐下:“那就慢慢说,我反正有时间。”
  康慨再一次呻吟,我,我是病人啊,你让我讲故事给你听?小白倒底是小白:“明天吧。”
  梅欢沉默一会儿:“帅望好吗?”
  康慨沉默一会儿:“不算太好。”
  梅欢问:“他怎么了?”
  康慨道:“受点小伤。”
  梅欢道:“你是看帅望去了,是吗?”
  康慨道:“差不多。”
  梅欢沉默,过一会儿:“我一点也不喜欢这个小孩儿。”
  康慨瞪她一眼,你有啥资格不喜欢人家?:“他招你了?”
  梅欢道:“一来就一群人围着他转,还阴阴的不说话。韦行那个大变态,他自己儿子在这儿,就见他又打又骂来着!想想都替帅望生气!”
  康慨实在忍不住笑了出来,立刻又痛得倒吸一口气:“哎呀,你这口干醋替帅望吃的!”
  梅欢气鼓鼓地:“我喜欢韦帅望,所以,我决定不喜欢那小孩儿!”
  康慨忍不住低下头去忍笑,拜托,我一笑,肋骨内脏全都碎了一样的痛,你别逗我好不好?
  梅欢更气了:“你笑什么?我就知道,你们都会看大人脸色分上下!我就是喜欢没有礼貌的韦帅望,就是不喜欢会对我点点头说谢谢的那个小孩儿。”
  康慨喷笑:“没礼貌的韦帅望!”然后忍不住眼圈发红,是啊,没礼貌的韦帅望被他爹捏碎一只手,不知现在怎么样了,即使接好,对他的功夫仍有影响吧?那个一剑刺死白剑的小孩儿,又要从头开始了吧?
  数日后冷秋接到韦行的回信:本打算把康慨杖毙,但收到纳兰的条子(已附上),据康慨说,是纳兰带他上山,请师父查证,弟子等师父明断。
  冷秋郁闷地看着纳兰的条子,心想,我去查证?纳兰知道我让韦行揍那笨小子,还不定怎么嘲笑我呢,韦行这个混蛋也越来越会挤兑我了,我得想点办法给他个特训了。

  第 84 章

  84,遗恨
  韦帅望的盒子,很快也从京城运回来了,韦帅望欢欢喜喜查看自己的小玩意。
  看到自己拆着玩的火霹雳微微呆了一会儿,微笑拿起来,那只拿东西的右手,在微微颤抖,韦帅望笑笑,把那东西放到兜里。
  最近韦帅望的玩具变成了各种奇奇怪怪的小木头块,装来拆去,最后变成个球,变成个四方的盒子,都是冷良找人做出来给韦帅望玩的,帅望也拆得很熟了,今儿,看到旧友,手痒起来,决定拆拆火霹雳。
  韩青回家时,已经傍晚,
  帅望坐在床上,左手握紧半个球形,右手拿着细细的一根铁丝,最后一个零件插进去,手指上到处是细细的小口子,一整天,不住地摆弄这些东西,一整天,才拼到最后一步,帅望觉得眼花手抖,手指随着呼吸在移动,他记得以前他一双手坚定如铁,怎么现在呼吸会让他的手指移动位置?即使他屏息,脉搏的跳动仍会让他的手指抖动,“哗”一声,右手的铁丝断裂,左手的火霹雳重新变成碎片。
  帅望呆了一会儿,看看手里的碎片,忽然间愤怒而暴燥,猛地握紧左手,殷红的血,顿时顺着指缝流了出来。
  :“妈的!”帅望咬牙:“他妈的!”
  人们常说假如有来生,你要不要来生?韦帅望不想要,他曾经做过的一切都得重做一次。好笑不?
  门响,帅望忙拉过被子,掩住受伤的手。
  韩青进门来,笑骂:“你越来越过份了,这个时候睡起觉来!”
  帅望微笑:“无聊啊,你去哪儿了?”
  韩青过来:“无聊?帅望,你或者可以考虑开始……”
  帅望打个呵欠:“我真的困了。”
  韩青苦笑,无奈地:“好吧,或者,你还需要一点时间。”伸手给帅望拉拉被,手指在被头触到一点湿,凉而粘,韩青的动作慢下来,愣了一下,轻轻翻起被子,只见里面一个鲜红的血印。
  然后,看到那只正在滴血的手。
  帅望苦笑:“只是不小心,真的,只是不小心。”
  韩青看着那只手,是吗?只是不小心?那么多的血,是怎么不小心弄上的?韦帅望的那只手,曾经拆过一百次弹药,有一次不心,他现在已经不在这儿了。
  他轻轻掰开帅望的手指,帅望的掌心,一片片六连形的铁片深深刺入肉里。帅望苦笑:“仙人掌。”
  韩青站在那儿,没出声。
  没有表情,不动。
  只是站在那儿。
  内脏仿佛被闪电打中,那一阵挛痉与刺痛,让韩青呆站在那儿,一动不能动。
  帅望抬起头,看到韩青没有表情却已经缩成针尖般大小的瞳孔,帅望微微弯起嘴角,露出一个微笑,最后一次努力:“很久不玩了,拼错了。”没有反应,帅望微笑着,泪水慢慢盈满眼眶。
  韩青默默地,把碎片取出,给帅望的手擦上药,无言。
  帅望轻声:“师父。”
  韩青看他一眼,又垂下眼睛,什么也没说。
  帅望沉默一会儿:“师父!”
  韩青终于清醒,抬起头,看着帅望盈满泪水的眼睛,缓缓露出一个微笑,轻声:“我知道,我只是——,”沉默一会儿,低声:“小心点。”
  韩青把装着碎片的盘子端起来,想再说什么,终于沉默了,他慢慢转身,想要离开。
  一只手轻轻搭在他的手臂上,韩青回头,帅望还是垂着眼睛,沉默一会儿,轻声:“那天,我拿着冷良的图,你问我想说什么。”
  韩青回忆,是,那天帅望想说什么?
  帅望微笑一下:“我是想说,每个人的骨头都是不一样的,当然了,一定是可以修整一下的,那么——”
  帅望微笑,沉默一会儿:“反正要修理一下,何必修理别人的骨头呢?我身上,并不是每一根骨头都缺一不可,而且我的骨头,会随着我长大,一起长大。”
  韩青瞪大眼睛,愣了一下,猛地一把抓住帅望的手:“天!你说得对!我们怎么会没想到!”狂喜。
  帅望倒吸一口气:“哇,我的手!”
  韩青忙松手,笑,帅望皱巴着脸抬头,笑瞪他一眼,韩青轻轻捶他一下:“你这小子!你怎么不早说!”喜极,大笑,可是眼里已经泛满了泪水,韩青哽咽:“臭小子!”终于忍不住问:“那天,你为什么不说?”
  帅望依旧微笑,可是他的眼睛微微垂下去,不想与韩青对视,扫了一眼地面,又抬起来,再扫一眼地面,最后决定停在韩青的下巴上,微笑:“我要想一想。”
  韩青看着韦帅望那双不肯与他对视的眼睛,狂喜的灵魂被一股子冰冷的寒意刺透,就象火热的石头,被当头泼了一盆冰水,韩青听到石头四分五裂炸开的声音。他的眉头微微一抖,呆了一会儿,他慢慢展露一个微笑,轻声:“哦,还是……现在也不晚,还是太好了。”声音颤抖,韩青转身,端着盘子出去。
  帅望听到水滴落在金属片上的声音,轻微的,带着金属的颤音。
  泪水滚下来,韩青才知道自己哭了。
  是如释重负吗?
  有一点。
  是喜极而泣吗?
  也有一点。
  可是,韦帅望挂在脸上的永恒微笑,不愿与他对视的眼睛,温和合理的声音,那样深那样深地刺痛他,比亲人死亡更痛的,就是亲人还活着,却已经不再当你是亲人了。
  那个孩子会干干脆脆地回答他亲生父亲:“永不!”
  现在,给他的答案,也是一样。
  韩青轻声对自己说:“即使那样,他仍是我的孩子。”至少,那孩子愿意治好自己的伤,愿意好好活下去,只是这样也可以。

  完结

  85,
  深夜。
  望着地上一道白霜。
  帅望睡不着。
  刚刚又被冷良打开过的手腕隐隐作痛。
  从帅望的小腿骨近膝盖一头,取了一小块骨头,替韦帅望一块已经无法修复的骨头。冷良认为,如无意外,韦帅望的这只手应该是一点问题没有了,只不过,被刀子切过一次又一次的手,是不是还适合练剑,他就无法给出答案了。
  帅望当然知道冷良说的无法给出答案是一个什么样的答案。
  并不剧烈的疼痛,却在这寂静的深夜,在韦帅望身心俱疲的时候,让他无法入睡,让他暴躁。
  每过五分钟就要皱眉忍耐一阵刺痛,耳朵还隐隐传来一阵轻微的沙沙声,沙沙,沙沙,院子里,窗外,轻微的声音,不是脚步声,是草叶划过衣服的声音。
  没有脚步声,因为那人轻功很好,因为他走得很慢,走走停停,停停走走。有时停下来很久,有时不停地,一直走过来走过去。有时彻夜不停,有时,会停下一阵,帅望听到那人回房躺下,很久很久,当他醒来,又听那沙沙声,不知什么时候又开始不停不停不停地响着。
  轻微的,细细的,就象一根羽毛,轻轻地刮过他的伤口,或者并没有带来伤害,也不痛,可是不停不停不停地,让他的灵魂暴燥疯狂。
  屋子里桑成沉重均匀的呼吸,越来越象一种讽刺。
  帅望躺在那儿,手腕再一次传来割裂般的痛时,他流出了眼泪。
  韩青总是躺下一个时辰以后才起来,也许他认为这个时候,两个孩子都睡熟了吧,或者,瞪着眼睛躺一个时辰他终于受不了吧。
  他睡不着。
  也不想惊动任何人。
  黑着灯,他起来,站在院子里看月亮。
  或者,应该去向冷颜学观星术。
  我毁了那孩子。
  毁了他的手,他的功夫,他的前途。
  有时心痛难忍,有时胃部抽痛,有时失眠让他头晕恶心,他不得不停下来,也有时,内心焦灼如火烧,让他彻夜无法停下脚步。
  那种努力克制不能表达的煎熬,让韩青的目光疲惫。
  温和的笑容里都充满了那种渗透进骨头里的疲惫。
  他做的对也好错也好,都已没有意义。
  后果是韦帅望失去了一只手。
  那种痛,是把心脏放到小火上去慢慢烤熟的痛,剧烈,无休无止。
  沙沙声,在静夜里,草尖轻轻划过衣角,那声音,在韦帅望越想忽视的时候越清晰,清晰得象针尖划过他的心脏,开始不过是悸动,渐渐变成刺痛,最后变成抽搐,韦帅望怒吼一声,跳下床,扑到桌前,抓起砚台,狠狠向那声音扔过去,怒吼:“够了!停下!”
  破空而至的石头,发出呼啸声,韩青愕然转身接住,什么事?
  远远看到窗子似乎破了,韩青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几步跑到门口,韦帅望已打开门,小小人,披着头,光着脚,小野人一样站在那儿,野人一样的狂野目光,野人一样的威胁姿势,韩青站在门外:“怎么了?”
  韦帅望怒吼:“够了!别再吵我了!”
  韩青呆站着。
  帅望怒吼:“你有完没完?你不睡别人还要睡,你在外走来走去!你烦不烦?!”
  韩青呆呆地,站在那看着韦帅望。
  帅望一只手指着韩青,还要骂,可是愤怒让他全身颤抖,他闭上嘴,不敢开口,可是一声哽咽,忍无可忍地暴发出来,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被闷住的,象咆哮象哭泣又象哀嚎的声音,韦帅望尴尬地,无法控制地泪流满面,他捂住脸上泪水,弯下腰,掩饰扭曲的面孔,然后被韩青紧紧抱住。
  紧紧抱住,轻声:“抱歉,帅望,对不起,帅望,我并不想伤到你,你是我的孩子,无论你做了什么,你永远是,你永远是!”
  帅望嚎啕,一只手紧紧抓住韩青的手臂,紧紧地抓着,好象要把手里的一切捏碎,他用力推拉摇晃,在韩青怀里拼命挣扎却又紧紧抓住韩青的手臂,象是拒绝接近又象是恐惧失去。
  韩青无言地把帅望紧紧搂在怀里。
  这紧紧的,坚定的,稳固不变的温暖拥抱,终于让帅望渐渐平静下来。
  力气用尽,帅望静静地倒在韩青怀里,被韩青抱起来,经过帅望的卧房门前,桑成站在门口,一脸睡眼蒙胧,迷茫地,帅望更紧地抱住韩青,意思是拒绝回自己房间,韩青微停一下,向桑成笑笑:“回去睡吧。”
  韩青把帅望放到床上,给他倒一杯水:“喝水。”
  帅望微微抽噎一声,静静喝水,过了一会儿,轻声:“我练左手剑。”
  韩青呆住。
  帅望抬起头,微笑:“我不是怪你,不是同你赌气,我不练剑,只是不想你为难,并不是为了让你内疚。”微笑着,可是泪水飞快地滚下来。
  韩青呆呆地看着这个孩子,这孩子!
  他轻轻摇头,良久才能开口:“你这孩子!”然后愤怒:“你才十岁!你哪来的那么多胡思乱想?这些事情,用你来判断决定吗?”摇晃韦帅望,怒:“你只要练好你的功夫!”
  帅望点头,泪水滚下来,他点头,哽咽:“我练剑,你别再难过!”
  韩青还是愤怒地看着韦帅望,他已经震惊到无法转换表情,我的天!他不想冷秋忌讳他,这个孩子,怕他夹在中间为难!韩青慢慢把帅望抱在怀里,紧紧地紧紧地,这孩子,怎么会这么傻?
  象一只贝壳,把整个世界关在壳外,可是对进入他内心世界的人,却是近乎愚蠢的不设防,近乎可耻地脆弱。
  冷家的习武场上,将会多了一只右手吃桃子,左手舞剑的猴子。
  一切如旧,岁月再一次平静地流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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