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帅望后传:凤凰劫by晴川

作 者:晴川 类别:浪漫言情-宫闱情仇
作品关键字:爱情与阴谋
六岁杀人。
二十六岁成为皇后,她执掌半璧江山。
她的狠忍她的智慧她的不得不坚强的生命中的爱情。
凤凰去了皮,是什么?
是骨头。是骨头里透出的一丝丝凉气,阴冷狠厉;
赤裸裸曝露在阳光下,承受天火,承受雨打风吹,即使裂了,即使张嘴,也只得一个无声的鸣叫。
是劫难。是一场众生皆苦;该来的躲不过,不该来的依然含笑接受,最坏的永远发生在现在,哪怕甘为无生无命的玉石,仍需受无尽磨砺。
是鸟皇。是那样一个坚韧刚强的女子,在江湖和宫廷间挣扎,只为了活下去,为了自己,为了自己的孩子,手足,爱人,再艰再痛,双眼也平静。也许,从幼就落在无边地狱中,心上带着烙印,骨上刻着魔火,焚烧和承受,也永世不能驱除失去了所有的寒冷。

我看这个的时候便知道了我的冷恶可笑地死掉了……






凤凰劫 正文 序
章节字数:4780 更新时间:08-04-17 10:06
冷良抱着女婴给冷颜看。

小小的一个粉婴儿,眉目极可爱,任谁见了都会说几句吉利话,可现在冷良要听的不是吉利话,他抱这个孩子来,是要知道这孩子的命相,冷颜默默地注视,良久道:“大贵之相,可惜波折太多,得不偿失。嗯,也没有什么好处给你们。”

冷良一愣:“克父母吗?”

冷颜道:“只是没有父母缘。”

六岁

冷恶侧卧于榻上,一手支头,微笑:“你是我亲兄弟,你不帮我谁帮我?”

冷良恨道:“这些年来,我受你连累的还少吗?你还来找我?一定要置我于死地不成?”

冷恶笑:“你大可去韩掌门前告发我!”

冷良额上泌出汗来,半晌道:“你快走!别让人看见你找过我!”

冷恶笑:“我要的东西准备好,脚踏两只船是那么容易做的吗?”

冷良挥手:“快走快走!”

一个留着齐额齐肩长发的女童走过来,后面跟着乳母叫:“小凤凰,快回来!”

冷恶绝倒:“哈,这就是你家的凤凰女,久仰。”

那幼女一见父亲房里有人,一迟疑停了下来,冷恶低头笑问:“小凤凰,大大带你出去玩好不好?”

小凤凰本能地感觉到那笑容中的恶意,立刻向后退了一步,却被冷恶一把抓住,恶毒地笑:“把东西准备好,不然,我捏死你们家的凤凰女。”

冷良只求他快走:“好好好!”一边叫自己女儿:“小凤凰,不要哭,别怕,大大同你闹着玩。”

冷恶抱着小凤凰,那女童听了父亲的话果真不哭,瞪着一双圆眼睛,只是疑惑地望着冷恶。

冷恶笑道:“这女娃,我带走,拿东西来换。”

冷良一愣,半晌道:“我膝下只此一女!”

冷恶道:“拿来东西,完璧归赵。”

冷良立时想起冷颜的话:“无父母缘。”心里不禁暗猜,怕这女孩儿,这一去,是再也不回的了。

迟疑再三,眼见天色渐晚,只怕夜长梦多,真的被冷家人发现自己暗中同冷恶来往,只怕死无葬身之地,也只得道:“不要伤我女儿。”

冷恶不过想知他会不会同意罢了,他真要带一个女孩儿走,谁又拦得住他,听自己弟弟此言,冷恶只得笑一声,叹口气,抱着那女孩儿离去。

冷家人的自私,可以从冷良脸上完全体现出来。可惜冷良还是他的亲弟弟。

冷恶坐在马车上,同小女孩儿说话,那女孩儿也不怕生,只是静静地坐在车上,冷恶问:“你叫什么名字?冷凤凰?”

那女孩儿想了想:“鸟皇。”

冷恶笑道:“凤凰去皮。”

没人笑。

冷恶苦笑。

车子到了闹市,然后在一家不太大的庄院门口停下来,进去大门是青石路,桃花夹道,粉红色的脆弱花瓣如烟如雾,随风而落。

鸟皇未见过如此美丽的桃花雨,一时看呆,然后,就看见了白逸儿。

透过花雨,隐隐见到窗子里站着一个精灵似的白衣女子。

鸟皇从没见过那么美丽的女子,那女子穿着一件极为单薄的白色衣衫,风来衣袂飘逸,她象个花的精灵。

此时,前来迎接主人的仆役已在两旁跪倒一片,那少女却依旧站在窗前,一动不动,淡淡地更不象尘间凡人。

冷恶也不理众人,只向前走,走到窗前,站下,半天才说:“你还是想走?”

那女子一句话也不说。

冷恶问:“逸儿,为了什么?”

那女子竟只是皱皱眉头,象是听见不愿听的声音,比如大门的吱呀声,比如乌鸦的尖叫,她只是皱皱眉,不喜欢,也不当回事。

然后逸儿看见了鸟皇,她这才变色:“你又抓来一个女孩子?”

冷恶问:“你在意吗?”

逸儿道:“她还只是个孩子。”

冷恶问:“你也只是个孩子?”

逸儿回答:“孩子总会长大。”

冷恶说:“你回去好好想想,我还会找你。”

逸儿收拾她的东西,原来她的东西还真不少,都是冷恶给予的,每一样,她身上的一件衣衫都是属于冷恶的。冷恶不怕她走,也不怕她带走什么,他好象已经认定逸儿是他的,并不在乎逸儿的离开。

逸儿抱起那幼童,女童用警觉但安静的目光望着她。逸儿将一块糖放在她手里:“这是毒药,你懂吗?明白吗?”女童点头。逸儿道:“你被那人捉到,一辈子都会痛苦。所以,你要选择,给他吃,还是自己吃下这块毒药。”女童小手抓紧那块蜜色的糖,点点头。女童沉静的神情让逸儿吃惊。逸儿轻轻放下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小女孩儿,她真的懂了吗?她会做什么?五岁还是四岁?她会把毒药当糖吃了吗?还是顺手丢了?

冷恶将女孩推给女佣:“阿兰,看住她。”狡兔三穴,在自己的窝里,人总是比较放松,而且冷恶自恃功夫,这地方只有阿兰和一直跟着他的冷先。这次这个女孩子只是冷恶的一个玩笑而矣,他对面孔平平,眉眼不突出的太小的女孩子不感兴趣。他喜欢精灵美丽,雪白面孔,乌溜溜的大眼睛,说话不见得乖巧,姿态却一定动人的少女,逸儿是他最心爱的,但他不肯说“爱”字。

小小三间房坐落在闹市中,所以更加不显眼。房子不大,但十分舒服,地上有厚厚的地毯,床上是雪白的熊皮,小女孩正在床边用手抚摸她从没见过的柔软温暖的毛皮,她倒不惹人讨厌,静静的,有礼貌,懂得叫人,懂得说:“你好谢谢。”冷恶过去,将小孩子抱起来放在床上的毛皮里,笑问:“好不好玩?”女孩点点头,半垂着目光,她不是羞怕,她的目光垂得很自然,温和地不看人,一种习惯性的自我保护行为。这是个从幼儿时就有心事的小孩。冷恶想:“逸儿不是这样,逸儿一直骂人,但一有玩的立刻忘了身处何地,甚至干脆不想回家,逸儿留恋他,但这女孩子永远不会。

冷恶想起逸儿,他想起了她,他的心里有一点悲哀,他不明白不理解的伤感,为了这一点伤感,他对小女孩儿十分温柔。

冷恶对那孩子一直温言有加,一般小孩子早就又说又笑,那孩子却只是淡淡一笑,一双眸子,黑得发亮,象一颗晨星,但是好象它看得透你,你却看不透它。

那天早晨,吃粥,小女孩儿先端着一碗在边上吃,冷恶一碗,冷先在教主身边侍候着。

冷恶吃了半碗粥,叫厨娘来问:“放了糖,是不?有点甜。”

厨娘笑着:“哪有,又不是给孩子做粥,哪敢放糖。”

冷恶将那半碗给冷先:“你尝尝,是不是有点甜?”冷先接过碗来,就要尝,快送到嘴边,冷恶却又改了主意,将那碗粥给厨娘:“你自己尝尝吧。”

厨娘接过粥,喝了一口,犹豫一会儿:“隐约是有点甜。我给您重做一碗去。”

冷恶微笑:“去吧。”

厨娘一转身,忽然站立不稳,倒在了地上,冷先忙过去扶她,手一碰,已感觉不对,那女人身子瘫软,已气绝身亡。

冷先诧异:“教主?”

冷恶微笑:“你以为我毒死她?”

冷先已经一额冷汗,那一碗粥,本是先给他的!

冷恶淡淡地笑:“粥里放里了教里才制的剧毒,这里又没有别人,我当然先疑你。不过你跟我这么多年,是我唯一不能错杀的人。我即没看出破绽,总不能让你冤死。”

冷先吓得冷汗淋淋,刚才他若有半分犹疑,此时已是一具死尸,他半天才能说出话来:“谁能在我们不知不觉中下了毒?”不可能,世间武功高过冷恶的人是有的,但是能在他们眼皮底下放毒,又全身而退的人,不可能存在。

静下,屋子里安静下来,冷恶才听到呼吸声,不应该忽略的,那么粗重的呼吸声,因为一直存在,而被他们忽略了。

是那个趴在角落里桌子上的小女孩儿发出的。

她也吃了粥,她当然也应该死掉,她趴倒在桌上,但是,她不知道,象冷恶这样的人,除非她能够不呼吸,否则,在他面前装死是不可能成功的。

冷恶笑起来:“不会这样,这太滑稽,传出去,我一世英名皆成笑柄。”

冷先将那女孩儿拎起来,那女孩儿全身发抖,尤自闭目装死。

冷恶问:“谁指使你?”

那女孩儿只是闭眼装死。

冷先用力收紧手指,将她骨头捏得要断开来,她竟只是冒冷汗,不出声。冷先只得捏住她鼻子,她忍了许久,终于张开嘴,喘息,也睁开了眼睛。

冷恶笑:“我真不知道冷良家有这样的好女孩儿,我竟没抓错人。”

冷恶笑道:“你看,这多滑稽,这女孩儿明明先吃的粥,应该在我发现之前就死了,我竟先疑你们!没留心到她!好孩子,告诉我,谁给你的毒药?”

鸟皇不答。

冷先对着她耳朵,恶狠狠地:“我会把你的手指头,一根一根撕下来!”

鸟皇热泪盈眶:“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是那个白衫子姐姐给我的糖!”

冷恶的面孔变得惨白,半晌惨笑一声:“原来是她。”

这个惨笑之后,鲜血渐渐自他嘴角溢出,冷恶笑道:“冷先,冷先,原来逸儿这样恨我!”

冷先咬牙切齿:“教主!我去将那贱人剥皮抽筋!”

冷恶那双已经失神的眼睛又射出凶光:“你说什么?我的女人,始终都是我的女人!你敢碰她一根指头!”

冷先的手腕被冷恶抓住,面对那双露出杀机的眼睛,他落泪并跪下:“教主!”原来,教主爱那个女孩儿,那个调皮不羁轻浮的女子,他竟是真的爱她,即使她要离开,即使她要杀他,他也不肯伤她性命,为了她,教主可能会杀掉要为自己报仇的忠臣。

冷恶抓着冷先的手渐渐无力,他说:“向我发誓,你不会伤害这两个孩子!”

冷先良久:“我发誓。”

冷恶笑道:“我去了,免得多受煎熬。”

然后,气绝身亡。

鸟皇瞪着眼睛站在一边,她的神情依旧机警,并没被这场面吓呆。冷先想:“这从容与胆识,竟有王者之风。”又觉可笑,一个五六岁的小丫头,说什么王者之风,可这个小丫头杀了他的教主。

冷先向她伸出手:“来,跟我走。”

鸟皇握住他的手,她好象懂得又好象不懂。

冷先带鸟皇一路坐马车,鸟皇觉这条路好似回家的路,但她并不敢露出惊喜来,她不信会这样幸运。

但,马车最终来到她自幼熟悉的小镇上,鸟皇在下车时,忍不住对冷先微笑一下。

冷先也笑了。

他带着鸟皇,来到一个庄园外,在庄园外的茶馆里喝茶。

没多久,庄园里走出来四个年轻人,都是一式的纨绔子弟,冷先向他们招招手。

那四个少年一惊,露出厌恶来,又有一丝惊惧,看来他们是不愿过去的,又不敢不过去。

结果推推搡搡,上来的是他们中最小的一个,冷先笑,对鸟皇道:“你看你们冷家人,遇到危险,过来的是最小的一个,不是最大的那个,你看你们冷家人!”冷先以为小女孩子不一定能听懂,但鸟皇竟羞愧地低下头。

那个小小的白逸儿的兄弟,蹭着过来,也不说话,只惊惧地望着冷先。

冷先说:“告诉你妹妹,教主死了,从此以后,她自由了。”

那小子面上一喜,然后被冷先一瞪,立刻脸色惨白地回答:“是是是。”

冷先带鸟皇上车,越走越远,鸟皇表情越来越惊疑。

冷先只冷笑不语。

直到鸟皇沉默下来,一脸绝望。

冷先道:“你以为我会送你回家吗?”笑。

鸟皇沉默。

冷先道:“你以为我走几百里路是为了给白家报喜吗?”

冷先笑:“不,他们会杀了白逸儿的!我是说过,我不会杀白逸儿,我是遵守诺言的。你明白吗?”

鸟皇问:“他们为什么会杀白姐姐?”

冷先道:“他们一直怕冷家的掌门人知道自己的妹妹同魔教人来往,可是他们又不敢得罪我们教主,现在他们知道教主死了,为白逸儿撑腰的人死了,你说他们会怎么办?”

借刀杀人,小女孩儿明白冷先要借刀杀人,先杀白逸儿,然后是她。奇就奇在,小女孩儿并没有惊怕,她静静地不出声。



凤凰劫 正文 第一章
章节字数:3199 更新时间:08-04-17 10:08
十六岁

七八个十几岁的年轻人躺在草地上,每个身上都是湿淋淋的,年轻的面孔上都有汗水与沧桑。

他们都各有自己的身世,但不论身世如何,身在魔教,让他们体验了相似的磨砺。一个人在见过同伴的死亡后,多少会有一点沧桑流露在脸上。

安志说:“我们不能再找下去了。”

姚一鸣低声道:“我不信她会死,可是,我们最好还是报告她死了。”

尹军怒道:“从那么高掉下去,还能活着?”

欧阳喜道:“大家别吵!”

沉默一会儿,欧阳喜说:“如果她是真的掉下去了,山崖下是个深水潭,水流这么急,不知道她会被冲到哪里去。如果鸟皇有别的打算,她已经为我们同她自己安排了最好的结果。”

尹军惨白着脸:“她能有什么别的打算?”

欧阳喜道:“肯下到这里的都是鸟皇的朋友,可是如果有人泄漏这件事,不但鸟皇危险,连我们大家都会没命,所以,鸟皇没说过的事,我们也不要互相讨论了。”

安志点头:“当鸟皇死了吧。”

尹军道:“我想知道,她活着的可能有多大。”

欧阳喜回答:“对半。”

安志说:“她会活下去的。”

鸟皇在他们中,不仅有着最好的智慧,也有着最好的身手,虽然山势险峻,打斗激烈,但伙伴们不愿相信她会落下山崖身亡。

但他们也不敢对上面报告说鸟皇失踪了,因为同队的队员如果失踪,同队的伙伴要么把他抓回去,要么陪他一起死。

那不是他们想要的结果。

尹军站起来:“我要再爬一次山崖!”

欧阳喜道:“山崖上没有可以让人存身的地方。”

尹军道:“我不相信她会死。”

没有人出声,他们必须回去了,他们不是自由身,他们的生命是属于教里的。误了时辰,会有大麻烦。

冷先听到这种报告,不禁笑了:“如果有人,有别的猜测,但说无妨。”

没人开口。

冷先道:“先说的,可以不受株连。”

还有没人开口。

冷先问:“有没有人,听到见到到过什么可疑的事呢?”

没人开口。

冷先微笑:“安志,你担保她死了?”

安志没迟疑:“是,她死了。”

冷先挥挥手:“下去吧。”

冷先看见一个身着黑衣,面带黑纱的女子偷进冷家。

冷先微笑,再深沉有心计的女孩子,倒底也是女孩子,至少,她对人性报有希望,她还有一丝天真。

一声惊叫:“妈妈,我是弄玉!”

长久的沉默,然后是惊叫:“玉儿!”

原来,那只小凤凰,真正的名字叫弄玉。

鸟皇要来到母亲面前,才发现自己同母亲已多年不见,多年不见,母亲的容颜甚至都不是她记忆中的模样,她想扑进母亲怀里,却发现多年来自己已习惯左手握住右手来安慰自己,她排斥与任何人的肉体接触。

鸟皇站在那儿,不知所措,只是眼角带泪。

然后,鸟皇发现,原来母亲也没有要拥抱自己的打算,她的母亲问:“你来,可有人看到?”

来?

来,不是回来。

鸟皇摇摇头。

一声惊叫:“你的手!”

手?

是的,手上有魔教的黑三角标记,那是烙铁烙上的。

沉默,然后一个急促的声音:“你入了魔教!”

鸟皇想为自己辩解,忽然间找不到言语,怎么说?当年我六岁,我无法选择。

他们不知道当年她只有六岁吗?

一个男人的声音:“把手抬起来!”

鸟皇抬手,冷良,她的父亲,拔剑,剑刃从她手背掠过,薄薄一片皮肉被削去,血一珠珠冒出来,但是血肉间,仍可看到那黑色的三角深入血肉。

剑光再闪。

可是那黑色的印记深入骨头。

横扫过来的剑刃变做了竖劈,鸟皇缩回了手。

不!这些年,她活下来,靠的,是这双手。

冷良一剑走空,他似乎并不需要思索与犹豫,剑如毒蛇般向鸟皇缠过来。

他的女儿,身上不能有魔教的标记,标记在手上,宁可不要那双手,如果他的女儿,不肯失去那双手,那么,他宁可失去女儿。

鸟皇后退,右手拔剑。

剑锋交错,冷良道:“不除去那印记,你就不是我女儿!”

那印记不只在鸟皇手上,鸟皇的灵魂深处都已打上魔教的印记,冷良不能接纳这样的女儿,鸟皇知道自己不能见容于冷家,自己的这只手,养活了自己这些年,怎么能让别人取走。

鸟皇慢慢收剑,然后垂下剑尖,在地上,父亲与自己之间,划了一道线。

然后,鸟皇再次将剑横在身前。

一刀刺来,鸟皇后退,却跟不上正宗冷家功夫的速度,刀锋逼近她的肌肤,未入躯体,死亡的恐惧先抓住她,她感到刺心的痛。

鸟皇惨叫。她衣领忽然被人拉住,一下拉开十几米,一阵烟雾暴起,鸟皇被挟着飞快地离开自己的家。

冷先放下她,少女的面目忽然非常苍老。木然,没有表情。这个女子,真是个怪物,她脸上一点也没有她这个年龄的女子应有的单纯或脆弱。面对她,冷先有一种同龄人的感觉,你不必对这少女说教,她自生命的苦难中已明了一切。

冷先说:“叛教,是死罪。”

鸟皇淡淡地:“我不过是回家看看。冷副教主既然救了我,我这条命,就是您的了。”

冷先说:“你的同伴没有出卖你。”

鸟皇愣了一会儿,她没能亲生父母处得到的,竟在魔教的伙伴那里得到,半晌,她说:“我做事,不会向任何人透露。是没人觉察,不是没人出卖。”

冷先道:“可是安志担保你是死了,不是逃了。”

鸟皇半晌道:“他只是蠢。”

冷先说:“蠢,也是死罪。”

鸟皇沉默一会儿,问:“教主想要我怎么做?”

他说:“坐下。”少女缓缓坐下,她的机警与智慧渐深渐广也渐沉重,缓缓沉甸下来,不再显露在脸上眼里。冷先道:“许多人以为最遗憾的是梦想无法实现。”冷先微笑:“错了,最悲哀的是梦想实现。你会发现呕心沥血,殚精竭智所得到的不过是明白一个道理,而这个道理是你宁愿永远不明白的——玉不过是一种石头,所有的赞美和传说不过是人们的一种愿望,不值你付的价钱。”

鸟皇垂下头,什么也不说,也无泪。

冷先端详这个少女,有点担心,这个女孩沉默得象海,没有人能真正了解她,她的行动也许将如暴风骤雨般向你扑来,她的脸上却没有表情。她什么都不说,只是做自己想做的事,你怎么做,她只是容纳,没有反应。你不知道她心里怎么想,她会怎么做。这女子是个怪物。

少女站起来:“谢谢你教我。”然后离开。

冷先不知道这件事是否重创鸟皇的精神,因为少女没有任何表示,她如常地沉静,如常地做着她的事。

鸟皇等了十年从魔教逃出,她的耐心可谓惊人,要杀人,鸟皇会等多久?

会等多久?如果有机会的话,鸟皇一分钟都不会等。

就象她杀冷恶!

那样一个令武林正邪两道闻名丧胆的魔教教主就死在这个女子手里,而且当时,她只有六岁。

魔教从未对外公布教主的死因。

鸟皇看着窗外,她认为冷先说的对,一个人活在世上难免受到他人的欺凌伤害。重要的是自己要坚强,吃了亏便学乖,学习攻击和防守,摔倒了再爬起来,走到疲惫厌倦还是走下去,就是赢了。如此而已。没有冷先自有他人会给她痛苦,除掉冷先连生命都无法保障,谈什么其他。她只小心地守着她的快乐和秘密,不要让冷先知道什么东西能真正伤到她,比如这次,她被刺中了,但她不说。

在鸟皇的头脑中,关于她的家和她的家人的记忆到此为止,如同锁在箱中的旧画,渐渐尘封并结了蛛丝,永不会被开启,他们为什么要杀他,已不再重要,鸟皇想要的只是忘却,他们再不会出现在她的思考范围中。





凤凰劫 正文 第二章
章节字数:4125 更新时间:08-04-17 10:09
二十六岁

鸟皇在魔教供职。

无处可逃,便在原地生根发芽吧。

鸟皇在二堂堂主张文手下任队长,她手下,有安志,欧阳喜、姚一鸣、莫名、尹军、颜如玉等十几人。

那是一场血战。

鲜血染红鸟皇的剑柄,她一身黑衣已浸湿。

剑光闪过,即有肢体落地。

一把剑,已在人的身体上砍钝,但仍在砍。

杀人,对于鸟皇来说,已成习惯,是一份工作,是本能,是必须要做,无须迟疑的事。

即使在杀戮中,鸟皇也见到冷家人渐渐后退,然后,在杀场边上,有人堆起木柴,打算点火,他们要干什么?

要烧死他们吗?

不可能。

要叫援兵!

鸟皇扑过去灭火,走近柴堆,她嗅到一股异香。

让人想起儿时,想起过往的异香。

鸟皇梦见小时候,妈妈拍她睡觉。

鸟皇梦见自己对妈妈说:“妈妈,长大了,我会孝顺你。”

醒来时,鸟皇看见冷良。

奇怪,在众人中,鸟皇第一个看见的,是冷良。

然后看见同自己一起绑着的欧阳喜。

坐在中央的一个五十多岁仍旧相貌俊朗的老人说:“你们愿望投降,自己砍下右手,废去功夫,可以活。”

鸟皇看看欧阳喜,苦笑。

欧阳喜做个鬼脸,也苦笑:“不必废话,快杀人吧。”

老人说:“不愿弃暗投明的,严刑拷问。”

他起身而去,冷良站在鸟皇身前:“还记得你十年前划下的那道线吗?”

鸟皇道:“我还记得。”

冷良点点头,无言而去。

只剩下鸟皇、欧阳喜与冷家的打手们对峙。

鸟皇问欧阳喜:“怕痛吗?”

欧阳喜叹气:“唉。”

鸟皇笑了:“我们各忍各的,不必为对方屈服。”

欧阳喜答:“我知道规矩。”

知道规矩,在鸟皇手下,自然知道规矩,你可以投降可以自杀可以磕头求饶,但是,不可以出卖同伴。

如果出卖同伴,鸟皇会亲自砍下叛徒的四肢,等着他流干最后一滴血。

冷落弯下腰,手指轻抚鸟皇的面孔:“长得不错啊,小姑娘。”

鸟皇微笑:“过奖。”闪电般张开嘴,向冷落的手指咬下去。

惨叫声惊天动地,鸟皇微笑着轻轻吐出一节手指,血将她的嘴唇染红。

棍棒劈头盖脸打下来,鸟皇的身子在击打声中,无声地跳动。

欧阳喜慢慢闭上眼睛:“该死。”

也好,这一顿棍棒打下去,鸟皇就不会再是长得不错的小姑娘了,至少,她不会再挑起别人想侮辱她的胃口了。

血流披面。

鸟皇昏迷。

醒来时,冷落站在她面前:“有人出卖你。”

鸟皇笑问:“手指还痛吗?”

冷落道:“你的手下告诉我,你叫鸟皇,是队长,你知道一些他们不知道的事。”

鸟皇的笑容有点惨淡。

已经处境很坏了,还遭遇背叛。

鸟皇苦笑:“谁说的?真会编造谎言。”

冷落说:“欧阳喜,你的下属,你的好朋友,他还同你有非同寻常的肉体关系。”

鸟皇闭上眼睛,一只手慢慢掩住半边脸。

天哪,欧阳。

欧阳!

鸟皇笑了:“你说谎。”

她微笑,身上到处是血,她的笑容依旧很好看,那想必是一种出自真心的笑容。

冷落诧异:“我说谎?你凭什么说我说谎?”

鸟皇笑道:“凭我信任欧阳喜!即使我不相信我自己,我也会相信欧阳喜。”

冷落几乎是愣了,半晌道:“你真是神奇的女子,你相信他?好!”

欧阳喜被拉进来,冷落走过去,上下看看欧阳喜,笑问:“你什么地方,让你们队长这样相信你?”

欧阳喜微笑:“比你高大比你帅。”

冷落点头:“好,我们今天得到两个极有娱乐性的俘虏,我真不舍得这么快就弄残你。不过,我想要一点特别的情报,比如,下一步,你们的同伴会在哪里接应你们?要快,先说的,有奖!”

欧阳喜微笑:“女士优先,女人都不说,我怎么会说。”

冷落拾起一根正在燃烧的木炭,向欧阳喜脸上探过去,欧阳喜躲闪。

冷落问:“你害怕吧?”

欧阳喜脸色已变,无可奈何地苦笑:“当然。”

冷落回头对鸟皇道:“你的伙伴害怕,你不想帮他?”

鸟皇道:“我也害怕。我们又不是傻子,当然懂得怕痛怕死怕受伤。”

冷落道:“告诉我我想知道的事,不然,我会把这块火炭塞进你朋友眼睛里。眼睛会‘砰’地爆开,很可怕的。”

鸟皇沉默一会儿,问:“直接来对付我吧!”

冷落摇摇头。

鸟皇垂下眼睛,慢慢地说:“对不起,欧阳。”

欧阳喜叹了口气:“不用客气,女士。”

惨叫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声,象野兽一般的嚎叫声。

欧阳喜手指伸进眼眶,活活将整个烧爆的眼球扯出来,然后在地上不住地翻滚。

连冷落都觉得自己的心脏在颤抖,他回过头,看见鸟皇面无表情地坐在地上。

没有表情,但是眼神空茫,仿佛望向无穷虚空。

冷落说:“他还有一只眼睛。”

鸟皇没理他,鸟皇对欧阳喜说:“欧阳,你应该学关公刮骨疗毒,一声不吭才对。”

欧阳喜虚弱地叹口气:“属下给您丢人了。”

鸟皇微笑:“不,我一直以你为荣。”

欧阳喜回答:“谢谢队长鼓励,姓冷的,我们接着干吧。”

冷落觉得这趟差事真让人做呕,本来以为是个简单任务,想不到会搞到这么恶心的地步。空气中一股焦糊味,地上到处是血,血里飘着半个烧焦的眼球,真象地狱,更倒霉的,是他亲手制造了这个地狱。

冷落挥手,让下人接着做。

这一回,居然真的没有声音,只是,欧阳喜的手指一伸一缩,在地上抓挠,将指甲都抓掉了。

冷落叹口气,这样狠心的女人真是少见。

然后冷落看见,鸟皇在吞咽什么东西,她咽下一大口,然后嘴角流淌出来一小点,红色的液体。

鸟皇伸出舌头,舔了舔嘴角的血,然后咽下去。

她大约不知道自己整个舌头都是红的。

哪来的血?

冷落快步走出门口,然后吐了。

韩青问冷落:“怎么样?有结果吗?”

冷落将情况说一遍,他一脸心有余悸。

韩青道:“魔教也有好汉,可惜误入歧途。那个女子,同冷家有点渊源,拷问仍要拷问,问不出来,杀掉就是了,别生枝节。”

冷落一头冷汗,看来他那只手指是白断了,不仅白断了,差些没惹祸上身。

冷落一边答:“是。”一边后怕。

鸟皇从欧阳喜的牢门前走过,看见一动不动的躺着的欧阳喜,她忍不住叫:“欧阳,欧阳!”

欧阳勉强挥挥手:“我在睡觉,别烦我。”

鸟皇苦笑,然后被人推走。

鞭子割裂肌肤,鸟皇信守诺言,一声不吭。

鞭打一个不出声的女人,让冷落很有挫折感,他觉得自己在做一件无聊无用的蠢事。

冷落伸个懒腰,过去同鸟皇聊天:“还好吗?”

鸟皇微微张开双眼,笑一下:“还好,只是有点困了。”

冷落说:“不开口,我把你放下来,让所有下人轮奸你。”

鸟皇回答:“你的办法很没创意,这种意料中事,怎么会令我开口?”

冷落叹口气,放弃了。

冷落出了刑堂大门,天已黑,一个人影跟过来,冷落回身拔剑,剑锋险险从那人身边划过,冷落心中有数,来人的功夫对他还构不成威胁。

那人却不还手,只是将手中一件红袄向冷落一扔。

那是一件美丽的新鲜式样的女子红色小袄,那个熟悉的式样,让冷落的头,“嗡”地一声。

那人冷冷地:“老实把人放了,你的女人可以活着回来,不然,有人会把她一块一块送回来。”

冷落怒道:“我杀了你!”

剑抵在那人胸前,那人并不还手:“杀我吧。”

冷落用力,鲜血顺着剑刃流淌下来,但是那个人,一动不动。

冷落一额冷汗,半晌问:“你拿什么保证……”

那人说:“没有保证,不过,如果你说不,我保证,你会每天收到她一根手指,然后是鼻子眼睛牙齿,一块块的肉,保证都是从活人身上割下来的。”

抓到的这两个魔教教众,其实不是重要人物,不过是小头目,抓住了算不得什么功劳,可是,让他们逃了,却也是个过失。

最可恨的是,来的这个人,根本只是个武功低微的小喽罗,冷落却拿这人无可奈何。

此处是冷家的地界,冷家人再想不到会有人深入腹地来救两个不上台面的小头目。

冷落说:“即使我放了他们,你们也逃不出去。”

那人道:“那就同你没有关系了。”

冷落回来刑讯大堂,鸟皇有点意外,冷落在大厅里转了两个圈子,走到鸟皇面前:“我同你并没有仇,我做的一切不过因为你是魔教中人,而我是冷家人。”

鸟皇愕然:“那又怎样?”

冷落道:“魔教中人,只会比冷家更恶毒,如果有一天你抓到我心爱的人,你也会象我这样做,是不是?”

鸟皇茫然地:“为什么呢?我又不是刑堂的人。”

冷落怒道:“我弄瞎你心上人的眼睛,你当然不会放过我。”

鸟皇笑了:“那当然,我不会放过你的,不过,跟你心爱的人无关。如果我活着,我会来取走你的眼睛的。”

冷落凝视鸟皇双眼:“当真?”

鸟皇问:“你发疯了吗?”

冷落打开镣铐:“鸟皇,记得你说过的话,回去后,不要伤害我的女人!”

鸟皇愣了:“放我走?”

冷落同时打开欧阳喜的牢门:“你带他走吗?”

鸟皇扶起欧阳喜,看冷落一眼,也不多问,飞快地离去。

鸟皇看到黑暗的冷家小校场上站着一个人,身影修长挺拔,他站立的姿势象一杆枪。

鸟皇眼一热,教里没有救援失手的教众的规矩,失了手,应该自杀,被俘已经是错了,谁会来救。但是她的伙伴们还是来了。





凤凰劫 正文 第三章
章节字数:3072 更新时间:08-04-17 10:09
孤身犯险,还是来了。

尹军看见两个人相偎着从房里出来,知道其中一个,一定重伤,可是他看见失去双眼的欧阳还是愣了:“欧阳!”

欧阳喜苦笑:“唉,这下破相了。”

尹军背上欧阳喜:“快走。”

安志赶着马车接应,尹军把欧阳喜放到车上,立刻抓起车上一个女子的头发将她拎起来,送到鸟皇面前:“冷落的女人,挖了她的眼睛!”

鸟皇这才明白,原来冷落的那翻话是有原故的。

鸟皇问:“尹军,你答应过放这女子走吧?”

尹军道:“我只说,她能活着回去。”

鸟皇沉默一会儿,看着那全身颤抖的女人:“算了,不必伤及无辜。”

尹军一手拔出匕首:“我要以眼还眼。”

鸟皇厉声:“住手!我说过放了她!”

尹军大怒,一掌将那女子打下车去,大声道:“是!队长!”

鸟皇挥手:“走!”

鸟皇去见副教主:“救救我的朋友。”冷先道:“那不是你的朋友,是你的情人。”鸟皇说:“救救他。”冷先微笑:“我不会帮你,但你可以帮自己。”鸟皇道:“请指点我。”冷先道:“二十四堂缺个副堂主,你只要发誓在那做满二十年,就可以得到足够的钱救你的朋友,但是如果你发了誓去不能实践,你会在那个地方受满二十年的刑。”

鸟皇坐在床头,她问欧阳:“痛得厉害吗?”欧阳没有表情,他双眼血肉模糊,已在化脓,但他一声不吭。鸟皇站起来,她已决定。欧阳问:“你去哪里?”鸟皇道:“我去见教主。”欧阳道:“我们不过是蝼蚁,教主看不到我们。”鸟皇道:“我要试试。”欧阳道:“不要做你做不到的事,我会更痛心,一个人眼瞎了一样可以活下去,活得很好。”鸟皇道:“我明白。”

鸟皇会失去欧阳,谁也没有料到,欧阳会用那双她为他争得的双眼看到不该看的事情。

三残问:“你可知道你发誓做这个职务就不能退出,而且必须服从。”鸟皇说:“我知道。”三残道:“服从我的任何命令,即使我要你死。”鸟皇道:“是。”三残道:“给她拿来刑堂的衣服。”下人送上一整套衣裳,三残说:“换上。”鸟皇答:“是。”三残道:“在这儿。”脱去外衣,鸟皇拎起堂主的衣服,三残说:“脱光!”

连空气都是沉默的。

鸟皇没有选择,她麻木地没有表情地脱光衣裳,换上新衣。

三残已离开,下人手捧七十万两白银的银票,这是鸟皇出卖所有所得的。

侮辱只是开始,还有漫长的二十年。

另一边尹军进了欧阳的病房:“鸟皇要我来看住你。”欧阳笑了:“她怕我死吗?”尹军道:“到这地步,你要求死别人亦无可厚菲。”欧阳沉默一会儿:“你要我自杀?”尹军道:“鸟皇内疚,我怕她做出让大家后悔的事。”他竟是逼欧阳自杀!欧阳道:“你说的对。”他沉默许久,终于手握佩剑:“我去了,你会好好照顾鸟皇吗?”尹军僵硬地仰着头:“我会用我的生命保护她。”欧阳道:“你得用比你生命更宝贵的东西去保护她才行。”欧阳抽出剑,尹军说:“我会。”

安志进来,正看见欧阳将长剑向自己胸前刺去,而尹军木然不动,他扑过去,剑刺进他手臂。安志痛叫,他夺下欧阳手中的剑,伤口中的血大量地喷出来,他不及用手掩住伤口,已经愤怒狂暴得失去痛觉。安志怒吼:“尹军!”尹军站起来:“我在。”安志狠狠给他一记耳光,尹军一动不动,安志再打,他的血溅在尹军身上,尹军的血也顺着眼角嘴角流下来。欧阳道:“安志,尊重我的选择,不要迁怒别人。”尹军的眼角,血色忽然淡了,是泪水冲淡了血液。尹军说:“我很愿意替你死,欧阳。你宁可受尽折磨也不出卖我们,但是我不想看见鸟皇替你受更大的苦,她不会甘心让你成一个瞎子,即使你自己甘心,她也不会甘心。”安志大怒:“你在说什么!不管出了什么事,队长自会决断,你凭什么敢说这种话!”尹军道:“鸟皇能怎么办?她能怎么办?她为了保护我们选择牺牲她最爱的人,如今她为了保护她最爱的人选择牺牲自己!!欧阳已经完了,不能再带累鸟皇。”安志终于明白尹军的逻辑,同时也为尹军的心事所震惊,这个人,爱上了他不该爱的人,他爱了他最好朋友的女人。安志退后一步:“尹军,你竟敢说这种话!”欧阳道:“尹军说的实话,我不能再活下去了。”安志道:“但是鸟皇要我来看着你,她说你死了她不会活下去。”沉默。

鸟皇站在门口。

四个人沉默良久。

鸟皇慢慢走进来,站在地中央。

尹军低下头,鸟皇对他说:“滚!”

尹军转身而去。

安志默默退出。

欧阳喜苦笑:“不怪别人,怪我。”

鸟皇道:“你要是那种会自杀的人,我倒真要怪你了。”

欧阳喜道:“我是那种瞎着眼睛仍会活得很快乐的人。”

鸟皇微笑:“教主已同意我的请求。”

欧阳微笑:“你没有付出什么代价吧?”

鸟皇微笑:“我没有那么美丽,欧阳,只有你拿我当女人。”

欧阳笑道:“你还不至于那么差劲。”

欧阳没有问过鸟皇怎么劝动教主的,他只知道鸟皇说没有什么,那就是没有什么。事情已经到了这地步,如果有什么,那么不知道,对鸟皇也许是最慈悲的。

欧阳的眼睛,被二十三堂治好了。

怎么治的?没人知道。

那样昂贵的治疗,即使是教里重要人物,拿不出钱来,一样得不到治疗,象欧阳这样身份低微的人,居然治好了眼睛,是教里少有的奇迹。

鸟皇去二十四堂,她对众人解释:“我被教里调到别的地方。”尹军问:“什么地方?”鸟皇道:“你不必问。”尹军道:“是更肮脏的地方?”鸟皇轻声答:“哪里还有更肮脏的地方?”落剑谷的大屠杀,妇女儿童如同猪狗般被屠杀,就有他们参加,他们不能不下手杀人,然后眼见有人凌虐没有反抗能力的幼儿,他们不能反对。没有更肮脏的地方了,尹军沉默。

鸟皇给山腰一座小小的坟墓前放上祭品,那里躺着的,是她亲手杀死的五岁幼儿。鸟皇常常自问,活着的代价这样大,她是不是应该去死?不仅她自己为自己的生命付代价,别的人也会为了她的活下去,付出生命。当你杀一个敌人时,你不能选择只杀掉他而不连累他的家人。

魔教的政策一向是杀人杀死,斩草除根。

鸟皇杀过幼童,杀过弱女子,杀过老人,她在软弱时觉得自己应该杀死自己。

离去时,鸟皇看到一个人。

她想不到会在那种地方见到他,她立刻想到不能放过这个机会。高贵纯洁是种奢侈的品格,日日走在生与死的边缘,鸟皇学会的是挣扎求生。

鸟皇同自己的伙伴说:“我看到了教主。”

姚一鸣立刻明白:“他独自一个人?”

鸟皇点头:“在后山的坟场。”

姚一鸣问:“要我们怎么做?”

鸟皇道:“我希望教主大人欠我一个人情。”

姚一鸣沉默一会儿:“听闻教主功夫不弱。”

鸟皇道:“后山有一处山洞,里面叉路无数,象迷宫一样,进去后,不会被人找到,是一条退路。”

姚一鸣道:“可是,依旧不能近身刺杀教主,太危险。”

鸟皇道:“箭!”

姚一鸣沉默一会儿:“这个人情送得太险。”

尹军问:“一定要?”

鸟皇点头:“一定。”

尹军道:“我来射,我会射他的心脏,用肩膀去挡就行了,别用你的胸膛。”

鸟皇微笑:“我不会失误,听我的暗号。”

他们在那儿,守了许久,快要放弃时,二个月后的一天,鸟皇又看见了教主大人。

她走过去。



凤凰劫 正文 第四章
章节字数:3062 更新时间:08-04-17 10:10
那男人厉声喝道:“别过来!”鸟皇站住,但她还是不肯放弃,她站在那儿:“如果你不介意,我的朋友也埋葬在此处。”那男人终于看她一眼,呀!满眼的泪水已模糊了他的视线。鸟皇有点厌恶自己的机灵了,她说:“对不起,打扰你了。”鸟皇转身要走。那人道:“回来。”鸟皇回身听他吩咐,那人道:“这是公用的地方,你没什么可对不起的,去吧。”鸟皇过去,在他身侧不远,将一捧土添在坟上。然后她默坐,等待机会。但那人始终将头抵在墓碑上默默流泪,鸟皇想:“什么人值这么多泪?不知我死后是否有人偷偷为我流泪。”

那人没有停下来的意思,鸟皇站起来,她经过他的身边,在打暗号前,忍不住道:“哀悼逝去的人,但我们终究还要活下去。已经晚了,你还不想走吗?”那人问:“你懂什么叫哀悼吗?多数人只是习惯。”鸟皇道:“我不懂,我只不过是个要活下去的人,我只会埋葬过去。”那个男人一双俊目,面容瘦俏而高贵,表情痛楚忧郁,他声音低沉:“我也想,但我做不到。”鸟皇看得呆了,她一向也见过这人,但离得远,而且,没有拿他当个男人来看,他一直不是普通人,今天这样近看到他,原来他这样英俊!原来男人的忧伤和软弱也可以这样动人!她蹲下来:“什么人这样好的运气,可以得到这样深厚的爱?”那男人道:“这是我妻子。”鸟皇受了震动,有人这样爱自己的妻子?那人道:“一年就死了,我不是个好丈夫。我害死她,我逼她走上绝路。”一直竭力自制的人忽然白了脸,牙齿咬着唇,鸟皇怕了:“你怎么了?”血顺着他的唇角流下来,他手支在墓碑上,手臂发抖。鸟皇过去扶他,被他推开,他痛叫:“雪妹!雪妹!”随着他的惨叫声,一只手抓破身上衣裳,在胸前留下深深的血沟,另一只搭在石碑上的手将石碑上的一角抓碎,手指在石碑上擦过,擦破手指,在石碑上留下血痕,然后他倒下,头撞在石碑上,额角流血,昏了过去。

鸟皇四顾,此时再送人情,怕教主大人也看不到了,她只得扶起他。

小念醒来时头上扎了一块丝巾,胸前、手上的伤口也都上了药,衣裳换过了。桌上点着盏昏黄的油灯,灯影里那灰色的女人正在煮茶,水沸腾着泛出茶香,那女人在灯火中面目不清,只见她用一块白手帕垫着,一手挽起壶,小念听见水声叮咚觉得精神一爽,心情也为之一振,再看身上的衣裳,略有些宽大,松松搭在肩上,别有韵致,衣料不是最好的,手工也有点粗。室内布设简单随意,各种物件伸手可得,窗前一串风铃是屋里唯一的装饰品。不知怎地,住惯大屋子的小念觉得这小屋子格外舒适温馨,那盏小小的油灯似乎也比宫中的巨烛可爱,而那个并不美丽的女人,沉静如水。

鸟皇自坐在桌角,静静地噙一口茶,在暗影中深思起来,灯光照亮她半边脸,细长的眼微微有些深陷,一个挺拔却不够细致的鼻子,棱角分明的唇,她并不美,但在那柔和的灯光下,跳动的光影成就了她水一样的温婉。

小念咳一声,支起身子:“请给我一杯水。”那女人静静地倒了茶递过来,小念一时无话,安安静静享受心灵上片刻的清凉宁和。鸟皇也不说话,过了一会儿,小念道:“茶很香。”鸟皇道:“并不是什么好茶,让你见笑。”小念沉默一会儿,道:“说起见笑,刚才是我失态了,让你见笑。”鸟皇问:“象你这样的人,什么事值得哭?”小念道:“我做得不好,她离开我。”鸟皇笑了:“是吗?”小念道:“她在我面前点火自焚,那么美丽的一个女子,烧成一块焦炭,只有原来一半大。”小念一边说,仰着头,双目凝望半空,表情似乎平静,额角却一颗颗滚出汗珠来。鸟皇后悔:“对不起,我不知道。”但她忍不住问:“相处不好,分开就是,为什么自杀?”小念道:“我不知道。”鸟皇问:“或是你不放她走?”小念苦笑:“当时我已有分手之意,只是从未开口。”鸟皇问:“她不想走?”小念道:“她染了毒瘾,我以为我在不在对她已无所谓。”鸟皇禁声,多么可怕的一个故事,她爱他,却不能自救,爱人离开,她自觉人生无意义,绝望而死。鸟皇一向不是包打听,这一次却不由自主地问:“或者你不该放弃她。”小念垂下头,哽咽:“是。”鸟皇问:“什么事让你放弃?”:“若不给她她要的,她整日独坐在屋角哭泣。”:“哭?”小念道:“是,抱着膝,缩得小小的。我令她无处可去,无家可归,那时又无事可做,不让她吸毒,让她做什么?”啊,早在她染了毒瘾之前,她的生活已无意义。鸟皇不再问,太过黑暗的故事,没人想听。

就象一种伤,永不可能愈合,揭开伤疤是脓血,是伤痛,唯一的办法不过是等待。时间最伟大,时间可让一切成为过去。小念道:“我该走了,谢谢你。”鸟皇道:“你的伤?”小念道:“没有关系。”鸟皇道:“如果外面有人照应你,最好。如果没有,你内息混乱没有自卫能力,最好不要走。”小念道:“有人跟随我,你放心。”鸟皇有点惊讶:“可是昨天没有人出现。”小念道:“他一定是看见了你,见我没有危险一时不想露面。”鸟皇问:“一点自由没有?”小念苦笑:“没有,做人是有代价的。”鸟皇给他披上衣裳,轻声劝:“早晚要过去的,有时做人是要忍心一点,让死者安息吧。”小念道:“我怎么不想,但我无法控制梦境,每天我会梦见她,明知结局是死亡,还是同她一起,醒来痛得锥心,怎么办?”鸟皇道:“不会每天都哭泣是不是?也有快乐的时候。时间会冲淡一切,还不是最坏,不值放弃,或自怜。已是最坏,就不会更坏,只会更好,更不能放弃。”小念笑了:“我会再来。”

在鸟皇眼里,小念简直是天人,有权有势连容貌都出类拔萃,这样的男人她从来没有见过,此时见了,因为齐大非偶,她没有幻想,所以十分坦荡。

鸟皇没有说自己想说的事,因为她还没有那样无耻,在别人最伤痛时提出自己的要求。她将会为此后悔,后悔一生。

有一天,有人问欧阳:“你想不想知道鸟皇调去教里什么地方?”

欧阳沉默,怎么不想知道,不过鸟皇不想说,他就不问。

那个人说:“跟我来,你会知道。”

欧阳挣扎良久,没有打败自己的好奇心。

站在刑堂门外,听着惨叫声,欧阳知道,一切都完了。

欧阳喜对安志说:“我听说鸟皇代我们赎了身。”

安志说:“是,我们现在都可自由离开魔教,但是她在这里,我们大家不会走。”

欧阳喜沉默一会儿:“我走。”

安志瞪住他。

欧阳喜再说一次:“我走!”

安志问:“为什么?”

欧阳喜沉默。

安志说:“鸟皇会伤心。”

欧阳喜点点头:“是的,她会伤心,会很伤心。”

安志知道欧阳喜欠鸟皇那样大的一份情,如非必要,他不会说走。

安志只是说:“你慎重考虑。”

鸟皇在一颗树下追上欧阳喜,欧阳喜听到动静,只是站住,甚至没有回身。

鸟皇说:“要走?”

欧阳喜点头。

鸟皇沉默,她咬住嘴唇,咬到流血,终于说:“欧阳,跟你在一起,渡过了一段好日子。”

欧阳喜低下头,他将终生背负内疚。不过,感情结束就是结束了,勉强在一起,只会更尴尬。

鸟皇走过来,抓住欧阳喜的手:“欧阳!”

欧阳喜身子一僵。

鸟皇松开手,她明白了。

欧阳已不能忍受接触到她的双手,她的一双手上,沾染了鲜血与死亡的气息。

天与地渐渐发白,鸟皇觉得整个世界都闪着一种冰冷的白光,她觉得冷,耳朵嗡嗡做响。她听不见也看不见,她不知道欧阳喜什么时候走的。

天已经黑下来,鸟皇才在树下慢慢蹲下身子,埋下头。

原来,欧阳喜看到了。



凤凰劫 正文 第五章
章节字数:7613 更新时间:08-04-17 10:10
鸟皇听到三残说:“你去,堂主,你去亲手活剥了他的皮,给别人做个样子。”

鸟皇没的选择,她记得上次她这样做时发生了什么,她微笑着:“我并不怕,即使这次还有人在外边观看。”上一次,在门外看着她的是欧阳。

三残冷笑。

鸟皇拿了一把刀走过去,架子上的人,一直没有出声,那样可怕的酷刑,他竟然没有动一下,没有出声,鸟皇忍不住问:“你是谁?”

那人慢慢回过头来,鸟皇惨叫一声:“欧阳!”

欧阳喜微笑:“你真是个忍心的女人,看你干了什么?”

他后背剥落的皮肤象蝴蝶的翅膀一样在风中拂动起来。

鸟皇惨叫一声,惊醒过来。

醒来还忍不住去看手上有没有血迹,那湿冷而粘的感觉,是血,一定是有血吧?

鸟皇颤抖着点燃灯,烛光跳动着,鸟皇慢慢捂住脸,天,她内疚而且恐惧,这是欧阳想见到的吧?欧阳希望她是一个会内疚会恐惧的女人,是的,鸟皇是的,鸟皇只是一个忍住没有放声大哭的弱女子,但是……

鸟皇终于哭出来。可是,这又有什么用呢?

鸟皇离开自己的屋子,她渴望着那个总在等她的肩膀,可以放下她所有的沉重。她泪流满面地狂奔。她的脚步却越来越慢。当她看见那颗树,她呆住,许久,慢慢走过去,手抚树干,脸上的泪水静静地滑过,欧阳走了,她已经无人可倾诉。没有人听,她也不能说。她不能从亲人朋友那儿得到一句安慰,甚至一个温暖的眼神,她选择坚强,选择承当责任,也就必得选择沉默。让她的痛苦永远尘封在她的心中,至它们腐烂,至她自己腐烂。

他们在这颗树下分手,欧阳说自己要离开,鸟皇什么也没说。她已经不能留住欧阳,即使欧阳留下来又有什么用呢?欧阳甚至不愿碰到她的手,欧阳亲眼看见那双手将人皮活生生剥下来,欧阳不能忘记自己看见过的一切,他没权谈到宽容和原谅,他只是不能忘记。

鸟皇可以选择做一个受人同情怜悯的弱小女人,她是个没权没势没有依靠的弱小女子。但她却宁可自己担当一个人该担当的一切。而不是把担子交给这个或那个男人,等待得救。于是,最可怕的结果是,她承担了一个好男人应该承当的孤独与无助。

鸟皇倚着那颗树,慢慢蹲下来,她忽然非常疲倦。她那剧烈的心痛渐渐麻木,泪水虽然还在,却渐渐冷却。

一匹白马飞奔过来,经过鸟皇时慢下来,鸟皇没有在意,那匹马却又调回头,来到鸟皇面前。鸟皇没有动,甚至没有看一眼来人。但她知道来的是谁。

马上人跳下来:“是你!又见到你。”鸟皇不语。那人道:“怎么?你不记得我了?”那语气看来并不相信鸟皇会不记得他了,因为他本来就不该被女人很快忘掉,他是韦念,他就是教主。鸟皇眼神空洞,慢慢站起来,一言不发,从那人面前走过。小念惊诧地发觉自己被人视若无物,这是从来没有过的奇遇。他跟过去:“你怎么了?”然后发觉:“你身上有血。”鸟皇木然地悲怆地望着天空某处,魂魄已不在。天生贵胄的小念自来有一种威慑,说话不自禁地带点命令口气:“站住,让我看看。”鸟皇嘴角抽动着笑笑:“没事,我很好。”她冷得发抖似地牙齿打战,小念去摸鸟皇的脉搏,鸟皇挣了一下没挣开,小念问:“没生病,也没受伤,怎么了?为什么事这样激动?”那声音虽关切,居高临下的口气依旧令鸟皇生厌,她摆脱他:“与你无关。”小念一愣,自从做了教主,他就再没听过这么不客气的话。

鸟皇抚摸自己的面孔,整整头发。顾自要走了,但她还是发抖。小念解下披风,给她搭在肩上,不容置疑地:“上马,我送你回去。”鸟皇用软弱困惑的声音回答:“回到哪里去?”小念问:“你怎么了?”鸟皇不答。小念一扶鸟皇腰,用力,两人共骑一马:“若你不想回去,我就带你回家。”鸟皇不置一词。小念的手一直扶着她,因为她软弱无力得象是随时会坠落一样,小念道:“上次见你,你不是这样。是不是你只会劝人,不能自助?”鸟皇要过一会儿才能反应:“不,我只是有点怕黑。”小念诧异地拨转她的脸:“你?你怕黑?”鸟皇垂下眼:“我怕黑,陪着我吧,或者带我走。”她的勇气被击碎,她在最软弱的那一刻只想找到僻护,不惜出言哀求。小念一贯威严刚毅的脸忽然溶化了什么似的动容:“真的跟我走?”鸟皇依在他身上,松一口气,虽然没回答,这个信赖的表情和姿态让小念心中产生一种非常温柔的感情。他向远处做了几个手势,远处的人马一半调头开路,一半远远跟着。

小念没有将她带回王府,只是带她到堂里的一间书房。他将鸟皇抱下马,鸟皇把脸埋在他怀里,好,就是你了,随你怎么样,我只要这一夜有人陪,你想要什么?我的人?我的心?我的生命?拿去,拿去。我只要一双有力温暖的手臂,一个可以依靠的肩膀,一个能陪我渡过漫漫长夜,驱走冤魂厉鬼的人。鸟皇在这人的怀里安然不设防地睡去。

小念尴尬地看着怀里已经睡熟的女人,天,怎么办?同女人在一起,被照料的总是他,他从没遇到过这种麻烦。但不知怎地,他被这个昨天还倔强而沉静如水,今天却怯懦无助的女人打动了。他把鸟皇放在床上,试着整理床铺,安顿好鸟皇。他坐在床边,凝注睡熟了的女人,她甚至不算好看,哭肿了的眼皮还微微发红,虽然睡着,嘴角仍留一丝凄凉,鸟皇因苍白而美丽,他被她的伤痛打动了。鸟皇醒来,天已大亮,她迷茫地下床,不记得自己怎么来到这个陌生的地方,接着她看见桌子上留的字:“我陪你到天亮才走,你睡得很香。”落款是“小念”。鸟皇要呆好一会儿,才想起:“小念吗?那个大教主陪了我一夜?就象他承诺的那样?他睡在哪?昨天已经半夜了他还在外面,今天一早又走了,他不要休息的吗?”鸟皇隐隐有点不安,有点感动。

一入夜小念就来了。二十几岁的男人应该还有点稚嫩,小念却稳重威严得让人敬畏。鸟皇起来低头,神态已如常,低沉柔和的声音:“昨天,谢谢你。”小念自然地解下外衣,等人侍候,没人接,他有点吃惊。他说:“没什么。出了什么事?我也许可以帮你。”那么自信,鸟皇低低笑两声:“我做得不好,他离我而去。”小念顿住,这种事,外人绝帮不上忙。鸟皇微笑着,平静的微笑,令小念恍惚记得雪妹临死时那美丽可怕的笑,他说:“真希望能帮助你。”鸟皇垂下头,太晚了,这句话晚了一天一夜,恍然间仿似已晚了一世,这一世已完了,只待来生了。来生,要从头来过,想一想,就让鸟皇疲惫,除非忘记一切,她决不会求来生。而忘记今生的一切,有没有来生,也就无所谓了。

小念问:“第一次见你,也是晚上,你非常有力量。我能感觉到,那种力量来自希望。你虽然穿着昏暗的黑衣服,你双眼发光,但这次,却不,你象行尸走肉,你绝望了,真到现在,你一直用没有神彩的目光,用苦笑答付我。”鸟皇脸上又现出那种苦笑,许久,才慢慢道:“过去的事。”她顿了顿,叹口气,疲倦地:“我没有力气重述。”小念微笑:“没有力气?真的,就是没有力气的感觉。放心,我不会再问。”鸟皇把脸埋进他手中,他是知道的,他懂得,他那伤感的曾经沧海桑田的语气,抚平了鸟皇心中皱成一团的恶劣感觉。鸟皇不出声,她的身体语言,已说明,她的信赖与托付。小念解散她的长发,微笑道:“散开好,你梳得光洁可鉴的头发象要抵御进攻似的。”鸟皇埋在他左手中的面孔微微牵动,小念知道,那是微笑。

欧阳离开,他忘不了那一幕,并不表示他不再爱鸟皇,孤身一人时,闭上眼全是鸟皇手执利刃的影子,他痛入心肺。无药可解的痛,永恒的伤口。带着这伤痛他还要活下去。

小念从未听说过这种事,他问:“张文让人杀死他?”鸟皇说:“是。”小念道:“我不知道我手下的堂主这样对待忠勇之士。”鸟皇道:“要不,怎么对待呢?受伤的人那么多,见得多了很难再慈悲。”小念问:“为什么不送去二十三堂医治。”鸟皇道:“到哪去弄那么多眼睛?都要从活人眼里将眼珠挖出来,一样残忍。如果我们教里总是这样做,就真成了魔教了。”小念问:“后来呢?”鸟皇道:“用七十万买了一双眼睛,再后来,我不知道了。”小念诧异:“不知道?”鸟皇道:“他独自离开了我们,再也没有他的消息。”小念瞪住鸟皇:“你们没有去找他?”鸟皇道:“我们无权离开,教里令我们随时待命。”小念不知道他的教是这样运作的。

尹军总是知道欧阳的消息的,只是尹军从来不说。尹军说得很明白:“欧阳你要离开就不要再回来,我也不会为你传任何消息。我憎恨你,不管为了什么原因,你伤害鸟皇,我不原谅你。”欧阳道:“我不需要任何人原谅。”安志原谅他。

区华子在堂外欠欠身子,鸟皇点点头,吩咐手下等着,她迎过去:“区先生!”区华子乃韦帅望心腹近侍,人人给他七八分面子,鸟皇不过是个小小刑堂堂主,不敢怠慢。

但区华子人极谦和,客客气气地问:“堂主,可否借一步说话。”

那即是说,他要说很长的一段话,而且不想让人听到。

鸟皇立刻点头:“区先生这边请。”

两人到外面边走边谈,什么地方最安全?密室里?不,一望无边的空旷地,你可以清楚看到千米以内没有人的耳朵。

区华子沉呤一会儿,鸟皇知道他在措词,所以只是微笑等着。

区华子道:“掌门听到一些谣言,关于堂主与教主。”

鸟皇微笑,什么?她一直听说韦帅望与众不同,原来也同一般的父亲没什么两样,倒是他的手下,气度比别人不同。

区华子道:“掌门的意思是,教主怕不会是你想象中的好丈夫。”

鸟皇点点头:“我明白掌门的意思,我也知道教主的为人,掌门希望我怎么做?”

区华子道:“掌门希望堂主离开一段时间,一年或二年,堂主愿意到什么地方去,掌门都尽力满足,所需开销,堂主不用操心,二年后,堂主愿意回来,可以回来,这二年有什么损失,掌门愿意加倍补偿。”

鸟皇知道此时提起爱情,不免为人耻笑,她只问:“若我不愿离开,是否死罪?”

区华子道:“不,堂主完全误会了。”

鸟皇等他的解释。

区华子半晌道:“这件事,大家都不愿提起,掌门也不愿让我说,但我不希望你误会韦掌门。他不是你想的那种人,他这样做完全是为你考虑。教主以前曾有过两个亲密的女伴,相处的结果都不甚愉快,掌门认为教主难辞其疚,所以,不希望别的女子重蹈覆辙。”

鸟皇笑了:“掌门是想教主一辈子不娶吗?”

区华子沉默一会儿终于道:“掌门认为也许娶门当户对的女子,也许会好些。做王妃对普通女子压力太大。”

鸟皇失笑:“也是一种新论调呢,那么我有权拒绝掌门的好意吗?”

区华子又沉默,过了一会儿,躬身一鞠:“对不起。”

鸟皇这下子,倒不好意思了,大家都不过是听差办事的,彼此难为,没有意思,鸟皇立刻道:“同您无关,区先生,原谅我出言不逊。”

区华子面红耳赤,看得出,他并不喜欢这个差事,但仍忠于事:“堂主有什么话要我转达吗?”

鸟皇道:“我听掌门吩咐。”

区华子有点吃惊,但也不多言,一躬身,走了。

听闻韦帅望是个厚道的人,那么不开价也许能得到最好的价格。

鸟皇想不到会亲眼见到传说中的韦帅望,那样普通的一个男人,原来就是韦帅望。

一个中年男子,个子不太高,也不算矮,相貌不算英俊可也不丑,气质有三分狂傲二分惫赖,态度倒是亲切随和得很,实际上,是随和得有些过了。

那传说中的韦教主,上上下下,毫不客气地打量鸟皇,然后一个明显的失望表情浮现在他脸上,那表情明明在说:“咦,这样普通的一个女子,一点也不漂亮啊!”

鸟皇的脸上忍不住浮现一个微笑,原来传说中的韦帅望真的象传说中一样诚实坦白。鸟皇拜见:“掌门人!”

韦帅望本来是魔教教主,由魔教教主做到冷家掌门,韦帅望是第一人。

韦帅望道:“我这辈子也想不到自己有一天会做棒打鸳鸯这种事,可是,小念早年间经历的恋爱实在是太热烈了点,所以,我怀疑他早已燃烧殆尽,我认为小念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不会再恋爱了。你认为呢?”

鸟皇沉默一会儿说:“感情有许多种,哪一种更珍贵,哪一种更长久,不好说。”

韦帅望想不到会得到这样的答案,竟愣在当地,半晌才问:“这么说来,你肯接爱爱情以外的感情,在你的婚姻当中?”

鸟皇又忍不住微笑了:“掌门,婚姻当中,都是没爱情的,没有人的爱情可以持续几十年。”

韦帅望道:“但最初,都是有爱情的。”

鸟皇道:“有些也没有。”

帅望明白了。

明白了。

天哪,原来这女子同他的儿子不是在恋爱,而是搭伙过日子!

第二日,三残叫鸟皇过去,鸟皇站立半晌没听到动静,抬起头,却看见三残正盯着她看,鸟皇忙又低下头去,三残冷冷地:“这种姿色也能卖出七十万两白银,可算是天价了。”

鸟皇沉默,亦无表情。

三残道:“韦掌门说了,任你去留。”

鸟皇终于露出一个微笑。

三残道:“不过,也有人同我说,你要走,小心你的小命。”

鸟皇点点头:“我会当心,放心,我会逃到一个你找不到的地方。”

三残冷冷地:“那还不够,你得逃到一个任何人都找不到你的地方。”

鸟皇道:“我会的。”

一个高大端正的中年男子来见鸟皇:“掌门人,要我送你去一个安全的地方。”

鸟皇问:“很远吗?”

那人道:“异乡,与异族人为伍。”

鸟皇点点头,不语。

那人自我介绍:“敝姓胡,胡不归。”

鸟皇客气:“有劳。”

鸟皇问胡不归:“胡先生,哪里高就?”胡不归道:“教主的青龙侍。”鸟皇吃了一惊,问:“这么高的功夫,区区小事,掌门怎么会派你来?”胡不归笑道:“我不是教主心腹。”

鸟皇一怔:“怎么会?”

胡不归道:“我对教主,不前教主,现在的韦掌门的行事多有异议。”鸟皇诧异:“你没有掩饰?”

胡不归挺挺胸:“家里不缺米下锅,尚不必折腰。”

鸟皇笑了:“韦掌门也容得你?”

胡不归想了想,不得不承认:“韦掌门,有容人的雅量。”

鸟皇越走越远,神情渐渐不那么轻松,她问:“为什么我觉得心里很痛?或者离开熟悉的环境,或者离开朋友就会这样?”胡不归道:“小念当然有他的好处。”鸟皇仰头:“没有一个女人自他手里得到好结果。”胡不归苦笑:“但飞蛾热爱火焰。”鸟皇笑:“或者我不过是蝼蚁。”胡不归道:“小念这样的男孩,至高至大至完美,有机会在一起已算好,一生一世难度太大太累。”鸟皇默然,半晌问:“你觉得小念好?”胡不归道:“小念比他父亲有原则,为人亦良善,小念没有缺点,除了对女人。他不是不爱女人,但没有一个女人能罩住他。”鸟皇笑:“身份矜贵,自己又有本事,长得又好,谁配得上他,一般女人要百般委屈求全,方可得一顾,做他妻子,太大的考验。”

鸟皇此去,是被小念的父亲遣走。

小念得到消息时,鸟皇已走得无影无踪。

小念立刻招三残来问:“鸟皇呢?”

三残道:“掌门吩咐,她去留自由。”

小念怒道:“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三残诧异:“怎么?掌门没同教主说吗?”

小念噎住。

三残又问:“鸟皇也没同教主说吗?”

小念气得脸色铁青,只得道:“你先下去吧!”

小念派出人去找鸟皇,完全没有踪迹,小念的父亲韦帅望派出的并不是普通侍从,而是自己最依仗的青龙侍,一般人就算真的找到了蛛丝马迹,追了上去,不但找不回鸟皇,只怕连小命都不见得能保住。

小念只得回去问自己的父亲:“爹,你把鸟皇弄到哪去了?”

韦帅望问:“你要娶她吗?”

小念愣了愣,没回答。

帅望道:“如果你要娶她,我就接她回来,否则,让她早些离开,对你们都好。”

小念心里一时烦乱不堪,他要娶那个其貌不扬的女子吗?

那个沉默的女子。

那个沉静的女子。

那个凡事处之以淡的女子。

那个心里始终有一扇门紧紧关闭的女子。

那个据说曾亲手将个叛徒活剥了皮的女子。

那个女子对他轻声说:“过去的事,忘是忘不了,可也不必特意去想着。别放在心上,已经过去了,不放在心上也没关系,不会伤到任何人,只会解释开你自己。”

那个女子,在他落泪时一声不出,静静地,她脸上有了解的表情。

因为懂得,所以慈悲。

帅望微笑:“迟疑这么久,怕不能算好对象吧?真的爱她,不用想这么久就能知道吧?”

小念无言。

是不是真的爱她?

小念怎么能知道呢?他爱过别的女孩儿,那冰雪一般聪明与美丽的孔雪妹,当时,他是知道他爱她的,可是结果怎么样?他要她离开,她点火自焚。

小念目睹自己的爱人活活烧成焦炭,从那以后,他对自己爱的能力表示怀疑,他爱这个或那个女人吗?他不知道,他是真的不爱,还是不再敢去爱?他也不知道。

小念爱不爱鸟皇?他不知道,他到死都不知道。

小念冷冷地打算寄情于工作。

多日之后,他发现,那一段时间,他写的“杀”字特别多,所以,小念慢慢放下笔。抬起头,令侍候的人下去。

他一个人,轻轻地叫一声:“鸟皇!”

他发现,是那两个字刺痛他也抚慰他。

是的,他思念鸟皇。

也许,他爱鸟皇。

别的女子,也有美丽或清纯的眼睛,但那些眼睛里没有宽容与了解。小念渴望在一双深深的眼眸里疗伤,他要的——不管爱与不爱,他要的是鸟皇!

小念同父亲说:“我要娶她!”

帅望转回身,莫名其妙:“什么?”

小念说:“我要娶鸟皇。”

帅望诧异:“鸟皇是谁?”

小念看着帅望的脸,慢慢眼里盈泪:“爹!”

帅望诧异:“怎么了?怎么了小念?”

小念落泪:“你说过的,如果我愿意娶她,你会接她回来!”

帅望慢慢回想:“哦,是有这么回事,那个女子是叫鸟皇吗?但是,你母亲对你的亲事另有安排!”

小念瞪大眼睛:“什么?”

帅望道:“我们打算同宋朝皇帝老儿联姻,也就是说,你得娶汉人的公主!”

小念目瞪口呆:“什么?”

帅望道:“这样国家才能安定啊!”

小念半晌才问:“真有此必要吗?”

帅望点点头。

小念沉默。

他没有再说什么。他是王子,国家的利益永远在他自己的利益之上,这没什么可讨价还价的。

如果只是风俗习惯,他不介意破坏,他的父亲也不会介意,但,事关国家利益,他不可能要求国家为他的个人幸福让步。



凤凰劫 正文 第六章
章节字数:6931 更新时间:08-04-17 10:11
小念只得回府中喝酒。

小双笑问:“出了什么事,让大教主如此不快?”

小念站起来:“姐。”

小双嗤笑:“你敢是做了教主之后,特别有礼貌了?”

小念苦笑一声:“你要是打算给教主见礼,我也不介意。”

小双笑起来,然后问:“要娶文成公主了?松赞干布?”

小念再笑一声:“是。为了和平与发展。”

小双道:“你不喜欢,可以拒绝。”

小念道:“胡说。我们不干活不出汗,天天帛衣玉食的,为了什么?可以一点责任都不负,光是享受权利吗?”

小双笑:“啧啧啧,你倒教训起我来了,你要是真爱你爱的那个人,可以放弃权利嘛,然后义务自然也就免了。”

小念道:“我不能放下这个担子,因为我没见到比我更负责的人!”

小双再笑,性格决定命运。

小双通知小念:“父母亲大人叫你过去,准备迎娶事项。”

小念面无表情地过去履行他的义务。

婚礼隆重盛大,几倾一国之力,盛装下的汉家公主,微微低着头,按着汉人的礼节,她头上蒙着轻纱,小念对她的容貌并无兴趣,只是觉得这女子举止还算大方磊落,不是那种容易受伤的女人,倒也觉得心中一宽。

春宵苦短,可是小念对着自己从未谋面的妻子,想到马上要同这个陌生女子上床,不由得有一种嫖妓或被嫖的感觉。

汉家的礼节,真是让人很受刺激啊。

小念深吸一口气,过去掀开公主的盖头,公主微笑抬头。

小念一看,不禁大叫一声,后退三步。

那女子也面露诧异:“怎么?父亲大人没告诉你是我?”

小念“唰”地落下泪来:“鸟皇!鸟皇,怎会是你?我不是做梦吧?”

鸟皇嗔怪:“你这个不贞的男人,怎么敢背我另娶她人?”

小念苦笑:“你们作弄得我好苦。”

鸟皇道:“父亲送我去汉家皇帝那里避难,后来两国决定和亲,汉皇就把我送回来了。”

依依回忆:那时她十六岁,皇后问她喜不喜欢皇上,她不敢回答。皇后说她若能为皇上生下一子半女,说不定就会封为贵妃。当时的小念有着年轻的面孔,沧桑的眼神和坚毅的表情。依人记得当时她欣喜若狂,但她一直不出声,低着头,双颊发热,她不敢抬头,因为她相信自己双眸中一定有掩不住的狂喜。

她记当时小念说:“她太小,还不懂得选择。“鸟皇道:”十六岁,正是出嫁的年龄。“小念凝视她良久,叹了口气:”她让我觉得自己老。“鸟皇笑着:”胡说,你敢讽刺我?“小念也笑了。

依人知道鸟皇能令小念笑,她自己呢?

她在床上不肯解衣裳,只是哭泣。小念爱怜地抱着她,即不劝解也不动强,直到她习惯身边有男人睡,又习惯了衣裳越来越少,到最后成为一个女人,已是个把月后的事。依人想,这真是她自误,就是在这时鸟皇怀了玉玺,她的奇儿晚生了二个月。

但依人感激小念的温柔,这样一个皇帝,竟有耐心等她,越到年长,依人越感激,越对小念深情。

小念坐着或半卧在床上,她喜欢走过去,在他脚边跪下,将头放在他的膝上,而小念的手一下一下抚着她披在身后的长发,有力的温厚的手,爱怜的姿态与表情。

依人聪明灵俐,做得一手好女红刺绣,小念身上穿的每一件她都坚持亲手制做,那绣品让人爱不释手。小念握着她一双手:“这么美丽的巧手。“依人见鸟皇侧过头去,看着窗外不语,一脸落寞,依人想:“皇后会不会学那个嫉妒的女人,剁了我的手?”她不禁笑了,怎么会?况且她也不会让皇后有这个权力。

鸟皇怎么想?出生入死,金戈铁马,朔气传金柝,寒光照铁衣,流血流汗,鞠躬尽瘁,死而后矣,比不得这一双美丽的巧手。

鸟皇能怎么想?一向惯于忍耐,所以什么也不敢想,只是看着窗外,一时无话,如果可以,一个下午都不想说话,但是不行,转过头来,尚需向皇帝陛下微笑,并努力争得陛下的欢心。

鸟皇忽然想起,想当初的江湖来,那时的江湖,每一天都不知能否看到明天的太阳,但那时的鸟皇是有自尊的,鸟皇于是沉默下来。

天热,在室内放上冰块,但闷在屋里不能出去,依人令仆役加长了回廊,在回廊顶设水槽,水车引水至槽中,由廊檐倾下形成一道水帘,清凉美丽,两人偕手同游,玩得高兴邀皇后同来,鸟皇诧异地看着水帘,小念道:“这回不用大汗淋漓了。”鸟皇指着踏水车的宫人:“汗水不会凭空消失,想必是跑到他们头上去了。”正在此时一个宫人一头从水车上栽下来,摔得头破血流。鸟皇道:“这种天气,在大太阳底下干重活,会死人的。”小念有点难堪,沉下脸来。依人见他面色难看,立刻跪下去:“臣妾该死,不该出这蠢主意。”小念尴尬了一会儿,自嘲:“看来天子也还是要等老天下雨才行。”一边拉起依人,开玩笑:“你真该死。”立刻下令停止踩水,鸟皇上前又道:“臣妾这次来是想说运冰的事。”小念截住她:“今天出来游玩,政事由大臣上朝时禀奏,内务你自己决定。”挽起依人便走。

章择周叩见了皇后,问:“千岁可曾向皇上提起运冰之事?”鸟皇一笑:“我知道了。”章择周明知鸟皇是要他住口,却不依不饶地追问:“千岁可知京都人传议此事?千里运冰汗如雨!”鸟皇笑道:“老丞相,我要是被皇上休了,就再没人帮你传这种话了。”章择周道:“哪个敢提废立太子之事,老朽第一个与他拼命。”鸟皇笑拍拍他:“留一条命在不知能多办多少好事,你是国家栋梁,这个不是就由我担着吧。”说完传宫中总管来:“把运冰的役免了吧,皇上问,有我担待。”总管不敢违令,立刻去办。章择周满意是点点头,鸟皇笑道:“你不用得意,等皇上要杀人时,我可找你出头。”章择周“哈哈”笑。不信。

鸟皇可以与许多人谈笑风声,与许多人推心置腹,却不能留住她的丈夫。因为知道自己不得宠,更加矜持,见了面连从前对话都没有了,越要表显自己没有怨言越显得淡漠;明明是见不得他们欢喜,偏要借正事来表达,小念也烦了,索性也立刻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嘴脸来。鸟皇想:如今小念是皇帝了,慎言慎行啊。慎言慎行,真是悲哀,这算什么夫妻。不,停住,不要无谓悲叹。这么心窄还了得。那男人至今还留情面给一个老丑的倔婆子,没休她杀她,肯见她的面,听她一言半语,是堂堂天子心慈念旧,应该心怀感激,安敢有怨?

鸟皇那颗心几乎被“忍”字逼出血来。

安志问:“你不信任皇上?你应该信任他,他不会亏待你。”鸟皇喝一口茶:“怎么不信任,小念是好人,只是有些事自己亲手做出来的更放心。况且,又不是逼不得已,何必试验我对他的信任,一旦失望,更加难堪。”安志沉默,良久道:“你只是表面上宽容他,没有一个女人会真的原谅这种事。”鸟皇含笑道:“别揭我伤疤,我会恼,谁告诉你我是圣人?我不过是个女人。”安志笑了:“我忘了,原来你是女人。”鸟皇哈哈一笑:“是我的错,让你忘了。”

那一天鸟皇去书房,伸手示意侍从不要出声,她一时顽皮,过去蒙住小念的眼睛,小念轻轻拍她手,一边笑道:“放手,依依,这样顽皮,象个孩子,怎么做皇后呢?”鸟皇松开手,退后一步,呆在当地。依依要做皇后?那么现在的皇后呢?没有活着离开皇宫的皇后。小念呆住了,不是依依,他忘了,以前鸟皇也做过这样的调皮事,女人老了也还是女人,还会不合身份地调皮一下,他刚刚说了什么?鸟皇已经退了一步,如今又退一步,俯身跪下:“陛下,恕臣妾失礼。”

烛光跳动,风来窗棂轻响,两个人僵在当地。

许久,小念道:“起来。”鸟皇站起身,她真怕小念就此下道圣旨说她进退不合礼仪,不配母仪天下,着去冷宫反醒。众大巨就算不平又能怎么样?真能让小念收回圣旨吗?天子无戏言,谁又真能为她造反弑主?鸟皇后悔自己偷听到不该听的话,如果可以重来,她会在小念叫出依依这两个字时就提醒小念她是谁。在这一瞬,鸟皇还只是怕,因为怕而理智。在这之后的日子,是无穷无尽的痛,一腔热血,金戈铁马换来的是什么?当初那个问他父亲:“我可不可以用王位换这个女人?”的那个男人到哪去了?在鸟皇不知道的时候,爱已经成为往事。鸟皇满眶的热泪,她只得说:“陛下早些休息,臣妾告退了。”

小念迟疑一下,叫住她:“鸟皇,依依不过是个孩子。”鸟皇忍泪,啊,至少小念现在还没想换皇后,就是说鸟皇一时是安全的,他还想她原谅依依,鸟皇怎么敢不原谅他爱的人?鸟皇道:“鸟皇明白。”小念道:“答应我!”鸟皇回头,小念要保全两个人,不只是依依,他要鸟皇答应不伤害依依,那么至少在未来的日子里,他还打算给鸟皇伤害依依的权力,即是说,鸟皇的皇后一时还可以做下去。鸟皇道:“皇上可以将这写成圣旨。”小念可以给依依一个免死金牌,或许鸟皇才需要它。小念道:“不,那对你不公平。”鸟皇道:“皇上的意志永远是鸟皇的命运。”泪水已经缓缓地从鸟皇脸上落下来。女人总是为男人落泪。

帅望道:“你若不满,可以离开他,或向他提出,你却忍了,一边防备他,我不喜欢你这种处事方法。”鸟皇沉默片刻:“雪妹和云琼一定抗争过,结果,掌门是知道的。”打中要害,帅望立时觉得无话可说,就算有天这女人杀了小念,他都无话可说,因有前车之鉴,太善良软弱会被小念折磨至死。帅望要走,却又迟疑,叹息:“小念不对,但你,看在他是孩子父亲的份上,不要伤他。”鸟皇愣了愣。帅望觉察到她有意扩张势力,以为她会对小念不利,这也是很自然的事,以他的身份,大可去警告小念,或干脆采取行动,难道小念还会再为她与父亲争执?而她根本不是大掌门的对手。但他竟会向她道歉,并恳求她。

鸟皇眼中忽然盈泪:“父亲。”她低下头忍泪,半晌才道:“我怎么会伤他呢?今天的一切都是他所赐,予与予夺,安敢有怨?况且他没有。从一开始就是他施我受,我是个没权力怨愤的人。”帅望诧异地心痛,这女人一无所有,若不自立自强,便嫁了王子依旧一无所有,暂时所享,不过富有者一时兴这所致的施舍。她能怎能么办?当然是建立自己的势力。帅望叹口气,小念自作自受,但他是他儿子:“不要继续下去。孩子,不管你们之间出了什么事,你现在是皇后,应以国事为重,千万不要拿国家大事做筹码。”鸟皇答:“父亲请放心,我不会做那种事,我想小念也不会拿国家大事做儿戏。”

如果不是中原来犯,事情会怎么样呢?

说不定是中原汉人的侵略,成全了鸟皇。

大兵压境,连失两州,军队节节后退,边关告急的书信一封接一封,军队兵器粮草。

小念决定亲征。

御驾亲征从来不是好主意,君主跑到前线去,后方国事无人处置,兵马谁来调度,粮草谁来安排?后勤是一场战争必不可少的保障。鸟皇不是做不到,只是以她的身份,坐在朝堂上,安排这些事,多少有点不象样子,若在后宫处理这些呢,也不好看。鸟皇对战争并不陌生,打仗这件事由她来做可能会更合适。

鸟皇站起来:“陛下,国不可一日无君,让臣妾代陛下亲征吧。”

小念道:“岂不让汉人笑我朝无男人。”

鸟皇道:“我可以带王子一起去,以王子的名义督战好了。”

小念想了想:“你带哪个?”话说到这儿,已是应允了一半,小念只怕早已动过这个念头。

鸟皇道:“我带奇圭去,让玺儿留在陛下身边历练国事吧。”鸟皇怕玉玺在阵前遇险,也怕小念不放心他们母子手握重兵。

小念沉吟,依依已扑出来:“陛下!陛下不要!”

小念皱眉:“谁让你在那儿偷听?大胆!”

依依跪在小念身前:“陛下,奇圭年幼,怎么受得了风餐露宿,阵前撕杀?”

鸟皇道:“奇圭在我身边,我会保护他。”

依依瞪大眼睛:“你会保护他?若你败了呢?”

鸟皇道:“若我败了,国破家亡,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依依愣了,她差点忘了,要是鸟皇败了,国家就完了,她这个王妃,也就完了。可是:“不,我要奇圭留在我身边!”

依依抓住小念衣角:“陛下,求求你,他是我唯一的儿子啊!为什么不让玉玺去?玉玺是太子,他才该为国出力!”

小念再忍不住,沉下脸来:“淑妃,回你后宫去!”

依依愣了,喝斥她?这么多年,小念一样对她温柔宠爱,从无一句重话,依依忍不住落下泪来,但她是一个母亲,即使伤心,她仍要保护自己的孩子:“不,陛下,我不让奇圭去!我宁可死在这里,也不让奇圭去!皇后,你要是想要我命,你就来杀了我,不要动我的孩子!”

小念火了:“你真是不识大体,来人,拉她回去!”

鸟皇站起来:“慢。”她回身对依依道:“依依,我拿我的项上的人头担保,奇圭会好好地活着回来见你。”

依依回头“呸”了一口:“我要你的人头做什么!你就算死十次,也抵不了我儿子一命。”

回过头时,小念的一个巴掌已打在她脸上。

那种从未经过的痛与羞耻让依依伏倒在地,良久没有起身。

小念看也不看她,挥手令人:“拖下去!”

大敌当前,依依没经过这一次考验,她只是个妻子与母亲。鸟皇才是一个有担当的人。

朝中有人持异议,一个汉家的公主怎么可能去抵抗自己国家的军队。小念沉下脸来:“皇后是国母,早十年她就已经是我国的国母,不再是汉家的公主!”

小念亲点自己的幼子做元帅,而将军的人选却由鸟皇自定。

出征时,鸟皇只是坐在马车里,十三岁的小王子,一身白袍金甲,随侍在车旁。小小孩童哪知危险,若非从小在宫中受教,喜怒不得形于颜色,奇圭这下不一脸兴奋才怪。

直到郊外,鸟皇才从车里出来,令人带来她的黑马,奇圭诧异地看着这位皇后千岁,以三十几岁女人所不可能的矫健一跃上马。奇圭发现他一向所崇拜的有见识有胸襟有气度的母后,竟然惯于戎马生涯,且身手不凡、指挥若定。

难怪出征前他的父皇叮嘱:“你虽是元帅,但一切要听你母后指挥。”奇圭发现父亲的叮嘱是多余的,这个马上皇后一出城门立刻同自己的大将们打成一片,单是看看他们眼中的默契,奇圭就知道,即使他说什么,也不会有人理,这里,是鸟皇的天下。

大将安志,先锋尹军,副将姚一鸣,莫名前来拜见王子皇后。

奇圭见鸟皇端坐马上,含笑受众人一拜,说:“以后都不必行此礼,我还是当初的鸟皇,还是你们的好兄弟。”

鸟皇身先士卒,带骑兵奔行百十里奇袭汉营。她要安志留守后方。

鸟皇吩咐:“一定要保证奇圭的安全,否则再大的功劳也不能救你的命。”安志道:“我明白。”

但当安志看到鸟皇被困人群中还是忍不住冲过去,杀出一条血路,大叫:“鸟皇,这边!”鸟皇跟过去,两人合力杀出去,鸟皇问:“奇圭呢?”安志道:“他在后面很安全。”鸟皇怒道:“谁在保护他?”安志道:“有胡晓馨在。”鸟皇道:“马上过去。”

胡晓馨是个功夫不错的宫中侍卫,此时她一身鲜血,一半是杀敌溅上的,一半是奇圭的血。鸟皇一把接过她手中的奇圭,十四岁的少年,还是个孩子,肩上中了一箭,面色惨白,因失血过多而昏迷。鸟皇怒道:“来人,将安志绑起来!”

鸟皇一手抱紧奇圭,一手拔箭,箭尖带出肉来,血“噗”地喷出来,奇圭痛得“啊”地一声醒来,看见鸟皇,无力地:“母后,救我。”

鸟皇不出声,挽起衣袖,用匕首刺出血来,血液同奇圭的血溶合得很好,鸟皇为奇圭推宫换血。

小孩子双目盈泪:“母后!”鸟皇道:“放心,有我在,就有你。”奇圭从没有如此坚强的保护者,虽然受宠,他一直在独力支撑,从没有人说这样的话,让他放心,今天鸟皇说了,他立刻就相信了,放下心来,慢慢睡了。

鸟皇出来,令人找医生来开止血止痛的药方,然后,她到帅帐令人击鼓。众将集齐,鸟皇道:“安志,你还记得我嘱咐你的话吗?”安志被捆绑着,他跪下:“皇后令我保护二王子,罪臣失职,听凭处治!”鸟皇道:“军令如山,你敢当儿戏!军士!将他拖出去用军棍打死!”安志在被架起来的那一刹那抬起头,诧异地看了鸟皇一眼。鸟皇痛彻心肺。她不能!亦不能不!

鸟皇坐在大帐中,帐外传来沉重的击打声,帐内一片死寂。她没有表情,她的手紧紧握着兵符,手背上青筋毕现。安志吐出一口血来,昏迷过去。

军士上来通报:“安将军吐血,昏迷不醒。”

片刻的沉寂,鸟皇道:“用冷水泼醒,继续打。”

刀割一般的心痛令得鸟皇不能立刻说出这句话。但她却不能不说,尤其是因为受伤的是奇圭,如果是玉玺,她反不能埋怨安志。

冷水泼下来,安志呻吟一声,艰难地抬起头来,听见军士命令:“打!”他垂下头,壮志未酬身先死已是悲哀,况是这样死法,他已痛到麻木,只觉一下下重击震得他头晕目眩。

齐齐跪于帐中的众将再次求请,鸟皇道:“不准!”众人长跪不起,鸟皇道:“违令者,斩!”众人一个接一个地起身,只有一个人还跪着,鸟皇问:“姚一鸣!你不起来吗?”姚一鸣抬头:“皇后主意已定,下臣不敢再劝。安志与我多年兄弟,只求皇后开恩,准臣再见他一面,为他荐行。”良久,鸟皇道:“去吧。”鸟皇想:“小姚,你要不趁这个机会想法子救他,我就打断你的腿。”



凤凰劫 正文 第七章
章节字数:6461 更新时间:08-04-17 10:12
姚一鸣在王子帐外高声叫道:“姚一鸣求见王子殿下!”军士喝他:“殿下在休息,不得高声!”姚一鸣再叫:“姚一鸣有急事求见王子殿下!”军士大怒:“不得放肆!”帐中奇圭稚声问:“何人喧哗?”姚一鸣道:“臣姚一鸣,求见殿下,殿下若不见属下,属下就死在帐前!”十四岁的小孩子支起身子:“请姚将军进帐来。”

姚一鸣几步来到床前,见小孩子脸色苍白,却依旧让人扶着坐起来见人,不禁佩服敬重起来。虽知此时小孩子应该静养,也顾不得了,他跪倒在地:“求殿下救安志一命!”以头叩地,“砰”的一声,鲜血从姚一鸣额上溅出来,奇圭大惊:“姚将军!何出此言?”姚一鸣道:“因安将军违犯军令,至殿下受伤,皇后已令人将他杖杀!”奇圭面色惨白:“备马!扶我出去!”他竟比姚一鸣还急。姚一鸣道:“恕属下失礼。”抱起奇圭奔出军帐,共骑一马,向元帅大帐飞奔。

姚一鸣将奇圭抱下马来,奇圭大叫:“手下留情!”众军士听见皇子出声喝止,不敢不听。奇圭进帐,跪下:“母后!手下留情!”鸟皇立刻起身,上前扶起奇圭:“皇儿,你有伤在身,快起来。”奇圭道:“求母后饶安将军不死!”鸟皇沉下脸来:“军法如山,违令者死!”奇圭道:“母后,安将军何罪?国难当头,正是用人之际,安将军是主帅。而儿臣不过是个无知无用的人,若母后仅仅因儿臣身是皇子,就为儿臣一点小伤而杖杀大将,岂不令众将寒心!儿臣承受不起!”他跪下,鸟皇沉思,她是在等奇圭开口,但她想不到这小孩子说话这样有条理,态度这样诚恳。众将跪倒:“求皇后开恩。”鸟皇叹气:“这样做,亦非我所愿,但军规如此,任何人不能例外。”奇圭道:“母后,这件事不能怪安将军,他没有玩忽职守,他是为了救母后你才离开,若不是安将军,母后可能已经被擒,要是那样,我北国的江山就完了!如果为了救我一个人,而不顾天下安危,那安将军才真是糊涂!更何况敌军兵临城下,怎能在此时斩杀主帅动摇军心!”鸟皇沉默良久道:“我不是不知道这些,只是,法律就是法律!来人,扶王子下去!”

奇圭站着不动,军士岂敢上前拉扯。

鸟皇沉下脸来:“奇圭,你虽是皇儿,不能违抗军令!”

奇圭哭了:“敌人兵临城下,大将却死在自己营中,怎么能能打赢这一仗,到时国家都亡了,还有什么国法!如果母后不能饶过安将军!儿臣愿意死在这里!”

鸟皇沉默,奇圭跪在那里,身子不住颤抖,箭伤令他虚弱,这一路颠簸,再一跪一哭,伤口一定痛得厉害吧?

没人开口,众将只是重又跪下,奇圭的脸色越来越惨白,血渐渐从包扎好的绷带处渗了出来,终于,姚一鸣颤声道:“王子殿下,你已经尽力了,皇后主意已定,你还是回去吧。”

奇圭默默摇了摇头。

鸟皇想:“真想不到,奇圭竟是真心要救安志。”

鸟皇终于起身,去扶起奇圭:“起来吧。”

奇圭问:“请母后放了安将军。”

鸟皇道:“将安志带上来!”

军士将安志拖上来,一身血迹,人已半昏迷,一被放开,便扑倒在地,半晌才仰起头:“谢皇后不杀之恩。”鸟皇道:“不是不杀你,只是兵临城下,不得不从权,安志,不要再做错。也希望你能够立下战功,不枉圭亲王为你求情,安志,过去叩谢亲王。”安志挣扎起身,要跪下去,已被奇圭扶住:“安将军,小王拖累你……”一双眼已含泪,小孩子见血,心中又怕又痛,忍不住要哭了,安志诧异,然后,感动了:“殿下,罪臣之过,若非胡侍卫舍命相救,在下就百死难赎其罪了。”奇圭颤声道:“快不要这样说了,国难当头,我国上下全依仗安将军了。来人,将安将军扶下去,着军医好好诊治。”鸟皇目送安志被抬下去,回过头来问:“奇圭,还支持得住吗?”奇圭被鸟皇扶住,身子便半靠在鸟皇身上,无力地:“母后,我有点累了。”鸟皇将内力由手掌缓缓送过去,因为这孩子的信赖,她有点溶化了,真心地当他是自己的孩子一样。

帐外人报:“皇后驾到!”不等安志起来,鸟皇已来到他床前,按住他:“别动,军医来过了吗?”莫然道:“已经看过了,留了药。”鸟皇挥手令闲杂人等退下,从阿丑手中接过药坛,莫然道:“皇后,别——”鸟皇道:“当初,还不是我和如玉为你们涂药裹伤。”尹军从外面进来:“可是,这次让他受伤的却是你。”鸟皇看他一眼,淡淡道:“你回来了。”尹军屈膝:“臣参见皇后千岁。”鸟皇道:“起来。几时回来的?”尹军道:“刚刚,听说我军主帅几乎被打死,不是上阵对敌,而是被主上所伤。”鸟皇点点头:“是。”尹军到床前,只见安志微闭双眼,脸色惨白,嘴角犹有血迹,后背衣裳竟如血泼的一般,不禁痛得叫一声:“安志!”安志勉强睁开眼,声音低微:“别对鸟皇无礼。”安志痛昏了头,才叫出鸟皇的名字来,但痛成这样,什么都顾不得了,还顾念鸟皇,尹军俯下身,握住他手:“你这傻瓜!”痛不能自己。

尹军回头,恶狠狠骂鸟皇:“你够毒辣!”鸟皇缓缓抬头看他一眼,那种受伤而无助的眼神,让尹军了悟并心痛,鸟皇转过身去,不让人看见她的表情。尹军眉头颤动,从不见鸟皇流泪,欧阳喜离开时,鸟皇也是这样象木雕一样无声无泪,谁都知道这是个坚强可靠的女人,有本事,有担当,有决断。此时的鸟皇却转过身去,不让人看她的痛。尹军痛心至极,他们这些人枉为男儿,他们的困苦,他们的灾祸都有这个厉害的女人解决,这个女人却是无助的,即使象今天,鸟皇下令杖杀安志,最担心,最恐惧焦灼的还是鸟皇,因为鸟皇的坚强,至使她选择沉默,成就了她的孤独无助。安志厉声道:“住嘴!尹军!”他挣起身子,背后立刻涌出大量的血,他痛叫一声,摔了回去,脸上冷汗滚滚而落,痛得已是半昏迷了,尹军痛悔不已,跪在安志床前,:“安志!安志!”安志良久才能睁开眼,低声道:“滚!滚出去!我不要再见你!”尹军低下头,该死,该死,要骂人也不该在安志面前骂,该死,谁不知道安志对鸟皇恨不能披肝沥胆,其实他自己也不是真的恨鸟皇,他只是厌恶鸟皇那种为安抚外人而故做公平的虚伪。但平心而论,鸟皇也没有别的选择。他可以率性而为,他们兄弟可以率性而为,但付出的代价却是鸟皇的委屈,尹军站起来,退出帐外。

鸟皇依军医的单子,从自己帐中取来好药,亲自配好放到炉上,安志说:“鸟皇,你也累了,让军士来做吧。”

鸟皇出神,半晌道:“颜如玉在时,都是如玉做这些事。”

安志愣了愣,道:“那一次,也是我的责任。”

鸟皇半晌道:“我知道你为什么要杀死如玉。”

安志身子一震,他僵在那儿。

鸟皇道:“可是,奇圭是不一样的。”

安志额上渐渐冒出汗来,是的,上一次,他也是故意杀死颜如玉的,因为那个女子喜欢欧阳,她出卖鸟皇,安志让她死在乱军当中,安志眼看着她被乱箭穿身,马踏如泥。

那是安志内心,最阴暗的记忆。

安志一生中,没有为自己行过阴谋,欺过暗室。

鸟皇把这件事说出来,安志羞惭得流下汗来。

鸟皇轻轻说:“谢谢你,安志,你为我着想。可是……”鸟皇说:“那是他的孩子,我的半子。如果他真的死了,大约是不会让我母子偿命的,可他是皇子,我不得不对依贵妃交待,不知能不能保住你,你认为,那值得吗?若他活着,就不能留下话柄。安志,你受委屈了。”

安志咬着嘴唇,没有回答。

鸟皇叹口气:“不要再有下次了,安志。如果我需要,我会告诉你。你认为我怕杀人吗?”

安志看着鸟皇的背影,百感交集。

鸟皇自安志帐中出来,天色已晚。

帐外却站着一个人。

鸟皇看着那个人,当年,那个人也是这样孤身一人站在外面,救了她和欧阳喜的命。鸟皇走过去:“尹军。”

尹军问:“这些年,你过得好吗?”

鸟皇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半晌才微笑:“还好。”

还好,一切都要付代价的。丈夫不爱她不要紧,生命中还有许多其他值得珍惜的东西。生活还算过得去。

尹军说:“当年,我答应欧阳,用我的生命保护你。”

鸟皇一时无言,不,不要说那个,千万不要说出来,她愿意做他们的兄弟,永远的兄弟。

尹军说:“鸟皇,不必将就你不爱也不爱你的人。”

鸟皇沉下脸来:“放肆,这是你该说的话吗?”

鸟皇转身离去,尹军抓住鸟皇的肩膀:“告诉我为什么?”

鸟皇侧身抓住尹军手腕,借力一甩,将尹军摔了出去,已有兵士听到动静过来。

鸟皇微笑:“没事,尹将军同我切磋功夫,不过天晚了,尹将军明天还要押送粮草,不如早早休息。”

不过十来天,安志又站起来,走路有点慢,姚一鸣拍拍他肩,无言。安志是鸟皇的死党。这个男人,不张扬不出声,始终站在鸟皇身后,尽最大努力支持鸟皇。

别的人不明了那种情谊,可是他们自己都明白。

他们曾在一起经历过的,沾满血与泪水。他们都曾将生命交与对方手中,而且从未失望。

那一种情谊,不是爱情可以比拟的。

他们都曾是魔教的杀手,有正义感善良的欧阳喜已走了,余下的人,没享受过这个世界对的一面,他们眼中,只有彼此,在他们的世界中最重要的不是正义,而是彼此都活着,都好好地活着。

鸟皇该不该违心地做出爱护二王子的样子?姚一鸣该不该利用年幼孩子的善良,这重要吗?这些都不重要!

那一场战争,历时三年,是以鸟皇的胜利告终的,静静躲在马车里去的鸟皇,静静地躲在马车里回来。

长高长大长壮了奇圭做为得胜还朝的大将军,风光一时。

鸟皇对小念的交待,不过是一句:“幸不辱命。”

坐在镜前,等待宫女服侍着装,想起一句古诗:“脱我战时袍,着我旧时裳,当窗理云鬓,对镜贴花黄。”

暂时挂在一旁的战袍,与宫中繁复的朝服,鸟皇回过头,凝注那沾满风尘色的战袍,想念起与朋友兄弟在一起的日子。

宫中的空气,有一种冰冷的清香,让人的血液渐渐凉下去,凉下去。

那一年的夏天,空气中弥漫那股凛冽的清香。

直到鸟皇下令,她的宫殿内不要薰香。

每次各地进贡的香品,鸟皇都请依依先选。贡品不过按例先给皇后过目,真正鸟皇用的并不多。脂粉,香,衣饰,珠宝,鸟皇不过拣中等的一两件,基余的,送去给依依挑选,然后是其他妃嫔宫女。

鸟皇向往那种雪白无暇,又水嫩得吹弹得破的肌肤,不过她也知道,以她的肤色,每天用天山雪莲敷也不会变成那样的肌肤,鸟皇只求不失礼于人就可。

有几天小念觉得依依的肤色特别的好,然后依依忽然开始生病,人只是慢慢地衰弱下去,越来越没力气,懒得吃东西,然后开始全身痛。

遍寻名医,不见起色。

依依虚弱地躺在床上,可是依旧打扮得整齐漂亮地等着小念。

那天小念回来早些,看见依依正欠着身子,努力地在向脸上扑粉,他不禁心痛,过去一把抢下来:“你不好好休息,还费神费力地,不要命了?”

依依苦笑:“我有什么好处呢?不过长得好些,如果连姿色也无,陛下,臣妾以何侍君?”

小念心酸:“胡说,我岂是那种人?”

依依笑笑:“陛下帮我涂吧。”

小念愕然:“我?”然后失笑:“好,我来服侍娘娘千岁。”

依依微笑。

小念用手指沾一点粉,轻轻敷在依依脸上,他嗅到一股杏仁味,不禁皱皱眉:“味道怪怪的。”

小念忽然回忆起了什么,早年间,小念在魔教时,曾大略学过各种毒药的辨别与治疗,这味道何其熟悉。小念将粉盒拿起来端详,然后捻了一点,闻了闻味道,他忽然脸色大变:“这盒粉是哪来的?”

依依吓了一跳:“无非是哪个州县贡上来的,难道臣妾还有什么青梅竹马的朋友会送这个来吗?”

小念大怒,起身就走,一边说:“叫阿丑到书房。”

小念问:“这粉是哪里送上来的?”

阿丑看一眼立刻答:“是前些日子,宫中采办去中原办事,特意为皇后从中原带回来的,不过皇后不喜欢这些东西,全送了给依贵妃。”

小念气得双手发抖:“混帐!”

阿丑惊道:“莫非这粉里有什么问题?”

小念冷冷地哼一声。

鸟皇正微笑听玉玺讲孙子兵法:“孙子说,遇到困难危险,逃跑是最好的办法,所谓,三十六计,走为上策。”

鸟皇微笑:“原来如此。”

玉玺道:“娘,你想想看,要是有人找我打仗,不管打输打赢,我自己总会挨上几拳几脚,就算我把他打死了,我自己也是会痛的啊,比较起来,当然是一点也不痛的好。所以最好的办法当然是不打,扭头就跑为上策嘛。”

鸟皇大笑:“原来如此。”

然后看见小念进了宫门,门口的宫人这才报:“皇帝陛下驾到!”

这样急冲冲是为了什么?鸟皇忙站起来迎上去:“陛下!”

小念抬手给了鸟皇一记耳光。

那清脆响亮的声音让所有人呆住。

鸟皇一时呆住

按宫中规矩,鸟皇应该跪下请罪。

鸟皇站在那儿:“陛下,所为何事?”她眼中的沉着与冷冷的对抗激怒了小念:“来人,拿鞭子给我!”

鸟皇冷冷地:“陛下要打我?!”

小念问:“我不能吗?”

鸟皇再问:“陛下为什么?”

玉玺吓呆,眼见娘亲挨打,不禁悲从中来,双眼含泪痛叫:“为什么打我娘?你是被狐狸精迷昏头了吧?”

小念大怒:“谁是狐狸精?来人!带这畜生去上书房反省,没我的命令,不许离开一步!”

玉玺被带走,鸟皇没有阻拦,她也不想让玉玺看到她与皇帝陛下的冲突。

小念再次上前:“我不能动你可是?宫中是你为所欲为的天下?”

鸟皇不得不选择臣服的态度,她跪下:“臣妾不敢!”

小念怒吼一声:“拿鞭子来!我在这里说话是不算的吗?”

没人动,宫女们早就吓呆了,竟无人应答。鸟皇不得不向英儿递个眼色,英儿才惊慌地一连声答应:“是是是。”

小念偏偏看到鸟皇这个眼色,不禁冷笑起来:“鸟皇,我不过念在旧日情份上,一向尊重你,你竟妄自尊大到这个地步,率土之滨莫非王土,这里竟成化外之地,我的命令不如你的一个眼色!”

鸟皇垂头:“臣妾知罪,臣妾对宫人管教无方,罪该万死,只是不知道陛下为什么事要鞭打臣妾?”

小念怒道:“你心知肚明!”

小念抡起鞭子抽到鸟皇身上。

鞭子留下一道血痕。

痛疼令鸟皇沉默。

多年没再忍受这种肉体痛苦了。

贵为皇后多年,连一句重话都少遇到,所以对痛疼的忍受能力下降了。她感觉到后背肌肤被撕裂,同时裂开的,还有她的灵魂。

不明不白的鞭打折辱,令得鸟皇心灰意冷。这么多年的忍耐与努力似乎变得毫无意义,鸟皇想起玉玺的话,同人对打,就算打赢,自己总是会痛的,不如不打。

不如归去。

不如归去。

只不过现在不是提出归去的时机。应该在打胜还朝时提出离开,至少是个好的结束。

痛楚让鸟皇眼前发黑,年纪大了,在酷刑面前不得不显出狼狈来。先是以手支地,然后整个人扑倒尘埃中。

夏天的衣衫单薄,小念暴怒之下,下手重了,当淡黄色衣衫渗出血来,小念迟疑了。

他握着鞭子,看着无力地倒在地上的鸟皇,这个曾与他患难与共的女子,同他真的只有旧情了吗?

那些血雨腥风的日子,是这个女子站在他身后,用她的坚强她有力的双手,她有担待的肩膀,她的智慧与决断给他最强大的支持。

现在,她违拗他的心意,意图对他所喜欢的小女子不利,他要杀她吗?

杀她?

怎么能?

这个女子才是他的妻子,他们在一起经过那么多的风雨,即使他一时忘了那曾有的旧情,要他杀她,那怎么可能做得到?

如果不杀她,他怎么可以在众人面前折辱他的皇后?



凤凰劫 正文 第八章
章节字数:4963 更新时间:08-04-17 10:13
打了人,小念气平。

然后,他觉得这局面有点不好收拾。他内心深处有一点怕鸟皇。

你面对平等的人时总会有一点怕对方,怕触及对方的底线,怕被人憎恨。

小念站在那儿,环顾呆站着的七八个宫女太监,这些人目睹鸟皇受辱,小念眼中忽然露出杀机!

鸟皇见鞭打停止,便抬起头,正看到小念望着众人的一脸杀机,虽然不知为什么,但鸟皇与他共进退多年,熟知他的习性,知道他要杀她的手下,鸟皇道:“陛下,所有过错,由鸟皇一人承当,陛下不要牵连他人。”

小念一甩手:“你倒会收买人心。”但他不敢违拗鸟皇心意,他不敢动鸟皇的手下。

姚一鸣求见鸟皇,近卫军统领不是什么大官,但是,出入宫门向来比较方便,今天宫中回话是:“皇后正在午睡,请统领大人改日来。”

姚一鸣诧异:“皇后身体不适吗?”

回话是:“不知道。”

姚一鸣向里面看了看,有个新发现,今天的昭阳宫,宫人特别多,而且都不是平里熟悉的那些人。

姚一鸣心里一震,难道鸟皇有事?

宫中轻轻传来丝竹声,是一曲《归去来兮》。

姚一鸣退后。

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

姚一鸣向阿丑手下的琅环打听:“皇后与陛下,近来可好?”

琅环四望无人才道:“不妥,不妥得很,但是我什么都不能说,如果我说了,不但我会不妥,连阿丑姐姐都会很不妥。”

姚一鸣惊得心都凉了。

姚一鸣急见宰相章择周:“章相,近日可见过皇后?”

章择周怪道:“你自己难道近日竟没见过皇后吗?”

姚一鸣一头汗:“两天前见过。”

章择周道:“是啊,那次,我们一起出宫的。”

“后来呢?后来相爷又见过皇后没有?”

“没有,好好的,我没事总去皇后做什么?”

姚一鸣怒道:“难道宰相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吗?”

章择周被骂得呆了:“姚统领,你疯了?”

姚一鸣道:“下臣该死,一时失言。宰相大人,你今天有没有什么折子?请一定去见皇后一趟!”

章择周这才肃着脸,郑重问:“小姚,宫中有变?”

姚一鸣道:“或者是我多心,请章相,一定去一趟!”

章择周一看天色已晚,但,若宫中真有变故,怕是等不得天明了,他转身抓起一份折子:“我去宫中求见皇后陛下。”

昭阳院里换了阿丑出来:“章大人,真是不巧,皇后今儿累了,睡下了,如果没什么急事,明儿再来吧。”

章择周道:“麻烦尚侍给老臣传个话,老臣有要紧折子要请教皇后。”

阿丑微笑:“大人,朝里哪天没有急事,皇后这会儿好容易睡着了,大人就体量皇后一次吧,陛下不是在西宫,有什么天大的事,是皇上做不了主的?”

章择周沉思一会儿:“老臣今天,是无论如何都不能见到皇后了?”

阿丑道:“无论如何都不能。”

章择周点点头:“我明白了。”

章择周心里明白,这是皇后有难了。

照说,章择周应该同姚一鸣实说,想办法救皇后出来,但是章择周心里也明白,姚一鸣这伙人对皇后的忠诚大大超过对皇上与对国家的忠诚,如果他实话实说,他们在大殿上上折子保皇后,保得下来还好说,保不下来,皇后的兄弟手足,岂能善罢干休?这一伙人,如今已牢牢把持整个军队,他们若起了反心,后果不堪设想,怕是国将不国了。

章择周转过身来,到西宫。

小念是个好皇帝,这些年来,他固然允许他的大臣去与皇后讨论国事,但那不是过他愿意听到另一种声音再小小地躲一下懒,小念不是不知轻重的人,听到宰相深夜来见,立刻迎出来:“章卿,深夜前来,所为何事?”

章择周坦白问:“陛下,可是将皇后软禁了?”

小念一愣:“这谣言从何而起?”现在还不是时候,谁把消息这么快就传了出去?

章择周见小念发呆,已经明白:“陛下有皇后谋反的实据?”

小念诧异:“谋反?!”

章择周问:“软禁国母,这么大事,除了谋反还能有另的原因吗?如果不是,那么陛下为了何事将皇后软禁宫中?”

小念心里也有点乱了,半晌才道:“鸟皇要毒死依妃!”

章择周问:“贵妃死了吗?”

小念气道:“还没有。”

章择周道:“君要臣死,臣当死,皇后是后宫之主,她要处死一个嫔妃,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不过这妃子是陛下心爱之人,皇后这样做,有点不妥当,即然没有死,陛下责备她一顿就是了!”

小念大怒:“若是死了呢?”

章择周道:“皇后是后宫之主,向例如此,前朝王皇后逼走纳兰妃,再往前,李皇后杖杀董贵妃,这都是君杀臣,杀错了,也不过认个错,陛下还想怎样?”

小念气得手直抖:“依你说,别人的性命都如草芥?”

章择周叹口气:“如果陛下一定要处置皇后,臣也有两条建议。”

小念冷冷地不语。

章择周道:“请陛下先招回抚北大将军安志与镇北大大将军尹军,然后免去姚一鸣与莫言统领,提督之职。”

小念沉默了。

章择周再摘下乌纱:“最后,请陛下免去臣宰相之职,臣愿用项上人头,换皇后不死。”

小念一震,原来这些年,文臣武将,都已为鸟皇收服,亏他一向以为他脚下已是铁打的江山!原来,这江山竟已成了鸟皇的江山。

小念缓缓道:“章相,你来,竟是逼宫来了?”

章择周道:“老臣正是因为一片忠心,才冒死来见皇上。陛下,现在不是时候,莫说皇后无大过,就算是天大的过失,也要从长计较!”

章择周双眼微微有点发呆,好象看到未来的杀戮:“如果陛下一定要处置皇后,请先杀了皇后所有亲信与太子!”

小念再次震动,杀了玉玺?他不喜欢是一回事,玉玺毕竟是他的亲生儿子,如果动鸟皇,会导致这样大规模的杀戮,他是不是一定要除之而后快。

章择周道:“连同老臣,都一向与皇后过从甚密,陛下不先除去皇后党羽,冒然处置皇后,会导致政局不稳,人心大乱,甚至发生政变。”

小念沉默了很久,他终于说:“我明白了!”

章择周问:“臣可以觐见皇后吗?”

小念点点头:“今天皇后还要休息,明天吧。”

章择周叩首:“皇上圣明。”

妻党羽翼已丰,奈何?

小念沉默。

依依过来:“陛下与宰相谈了那么久,也该累了。”

小念问:“你听到了?”

依依慢慢蹲在小念脚下,仰起头:“陛下,臣妾是否死无葬身之地?臣妾与奇圭,陛下都不能保全吗?”

小念呆住,他不能保全妻儿的性命吗?

是谁逼他必需做出选择?谁使他必需失去亲人?小念认为那个逼他的人是鸟皇。

所以,如果他一定要做出选择,他选择放弃鸟皇与鸟皇的儿子。

小念走进昭阳院,众人跪倒迎接,小念挥挥手:“你们都下去吧。”

他伸出一只手,在鸟皇面前,这大约是一个扶皇后起身的动作。鸟皇抬起头,良久,才将自己的手放在小念掌中,然后慢慢起身。

那是一个控制的很好的平静的表情,但更深层次中,却孕含着怨恨,一个女子,在那个时代,心中无限幽怨不过是平常事,不平常的,是那平静的表情。

煮沸一锅水,并不危险,危险的是,你用了太紧的盖子。

太紧的盖子,象高压锅一样,本来不危险的沸腾,会变成爆炸!

鸟皇早在十年前,就该将一只花瓶丢在小念脸上,打消他娶妾的念头,但是她没有,她贤淑地,为小念寻找美丽娇柔的少女。

这样克已忍让,或许是出于一种自卑吧?因为自觉身份不够,所以以美德搭够份量。可是爱情这件事非得地位平等才会发生,不平等不要紧,只要你自以为平等,也可发生。

鸟皇对自己的身份地位不自信,但在那种大环境下,这种不自信也是必然的,天下人都认为国王应该有一群老婆,鸟皇即使有自由平等的思想,做为一个正常,必然要有的从众心理,也会令她选择臣服。

小念终于说:“鸟皇,这些年来,我亏待你了。”

鸟皇平静地回答:“臣妾一条命都是陛下给的。这些年来,锦衣玉食,无德无能,窃居后位,时时自省,只感皇恩湟浩荡,陛下何出此言?臣妾愧不敢当。”

小念觉得他与鸟皇之间的感情,因“皇恩浩荡”四个字而变出一股让人不舒服的味道来。

半晌,小念道:“原谅我。”

鸟皇沉默一会儿,问:“陛下能告诉我,为了什么事动怒吗?”

小念道:“你送给依贵妃的胭脂里,下了毒!”

鸟皇震惊,然后问:“陛下认为是我?”

小念问:“不是你吗?”

鸟皇呆了半晌,才道:“陛下可曾查问?”

小念道:“事情可以就这样过去,如果你坚持你是清白的话,我就查下去!”

鸟皇道:“臣妾是清白的。”

小念道:“查出是你,就很难徇私。”

鸟皇道:“如果是我的下的毒,陛下可以要我的人头。”

小念道:“即使是你,你我患难夫妻,我能把你怎么样,不过,你知道依贵妃不过是个奴婢,看在我的面子上,放过她!”

鸟皇在那一刻很想吐血,一方面,感念小念的情谊,一方面恨小念根本不相信她。小念认定是她要行凶,可是即使这样,小念只是发了一通脾气,并不想把她怎么样,这份情谊也可算深厚。

鸟皇说:“即使我不喜欢依妃,也不会伤你的心。”

小念看了她一会儿:“好,我会调查此事。”

小念抬头见阿丑进来,挥一挥手,请阿丑坐。

阿丑也没客气,没有行跪拜大礼,笑问:“陛下,还没睡吗?”

小念道:“你知道我叫你来是什么事。”

阿丑神色一黯:“奴婢不知。”

小念道:“阿丑,你在我面前还装傻?”

阿丑沉默一会儿,终于道:“陛下是要我查那几盒胭脂的事吗?”

小念道:“除了你,还有谁做得了这件事?”

阿丑道:“奴婢不过是个下人,怎么去查皇后贵妃的事?皇上这是为难奴婢呢。”

小念道:“你不要一口一个奴婢,母后早认你做女儿,你是长公主,全国的女人,除了皇后,就是你大了。”

阿丑讪笑:“原来,我还排在贵妃前面呢。”

小念想了想,原来,长公主还排在贵妃前面呢。即使不论身份地位,只论这些人在小念心中的份量,长公主阿丑的位置并不低于依妃。

换而言之,他所宠爱的小东西,只是个小东西,他喜欢她,他确实喜欢她。只不过,在他心中他的江山社稷重于一切,即使是他爱的人也可以牺牲,何况不过是个玩意。

小念道:“也不是一件急事,你慢慢查,不给你压力和期限,如何?”

阿丑微笑:“查出是皇后的不是,或者查出是贵妃的不是来,都是陛下心上的人,她们岂肯同我善罢干休?”

小念道:“我命令你查!”

阿丑道:“陛下,若是贵妃的错,如何处置?”

小念疑惑:“贵妃的错?她能有什么错?”

阿丑微微一笑:“阿丑不过是一问。”

小念道:“按律处置。”

阿丑告退,小念忽然又叫住她:“阿丑!”

阿丑站住,小念沉思,许久,小念说:“你不必性急,慢慢地查,一定要有真凭实据,不可冤枉了任何人。”

阿丑盈盈下拜:“奴婢领旨。”

阿丑退下,百转回廊中慢慢地听风过竹唱,沙沙沙,杀杀杀。

皇帝陛下说了那么多话,不过要她放心办案,那么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意思?重点在哪里?是一定要真凭实据,还是不要冤枉了任何人?或者,最重要的,是第一句“慢慢地查”?应该说细细地查,或认真地查,可陛下说的,却是慢慢地查,为什么?

阿丑的直觉告诉他,小念最重要的一句话是“慢慢地查”,为什么?为什么要慢慢地查?阿丑想不明白。

想不明白的事,也不必困扰,这件事放在心里,以后一定会找到证据,得出答案。

阿丑觉得,小念会在妻妾间选择一个,天无二日,人无二主,男人也无法爱两个女人。会是哪一个?

阿丑有自己的偏好。



凤凰劫 正文 第九章
章节字数:7916 更新时间:08-04-17 10:14
章择周向姚一鸣保证是他多虑了。

姚一鸣笑笑不语。

章丞相太小看姚一鸣在宫中的势力了。

章择周对他的态度十分不解。

姚一鸣道:“章相觉得太子为人如何?”

章择周道:“太子待人坦诚真挚。”

姚一鸣点点头:“他对人十分无礼,不过,太子不是心狠手辣的角色,如果他不是太子的话,是一定争不过二皇子的。可是,他现在是太子,那些闲话都不用说,别的人想谋这个太子位,就是谋逆,章相认为呢?”

章择周道:“有皇后在,太子会是个英明的主上。”

姚一鸣一笑:“二皇子虽然聪明,倒底年幼,难免不为贵妃左右,真有那一天,朝中会有一次大洗牌,不知,章相给自己找好退路没有。”

章择周大惊:“姚统领这是何意?”

姚一鸣道:“我觉皇上有易储之意,而依贵妃,已放出风来,要章相好看。”

章择周诧异:“哪有此事?”

姚一鸣道:“皇上不止一次在众臣面前说奇圭似他年轻时,章相还不明白皇上的意思吗?”

章择周道:“如果皇上真有此意,我会拼死保太子皇后。”

姚一鸣问:“章相不也一直认为二皇子更英明吗?”

章择周道:“太子是未来的君主,我认为谁更英明重要吗?天底下更聪明更有才能的人有的是,今天看见一个聪明的,明天还看见一个更聪明的,个个都做起皇帝来,天下还乱了呢,姚统领说的对,太子如今是太子,别的什么人,只要觊觎这个位子,就是谋逆!况且,皇后对我有知遇之恩,章某心目中,除了忠君爱国,再就是感怀皇后的大恩了!”

姚一鸣道:“那你就不该深夜入宫,对皇上说那番话!”

章择周愣了,半晌才道:“姚统领的耳目,不是一般的灵敏啊!”

姚一鸣道:“你以为你会劝阻皇上废后吗?很快你就会知道皇上的选择了!”

章择周道:“你竟敢在陛下身边布置这许多耳目,其心当诛!”

姚一鸣道:“太子是未来储君,明天的天下是他的天下!他的羽翼已丰,对未来政权的顺利过渡只有好处。这有什么不对?章相,你不该去提醒皇上,你不了解皇上是什么人吗?他不喜欢受人摆布,他一定会有所行动。他不会容许在他的土地上,有可以与他抗衡的力量存在。章相,你那番话,会杀了皇后!”

章择周道:“如果主上要易储,忠臣只可死谏,岂能欺瞒主上!”姚一鸣冷笑:“你劝得住吗?你只有一死,你死了,能换来天下太平吗?”

章择周道:“我问心无愧!”

姚一鸣冷笑:“难道丞相做事不是为国为君,倒只是为了自己心里好过吗?”章择周不语。

姚一鸣道:“皇上会先撤了我统领一职,然后给老莫派去副手将老莫架空,不过架空老莫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他不一定能做到!然后他会囚禁皇后,逼安志与尹军换防,最后将两人撤职了事。”

姚一鸣笑了:“我们兄弟出身草莽,没受过忠君爱国的思想教育,不象章相你,首先想到的,是维护皇上,我们想的,只是不让皇后受委屈!”

章择周惊呆了:“你,你竟敢说出此种大逆不道的话。”

姚一鸣道:“太子是太子,则天下太平,太子不是太子,好,我可以不做近卫军统领,老莫也可以不做九门提督,你以为小小一个京城,能防得住边防的十万精兵吗?就算防得了,你以为经过这一仗,小小的北国还能同中愿抗衡吗?”

章择周慢慢坐下,呆了。

姚一鸣道:“如果皇后与太子遇到不幸,我们宁可做卖国贼,就算引汉军入关,我们也会为皇后报仇,你听明白了吗?!”声色俱厉!

章择周呆坐在那儿,良久不能出声。

姚一鸣说完这番话,神色却见放松,他将紧握手中的佩刀放在桌上,自己慢慢坐下来。

两人默对良久,姚一鸣先开口:“我对丞相说这番话,目地,不是为了惊吓丞相,而是因为,我并不希望北国再有动荡,北国也是我的国家,我并不希望,我的国家充满战乱,也不希望我的国家再流血。只不过对我们来说,皇后一个人,比整个国家还重!你明白吗?我要你尽你的所能保护皇后与太子,他们平安,国泰民安,他们有差错,鱼死网破!”

姚一鸣冷笑:“汉军入关,烧杀掠夺,奸淫你的妻女,灭绝你的子孙,北国人生生世世为奴,你想想吧。你可以立刻告诉你的皇上,我说了大逆不道的话,皇帝会立刻将我碎尸万段,他可以做到,他甚至可以把我剥皮抽筋,可是安志与尹军,大将在外!我已向他们传了信,无论何时,不可回朝!”

章择周终于明白了事泰的严重性,警醒的不只是他,姚一鸣虽是行武出身,却对政局了如指掌,他不仅有不次于皇后的头脑,且有优于皇后的决断力。鸟皇为多年情感所困,宁可束手被擒,可她的朋友们,拒绝做此牺牲。

章择周打了个冷颤:最可怕是最后那句话,无论如何不可回朝,大将抗令,不肯回朝,等于是反了!

章择周沉默良久:“我不知该怎么做!“

姚一鸣冷笑:“你怎么会不知道,章相能在朝中权倾一时,除了皇后的提拔信任,自然是有你的道理。“

章择周道:“你想我做什么,请直言。”

姚一鸣淡淡地:“总有些事情,是丞相帮得到的,最重要的一件事,请章相阻止皇上调安尹二将军回京。”

章择周沉默一会儿:“他们不会回来?”

姚一鸣道:“不会回来,如果回来,那更糟!”

章择周完全明白更糟是什么意思,那就是说,他们被逼反了,逼反了带兵的将军,那是什么后果?

良久,章择周问:“是皇后下的毒吗?”

姚一鸣笑了:“那点小事已不重要,不过,你怎么会想到是皇后做的?皇后不是那么无聊的人!依依算什么东西!”

不是皇后是谁?章择周问:“不是皇后,会不会是皇后的手下?僻如,你!”

姚一鸣道:“不是我!不排除是皇后身边的人,或者哪个过份的热心人,但不是我与皇后,也不是我所知道的人。”

章择周道:“我会查明真相,不过,我坚持认为你们是国家的祸害。”

姚一鸣道:“玉玺登基,什么也不会发生。奇圭篡位,血流成河!”

章择周良久,问:“这是统领私人的意思,还是皇后的意思?”

姚一鸣沉默了一会儿:“我私人的意思。”

章择周看着姚一鸣:“我想皇后也不会这样说这样做,姚统领!”

姚一鸣微笑:“皇后是没说过,不过,你动她的儿子,试试看!”

姚一鸣觐见皇后陛下,鸟皇侧坐榻上,听着那首《归去来》。

姚一鸣明白了。

姚一鸣跪在鸟皇面前:“臣……”

鸟皇摇摇手:“起来。”

姚一鸣依旧跪着,他笑道:“臣听了这首归去来,倒想起一个妓女写的一首诗来。”

鸟皇看着他,微笑:“哪一首?”

姚一鸣道:“不是爱风尘,似被前缘误,花开花落自有时,总是东君主。”

鸟皇沉默许久,问:“可是我误了你们?”

姚一鸣道:“是臣等误了皇后。”

鸟皇问:“谁又是东君呢?”

姚一鸣道:“形势,形势比人强,形势不容我们退让!”

鸟皇明白了。

她带他们走上这条路,如今她想归去,但她不能留他们独自支撑,既然是兄弟,她不能抛弃她的兄弟们。如果兄弟们不想走,她不能退。

鸟皇挥手,停了那首归去来,再令众人退下。

姚一鸣问:“昨天,我来求见,被拒之门外,以前从未有过,是出事了吗?”

鸟皇道:“你还不知道。”

姚一鸣问:“你受了委屈?”

鸟皇淡淡一笑:“不值一提。”

姚一鸣道:“皇上可能会对我们下手!”

鸟皇沉默一会儿:“暂时还不会。”

姚一鸣道:“一旦安志与尹军失了兵权,他就会向我们开刀!”

鸟皇道:“小念不是那样的人!”

姚一鸣道:“皇后对他是何等恩情,他对皇后又何等无情!”

鸟皇沉下脸来:“放肆!”

姚一鸣本已站起来,重又跪下:“陛下!”

鸟皇仰头望天,许久:“你回去吧,让我想想。”

一夜的雨,敲在芭蕉上,象是个无聊的孩子在敲着不成调的鼓点。

鸟皇坐在窗前,听雨。

小念会不会对她的兄弟开刀?会不会?

如果只有鸟皇一人,鸟皇不会做任何选择。

这或者是一件可笑的事,想当年的那个冷血杀手,居然是懂得感恩与爱的。她感激小念为她所做的一切,最感激的,是小念爱她,或者爱过她。

很久很以前,小念是爱她的。

即使现在,她与他之间,仍不能用过去时,小念不再爱她了吗?谁知道呢?可是别的人要给他心爱的女人下毒,他会这样大发雷霆吗?何必发火呢?杀了就是了。

他爱她,虽然他打她侮辱了她,可是他容不得别的人见她受辱,如果她不拦阻,小念会杀了所有见过鸟皇挨打的人。

他不想让人知道他曾经那样对待鸟皇,是否证明,他也不想深追究这件事?

即使小念真的想杀掉鸟皇,鸟皇不想反抗,她最大的反抗不过是逃走。他是她丈夫,救过她,保护她,与她同甘共苦那么多年,岁月流逝,冲不走记忆。感情即使过去,当事人却还记得。

可是,小念会不会对鸟皇的兄弟们开刀呢?

她可以冒险证明她的爱情,她的兄弟们不能冒这种险。即使万分之一的可能,鸟皇不能坐以待毙,她必须为自己的兄弟做点什么。

鸟皇轻轻握紧拳,依依不该打开那个魔盒,她不知道自己收拾不了那魔物。

所以依依该死!

第二天一早,阿丑进来请安,鸟皇起身相迎。

阿丑笑道:“阿丑接了个棘手的案子,今儿,过来拜山头,请皇后主子行个方便。“

鸟皇请阿丑坐,然后道:“有什么需要尽管说。”

阿丑道:“我要请当日接触过那几盒胭脂的丫头过我府上问几句话。”

鸟皇沉吟:“姐姐会否刑求?”

阿丑道:“如非必要,请皇后放心,我不是酷吏。”

鸟皇道:“听雨是我这边管事的丫头,这边的事物,一会也少不了她,姐姐要问,我会命她如实回答。听雨,但凡,你知道的,不可隐瞒!”

鸟皇身后出来个略有点丰满的浓眉大眼的丫头,跪在当地:“奴婢遵旨!”

听雨回过身来,不等阿丑问,便答:“回长公主的话,那几盒胭脂是宫中采办刘世清送过来的,是中原秦淮露凝香出品。刘采办送过来之后,我亲手拿给主子看过,不过没有开盖,主子不希罕这些东西,让我直接送去贵妃娘娘。胭脂盖子始终没有打开过,那一天主子身边当差的丫头,如兰,婀婷,晚意,繁花,知秋,长公主可以问她们。主子吩咐后,我就把胭脂给了知秋,让她送过去。我想知秋送过去后,盒子的封签应该还在,如果不在了,长公主,就该问问贵妃那边接了胭脂的人,为什么不当面指出来!”

阿丑微笑:“好丫头,几个月前的事,亏你也记得清爽。“

听雨道:“听雨还记得当时的情景,不过当班的丫头听雨记不得,但听说皇后说起此事,听雨想,必会有人来查问,将当班的丫头查出来,我也说得清,公主也听得明白。所以特意去查了一次。”

阿丑笑道:“有劳你了,昭阳院的大管家,快站起来说话吧,阿丑可当不起呢。”

听雨看看鸟皇,鸟皇点点头,听雨站起来。

阿丑问:“东西拿来,是直接交到你手吗?”

听雨道:“胭脂女红是繁花打理,不过这几盒是刘采办特意交待送给皇后的,所以,不过在繁花手里过了一下子,约莫一两个时辰,封签也封得很严实。”

阿丑问:“各处送上来的东西,你都会注意到封签吗?”

听雨道:“有斤两的东西我会抽样查一下斤两,象胭脂水粉,我会看封签,吃的东西不但要看封签,送来的人,还要吃下一点,宫里有特意养的小兔子,来查验食物有没有毒……”

听雨还要说,阿丑笑着抬手:“好了好了,我明白了。这几盒胭脂在知秋经手之前,是一点问题也没有的。”

听雨道:“各宫交接东西看封签,是以前就有的规矩,公主是知道的,我想贵妃手下当差的,也都不是新人,就算是新人,也有管事的姐妹把关。”听雨的意思是,整件事同她们宫中的人就没有关系。

阿丑却点点头道:“这样说来,听雨姑娘不过是过了过手,过手时,又都是有人看着的,如果岔子出在这里,也不关听雨姑娘的事了。”

鸟皇微微有点不快:“长公主去贵妃处查过了?”

阿丑微笑:“这就去,贵妃近年侍宠而骄,不似皇后有涵养。”

鸟皇被她说得笑了:“阿丑,你还不知道我,不过是形势比人强罢了。这件事又关系我的名誉,最希望查清的就是我,我没有不配合的道理。不过,我也有话对公主说。”

阿丑站起来:“请皇后吩咐!”

鸟皇道:“吩咐不敢当,我跟公主求个情,我宫里的这些个丫头,我虽不敢担保她们个个清白,但她们跟我一场,你问话可以,我不能把她们交给你逐个拷打逼问。案子可以不破,如果让侍候我的这些丫头们无辜受刑,我于心何安?”

阿丑弯腰低头:“奴婢不敢放肆。”

鸟皇道:“阿丑,这个案子,难为你了。不过,我有我做事的原则,不能改。”

阿丑道:“阿丑明白。”

章择周细细地看李侍郎的折子,看了又看。

许久,终于道:“请姚统领便衣前来。”

夜深了,宰相府外更夫悠长地叫:“平安无事!”

章择周推开窗,明月一轮,在天空静静地挂着,月光无声地泻了一地,那一轮月,照了过去,照着将来,几千年前的他所看的是与现在我们所看的同一轮月。

章择周感叹世事变化如云。

一个人影已推窗而入:“章相!”

章择周吓了一跳:“原来是小姚,怎么做贼的打扮?”

姚一鸣笑道:“山雨欲来风满楼,我怎么敢将跟着我的人带到相府来?”

章择周惊道:“已经有人跟着你了?”

姚一鸣道:“鼠辈,不值一提。”

章择周将折子送到姚一鸣面前:“这上面所言属实?”

姚一鸣接过折子扫了一眼:“属实,实际数字比这还多!”

章择周半晌才道:“收授贿赂,这个数目,是什么罪,你可知道?”

姚一鸣道:“统领的薪水只好喝粥,历来的规矩如此,不是从我这里开始的也不会在我这里终结,章相还不知道吗?”

章择周道:“你这话跟我说可以,可怎么跟皇上回话?”

姚一鸣道:“我同皇上也是这么说。”

章择周道:“即如此,我也没有话说,请姚统领回去听参就是。”

姚一鸣笑道:“章相可曾想过,我频繁到你府上,会给你带来麻烦?”

章择周道:“我身正不怕影邪。”

姚一鸣拱拱手:“章相,在下佩服你的行事,不过,我有我的苦衷,请相爷见谅,这个时候上来的折子,怕是有人授意,章相要是压下来,定然惹火上身,请章相把折子呈上去吧。”

章择周沉默半晌道:“姚统领没别的话说了?”

姚一鸣一笑:“是姚某所为,姚某自应担当。”

章择周无言摆手送客。

小念令人将折子送去给鸟皇。

鸟皇默默。

上书房里,小念问章择周:“这个李侍郎是什么人?”

章择周道:“听闻,是依贵妃的堂兄。”

小念一掌击在桌上:“混帐!”又一掌将桌上纸笔扫落在地:“这种人的折子你还送上来做什么?”

章择周道:“臣不敢因人废言!”

小念一愣:“这么说,姚一鸣收授贿赂是真了?”

章择周道:“回皇上话,地方官员到京述职,给陛下身边人带些土产贺礼也是惯例!”

小念冷笑:“都是上千上万黄金白银地送吗?”

章择周道:“陛下身边说得上话的人,当然银码高些!”

小念冷冷地问:“那宰相你呢?”

章择周道:“上万两白银送来的也常有,不过,臣从未收过。”

小念沉默一会儿:“依你说,如何处置?”

章择周道:“皇上只当没见过这份折子最好。”

小念叹口气,无言。

章择周道:“皇上可有易储之念?”

小念半晌回答:“这也不是秘密了,我想这件事,不是一天两天了。”

章择周道:“太子殿下品性仁厚,又有国母辅佐……”

小念抬手:“我知道他品性不坏,可是,只有大中原那样富饶辽阔的土地才受得了一个又一个昏君的折磨!我们国家太小太贫瘠,经不起一个无能之辈来涂毒!你以为我想易储是为了依依吗?一个女人,倒底只是一个女人!我若分不清轻重缓急,这个国家早完了!”

章择周一头冷汗:“皇后对此事有何意见?”

小念沉默。

章择周道:“朝臣与将军们会做何反应?”

小念道:“你是宰相,倒问我?”

章择周跪倒在地:“臣以为,此事万万不可!万万不可!”

小念道:“也不是不可以,不过行事略凶险些!”

章择周呆呆地:“陛下,若就此引起内乱,岂非国难当头?”

小念道:“所以要慎重从事!”

章择周额上冒出汗来:“那就更不能打草惊蛇。”

小念点点头。

另一边昭阳院里,鸟皇久坐在水晶帘后。

姚一鸣已跪了良久,脸上火辣辣地印着一巴掌。

终于鸟皇开口:“看看这折子!”

扔在姚一鸣面前的是同一份折子。

鸟皇道:“我见你出入车马以及穿戴,也猜得到。”

姚一鸣道:“皇后不必为难,我引疚辞职。”

鸟皇本来气恼,听姚一鸣这样说,倒沉默了,过了一会儿:“山雨欲来,小姚,你是想先行一步吗?”

姚一鸣道:“我们兄弟,与皇后共生死!”

鸟皇道:“你这是投石问路?”

姚一鸣道:“防人之心不可无!”

鸟皇道:“皇上把这折子给我。”

姚一鸣道:“皇后可还给皇上,请皇上禀公处置!”

鸟皇良久问:“如果皇上真的禀公处置,又如何?”

姚一鸣道:“臣等不过是好自为之,小心从事而矣。”

鸟皇慢慢道:“好自为之,小心从事!小姚,你不可自作主张!你倒底要干什么?”

姚一鸣半晌道:“我想警告安志,万万不可回京!”

鸟皇闭上眼睛。

形势逼她不得不做出选择,必须选择。

许久,姚一鸣的膝盖已痛到麻木,鸟皇终于站起身来,并做个请起的手势。

姚一鸣慢慢爬起来,走近鸟皇:“你生我的气了?”

鸟皇道:“小姚,我明白你的意思。不过,小念是我丈夫,在我最艰辛时,是他救我出泥沼,这些年来,也是他给了我安逸的生活。我还没有忘记那段我们在魔教的日子,每一天都象拣来的,今天睡下,不知能否看到明天的太阳,是小念令我们脱离那种生活,你们都忘了?”

姚一鸣道:“没有你,他哪会多看我们一眼,我们只知道你。”

鸟皇苦笑:“可是我得记着小念的恩情。”

姚一鸣沉默一会儿:“你为他所做的,也不少。”

鸟皇道:“所以,我们之间的纠葛,真不是一点两点。小姚,退一步海阔天空。”

姚一鸣低着头,半晌问:“你对皇上深情至此,皇上可知道?我怕他此时正算计着如何铲除妻党,我们这一退,万丈深渊。”

鸟皇道:“我会以你们的安全为重!”

姚一鸣良久,后退一步,跪下:“臣,遵旨!”



凤凰劫 正文 第十章
章节字数:3691 更新时间:08-04-17 10:15
小念问鸟皇:“看过折子了?”

鸟皇跪下:“臣妾罪该万死!”

小念苦笑:“鸟皇,跟你没有关系。”

鸟皇道:“小姚是我兄弟,他做错,就是我做错。”

小念道:“我知道你念兄弟之情,所以才让你劝劝他,别走得太远,你知道我能容忍的范围。”

鸟皇答:“臣妾明白。”

是小姚多心了,是不是?小念一再表明他的善意。

在他怀疑鸟皇谋杀他的爱妃之后,一再表达善意。

鸟皇微微觉得有一点不安,可是这点不安在小念温和的微笑中渐浅渐淡。

不会的,小念与她多年夫妻,断不会有那样狠毒的念头。

阿丑依旧笑盈盈地办案,同贵妃聊天,相晤甚欢。

鸟皇觉得阿丑态度不对。

阿丑是宫中旧人,一向好强,人又美艳,在任何时代都会成为后宫之主的有力竞争者,可惜阿丑生错时间,她最美的年华,是小念的母亲芙瑶女王陛下当政的时代,深爱芙瑶的王夫韦帅望韦掌门,即无心也不敢有心于其他女子。阿丑实在出色,芙瑶收她为义女,这位长公主,美艳动人,又权倾一时,竟致无人敢问津,就这样反而蹉跎下来,一直未嫁。

这样一个聪慧强势的女子,决不会做和事佬,和稀泥的。她这样不紧不慢的办案,是为什么?

姚一鸣问:“皇后的态度怎么样?”

清脆的声音象一串玉片被风吹响:“看不出改变。”

姚一鸣道:“皇上的意思是……”

玉的声音道:“皇上说慢慢审。”

姚一鸣困惑:“慢慢审,为什么?”

:“拖时间。”

:“为什么要拖时间?他准备做什么?他要慢慢布置,把我们斩尽杀绝!”

玉的声音沉默了,她熟知小念的性情,那个皇帝陛下,能做出这种事来!

鸟皇教玉玺读书,怕别人教不好,亲自教儿子读书。鸟皇确实教得好,可是并不等于玉玺就肯学,玉玺不过把学习过程,当成哄妈妈高兴的一种方式,何曾认真想学过东西。

奇圭也跟着听鸟皇讲课,鸟皇当然不是教八股,她不过每天半个时辰讲讲孙子兵法,韩非子之类的。

奇圭听课倒是认真,不过因为鸟皇从未出过考试题目,也显不出奇圭学得有多好,倒是玉玺插科打诨的常让鸟皇笑道:“说得有理,也可这样解释。”每到这时,奇圭会有一点失神,鸟皇似对玉玺毫无要求,一点不介意玉玺变成一个什么也不是什么也不行的花花公子。奇圭不是十分看得起玉玺那样的人,但是常常想,要是有一个鸟皇这样的母亲多好啊。

那个沉默的懂事的奇圭也常常让鸟皇觉得,这个可怜的孩子,被他的母亲寄于太大的希望,身上背着那样沉重的包袱,几乎是被鞭子赶着前进,不是不悲哀的。

奇圭听完课站在一边等母后先行,玉玺跑到一边同宫女们调笑,奇圭便跟上鸟皇,请教:“母后,若个人利益同国家利益相抵触,该当如何?”

鸟皇听他说话奇怪,便停下来,回答:“以国家利益为重。”

奇圭道:“生在皇家,若这样做,会失去皇位。”

鸟皇深思一会儿:“如果国家亡了,也一样要会失去皇位。”

奇圭道:“然则,这样就把皇位拱手让给了一个不肯以国家利益为重的人,最后赢的总是自私短见的政客,于国于民又有何益呢?”

鸟皇差些被问住,想了一想,终于笑道:“那就要权衡利弊,掌握分寸了。”

奇圭问:“母后会做何取舍?”

鸟皇沉思良久,终于实话实说:“我不知道。”

鸟皇想:“我退一步,把一切让给依依与奇圭,是不是正确的?”

当然不是。

可是,如果争斗者,本人厌倦,那又如何?

鸟皇凝注那个孩子的背影,一般这么大的孩子,应该象玉玺一样有三分天真才对,可是这个孩子却有着与他年龄不相当的智慧,那么,他说这一番话是什么意思呢?

奇圭欲言又止最终也没说出他想说的话,可是鸟皇知道,他向她与玉玺表达了他的善意,只不过,他生而为依依的孩子,没法做得更多。

鸟皇轻轻叹息,若让位给这个孩子,也不能算是误国误民吧?

鸟皇回头看玉玺,玉玺正缠住婀婷,要她腰上带的新式样的荷包。鸟皇想:“其实没必要让玉玺知道生存是一件多么困难的事,让他就这样混过一辈子,不好吗?有多少世家子,就那么混了一辈子,何必让玉玺经历我曾经历过的丑恶?”

姚一鸣求见,鸟皇支开玉玺,让他出去玩。

小姚见太子出门去,微笑着:“其实可以让玉玺慢慢接触一点国事。”

鸟皇道:“他每日也陪他父亲看看奏章。”

小姚道:“真正的国事,看看奏章是学不会的。”

鸟皇沉默。

小姚问:“在其位不谋其事,是非常危险的。”

鸟皇微笑:“这些事,一直不知该怎么向玉玺说起。”

小姚沉默一会儿:“我接到消息,皇上密令安志回京。”

鸟皇的脸色,在那个淡淡的微笑中僵住,然后慢慢变成灰色,象燃尽了的烟灰一般,慢慢熄灭了光和热。

许久,鸟皇问:“什么时候的事?”

小姚回答:“三天前。”

鸟皇黯然:“三天了!”

小念那些温和的劝慰与诚挚的目光,都是在这样狠毒的阴谋下成就的。小念这个时候调安志回京,意图是不是太明显了?他说即使鸟皇毒杀他的爱妃,他也不会伤害鸟皇,他说他不会把鸟皇的兄弟按律查办,然后,他暗自调安志回京。

象冬天饮冰水,滴滴在心头。

小姚道:“我的消息一向灵通,也过了三天才知道。可见皇上做事多么严密。”

鸟皇一个苦笑:“小姚,我才知道自己还是有一点天真。”

小姚沉默一会儿:“你一向重感情,这也是我们这几个人这么多年来,一直追随你的原因。”

鸟皇听到自己灵魂深处“叮叮咚咚”的声音,那可能是她的心碎成一片片的声音。忠臣最伤心的是被自己的主子出卖,比如岳飞,贤妻最怕的是被自己的丈夫背叛,比如谁谁谁谁,太多了,列举不过来。可怜的鸟皇,有铁打的神经,也不过是比别人痛得更清醒更清楚罢了,终究免不了眼看着自己的灵魂裂成一片片落花流水的命运。

鸟皇微笑:“下场赌,只能怪自己功夫不到,不可怪人家出牌无理。安志做何反应?”

小姚说:“不知道。依他的智慧应该猜到回京凶多吉少,可是安志有他的弱点。你是知道的。”

鸟皇当然知道安志的弱点是什么。

小姚道:“我全部的希望都在尹军身上,希望他能明白事泰的严重性,他虽然劝不住安志,可至少能控制局面,让我们有个开价的本钱。”

鸟皇问:“你能接受什么样的价码?告诉我你的底线。”

小姚用手拍拍自己的脑袋:“保住它,不止是我自己的,我们所有兄弟的,就是我的底线。”

鸟皇点点头,这也是她的底线。

另一边,安志同尹军正在校场上聊天:“皇上密令我进京。”

尹军回答:“听小姚的。”

安志道:“可是小姚的意思并不一定代表鸟皇的意思。”

尹军道:“你要相信自己兄弟。”

安志看尹军一眼:“我不是不信小姚,只不过,鸟皇对小念的情谊,你我是一向深知的,鸟皇太懂得知恩图报了。”

尹军道:“在这件事上,我们不妨假设鸟皇没说不的,就是是。”

安志道:“抗旨,就是反叛,事关重大,这种时候,我们不能再给鸟皇添麻烦。”

尹军道:“以此时你我的力量,只要我们一心扶保鸟皇,鸟皇就没有任何麻烦。”

安志摇头:“我还是希望听到鸟皇的意见,我已经派人进京。”

尹军冷笑:“此时别说鸟皇没话,就是有什么话,你也不该自投罗网。”

安志道:“我们认为好的,鸟皇未必认为好。”

尹军冷笑:“鸟皇或许认为只要她的丈夫儿子过得好,她自己死了也不要紧。”

安志道:“不少女子确实如此。”

尹军道:“可是对我们来说,鸟皇是绝不能死的!”

安志看了尹军一会儿,转过头去,尹军那句“对我们来说”,不如改成“对我来说”,更能表明尹军的心迹。

不过安志也并没什么可反驳的,对他来说,鸟皇也很重要,比自己的生命重要,比自己的良心都重要。

驿站里总是备有马匹的,小丁在驿站里换马,看见院子里热气腾腾地煮着一锅汤:“什么东西?好香!”

一个长着络腮胡子的士兵笑道:“这东西你不容易吃到,上好的狗肉,即然碰上了,就过来吃一碗!”

小丁迟疑一下,一路奔波,许久没有好好吃一顿热饭了。

那兵士道:“哎,怕什么?皇帝不差饿兵,有什么急事,也要吃饭啊!”

小丁不由得过去,伸手接过汤碗:“好,吃一碗!”

那人笑问:“赶得这么急,是上京吧?”

小丁道:“不过是些书信,大哥是哪里人?”

那人道:“本地人。”

小丁微笑:“本地人怎么京城口音?”

小丁的一只手抓住那人的手腕:“大哥是想背后给我一刀?”

赫然翻出一只匕首来!



凤凰劫 正文 第十一章
章节字数:3960 更新时间:08-04-17 10:15
那人挣扎,小丁已抢先在他脸上打了一拳,“噗”的一声,鲜血四溅。

那人昏倒。

小丁站起来擦擦脸上溅的血,发现自己面前站了一个人。

剑眉星目,一脸正气,可惜有点冷。那人穿着武官的便服,从服色上看,是大内侍卫。

小丁慢慢站起来,大内侍卫!怎么会惊动大内侍卫?他不过进京为安将军向皇后陛下传达一句问候,尽管那句问候有点奇怪,为什么会招来大内侍卫在此等候?

小丁笑问:“大哥千万别误会,这斯意欲谋财害命,在背后拿刀捅我,幸被我发现。”

那大内侍卫负手而立:“自边疆来?”

小丁微笑:“自来处来。”

那大内侍卫淡淡地:“我叫南暄,主上命我在此等你。”

小丁心中一寒:“哪个主上!”

南暄道:“还有哪个主上,自然是皇上。”

小丁的神情与姿态都是骇异,他惊道:“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南暄道:“你只要把带给皇后的口信告诉我,就可以平安无事。”

小丁惊异:“什么口信?安将军不过派我回京给皇后问个好,问问皇后要些什么土产。”

南暄淡淡地:“不必多言,跟我走吧!”

小丁垂头丧气地:“早知道不出这趟差事,我还当是好事,我真的什么也不知道!”

南暄微微一笑:“我所知,亦不多。”

小丁料想自己功夫不足以与大内侍卫交手,只得无可奈何地:“我去牵马来。”南暄跟上两步:“不必做无谓抵抗。”

小丁并没有回身,不知他怎么手一动,一大锅滚烫的肉汤已连汤带水向南暄扑过去。

小丁头也不回地,拼命向前奔跑,一个箭步跃到马背上,拔马就跑。

小丁听见风声,他向前扑倒在马背上,希望躲过身后的袭击,背后飞来的暗器却极大,小丁一俯身躲过了大半个,还是被扫到后脑,那股大力使得小丁跌落在地,打中他的东西也落在地上,不是别的正是那冒着热气的大铁锅。

南暄并不负责审讯,南暄是个斯文人,他只负责抓人回来,刑讯的另有其人。

南暄再次看到小丁时,是小丁招认了一切,他看见地上一个血红色的人,远远看去,只以为是个衣衫破碎血肉模糊的人,走近了才发现,如同破衣服一样披挂在他身上的,原来是被撕开的皮,皮肤一条一条地挂在身上,赤裸的伤口不断地渗着血珠。

小丁愿意说出安将军令他传的口信,唯一的条件不过是希望快一点死。

小念问:“他招了吗?”

南暄回答:“拷问了二天二夜,终于招认了。”

小念问:“怎么说的?”

南暄答:“安志让那人问一句话‘奉旨回京,要不要给皇后陛下带点螃蟹回来?”

小念问:“这是何意?”

南暄道:“安将军想必不会三千里飞书,只为了问问皇后想不想吃螃蟹。若是暗语,则必有不臣之心!”

小念半晌问:“出京的人抓到了?”

南晔道:“抓到了,只四个字‘按兵不动’!”

小念淡淡道:“好一个按兵不动!”然后挥手,令南氏兄弟下去。

小念觉得冷。

同鸟皇一样,他也听到自己心底有什么东西破碎的声音。

是什么?

小念爱不爱鸟皇?连他自己也不知道,那个在需要时,总是站在他身后的女人,那个沉默着,有一双充满了解目光的眼睛的女人。你是否爱自己的手脚?如果手脚在的话,你不会有感觉。

你不爱吗?

失去手脚却痛彻心肺。

小念在那一刻痛彻心肺,并且,一双眼睛冷冷地冒出杀气!

皇帝陛下,本来就比常人更容易感受到背叛,况且,是这样明显的证据。

什么叫忠臣?君令臣死臣不得不死,叫忠臣。虽然北国一向道德教育进行得少,但是,君主令出即行这一点是最基本的吧?如果抗旨,就该千刀万剐,诛灭九族。

小念以为,鸟皇与她的朋友们再有不臣之心,没到反叛的地步。想不到得到这样的结果。既然答案已经出来,小念没法装作看不见,小念所遇到的挫折,没到能令他动心忍性的地步,他依然是少年得志的小王子,那种曾经青春飞扬的性格,到年长已成一种自负。

小念同样认为自己受到双重背叛。

章择周沉默了,在小念的目光中,他感受到风雨将来的凛冽寒意,那寒冷的感觉令他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那一种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强到他不得不阻止:“陛下,只怕时机未到,不可妄动!”

小念冷冷道:“证据确凿,还要如何?”

章择周问:“陛下要如何处置?召回安尹二将军,处以谋反?再处姚统领贪污受贿之罪,然后,陛下是否要将太子与皇后治罪?”

要不要杀他的妻子?小念在章择周这一串质问下也觉得热血凉了下来。一同争战过的发妻是不一样的,她不只是他身边的一个女人,也是他的手足他的臂膀,他的朋友。他不喜欢自己的君主地位受危胁,但是否已到了他非杀自己妻与子不可的地步呢?

谁都知道,鸟皇在,没人能动她的兄弟。

章择周又道:“两位侍卫长,本不是该办案子的人,我国向无锦衣卫审案的先例,况且皇后派去慰问安将军的不过是个宫中弱女,大刑之下,什么话编不出来,若无书面凭据,恐难定大将之罪!”

章择周再次道:“陛下,陛下何时下令调大将入京?边防大将调动乃国家大事,何以臣一点不知情?若如此,陛下说大将不肯奉诏入京,又有何证据呢?到时皇后问陛下为何事密令大将回京,陛下以何言回答?”

小念沉默。

其实章择周说的都不是问题,一个莫须有,就可以杀大将。如果能杀掉安志与尹军,借口有没有实据并不重要,有没有大规模杀伤性武器,不是决定性因素。

小念有没有能力杀掉安与尹?

有。

举国的兵力都在安与尹手中,但全国最精锐的锦衣卫却是小念的亲信。

小念少年时曾在武林中闯荡,直做到魔教教主之职,其锦衣卫多为当年心腹,虽然不足以抵抗一支军队的进攻,但是百万军中取上将首级,还是如探囊取物一般。

如果杀掉安尹式必与鸟皇反目成仇,同鸟皇做仇人,他只有杀掉鸟皇,人生才安全。杀掉鸟皇,杀掉玉玺。

这一切因何而起呢?不是因为依依的被害,而是小念惊觉鸟皇竟敢在他眼前杀人,而他对鸟皇无能为力,没有人喜欢对自己的生活失去控制,一个人在可能的范围内,总是希望控制自己以至他人的生活,即使在一个普通家庭内,父母也希望能控制对方及子女的生活。

何况小念确有将一切掌握手中的必要,因为做一个独裁者,他的家事就是国事。

小念睡不着,许久没有独卧书房了,许久许久之前那种感觉又回来了,那种不安那种痛楚,好象那些记忆中的感觉重又摸索着走回到他身旁,那种站在迷雾中不知所措的感觉,那种恐惧着什么,又不知该走向何处的感觉。

清晨,天蒙蒙亮,小念起身,好久没有见过日初了。

春宵总是苦短,那些个温柔的夜与昏沉的清晨,小念上一次见到日初,或许是十年前的事了。

那时,也是一夜未眠,抬起头来,夜色已掩不住那从天边透出来的一抹光,一夜未眠,却精神地吸一口清晨的新鲜空气,叹息:“又一天了。”

那个沉默着,同小念一起工作到深夜的女子会过来站在他身边,一起看日出。然后,小念可以放心地扔下一切去休息,鸟皇自会打扫战场。

直到今日,小念在无法决断时,第一个念头仍是同鸟皇商量,可惜,今天他要剥鸟皇的皮,鸟皇是没法给他出主意了。

小念起身简单洗漱,独自上层楼。

层楼就叫层楼,门前写着:“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

小念心中却有另一首诗:“少年不识愁滋味,爱上层楼,爱上层楼,为赋新词强说愁。”

太阳在地平线上露出个红边,象个温柔的孩子探出了头,羞涩地望着大地,等它完全升起来,日到中天时,它会让你觉得不可仰视。

小念叹息一声,转过头,看见坐在另一边角落里的鸟皇。

面无表情的鸟皇,默默望着满天彩霞。

当初与她同看日出的男人,夜里却睡到别的女人怀里,那种感觉竟不是痛,而是荒谬!

有钱的男人都有妾室,何况小念是个皇帝,可是,眼见丈夫与她人欢爱,鸟皇深觉人生荒谬。

不用回头,鸟皇也知道小念在看她,她只得回头。

两人的目光相遇,彼此望到对方眼睛里,早晨,人的灵魂都透明而脆弱,在彼此的眼中,可以看到对方的灵魂。

在对方的灵魂中,他们都看到伤痛。

在自己的伤痛中,他们也知道自己伤害了对方。

可是成年人不会放弃切实的利益让自己的灵魂好受,他们一早明了,在绫罗堆里内疚,比在牢狱中悔恨容易也好过得多。

况且,他们的身后,都有一长串的利益群体,即使他们自己愿意退下去,身后的人也不肯让出地方让他退,除非他们自动倒在地上做人家的垫脚石。

政治斗争中没有温情。

小念的目光中,依稀有旧日神采,当年那个令人心折的年轻首领,那个坚毅善良,性格如阳光的男人。

鸟皇无言,从一开始,她就配不上他,所以她拿出百倍的坚忍来支持他。当命运眷顾她,要她成为灰姑娘,相应的,命运要从她手中取走一些快乐,她必须忍耐。

鸟皇慢慢站起来,她第一次知道内心的愿望那样卑微,她不介意受到不公平的待遇,她愿意一直站在小念背后,在他的影子里做人,甚至,她愿意成全小念的幸福,如果皇帝陛下杀掉她才能得到幸福美满,她可以贡献她的头。可是,不包括她朋友的头。

她的人生信仰,不过是活下去活下去活不下去时不活也行。

可是,当她走到这一步时,她无法退避。好,你愿意成全有情人终成眷属,你退一步跳下悬崖,可以,但是,站在你身后的人呢?



凤凰劫 正文 第十二章
章节字数:4667 更新时间:08-04-17 10:16
鸟皇站起来,向皇帝陛下跪拜。

小念袖手而立,那些过去了的日子,那些旧时光。

世上倒底有没有永恒不变的感情?

小念知道一个人恨另外一个人,可以矢志不渝地恨一辈子,爱呢?倒底有没有人爱了另一个人一辈子?

小念从来不是一个情圣,他只是个普通男人,只有普通男人的良心与花心。

他不是忘记了,他记得一切,但他无法周全所有人,他只得选择。

在选择时,那些旧东西,那些旧时光,不得不退到一边哭泣,只在小念独自一人时,才能隐隐约约隔窗入耳,大白天,有爱子美妾在,谁会让旧时光打扰新生活。

况且,政治斗争里,个人感情不如个屁。

这,或许是两人最后一次共看日出了。

鸟皇抬起头来,有一瞬间的软弱与冲动,她忽然问了一句傻话:“陛下,我同我的兄弟,可不可以就这样悄悄地离开?”

小念一愣,他眼中如同火花闪过的旧情让鸟皇心痛,可是,最终,他说的却是:“别说傻话,鸟皇,你永远是我的皇后。”

鸟皇起身,站在小念身后。

太阳红着脸跳出来,将皇帝与他的皇后映成金灿灿的粉红色,却又在他们身后留下长长的影子。

小念同鸟皇偕手下楼,南暄同南晔已等在楼下,小念道:“鸟皇,你年岁也大了,体力精神不比以前,从今天起,让南晔做你的侍卫,保护你的安全吧。”

鸟皇道:“臣妾遵旨谢恩。”然后对南晔微笑:“南大侠,有劳。”

南晔跪:“不敢,臣当竭尽全力保护皇后陛下安全。”

鸟皇微笑:“也不要太尽力,或者我有不想让南侍卫知道的事,还请南侍卫通融,回避一下也无妨吧?”

南晔被这一问,有点张口结舌,只得道:“岂敢,臣岂敢……”南晔不是迟钝,只是对官场上这种应对往来来不太适应。他一时有点无措,开始用眼睛的余光去找小念。

小念扭过头只做没听见没看见。

鸟皇一笑:“南侍卫,我们走吧。”

笑,微笑,如果你心痛如刀割,试试微笑。

微笑不能让你觉得好过,但是会让你的脸色变得好看一点。脸色青白,面沉似水,那多难看,微笑就美丽得多。即使结局同样是死,姿态好看多了。

鸟皇含笑转身,小念着人看管她,监视她。

伤心一闪而过,鸟皇想到的是,她的兄弟有大危险。

鸟皇笑问南晔:“令尊好吗?”

南晔脸一红:“家父四海为家,我有很久没见过他了。”

鸟皇笑道:“南朝还是老脾气。”

南晔有点难堪,鸟皇立刻明白,南朝的老脾气里大约有些南晔很不赞成的东西。

回到昭阳院,听雨送上茶来,鸟皇拿起喝了一口,问:“玉玺呢?叫他来见见南侍卫。”

听雨叫人去找。

鸟皇坐着发呆。

南晔站在她身后如一颗松般笔直。

片刻,听雨惊惶而入:“娘娘,太子正收拾东西,皇上的旨意,要他立刻动身去冷家学艺。”

鸟皇抬头:“皇上什么时候传的旨?”

听雨道:“飞花过去时刚刚听见传旨,立等着太子动身,说是怕皇后不忍放太子走,不让过来辞行。”

鸟皇沉默不语,听雨急着:“娘娘这就去,只怕还见得到太子。”

鸟皇问:“谁送太子去?”

听雨道:“南暄。”

鸟皇点点头:“南暄办事稳妥,可以放心,玉玺也该正经学点功夫了。”

鸟皇沉默一会儿又道:“皇上所虑极是,我若去了,不过徒增伤感,让玉玺就这么走吧。”

鸟皇轻轻抚摸额头:“听雨,去把我卧室床头那盒子药拿来。

伤感不能落泪,甚至不能面露戚容,那么除了生病,还有什么选择呢?连病也不敢病倒。

站在风雨中,要学一颗大树,沉默,无声,既然不能躲避,就如山一样屹立不动吧。

南晔忽然间对鸟皇产生一种敬意,一个女人,从容到这种地步,怎么能不让人起敬?至于传说中她的阴险狠毒,只能让他在敬意上加个畏惧。

鸟皇回头微笑:“看我,不过同一般母亲一样,不管应不应该,听说孩子要离了眼前,就受不得。”

南晔不知该如何回答,他当然知道玉玺为何离去,他认为鸟皇也能猜到玉玺为何被支走,鸟皇这悲哀的自我安慰,让他觉得比痛哭更加可怜,所以他说不出话来,只是欠欠身表示敬意。

听雨拿来药箱,鸟皇从身上取出钥匙,打开箱子,在几个小瓶子中拣了一个,打开,取出一粒红色如红豆般大小的一粒药,和水吞下,又随手从另一个小袋里取出一小把香甜的薰香来,撒在薰香的炉子里。

一时间屋内香气扑鼻。

鸟皇把药箱放到身边茶几上,轻轻叹息:“山雨欲来风满楼。”

南晔觉得困,困得睁不开眼睛,这种情形从未发生过,生活规律,身体又强健,怎么会在大白天困成这个样子?

南晔忍不住伸手把住桌子,惊道:“这香……!”已经说不出话来,他强瞪着眼睛,咬住嘴唇抵挡一阵阵令得全身酸软的困意。

另一边听雨已经“咚”的一声倒在地上。

鸟皇起身,退后一步,淡淡笑道:“只是一点迷香,不会伤你性命。”

那把香,是奇效的迷香,不然怎么对付得了南家子弟。鸟皇自己,自然是吃了解药,刚刚那粒红丸,并不治头痛的。以鸟皇的坚强,是连头痛这种小毛病都不允许发生的。

南晔的腿再也承受不住他身体的重量,他屈膝跪倒,然后倒在地上。

鸟皇将身上的全副披挂轻轻扯碎。

就是这样一些脆弱的东西,束缚鸟皇多年。

穿上一件绣着金色凤凰的黑色男子劲装,旧衣裳,有一种旧体贴在里面。

这件衣服,是鸟皇绣给欧阳的,未待做完,欧阳已走。

这是鸟皇最后一次亲手制衣,以后再没做过,这一件,鸟皇一直留着,需要时,总是穿这一件。

为什么总是被男子辜负?可能,男人对一颗树不感兴趣,也可能,同一片天空下能近身相处的,绝不能是两颗树,或许应该是树与藤蔓植物吧?

阳光雨露有限,养不起两颗树。

鸟皇先到姚一鸣的统领府,姚统领在正堂大厅同莫言喝茶,鸟皇进去,笑道:“真巧。”

两个男人同时起身相迎:“鸟皇。”

鸟皇给自己倒茶,喝一口。

姚一鸣答道:“不算巧了,我们在这儿等你许久了。”

鸟皇慢慢斟酌着,终于开口:“小念怕是要下杀手。”

姚一鸣道:“我们派去和安志派回来的人,都落入皇上手中。”

鸟皇笑了。

多年来,喜怒不得形诸于色,习惯了,渐渐不会正确表达自己的感情。

不管遇到什么事,都是笑,微笑淡笑苦笑,惨笑。

十年夫妻,恩断义绝。

曾经,他也为她彻夜辗转过,也落过许多许多泪。可是十年的岁月,能将山一样的巨石冲为齑粉,他同她的爱情———就象那水中的花朵,强要留住一抹红,奈何辗转在风尘,不再有往日颜色。

还有:

你看那流光中的我,无力留住些什么,只在匆匆岁月中,还有些旧梦。

那纷纷飞花已坠落,往日深情早已成空。

鸟皇的苦笑还在嘴角,水中花的曲子还在耳边。却不能哭泣,不得不硬着心肠将微笑进行到底,并分析权衡利害。

:“凭一句按兵不动,已是死罪。”

:“鸟皇,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玉玺被他送去冷家学艺。”

姚一鸣顿时愣住,半晌道:“什么时候的事?”

:“刚刚。”

:“我们追上去!”

鸟皇摇摇头:“我们三个加一起,也不是南暄的对手,小念早有安排,不会给我们留余地。”

姚一鸣不知如何才好,许久才道:“他总是他父亲。”

鸟皇再次微笑:“他是他父亲,他也是我丈夫,他是我们至亲的人,如何?”

是,又能怎么样?

如果需要,他能把他儿子剁碎了喂狗。狼一样的狠毒,才当得起这样大的家。

姚一鸣半晌道:“我们怎么做?不管什么事,只要你吩咐,我们就照做。”

鸟皇道:“如果没有这件事,你本打算怎么做?”

姚一鸣道:“起兵,反了!”

鸟皇沉默,半晌道:“小念会派冷家杀手对付你们。”

姚一鸣道:“我们会防备,他杀得了一个,杀不了每一个!如果一定要斗下去的话,我几十万大军压到冷家山下,怕冷家不敢不给我们一点面子!”

鸟皇点头:“小姚,你一向考虑周全,不过,我的意思是,你们逃走吧。江湖这么大,我们不一定非要同小念争这块地盘,我们不一定非要有自己的势力范围,记得吗?当初,如果我们能自己由地活着,就已经很快乐了。”

姚一鸣道:“我们怎么可能扔下你逃走?”

鸟皇微笑:“小念不会把我怎么样,军政大权重回他手,他会再清醒过来的,他会明白。”

姚一鸣半晌道:“如果你推测错了呢?”

鸟皇道:“如果我错了,也不过死我一个,如果真的起兵,那将是多大的一场杀戮?”如果我错了,我宁愿死,虽然别人不明白,我却没办法做别的选择。那个背弃了我的人,因为对我恩重如山,所以不能激起我的愤怒,只让我疲惫。

姚一鸣道:“我们对会有多大杀戮毫不在乎,我们只在乎你,与我们自己的性命。”

鸟皇道:“即使对我们自己,这样做也是伤亡最少的。”

姚一鸣沉默一会儿:“我不可能说服他们。”

鸟皇道:“相信我,这是最好的办法。”

姚一鸣道“不,鸟皇,我们一退再退,只会被斩尽杀绝,你想想看,若我们退隐江湖,小念会不会派人一路追杀,我们这些人一旦没有军权在手,那点微末功夫,能否在江湖上立足?”

鸟皇沉默片刻:“那么,小姚,一切交给你了。”

姚一鸣问:“交给我?你呢?”

鸟皇道:“我是一个母亲,我必须留下。”

姚一鸣道:“怎么可能?小念若拿你来要胁,安志宁可双手捧上自己的人头。”

鸟皇已自己腰上将一块玉符取下:“小姚,兵符在谁手中,谁有调兵的权利!我要你负责这件事!”

姚一鸣一愣,立刻道:“你认为我就会看着你死?”

鸟皇道:“你不明白吗?只有你们打了败仗,我才会死。小姚,你一直是明白人,这些年来,你所作所为,我都知道,我没阻止过你,不过,我也有时也会觉得是你过虑了,现在看来,是我天真了。”

姚一鸣半晌,接过兵符:“鸟皇,跟我们走吧。”

鸟皇道:“我若走了,余生我的良心都不会放过我!”这样背弃那个人,应该付出生命吧?

姚一鸣不再开口,伸手拿起身旁的一个包裹,示意莫言跟他走。

莫言站起来:“不,我跟鸟皇留下。”

姚一鸣大吃一惊:“莫言!!”

莫言道:“领兵打仗的事,我不太懂,我留在京中,多少有个照应。”

小姚火了:“照应个屁!皇上要对付鸟皇,还能容你在九门提督的位子上逍遥?”

莫言毫不动容:“我什么也没做,皇上总不会无故杀我。我活着,至少可以派人告诉你们皇后是否还活着。”

小姚骂道:“你去死吧!”

鸟皇没有出声,这里面,骂得最狠的人,其实是最随和的人,小姚从不固执,永远审时度势,什么事都可以商量。莫言很少开口,即使你骂他祖宗,他也不见得回嘴,不过,他说要留下,没人能劝他离开,相知多年了,所以鸟皇没有开口。

小姚跺跺脚:“好,好汉们,我自己走!”



凤凰劫 正文 第十三章
章节字数:3239 更新时间:08-04-17 10:17
鸟皇在春晖殿问宫人:“皇上在哪儿?”

宫人回答:“皇上在上书房。”

春晖殿外,几个丫头远远地在放风筝,好一片太平景象。

鸟皇微微一笑,羽扇纶书,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

鸟皇向上书房走去,一路有太监在前报:“皇后驾到!”

上书房内好安静,鸟皇推开门,小念正对着门坐在里面,面前的案几上即没有奏折也没有书。

鸟皇迈进房内:“让皇上久等了。”

一支剑无声地伸过来,鬼魅一样的剑影,闪电一样的速度,鸟皇来不及反应,剑尖已抵住她咽喉。

侧过头,看见一个白衣男子。

白衣如雪,那男子美得似个神祗。

鸟皇呆了呆,见过这人多次,却每次都会呆一下:“这是个真人吗?真的有人长成这个样子!”

然后鸟皇微笑了:“小雪,竟惊动了你。”

雪琅收回剑,微笑:“嫂子,一贯的从容。”

鸟皇自嘲:“哪里,不过是反应迟钝罢了。”

小念道:“回来了。”

鸟皇微笑:“陛下知道我会回来,想必也知道我回来的目地。”

小念沉默一会儿,问:“你打算杀掉我,同你的儿子登基?”

鸟皇依旧是那微笑,只是笑意更深:“陛下,本应跪下来为陛下与陛下爱妃的幸福生活献上我的人头,臣妾是心甘情愿的,可是臣妾的手足兄弟与儿子谁来照应呢?陛下原谅臣妾不能把兄弟的人头一起献上来,把他们交给陛下与陛下的爱妃照应,倒底不如臣妾自己照应得放心。”

鸟皇深深一礼:“请陛下原谅我。”

小念问:“你认为我会杀你?”

鸟皇笑得很温柔:“我等着陛下的答覆。”

小念道:“我不会。”

鸟皇的微笑,终于激得双眼火辣,忍也忍不住地泛出泪花来:“如此,请陛下把玉玺留在臣妾身边,臣妾谢恩。”会还是不会?谁知道呢?可是能说出我不会来,总比冷笑来得好吧?

小念看见泪光,终于侧开头去。

倒底是谁开的头,谁出了第一招?至使对手不得不接招。

象高手过招,打到最后,非尽全力不可,退让者死,比武者对比武已失去控制,不想痛下杀手已不可能。

小念轻声道:“召回玉玺也是一样的。”

鸟皇道:“别让玉玺受惊,他什么也不知道。如果陛下一定要杀他,只让他受临死那一刀的苦吧。”

小念想说:“我不会杀他。”但,一想他亦没想过有日会同鸟皇决裂至此,便觉世事如棋,无法预言什么。

这个念头让他痛苦,想到有日可能会杀妻灭子,小念觉得自己好象踩到流沙,身不由主地下沉下沉,直至灭顶。

鸟皇见小念沉默,再次苦笑:“陛下。”

小念问:“你为什么要那样做?”

鸟皇冷笑:“事到如今,陛下还相信,是我要毒杀依依?我会用砒霜杀人?我是无知妇孺吗?南晔中的毒如何?一箱子的魔教秘制剧毒,我竟用砒霜。”

小念的头“轰”的一声,直到现在,他的脑子里才钻进这个可怕的念头,如果下毒的不是鸟皇怎么办?

怎么办?

他怎么收场?他无法收场,即使现在证明是依依自己毒害自己,他也必须把这一场杀戮进行下去。

鸟皇微笑:“现在再说这个,已经晚了。”

小念沉默。

雪琅开口:“如果只是因为这件事,这是很容易查清的。”

还是沉默。

雪琅很聪明,他虽然不明白政治,但也明白,夫妻俩走到兵戎相见,怕不是一件两件事的问题,尤其是这样一对政治夫妻,哪会一点小小的误会就翻脸至此呢。

历史由许多复杂的布局组成,有他发展的必然方向,又由许多意外激发或改变。

雪琅叹口气:“想不到你们夫妻会走到这一步。”

小念汗颜,他也想不到他们会走到这一步,这似乎也并不是他想要的结果。

雪琅道:“嫂子,这件事虽不是你的错,但看在天下苍生的份上,退让一步吧。”

鸟皇苦笑:“我没别的奢求,只要我的兄弟与儿子都活着。陛下,能容我们全身而退吗?”

小念点头:“好。”

鸟皇道:“请给我一个保证。”

小念沉默一会儿:“我拿不出来,我只能说,我保证能做到,如果你不信,可以等我把你的兄弟们带到你面前,还给你,并放你走。”

鸟皇沉默,半晌:“谁,谁去捉拿他们?”

雪琅道:“我弟弟。”

鸟皇惊呼一声,倒退了一步,脸色已经惨白。

雪琅的弟弟雪玑,向以狠辣冷酷闻名,第二出名的才是他那可怕的功夫。雪玑的功夫让他杀人如同按死一只蚂蚁般容易,他的性情让他杀人也如同按死一只蚂蚁般轻易。

鸟皇的兄弟落到他手里,断没有生还之理。

鸟皇苍白地站在那儿,事到如今,怕只得对兄弟们杀身以报了。伙伴都死了,她不能独活。

玉玺怎么办?

过了这些年的安逸日子,已经完全不懂如何捕杀与猎食,偏又生在王家,如果玉玺不死,他如何面对今后的艰难日子呢?

雪琅虽然看不见,但从沉默的空气中也嗅到了鸟皇的恐惧,雪琅安慰:“你放心,他只是带他们来,不会杀人。”

鸟皇到此时,方寸已乱,不禁问:“如果他们反抗呢?”

雪琅微笑,温和地:“他们没有反抗的能力。”

大人制服一个三岁孩子,是不必伤害到那个孩子就能办到的。

雪琅轻声道:“我保证,用我的人头保证,你的兄弟不会死。”

鸟皇还是觉得冷,相信雪玑不会杀人,就如同相信老虎开始吃素一样,你可以相信,但是,你面对老虎时,一样会发抖。

大漠沙如雪,燕山月似钩。

尹军背影笔直地站在月下,似一杆枪。

如果从前面看,你会发现他的面孔有时会不由自主地抖动,那样绷紧如一只拉开的弓弦,可见内心焦灼紧张成什么样子。

安志走过来:“还在等?回去等吧。”

尹军道:“恐怕我们等不到了。”

安志半晌苦涩地:“小姚总该有信送到吧?”

尹军道:“如果鸟皇已遇不测,小姚怕也好不到哪去。”

安志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虚弱:“不至于此吧?他们夫妻一向互敬互爱。”

尹军从鼻子里冷冷地哼出一声:“鸟皇不见得把夫妻间事都向你通报吧。”

安志无语。

尹军道:“如果我没猜错,小丁应该已经落到韦小念手中。皇帝大人召我们回京不过是想为杀鸟皇扫平道路,你我二人没有回去还好,要是回去了,我们兄弟就全死定了。”

安志道:“鸟皇现在不知怎么样了。”

尹军道:“她死了,我们为她报仇,她活着,我们兵临城下,杀光所有人,也要救她出来!”

安志握紧拳,一场战事下来,多少家庭要上演悲欢离合,生灵涂荼,田园荒芜。可是此时都顾不得了,想到鸟皇可能已经身困牢狱,受人凌辱,安志全身的血都冰冷地沸腾起来。

如果鸟皇受辱,他宁可杀尽所有人。

尹军道:“你我联手,北国再无象样的军队能抵挡我们,可是,你我的功夫却并不是天下无敌的,安志,如果有冷家人来取你我的性命,你分得清孰轻孰重吧?”

安志明白:“重要的是,有人活下去。”

尹军点点头:“你同我,都可以控制军队,只要有一个活着就够了。只有控制军队,我们的兄弟还有鸟皇,才可能活下去。”

安志点头:“我明白,我不会救你,你也不用救我。”

尹军道:“不管谁落到冷家人手中,都要拼了命拖住他们。”

月光如银,军中传来埙低沉的呜咽声,凄凉清冷。

微风掠过,安志觉得冷,一种奇怪的冷,象一只温和却冰冷的手抚过你的胸口,汗毛孔还没关闭,冷气已经侵入你的骨髓。

然后安志看见一个白色的影子。

远远地飘过来一个人,无声地,象被风卷过来一样的。

安志忍不住屏住呼吸,他从不信有鬼,可是飘过来的那个人却让他不能不想起鬼。



凤凰劫 正文 第十四章
章节字数:3772 更新时间:08-04-17 10:17
那样快的速度,从安志看见他,到看清他,不会超过一弹指。而且毫无声息,没有任何动作,仿佛真的是被风吹过来的一样,他的姿态也象死人一样毫无声息。

看见他的面容,安志更是倒吸一口气,一张苍白如纸的脸,一头白发,垂下来望着地面的眼睛。

尹军已沉声喝道:“你是何人!”

那人并不开口,却从怀内掏出一样东西,手臂笔直地伸到安志面前,一样安志绝想不到会在他手中看到的东西——金牌。

金牌,岳飞是怎么死的?被十二道金牌召回京。

接到金牌不肯回京,等于反了。

安志此时知道来人不是鬼,而是小念的特使,倒是松了一口气。他回头望尹军一眼,尹军嘴角一牵,冷笑,安志明白他的意思,尹军的意思同安志的意思一样,不过,来人如此诡异,如果不是鬼的话,这身轻功可真是惊世骇俗,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以安志与尹军二人的功夫,如何能逃过此人一击呢?

安志使个眼色,那眼色的意思是:“你走,我来支开他!”

尹军毫无异议,转身离开。

可是,一阵凉风抚过,尹军的面前站着那个白衣人,连姿势都没换,还是举着那块该死的金牌。尹军开口:“别挡道,我不是三军统帅,金牌不是调我的。”

雪玑终于开口:“安志和尹军!”

尹军冷笑:“斩草除根,赶尽杀绝,好!”在说出好的一瞬间出手,剑出鞘划破空气,呼啸着向那人砍去。

那一剑过去,没有遇到抵挡,白衣人仿佛一根羽毛般,被剑尖激起的劲风吹得向后飘去,他虽然始终不离尹军的剑尖二厘米,那只剑却无论如何无法刺入他的身体。

尹军刚才看到此人的轻功,已知自己内力是远远地不如人家,现在更知道自己的武功是给人家提鞋出不配的。好在他与安志对小念手下杀手的质量早就有一个正确的认识,虽然这个人轻功好到似只鬼在飘有点太离谱,但他们早已约好,换去将军服饰,住在普通军士帐中,所有军中命令由几个副将传达。若如此还是不能逃过刺客的追杀,他们的目地,即不是打赢,也不是逃生,而是能逃走一个就行。

不过,在执行这个原则时,尹军坚决而果断,安志却因为这一原则与他的做人原则相背,而不得不迟疑半秒钟。

尹军转身就逃,反倒招引得杀手先到他面前,既然上天注定死的是他,他也没什么可迟疑的,立刻一剑刺去,早知没有生机,这一剑,拼尽全力,只求伤人,不求自保。

安志愣了半晌,在这一剑走空后,终于转身逃跑。

安志转身的一刹那儿,尹军手中的剑停住了,不是砍到什么东西,而是被白衣人的两根手指捏住。

那两根细长白皙的手指,看起来就象一只女子的手,而且是那种适合练剑的女子的手。

这只手,却有千钧之力。

尹军一剑用了全力的力气,就算是一颗几百年的大树也会被这一剑拦腰斩断,可是那两根手指却将之捏住,而且并无借力解力,是硬生生将这一剑立刻顿住。

拿一把剑用尽全力去砍铁柱子,会有什么后果?

尹军的剑“啪”的一声,从中折断,手腕也同时发出“咔嚓”一声,虽然骨头没有折断,但是伤筋动骨怕是难免的。同时,他的虎口流出血来。

白衣人将二指间半只断剑一晃,精钢所铸的剑立刻断为数段,如风铃般“叮咚”做响着落地。

他开口,疲惫沙哑的声音:“我是冷雪玑,两位不必做无谓抵抗。”

那种声音,再一次让安志觉得他是个死人,那种声音仿佛令得周围的空气都冷了两度。

而“冷雪玑”三个字,不仅令得空气变冷,更令得安志与尹军心底凉透。

冷雪玑,大名鼎鼎的冷雪玑!

他来了,安志与尹军实在看不出自己的反抗有什么必要。冷雪玑不仅是天下一等一的高手,也是一等一狠忍的人,这个人如果做刺客或杀手,是毫无破绽的,因为他的血是冷的,他没有感情也没有道德。如果说这个人有什么能让人感觉到他是一个人而不是一个石头,如果说他有什么弱点的话,那就是他对韦帅望的忠诚了,象狗一样的忠诚。

想不到这只狗会把他的忠诚延续到韦帅望的儿子身上。

冷家虽然一向与朝庭关系良好,但慕容氏却从不肯出手帮冷家人,所以身为冷家后代,却做了慕容家族门徒的冷雪玑自然也不能为冷家人奔走。

想不到他对韦帅望的忠诚,会令他破例。

安志很想停住脚步认命,但尹军却厉声道:“快逃。”

断剑仍刺向冷雪玑,雪玑没有表情地伸手让过那半支剑,象领一个孩子般地抓着尹军的手腕,带着尹军向安志扑去。

尹军功夫是比不过冷雪玑,但他人并不比冷雪玑笨,眼见冷雪玑的目地是一箭双雕,而他与安志在雪玑面前看起来是想逃走一个都是不可能的任务。尹军对那一剑刺不到雪玑毫不意外,他只知道不能让雪玑将他拉走,他与安志想逃走一个,两个人就绝不能走到一起去,安志在逃,而他已经不可能逃走,那么他就绝不能离开这个地方,所以,在身子被拉得离地而起时,他的脚勾住地上一段老树根,那树根盘根错节,一大半深深扎在地下,也有一部分高高地支起在地面上,这些树根,不仅容易勾住,而且非常结实。

雪玑的只是要拉尹军走,高手每一招都恰到好处,他用的力气刚好够将尹军带走,发觉尹军身子特别沉重时,雪玑已身在半空,无处着力,所以只得又自半空落到地上,雪玑厌烦地:“你找死!”话音未落,尹军已惨叫一声,右手手腕筋断骨裂。

但是尹军仍未放开那树根。

雪玑停下步子,同痛得发抖的尹军对视。

尹军发誓没见过那样阴冷的眸子,可雪玑也没见过一个人眼中会有着了火一样的发狂的神情。

他忍不住疑惑地问:“他对你很重要吗?”

那个逃走的男人,对这个男人很重要吗?他竟不顾性命地去救他,这也罢了,多少英雄豪杰乐于舍已救人,这个男人眼中有一种可怕的火一样的感情,这种热烈的感情令得雪玑疑惑,差点要恶心了。

尹军笑了:“不是他,是一个女人。”

雪玑明白了,他当然知道那个女人是谁,那个女人是他嫂子嘛。

雪玑更加疑惑的是,那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女人,怎么会令男人着魔?那女人甚至不漂亮,一个女人不漂亮,怎么配被爱呢?真让雪玑不明白。

胡思乱想什么,雪玑眼见安志快要消失在军帐中,让一个穿着士兵服装的人消失在军营中,那真象放一滴水到海洋一样,再找出他来就难了,所以雪玑告诫自己,别乱想了,他来的目地,是带两个名叫安志与尹军的家伙到王宫,他只要做好这件事,别的不用想不用问。

雪玑再次抓住尹军的手,淡淡地:“你再抓住什么,你的整只手臂都会被我扯下来。”

话音未落,尹军已一拳打向他面门,雪玑抬手,尹军的这一拳打在自己受伤的手腕上,剧痛令他差点昏迷。

尹军无力地靠在雪玑身上,然后雪玑感到肩头一阵剧痛。尹军咬了他!

雪玑惊愕得差点笑出来,尹军咬他,那样一个将军竟张嘴咬他。

雪玑不得不提起拳头在尹军胸前敲了一下

尹军听见骨头折断的声音,眼前一黑,再无知觉。

雪玑抬头时,安志已经不见了。

雪玑几乎要笑了,他出手对付这样两个蝼蚁一样的人,竟让一个人跑了。

雪玑将手掌放在尹军头顶,微一运功,尹军慢慢醒来,雪玑将尹军已断裂的手腕重又接回去,尹军被突如其来的剧痛惊得惨叫一声,随即明白雪玑的意思,立刻咬紧牙关,再不出声,但雪玑再次将他手臂折断,骨头断裂时那清晰的“咔嚓”声在深夜传得很远,让人毛骨悚然,而尹军那声强忍住,却不可能无声的轻哼,也足够让人知道他已痛不欲生。

雪玑冷冷地开口:“如果你不出来,我会把这个人折成一段段!”

尹军厉声道:“安志,如果你出来,我会看不起你!”

雪玑食指抵在他胸前:“住嘴!”

又一声清晰的“咔嚓”声,一根肋骨断开,雪玑没有停手,那根手指一直按下去,断裂的骨头撕裂肌肤,压迫内脏,尹军咬紧牙,痛得屏住呼吸。

没有声音,雪玑再一次用力按下去,血从尹军嘴角涌出,没有声音,只有血“嘀嗒嘀嗒”地落在地上。

雪玑苦笑:“一向听说安志比较讲义气,我才先捉了你,尹军,我没有认错人吧?”

尹军淌着血笑了:“你没认错人,不过,你想错了一件事,对我们来说,最讲义气的事,不是为了朋友冲出来送死,而是为了朋友活下去。”

雪玑收紧手指,尹军猛地闭上嘴,等雪玑松开手,只有一阵急促的喘息声。

雪玑道:“我会将你全身关节,一个个捏得粉碎。”

尹军讽刺地:“天哪,真是吓死人。”

雪玑低声道:“我本来想说,我会阉了你呢,不过,我喜欢你的骨气,所以不打算侮辱你,但如果你再出言不驯,那就不一定了。”

尹军立刻闭上嘴,再不开口。

雪玑不出声地将尹军的断剑刺进尹军的膝盖,然后慢慢地用力,他要将尹军膝上那块骨挖下来,不过他并不着急,他不介意慢慢地来做这件事。

尹军头上冷汗淋漓。

黑暗中站起个人影来:“住手!”

尹军看见那个人影时,差点破口大骂,但那人一开口,尹军就发现这个人并不是安志,所以他一声不吭。

雪玑却不知道,淡淡地:“早该站出来,何必让你朋友多受苦。”



凤凰劫 正文 第十五章
章节字数:2766 更新时间:08-04-17 10:17
那个人却笑嘻嘻地走上前来:“雪玑,听闻你在韦帅望面前立下誓言,永不杀生,却不知这样折辱别人,你韦伯伯会做何感想呢。”

雪玑现在也发现来人并不是安志,他本要让这人滚开,但这个人的一翻话却让他呆住。

半晌雪玑问:“你是谁?”

那个人已走到他们面前,笑容可掬的:“小姓欧阳,名喜。”

欧阳笑道:“当年吕皇后,将戚贵妃切下四肢弄得又聋又瞎又哑,放到粪坑里养着,后来戚妃自己死了,可也不算吕皇后杀人,不过,要是你做出这种事来,不知道韦帅望会怎么处理。”

雪玑心里有点冷,他一点不想知道韦帅望会怎么处理,而且连同他今天捏碎人骨头的事,他也不希望韦帅望知道。

雪玑望向欧阳喜的目光里有一丝杀机,他的本能让他渴望将这里的所有人杀人灭口,可是,这个念头只是闪了闪,雪玑不敢将之付诸于行动。

全世界雪玑只敬畏一个人,全世界也只有雪玑会敬畏韦帅望。

雪玑不敢杀人。

这个当年杀人如按死一只蚂蚁的人,现在却不敢杀人。

雪玑暗暗叹口气,让人知道他不敢杀人,做事会变得很困难。雪玑将尹军拎起来:“我会找到安志的。”

欧阳喜笑道:“我却希望,你连尹军都给我放下。”

雪玑回过身,诧异地看着欧阳喜,这个人莫不是疯了,他今日虽虎落平川,但欧阳喜在他面前连一只狗都算不上。

欧阳喜的朋友好算一只蚂蚁,他自己也就只能算是一只蚊子,有点杀伤力,却不能真正伤到人,只是有点麻烦而已,会让人有点痛痒,然后起个包,如此而矣。

欧阳喜已拔出剑来,雪玑只得放开尹军,却也没拔自己的剑,他说:“久闻欧阳大名,如此,领教了。”雪玑如此客气,并不是欧阳有这样的江湖地位,也不是雪玑有涵养至此,他对欧阳客气,只不过欧阳在离开魔教后另有奇遇,并结识了韦帅望。凡是认得韦帅望,并与之平辈相交的人,雪玑再怎么样,也要给他三分面子。

欧阳喜笑道:“冷大侠客气了,在下只是尽人事听天命而矣。”

既然鸟皇的朋友都是这样的好汉,雪玑不得不对鸟皇另眼相看,一个女子是如何同这些个有骨气有义气的好汉们结成朋友,并成为他们的首领的?那需要非同一般的勇气智慧与个人魅力吧?尽管雪玑对他们的功夫并不看在眼里,但对这份情谊还是相当看重的。

欧阳喜一剑刺出,激得落叶飞花,片片飞扬。

尹军发现,这么多年不见,他们的职位在升,欧阳的功夫也在长,此时的欧阳已不是当然与他功力相当的欧阳,欧阳现在的功夫比他高出十倍不止。

可是,这样威力无比的一剑,在雪玑眼中也不过平常。

雪玑若无其事,只是在那把剑快招呼到身上时后退了一步。

后退一步,谁都会做,有人拿刀来砍,后退一步,或者后退两步三步,十几步,或者转身狂奔。

不过,后退一步,整好躲过剑去就不容易了。

退早了,对手知道你退了,自会第二招跟上,如果一直退退退,那就成了踉跄了。退晚了,不用说,就挂了。

雪玑退的这一步,那一剑在他胸前停住。

剑客最大的本事,就是控制剑,要砍一只蚊子腿,绝不会多砍下一根蚊子毛来。

欧阳当然是这种厉害剑客,他一剑刺出,眼见雪玑没有动,至于功夫那样高的高手,为什么会躲不开他这一剑,在当时当地,他没有时间去反应,他只知道相信他的眼睛,他看见雪玑没有动,他看见剑尖刺进雪玑雪一样的白衣,他当然认为雪玑必然会挂在他的剑上,所以他当然不会再多用一分力气,把雪玑挂得再深一点,把一个的心脏挂在自己的剑上,杀人杀死,已足够。

但是雪玑退了一步。

欧阳的剑,停在雪玑身前,雪玑的白衣为风吹动,“扑扑”地拍打着欧阳的剑尖。

欧阳明白一件事,以他的速度,永远无法碰到冷雪玑的衣角。

只能等雪玑的衣角来碰他的剑尖。

欧阳很想哭。

习武人最大的悲哀,就是发现有一个自己永远都达不到的境界。

比自己功夫高的人总是存在的,但每个人都希望通过努力,使自己的排名向前进一步再一步,直到看到一个自己永远无法超过的人。

冷雪玑所修习的慕容家的功夫,是其他武林人永远达不到的一个境界。

独孤求败故然悲哀,遇见独孤求败却是更大的悲哀。

欧阳叹口气:“雪玑,求你一件事。”

雪玑道:“不敢,请讲。”

欧阳道:“我知道我打不过你,但是,请把剑拔出来做个样子。”

雪玑沉默,欧阳明知他不能杀人,这样说,分明要与他纠缠到底。两个人武功虽高下有别,但让他在不伤人的前提下,制服一个要与他拼命的人,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尹军慢慢挣起来,冷冷道:“欧阳,你回来干什么?鸟皇的事早与你无关!”

欧阳喜苦笑,他的兄弟不原谅他当年所做的,但欧阳喜的脸皮比较厚,听了尹军的话并不生气,只是温和地回答:“可是你还是我的朋友,你的事却与我有关。”

尹军“哼”了一声,想说一声背叛鸟皇的人不配做我的朋友,但欧阳喜拼了命来救他,这种话,他实在出不了口,欧阳或者对不起鸟皇,对他尹军却没有什么对不住的地方。

雪玑见这兄弟两儿相晤甚欢,一时愁苦得要哭出来了。

手里的剑拔到一半,他叹了口气:“两位,小念要我带安尹二将军回京,要活的,不要死的,两位配合一下,我不想杀人。”

欧阳没说什么,尹军却笑起来:“真的吗?要是你肯自废武功,我答应不伤害你,你会不会做?”

雪玑那支剑弹出去,啪地抽在尹军肩上,尹军侧过身,一手捂住肩膀,半晌没有出声。

欧阳笑道:“冷大侠给个面子,即是同我比武,剑招请只向我身上招呼。”

雪玑抬起剑,没什么招数,只是一抬手,剑尖已接触到欧阳的脖子。

雪玑刚想说:“这场闹剧到此为止吧。”他没有机会说出来。

因为欧阳已经右手抓住他的剑刃,同时身子向剑尖上撞去。雪玑大惊,他的剑,难道要再次沾血?

雪玑曾错杀过一个人,一个帅望的朋友的孩子。

代价是,他在直径一米的枯井里呆了十年,那十年的痛苦不必提,他无论如何不能忍受第二个十年。

他在韦帅望面前曾立下誓言,永不杀生,不杀任何人。

永不!

雪玑的手回撤,欧阳喜却没有松手,他人跟着剑身雪玑扑去,雪玑已经看到他手中递过来的剑,可是,只要他停手,他手里的剑就会刺到欧阳喜脖子上,他不停手,他就死定了。

至于他的另一只手呢?雪玑的另一只手,因为杀错了人,已经被砍下去了。

雪玑的选择,要么杀死欧阳喜,要么,被欧阳喜杀死。

这本是一个很容易做出的选择,在雪玑这儿,却成了难题。



凤凰劫 正文 第十六章
章节字数:3780 更新时间:08-04-17 10:18
鸟皇呆坐在上书房中,书房中有一只沙漏,沙子“倏倏”地落下来,不急不徐地。

鸟皇如同在慢火上煎熬一般。

她的兄弟,是生是死?有没有受伤?有没有失去身体的哪一部分?有没有受到残酷的折磨?

鸟皇头上冒出一点一点的冷汗,嘴里却干得没有一点唾液。

雪琅送上一杯茶:“嫂子,请润润喉咙。”

鸟皇慢慢回头:“小雪,你听到小念的话了,他不会杀我兄弟。”

雪琅道:“如果没有意外的话,我可以为小念的话担保。”

鸟皇眼中泪光闪闪:“意外?雪玑手中,意外很多,是不是?”

雪琅愣了一下子,然后道:“以雪玑的功夫去对付安尹二人,是不可能有意外的。”

鸟皇依旧茫然,可是,安志与尹军是不会束手就擒的,鸟皇很理解雪琅看不起他们的功夫,但是雪琅低估了他们的智力。一旦意外发生,又如何?

鸟皇问雪琅:“如果你的兄弟不慎中了埋伏呢?”

雪琅沉默一会儿:“鸟皇,如果那样,你的兄弟就与冷家慕容家结下血海深仇,必死无疑!”

鸟皇的手指冰凉,不能被冷雪玑杀死,已很难,不将冷雪玑杀死,更难。

雪琅有一点不安:“你的兄弟不知雪玑要去,是不是?”

鸟皇道:“他们不知道雪玑要去,但他们一定能猜测到会有人会去,而且会是个冷家人,冷家的什么人不重要,只要是冷家人,他们一定会设下陷阱,我怕……”

鸟皇皱眉,就算雪玑不为陷阱所杀,也会为陷阱激怒,大开杀机。

雪琅半晌道:“雪玑曾在韦伯伯面前立下誓言,决不杀生,你不必担心他会伤你兄弟性命,但是,若你兄弟伤他——不但我不能容他们,只怕冷家没有人能容他们。”

鸟皇一愣:“雪玑曾立誓永不杀生?”

雪琅点点头。

鸟皇问:“小念知道吗?”

雪琅道:“他当然知道。”

鸟皇呆了一会儿,脸上的表情明显松驰,现在,她需要担心的,只是她兄弟的杀伤力了,可是以安志尹军的功夫,在雪玑面前,完全谈不到杀伤力三个字。

小念明知雪玑不能杀人,却派雪玑去捉拿安志尹军,是否在向她表达,他的目地,只在收回部分权力,并不是伤害她与她的兄弟?

可是,一个人即使知道对方不会伤害自己,又怎么可能自废武功任人宰割?

雪玑那一剑倒底有没有刺进欧阳喜的喉咙?

欧阳在帅望门外求见,却不知道要向哪里通禀。

只见一个院子,高墙森然,可是大门洞开,里面几个农民正在种地、喂猪、赶鸭子下水。

欧阳站在大门前,诧异地想:我这是到了什么地方?难道这里是冷家掌门所住的冷家庄吗?

这,这……难道欧阳在这种危急关头迷路了?欧阳的额上几乎冒出冷汗,他刚要开口问询。

一个壮年农民,正在给猪群主持公道,声称一头大猪吃得太多,要它到后面排队,二秒钟后,他已经被那大公猪追得哇哇叫。

欧阳骇笑,这里倒是一片国泰民安呢。

眼见那人要被猪追上,欧阳不知该不该上去帮个忙,一想到自己一身功夫竟要去与一只猪对决,就不禁迟疑起来。

说时迟那时快,那中年人,已被该只猪一鼻子拱飞,然后落到欧阳面前。

欧阳正要伸手相扶,却发现此人已在半空中完成了一个不太优美的转身动作。

在半空中转身,可不是一件容易事。

然后,那人站到了欧阳面前,笑眯眯地:“欧阳小友,别来无恙啊。”

欧阳喜差点没吓一跟头,然后发现站在自己面前的不是别人,正是韦帅望韦掌门。

欧阳喜大惊失色道:“你你你,你竟把冷家搞成这个样子,冷家人没意见吗?”

帅望笑道:“没意见的可以帮帮我种种地锄锄草,有意见的就帮我挑挑粪喂喂猪,慢慢的,就都没意见了。”

欧阳虽然眼前面前一派生机盎然,也不禁要为冷家过去的威严宁静哀悼,可怜,旧时王榭落入寻常百姓手中,竟是如是结果。

帅望见欧阳半晌无语,只得直说:“你来找我有什么事?”

欧阳这才回过味来:“啊,韦掌门,欧阳特来请罪。”

帅望听见欧阳说得象戏文一样,不禁失笑:“你所犯何罪,从实道来。”

欧阳肃然道:“请韦掌门随我来看。”

撩开马车的帘子,帅望看到一个白衣人躺在车子里,那张笑脸立刻冻僵:“谁伤的他?”

欧阳低下头:“是我!”

帅望侧过身来看欧阳:“你?”上上下下打量几个来回,意思是,从哪能看出来你有这样的本事啊?

欧阳道:“说来话长,韦掌门先看看他的伤势吧。”

帅望上前探视,道:“欧阳,他伤不致命,是你的运气。”

欧阳恭恭敬敬地答:“是!”

帅望一招手,那几个农民手脚利落地上前来将雪玑抬了进去,帅望道:“欧阳,你闯了大祸,雪玑的父母与慕容氏一门岂能容你,连我,都不能放你全身而退。”

欧阳道:“掌门怎么说,欧阳领罪。”

帅望问:“即有今日,何必当初?”

欧阳道:“小念派他去捉拿我兄弟,我不得不出手。”

帅望愣了:“你的兄弟?你的哪个兄弟?你的意思是……!”

欧阳出一口气,帅望不知道,那太好了,如果帅望知道那就惨了。欧阳道:“我还有哪个兄弟,安志与尹军。”

帅望呆呆地看着欧阳,从表面上看来,帅望此时的样子很象傻子,不过他已经从这个消息开始推测:小念要捉拿安志与尹军,一定是鸟皇那里出了毛病,鸟皇的儿子是太子,鸟皇怎么会出毛病?难道她已经等不及要自己做女皇了?安志与尹军向是鸟皇心腹,小念即对他们下手,他们断不会束手就擒,象岳飞那样精忠报国的人,北国还没培养出来。安志与尹军带兵反了,完了,外敌刚去,内战又起,小念这下子可成了千古罪人!

欧阳道:“韦掌门?”

韦帅望回过神来:“欧阳,事情到什么地步了?”

欧阳道:“鸟皇已被软禁,玉玺成了人质,姚一鸣弃官而逃,安志与尹军已带兵北下。”

韦帅望沉呤:“那么,你既然带雪玑来此,想必有自己的想法。欧阳,你想我做什么?”

欧阳道:“即使安志与尹军最后兵变成功,我不认为可以保得鸟皇与她的儿子万无一失,而且,我不认为鸟皇希望与自己的丈夫兵戎相见。”

帅望点点头,据他对鸟皇的了解,他也不认为鸟皇是个那样狠辣的人,但多年的共同生活,夫妻之间的磨擦会导致什么样的怨恨,外人怕也难感知。

欧阳道:“我同安志尹军谈过,如果鸟皇的生命安全可得保障,他们愿意退兵并解甲归田。”

帅望沉默一会儿:“事情是怎么开始的?”

欧阳道:“依依中毒,小念认为是鸟皇下的毒。”

帅望问:“依依还活着?”

欧阳点头:“活着。”

帅望问:“鸟皇下毒,依依还能活着?”

欧阳苦笑:“鸟皇办事慎密稳妥,坚决果断,她有杀人之心,一个宫中妃嫔,断无幸免之理。可是小念,皇帝陛下,显然另有打算,借题发挥,根本对事情真相不感兴趣,他所想的,只是除掉所有制肘。”

帅望沉默,事实证明如果小念决定除掉隐患,帅望也无法阻止,他可以阻止一次,不能阻止一百次。不过,小念此次的行动,怕是有点莽撞,此时做大了的鸟皇,不是当年的魔教旧部可比,那时张文因顾忌帅望而不敢反抗,同时对自己老友之子也没有防备,可是鸟皇是深知小念为人的,早十年这个可怕的女人似已预见到这样的结果,她准备充分,应对从容,她甚至不用说一个字,她的兄弟知道整件事该如何处理。帅望觉得这样流畅的行动,一举一动,有理有力有节,简直似演练过一样。

真的较量起来,小念的胜算不大。

好在,他们不是亡命之徒,如果真如他们所言,他们只要保住自己的性命,而不是想赢得更多时间的话。

如果他们所想的不过是稳住小念与冷家,然后得到整个王国呢?

帅望道:“你可以代表你的朋友们吗?”

欧阳点头:“我可以用我的性命担保。”

帅望笑了:“欧阳,你即代表叛军前来谈判,就断不能用江湖上的行话给我保证。”

欧阳不明白,他听不懂,多年来与朋友们走不同的路,说不同的话,他听不懂另一个世界的语言。

帅望笑道:“你需要向我证明,你可以代表你的朋友们,换句话说,你要证明你在他们中说话是算数的,不然,我同你谈,你什么都说好好好,回去之后,你的朋友根本不听你的,我同你谈什么?”

欧阳诧异:“你要我怎么证明?”

帅望道:“让你的朋友停在当地。”

欧阳呆了一会儿,摇摇头:“我不是代表他们来谈判的,我只想告诉掌门出了什么事,请韦掌门出面阻止。”

帅望问:“我能阻止十万大军进京吗?”

欧阳道:“你总比我有法子。”

帅望笑了:“欧阳,你比我想的还要狡猾。”

欧阳也笑了:“不,我是信任你,相信韦掌门出手,不会委屈任何人。”

帅望道:“这些年来,我失手的事也不少,只能说,我的出发点总是好的。”

欧阳笑着拜谢:“掌门心地仁厚,又有非凡智慧,欧阳相信事情一到掌门手里,一定会有个好结果。”

帅望笑道:“不必胡扯,我这就去京城。”



凤凰劫 正文 第十七章
章节字数:4182 更新时间:08-04-17 10:18
背后一声冷笑:“韦帅望你还是经不过三句好话。”

好精神利落的一个女子,年近五十,看上去不过三十多岁,旧时风华犹存,一双眼睛依旧炯炯有神。在冷家敢于张嘴讽刺韦掌门的人实在不少,可是这一位,不但韦帅望头痛,连欧阳见了也头痛如裂,此人不是别人,正是冷雪玑那曾经美丽可怕现在依旧可怕的母亲冷兰。

欧阳不由自主地退后一步,虽然知道韦帅望在此,他总不致丢命,但是,见到猛兽后退一步,好象是人类的本能。

冷兰怒问:“这些事我都不管,我只想请教,是谁伤了我儿子?”

欧阳再退一步。

帅望不得不笑道:“冷兰,别生气,这只是个误会。”

冷兰怒视韦帅望:“看你笑成这个样子,就是心里有鬼,快说,是谁干的?不然我连你的狗头一起切下来!”

韦帅望摸摸自己的狗头,问:“冬晨呢?你老公怎么没跟着你来?”

冷兰道:“他当然守着雪玑。”

韦帅望喃喃道:“一般好似应该母亲来做这种事,不是亲生的倒底不一样!”

冷兰一愣,然后道:“放屁,我不过出来找冷良,难道都守在他身边不去请医生?”

帅望笑道:“那你还不快去。”

冷兰还想开口,却被帅望用话挤住,只得恨道:“我先去找医生,韦帅望你不把伤我儿子的凶手交出来,我就拿你是问。”

帅望苦笑。

冷兰离去,欧阳吐舌头:“这样的年纪还是这种脾气。”

帅望叹息:“真不知道你怎么过下半辈子,怕是得天涯逃亡了。”

欧阳道:“情非得已。”

是啊,若由得他,他当然是愿意绕开雪玑那种可怕的人。不要提雪玑那庞大的亲友团,雪玑自己难道不可怕?

帅望道:“如果雪玑没什么事还好,有事的话,只怕我也只得请你留下点什么做纪念了。”

欧阳道:“如果韦掌门发话,欧阳一定照办。”

帅望苦笑,看他那样子,好象巴不得欧阳不照办才好。帅望不喜欢主持这种公道,本来就是双方打仗斗欧,受了伤再来找他评理,他实在评不出理来,干脆不理。

不得不理时,帅望是很痛苦的,就算他认为某人应该挨一刀了,他也不希望那一刀是自己砍的,韦帅望天生不是替天行道那块料,他即没正义敢,也无狠心辣手。

所以欧阳说:“只要掌门发话。”让韦帅望立时哑口无言。

韦帅望断然说不出来象:“把鼻子眼睛留下,你就可以走。”那种话,倒不是怕人家不理他,而是怕人家真的把鼻子眼睛留下,他会做噩梦。

帅望被欧阳整得说不出话来,当然只得把恭维话照单全收,然后进京一次,解决问题。

帅望站在当地沉思,欧阳等了一会儿,只得道:“掌门!”

帅望搔搔头:“这件事,应该同我老婆说一声。”

欧阳一愕,然后心里叫一声苦。他这一声苦未叫完,已有冷家人过来恭恭敬敬加一脸幸灾乐祸地:“掌门,夫人有请。”

帅望呆一下,不禁骂道:“谁他妈这么嘴欠啊!”

但也不敢惮搁,向欧阳苦笑道:“欧阳,这下子你怕是躲不过冷兰的暴打了,不知道你最近功夫有没有长进,要是技不如人,不如自废武功,跪下求饶的好。”

欧阳笑:“全赖掌门主持公道。”

帅望骂道:“我要能主持公道也是主持冷家的公道!”

欧阳笑而不言。韦帅望居然能遇到比他自己更无赖的人,不禁惺惺相惜,摇头叹气:“就算我保你在冷家无事,出了冷家,你也活不过两天。”

大厅里坐着不少人,有漂亮的女生,也有白发的先生,为首的座位上,坐着的却是一个美丽的女人,年纪已不小,青春已不在,容颜依旧美得令人窒息,她的左侧一位须发皆白的老人,相貌威严,目光如电,他的双眼扫过,让人不自禁地后背发冷,想倒退一步。美女的右侧,是刚刚见过的冷兰,看冷兰那一脸得意就可知道此事同她脱不了干系,冷兰身边,站着一个英俊儒雅的中年男子,这个男人,真是仪表不凡,老天生就好相貌,岁月又给了他好风度,年纪大了,却如美酒般愈加醇厚。欧阳心想,冷家真是个宝地,钟灵秀气,尽皆在此,男人女人都这样惊人的美丽,只除了韦帅望,平凡如韦帅望,出去也是个齐整的人,在冷家这个地方,一下子就被比下去了。却见韦帅望过去站在那女子身边,一只手搭在那美女肩上,向众人介绍道:“我带来的这位,就是大名鼎鼎武艺高强的欧阳大侠。”

欧阳苦笑,拱拱手:“在众位冷家前辈面前,在下怎么敢当。”一边心里明白了,那美女不是别人,竟是韦帅望那大名鼎鼎的美女老婆,至于韦帅望的老婆为什么会跑到冷家来坐首席,当然不是因为她是韦帅望的老婆,而韦帅望又非常怕老婆的原故,这位美女不是别人,正是小念的母亲,小念的王位,并非继承自韦帅望而是继承自这位大美女芙瑶女王。

前王爷在此,即使是冷家前辈也只得陪在下首。其实平日里芙瑶不常出现,平日在前掌门面前也随帅望执弟子礼,但此翻大变故当前,冷家有头有脑的人物尽集结于此,芙瑶又有不得不出现的理由,冷家的首座,当然是女王陛下坐了。

芙瑶问:“是你伤了雪玑?”

欧阳屈一膝回话:“是草民所为!”

芙瑶道:“欧阳大侠的功夫真让人惊佩!”

欧阳回话:“不敢,是冷雪玑怕伤我性命,不敢放开手脚,中了我的暗算。”

芙瑶对欧阳的坦白,略觉有点意外,沉思一会儿,微笑道:“请起来说话,这儿又不是公堂,欧阳大侠此来何意?”

欧阳站起来:“我来求和。”

芙瑶微笑:“带上受伤的雪玑来求和,身后又有十万大军追随,你说话的份量可是重得很!”

欧阳低头,恭恭敬敬地回答:“事关重大,草民不得不慎重从事,不得已处,请王爷谅解。”

芙瑶微笑:“你身后军队的行踪传来的如此之快,你不意外吗?”

欧阳一愣。

芙瑶道:“有人群的地方,就有派系,你兄弟对军队的控制倒底有多大把握?”

欧阳沉默一会儿:“回王爷,草民不知道,以草民的见识,这一仗,不管有没有打赢的把握,都是不打为好。”

芙瑶又一次意外:“哦?起兵的是你们,说不打的也是你们。”

欧阳道:“回王爷,正是因为双方旗鼓相当,不管谁想打赢这一仗都不是容易事,都要付出相当的代价,这一仗才是不打的好。请王爷想想,王爷没有必胜的把握,我们也没有,本来皇上与皇后都是一国防大学之主,是不是有必要一定要把结发妻除之而后快?”

芙瑶沉思片刻道:“天无二日,国无二主,皇后只是皇帝的妻子,不是国家的主人,如果一定要这份权利,只能通过流血战争。”

欧阳道:“王爷,皇后并不是没有为这个国家流过血!”声色俱厉!

芙瑶变色,帅望的手轻轻搭在她肩上,微微按了按。芙瑶沉默。

欧阳意识到自己失态,也退后一步,低头:“王爷恕草民失礼。”

芙瑶道:“你希望我们做什么?”

欧阳道:“不要暗杀我的兄弟,如果我兄弟流血,这场战争就不可避免,请皇帝下令,一切如常,我兄弟会退兵,如果有可能,如果韦掌门能给我们一个保障,我兄弟也愿意退隐江湖。”

芙瑶道:“这些话,你可以同小念去说,至于暗杀,要看你兄弟的步子有没有走得太快,如果他们越过了冷家人心里的那根线,根本不用掌门发令,你们兄弟就会有大伤亡。”

欧阳道:“我不希望同冷家对抗,我希望能找到一个解决的办法。”

芙瑶微笑:“你也带着军队,不过,你的愿意可以部分达成,韦掌门那么慈善,我相信在他能容忍的时间与范围内,或者,如非必要,他不会派人杀你兄弟,然后,韦掌门会去京城同小念谈谈,但我们谈天的时候,希望欧阳大侠也在,如何?”

欧阳笑道:“求之不得,只是请掌门说句话,约束冷家人。”

芙瑶道:“帅望,你的意思呢?”

韦帅望四望:“列位!”

站起一位须发皆白的老人,这老人,一脸岁月沧桑,却不知为何所有皱纹如刀刻般棱角分明,这样大年纪,目光依旧炯炯,他的神情凛然,帅望的表情再一次变成苦笑。

那位老人道:“帅望,我在冷家多年,未曾见过这样的谈判,兵临城下,岂可缔结城下之盟?无论如何,带兵来到冷家山下的人,不能活着回去。”

帅望裂嘴:“爹,您孙子孙媳妇闹别扭,咱们做长辈的,岂可火上浇油,治家以和为贵嘛。”

那白发老人,只是冷笑一声,手按宝剑。

欧阳认得此人,此人不是别人,正是韦帅望那可怕的爹韦行。

早些年,韦行也是江湖上响当当的狠人,现在年纪大了,将狠人的位子让给冷家两个雪儿了。

欧阳知道此人不是善类,帅望拿他又没办法,若不将此人气焰压下,眼看功败垂成,欧阳淡淡地:“我兄弟若是有一个死伤,十万大军立刻上山,烧杀掠夺,鸡犬不留。”

韦行冷笑一声:“小子,你是不想活了!”

欧阳淡笑:“晚辈命如草芥,前辈如想,尽管拿去。”

狠人对不要命的人,总是没有办法的,韦行瞪着眼睛,上前一步。韦帅望不得不发话:“爹,两国交兵不斩来使。”

韦行哪能忍,手一动,剑已在手,只不过,韦帅望的手也按在他的剑上。

那一边,冷兰少有地一句话没说,不过,韦帅望的手按住他爹的剑时,冷兰的剑已在手,然后,刺了一剑又一剑。剑刃对击的声音如一串风铃叮咚。

韦行住手,他当然不会同一个女子去夹击晚辈。

帅望无可奈何地,回头道:“老婆,管管。”

芙瑶看了冬晨一眼,冬晨笑:“这人嘴巴很厉害,让他吃冷兰点苦头也无妨。”芙瑶淡淡地:“冬晨,国家兴亡都在此人身上,不要失了手。”冬晨一笑,上前一剑逼退欧阳喜,回身挡住冷兰,微笑道:“掌门有话说,我们且听掌门吩咐。”

冷兰被冬晨挡住那一剑差些划破冬晨衣衫,怒骂:“你疯啊,撞到我剑上来!”

冬晨道:“就算不听掌门的,总要听姐姐的。”

冷兰听到姐姐两字,总算住手,回身道:“这个人伤了雪玑,总要给我们个交待。”

帅望叹气道:“他伤了雪玑,这笔帐,早晚要算的,只不过现在不是时候,请容他多活两日,事情过去后,你们私人恩怨一盖与我无关。”帅望怜悯地望着欧阳喜:“欧阳,你自求多福吧。”

欧阳裂嘴。



凤凰劫 正文 第十八章
章节字数:3161 更新时间:08-04-17 10:18
韦行还要说话,芙瑶起身,低声相劝,韦行立刻住口,不再多言。

帅望呼一口气,好在老婆有威信,否则这件事真是很难搞定。

欧阳看到眼前这一切,不禁怀疑,韦帅望在冷家这些年,倒底有没有体会过什么叫令行禁止,看冷家人对待韦帅望的态度,不太象是会尊重他的命令的样子。

帅望笑道:“那就是这样了,我同芙瑶去京城。列位,只要大军没有进入冷家山庄所在城市的城门,我希望冷家人不要同国家暴力机关对峙,否则,发生的任何事,不由我负责,闯祸的人,自动成为冷家掌门的下一届竞选人。好,完毕,散会。”

欧阳实在忍不住:“恶,帅望,你每次都是这样危胁大家的吗?谁不听你的,就自己做掌门去?”

帅望点点头:“是啊,这招很好使的,他们一听,立刻就闭上嘴,不再罗嗦了。”

欧阳愕然:“冷家掌门,是一件苦差事吗?”

帅望道:“你没看见吗?冷家掌门,简直就是靶场的靶子,我差点被乱箭穿心。”

欧阳道:“难道别人也象你一样?”

帅望道:“差不多吧?只不过语气与态度有点差别,本质上都是一样的,掌门人就是各种利害关系的协调者,协调得不好,就象屁股坐在火山上一样。我感觉,我做得还可以。”

欧阳听见韦帅望自我感觉如此良好,差点笑出声来,却见帅望一脸真诚,他只得点头,脸憋成茄子色。

帅望微笑,看见欧阳的脸色,他偏不大笑,就这么挺着。

车马准备中,帅望命令欧阳:“你,跟着我,不要走出二步远的距离,否则后果自负。”

冬晨笑道:“冷兰的效率越来越高了,竟在一刻钟内召集了所有能给你制造麻烦的人,我看,你还是快走的好,否则夜长梦多,我不能保证你那位小朋友的生命安全。”

帅望答:“欧阳要真有差池,冬晨,冷家这座山都会给人夷为平地。”

冬晨点点头:“好好好,我尽力。”

帅望笑:“好好管教她。”

冬晨对这句话可是不敢接口。

韦帅望说完这句话,也露出一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样子来,他只是嘴巴痒,并不是艺高人胆大,也不是不怕死。

芙瑶最终拒绝同帅望一起去京城,她说:“王位已传给小念,就应该相信他可以胜任,我不想干涉朝中政务。不过,你可以去,你是出了名的泼皮无赖。”

帅望明白,如果前女王大驾光临,解决现在的问题,小念的压力会很大。让别人感觉到巨大压力,总不是一件很好的事,因为你可能面临巨大的反弹力,如果你面对的是一个国王,那么,即使只是微弱的可能,这种可能也是可怕的。即使小念是个孝顺的好孩子,让好孩子感受这种不被信任的痛苦又有何益呢?

帅望不一样,帅望的身份只是小念的父亲,小念对他的父亲虽然敬意不足,却是真的亲如平民父子,芙瑶需小心说的话,帅望可以叫嚷着说。

芙瑶同帅望说:“小念是我们的儿子,你不必站在真理那边,站在我们儿子这边,你帮他解决问题就行了,知道吗?”

帅望笑:“我不代表正义和公理,只代表小念的父亲与鸟皇的公婆。”

芙瑶道:“一两个女子的委屈在历史里算什么,历史早铺满了各色惨痛的血与泪,一两个女子的委屈算什么?”

帅望沉默一会儿:“既然我们看在眼里了,如果能做到,总是不让人委屈的好。”

芙瑶看着帅望:“那么小念呢?如果两个人里一定要有一个委屈呢?”

帅望笑,芙瑶道:“不要同我说,你会大义灭亲。”

帅望道:“我从来不是那种人。”

奇圭道:“父皇,南边两路大军挺进速度很快,已近京城了。”

小念皱眉:“我知道,雪玑一定是失手了,雪琅已赶过去,我在等他的消息。”

奇圭道:“北边的军队已经在往回赶,可是,怕来不及。”

小念道:“我们在北面,只有几万军队,即使来得及,也未见能阻止安尹二人。”

奇圭道:“父亲,不如我们和谈吧,听听他们要什么条件。”

小念问:“如果他们的条件是要你的人头呢?”

奇圭道:“给他们!”

小念沉默一会儿,轻轻抚摸奇圭的头发:“不,我不会这样做。”不会的,可是如果事情真的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如果他们只要奇圭的人头以保证玉玺的顺利登基,小念会不会奉上奇圭的人头呢?辗转娥媚马前死,君王掩面救不得,李隆基牺牲自己心爱的女人,小念会不会牺牲自己的儿子。

其实在各个国家,君主的孩子是最容易被牺牲的一个,送去别国做人质,然后背信弃义地开战,人质人头落地,都是寻常事。

可是奇圭有自己的判断,以他的判断,他头上这颗人头,比他大哥玉玺的更加不稳。无论谁赢,玉玺都可以做他的太子或亲王,谁会伤害一个那样无害的人呢?那样一个花花公子,除吃喝玩乐外别无所长。可是奇圭却是没有退路的,即使他一再向皇后陛下示好,他也能感觉到鸟皇明了他的善意,但他母亲所做一切,与鸟皇结下深仇,他的那一点点善意如沧海一粟。一旦事败,即使鸟皇愿意原谅他,鸟皇的那一班兄弟岂能放过他?

他们必然要杀掉他,来巩固玉玺的太子地位。

可怜,一个并不想当皇帝的人,却有那么多人为保他的皇位流血。

亲赴后继,惊天地泣鬼神地牺牲,那个被他们力保的人,一边花天酒地,一边困惑地说:“谁要当皇帝?我为什么要当皇帝?我现在不是顶好?干什么要那么辛苦地去当皇帝?”

奇圭愿意做皇帝,他喜欢权利,但是他不敢表露出来,他一点也不敢表露。他喜欢那种控制大局的感觉,他喜欢掌握别人的生命财产荣誉,他愿意为之付出辛苦,但是除辛苦之外的其他代价呢?奇圭不知道,或许,他还应该冒险,才能得到他想要的。

冒风险才能有额外收益。

事情到了这一步,如果他坐下来等,等到的怕只能是他的项上人头落地。不是他愿意冒这样大的险,而他母亲把他推到这地步,他别无选择。

奇圭跪下来:“父皇,儿臣有个主意。”

小念侧耳:“你说说看。”

奇圭道:“儿臣曾与安将军共同作战多年,熟知此人脾气秉性,如果儿臣能带着母后的手谕,定可召他回京。”

小念顺头盯着他:“这个人会为你母后进京?”

奇圭点头。

小念道:“或者,他们的叛变也只是为了你母后……”

奇圭不敢答,他当然知道,是的,他们当然是的,几十万大军,反了,只是为了一个女人在深宫中所受的委屈。

小念沉默一会儿道:“可是鸟皇是绝不会写手谕给我们的。”

奇圭道:“儿臣跟着母后学习多年,对母后的字体倒是能模仿一二。”

小念回头,细看他的好儿子,好一个处心积虑,凡事当心的孩子,他没看错他,奇圭聪明勤肯,是个做皇帝的好人选。不过,也要经历风雨才知道是大智慧还是小聪明。

小念问:“你知道此去的危险吗?”

奇圭道:“儿臣知道,不过,母后还留在宫中,料想他们不会为难儿臣。”

小念点点头:“你回去先拟个手谕我看。”

奇圭道:“儿臣已带来。”奇圭呈上他伪造的鸟皇手谕,小念看了半晌,只觉自己也不能拟得更好了,这一道旨意,从笔迹到内容滴水不漏,小念沉思一会儿:“这件事,你想多久了?”

奇圭一惊,怕是小念起了疑心了,立刻回答:“儿臣昨晚写的。”

小念沉默一会儿:“你母亲同意你去吗?”

这句话更要小心回答,奇圭道:“母妃还不知道,国家大事,后妃岂能妄言。”

小念再次沉默,做个好皇帝,不仅要聪明,还要有一点正直,不是人臣的正直,而是一种大气,卑微小人什么便宜都占,早晚让眼前利益蒙了眼,看不见长远利害,死在佞臣手里。半晌终于吐声道:“你去吧。”

奇圭答:“是!”



凤凰劫 正文 第十九章
章节字数:3238 更新时间:08-04-17 10:19
不是没有一点悲哀的,奇圭虽是为自己打算,倒底也是为小念解围,小念竟只说个你去吧。

小念疑心什么?小念或者想不到依依会出毒计,但绝对会疑心整件事是奇圭一手策划,当一个男人喜欢一个女人时,总是会觉得那女子即笨又弱,所以小念不疑依依,可是小念竟会疑心自己的孩子,是否小念对奇圭的欣赏只限于欣赏,离爱还相去甚远?

他准备去是一回事,他父亲准许他去,是别外一回事。

多年来,奇圭头上无片瓦遮身,天上下雨他湿衣,想当年与南国那一仗,他母后鸟皇愿代太子冒险,而他,无人出头,只得亲身犯险。他母亲人微言小自不用提,喜爱他的父亲毫不迟疑地让年幼的他跟随一群素昧平生的人去争战杀场,虽然母后对他照顾有加,但是马上颠波,吃尽辛苦是免不了的。

骑在马上急行军多日,劳累不用说,一双腿竟被马鞍磨破,母后固然立刻命人用小轿抬他,他不敢坐。一双双眼睛看着他,啊,这个小王子要坐轿子行军,他母后,一个女人骑在马上,他竟要坐轿子行军。人家说不说他不知道,他只怕这话传回京中他父亲耳中,就此成了一个话柄。

强忍着痛骑在马上,渐渐就习惯,也没有痛死,反而长得更加精壮。

奇圭很感激那一场战事的磨炼,但同时,他也感叹,如果他有鸟皇那样的母亲,根本不必受这种磨炼,而且所谓磨炼,总要以后用得上的才叫磨炼,用不上的,或是捱不过去的,是磨难。

骑在马上,走得快些,不留心,一个跟头翻进水沟里,出来时身上衣裳湿透,可是他不敢停下来换衣服,人人都在飞跑,没有南国的兵力,只得拼脚力,有马骑已经不错,用一双腿跑路的人都没说什么。就那样让风吹干了衣裳,没有感冒没有生病,就那样过了三年,人长高了长大了,面目脱了稚气,威武而严肃。回到宫中,大哥玉玺还是老样子,不过是在宫女中玩笑同世子们吃喝取乐,天大的事不过是父皇问他武功学问,同样过了三年,太子依旧是个顽童,奇圭却已老了。可是太子还是太子,二王子还是二王子。

奇圭有没有不服?没有,他看过鸟皇在沙场上指挥若定杀戮决断,就已明白一件事,不可与鸟皇为敌,这个女子,除了有一点念旧外,是铁打的一个人,不要同她作对,她心有七窍又坚如铁石。

可是现在奇圭被推到台上来,不是他想,而是他不得不做,即使他什么也不做,最后结局也是一样的,他只想保住他的人头。

那些年的争战,只有跟在鸟皇身后,才有一丝安全感,鸟皇一双手冷硬地握着奇圭的手:“跟在我后面,我在你就在!”那样肯定的保证,只有跟在鸟皇身后,奇圭才能安下心来,鸟皇也确实没有辜负他的信任。这么多年来,竟在母亲的仇人那里,在危险万状的战场上,才找到一丝安全感。有许多时候,奇圭渴望鸟皇是他的母亲。

一回来宫中,一切回复原样,鸟皇仍是冷淡的母后,奇圭知道鸟皇心中他与他母亲是不一样的,偶尔鸟皇眼中也会流露出一丝痛爱,可是有什么用呢?鸟皇的铁翼下庇护的只有玉玺一个人。

奇圭只有自己,他必得做出抉择。

远远就可见旗帜连天,兵甲云集。

烈日下,兵士整齐而迅速地行进,他们准备充分,器械犀利,马匹壮健,正是奇圭以前熟悉的作风与军纪。

同这样一支铁骑军对抗,奇圭不相信他父亲剩余的军队可以支撑过一个月,即使他们占地形之利,据城顽抗,也几无胜算。除非——向北边借骑兵来,如同前院打狼后院进虎。而且,一旦出现那种局面,安志与尹军未必就肯认输,到时引南国军队出关(或者反过来,小念向南借兵,而安尹向北借兵),最大的可能是演变成两巨头在北国的国土上开战争夺北国国土的情形。

奇圭不想失掉自己的脑袋,更不想做亡国奴,王族的人一旦成了亡国奴,生不如死。小百姓还可以苟活下去,象他这样的皇帝陛下的亲生儿子,岂能偷生——他想偷,人家也不会允许他偷下去,象李后主,受尽凌辱而亡还不如早死痛快。

奇圭吸一口气,救自己与救这个国家,唯一的希望,就在他手里的这张纸上了。

奇圭拍马上前,离军队尚远就已被人截住问话:“什么人?”

奇圭报上名头,声称自己有母后的亲笔信给安大将军。问话的人并不上前问候,回头吆喝一句,呼啦一声,数十个人一字排开,拉满弓,黑亮亮的箭尖对住奇圭。奇圭身后的侍卫微微骚动,奇圭抬起一只手,阻止侍卫,慢慢下马,双手举起他亲笔伪造的书信。

一个军士长模样的人,以同样凝重的姿态慢慢走过来,将那书信取去。

书信不知被到什么地方,奇圭就在弓箭手侍候下等着。

在马上坐着,等上十分八分钟,本是一件小事,可是面对利刃,身体自然会紧张僵直起来,时间会过得特别的慢,保持同一个姿势坐在马上变得非常痛苦,而变换姿势又象是示弱,奇圭觉得额上慢慢渗出汗来!

等来的会是什么?是二位旧部的迎接,还是一支穿胸而过的利箭?

约莫一刻钟,奇圭听见一声号令,后排垂手而立的数十人忽然刷地拉开弓箭对住奇圭,奇圭也觉得胸中气血“呼”的一下沸腾起来,一腔子热血好象都要冲到头上一般,但他没有动,也没有表情,只是脸色微微发红,好象天空中的太阳忽然变热。

奇圭身后的侍卫队却“哗”的一声开锅了一般,惊叫的惊叫,后退的后退,拨刀的拨刀。

留给二王子的侍卫也都是二流货色。

奇圭头也没回,冷冷地:“收刀!”

五秒钟的迟疑,这十五岁少年一向的冷峻威严起了作用,侍卫们慑于这孩子素日之威,不敢违令,一阵凌乱的刀入鞘声。

面对数万大军,面对利箭,拨刀岂是聪明之举?

那军士长倒笑了,解释:“王子想必也不希望我手下拉弓拉到手软,松了手,让王子中流箭而亡吧?”说话间,第一排拉弓的人果然收弓而去。

奇圭没有表情,看在别人眼里,也就是泰然自若,奇圭却知道,自己还差得远,他手心里全是冷汗,双腿已发麻,如果立刻请王子进帐,奇圭不知自己能不能稳稳当当地迈出第一步。

烈日当头,可是奇圭不觉得热,虽然他一点也不觉得热,汗水依旧从头上淌下来。

那一年,奇圭十五岁。

被人用利箭指住半个时辰以上,不知道会不会有人手软,堂堂王子中流箭而亡,才是大笑话。

拉弓的人都换了四次,终于有人来传奇圭进营。

见皇上也没这么费事过。

副将的衣饰,几无差别,面前十余个副将侍候,奇圭终于火了:“我已经等了很久,我要见安将军!”

一个副将道:“安将军不会见你的,你如实回答问话,我们不会难为你的。”

奇圭冷笑:“我若不回话又怎么样?大刑侍候吗?”

那副将微微欠身:“不敢,不过殿下要是不想答,我们就到京城再谈也无妨。”

奇圭沉默一会儿,这个副将好一张利口,这人是谁,他的声音他的姿态里有一种奇圭熟悉的影子在,是什么?这人是谁?奇圭一定认识他。

奇圭问:“你是谁?”

那副将不答,换了一个人问:“请问二王子,是怎么得到这封信的?”

奇圭怒道:“你问我话?”

另一人道:“事情危急,将军有不得已之处,请王子从权。”

奇圭只一愣就知道原故,他们为什么要轮流问话?他们在掩饰什么?他们在掩护什么人?想必冷雪琅已到过大营,且未得手。他们本可以派一个人来问话,即然有这么多人,那么,是因为这里面有一个重要的人,就在这个帐中。这个重要的人是谁?安志还是尹军?

奇圭沉默一会儿,料想安志在这种危急时刻是绝不会现身的,只得道:“母后亲手交给我。”

另一个副将问:“皇后可是受了协迫?”

奇圭顿住。

什么意思?

又换了一个问:“倒底是你们逼皇后写的,还是你们伪造的?”

奇圭的脑子里在一瞬间如同燃起烟花爆竹,五颜六色乱闪,礼花飞溅,一万种念头涌上来,最响亮的念头是:“完了,他们发现了,我会死在这里,我是依贵妃的儿子,我会死得很惨!”



凤凰劫 正文 第二十章
章节字数:3380 更新时间:08-04-17 10:19
被人用利箭指住半个时辰以上,不知道会不会有人手软,堂堂王子中流箭而亡,才是大笑话。

拉弓的人都换了四次,终于有人来传奇圭进营。

见皇上也没这么费事过。

副将的衣饰,几无差别,面前十余个副将侍候,奇圭终于火了:“我已经等了很久,我要见安将军!”

一个副将道:“安将军不会见你的,你如实回答问话,我们不会难为你的。”

奇圭冷笑:“我若不回话又怎么样?大刑侍候吗?”

那副将微微欠身:“不敢,不过殿下要是不想答,我们就到京城再谈也无妨。”

奇圭沉默一会儿,这个副将好一张利口,这人是谁,他的声音他的姿态里有一种奇圭熟悉的影子在,是什么?这人是谁?奇圭一定认识他。

奇圭问:“你是谁?”

那副将不答,换了一个人问:“请问二王子,是怎么得到这封信的?”

奇圭怒道:“你问我话?”

另一人道:“事情危急,将军有不得已之处,请王子从权。”

奇圭只一愣就知道原故,他们为什么要轮流问话?他们在掩饰什么?他们在掩护什么人?想必冷雪琅已到过大营,且未得手。他们本可以派一个人来问话,即然有这么多人,那么,是因为这里面有一个重要的人,就在这个帐中。这个重要的人是谁?安志还是尹军?

奇圭沉默一会儿,料想安志在这种危急时刻是绝不会现身的,只得道:“母后亲手交给我。”

另一个副将问:“皇后可是受了协迫?”

奇圭顿住。

什么意思?

又换了一个问:“倒底是你们逼皇后写的,还是你们伪造的?”

奇圭的脑子里在一瞬间如同燃起烟花爆竹,五颜六色乱闪,礼花飞溅,一万种念头涌上来,最响亮的念头是:“完了,他们发现了,我会死在这里,我是依贵妃的儿子,我会死得很惨!”

当一个人与死亡面对面时,他的脑子难免会乱七八糟地飞转。越是想集中精神考虑问题,越是做不到。奇圭只是勉强说出一句:“我不明白你们的意思。”

一个人道:“这封信,不是皇后写的。请王子同我们说实话。”

奇圭没有出声,默默地看着那个人。

耳畔听见一声厉喝:“拔刀!”

十个副将都拔出自己的刀,刀刃反着蓝光对着奇圭。

奇圭慢慢转头,看看左边,再看看右边,他发现一件事。

有一把刀的刀柄与众不同,虽然大漠苦寒,让所有刀饰蒙尘,自幼见惯珠宝的奇圭还是能认出刀柄上是一块红宝石。武林人经常会易装易容,可是一把刀,跟着主人杀过人饮过血,有时还救过主人的命,已不是一把刀那么简单。他们不会轻易换刀。

谁,使了这样名贵的的一把刀?

奇圭笑了,转过身去面对:“安将军,你不必这样大动干戈吧?”

一时间帐内静得能听到一根针落地的声音。

奇圭道:“我们可以单独地,好好谈谈!”

没有人出声,过了一会儿,有个副将说:“我们先出去!”

他们准备后退,却又都站住了。

帐口静静站着一个白衣人:“别走,先告诉我,我兄弟怎么了?”

奇圭在那一刻,听到帐外风声细细。

那白衣人微笑:“我眼睛看不到,查了这些日子也查不到雪玑去向,想来只得问问你了。”

那个手拿宝石刀的人淡淡地:“同别人无关,让他们先出去吧。”雪琅微微侧身。那九个人鱼贯而出。

奇圭道:“冷叔叔,我父亲只是想请安将军到京城回话,不必伤人。”

冷雪琅笑了:“你父亲是说过不必伤人,但是,如果有人伤了我弟弟,别说是安将军,就是你亲爹我也剥了他的皮!”

奇圭呆了一呆,向来知道冷家这两兄弟高傲,没有领教过,今儿算是见识了,他以二皇子的身份,从来无人敢落句重话,今儿冷雪琅不但骂他连他爹皇帝陛下也一并骂进去。不过奇圭向来擅于查颜观色,审时度势,当下只当没听见,换个角度道:“安将军若有闪失,这十万大军怕难控制。”

这话,雪琅倒是同意,并无异议,不过雪琅还是要问:“请回答我。”

站在大帐中央的那个人沉默不语。

雪琅叹口气,衣袖轻挥,衣角扫到那人胸前,只见那人身子一震,立刻瞪圆了双眼,额角暴起一条青筋。拷问,是奇圭熟知的事,但这样面对面的拷问,奇圭还是第一次见到,第一次眼睁睁看着有人额头冒出汗来,那汗珠如同具有生命一样,以惊人的速度长大,然后汇成一条滚落下来。很快那人整张脸都如洗过一般,身子也开始剧烈地抖动。

雪琅道:“你会一直这么痛下去,如果昏迷,下次痛疼发作时自会痛醒,没有人挺得过一个时辰,若你挺得过去,看着你煎熬的人也会疯掉的。”

站在地中央的那个人,身子如同筛糠一样大幅度不受控制地抖动。如果痛疼让你无法控制肢体,你是否还能控制自己的精神与意志?

所有的肌肉都象自己有生命一样地跳动,嘴巴不由自主地想尖叫:“救命!不要!停止!停止!”

那个人,忽然抬起手,半个手掌堵进嘴里去。

血,从他嘴角与手掌上淌下来,然后听到那种如同咬牙般的“咯吱”声。

奇圭想吐。

或者,伸手把身上所有倒竖起来的汗毛抚平。

那种可怕的“咯吱咯吱”的声音。

只有雪琅泰然自若,忍人所不能忍,狠人所不能狠,皆因他认为既然自己忍得了,别人当然也忍得了。

一刻钟后,站在地中央的那个人终于惨叫道:“雪玑被我杀了!快杀了我吧!”

雪琅问:“你怎么杀的他?”

那人身子抖得说不出话来,雪琅衣袖拂过,他立时瘫坐在地上,喘息,过了一会儿道:“我扑向他的剑,他怕伤我性命,后退时被我一剑刺中,现在已被送到冷家庄。我并不想同冷家结仇。”

雪琅微笑:“你?你的功夫还不足以令雪玑失手,即使他怕伤你性命,也不会失手,倒底是谁?”

沉默。

雪琅道:“我的耐心是有限度的。”

他慢慢伸手,那人身躯不由自主地向后一仰,开始微微颤动。雪琅的手指触到那人身体时,那人惊叫道:“不,不,别!我不是……!”然后猛地咬住嘴唇,涨红了面孔。雪琅的手指停在那儿,他微笑:“你不是什么?”没有声音。

雪琅笑:“你不是安志,对吧?”那人的脸更红,看他那羞愤难当的样子,象是恨不得死掉一般。奇圭上前,摘下他的帽盔,惊道:“姚一鸣!”

姚一鸣嘴巴微微一动,雪琅的手指已点在他下巴上:“在我面前,没得到准许,你不能死。”

姚一鸣在剧痛的威胁下,竟忍不住要大叫“我不是安志。”虽然他及时咬住后面两个字,但也同说了没什么两样,这也不过是人的正常反应,况且,安志不在这里,他说出他不是安志,于安志并无损害,可是,这样忍痛不过,偶然流露出的一刹那的软弱,已够他后半生羞耻的。姚一鸣自觉没面目见人,就要咬断舌根自尽。

可是姚军师对奇圭与雪琅来说,也是了不得的收获。

雪琅笑道:“我想那样一个大将军也不会出声求饶。”

姚一鸣羞愤难当,红着脸沉默不语。

雪琅道:“安志在哪,你想必知道,你不想再试试那种痛苦了吧?”

姚一鸣沉默不语。

他的脸由原来的红色慢慢变成一种奇怪的绿色,苦胆的颜色。可是他咬住嘴唇不肯出声。

心胆俱寒,可是有些事情真是不能做,否则万劫不复。

雪琅听不到回答,倒觉得有一点敬意,也不再开口取笑,轻轻点了他的穴道,眼见他在地上痛得缩成一团,转身叫奇圭:“我们走吧。”

姚一鸣眼中无限恐惧,他们要走!留下他,在无尽的痛苦中煎熬,他们不会杀死他,他的兄弟当然也不会杀死他,可是他实在受不了这样无穷无尽的痛苦煎熬。

他的手指张开,他的嘴也张开,他渴望结束那种痛苦,他可以付任何代价。

可是伸出去的手只是再次堵住他自己的嘴。

鸟皇说过:“为了活下去,你们做什么都可以,但是不能出卖兄弟。”

如果出卖兄弟会怎么样?结果同现在的处境也差不了多少。

姚一鸣在地上辗转,手指摸到自己落在地上的那把刀。他不知要花多大力气去控制那不住抖动的手握紧那把刀。

他的兄弟如果进来了,一定会阻止他自杀,要快,如果他不快一点杀死自己,他就没有机会解脱。



凤凰劫 正文 第二十一章
章节字数:2453 更新时间:08-04-17 10:19
雪琅同奇圭出了帐子,帐外齐齐地排着一千弓箭手,雪琅笑笑:“射箭的人会死。”可是没有人发令射箭,上万人的军营,居然就那么静悄悄地看着雪琅带奇圭走,而且还让出一条路来。

奇圭一再回头,终于忍不住问:“冷叔,为什么不带姚一鸣走?”

雪琅道:“如果我们带着他们的人,就走不出大营。你想想看,乱箭齐发,我逃得了,你能逃得了吗?我如果左手抓着你,右手抓着姓姚的,用什么去格开射来的箭。再说,姚一鸣可能根本不知道安志在哪,他到军营也有些日子,我根本没看见任何一个有可能是安志的人接近,连审问你,也是他自作主张,抓住他没用,留在那里才可能有用,我相信,他的兄弟会来救他的命的。”

小姚被找到时,他人已在帐外,胸前有若干刀伤,那是企图自杀留下的,他没有力气将一把刀刺入自己的心脏,在平时那样容易的一件事,此时成了一件不可能的事。

军士把他安置在床上,姚一鸣痛道:“杀了我,快杀我!”

军医轮流来看过,束手无策,尹军令人送去止痛的婴粟汁,虽然疼痛没有停止,但在药物作用下,姚一鸣总算是昏沉沉睡了过去。

尹军找到安志,安志问:“他怎么样?”

尹军道:“冷雪玑的点穴功夫,以你我的功力是没可能解开的,你我所认识的人里,欧阳喜或许,可依我看,我们一时等不到他了。小姚已经挺不住了,他要我们结束他的痛苦。”

安志沉默。

尹军等了一会儿,问:“有办法吗?”

安志摇摇头。

尹军转身往出走,安志道:“站住,你去干什么?”

尹军道:“我去杀了他。”

安志厉声道:“不行!”

尹军问:“你要等他活活痛死吗?”

安志问:“婴粟效果怎么样?”

尹军道:“挺不过一个时辰,他就会痛醒,如果我们再喂他同等份量的药汁,他会中毒。”

安志道:“听探子报,奇圭与冷雪琅就在不远处扎营,我想,他们在等我。”

尹军道:“那你是打算送上门去了?”

安志道:“有小姚在,也是一样。”

尹军沉默一会儿:“小姚控制局面的能力要差得多,安志,别说我不提醒你,小姚管不了我。”

安志道:“鸟皇给了他兵符,让我们听他差遣。”

尹军道:“小姚聪明是聪明,太聪明了些,我不会全听他的。”

安志沉默一会儿:“我相信你不会给鸟皇添麻烦。”

尹军道:“现在,要给鸟皇添麻烦的人是你。”

安志道:“首先,我们不能眼看着小姚活活痛死,我也不可能下手杀他!其次,在这件事里,我始终没有得到鸟皇明确的表示,我们并不确切知道鸟皇的处境与她的意愿,一切不过是我们猜测。尹军,如果鸟皇愿意,她是可以传出消息来给我们的。她没有,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尹军没有反应。

安志顿了顿:“鸟皇将我们放在这种位置上,是不希望今天这样的事发生,可是事情发生了,你以为她真的希望我们发兵,打垮韦家王朝杀掉韦小念吗?尹军,我希望你明白这点,鸟皇有天大的委屈,她不会狠下心来对待小念。她同你我是兄弟情谊,他顾念我们,拼了性命救我们。小念与她十年夫妻,就算有什么争执怨恨,她倒能把亲情都忘了吗?”

尹军冷冷地:“你同我说这些干什么?我不过劝你不要去送死,不要坏了我们的大事。你要是不放心,就不要去,你一定要去,也随你,可是你走之后的事,你就控制不了了!”

安志沉默一会儿:“我也不希望那种情形发生,可是,我一定要知道鸟皇的态度,我去之后的局面,全靠你与小姚控制,我希望你明白,我们同南国争战多年,如今军官士兵只想过几年安稳日子,你也是个将军,应该明白人心向背,控制局面不是谁一句话可以决定的。我走后,你们至少在这里要停驻五天,五天之内,我一定有回信,如果没有,尹军,这里一切就交给你与小姚了。”

尹军沉默一会儿:“你要走随你,别的事,我保证不了!”

安志沉默,军士进来报:“姚统领醒了!”

尹军道:“这么快?”要过去看望。

安志拦住他:“你不要去了,我去。”

尹军知道安志不放心他,默然。

姚一鸣看见安志,颓然又闭上眼睛,安志一愣,不知道他为什么一脸失望。

姚一鸣咬牙切齿地问:“尹军呢?我话同他说。”

安志明白了,他回答:“跟我说也是一样。”

姚一鸣扭开头,面向墙壁,不语。

安志已明白他要说的是什么,平静地:“如果真的无法可想,我不会让你多受痛苦。”沉默一会儿,安志说:“我已着人去请奇圭与冷雪琅。”

姚一鸣大惊,猛地回过身,一只手抓住安志的手,满面怒色,却已痛得说不出话来,他只是拼命地抓住安志的手,好象怕安志这就离去一样,约过了两分钟,剧痛缓和,姚一鸣怒道:“你要干什么?”

安志问:“鸟皇对整件事的态度倒底是怎么样的?”

姚一鸣喘息,半晌,自怀中取出兵符:“看见了吗?我命令你,进京救驾!”

安志轻轻按下他的手:“小姚,若鸟皇是为自己,她不会留在京城,她人在京城,我们一路打过去,怕她早已遇害!她授命我们起兵,是为我们着想,并不是为她自己,是不是?”

姚一鸣说不出话来,疼痛令他无法思考,他知道鸟皇是一百个不愿起兵,但鸟皇也有一百个理由,非起兵不可,至于,为了谁?七分为自己三分为兄弟,或是反过来?一时怎么说得清?

姚一鸣,一头冷汗,咬着嘴唇咬到流血,只是无法说出话来。

安志道:“鸟皇的心里,还是希望能谈判解决。真的动起兵来,死伤且不说它,真的除去小念,冷家人岂会同我们善罢干休?最好的解决办法,就是谈判,谈判得到什么条件,都是我们可以接受的,小姚,我们起兵的目地,不过是不想死。我知道你觉得我蠢,但我还是要赌一记!”

姚一鸣忽然平静下来,是的,他们起兵的目地,不过是不想死。

安志握握姚一鸣的手:“小姚,替我管住尹军。”



凤凰劫 正文 第二十二章
章节字数:2525 更新时间:08-04-17 10:19
安志站起身来时,奇圭同冷雪琅已经进来。

冷雪琅只听呼吸便知帐内站着的是安志或尹军,他在这军营出入如入无人之境,可是,找了多日,就是找不到主帅,没有人知道主帅去了哪里,连伍长得到的命令都是一清早已放在帐中的书信,谁也不知道主帅去了哪里,雪琅如无头苍蝇一样转了多日,以他的性子,早杀他千八百人出气了,不过慕容家的家法很严,韦帅望又一次一次又一次地教训过他们,雪琅虽没发过什么誓言,倒也不敢乱杀无辜,可是这口恶气憋到现在,岂有不发作之理,不等安志出声,一只手已伸过去,打算教训安志

安志倒也无惧,即使他想躲避也是不可能的,但雪琅并没有伤到安志,在那一瞬间,竟有人扑到安志身上。

雪琅的手伸到一半时,已觉察旁边有人扑上,不过以他的性子,自是不肯就此罢手,等想明白那个扑上去的人不可能是别人,只能是自己身边的二皇子时,招式已老,只是缓了一缓,缓了一缓仍令得奇圭口吐鲜血扑倒在地。

雪琅微微发愣,怎么回事?

那个受伤的少年,吐了一口血,伤势自是不轻,他却勉强支起身子,大声道:“冷叔!这个人你绝不能动他!”

冷雪琅哭笑不得,他竟被个小孩子教训了,可是即使不看在这孩子的父亲是小念的份上,也要看这孩子的爷爷是韦帅望的份上,他只得听听这孩子说什么。

奇圭挣扎着爬起来:“冷叔,我父亲叫你捉拿他不假,可是一直叫你们不可伤他性命,你可知道为什么?如果你伤了他,这一仗就非打不可,打了这一仗,不管谁输谁赢,我们北国都输定了,他手下控制着十万精兵!即使把他兄弟全都杀光,这十万精兵也会成为流匪,无法控制!我们的国家就完了!冷叔!个人恩怨算什么?请为天下苍生,手下留情!”

冷雪琅知道奇圭所言是实,他虽然有点下不来台,倒也只讪笑一声:“天下苍生,好大的题目。”并没有再动手。

安志欠欠身:“冷大侠要安某的人头,随时可以拿去,倒也不必急在一时,请容安某与二皇子说两句话!”

冷雪琅诧异:“这话的意思,不是要我出去吧?”

安志苦笑:“不敢,在下还有请求,我人已在这里,请冷大侠为我兄弟解了穴道吧。”

冷雪琅一笑,轻拍姚一鸣前胸,姚一鸣身子一软,长出一口气,想要起身,却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安志一惊,冷雪琅道:“不要紧,累的,过一会儿就好了。”

安志定下神来,转向奇圭:“我可以进京,但有个条件。”

奇圭道:“请讲!”

安志道:“我要你留下来!”

奇圭一愣,冷雪琅先笑了:“哗,做梦!你到这地步,还有幻想,你凭什么同我们谈条件?”

安志道:“皇后的那封信,是假的吧?”

奇圭脸红:“我写的。”

安志道:“写得很合情理,不过,真的是皇后写的,她只会令我们退回去,绝不会令我们进京。”鸟皇信兄弟多过信任丈夫。

安志问:“皇后现在处境如何?”

奇圭道:“被父皇软禁于宫中。”

:“你大哥呢?“

:“太子殿下说是送去冷家学武了,可依我看,是被关在什么地方。”

:“皇上有什么打算?”

:“皇上在调兵。”

:北边只有五万,武器装备相差甚远。”

:“不得已时,陛下会借兵,这也是惯例了。”:“兵贵神速,奇圭,你希望开战吗?”

以私心论,开战是对奇圭有利,这一仗下来,如果皇帝陛下赢了,皇储就一定是奇圭的了,可惜的是,这一仗输面太大,奇圭太知道鸟皇亲兵的厉害,即使赢了,奇圭面临可能也是一个可怕的烂摊子,奇圭摇摇头:“不,我不希望开战。”

安志道:“这一仗还没打起来,也许还有阻止的可能,不过,你也明白,兵贵神速,慢了,就可能败,你看,依我行军的速度你父亲只能弃城而逃,一旦失去京都,再去他国借兵,人家就会考虑,借你兵,你能不能赢?在他们考虑的时候,我们就已经占领全国了,是不是?”

安志叹息:‘可是鸟皇——就不知能不能保全了。但真要开战了,就顾不得那许多,并不是你们将鸟皇人头挂到城头上,我们就会一哄而散,不会的,我们会一直打下去,打到你们国破家亡,打到冷家人为了求和不得不将姓韦的人头送给我们。所以,不管你有什么样的私心,我都劝你留下来,如果你留下来,我走后,大军会在此停驻五天,如果你不愿意留下来,我去京城,还是立刻死在这里都是一个结果,看你们能不能阻止军队前进。”

冷雪琅束手,他可以将安大将军就地剥皮抽筋,可是他阻止不了军队前进,好在政治事件与他无关,他的目地只是带安志走。雪琅在一边冷眼看奇圭做何反应,十五岁的小孩子如何处理这件事?

奇圭沉默一会儿:“五天!”

安志点点头。

奇圭道:“我能不能再为自己提个条件?”

安志道:“请讲。”

奇圭道:“不论结果如何,不要伤害我母亲。”

安志默然。

奇圭道:“你没有能力留我在这里,留下来,是我自愿。”

安志问:“你为什么不为自己提点条件?”

奇圭苦笑。

安志叹息:“好吧,可是,这件事并不由我做主。”

奇圭道:“请你替皇后答应这件事。”

安志沉默一会儿,他有没有足够的影响力答应这件事?有吧。安志点点头。然后道:“我有话同姚一鸣说。”

冷雪琅上前,一只手贴在姚一鸣头上,催动内力,姚一鸣慢慢醒转。

安志过去:“小姚,我跟冷大侠进京,二皇子留在这儿,记着让军队在此停驻五天,五天后若无消息,你知道该怎么办。二皇子是自愿留下来的,即使我死了,也不要伤他性命。小姚,我要你负责,保证二皇子的安全。如果出了什么意外,只要我活着,我一定会找你。”

姚一鸣看看奇圭,得知结果是这样,他倒是心里一松,点点头:“放心,交到我手里。”

如果是这样,那就不是安志被抓拿了,而是他们交换了人质,事实在往好的方向发展,如果能保全鸟皇母子的性命,他们失去一切,归守田园也不是不可以,至少,对姚一鸣来说,做个豪富未尝不是乐事。

姚一鸣起身,参见:“臣代三军将士叩谢殿下。”



凤凰劫 正文 第二十三章
章节字数:3088 更新时间:08-04-17 10:19
团扇,团扇,美人病来遮面。玉颜憔悴三年,谁复商量管弦。管弦,弦管,春草昭阳路断。

鸟皇手捻圆扇,忍不住记起这首调笑令。

做王上的妃子多么羞耻,等大老板召唤上床,高级应召。鸟皇理解依依为升做王妻所做的努力。妾与妃子都不好算做一个人,一种低等级生物,想修炼做人,似无大过,可是,他们要伤人性命,才能自己得道。

鸟皇叹息,很早以前,她喜欢依依的温婉与乖巧,且那女子有一点天真,现在看看,因着敏感的时间敏感的地位出了敏感的问题,这女子年轻时的一点天真与此时的一点愚蠢带来了多么可怕的后果。或者,这后果是必然的,缺少的,只是一个导火索。不是依依,自有他人。

也许错的是鸟皇,很久之前,她与小念尚在热恋中,她便已想到这种可怕的命运,她不相信小念,鸟皇经历太多,她不相信完美的童话结局,在对小念的感情付出中,总是略略带点保留。看在小念眼里多少就有点淡淡的,好象她的心并不完全在小念身上,一半在小念着,一半保留着,不知要给谁。

这也是自身实践预言的一种方式。

可是,要她完全信任小念这可能吗?小念从未表现出值得信任的品质,他对女人的方式,如同对待一个宠物,你非要做他的伙伴才能得到一点尊重,你要做他的女人,不如做一只狗。

可是,她的提防看在小念眼中,就是一种野心一种背叛吧?

你明知道那条蛇是有毒的,难道不要准备点蛇药吗?

拒绝成为皇帝陛下的依附,对皇帝来说也许就是一种背叛,可是等着他人决定她的命运,祈求施舍与仁慈,实在是一种可怕的经验,如果可以,鸟皇希望永不要,永不要再由他人来决定她的命运,虽然我们每个人都或多或少要受他人影响,但我们多少都有一点选择,与这个人合作还是与那个人合作,我们付出,我们收获。当我们工作,希望得到相应报酬,我们约束自己希望得到尊重,我们冒险,希望额外收益,鸟皇曾为韦家王朝付过血与汗,所以,她希望得到平等的权利。

不过对皇帝来说,是不可能给任何人平等的权利的,任何人一旦功高震主,唯一可能的结果只能是被诬以谋反,小念走到今天这一步,只能说是,他动手晚了,他会动手,一点不希奇。

那么,鸟皇坐在这里等什么呢?

等一个结果。

你是要兄弟,还是要丈夫?

无法取舍。所以,鸟皇只是慢慢地摊开手,把手里的牌亮给小念看。你看吧,你能赢吗?现在我同意和局,你是占了便宜的。

如果小念知道,即使鸟皇手里拿着同花顺也不会用来砸死他,他会做何选择?

是的,鸟皇不会杀掉小念,她或者曾被迫硬着心肠,杀掉无辜的幼儿,而且杀人之后,她不会哭,但是,她不打算杀掉一个曾与她同床共枕的人,他救过她的命,他改变了她的命运,是他造就了她这样一个人。如果他真的想要她的命,那么好吧,拿去吧。不过拿去之后的事,鸟皇无法控制。

他,毕竟是她在人世间,唯一的亲人。

朋友是朋友,兄弟是兄弟,亲人是亲人,他们哪个更重要?鸟皇不知道。共同生活几十年了,他见过她最私隐的一面,他们也象所有恋人一样说过海誓山盟,不管结果如何,在当时,在说的时候,他们都是真心的,那些曾让他们幸福的话,鸟皇还记得,小念呢?小念还记得吗?

女人就是记性好,八百年前的事,也忘不了,曾经爱过的人,即使爱已成往事,却依旧不能忘记,历历在目,刻骨铭心地,看在已经忘了一切的男人眼里,就是贱与蠢吧?

如果小念真的要下杀手,鸟皇希望她的兄弟们能逃脱。她自己已经很累很累,挣扎了这些年,也过过平静日子,不想再回到挣扎中去。

小念进来鸟皇的牢房,小念还算念旧,只将鸟皇的宫殿做了她牢房,没有真的把她投入监牢。他没开口,鸟皇先问:“玉玺呢?”

小念道:“我不会放他到你身边的。”

鸟皇道:“怕我逃走吗?”

小念摇摇头:“只不过听说许多母亲在自杀前会先杀死孩子。”

鸟皇骇笑:“你怕我伤害他?”

小念点点头。

鸟皇只得苦笑,什么叫反咬一口,如今知道了。

小念说:“我带来一个人。”

安志从外走进来。

鸟皇站起来。

安志怎么来的?

有一瞬间,鸟皇又惊又怒,几乎想过去掴他一巴掌。他竟自己送上门来任人宰割!可是,鸟皇也明白,安志来到这里,全是为了她。一个人一辈子,有一个这样的朋友,可以死而无憾了。

安志受没受伤?她能不能保全安志的性命?

安志跪下:“臣,安志,拜见皇后陛下。”安志声音坚定有力,态度从容,不象有伤在身,又一派胸有成竹,气定神闲,鸟皇心放宽。

鸟皇叹息:“起来吧,你倒底还是来了。”

安志抬起头:“我来,是想知道皇后对这件事打算如何解决?”

鸟皇问:“你那边情况怎么样?”

安志回答:“我让军队停驻五天,五天后,我不回去,军队会继续前进。”

鸟皇苦笑。五天,可以发生许多事,实在太冒险了,可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夺下京都,颠覆韦家王朝并不是她的愿望。

安志欠欠身:“小王子留在军中同旧部聚两天,过个三五日当会回来,请皇上皇后不必担心。“

鸟皇一愣,被安志一本正经的口气逗得微笑,她点点头,放下心来,安志人虽善良些,但办事稳妥,让人放心。即然玉玺已成阶下囚,小念又别无所出,奇圭这个人质的份量当然是相当重的。

鸟皇终于放下一颗心,现在彼此手中都有重筹,这一仗或者可以不打,只要不打,细节好商量。

鸟皇侧过头去看小念。

小小念道:“鸟皇,我待你不薄,就算这次我是冤枉了你,我亦没打算伤你,你准备下的这些,可算是久怀异心了吧?”

鸟皇淡淡地:“我的准备?我不明白皇上说的是什么,如果皇上指的是我兄弟的位置,他们做到今天这个位子,都付出过血汗心智,是他们应得的,并不是我拿国家的官职送人情。这一点,皇上应该明白。”

小念道:“他们反了。”

鸟皇道:“为陛下所逼!”

小念道:“他们不肯回京述职,已是反了!”

鸟皇道:“将在外,军令有所不授。”

小念道:“有事固然可以从权,他们不回来的原因是什么?”

鸟皇道:“陛下召他们回来的原因又是什么?”

小念苦笑,半晌道:“有句话叫,君叫臣死臣不得不死!”

鸟皇笑了:“陛下,若是忠臣,君主不该令他去死,若不是忠臣,你要杀他,他当然要反抗,所以陛下不该用这种事来试探臣子,徒然伤了忠臣的一颗忠心,也白白逼反了不够忠的臣子。”

小念沉默,他反应不是不快,只是鸟皇的兄弟早有准备,是的,他们早怀异心,或者说,他们的心从来不属于他,而且对他一直有戒心。

小念道:“事到如今,什么都不必说了,你们想怎么样?”

鸟皇沉默一会儿:“陛下,一切如同没发生过,可好?”

小念问:“怎么才能做到让一切象没有发生过呢?”

鸟皇沉默,怎么才能让一面镜子象从未破过一样?怎么才能从记忆中删除对方曾经背叛与伤害自己的片段?删除文件,还是格式化硬盘?怎么才能让那些心痛不再?

鸟皇有五秒钟的失神,在这样的急难中,需要全神贯注字斟句酌据理力争,寸土不让时,鸟皇为破碎的心沉默五秒钟。

小念明白,他总是明白的,只不过人性就是人性,人不为已,如何能活到那么大占有那么多。小念退一步道:“你们可以商量一下细节。我在书房等你们的消息。”



凤凰劫 正文 第二十四章
章节字数:3842 更新时间:08-04-17 10:20
尹军道:“奇圭,如果安志不回来,你就死定了,你要是死了,这十万大军反也得反,不反也得反。”

奇圭道:“安将军不会回来的。我父亲不会放虎归山。”

尹军半晌问:“你呢?”

奇圭问:“我?我可以在军营多玩几日。”

尹军微笑:“你胆子很大,我可不是安志,我会令人剥下你的裤子打你的屁股。”

奇圭沉默一会儿:“那么,你不想听实话?”

尹军道:“放下你的王子架子,你如今是我的囚徒。”

奇圭点点头:“我知道。”奇圭说:“我相信父皇不会在意少一个儿子,儿子可以再生,江山如此多娇,怎可放弃。”

尹军问:“他能抵挡十万大军?”

奇圭道:“本来不能,可是,你们停了五天,五天可以做许多事。至于他会做什么,我不知道,父皇一向英明,行事岂能在我预料中。”

尹军点点头:“我也是这样想的,所以,我不会等五天。”

奇圭忍不住问:“你们为什么这样做?”

尹军道:“为什么来救皇后?”

奇圭点点头,又道:“我想即使母后真的杀了我娘,父亲也不会杀她的。”

尹军道:“但我们的意思是,皇后一点委屈都不该受,除非她愿意,我们不会容别人碰她一根指头。你父亲这次错了,他不该召安志走,安志在我们还不会反,安志小心谨慎,如今只有我了,我对于你们的王朝,缺乏敬意,我要安志和鸟皇回来,他们不同时回来,你就会死,而且死得要多难看有多难看。我会剥你的皮抽你的筋,让你痛恨自己曾活过!”尹军微笑:“想想看,你父亲接到你的整张人皮会是什么表情,不,不是整张,我会一点一点剥。”尹军的笑容让奇圭毛骨悚然,这个人是个疯子。奇圭只得提醒他:“想想看,你将来的对手可能是我母后。”尹军的面目扭曲了,他伸出手,抽了奇圭一记耳光,对他来说奇圭不是王子,只不过是他手中的棋子。

天黑了,京都传来的信报,依旧是安志在宫中。尹军焦燥地一手将奇圭拎起来:“看来你父亲不相信我会杀了你。”奇圭道:“他不是不相信,他是不惜牺牲他的儿子,他不会让你抓住把柄,他从不受制于人!”

尹军让人带上来奇圭的随从,京都侍卫,虽然自知身在险地,仍无法放弃御前的驾子,见过王子后,挺着身子道:“尹将军。”尹军微笑:“你只认得王子,不认得尹将军吗?”尹军转过身:“奇圭,跪下。”奇圭不动。那侍卫道:“尹军,你敢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尹军微笑:“来人,将这个人听见大逆不道的话的耳朵割下来,再刺聋。”奇圭跪下:“尹将军,不要迁怒他人!”那人痛叫:“殿下,不要跪这个人,属下宁可一死!”尹军一挥手:“你跪得晚了,下次,早点服从我的命令。”

惨叫声,奇圭抬头看住尹军。也许真的是他错了,他不该让这个人留下来,他不知道这个人会如此狂傲,在他眼中欺师灭祖不过是得闲事。尹军微笑道:“如今这条狗听不到了,我不妨告诉你,我一时还不敢杀你,我要留你的命来换鸟皇的命。但是我不会让你父亲知道这一点,我会让他害怕。”尹军抓住奇圭的手,一剑斩下去,奇圭惨叫,血肉迸溅。

尹军将一只断手放在盒子里,交给那侍从,那侍从吓得全身颤抖,被扔上马背送回京都。

从驻地到京城,快马已经不过一夜路程。

天微亮。

小念来到鸟皇的房间,鸟皇站起来。小念说:“我没想过要杀你!即使你要杀依依,我还是没想过要杀你!”

鸟皇道:“我知道!”

小念说:“但是尹军送来奇圭的一只手!!!”

鸟皇坐倒在床上。

小念说:“这个人一定要死!!”

鸟皇道:“这不是真的,尹军不会这样做,把那只手拿来我看!”

小念微一沉吟,也明白鸟皇的意思,鸟皇与安志在此,尹军怎么敢伤小王子。小念令人将盛着断手的盒子拿来,里面的一只手,掌心有三只老茧,奇圭的手上也有茧子,但地方不一样,奇圭的茧子是练剑磨的,这只手却连指甲都磨毛了。

不用鸟皇说,小念也看出这不是奇圭的手。

小念说:“不论是不是真的这个人都要死!!”

小念起身就走。

安志从外面慢慢走进来:“他是真的看不出来,还是有意的?”

有意让他们知道他被激怒了,迫使他们退让。

鸟皇苦笑:“我最怕的,倒不是他为谈判加筹码,我怕他根本不想谈判。”

安志道:“他没有选择。”

鸟皇道:“他有,他可以选择鱼死网破。这个人自幼无大挫折,又意志坚定,未必做不出那样的事,而且,你也不要高估他对奇圭的宠爱。小念谁也不爱,只爱他自己,对了,还有爱他的国家与他的权力。”

安志黯然。

谁也不爱,鸟皇现在连曾有的爱情也否认了吗?那么这种婚姻是否很痛?

鸟皇回过头,想了想:“他年轻时,或者是爱过的。”正是曾经深爱过,才使人每念及此,悲愤气填膺,有泪如倾。

安志沉默。

鸟皇道:“我们的最后底线是,所有人都活着。”

安志叹息:“如果交出兵权,用什么来保障我们的生命呢?皇帝陛下的允诺吗?”

皇帝陛下的允诺不如个屁,刘邦曾允诺韩信不死。

鸟皇道:“若他相信我们没有伤害他的能力,或者,他愿意遵守诺言。”

或者,以及在他愿意的情况下才能实现的诺言。

安志叹气:“我们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放弃手中的兵权,行事更要谨慎,如同走钢丝一样不能有一点偏差。可是继续这种彼此猜疑防备,真的很累。而且凶险万分。

鸟皇向往的,一间农舍,一颗大树或者,一架子紫藤,中午可以在摇椅上睡一觉,她向往简单生活。

可不可以,努力这一次,然后休息很长很长的时间才开始下一次?谁敢希望折磨停止呢?痛疼,是人生的一部份,不可能停止,只希望中间可以间隔多一点再多点时间。

直到下午,鸟皇问:“他是否在拖延时间?”

安志回答:“他不该这样做,如果他调兵,被尹军发现,尹军就不会守五日的承诺。”

鸟皇道:“这样也好,安志,我们是太忠厚了。”

安志转过身来:“你真的觉得这样也好吗?”

鸟皇沉默一会儿:“留给我的选择,已经没有好的了。”

鸟皇道:“对于我来说,拿下京城,平定北国,杀掉小念,与被小念杀死并无不同,或者死亡会更好些。”

安志屏息:“并无不同?”

鸟皇沉默,有什么不同,十年夫妻,如同半边身子,一旦非割除不可,那种痛并不比死亡更好。为什么有人离婚十年仍悲愤不已?身体的结合有时给人一种错觉,好象精神上也成了一个整体,他的我的,都是我们的,那种感觉是那样温暖,以至即使信错了会让人死,你仍会希望自己能沉迷在那种幻觉中。鸟皇是否也曾经沉醉过?是否也曾经深爱过?

紧紧的拥抱,有力的臂膀,淡淡地一句:“鸟皇是我的人,不要难为她。”就解决鸟皇生命中所有痛苦与难堪,鸟皇曾经努力地提醒自己,一个人是一个人不是神,会犯错,喜新厌旧也是人性,不要太过信任一个人,信任何人都不如相信自己。可是,不知什么时候,她已经陷了那样深,那样清醒的一个人,面临绝裂时,感受到的仍是痛不欲生。爱情或亲情,象毒品,不是你可以浅尝辄止的东西,你喜欢上那种爱与被爱的感觉,你会需要越来越多的爱意让自己沉迷,渐渐让自己相信这世间,是有真爱存在的。请告诉我,真爱是什么?是否生死相随是一种真爱?如有两个人不能独立生存,一个死了另一个也会死,那不是一种病态吗?如果对方存在与否不重要,或没有重要到会干扰另一个的正常生活的地步,可以算一种爱吗?

当爱情消失,也同戒毒一样,不是一旦停药,人立刻清醒,而是立刻变得痛苦万状,生不如死。失恋同戒毒一样,若方法不正确,没有辅助药物,是会戒死人的。

安志听鸟皇说出生与死是一样的,不禁目瞪口呆。在鸟皇一生中,即使面临绝境,受折磨受凌辱,鸟皇没有说过这种话。他一时不知该如何答言。

鸟皇沉默一会儿,苦笑:“人年纪大,意志力弱了,我竟说出这种话来。”

安志道:“为情所困,也是人之常情。”

鸟皇再次沉默,片刻她终于说:“即使情势再坏,我也不会放弃挣扎。”无他,放弃是弱者的行为,累极了,大不了独自一人偷偷吐血去,怎么可以露出疲态。

安志问:“莫名处境如何?”

鸟皇问:“胡晓馨随奇圭去军营了吗?”

安志道:“没有。”

鸟皇道:“那就是形势很紧张了,皇帝派胡晓馨给莫名做助手,如果不是形势紧张,胡晓馨不会让奇圭独自冒险的。你知道她是奇圭心腹。”

安志叹息:“奇圭这孩子,人虽小,行事倒比大人还明白。”

鸟皇道:“希望他不会在尹军手里吃苦头才好。”

安志道:“尹军这件事做得太混了!”

鸟皇道:“他应该知道小念是不会受威胁的。”

安志哼了一声:“他哪是逼小念,分明是逼我们!”

鸟皇沉默,安志说我们,是客气,尹军是在逼鸟皇,他要鸟皇下决心离开,不要再犹犹豫。

如果鸟皇想要离开,还是可以离开的,即使玉玺落入小念手中,玉玺毕竟是小念的儿子,又向无过犯,小念总不会公然将玉玺斩首示众吧?总是有法可想的。

尹军希望鸟皇重回到他们身边。

即使鸟皇重回到他们中去,也不是回到他的身边,可是那也比相隔关山万里要好。



凤凰劫 正文 第二十五章
章节字数:2950 更新时间:08-04-17 10:20
第二夜,一夜无眠。

烛火无声地摇曳,时而有烛花“噼啪”一声,鸟皇坐在太师椅上,后背挺直,许久没有动一动。

安志在院中散步,月亮半弯雪白地挂在天空,皎洁如玉,可实际上,月球不过是一颗灰色带坑斑的石头蛋子罢了。

安志知道他应该做出一副安静从容的样子,可是小念避而不见,尹军步步紧逼,时间已经不多了,这也罢了,即使兵临城下,只要鸟皇出头,仍可议和。安志怕的是小念倒底做何打算?他是否会不顾一切地拒绝在胁迫下谈判?

卖国,普通人,还真不容易做到,普通人不过夸两句大宛马真好,西域的琵琶真好听,真要卖国,非是国家主人不可。

三更天,鸟皇唤听雨:“听雨,节杖向由你保管,还在你手中吗?”

听雨道:“昨儿皇上命我交出所有钥匙。”

鸟皇问:“节杖交给谁了?”

听雨道:“依妃那边的宁珰。”

鸟皇问:“你能不能打听到皇上这两天有没有动节杖吗?”

听雨道:“宁珰昨天特意问过我取还节杖的手续,想必是这两天会用到。”

鸟皇点点头。

小念竟真的做出这种事。

过了一会儿,鸟皇终于能以平静的声音发言:“请安将军进来。”

安志急步进入:“陛下。”

鸟皇道:“小念是向南国借兵了。”

安志呆了。

烛花啪的一声爆开,那样清晰,那样突然。

安志半晌吐出两个字“昏君!”

鸟皇道:“对他个人来说,倒也不失为明智之举。”

安志道:“他会因此失去半壁江山!”

鸟皇沉默一会儿:“还可以夺回来,失去全部才最可怕。”

安志道:“他怕我们会夺走他的全部权利?”

鸟皇道:“小念失却兵权觉得生命没有保障,为求自保,出此下策。”

安志道:“怎么办?”

鸟皇苦笑:“逼不得已,只得同意小念所有条件,即使他要我们项上人头也只得给他,不回身拒敌,难道真能让南国军队长驱直入?”

安志面色转为铁青,半晌道:“还有转机。”

鸟皇回身叫婀婷:“婀婷,怕要麻烦你了。”

婀婷已猜到鸟皇叫她的目地,一时呆在当地,半晌才回答:“奴婢在。”

鸟皇沉默一会儿:“婀婷,能为我传个口信给莫名吗?”

婀婷沉默一会儿:“要我去找金侍卫?”

宫女同侍卫有来往,是一项严重罪名,婀婷一向以为自己做的还算隐秘,但也疑心鸟皇是知道的。把宫女赐给有功的侍卫,也不是没有先例的事,婀婷知道做成鸟皇吩咐的事,鸟皇一定也会成全她,虽然这件事凶险异常,但情势也不容她退却,婀婷点头。

鸟皇知道此事自己做得未免有趁人之危的嫌疑,她是早已知道婀婷的事,这种事,她即不想大动干戈地追究,也不想成人之美,此风一长,昭阳宫中几千名青春少艾都自己动起手来,场面不可收拾。总要等到一个合适的时机,

现在大难临头,金侍卫又恰是昭阳守卫,那些小枝节不必多计较,多数人得到都需付出,入了皇宫却与侍卫相恋,不可能不付代价就得到幸福美满生活。

鸟皇想了想:“大内侍卫到提督府还是太冒险了,请金侍卫给阿丑带个话,让她无论如何到我这儿来一趟。”

婀婷点头,这个容易做多了。

婀婷离去,安志问鸟皇:“你要怎么做?”

鸟皇道:“事情走到这一步,已无退路,通知尹军立刻起兵,然后让莫名控制京城。”

安志一脸安慰,鸟皇苦笑:“兄弟们都是这个意思吧?”事成之后,兄弟们还会齐了心劝她杀掉小念奇圭以绝后患,前人做过多次,后人仍会这样做,必须如此解决,即使深情如梁祝到这个境地,也没有别的选择。

鸟皇本来还希望一切可以缓和下来,然后谈判,即使生活再不能象从前,但至少,每个人都在。

但小念竟召南国军队入关,没有别的办法,要么在短期内拿下京城,要么,鸟皇承认失败,献上自己的,兄弟的人头。

鸟皇如何下令杀害自己丈夫与年幼的奇圭?那个年幼的,在争战中惨白着一张脸紧紧跟在她身后的孩子。想必到时只得假装看不到听不到,面无表情麻木地清除异已。她又如何对自己的儿子解释自己所做的一切呢?一句逼不得已吗?不论事情如何解决,鸟皇的下半生与快乐无关了,她这一生本就同快乐无缘,咬着牙想必也能过去,只是这样咬牙切齿痛苦地渡过一生,又是为什么呢?

所有的坚强,得到的是什么?只是活着吗?

四更天,宫外传来一阵小小的喧哗声,鸟皇站起,唤听雨:“什么事?”

听雨轻声答:“听说,是有人闯宫,让皇上滚出来。”

鸟皇问:“是谁?”

听雨道:“不知道,皇上一见那人,立刻屏退左右,在书房密谈呢。”

鸟皇有预感,这才是真正的转机!

小念尴尬地:“爹,你怎么来了?”

帅望道:“我在山下遇见几个人,这几个人鬼鬼祟祟的也就算了,其中一个手里竟拿着节杖。”帅望手里举起一支装饰着兽毛的手杖,牵起半个嘴角冷笑,然后面色一变,将节杖一折两断扔在小念面前。

小念目瞪口呆,面色惨白地呆站在那儿。

:“然后,我搜出了陛下的亲笔信!”帅望掏出一封信,一撕两半四半八半,然后“啪”地摔到小念脸上,帅望怒吼:“你他妈的让南国发兵来帮你平定叛乱!”

然后,两记响亮的耳光打得小念眼前金星乱冒,小念跪下。

帅望怒道:“你要割地给南国,为什么不把大好江山干脆送给你老婆?至少她还是北国人!至少还可以保持国土完整!”

帅望问:“如果北国一定要败在你手里,为什么不让北国人来糟蹋北国的疆土?我不喜欢南人的脚踩在我们的土地上,这比你的统治更重要!甚至,比你的性命更重要!你他妈的连这点道理都不明白?!”

帅望越说越怒,抬起脚来,一脚踢过去,小念低头不敢躲,正中胸前,登时一腔子气血翻腾起来,小念强自压抑,却已经痛得脸色惨白。他不敢出声,只是低头。

帅望抬起脚来,打算再狠狠踹小念一脚,可是他亲爱的儿子老老实实地跪在地上,头也不敢抬,一副伏首认罪姿态,虽然一声没出,可是扶地的手也痛得发抖了,那是他亲儿子,他这一脚迟迟疑疑地落不下去。

欧阳喜看得痛快,躲在帅望身后,嘴角已偷偷弯上去又硬拉下来几次,他当然巴不得火上浇油,可眼看帅望那口气踢了一脚之后已经泄了,也只得上前拦阻:“帅望,消消气,孩子大了,自然事事有自己的主张。”

帅望怒道:“狗屁主张!”

欧阳喜看了一路帅望的黑脸,等的就是这一刻,简直想为帅望鼓掌,一脸的幸灾乐祸藏也藏不住,帅望自然看得出,狠狠瞪他一眼:“你留在这里!有事,我会叫你!”转过头叫:“鸟皇呢,我要听听她的条件。”

小念急了,让帅望来谈判,谈来的条件,怕是同他的愿望会有很大距离,小念抬头:“父亲,让我去同她谈!”

帅望问:“你担心谈判不能得到最大利益吗?”

小念愣了一下,帅望接着说:“谈判不用得到最大利益,若是没有好处留给对方,对方怎么会长久遵守协议?”

小念呆了一会儿,才道:“可是,父亲……”

帅望道:“一会有你说话的时间。”



凤凰劫 正文 第二十六章
章节字数:4008 更新时间:08-04-17 10:20
一行人去昭阳宫,一声声皇上驾到传过去,鸟皇与安志相顾,不知是福是祸。

一行人走在最前面的不是皇帝,而是一个四五十岁的小老头,安志大大地诧异了,鸟皇却终于一颗心放下了下来,韦帅望终于来了!这个人平时象驼鸟一样把头埋在沙子里,只要你不过去踢他屁股,他一盖听不见看不到,可是韦帅望即然看见了听到了,他想必不会坐视他儿子如一头瞎了眼的大象一般乱撞。而且韦帅望有个好处,不管他是多么不喜欢一个人,他不会对人不公平。鸟皇知道韦帅望并不喜欢他,可是韦帅望不是那种不喜欢一个人,就认为对方死活都无所谓的人。

鸟皇迎上去:“父亲大人!”

帅望摇摇手:“免了免了!”

鸟皇还是请个安,安志想了想才想起来,这个小老头原来是冷家掌门人,韦小念的父亲。

久仰大名。

成名前,大家都拿他的事当笑话讲,成名后,同样的事成了秩事。韦帅望是传说中比较有趣比较传奇的人,连安志这样的大将军也觉得得见武林盟主,三生有幸。

帅望问:“鸟皇,你还好吧?”

鸟皇道:“还好。”

帅望问:“十万边防军回京是你的主意?”

鸟皇苦笑。

帅望问:“鸟皇,不是予与予夺,安敢有怨吗?”

鸟皇苦笑:“对不起,父亲,可是予与予夺的,只是我的性命,陛下这次,却不只是针对我。”即使忠诚如一只狗,主人动手剥它的皮,它也做不到引颈就戮吧?

帅望道:“身怀利器,杀心自起。”

鸟皇沉默。

帅望道:“同人打仗,不带刀,可能会吃亏,带着刀,吃了亏难免想动刀子,动了刀子,死了人,是死罪!”

安志忍不住在身后道:“韦掌门想是忘了,人家已经把刀架在我们脖子上了!”

帅望不理他,只对鸟皇道:“那把刀,还是备而不用的好。”

鸟皇低头:“父亲教训得是。”

鸟皇如此驯服,安志虽气闷,也不敢再讲话。

帅望问:“鸟皇,有什么条件,说出来,看看我们能不能不打这一仗。”

鸟皇跪下:“不敢,鸟皇听父亲大人的吩咐!”

帅望叹口气:“你到这地步还同我娓婉什么?有什么话直说出来,事情还可以快些解决。”

鸟皇抬头:“父亲,鸟皇愿意离开京城,离开北国,隐姓埋名,从此不再踏入北国一步,可是父亲怎么才能保证我与我的兄弟不被皇帝陛下追杀呢?”

帅望问:“你想要什么样的保证?”

鸟皇道:“我听说,冷家有一块上写‘杀’字,黑玉做成的牌子,一旦发出,整个武林都会声讨收到这块玉牌的人,不论此人有无过错,一定会追杀他到死。”

帅望想了想:“有,不过这种东西,我没用过,以后也不会用。”

鸟皇道:“另外一块,上写‘生’字的白玉牌,不论持有人做了什么,别人都不可以伤他一根汗毛,否则,就是冷家的敌人!”

帅望点点头:“对,如果我把这块白玉牌给了你,即使你杀了小念,也没人可以动你,我不仅不能为小念报仇,如果有人给小念报了仇,我还得追杀那人到死,所以,我是不会把这块牌送给你的。”

鸟皇沉默一会儿:“那么,父亲大人是要我相信您父子的诺言,只身离去了!”

帅望沉默,自己不信任人,要人信任自己,这好象有点不讲理。

鸟皇默默等待,安志再一次忍不住:“鸟皇,我们不必哀求!”

鸟皇静静地:“我们不是哀求,是等待,你放心,韦掌门会给我们公道。”

韦帅望想起他的好老婆的话:“你只要帮助小念,不是去替天行道。”韦帅望叹口气:“对不起鸟皇,我不是来替天行道的。我不能给你公道,不过,如果你肯信任我的话,我用我的性命人格担保,你与你的兄弟都会好好活下去,而且我会传话武林,不得难为你们兄弟。”

鸟皇沉默一会儿,问:“掌门要我怎么做?”

韦帅望道:“招尹军进京,让姚一鸣带兵回去。”

鸟皇觉得冷,好象心口缺了一块大洞,有十二月的冷风贯穿而过。

许久,鸟皇苦笑:“我带尹军回京,任凭皇上与掌门处置?如果是掌门你,你可会将兄弟置于这样凶险的境地?”

韦帅望问:“你为你兄弟,你兄弟为你,所以反了。你们手握重兵,有为自己出气的能力,那么鸟皇你可想过,你手握重兵的责任?你手里的兵符是你私家图章吗?国家的军队是干什么的,你都忘了吗?你,同你的兄弟,是几个人?为了这几个人,你置国家安危于不顾!如果此时南国进犯,我们所有人要为了你几个兄弟的安危付出国破家亡的代价!”

鸟皇沉默。

韦帅望道:“我告诉你,这种情况下,如果是我的兄弟,即使让我提他的头回来,我也可以做到!”

少年韦帅望连一只蚂蚁都不肯踩死,后来发生了什么,让他能够忍心在必要时提他朋友的头来?

鸟皇沉默。

帅望挥手叫人,想了想,又让人退下:“我们去小念的书房。”

莫名其妙!

鸟皇跟在后面莫名其妙。

到了书房,高翘双脚倒在龙榻上休息的欧阳喜一下跳起来。

鸟皇呆住。

欧阳喜跳到地上站稳,才看见凤冠华服的皇后娘娘。鸟皇的容貌并无太大改变,宫廷生活仿佛把时光冻结,鸟皇依稀还是十年前的鸟皇,连神态都依然是十年前的坚强。欧阳喜呆了一呆,不禁恍惚,那些曾经的岁月,那在黑暗的杀手生涯中依旧飞扬的青春年少,后来,为何一切变色了?连那点黑暗与黑暗中的亮色也不能保有,在目睹鸟皇为生存所做出的牺牲与鸟皇手底下的为他们的生存所牺牲的人,欧阳喜发现他们的生活变成了一种可怕的斑驳的灰与褐色,那是他们的痛苦与别人的血染就的颜色,在岁月中一点一滴开始散发腐烂的气味。如今一切都已沉淀成灰,灰飞烟灭的灰。

欧阳想:“或者,即使知道自身在腐烂,我依然应该留下来,留下来腐烂也比独自离开的好,这些年来,我的头上一直写着‘来自地狱里的人’,我不能忘记灰暗的过去,与那些黑暗岁月里闪亮的友谊,这些友谊竟是我在人世间再也没有体验到的。我不应该厌弃那双残忍的手,我应该接过她手里的刀子,替她折磨那些可怜的牺牲。我的离开,倒底是一种善良还是一种逃避?”

鸟皇轻声道:“欧阳?”欧阳,竟是欧阳。曾经令她痛彻心肺的人与事,终于逃不过岁月摧损,化成一个朦胧的苦笑。

欧阳喜终于还是露出笑脸,那一脸阳光般的笑容,就是当然鸟皇爱上他的原因。

整个世界都是灰色的,只有欧阳喜的笑容晴朗如碧空万里。毫不在乎的笑容,关怀与了解,还有魔教兄弟所没有的善良。那也是鸟皇急于为他们赎身的原因,象欧阳的善良,在魔教里不可能生存下去的,鸟皇怕他送命。

欧阳微笑:“鸟皇,很久不见了,还好吗?”

还好吗?好与不好,都同欧阳无关了。

即使是梦里,皇后大人也要保持她的端庄与礼仪吧?鸟皇微笑:“托福,还好。”

欧阳的笑,微微有点惨淡,鸟皇没有原谅他的离去!

鸟皇问:“你好吗?”

欧阳道:“还过得去。”

帅望咳一声:“我带你来着,不是为了让你们老朋友叙旧的,鸟皇,你看地上是什么?”

鸟皇低下头,看地上的碎纸与断成两截的节杖。

鸟皇抬起头:“掌门!”

帅望道:“对,小念派去南国的使节被我截住了。如果你不退兵,你可以将小念杀死,虽然他是我的儿子,但是,如果非在他的性命与国家的利益中作选择,我会选择前者。他可以死在你手里,不能去南国借兵。”

鸟皇沉默一会儿:“我明白了!”

她明白了,一件事一旦关系到民族与国家的大题目,就再没有诚信可言。如果她强求,一定可以得到那块白玉牌子,可是这个时候那块牌子决不会比韦帅望的一句诺言更有约束力。

鸟皇微笑:“欧阳,韦掌门是一个言而有信的人吗?”

欧阳喜摇摇头:“他不是。”

鸟皇叹息:“我也知道他不是!”韦帅望当年,曾当着众人的面答应一个臭名昭著的恶人不死,那人一说出他要知道的秘密,立刻被韦帅望一掌拍死,为了这种不名誉的事,韦帅望还被自己的侍卫抽了两嘴巴,不过,韦帅望的背信弃义被评为当年十大快事之首!

欧阳喜道:“可是韦掌门是一个可以信赖的人。”

鸟皇微笑:“你这么想吗?”

欧阳喜点点头。

鸟皇道:“我确实是怕与冷家为敌,我的兄弟们,每一个人都象亲兄弟一样,即使我们起兵得到天下,如果我的兄弟们有任何一个牺牲了,那也没有赢,何况被冷家人追杀而不死,万中无一。而且,我也厌倦了杀戮,为了活下去,我杀过许多人,该死的与不该死的,我不愿去想。毕竟我不认识他们。可是,要我杀掉我认识的人,曾经对我微笑过的人,一起生活过的人,那对我来说,是一件困难的事,何况,要我下手去杀小念。我下不了手,我不是一个好的政客!我同人处久了,会日久生情。父亲说得是,我不能拿国家机器来玩,我会让尹军与姚一鸣带兵回去,我带奇圭回来,我希望我回京后,你们能释放安志,还有欧阳喜。”

韦帅望笑道:“安志倒罢了,欧阳喜,还是跟着我比较安全。”

鸟皇诧异。

帅望道:“这小子刺伤冷雪玑,被雪琅捉到,会被剥皮抽筋。”

鸟皇骇异。

欧阳喜笑道:“小事情,有韦掌门在,都是小事情。”

韦帅望道:“雪玑不死,就是小事情,否则,你还是让我把你的脑袋砍下来比较幸运。”

欧阳使个眼色:“他死不了,我手下有分寸。”

韦帅望见他眼神怪怪的,只得不语,转过头来,只见鸟皇抬起眼来,盯了欧阳二秒钟,虽无表情,那种不常见的沉重的眼神也让人知道她的担心,这两位原来还旧情未了,即使是友情,这份友情,大约,也比平常友情有所不同的。

韦帅望想:“这个女子,倒是不缺感情寄托的。”



凤凰劫 正文 第二十七章
章节字数:3116 更新时间:08-04-17 10:20
尹军给奇圭裹伤,被奇圭怒目推开,换上姚一鸣。绷带在手腕上包得一层又一层,血还是不断渗出来,奇圭痛得脸色惨白,他怒问:“为什么这样对待我父亲!”尹军道:“因为你父亲刑讯鸟皇,任何人都不可以这样做。”奇圭脸色渐渐改变,他不相信,他知道他们敬爱她,但不知道尹军竟敢爱她,而且,尹军竟敢亲口把这些话说出来:“你,对我母后……”尹军道:“我曾答应我最好的朋友,我会用生命来保护她,甚至比生命更宝贵的。”奇圭问:“你的朋友——”尹军道:“他是鸟皇最爱的人。”奇圭问:“他们为什么会分开?”尹军道:“我不知道。”他也不想知道,这些年来他爱的人不论是爱着别人还是孤身一人,或是嫁了人,或是嫁了不如意的人,都与他无关,他从没得到过她的爱。

奇圭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善良,这善良只属于特定的人,不是给别人的,是不是?”尹军皱皱眉,无言。奇圭问:“我母后呢?有没有爱过你?”尹军微笑:“如果她有过,我不会让她嫁给别人。”奇圭问:“你问过她吗?”尹军点点头。奇圭问:“她怎么说?”尹军道:“我不知道,我立刻就被发配到边疆去站岗了。”奇圭微笑:“啊,是那次,难怪三军交战正酣,却大将派去看押粮草。”尹军道:“那时鸟皇那样护着你,看你怎么报答她的。”奇圭垂下头,他说:“我已经尽了我的力,我不能同我母亲作对。”

姚一鸣为奇圭包好伤口,无言。

转过身问尹军:“你这样做,不怕皇上难为鸟皇。”

尹军冷笑:“别皇上皇上的。我量他也不敢,他儿子在我手里,十万大军在我手里,鸟皇是他手中唯一的一张牌,他还靠鸟皇活命呢!他敢动鸟皇一根汗毛,我就把他儿子拉到城下去,活着喂狗!”

奇圭打个冷颤,如果不是姚一鸣曾答应保他平安,他的冷颤打得还要厉害。这个尹军真是个狠人,说得出做得到。想到自己有可能会被野狗活活咬死吃掉,奇圭的脸禁不住微微抽动。

姚一鸣道:“你不能那样做,二皇子是自愿留下来的,安志说,即使他死了,我们也不可以伤害二皇子。”

尹军冷笑:“二皇子是本是来骗我们入京的,你受的那场折磨都拜他所赐,把他扔出去喂狗也不为过。”

姚一鸣气道:“安志说——”

尹军一抬手:“你不必安志说鸟皇说,他们现不在此,凡事,只要你说我说就行了。你说话要好使,你尽管说,否则,就听我说!”

姚一鸣取出兵符:“尹军,这是鸟皇给我的兵符!”

尹军微笑:“我们都反了,你还拿小念的兵符给我看,做什么?”

姚一鸣涨红脸:“这不是小念的兵符,这是鸟皇的信物!”

提到鸟皇,尹军终于沉默一会儿,然后点点头:“好,只要我们的人不死,我不会难为这小子就是。”

鸟皇由大内侍卫护送至军帐外,南晔自然也跟在鸟皇身边,当下在帐外停步,鸟皇宫中的侍卫王海的过来给鸟皇挽住缰绳,禀报:“陛下,前面就是叛军的军营了。”

鸟皇点点头,前面已有人通报过,尹军姚一鸣已立在帐外,南晔低声道:“陛下,下臣不方便再跟着陛下。”鸟皇点点头,监视鸟皇的南晔,会被尹军撕碎。王海上前道:“属下愿随陛下前往。”

大内侍卫们,大约把跟去叛军军营当做一件危险万状的事了,虽然鸟皇自信不会发生流血事件,但对自己昔日下属的这份心意,还是很感动的。她没有说话,只是侧过头看了王海一眼,点点头。

那样疲惫,惯于戎马生涯的江湖女子在这场斗智斗勇中,也有点疲惫了。

王海过去:“皇后驾到,请尹将军出迎。”

士兵过去通报,许久,尹军迎出来,看着鸟皇,看见鸟皇身后的人不是安志,他问:“安志呢?”

王海喝道:“见到皇后,还不跪下!”剑光如虹,划向鸟皇身后,鸟皇身子实在虚弱,她安逸太久,精神又受了重创,这一招,她竟没有接到,只见那只剑水一样泼出去,回来时带着一片红色霞光。鸟皇慢慢回头,看见王海倒在血泊中!

鸟皇从王海腰畔抽出刀来,握在手中,然后面对尹军,微笑:“我功夫荒费太久,竟不能在你手下保住一个下人!”

她挥出一刀,同样没有抵抗,那把刀停在尹军胸前,鸟皇道:“接招!”尹军没有回答,而是回头问左右:“众将士,我可以同皇后过招吗?”没人回答。

鸟皇道:“带奇圭上来,你同我回去。”鸟皇临时改变主意,尹军这种态度,怕姚一鸣无法安全地带兵回去。

尹军问:“安志呢?你不能带他出来,也不能带你儿子出来,你还要带我回去?”

鸟皇道:“跟我回去,我保你性命无攸!”

尹军道:“我并不在乎性命!”

姚一鸣道:“尹军,听皇后的安排!”

尹军微笑,他不是没想过,鸟皇不会赞成他这样做,到时他会与鸟皇对抗,如何对抗呢?这些人都对鸟皇忠心不贰,他自己也同样,他不会同鸟皇对抗。

尹军道:“你一定要保住安志,千万不要失手!”

尹军的手抓住刀背,猛一用力,“噗”的一声,刀锋陷入他的身体!

鸟皇不相信!但她的血同尹军的身体一样在发冷,看着尹军倒下,鸟皇不相信这是真的!

刀落下,“当”的一声。

鸟皇许久没有动,是真的吗?经由她的手,结束了尹军的生命?!她的手足,她最好的朋友,他们为救她而来,她杀了他?!鸟皇紧紧握住双手。

为什么?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

她为什么不死掉!为什么?为什么死掉的不是她?

她不能倒下去!昏眩和痛苦已经要夺她性命,她还是不能倒下去。

不能倒下,还有安志,一定要保住安志,不能失手!不是她以死相报就可以抵偿的,她的兄弟对她这样赤胆忠心,她一定不能失手,任何情况下,她不能失手!就算欺君弑主,她不能失手。

鸟皇吩咐:“带奇圭过来。”

鸟皇蹲下,握住尹军的手,那双手沾着血,已经冰冷。鸟皇颤声道:“你陷我于不义!我恨你,我恨你!”

奇圭看见鸟皇哭了,他从没见过鸟皇哭泣,这位皇后千岁,泰山崩于前也不会改色,她总是微笑,不论什么事,即使再痛苦她不过沉默,现在他看见皇后在哭,她一只手握着尹军的手,血迹已经变成褐色干在他们的手上,皇后的身体在颤抖,她哭得全身颤动,并没有注意到众将的表情诧异。渐渐,众将士跪下。

奇圭跪下:“母后!”鸟皇抬起头,奇圭从没见过这样怨毒的双眼,这双眼想杀他!

然后鸟皇低下头,慢慢地,她恢复了以往的淡漠表情,缓缓起身:“来人,将尹军就地埋了。”

鸟皇一手握住奇圭的手:“我带你回去!”那只带血的手冰冷而瘦硬。奇圭怕。

鸟皇并没有一刻迟疑,转身叫起姚一鸣:“小姚,你即刻升任大元帅,所有将士,按例进级。你带他们回去,好好镇守边境!”姚一鸣忍痛道:“是!”

鸟皇回去时是坐马车,她太累了,再也不能受鞍马劳顿,她一路在马车里闭着双眼。

奇圭不敢开口,他怕她,他记得那双眼,他痛苦地觉得鸟皇永远不会原谅他,更不会原谅他的母亲。

鸟皇想的是她怎么才能保全安志的性命?

尹军一心救她,不惜任何代价,谁知竟是她前来催他的命!尹军的心已经先死了吧?所以自杀。

他死前是否不甘心?他是否觉得自己不值?

这些,鸟皇永远不会知道了。

鸟皇感到撕心裂肺的痛,她只想一死了之,但是不能。

她想杀了身边这个象影子一样无声无息的孩子,但是不能。

鸟皇握紧双手,她一路上身体都是僵硬的,这一口气不知要提到什么时候。

她怎么没想到她独自来解尹军的兵权,尹军会自杀?她为什么没想到?尹军那样骄傲的人怎会肯沦为阶下囚?



凤凰劫 正文 第二十八章
章节字数:5447 更新时间:08-04-17 10:21
马车停下来,因为有人跳上马车,车夫已摔落车下。

一道银光闪过,帘子落下。

阳光照进昏暗的马车里,鸟皇微微眯上眼睛,是谁?

然后听到剑破空气的呼啸声。

鸟皇本能地向后一仰,但阳光打出来的那个黑色的轮廓让她认出欧阳来。

欧阳喜手中那把剑!

鸟皇忽然微笑,不再躲闪。

那支剑,预计她会向后仰倒,所以微微向下了一点。可是鸟皇的躲闪,只是身子微微一动,就停下了。那支剑偏了一点,刺在心脏下方。

胸膛里感觉到一点凉。

那刺在身体里的剑,让鸟皇的内脏感觉有一点凉(告诉我,心脏底下是啥玩意?),象是夏天时喝了一口冰凉的井水,不过,这一口水不是从嘴巴进去的,是从前胸进去,后背出来的。

鸟皇微笑,如果这样死了,死得其所,再无遗憾。

欧阳喜看见那张微笑的脸。

令他想起多年前他要离去时那张惨笑的脸。

那时的那张脸,惨笑着,还是表明她懂得并理解。

如今这张脸,笑容那样平和,仿佛得偿所愿。那种得到解脱的笑容,让欧阳喜想知道,这几十年来,他爱过并抛弃了女人又遇了什么?

谁出生时不是雪雪白的一个婴儿?

变得狠心辣手,是为了什么?是什么令她改变?

一个他爱过,却不能庇护的女人,他是否有权审判她?即使她为自己做了伤害兄弟的事,那个拿着剑来杀死她的人是否应该是他欧阳喜?

欧阳喜慢慢拨出他的剑。

鲜血如泉,“噗”的一声喷溅在他脸上。

鸟皇坐在那儿,似乎还想说什么,却只能慢慢咽下涌进嘴里的腥咸的血。

那一个微笑始终挂在嘴角。

血,无声地爬满鸟皇胸前。

外面渐渐传来喧哗声,有人问:“什么人!什么事?!”

鸟皇轻轻挥手,勉强开口,却无法出声,欧阳喜自她的口型中看出,那是一个“走”字!

欧阳喜看着衣襟上的血!

刺不出第二剑。

他转身而去,

侍卫与士兵,这才冲上来喊杀。

鸟皇昏了过去。

醒来,看见奇圭在哭,小孩子趴在她身上痛哭:“母后!母后!”嘴巴里一股苦涩,原来已经被喂过药了,鸟皇叹息:“我没事,不要哭。”

奇圭慢慢起身,聪明的他已经知道同他母后的怨已经结下,永不能解。

鸟皇穿着一身布衣,头发简单地挽在脑后,她就这样缓缓走上大殿,就这样,她依旧象一个皇后,不可能是别人,她那昂然的态度她的自信和安然。依依只是个美女,一个国家可以有许多美女,但只有一个皇后。

鸟皇说:“幸不辱命,皇上,臣妾带二皇子奇圭回来了。”

小念想,当年,这个女人一身铁甲,同奇圭战胜归朝,也是这样说的,这个女人带领十万大军将中原兵马拦截在边界之外。今天她又回来了。小念想:“我怎么能说,她要谋杀我喜欢的一个女人所以将她休掉,将她的朋友全部下狱?她的朋友都是真正的功臣,都是国家栋梁,为了那些人,我也不能动她呀。

鸟皇道:“臣妾劝尹军回来,尹军要我回皇上,他误以为京都有变,带兵马回朝,虽无伤亡,毕竟人言可谓,只怕难免要当‘谋逆’二字,所以,他愿以死明志,尹军对陛下、对朝庭绝无二心!”

小念呆住:“尹军死了?”鸟皇道:“奇圭亲眼所见。”奇圭垂头:“儿臣亲见尹将军已死。”

小念慢慢靠到椅背上。

糟糕,鸟皇那边有人流血有人死亡。

怎么办?

小念额头渐渐冒出汗来。

鸟皇轻声道:“陛下,陛下容臣妾归隐山林吧。”

没有回答。

鸟皇等了又等,这样迟迟疑疑没回答,是因为皇帝陛下根本不想践约吧?她终于眼前一黑,昏倒在地。

血,到此时,再一次从她胸前渗出。

大漠沙如雪,燕山月似钩。

十月的大雪!

鹅毛一般,扑天盖地而下。

大军只得安营扎寨,埋锅造饭。

连一壶好酒都找不到,姚一鸣裹着安志的旧皮氅,在帐中生了旺火还是觉得寒气逼人,倒不是他身子受不了,而是他的心里不愿接受自己需再一次熬苦这件事。

由此可知,安志与尹军真是不容易,再怎么也是京城以外的苦寒之地,他们驻守多年,从无言苦。

姚一鸣在京中,钟鸣鼎食,就快培养出品味与气质来了。

三代为官,方知吃穿。

现在这个有了品味与气质的姚一鸣,勉强呲牙咧嘴地灌下一碗热烧酒,觉得酒气不香,辣嘴,回味又不醇。皱着眉,只得安慰自己:“多喝几次就习惯了。要是为这种事叫苦,非被兄弟们骂死不可。”

想当初,姚一鸣曾用这种烧酒同尹军拼酒量来着,结果是尹军胜出,小姚先吐也先睡着的,可是尹军却比小姚多睡了一天才醒的。

尹军!

小姚提都不想提这个人。

一个自杀的人!

一个借鸟皇的刀自杀的人!

姚一鸣恨这个人,他的世俗头脑无法理解那种高贵情操,为了理想,为了爱情,为了崇高的目标而死,小姚不理解,他只知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而且他也知道财是不值得人为之而死的。在小姚的心目中,天底下再没有比生命更重要的东西了,如果有人为了不值得或虚幻的目标而放弃生命,小姚强烈鄙视他。可是,这样做的,偏偏是他的兄弟与朋友,小姚鄙视他之外,还要加上恨他。

寒风在帐外呜咽,小姚瑟缩一下,刚想让士兵把门帘压紧些,门帘被人大大地挑开了,外面狂风夹雪,呜的一声冲进小姚温暖的大帐,小姚跳起来就要破口大骂,却见进来的,那个眉毛上挂着白霜的人,不是别人正是欧阳喜。

姚一鸣惊喜:“欧阳!”

欧阳喜拿起桌上的烫的热酒,对着壶嘴,一气灌下去,然后一抹嘴叹道:“好酒。”

姚一鸣站在一边也叹了一口气,心想:“我同这些野人算是没有共同语言了。好酒,这种酒,他居然说是好酒。”

欧阳喜说:“这种酒,让我想起从前。”

原来是忆往惜峥嵘岁月,姚一鸣放下一颗心,是因为酒里有过去的青春的味道,而不是真的大伙味觉齐齐坏掉,只有他长了一条会尝酸甜苦辣的舌头,那么,看起来欧阳喜同朋友的差距还不算太远。

欧阳喜放下酒壶:“以前我们常喝这种酒。我还以为,你成了京城首富之后,永生永世不会再尝这种酒了呢。”

姚一鸣苦笑,来了,朋友们到一起,就喜欢取笑小姚的钱。他们要么有权要么有功夫,只有小姚,有的是钱。

可是许多事要靠钱来推动,没这俗物怎么成?

欧阳喜再抬起脸来,笑容终于不见了,他问:“尹军是怎么死的?”

姚一鸣叹口气:“你也知道了,他自杀。”

欧阳喜双手颤抖:“自杀?!”

姚一鸣道:“这个白痴加王八蛋竟然自杀,我们那么苦苦求生,他竟自杀。靠!”

欧阳眼前浮现鸟皇那淡淡的微笑,与胸前大量大量的浓稠的血。

自杀!

欧阳喜沉默一会儿:“是为鸟皇所逼吗?”

姚一鸣道:“什么叫为鸟皇所逼?要是鸟皇命令他死,我这会儿该赞他忠义无双呢!鸟皇不过要他回京。”

欧阳喜半晌道:“或者他误以为回京是死路一条。”

姚一鸣哼了一声:“欧阳,我不知道你这位大侠如何理解信任两字,咱们兄弟中,要是有人敢出言担保对方的性命,那就是有十足的把握,鸟皇说了她会保尹军性命无攸,我同尹军都不会误会!”

欧阳喜问:“那么,尹军为什么死?”

姚一鸣苦笑:“他是你最好的朋友,你不知道吗?”

欧阳喜闭上眼睛。

他是他最好的朋友,他们都爱鸟皇,鸟皇爱欧阳喜。

尹军什么也不说,欧阳喜认为他永远永远不会说。

直到欧阳喜失去双眼。

那个时候,肯舍命来救他们的,只有尹军这样的疯子而矣。然后尹军认为瞎了的欧阳喜不能再给鸟皇幸福,他要求自己最好的朋友自杀。

重色轻友到这个地步。

欧阳喜苦笑。

他的离开让尹军愤恨,也让尹军觉得窃喜吧?无论鸟皇做了什么,尹军都爱鸟皇不变。欧阳喜做不到,应该让尹军得到所爱吧?

可是不,鸟皇爱的,始终不是尹军,有欧阳与没有欧阳都一样,鸟皇不爱尹军。

是不是那种无私的爱,会让被爱的人感到累与恐惧?

即使小念那样负了鸟皇,鸟皇的选择仍是留在小念身边,她再一次再一次没有给尹军机会。

那样一生无望的爱情,尹军选择死亡或者是一种解脱。

欧阳睁开眼,扬声:“拿酒来!”

卫兵送上酒来。

欧阳无言地喝了一碗一又一碗。

姚一鸣陪着喝了一碗又一碗,忽然觉得,酒这东西,其实味道没有好坏之分,如果是同朋友在一起,喝茶水也可以得到同样的快意!

欧阳喜道:“想起年少时的事。你同尹军斗酒,互相骂对方是猪猡。”

仰起头想,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已经多少年过去了?身份地位改变,尹军的一颗心竟还没变,男人的心本是容易变的,尤其是得到了女人之后,雄性的本能是更多地繁殖嘛。

可是尹军竟一直不变,真是异数,这样的男人应该灭绝吧?男人若都如此之专一,太不利于人类的繁衍了。

姚一鸣道:“尹军最讨厌我。”

欧阳喜笑道:“因为每次分到一组,你都会拖他后腿。”

姚一鸣道:“切,要是人人考第一,就没有第一了。他要肯听我的,根本不必那么冒险。”

欧阳喜道:“同鸟皇一组他都有话说,这个人锐利如钉子,也如钉子般刺人。”

姚一鸣道:“到最后只有你肯同他一组。”

欧阳喜扯扯自己的脸:“我脸皮厚。”

尹军跳着高地当众大声指责欧阳,欧阳点头微笑:“你说得对。”

尹军那根用来指点欧阳鼻子的手指不知为什么就伸不了那么直,最后握成拳头,最后自己躲到一边反省去了。

几次救过欧阳的命,与被欧阳救,再遇到什么事,也不过低声骂一句:“笨蛋!”就算了。

欧阳酒醉之后,终于落泪。

那个在他被俘后,孤身一人站在冷家沙场上的尹军。

还有,被他刺了一刀的鸟皇!

欧阳喜说:“我担心鸟皇,说服韦帅望放我走,我来到营地,正看到鸟皇从尹军身上拔出刀来!”

姚一鸣被酒精浸透的大脑听不懂欧阳喜说了什么。

欧阳喜微笑:“我刺了鸟皇一剑。”

姚一鸣呆呆地看着欧阳喜,他听不懂听不懂。

他只看见欧阳喜吐了。

一早醒来,姚一鸣看着帐顶,想:昨天欧阳喜是不是说他刺了鸟皇一剑?

欧阳喜已衣冠整齐地站在帐中,看起来是要走。

小姚跳起来:“要走?”

欧阳喜点头,小姚叹息:“什么时候能再见到你?”

欧阳喜回过头来微笑。

那样温和,带一点苦涩带一点不舍,那种想多看你一眼的神情让姚一鸣惊怕。

小姚终于鼓起勇气问:“昨天晚上,你说……?”

欧阳温和地:“我说,我误以为鸟皇杀死尹军,所以,刺了鸟皇一剑。”

姚一鸣呼吸停顿。

欧阳喜道:“好在错过一寸,没有刺在要害。”

姚一鸣这才呼出一口气去,怒道:“干你娘!你疯了!”

欧阳喜说:“我错了!”

姚一鸣害怕,没有哪个武林人会轻易开口说这三个字,承认错了,就要给大家个交待,不是说一声错了,写一份检讨就完了的,在武林中“我错了”三个字,就是服从判决不再上诉的意思。

这个一而再再而三地欠了鸟皇的男人怎么办?

要是小姚自己犯下这种错误怎么办?

小姚打个冷战,不!想也不敢想!

欧阳喜再次开口,还是那样温和平静:“我有一样礼物,请你派人送去冷家,给冷家掌门人韦帅望过目后,再送给冷雪玑!”

姚一鸣害怕,他的大脑混乱,手脚发软,他该说什么做什么?欧阳喜要做什么?

小姚无法开口。

他不能说,请你不要——不管你要做什么,不要做,那是不可能的,既然欧阳喜承认错了,当然要承担责任。

欧阳一笑:“我去取来。”

欧阳要走,又回过来拍拍小姚的肩:“小姚,谢谢你的酒。”手掌那样沉,小姚被拍得内脏震动,却只是发呆。

欧阳出去。

姚一鸣有个预感,即使欧阳喜活着,他也永不会再出现在他面前。

他呆坐在帐中许久。

欧阳喜没有再进来,小姚也不敢出去。

他不敢掀起那层帘子来,他怕看见欧阳喜的血!

血!

既然欧阳承认错了,他错刺了鸟皇一剑,当然只得用流血来承担他的责任。

只有风声一直呜咽。

亲兵进来:“大帅,帐外有个盒子!”

帐外有一只盒子。

一滩血。

一支断剑。

一串滴血的脚印。

没有发现一个死人,总算是姚一鸣好运。可是看到盒盖上那半个血红色的手印,姚一鸣想吐。(我也想吐)

姚一鸣不想看不想知道盒子里的是什么,他立刻派人送去冷家山庄。

那礼物是什么?

是什么?

姚一鸣自己对自己说:“如果有一日我必须选择,我宁可信错了我的兄弟,信错朋友不过一死,伤错了朋友,我付不起那样的代价!”





凤凰劫 正文 第二十九章
章节字数:4968 更新时间:08-04-17 10:21
帅望正在同芙瑶讨论留什么样的胡子好看,姚一鸣手下的亲兵被指点得晕头转身地进来了:“请问,要见冷家掌门怎么走?”

忽然之间,眼前竟出现内眷,那士兵大吃一惊,惨叫一声,连连道歉,退着出去了。

韦帅望大笑:“滚进来吧,你有什么事?”

那亲兵头晕目眩的,差点哭了:“小的,不过是要求见冷家掌门,可是没一个人肯给小人通报引见,只是给小人胡乱指路。”

韦帅望道:“呸,你不是看见我了吗,证明他们指路指得很正确,废话什么,有事快说。”

那亲兵下巴几乎掉下来,半晌道:“你是韦掌门?”

韦帅望道:“是啊,没错。”

那亲兵再道:“你是韦掌门?”

韦帅望搔搔头:“你要是不信,可以出去问问啊!”

一提“问问”两个字,那亲兵一下变色:“不用了!既然你说你是韦掌门,那,那就请你过目吧,看完,我再去找冷雪玑。”一提找字,那亲兵又是一脸痛苦。象这么平易近人的掌门,前来求见的人可实在是受不了啊!这位亲兵,从早上直找到中午,才找到掌门大人住的地方,问询时每个人都只伸手一指,没人肯通报也没人肯带路,即然这个不象掌门的人承认自己是掌门,那,管他是不是真的是掌门,只要他看了就行了。

想到找大名鼎鼎的掌门都这么难,要是找一个冷雪玑,那还不得找到死,这亲兵又要哭了。

帅望伸手就要打开盒子看,芙瑶白他一眼:“你也不问问谁送来的,是什么,里面或者有什么机关呢。”

帅望笑:“看他这打扮,多半是你儿子派来的。”

芙瑶笑:“小念派人,只会派侍卫来,绝不会派边防军来。”芙瑶转头去问那士兵:“谁派你来的?送的是什么?”

可怜的小兵道:“是姚大帅派小人来的,送的什么,小人也不知道。”

帅望惊异:“姚一鸣?他会送什么来呢?还跟雪玑有关系?”

帅望忽然看见盒子边上的血痕,不禁大吃一惊,然后惊悟到盒子里不会有他喜欢的玩意,立刻道:“我不用看了,我带你去冷雪玑那儿。”

那小兵大喜:“多谢掌门。”然后心里嘀咕:“找遍山庄没有肯带我见掌门的人,这个掌门大人倒愿意亲自带路去找人呢,这是什么奇异世界啊!”

冷雪玑缓缓抽剑,胸前还有一点痛,不过,已经无大碍,韦帅望已同他说过,让他不要为难欧阳喜,不过,冷雪玑想,在同样位置捅一个同样大小的窟窿,还是必要的。

:“能拿剑了!”说曹操,曹操到。韦帅望也不进屋,站在门口笑道:“姚一鸣大元帅派人送礼物来给你。”

那亲兵进门,打开盒子:“这是欧阳喜大侠托姚大帅给您送来的,说明要韦掌门先过目,然后送给您。”

冷雪玑看了一眼,“喔”了一声,道:“拿出去喂狗吧。”

帅望远远地问:“是什么东西?”

冷雪玑道:“两个眼球。便宜他了。”

韦帅望忍着呕吐,回到自己房里,呆了一会儿:“唉,我还是得再去一趟,这件事,还没完。”

他妈的,事情怎么会到这个地步?那个复姓欧阳的家伙为什么要挖下自己的眼球送上山来?韦帅望不是已经答应过保他没事吗,他送一对眼球上来是什么意思?

是想用血来再一次巩固韦帅望许下的诺言吧?

欧阳失去双眼,鸟皇会做何反应?是什么情况令得欧阳做这样可怕的事,是否别有大变故?发生了什么事情?看来事情并未象帅望想象的那样得到控制。

韦帅望必须再去京城一次。

鸟皇昏迷,高烧不退,梦里只是喃喃地:“妈妈,妈妈,我是弄玉啊,妈妈,我是弄玉啊!”

安志在殿外踱步,一百次在门外探看。

鸟皇的寝宫里,少见地灯火通明,且仪仗如云,因为皇帝陛下已在此处守候整天整夜。

鸟皇醒来,看见小念,重又闭上眼睛。

小念羞惭,叹口气,出去叫安志:“你进去看看吧。”

安志急步走到床着呼唤:“鸟皇,鸟皇!”

鸟皇睁开眼:“我没事。”然后慢慢支起身子:“水。”

喝完水,鸟皇转过头,对安志说:“尹军死了。”

安志道:“我已知道,小姚已派人传信。”

姚一鸣一向周道。

鸟皇沉默。

安志道:“是意外,不是你的错。”

鸟皇道:“象韩信,手握兵权却不肯起兵,那是死罪。”

安志道:“莫名已准备好,小姚因风雪而中途驻扎——在冷家山下。”

鸟皇苦笑:“皇帝陛下为什么不肯睁开眼看一看呢?”

安志叹息:“我们这样一而再的退让,就是因为不知道韦帅望有多大的能量,又有多大的容忍度。你觉得冷家能起多大作用?”

鸟皇道:“若小念不死,韦掌门不见得会插手。”

安志一愣:“可能吗?”

鸟皇点点头:“我了解他,你也见过,他是如何对待小念的借兵的,韦掌门不喜战争,他对国家与黎民想得比较多,只要我们即成事实,为了少一点杀戮,他不会采取行动。”

韦帅望会说:“兴,也是百姓苦,亡,也是百姓苦。”

鸟皇苦笑看着安志:“一切都准备好了。对不起,安志。”

安志一愣,对不起?片刻,安志回答:“我明白了。”

安志有那一刻,明了尹军的心情。

鸟皇从未说过她要杀掉小念,她被兄弟一步步推向前,不得不对抗小念,可是如果没有兄弟,鸟皇是宁可自己死去,也不要伤害小念的吧?

这种感情,让尹军绝望。

安志说:“小念,不是一个值得的人。”

鸟皇说:“我是说,对不起,我以前的迟疑,让你们面临那样大的危险。”

安志沉默一会儿:“可是,你到现在,也不想伤害他。”

鸟皇回过头,面对安志,在她的目光中,可以看到一个“是”字,但是鸟皇说:“不必讨论我的感情问题。动手吧。”

动手吧,兄弟们做出这样的牺牲,别说是颠覆小念的王朝,就是他们要求杀掉她的亲生儿子,她也只得双手奉上。

说到底,她同他们是一起的,他们一起自阴沟里钻上来,洗去旧日污秽腥骚,堂堂正正做人,一直做到皇后与大将军,尽管那个洗干净他们,信任他们提升他们的人正是小念。

鸟皇的手上沾了尹军的血。

必须有人为此付出代价。

鸟皇支起身子,告诉女侍:“传膳。”

吃饭,才有力气。

吃了饭,小念终于出现,站在门口,垂着头,微微有一点紧张,背在后面的一双手,不停地收紧放开。

鸟皇坐在床上,看见小念进来,慢慢地起身:“臣妾,见过陛下。”

小念说:“不必了,鸟皇。你我,何必如此?”

鸟皇站在那儿,半晌道:“这些年,早已习惯。”

小念沉默一会儿:“对不起,鸟皇。”

鸟皇回答:“陛下何出此言。”

小念再一次道歉:“对不起。”

鸟皇问:“陛下,鸟皇是否还不能离开?”

小念道:“请再给我一次机会。”

鸟皇困惑地:“为了什么?陛下,鸟皇离开,陛下有何顾虑吗?”

小念沉默。

鸟皇苦笑:“陛下,请相信我,我只是累了,我是真的想离开。”

小念低声地,声音低微地:“鸟皇,我爱你。”

鸟皇愣了一会儿。真的假的?真的吗?那皇帝陛下的爱可真难当,假的吗?事到如今说这种假话还有什么用?无论这话是真的假的,都已没有用,他与她之间,隔了尹军的血与仇恨,如何才能修复?

鸟皇回答:“陛下。”

小念温和地叹息:“陛下陛下,你还记得我的名字吗?鸟皇,你爱过我吗?”

鸟皇笑了,如何回答呢?鸟皇爱不爱他?

鸟皇回答:“陛下爱鸟皇,就象爱一件旧衣裳,旧衣裳里有许多旧时光,虽然陛下不打算再穿,但是也不想扔掉,可是?”

小念沉默,过了一会儿:“鸟皇,人倒底不是一件衣裳,就算是一件衣裳,我没有忘记的旧事,你倒能忘吗?”

鸟皇长叹:“可是过去的事,毕竟过去了。”

小念苦笑:“原来,已经过去了。”半晌,小念问:“你为我冒过生命危险,我也为你冒过生命危险,都过去了?”

鸟皇沉默。

小念说:“我们之间倒底有什么恩怨,外人不会了解,难道你也能把一切一笔抹消吗?”

即使小念的爱情过去,小念施舍的恩义不能过去。

鸟皇当日所受折辱,令她愿意做任何事换取自由,包括出卖肉体。

救了她的小念不仅给她自由,还给她一个妻子的名份。

鸟皇能干吗?地底下的金子有的是,不是每一块金子都会被发掘出来。金子可以等,而人,只有一百年。

小念说:“你真的以为,我对你的安排毫无知觉吗?你认为我不明白你的兄弟控制京城,掌握军队是危险的吗?你认为是因为我蠢,才令得你有谋逆的能力吗?鸟皇,我为你做的一切,是因为我蠢吗?”

她批的奏折他都看过,小事,他不管,大事,他也尽量不会驳回。最早时,鸟皇要安志与尹军各领五万大军时,他就想过,掌军权的这两个将军关系过于亲密,应该调一个回来在京里兵部做事,他沉默,鸟皇便知道,可是鸟皇也沉默,小念于是放开手,将奏折轻轻放到一边,鸟皇微笑,他从她眼中看到感激,觉得值得,他以为她是明白的,他这样做不是因为他蠢,是因为他信任她也爱她。

两年后莫名由兵部到提督府,小念一笑:“莫名确是个妥当人儿。”

姚一鸣就任统领的折子则放置了半个月,鸟皇不问,也不出声。姚一鸣能出任统领一职,是因为依依见到鸟皇时起身慢了,太慢了,所以玉玺问了一句:“你他妈屁股挺沉啊!”堂堂一个太子,从哪学来这样粗俗的话呢?偏偏小念就在玉玺身后,所以玉玺立刻挨了一个大嘴巴,并被拖出去家法侍候。

鸟皇即时沉下脸来,这个刀头上舔血的女人,即使依依拒绝站起来行礼,也只装看不见的女人,在她儿子挨打时,竟摆出脸色给皇帝看。

小念在那样的目光下也觉得不安起来,他拿眼睛去看依依,希望依依开口为太子求情,依依却象硬屎橛子一样不吭声,这样一个便宜人情她都不肯送也不懂送,小念一边叹息依依的蠢与孩子气,一边只得给予另外一种平衡,他伸手取过案上的那个本要无限期搁置的奏折,交到鸟皇手里,无言,他相信鸟皇明白他的歉意。

他做的这些,只是让鸟皇今天站在他面前,对着他冷笑,说一切都已过去了吗?或者鸟皇以为他是傻子?

鸟皇能站到这个宫殿上,是因为他欣赏她,她付的努力呢?她当然付出了,可是天底下比她更努力比她更聪明更勤奋更美丽更善良的人有的是,而且都愿意为皇后的位子做牺牲。

小念以为鸟皇是明白的,所以,才敢在那样敏感时刻调安志进京,迫鸟皇道歉认错退让,再不敢在他眼前杀人。

结果,十万大军兵临城下逼他就范。

怎么可能,他与她之间恩义这样深浓,深浓如血,要么活在一起,要么死在一起,下堂求去,在皇家是不可能的。

小念情急之下,竟出下策向别国借兵。

幸而他父亲打醒他,疯了吗?即使是被自己爱的女人杀死,这只是他与她的事,最多,只是北国的事,如果把国家断送在自己手里,百死莫赎。

然后他听鸟皇说她只想离开。

她只想离开,她只要保全她兄弟的性命,小念明白了一件事,这个女人是忠诚的,只是她不仅要忠诚于他,同样也要对自己的伙伴忠诚,他把这个女人放在夹缝中碾磨,已经很久了,这个女人现在只要离开。

他应该放手。

可是,他做不到。

有一样东西,看不见摸不到,如果它存在,你永远感觉不到他的存在,那是,空气和夫妻间的感情。

鸟皇呆立良久。

旧情。

是的,她知道她记得,这是她迟迟不能下决心的原因,是令得她的兄弟们失望的原因,是尹军死亡的原因。她记得。

可是她与他之间隔了她兄弟的血,她如何能再若无其事地同他相对?

鸟皇半晌道:“陛下即使是要我的人头,我也可以双手奉上,可是,我不能奉献别人的人头。”

小念道:“你选择杀我?”

鸟皇道:“我选择离开。”

小念笑了:“若我不准呢?”

鸟皇道:“请,准我离开。”



凤凰劫 正文 第三十章
章节字数:7454 更新时间:08-04-17 10:22
小念未回答,门已推开。

小念怒道:“什么人?放肆!”

韦帅望回答:“你爹!”

小念愣了一下,跪下:“父亲!”

鸟皇这一次,例外地站在小念身后没有动。

帅望问:“小念,还不放鸟皇走?”

小念沉默。

帅望也沉默。

什么道理都说过了,小念什么不明白?可是如果人人都能得到全面信息,又做出正确判断的话,人类历史就不会有那许多阴暗故事了。

小念此时并不知大军留连未去,也不知京城防卫军密密调动。

帅望再次问:“小念,你不准备履行诺言?”

小念道:“父亲,鸟皇同我一样,为这个国家付出良多,此时让她只身离去,对她并不公平。”他已准备再领受他父亲的教训,反正韦掌门是他亲爹也不会打死他,虽然他令得韦帅望再一次失信于人,但韦掌门反正不是以一言九鼎而闻名于世的。

可是韦帅望并没有要动手的意思,倒是深思起来:“你要给她公平?”

韦帅望抬头问鸟皇:“鸟皇,你认为公平是什么样的?”

鸟皇沉默一会儿:“人死不复生,对我,已无公平。”

韦帅望一愣,谁?是说欧阳喜吗?

小念看见韦帅望询问的目光,艰涩地回答:“尹军自杀了。”

韦帅望想说,这个责任不全在小念身上,但帅望说不出这种话来。

韦帅望看着小念,他希望小念知难而退,事到如今,但凡还有理智的人都知道,一面镜子破成这个样子,要它重圆,必会付出血的代价,而且重圆后也未见能恢复原来的功能。

小念半晌问:“你要依依死?”

鸟皇沉默不语。

小念道:“奇圭呢?你也要他死吗?”

奇圭呢?

要不要斩草除根?

鸟皇迟疑了一下。

万万不可把皇子们放到身边抚养,放太多感情进去,再无法做出理智决定,而事关国家大事,事关政治,事关自己与众人的生死抉择,是容不得半点感情在里面的。

如果不是遇到小念,鸟皇确实必死无疑,可如果不是遇到小念,鸟皇可能根本无此犹疑。

小念低声道:“那孩子一向敬重你。”

鸟皇苦笑:“陛下把鸟皇看成什么人了,鸟皇为什么要杀陛下的骨肉呢?他何罪之有?”敬重,这一下鸟皇杀他母亲,他可还会敬重鸟皇?

小念道:“你放心,我答应你,依依会死,但不是马上,我会选择一个合适的时机,赐她死。可好?”

即是说,小念并不打算马上践约,那么,一切还只是答允?

鸟皇沉默。

韦帅望道:“过来,鸟皇,我有话同你说。”

鸟皇上前。

韦帅望叹气:“鸟皇,你是个君子,那些威逼利诱的话说不出口,不过,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你提条件吧。”

鸟皇大吃一惊:“什么?”什么意思?帅望知道了什么?

韦帅望道:“有些事小念不必知道,你提条件吧。”

鸟皇瞪着韦帅望,不知如何对答。

韦帅望道:“那么,我给你条件,你来看是不是可以接受。”

韦帅望沉声道:“来人,把国玺拿来。”

国玺,是通体无瑕的和氏璧。

韦帅望托在手里:“从今以后,这块国玺,两位共同执掌!”

韦帅望抬手,国玺飞到半空中。

抽刀,刀光闪过,国玺重又落回韦帅望手里。

帅望双手抓住国玺,两手分开,左手右手各有半块国玺,一半交与小念,一半交与鸟皇。

鸟皇呆了。

这个条件,够了吗?

这个条件,可以保证鸟皇从此是与小念平等的人,保证鸟皇与鸟皇的兄弟都有人身安全保障。

可以保证依依会死。

帅望说:“两块玉要同时盖上才能执行,每个人都有否决权。从今天起,两位都是国王,都是陛下。”

小念一惊跳起身:“父亲!”

帅望说:“你如果不同意,我立刻一掌打死你,免得国家动荡民不聊生!”

小念惊疑地看看鸟皇,看看韦帅望,为什么会达成这种协议?

帅望道:“小念,如果你真的爱自己的妻子,应该会愿意给她平等的地位。”

小念沉默。

帅望问:“小念,说同意!”

小念点点头:“我同意。”声音已沙哑。

小念心中也有一点预感,如果不同意,可能会有他不想见到的后果。

一声轰轰烈烈的动荡,就这样平息了。

除了尹军,没有人死。

多么好的结局。

鸟皇的病,一直好得很慢,断断续续的低烧,好象要烧尽这十几年的不平。

小念将书房搬到鸟皇卧室外,只有急事才会同鸟皇讨论,不急的事,堆在一角,堆得老高。

鸟皇苦笑:“陛下,不必如此拘泥,请陛下代劳吧。”

小念问:“你是想让我也叫你陛下吗?”

鸟皇闭嘴,那叫什么?叫小念?那种亲昵称呼已多年不用了,一时如何叫得出口?

小念叹口气:“好吧,随你的便吧。要不,玉玺也大了,让他代你几日吧。”

鸟皇道:“玉玺怎么行。”

小念道:“怎么不行,他不知道的,还可以问你,再不放心,让安志教他吧。”

鸟皇深思:“安志回京多日,还未任命,不如,就做太子太傅吧?”

小念愣了愣:“小姚如何能统领两路大军?”

鸟皇道:“南晔南暄都堪当重任。”

小念沉默良久,最终摇摇头:“以后再订吧。”不能那样,变化太大,怕激起不测。

鸟皇道:“也好,就让玉玺看折子吧。”

象高手过招时的试探,招数都不肯使老,点到为止,稳健为主。并且都肯后退示弱。试试,你是不是要这样?是不是要那样?你倒底心里是什么意思?而且谁也不敢大声说出自己的真实意思,即使大声说,也没人肯信。

小念轻轻拍鸟皇的手,当年,他曾那样爱她,那时他可以信她,千军万马中把后背交给鸟皇,累极了枕在鸟皇膝上,因为鸟皇忠诚,可靠,能干。

小念后悔走到这一步。

鸟皇微微露出疲惫,根本不想病好,真想一直病下去,病到死算了。那只轻轻拍她的手,只令得无数往事翻江倒海,其中滋味,连鸟皇也无法知晓是酸是甜?是百味杂陈,这种满汉全席,让人难以消受。

小念轻声叹息,蠢的太蠢,聪明的又太多心。

可是那个容貌普通,严肃认真的女子自有她的好处,她洞明的眼光,她的默默忍耐,她给予他的支持,她为他扫平多少障碍。鸟皇曾说过:“一个臣子,有取代主子的能力,不必问他有没有谋反之心,立刻杀掉就是。”那就难怪她自己如坐针毡了。

可是,她的反叛是这样犹犹豫豫迟迟疑疑,这真不象小念认识的鸟皇。

小念也不象鸟皇认识的小念,那个清醒的小念哪去了,行事那样莽撞,为了让她展颜,将朝庭任命当礼物送她。

政治斗争就象武手比武,实力相当的,谁分心,谁丧命。

两人在交手中,看到剑招迟疑,看到明明要刺中要害却忽然失了准头的一击,别人讶异惊叹:“怎么会这样?”

他们自己呢?心里明白吗?还是来不及想?这一场缠斗,倒底如何结局?是不是非得有一个倒下?

是不是非得有一个人倒下?象胡斐与苗人凤。

如果真的面临那种选择,你是选择生存还是死亡?

鸟皇手握半块玉玺,清凉的玉,让她渐渐退烧。她并没想到小念与韦帅望会给她这么多,可是,今天,她终于可以与小念平等地站在一起,这,才是她真正想要的,她要的并不是消灭小念,打倒小念,杀死小念,她要的,只是与小念平等地站在一起。

可是代价呢?代价太沉痛。

只有这时尹军才会震动鸟皇,鸟皇想念他比以前十年都多。

每一个夜里辗转难眠都是为了他,他死得那样干脆,鸟皇来不及说一句话,刀已经深陷入他的心脏,他立刻就死了。他来不及看鸟皇的眼泪,那眼泪也许会让他后悔自己的死,但是他不要看,他安心地去了。没有?那么好,不要。他不要听那些哭哭泣泣的声音,也不想感受那缠绵绯恻的情绪,他爱一个人,他告诉了那个人,那个人不爱他,他依旧争取,争取不到,他干干净净地为那个人死。

鸟皇要咬住嘴唇才能忍住不痛得叫出声来,那种撕心的痛,让她哭不出来。

玉玺终于能从冷家回来了,不过他回来之后的第一件事并不是看折子,而是去暴打了奇圭一顿。

玉玺一进京城,就打发接他的南暄先回去,南暄迟疑:“这,这怕是不合适吧?”

玉玺冷笑:“怎么?南侍卫还没监视够?或者我父亲有令,让你回京后仍对我有管教之职?”

南暄一头冷汗:“臣不敢!”

玉玺招手:“冷不易,过来!”

冷不易走上前,笑道:“靠,我又不是狗,你招什么手?”

玉玺呵呵笑:“师弟,咱们先去玩玩!”

冷不易笑道:“师兄走先。”

南暄见冷不易相伴,知道那是冷家下一代中的翘楚,功夫在他之上许多,玉玺得此良伴自是如虎添翼,安全是绝无问题的了,而且就算有问题,他也阻止不了这两个人。

二王子的府邸大门紧闭,世态炎凉自古如是。

玉玺笑着命令冷不易:“踢开!”

冷不易一脚踢过去,大门传来一声沉闷的轰响,然后缓缓地向两边打开。

门里的人早就慌了,一直以来二王子府都提心吊胆,风声鹤唳,这下子以为御林军前来抄家呢,吓得屁滚尿流,哪还有人敢上前拦阻。

倒是奇圭听到动静,从从容容穿好衣服,出来相迎:“臣弟,拜见太子殿下。”

玉玺笑道:“老二,你驾子还那么大,我特地从冷家山回来看你,你竟只在中庭相迎,这是什么礼数啊?”

奇圭一听就明白玉玺这是找碴儿来了,当下也无辨驳,自然也不敢不回答,只道:“臣弟知罪。”

玉玺站在奇圭面前,奇圭跪下拜见并未起来,玉玺一脚踢过去,正踢在奇圭心窝,奇圭身子向前一冲,弯腰一口血就喷了出来。

玉玺低头,看见自己的鞋上溅血,怒道:“踢你一脚,你敢往我鞋上吐口水,你给我舔了!”

南晔再看不下去,上前一把抓住玉玺的手:“太子陛下!你要有仇有冤,就到大殿上上折子参我们!如果没什么事,你踢也踢了打也打了,气出得也差不多了,就请回吧!”

玉玺抽了一下没抽回自己的手,就要大怒,奇圭已厉声喝叱:“放肆!这里没有你说话的地方!你给我滚下去!”

南家同韦家是世交,虽是臣子,从未受过重话,连小念也一向客客气气,奇圭竟会说出这种话来,南晔一时间气得就要甩手而去。

可是南晔也立刻明白奇圭的意思,正是要他放手。

南晔慢慢松开手,可是并没有离开,他退到奇圭身边,垂手侍立。

玉玺却也知道南家人地位不同,本来玉玺也是一向尊重他们的,可是这一次他们却站错了地方,玉玺笑道:“差点忘了,怎么能动皇子陛下呢?皇子犯错,一向是别人代罚的,奇圭,谁是替你受罚的人啊?我手痒,想打人!南晔,你愿意替你主子挨打吗?”

奇圭立刻道:“南晔不是我府里的下人,他是父皇钦命的锦衣卫统领。况且冒犯皇兄,这了不得的大罪,哪能由别人代领。”

玉玺笑:“你这张嘴,什么时候我也说不过你,冷不易,替我掌他的嘴!”

冷不易笑嘻嘻地:“得罪了,王子殿下!”

奇圭想不到天底下竟有这样大胆的人,玉玺敢对他动手,已是无礼,一个下人竟然真的敢站到他面前来说:“得罪了!”

奇圭抬起头来:“皇兄!”

他话未说完,冷不易已经动手。

冷家功夫自是了得,南晔已经抢在头里,拨剑相向,可是冷不易那一掌,在躲开南晔的一剑后,依旧落在奇圭脸上。

奇圭被打得倒在地上,脸上赫然一个紫红色手印。

然后才是一片剑刃对击之声。

奇圭本已大怒,站起来据理抗争,此时却听到一片不同寻常的击剑声,南晔的剑术他是知道的,平平一剑也有七八个招式在里面,平日过招时,可以听到一串风铃般的击打声,此时,奇圭听到的,却是击鼓一样的,“当”的一声,然后再次“当”的一声,比平时的招式要慢许多,奇圭对功夫的见识不够深透,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他却知道一个剑客不会无故地改变自己一惯的风格,南晔一向以快剑出名,此时即然不能施展出快剑来,断然不是因为对方太逊而不值他使快剑,光是打在奇圭脸上那一掌就应该使他有足够的理由尽全力甚至杀人了,而他竟做不到。

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南晔处境危险!

奇圭一头的冷汗,奇圭一向知道玉玺的为人,他的这位大哥,有点做事不经大脑,他不认为玉玺是来要他的命的,可是玉玺带来的冷不易,让他恐惧!

如果皇后有意断他臂膀,借玉玺闹事之机派人取了南家兄弟性命,此时此地他真是束手无策。

奇圭跪下:“皇兄,南晔无论如何也是朝庭命官,万万不能私刑处置,臣弟冒犯之处,皇兄念在臣弟年幼蠢钝多多担待!”

奇圭回头:“来人!拿家法来!”

却听身后一声笑,南晔的那只剑已飞在半空,落下来时,将奇圭的衣角钉在地上。

冷不易长剑指着南晔的喉咙,只是微笑。

南晔气恨,不过微一握拳,冷不易的长剑已在他胸前一划,剑仍指着他的喉咙,可是他胸前一片殷红,鲜血已浸透衣裳。

奇圭声音微微有点哑:“臣弟知错,请皇兄教训!”双手奉上藤条。

玉玺在奇圭的顺从中,觉得这场复仇有点变味,怎么一下子变得好象他在欺负人的样子。

奇圭见他不接,立刻道:“皇兄千金之体,岂可劳动,不如请冷不易代劳!”

冷不易大笑,剑回鞘:“二王子是怕我伤了这位南世兄吗?咱们冷家与南家也有点交情,小的我也不一定敢伤皇上的近侍。”

又转头向玉玺笑道:“太子殿下下不去手了吗?那咱们就走人!”

玉玺脸红,他头一次遇到比更唯恐天下不乱的人。

玉玺这个那个还未开口,冷不易已接过奇圭手里的鞭子,劈头盖脸打过去,一边回头笑道:“打人有何难啊,太子殿下,将来杀人也不过是殿下您一句话的事啊!”

奇圭以前没见识过顶尖的冷家人,顶尖的冷家人,对于王室毫无特殊的敬意,除非这王子或皇上本身就是一个身怀绝世武功的人,否则,顶多能得到冷家人的友谊,而不是忠诚。

一个对王室没有忠诚的人,当然不在乎自己抽打的是个王子还是一条狗,只要他认为他的朋友想要报仇的想法没什么了不起的大错,他才不会手软。

奇圭这辈子没被人用鞭子抽过,所有痛苦不过来自他的目标与地位的不调和,肉体痛苦这是第一次。冷不防挨了一鞭,禁不住痛叫一声。

然后立刻抱住头脸。

他不想带伤上殿,让人觉察此事。

玉玺来欺负人,也就做到这个地步为止,没什么大不了的,挨几鞭子而矣,就算每天挨顿打又能怎么样?

可是如果传出去,小念处置玉玺,必会令鸟皇不满,若不处置玉玺,朝中势利小人一定会从中品到奇圭的失势,更加踩到他头上来,以后的日子会越来越难过,动则得咎。

不过抱着头,弯着腰,全身颤抖的姿势实在难看。

南晔痛叫一声:“你欺人太甚!”冲过来自地上拨起剑,向玉玺刺去。

这变故实在太快,冷不易回剑去救,已经十分危急,奇圭惊叫:“南晔不可!”南晔电闪雷鸣的功夫想到,他这一剑可能会害死奇圭与奇圭的母亲!

冷不易在南晔背后,想要打掉南晔兵器绝无可能,要刺他后心倒是容易,可是冷不易有一点顾忌,虽然是南晔要刺杀玉玺在先,可是这地方即不是大街上也不是太子府,这儿是二王子府,他们有啥理由出现在这地方呢?

冷不易的一剑刺在南晔肩头,南晔只觉手一麻,长剑失去控制,脱手而落。这一剑,从玉玺头侧划过,落在玉玺身后。

玉玺已吓得白了一张脸,惨叫着直往后退,又踩在南晔落在地上的剑上,脚一滑,结结实实摔了个跟头。

冷不易哈哈大笑起来,倒是奇圭冲过去扶起玉玺连声问:“大哥,你伤到了吗?”这一次,奇圭没有叫皇兄或太子殿下。

玉玺将奇圭一掌推开,讪讪地,倒也没再发作,只跳起来骂冷不易:“你笑个屁,还不快把刺客拿下!”

冷不易过去一脚将南晔从院子中央踢到对面墙上去,恰好对面的墙是内院的薄墙,轰地一下倒掉,墙里面远远站着一紫衣女惊得目瞪口呆。

南晔还挣扎着想起来,一用力,只觉内脏一窒,然后一大口鲜血“哇”地喷出来,冷不易笑道:“兄弟,你这两年是用不了你的内力了,以后多用智力吧。”

奇圭虽然担心南晔的伤势,此时却不敢过去,也不敢为南晔求情,只怕火上浇油,他料想以南晔此时的身份,南晔与皇家的渊源,冷不易还不敢就下杀手,只是诡异的冷家人,太多次不按牌理出牌,奇圭有点不太敢相信自己的判断了。

却听冷不易笑着推玉玺:“你真想要他的命,哪天我替你收拾他,今天算了,咱们也玩得差不多了,再不回府,看你娘不揭你的皮。”

玉玺斜眼看奇圭,他弟弟,虽向不亲厚,倒底也是弟弟,一身鞭痕正渐渐渗出血来,可见冷不易下的是狠手,玉玺有点他爷爷的风格,脾气暴得很,可是一见血,立刻觉得晕。他此来是一肚子恶气,要把奇圭打个半死,现在只打破层皮,他看在眼里也只觉得自己后背都跟着痛起来。别说让他下令接着打,让他再多看一会儿,他只怕会昏过去。

可是,现在,他不想走。

他问:“那人是谁?”

奇圭心里惊奇,顺着他目光看去,只见内院里一紫裳正掩面而下,奇圭扬声:“苏曼儿儿,见到太子还不叩拜!”

那紫裳在风中伫立,高贵如一株幽谷百合。听到奇圭召唤,并不上前,只是远远一福。

玉玺道:“好个美女,是啥人?”说着,人就往前走。

奇圭尴尬一声:“这是臣弟的婢妾,顽劣不堪。”

玉玺听了,这才站下,还不死心:“喂,既然你不喜欢,说她顽劣,那就送我好了,我以后都不为难你。”

冷不易一把揪过玉玺:“人家的破鞋你也要!你野人啊?”

玉玺一边被冷不易拖着走,一边用手指着苏曼儿儿:“我要她!你要不给我,我会一直找你麻烦!”

奇圭苦笑:“本来送给皇兄是无妨的,可是,可是……”可是她同他已经上过床上,哪能把自己用过的女人再送人呢?

冷不易干脆把玉玺往肩上一扛,走人了。



凤凰劫 正文 第三十一章
章节字数:3780 更新时间:08-04-17 10:22
玉玺回到自己的太子府,果然他的老娘鸟皇已等在那儿,一见玉玺,先沉下脸来:“去哪儿了?”

玉玺笑着跪过去磕头:“娘,你看见我平安回来,不高兴倒面沉似水?”

鸟皇叹口气,谁来教教她,如何管教孩子?怎么可能在心头肉冲你微笑时沉下脸来痛骂他?

鸟皇问:“这么大做事还不长脑子?不知我会担心你?”

玉玺过去给鸟皇揉胸捶腿,笑嘻嘻地:“爷爷给我指了师父,不过我还没来得及学,所以,让我师弟跟着我,有他在,娘你就放心吧!”

鸟皇这才抬起头来,看那冷不易,冷不易笑笑,过来抱拳:“晚辈冷不易给陛下磕头。”

鸟皇见他毫无磕头的意思,知他在冷家怕有不小的来头与不低的辈份,当下道:“免礼,自已家里不必行礼,令师是哪一位?”

冷不易微笑想了一会儿:“冷掌门传过我一点功夫。”

鸟皇一愣,问:“冷秋冷掌门?”

冷不易点点头。

鸟皇骇异,心想:“这么说来,我应该管你叫师爷才是。可这个人怎么又同玉玺成了师兄弟呢?”不过她见冷不易回答得迟疑,怕是这男孩儿另有什么隐情不方便说,即是韦帅望派过来的,以后还靠他保护玉玺,自是不敢为难他。鸟皇开口道:“以后玉玺要你多费心了,他有不周处,你多担待。”

冷不易微笑:“韦掌门吩咐的事,我一定办到。”

鸟皇看了冷不易一眼,冷不易说的话很奇怪,韦掌门吩咐他的事,是什么事?是保护玉玺吗?

玉玺是那么重要的人物吗?要动用一个身份如此尊贵的人来做玉玺的师弟?

鸟皇无言。

韦帅望可能始终还是信不过她吧?她倒是相信韦帅望的为人,韦掌门无论如何不会派人来监视自己的孙子,拿自己的孙子做人质的,只要不对玉玺动手,有个冷家人在这里监视鸟皇,鸟皇倒是不在意的,她身为半国之主,身在明处,看着她想要她人头的人还能少了吗?

姚一鸣不在京城,安志少不得把他的关系网全部收用,他叹息:“鸟皇,小姚在京里也真不易啊。”

张三是李四的什么什么,王二麻子又与他们各有什么关系。

安志道:“比带兵打仗更难。”

其实倒不一定,看谁擅长什么了,姚一鸣倒觉得带兵比较难呢,会跑的非让他飞,会飞的非让他跑,结果都是一声感叹:“活着真难啊!”

要是做自己擅长的事,自然也就只得一声奇怪:“这有何难呢?就象呼吸与吃饭,有什么难的呢?”

如今安志与姚一鸣异位而处,鸟皇倒象一时装上了两个义肢。

不过即使这样难,第二天安志也苦笑着向鸟皇报告了玉玺刚回来那天,在圭王府的所作所为。

鸟皇喝着热茶,忽然间呛了一口水,直咳得眼泪流出来。半晌鸟皇才道:“请冷不易过来一趟。”

冷不易过来请安:“陛下,找我?”很惊讶似的。

鸟皇苦笑:“不易,为什么不阻止玉玺胡闹?”

冷不易惊讶地:“我师兄有胡闹吗?”

鸟皇气倒:“去圭王府闹事,不是胡闹是什么?”

冷不易道:“我师兄受了他母子多少气?去打他一顿怎能算胡闹?”

鸟皇瞪着冷不易,说不出话来,心里问自己:“这小子倒底是真白痴,还是装出来混我的?他这么做倒底有啥目地?”

冷不易在鸟皇那双能瞪得皇帝陛下胆寒的眼睛下居然灿若春花般地笑出来:“玉玺出出气就好了,圭王子大人反正也不会同他计较的,难不成陛下还希望他兄弟反目?”

鸟皇瞪了半天眼睛,不得不承认冷不易有他的道理,玉玺现在确实对奇圭母子毫无恨意了,他根本已经忘了自己差点死在人家手里,或者他根本就从未有过这种危机感,他只是觉得被放逐到冷家去学了几天功夫很吃苦吧?所以打奇圭一顿已经出了气,兄弟还是兄弟,全无芥蒂。至于奇圭,奇圭是绝不是会把这点小事放在心上的。对于奇圭来说,这场闹剧或者不过象是走在路上被狗吼了几声。

可是仗势欺人,在人家落难时去人家伤口上踩一脚毕竟不是君子所为,妙在那个欺负了人的人一点也不知道自己此时得势,他怕是还觉得自己主持了正义与公理呢。

只有一件事难办:“南晔的伤怎么办?怎么同陛下交待?”

冷不易道:“这子狼子野心,敢对太子下黑手,不教训他,他下次还敢开口咬人!不过这事不用咱们交待,我想他也不敢说是因为刺杀太子被人踢的。”冷不易笑微微地。

这一点鸟皇倒也同意,不过鸟皇心里的教训同冷不易口中的教训明显是有大不同的。鸟皇叹口气,只得道:“不易,玉玺交到你手里了,你替我用心看管他,象这种拿鞭子抽自己弟弟的事,别让他再干了。”

冷不易微笑施礼,告退:“晚辈记得。”

鸟皇皱着眉头,是不是应该把玉玺叫来打一顿,教他个乖?

可是,同玉玺讲道理真是一件困难的事,对一个从未接触过阴谋的孩子来说,世界是光明的,除了黑就是白,怎么告诉他他母亲是灰色的?怎么才能把整件事对玉玺说明白呢?怎么才能让玉玺知道自身所处地位及周遭形式呢?如果玉玺一开始对这些事有参与或者会好些,可是又有几个母亲舍得告诉自己的亲生儿子:“我在同你父亲斗法,输了不但会输掉自己的头还会输掉你的头。”鸟皇同天底一切母亲一样,想到自己的儿子,就会微笑,他欺负别人,不过是调皮,他愚蠢,不过是天真,他的犹疑软弱,当然是善良。

况且,鸟皇的克已忍让,已经为她的朋友兄弟带来了许多流血事件,现在鸟皇与依依母子已经到了撕破脸,不必伪饰的地步,鸟皇再不用故做姿态给敌人看,而且她的亲人朋友已做了太多牺牲,让敌人的孩子受一点委屈与不公正吧。

鸟皇选择默不作声。

奇圭扶起南晔,只一句话:“南晔,你以后不要再到我这里了。”

南晔一愣,然后跪下:“我给殿下添麻烦了!”

奇圭摇摇头,轻声道:“南晔,我已经完了,大家不必抱在一起沉下去。”

南晔震动。

奇圭道:“没有意义。”

南晔颤声:“殿下!”

奇圭说:“我与依妃能保命不死,已是母后天大的仁慈。南晔,以南家同我父亲的渊源,为了平衡朝中势力,父王一定会保你们平步青云。但是,如果你们同我缠在一起,就永无出头之日了。南晔,如果你真的念旧,就好好地把握机会,进入军机处,成为皇上的左右手,这样,他日我有灭门大祸时,你或者有能力援一援手。”

南晔哑口无言。

奇圭抬手:“来人,送南统领回去。”

竟是再不听南晔一句话。

转回内院去,奇圭并没有找大夫来,倒是坐到苏曼儿的屋里,让苏曼儿给他包扎。

脱下衣服,苏曼儿恨一声:“真下得狠手!”横七竖八总有十几二十条鞭痕,鞭鞭见血,隔着衣服都打出来一厘米宽的口子。

清理了伤口,金创药涂上去,实在是痛了吧,奇圭微微皱眉咬紧牙。

身边捧着水盆的小丫头再禁不住,一对泪珠“叭嗒”一声落在手中水盆里。房子里很静,这一声引得奇圭侧头瞪眼,吓得那丫头“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低下头,再不敢看人。

苏曼儿忍不住笑出来:“这丫头,正经大老婆小老婆还没哭呢,哪就轮到你了?”

那小丫头本来名叫曼姝,因为犯了苏曼儿儿的讳,苏曼儿儿平日只叫她姝子,又取笑她叫小木梳。听了苏曼儿儿这一番话,她更是羞得连脖子都红了。

奇圭看了苏曼儿儿一眼,倒是没理论什么,只是平静地说:“以后更难的事还有呢,这不值什么。”

苏曼儿儿停了手:“爷这话是什么意思?”

奇圭沉默。

苏曼儿儿道:“那太子爷临走时说话我也听到了,爷心里是怎么想的?”

奇圭问:“你的意思呢?”

苏曼儿儿道:“我是爷的人,爷让我做绿珠我不敢做貉郸,反过来,爷要送我去太子爷那儿,我也不敢从这楼上跳下去坏爷的事!”

奇圭倒笑了:“我是石崇吗?还是司马?”他摆摆手,让丫头们下去。

苏曼儿知道他一定是没什么好话说,已经换了一脸的冷笑。

奇圭沉默一会儿问:“曼儿,府里这几房,平日我总是在你这里多些吧?”

苏曼儿一笑:“爷,咱们这些年了,爷有话就直说无妨。”

奇圭惨笑:“我知道即使是这样,你还是不满意。”奇圭正色道:“你也知道,我身为皇子身不由已,再喜欢一个女人,也不会走得更远。”

苏曼儿点点头:“我明白,爷再喜欢我,也不过如当今皇上对皇后,再爱也不过如此。这世上成大事的人自然不能儿女情长,我明白。”

奇圭苦笑:“你嫌皇上对皇后的爱不够吗?他至少给她名份给她尊重。”

苏曼的笑容,微微有点惨淡。

奇圭道:“这不是你希望的生活,你想要的,我不能给你。不过至少,我可以给你选择的权利。你放心,我虽是失势的王子,太子却不是心机深性歹毒的人,我保得住你,无论你选择去留,我都成全你。”

苏曼儿骇异而笑:“爷,这种事几时轮到女儿家自己选?”随即又正容道:“我跟着爷这些年,爷没亏待我,爷喜欢我,是我的福分,爷不喜欢我,是我的命,我苏曼儿对爷要是有异心,天打雷劈!”

奇圭沉默一会儿道:“你不是个糊涂人,你说的对,我对一个女人,能给予的爱,不过如此,早晚皇上会指婚给我,我是不可能抗婚的。”奇圭说完,就离开了。



凤凰劫 正文 第三十二章
章节字数:3421 更新时间:08-04-17 10:22
玉玺大笑:“是啊,说笑说笑,奇圭,那倒是我的真心意,不过,只能当笑话来说。”

奇圭再次擦汗。

玉玺往堂上一坐:“即是舞伎,可否请她上来一舞?”

奇圭咬咬牙:“皇兄,我就直说了,这女子虽是舞伎身份,但已是臣弟的人。”

玉玺笑:“你答应给我了。”

奇圭道:“一个女子,别说出身低下,就真是臣弟心爱之人,终不过是个女人,送给皇兄,又何足惜?可是这事传出去,岂不为世人耻笑?母后怕也不会容皇兄这样做。”

玉玺侧头:“喔,你不说我不说,世人怎么会知道?我又没打算娶她做老婆,你怕什么?”

奇圭沉默,倒底也相处了几年,怎么都有一点感情,苏曼儿人微心大,在他府里不肯屈就妾位,宁可一直做一个舞伎,直怪奇圭薄情,可如今,听玉玺的意思,连个妾位也不肯给苏曼儿。奇圭为苏曼儿的未来担忧,可是一个女人,对奇圭来说,好比一件衣裳。有能力时他不会让人剥他的衣服,没能力时,我躬不阅,遑恤我后?

半晌,奇圭道:“皇兄,一个女人倒底不是一件事东西,皇兄要她,也要她自己愿意,否则有什么意思?”

玉玺笑:“喔,你叫她过来,问她好了。”

奇圭沉默一会儿:“如果她情愿随皇兄走,我自然无语,如果她不愿,想皇兄也不会同一个女子为难。”

玉玺道:“你怎么那么多废话啊!要不,我自己进去问她。”

奇圭起身:“皇兄且坐,我去叫她。”

奇圭到梨花筑,苏曼儿正同小姝子谈笑,转过头看见奇圭一脸凝重,心里已知那件事已事到临头。苏曼儿握握小姝子的手:“曼姝,好好服侍王爷,他总不会亏待你的。”

奇圭负手,皱眉:“曼儿,我劝你不要去。”

苏曼儿微笑走到奇圭面前:“爷是为我着想?”

奇圭道:“我听太子的意思,不过当你是个玩意儿。”

苏曼儿问:“如果曼儿为爷着想,该当如何?”

奇圭半晌道:“以他的能力,也不过是在我府上胡闹两天,不足惧。”

苏曼儿微笑:“爷不想在太子那儿放双眼睛?”

奇圭沉默。

苏曼儿微笑:“我就是爷的眼睛。”

奇圭站在当地良久。好险的棋,这么多年来,奇圭没敢在鸟皇与太子处设一个眼线,因为实在太危险,现在这女子主动请缨,怎么办?

苏曼儿已起身向前面走去,奇圭缓缓跟上,一路经过回廊草地,奇圭道:“苏曼儿!”

苏曼儿不回头,奇圭道:“曼儿,那种话再也不要提。”

近距离看到美女,玉玺还是大为震动:“咦,这些年,我怎么就没见过这么漂亮的美女?”

苏曼儿微笑:“奴婢苏曼儿,见过太子殿下。”

玉玺过去一把扶起:“别,我不喜欢别人跪来跪去的,美女啊美女,美女尤其不可唐突。”

苏曼儿微笑不语,她也无羞涩,一双大眼睛在玉玺脸上溜了个够,又将玉玺从头到脚打量一遍。她得出结论,玉玺是个纨绔。从头到脚的服饰精致细腻,那不过是别人手工也还罢了,零碎配饰必是他自己的品味无疑,一个有品味的男人,一个对衣服食物有品味的男人,苏曼心想,吃穿也是学问,要钻研这门学问并不比学别的更容易,一样要花时间精力,时间精力花在这种地方,人的时间精力是有限的,花在这儿,就不能花在那儿,成天吃喝玩乐,不是纨绔是什么?

一样是王子,奇圭不过是下人拿上来什么衣服穿什么衣服罢了。什么玉器金饰,一盖免了。

苏曼儿看过玉玺,觉得满意。

苏曼儿见识过有抱负有能力的男人,她受够了,她渴望恋爱。

玉玺笑:“紫裳苏姬的名头,我久已听说过,啧,你怎么会沦落至此?明珠暗投啊,奇圭那小子,一定只当你是个漂亮女人,他懂得什么舞技音韵,你跳舞给他看,他还不是走神,想着国家大事?”

苏曼儿高贵地微笑着,可是心里已经决定跟着太子陛下走。

奇圭看两人的神色,忽然间明了,苏曼儿这些年在他这里确是受了委屈,他虽从未慢待过她,可是她的风情他也从未看过。苏曼儿同别的女人是不一样的,当然每个女人都有自己的风情,可苏曼儿是个妖精。

奇圭从没在这妖精身上留心,所以未被蛊惑,可是未被蛊惑怕也是一种遗憾吧?奇圭想:“这微笑,这宝光流动的微笑,每一次微笑都有微妙的不同,如果留心,那微笑简直就是千言万语,我竟没有好好看过,爱上这样一个女子,想必是一种无法言喻的享受吧?”可是奇圭没有资格沉迷。

奇圭苦笑,这种女人一定要立刻送走,这种狐狸精,早些日子竟没留心,这种狐狸精岂可留在身边,一旦沉迷,万劫不复。即使不沉迷,你可见过安守本份的狐狸精?

“我改主意了!”玉玺笑道:“我要马上带她走,你要是不同意,我就偷走她!”

奇圭“呵呵”两声:“大哥,这女子是皇后陛下所赐,大哥如果想要的话,怕是得……”

玉玺一摆手:“行了,我明白了,不易,咱们走。”再转过头:“美女,夜半三更,穿好衣裳,后花园见。”

这样大张齐鼓地要抢人!可是苏曼儿知道他做得出,她但笑不语,呜,我明白我了解我知道,你来就是了。

小念看着面前的笔录,半晌道:“阿丑,这里面可有你的私心?”

阿丑笑了:“陛下也知我素不喜欢依妃,可见阿丑竟是个直爽人,陛下说得是,这事若是皇后做的,阿丑可能混过去算了,可是这件事确确实实是依妃所为,阿丑编得出这谎话来,也编不出这些个涉案人来。”

小念沉默一会儿:“阿丑,何必让刑部报上来,你一点面子也不给我留?”

阿丑跪下:“陛下,阿丑要么不报,报了,陛下若不肯处置贵妃,阿丑他日岂不是个死?”

小念默然不语,别说他舍不得如花美眷,就是舍得,还有奇圭呢,如果将贵妃处死,等于绝了奇圭做皇帝的路。

半晌小念问:“你是怎么查到的?”

阿丑笑了:“砒霜这种巨毒,药店每卖出一克都是有记录的,一个太监去买砒霜,还难查吗?”

小念一拍桌子:“即是容易,如何到现在才查出来?”

阿丑微微叹息:“阿丑以为,陛下已决意废后,阿丑人微力薄,自不敢阻拦。”

小念哭笑不得,阿丑也是他自幼的玩伴,最亲密的大姐姐了,可是这个机灵得过了份的姐姐,也太会落井下石了。

小念挥挥手令阿丑滚下去。

依人手下的大丫头宁嫣过来请安:“陛下,娘娘说院子里的昙花要开了,陛下要是有空……”

小念一把将桌了奏折扫落下地:“看花?她还有心思看花?那种不吉利的花很好看吗?让她好好看吧,可能是最后一次了!”

宁嫣大惊,皇上这话分明有要杀贵妃之心,这是因何而起?虽然同皇后的争执之后,小念对依依一直态度冷淡,但也从未说过重话。

虽然事起突然,宁嫣却也是宫中有官位的大宫女,宫中的大事经得多了,她本人又是个胆大心细的人,当下也不顾皇帝盛怒,低头把那奏折狠狠瞄了两眼,真真切切着写着某年某月某日某人曾在某处买了砒霜若干。

宁嫣跪坐到地上,吓得全身瘫软,半晌才哀叫一声:“陛下!”

小念怒吼:“滚出去!”

宁嫣慌张退出大殿,直往后宫报信,跑到一半,她心神也定了下来。整件事,依妃也同她商议过,她们自觉此事办得万无一失,就算皇帝日后起疑,只要将太子皇后废了,天子一言九鼎,废了就是废了。即使皇帝从此嫌恨了贵妃,皇帝却也没有别的儿子,母以子贵,贵妃这皇后位子坐定了。

可是,一个宫中女了能懂得,也只是宫里的事,宫外的事,她知道的太子,她怎知道掌兵权的是哪一个,又同皇后是什么样的情谊。连阿丑平日行事谨慎,也让依妃宫中的人小看了去,只当她不过是个管事的大丫头,却不知这丫头不发怒也罢了,若真是动了气,做出点什么不合皇帝心意的事,皇帝也不敢把她怎么办。

宁嫣越行越慢,把这件事回去报给贵妃,贵妃除了吓哭还能有什么作为?半晌,宁嫣慢慢坐下来,怎么办?总不能束手就擒。

女人并不笨,但是封闭在高墙内,能看到听到的有限,自然见识短浅,事情糟烂到这个地步,宁嫣终于想到了奇圭,那个自幼坐立行事如个小大人的孩子,虽是贵妃心头至爱,却很少得到与贵妃亲近的机会,自十二岁便征战沙场,回京后,立刻封王赐府,不得再住在宫中,现如今年纪虽还是个孩子,心智见识却不是个孩子,宁嫣拿定主意也不去回贵妃,直接令人备了小轿,赶到奇圭府上。



凤凰劫 正文 第三十三章
章节字数:3055 更新时间:08-04-17 10:23
奇圭默然不语。

宁嫣忽然落泪:“殿下,贵妃虽做下了这欺心的事,倒底也是为殿下。”

奇圭淡淡地:“母妃当然是为了我。姐姐不提这事,我也逃不了干系。”

宁嫣沉默一会儿:“宁嫣做错事,连累了殿下。”

奇圭道:“做人臣子当守臣子本份,这是最浅显的道理!”

宁嫣低下头,不敢答言。王子理应对母妃派来的人恭恭敬敬,可是奇圭的训吒,却是堂堂正正无可辩驳的。宁嫣除了低头,无言可答。

半晌,奇圭道:“宁嫣姐姐,你且回去,不要轻举妄动,什么也不要做,只劝我母妃向陛下认罪伏法就是,别的事,我会设法。”

宁嫣想不到最后还能得到奇圭的应诺,这个小王子,向来不轻许诺言,他即说要设法,想来总要有七分把握。可是宁嫣实在不知道事情到了这地步还有什么办法可想,她愣了一会儿,料想从奇圭口里再也问不出什么,只得告退。

鸟皇同安志说:“我向皇上提过,要你做玉玺的老师。”

安志道:“皇上应该满意这样的安排。”

鸟皇道:“我想,他宁愿你留在京城,可是这件事,他不好表示。”

安志点点头:“我明白,即使他心里想,也不会在近期说出来。”

鸟皇沉默一会儿:“安志,难为你了。”

安志笑了,却没回答。

鸟皇苦笑:“他在一日,我不能对不起他。”

安志点点头:“我明白。”微笑,明白,尹军就是因为不明白这一点,才会枉死。鸟皇是不会对不起小念的,那个男人,好也罢坏也罢,是他改变她命运,他是第一个给她庇护的人,她象动物一样,会将出生见到的第一个人认做永远的亲人。

是错的吗?对于她与她兄弟的的生存来说,也许是错的,可是人还有许多比生存更重要的需求。比如,需要爱,也需要爱人。

可是不能牺牲朋友,不能牺牲兄弟。

鸟皇一直在想,如何才能保全所有人呢?

如果不能两全,又该做何抉择呢?

你要知道,不管她做何抉择,被牺牲的那一方,在她心中的份量并不比另一方轻。

听雨上来:“陛下,二皇子求见。”

鸟皇一愣,然后也明了,多日不见了,奇圭这是有求而来。

鸟皇回头看看安志,安志脸上表情有点复杂,鸟皇问:“安志?”

安志“啊”了一声,问:“要不要我回避一下?”

鸟皇觉得情形有异,轻声问:“安志,有什么事?”

外面传来通报声:“圭亲王到。”

鸟皇微微皱眉,从前,奇圭与玉玺一起在鸟皇处受教时,鸟皇确曾命他不必拘礼,可是现在,实在不是奇圭熟不拘礼的时候。

安志再退开已来不及。

奇圭进来叩拜,三叩九拜,大礼参见。

鸟皇已明白奇圭的来意,刑部的折子,也照送了一份副本给鸟皇,鸟皇放在一边,等着小念的反应,现在这反应来了,她淡淡地:“何必如此大礼。”

奇圭跪在那儿,心知自己所求的事是不可能的,可是他必须做他该做的事,他与他母亲,一损俱损。心里再亲近感激皇后都没有用,他必须站在他母亲这一边。

站在他母亲这一边,必定与他母后反目。开口是那样艰难,以至象奇圭这样的人也思量再三,半晌不过说了一句不相干的话:“母后生病,我本该在床前尽孝……”

鸟皇轻轻一摆手,让奇圭:“坐。”不必多言。

奇圭低头侍立。

鸟皇沉默一会儿:“奇圭,你回去吧。”

奇圭沉默。

鸟皇温柔地:“那是不可能的。”

奇圭慢慢抬起头看着安志。

他的表情,似在等安志开口,可是安志不肯开口,这位大将军一言不发,站在那里,目光不与奇圭接触,只当没看见奇圭。

这情形鸟皇不得不疑心,再一回想先前安志的表情,不禁有点火了。

鸟皇微笑:“我猜,安将军曾给过你什么承诺。”鸟皇的手慢慢握成拳头,她轻声道:“如果我的兄弟没有死的话……也许,现在,什么都不必提了。”

奇圭沉默,只是看着安志。

安志的脸青黑色,他慢慢转开头去,不看奇圭,他绝不会同鸟皇说:“是的,我替你答应了,答应那女人不死。”不,他不会说,他的兄弟死在那女人手里,鸟皇又受了这样的折磨,他的诺言他可以给奇圭一个交待,但不能放过那女人。

沉默。

终于鸟皇问:“好吧,安志答应你什么?”

奇圭道:“他要我留在军营中,条件是不论如何,不会伤害我母亲。”

鸟皇脑子里“嗡”一声,原来是这种承诺。

不是却不过人情,不得不答应替奇圭设法。奇圭随鸟皇征战多年,与鸟皇手下大将颇有私交,就算安志曾答应替奇圭求情,鸟皇也不会奇怪,而且准备置之不理。

他们并不那种“三杯许然诺,五岳倒为轻”的江湖人。

可是信用还是有的。有一种承诺是不能违背的,就是做为交换,对方已经实践诺言的诺言。你可以不要江湖上众人赞一句“一诺千金”,可总不能对不起自己的良心吧?

安志一言不发,可是他的脸上并无羞愧,只是铁青着,有一种决绝。这表情让鸟皇害怕。如果安志真的决定背信弃义,他不可能毫无愧色,鸟皇手下人中,只有小姚能做到这点,别的人,面皮都薄得吹弹得破。那么安志是打算践诺的,可他却不出声,没有为奇圭求情,鸟皇明白,安志可能是打算用另外一种方式实践诺言,那不是鸟皇想见到的。为尹军报仇重要吗?重要过一切,可是没能重要过安志的性命。

鸟皇低下头再看奇圭,眼里浮现一丝杀机,这一刻,她恨这个孩子,她在这孩子的母亲手里吃了多大的苦,她隐忍着不牵涉到这个孩子身上,可是,这孩子现在站在他母亲那边,这也没什么希奇,他还敢到她面前来威胁她,那么鸟皇把他与她母亲一起恨了,也不为过吧?鸟皇慢慢说:“奇圭,忘了那个约定,好吗?”

奇圭“扑嗵”一声跪下,膝盖落地声音,让人觉得他一定已经受伤,可是奇圭惨白着脸没有出声。

沉默对峙,空气冻结。

气氛僵硬紧张,好似一颗火星就能点燃。

奇圭不肯退让,安志不肯开口。

良久,鸟皇长叹一声:“奇圭,你是好孩子。”

奇圭明白。

奇圭,你是个好孩子,我是想放过你的,可是如果你一定要同你母亲绑在一起,我也没有办法。

奇圭明白,可是他不能说不。他母亲就是他母亲,这种血缘关系他是无论如何也摆脱不掉的,如果他连自己的母亲都能出卖,那么,从鸟皇那里能得到的决不原谅,而只是蔑视,他情不情愿都必须站在他母亲这一边,救下他的母亲,他不得不同一个蠢女人一荣俱荣,他是她的儿子。

鸟皇问:“奇圭,你已决定?”

奇圭叩头,起身,再叩,再一次三叩九拜,鸟皇也没拦阻,拜了又拜,从此以后母子决裂,以前种种都不必再提。

鸟皇微笑:“好,我知道了。奇圭,你回吧,该做的,你都已做了。”

奇圭起身,半晌低声道:“儿臣,告退了。”

鸟皇点点头。

奇圭说:“儿臣……!”忽然间说不下去,十岁前,他就由鸟皇教导,鸟皇不是热情的人,可是那赞许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比别人的夸奖不知真切多少倍,十几岁时,那沉默地将他拉到自己身后的手。

奇圭泪盈于睫,他强忍着,还想将所有礼节都一一周全了,可是眼泪哽在那儿,他什么也说不出来,良久,鸟皇说一声:“你去吧。”

奇圭后退着离开大殿,咬紧嘴唇,硬是将眼泪逼回肚子里。哭?决不能哭,一哭就泄了那口气。



凤凰劫 正文 第三十四章
章节字数:3453 更新时间:08-04-17 10:23
圭亲王府的后花园里,苏曼儿坐在假山石上,手里把草叶子扯碎了,一点点撒下去喂鱼。

风来,脚步声,苏曼回头,巧笑倩兮,一双眼睛亮晶晶反着月光。

奇圭道:“石头上凉,让丫头拿个垫子来吧。”

苏曼儿笑了:“爷,我不过是个舞女,象热点冷点苦点累点这种事是伤不到我的。”

奇圭沉默一会儿:“这些年,你在我这里,委屈了。”

苏曼儿起身:“爷说哪里话,爷的心思不在我们这些人身上,可是爷也没亏待过我们,曼儿不过是舞伎,不拿我们当人,糟蹋我们的人还少吗?难得在爷这里享了几年清静,奴婢心里是感激爷的。”

奇圭半晌:“我大哥人不错,不过,他连自己也照顾不周全,你凡事自己当心,如果遇到什么难处,着人送个信,我能办的总会帮你。”

苏曼儿抬起头,无论如何,有这个交待总比没有强,她微笑了:“曼儿性子野嘴巴刁,不得爷欢心也怨不得爷。姝儿可是个好孩子,爷待她好点,这府里人多,爷本就照应不来,我这样的野人是无所谓,姝儿心性纯良,爷要喜欢她,她就成了人眼中钉,怕是反倒害了她,爷对她,得多留点心。”

奇圭沉默一会儿:“我此时哪有那种心思的,曼儿,我府里这些人,走一个是逃了一个,留下的,有一日,我怕是一个也保不住。”

苏曼儿半晌道:“爷有吩咐,曼儿愿为爷赴汤蹈火。”

奇圭笑了:“不,曼儿,你自己保重就好。我好比一座大厦,要倒时,谁扶也没用,跑得远远的,才是正经。明白吗?”

“没有这么惨吧?”摇摇晃晃而来的玉玺懒懒地问。

奇圭苦笑:“我没见过大哥,大哥也没听过我说话。”

玉玺坐到苏曼儿坐过的大石上,笑:“听你的话,是有什么内部消息?”

奇圭沉默。

玉玺道:“我闭着眼睛久了,什么都看不到,你讲给我听听。”

奇圭沉默。

玉玺说:“无论如何,你总是父亲的儿子,他还不至于对你怎么样吧?你不是他的心头肉?”

奇圭还是沉默,心头肉?小念的心怕是铁打的,没有肉。

玉玺没得到回答,冷不易在一边已等得不耐烦,犯了咳嗽病,玉玺只得一手拍拍苏曼儿的肩:“我们走吧。”

飞檐走壁而去。

一路苏曼儿沉默。

玉玺问:“在想什么?”

苏曼儿微笑:“在想故主。”

玉玺骂:“靠,他还没死,什么故主?象你这样的女人应该掌嘴。”

苏曼儿笑:“那么,前主人。”

玉玺轻轻捏捏她的脸:“好象你是条小狗似的,还前主人。”

苏曼儿问:“你们是兄弟,真要你死我活?”

玉玺盯她一会儿:“这话从何说起?”

苏曼儿笑道:“不是吧,这种事难道还要我来说给你听?”

玉玺搔搔头:“我受我母亲管制,不得接触人生丑恶面。”

苏曼儿笑起来:“你说得是,我来告诉你,依贵妃的中毒案审出来了,下毒的人不是别人,正是依妃自己。”

玉玺呆住:“这是什么意思?”

苏曼儿道:“你猜呢?”

玉玺惊道:“她竟用这种法子害我母亲?”

苏曼儿笑:“啧,令尊的齐人之福不是好享的吧?太子爷你,不如专一一点。”

玉玺搂住苏曼儿肩:“美人你一个就够了,如果腻了馋了,到外面打点野食好了,吃完擦好嘴再回家,是不是?”

苏曼儿笑:“太子爷肯擦干净嘴巴,已经是抬举我们了。”

玉玺笑:“好聪明女。”再请教:“案子审出了,怎么没见动静?”

苏曼儿道:“我听人说,是刑部上的折子,压在宫中有一天了,想必是你父亲在考虑如何处置。”

玉玺怒道:“这种恶女人,活该赶出宫去。”

苏曼儿愣了愣,忽然间,笑倒在玉玺身上:“太子爷,你你,你真是太可爱了……”

玉玺眨眨眼,他一向知道自己可爱,可是不知道自己这么可爱有啥好笑的。

苏曼儿笑了又笑:“太子爷啊,这个陷害皇后是以下犯上的大罪,又是欺君之罪,是要杀头,至少也是流放,难道只赶出宫去就算了吗?还有天底下哪有赶出宫去的王妃,只有囚死的王妃,连带二王子也可以牵连在内,一并处置。”

玉玺忽然间沉默,他也不是一点不知道这些事,不过,做为他那亲爱的爸爸妈妈的好儿子,他不愿想象自己同父异母的弟弟会被自己父亲下令处死,即使是父亲那个讨厌的小老婆,他讨厌她恨她,但没到要她死的地步,耳朵里听到这消息,心里觉得寒冷而僵硬。

玉玺皱眉:“我发现你是个讨厌的家伙,难怪奇圭不要你了。”

苏曼儿叹息一声:“二王子虽然对我不好,但也不坏。”

玉玺嗤笑:“象你这样的美女,男人不伏在你脚下就要算对你不好吧?”

苏曼儿正色道:“我不是良家女,我不要正妻的尊重地位,爱我才是对我好,不爱我也没什么,囚禁我不给我自由,也不给我爱总不能算是好吧?”

玉玺笑:“丫头,你要求太高,照你说的,奇圭放你自由是对你好?你这样的女人自由了又能做什么呢?你以何为生?”

苏曼儿苦笑:“碰碰运气,美女的运气总是不错的。”

易得无价宝,难得有情郎。

冷不易在马车外,淡淡地:“玉玺,别累坏你的脑子。还有苏美人,小心你的舌头,太子爷不懂那些事,你说了也是白说,被皇后陛下听到了,舌头都给你撕碎了。”

苏曼儿火大了:“轮不到你来教训我!”

冷不易从马车外探进头来:“太子爷,这丫头蛮得很,我替你揍她一顿吧。”

苏曼儿回头怒道:“太子爷,这人说我也罢,你就由得下人把你当白痴?”

玉玺笑咪咪地:“冷不易,别对我老婆无礼!还有,把我亲娘说得夜叉似的,你想死啊?”

回头再训苏曼儿:“还有,激将法对我是不管用,要好用,我娘早用了。我就是白痴啊,我真的是白痴。”

苏曼儿气晕。

冷不易道:“太子爷倒不是真傻,不过装傻装了这么多年,脑子虽不笨,可里面也没装过什么东西。所以,既然装傻,就装到底,别多事,傻子才长命呢。”

玉玺笑道:“滚你娘的。”

苏曼儿沉默。

苏曼儿轻轻拍自己的嘴,嘴快了,嘴快了,她太小看那个在外面一言不发的姓冷的小子了,那天拿鞭子抽奇圭的不就是这个人吗?她不知那人来历地位,竟敢当着他的面就同玉玺说那些话,真是莽撞了。

玉玺斜眼看她,笑了:“别怕,冷不易不是狗腿,在他面前说话,不妨的。”

苏曼儿白他一眼:“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爷呢。”

玉玺笑:“我们师兄弟相称,你是我老婆,他是你小叔子。”

苏曼儿表情复杂,一副被人强灌了一嘴苦药的样子。心里骇异,天底下大约只得玉玺这样的太子,会有这样的师弟吧?他也真抬举一起学艺读书的小子,伴读就是伴读,陪练就是陪练,真叫起师兄弟来,让旁人如何恭敬啊?

待到了太子府,苏曼儿才开了眼,什么恭敬啊,统太子府的人就不知道什么叫恭敬,先是看门的老头吆喝:“这大半夜的,冷不易你又带着玉玺跑出去玩,冻着了不揭你的皮。”玉玺探出头去:“你少废话,快开门。”

进得门去,小丫头居然不起来侍侯,只翻个身,嘴里喃喃:“又跑出去玩?走路轻点好不好,人家正睡呢。”

玉玺腻过去:“好姐姐,你先爬起来给我老婆安排个睡的地方。”

那丫头睡着:“什么老婆啊,陛下给你指婚了?”然后象惊着了一样,一下子跳起来:“你说什么?”跳起来看到苏曼儿,立时瞪大了眼睛:“这这这,这是……?”

玉玺捏她鼻子:“你不在时我,我在外娶了老婆回来,快收拾被褥去。”

那丫头这才眼珠乱转一气:“住哪儿?”

玉玺笑:“住我隔壁。”

那丫头道:“你想也别想!平时你胡闹由得你,皇上没指婚前,你屋里决不能有人!”

玉玺笑:“你不是人?”

那丫头瞪他一眼,想了想:“即是太子爷的老婆,自已住一处别院也是该当的,灏轩反正也空着。”

玉玺笑:“啧,有二里地远呢,你跑到那儿去收拾不怕累啊?这样吧,你先去别处睡去,把你的地方倒出来,让我老婆歇歇,明儿,收拾好了再说。”

那丫头瞪了一会儿眼,想一想,换个被窝总比跑二里路去收拾屋子强,嘴里喃喃地骂着抱了被子走了。

苏曼儿有点不快,怎么?让她住下人的地方?可是初来乍到不知深浅,这府里与二王子府全不一样



凤凰劫 正文 第三十五章
章节字数:2567 更新时间:08-04-17 10:24
鸟皇沉默良久。

安志道:“咱们已不是当年的草莽中人,搞政治的,讲什么诺言。”

鸟皇回头,笑:“你要真这么想,倒好。可我已经牺牲够了,杀不杀依妃,于大局无碍,我犯不上冒那样的险。”

安志沉默一会儿:“我不会为这样一句诺言自杀的。”

鸟皇笑:“是吗?如果奇圭自杀呢?”

安志沉默。

奇圭对他兄弟有仁有义,现在他为了救自己母亲的命站到他们的对立面去,安志还是敬重这个孩子的选择,如果这个孩子因为他背信弃义而死,安志如何自处?带兵打仗的这位大将军,虽然是朝庭中人,可血液里流的还是江湖人的血,如果这话是小姚答应的,鸟皇大可一笑,可是安志,鸟皇不知道,所以,她不要冒这个险。

鸟皇起身,微笑:“我去向皇上卖个人情吧。”

安志一把抓住鸟皇的手:“不!”

鸟皇回头:“安志,我需要你们,我不需要复仇。”可是尹军需要复仇,可是你放心,该死的人会死,那已注定的事,她会死,只不过多活两天。

安志很想拥抱鸟皇,不关情爱,他只想安慰这个女人,虽然他爱她,但他此时只是想安慰这个伤痛的女人。

可是,他只能握一握她的手,然后慢慢松开手。鸟皇微笑:“安志,你也当时也是不得已,杀不了依妃,不是你我的错,而是我们同皇上较量,实力相当,所以动不得皇上的人。”

安志默然,总是鸟皇手软。

鸟皇苦笑,她虽手软,小念也未做绝,想是缘份未尽,这一世夫妻还得做下去。

鸟皇只带了几个侍从,可是皇帝那边依旧摆开了大阵势一道道向里通禀,沿道一路跪迎,连小念也迎出书房,站在门口,阻止鸟皇的跪拜,并肩迎入御书房。

鸟皇坐下:“刑部的折子我看了。”

小念沉默一会儿,他当然知道刑部的折子指的哪个折子:“你批吧,我同意。”

鸟皇沉默。

小念说:“还是我批吧。”

鸟皇问:“皇上想如何处置?”

小念道:“人情大不过国法,按律当斩。”

鸟皇道:“杀人未遂,不过是流放监禁。”

小念一愣:“你……”

鸟皇道:“刑不上大夫,况是皇上的妃子,我已训斥了刑部,案子没交他们审,他们上什么折子。”

小念愣了一会儿:“你——这是何意?”

鸟皇道:“倒底服侍了陛下这些年,陛下如何处置,臣妾都无异议。”

小念沉默良久。

鸟皇起身:“多日不来,这屋里倒多了许多奇花异草。”

一朵颜色奇艳的花上落了只蚊虫,久久不去,鸟皇伸手一拂,那蚊虫竟应手落地,一动不动。

鸟皇大惊,后退一步,半晌转过身来:“陛下,这些花草,是何人送来?”

小念缓缓起身:“怎么?”

鸟皇盯住小念的眼睛,半晌道:“你知道?!”

良久,小念苦笑:“很多年前,我中过这花的巨毒,我自然知道。”

鸟皇半晌道:“以陛下的意志力,绝不会再次沾染这种东西。”

小念道:“好吧,事情到这个地步,我也早就想向你说明。鸟皇,我的日子不多了。”

鸟皇呆住,虽然听到了却好似无法理解,要反覆多次,才能明白小念所说的日子不多了是什么意思,鸟皇惊问:“陛下!”

小念道:“一年前,已经请韩掌门看过,韩掌门说,拖不过二年,这花草,是他派人送来的,可以解除痛苦,保持尊严。”

鸟皇后退一步,半晌才道:“这,是真的?”

小念点头,五雷轰顶一般,来不及多想,泪水已滚落下来。

小念微笑:“别哭,别因为我快死了就原谅我。鸟皇,我还是自私,不愿我手创的江山改姓。”

鸟皇竟含泪冷笑:“小念你竟怕我夺我儿子的皇位吗?”

小念苦笑:“不,不是玉玺。”

耳朵里再一次轰鸣,早知不是玉玺,可亲耳听小念说出来,还是让鸟皇震痛。小念轻轻抱住鸟皇:“对不起,鸟皇,现在无所谓了,谁都可以,我已左右不了局势,可是,如果你决定扶持玉玺,一定不能留下奇圭。”

鸟皇再一次震动,如果说她没有想过这个问题,那是不可能的,可是真的面对选择,鸟皇还是沉默了,她以为,那会是多年以后的事,多年以后,或者可以把奇圭的品性看得更清楚,或者年纪渐长,玉玺与奇圭会显露出不同的性情。想不到她现在就要面对抉择。

小念叹息:“你以为我不喜欢玉玺吗?你以为我不喜欢忠厚的孩子的吗?可是,玉玺决下不了手杀奇圭。”

鸟皇道:“奇圭不一定……”

小念道:“你在一日,他一日不会。”

鸟皇沉默。

讨论政治时,对一个人的品性不必考虑太多,许多时候,当一个人有能力有势力时,他会被形势所迫,不得不反,他不反,他身后的人也会逼他反,他上面的君主也会疑心他,不必说奇圭那样的性子,就是玉玺那样淡泊,真的有众人支持,也会陷入两难之地。

真的陷入两难之地,奇圭会做何选择,不言自明,他的父母大人心知肚明。有些人,是不适合做臣子的。

小念苦笑:“如果奇圭做皇帝,他却一定会好好照顾自己兄弟,尤其是,不会捣乱的兄弟。”

鸟皇明白,玉玺已多次明白表示,他不愿承担责任,倒不是国事忙不忙累不累,用个好人,什么事都可以放心托出去,而是玉玺不愿承担剥夺他人生命的责任,对他人的生命生杀与夺,那是很大的精神压力,有些人天生凉薄一点,杀错个把人不过捶捶胸跺跺脚,可是有些人可能会内疚一辈子。

小念沉默许久道:“如果你不想杀奇圭,这道杀依妃的旨意,最好不要马上下,也不要由你手下。”

鸟皇点头,明白。

小念缓缓道:“我会给你一个交待的。”

鸟皇沉默一会儿,问:“皇上的病,真的不可救了吗?”

小念淡淡地:“多年以前中过唐家的毒,也被慕容家的小子打伤过,还有那花的毒,多年的旧伤了,早晚要发作的。”

鸟皇沉默一会儿:“陛下有什么想法,尽可与臣妾商量,陛下是一国之主,不管有什么决定,臣妾都全力支持。”

小念淡笑:“鸟皇,我死之后,你就是国君了,请你周全两个孩子,我不想在地下,太早见到他们。”

鸟皇点点头:“臣妾竭尽全力。”

小念笑:“还有,叫我小念吧。”



凤凰劫 正文 第三十六章
章节字数:3029 更新时间:08-04-17 10:25
依依没听宁嫣说完,已开始瑟瑟发抖,耳朵里只是轰鸣声,眼前一片白光,半晌才听到丫头们惊叫呼唤,只听宁嫣道:“贵妃贵妃,千万别急,圭亲王说了他会设法的。”

依依支起身子:“你去找奇圭了?”

宁嫣点头,依依抓紧她手:“混帐,会不会被皇后的人看到?会不会牵连他?”

宁嫣悲哀地:“娘娘,牵不牵连圭亲王,只是皇上皇后一句话,不由得咱们了。”

虽然覆巢之下无完卵,可奇圭并不是依依羽翼下的小鸟,那绝对是一个已经长齐了牙齿爪子的狼。

该是可以向圭亲王借力的时候了。

依依半晌道:“会牵连圭儿?不,我要去对皇上说明。”

宁嫣抱住挣扎着起身的依依,一刹那儿,忍不住哭了:“贵妃,你到现在还不明白,这情势全看皇上对咱们还念不念旧,真不真相的,谁关心呢?”

依依呆了半天,回过头来:“现在该怎么办?宁嫣,怎么办?”

宁嫣哭泣:“奴婢也不过给贵妃瞎出主意,圭亲王说,让贵妃向皇上认罪,别的什么都不要做。”

依依慢慢起身,终于从震惊恐惧里醒过神来,刹那间,泪流满面:“皇上他,他不会……”那个爱她的男人怎么会忍心杀她,可是一刹那儿,她又觉得没有把握,小念会不会杀她?他的爱倒底爱到什么地步?依依知道自己的中毒事件,引发朝庭动荡,这是否说明皇帝爱她?可是引起这样的大动荡,却是她的一个谎言,小念会原谅她吗?

宁嫣扶着依依:“娘娘,好歹把头发梳齐整了,披头散发,白让皇上生厌。”

依依也不出声,由得宁嫣把她扶起来,把刚刚拉扯散下来的头发又梳好,衣服也穿得整整齐齐,再把脸上的脂粉洗了,重新淡淡地画个妆,镜子里的一张哀伤面孔,我见犹怜。

宁嫣轻声道:“贵妃,再伤心,支持不住,也不能衣冠不整,咱们难道是因为文章做得好才贵为皇妃的吗?”

依依虽听不进去这些话,可是打扮漂亮是她的本能。她所仗恃的,不过是一点姿色。不必讲大道理,她本能地知道这一点。

依依坐在那儿,只是不住地流泪,想去见小念当面哀求,又怕见小念,如果那个平素温柔的君王一脸狰狞,又该如何?

宁嫣说:“我们且等圭亲王消息吧。”

可是奇圭那一边,虽然一早已经知道结果,却一直没想过要到贵妃处通一个消息,他不觉得有必要,也不想让小念疑心,如果小念见到的依依,不是一个惊怕欲绝的依依,而是一个镇静自若的依依,小念会怎么想?

依依望着窗外,最坏的结果是,她与奇圭都人头不保,连她的父母亲,原来的六品小官,现在的三品侍郎怕是也不能幸免。夺嫡谋逆,灭门九族也是有过的。依依缩紧身子,眼泪流了又流,渐渐觉得越来越冷,身子不由自主地发抖。

从宁嫣传了坏消息到现在,一整天没有吃东西,要不是干渴难耐,连水也喝不下去。

依依的内脏已经全部凝结在一起,凝成一块石头,鲠在那儿,硌在那儿,坠在那儿。

夜深,宁嫣过去劝:“娘娘,晚了,睡吧。”

依依不言不语不动。

宁嫣伸手一摸,只觉得依依衣袖下的手臂苏苏抖动,也不知抖了多久,宁嫣大惊:“娘娘,你这是怎么了?”

依依颤声道:“我没事。”然而已经吓得哭了。

宁嫣一连声地叫:“叫御医来,快,请陛下过来。”

依依抓住宁嫣手:“你还怕我死得慢吗?这个时候,闹什么?谁也不许叫!”

可是丫头宫娥们已经闻声过来,依依吓得只是连声道:“都出去!都给我出去!”

小念沉声道:“乱什么?”

依依闻声大惊,抬头看到小念,顿时吓得整个人跳起来,扑到小念脚下,泪如雨下,要苦苦哀求时却一声也出不了,只是抬着头,伸手勾着小念衣角,一脸哀求不住落泪。

小念知道宁嫣看了奏折,回去该想的折都想了,该告诉的人都告诉了,这宁嫣也算是懂事有主意的大丫头,知道出了事该找谁,只是胆子太大了些。过些日子,用不到她时,第一个就算她开刀。

出了这样的事,小念应该对这蠢女生了厌,至少短时间内不会想见她,可是他已经定了她的死期,虽不在眼前,可也不远了。所以心里的厌恨也就减了,倒觉得这蠢女不是不可怜的。即然事情已解决,小念信步到依妃的宫外,想到依依只知自己事败,怕是不知吓成什么样。

不出所料,依妃的宫里正乱着呢。

小念皱紧眉头,一甩衣袖:“你有什么面目见我?”

依依手里一空,小念甩开了她的手,她托付终身的人,她唯一能倚恃的人甩开了手,依依觉得自己好似被抛弃在黑暗的荒原中,爱人转身离去,后有虎狼鬼怪追击,最惨的是,这一切都是她自己做错,是她自己走错路,她已经想不起来自己当初是如何的鬼迷心窍,竟敢去与她的旧主鸟皇对抗,怎么可能?她怎么可能与鸟皇对抗,象一只鸡向雄鹰挑衅,疯了,当时一定是疯了。

依依再一次全身颤抖,这一次她抖得牙齿“克克”做响,人象风中的叶子。

虽然厌恨这个蠢女人,可是那瑟瑟发抖婉转在他膝前的美色依旧让人怜惜。

那个蠢女人抖得好似快要散架了,小念忍不住暴骂一声:“混帐东西!”伸手去扶,手一抓到依依手臂,依依象怕挨打的孩子一般,惊恐地缩成一团,然后无声无息地闭上眼睛向后一倒,昏厥过去。

这样一个弱女,听见自己事败,吓到昏厥,生在正常人家里,怕是连只蟑螂也不敢杀死,可是生在帝王家,就有人出主意让她害死人,而她也真的就敢干了。

小念苦笑,把依依从地上抱起来,他爱鸟皇的坚强高贵,可也想享受一下普通美女的好处,想不到这个普通的女人才是真敢先下手杀人的。

是依依的错吗?把两个人放在一起,只给一个人份的食物,最后两个人会怎么样呢?谁知道呢。

谁的错呢?

躺在床上的依依,紧闭双眼,脸色惨白,额头冰冷,一双眼睛微微肿成粉红色,生活优越,又日日不厌其烦地保养,依依不象一个三十出头的女子,倒象是二十岁的小女人,她的智商与举止,好似也只有二十岁。

她的颈子白皙细长,散开来的长发,瀑布一样波涌汹涌地衬在脸畔,美女,真是一个美女,而且娇柔妩媚。

可是那双柔夷小手,竟敢向鸟皇去张牙舞爪。

小念苦笑,这个孩子,这个蠢孩子,其实是他自己要对付鸟皇的手足,如果没有依依这个蠢事的话,也许他就成功了,如果不是依依陷害鸟皇,鸟皇或者不会对他有这样的戒心,他或者也不会一时心浮气燥硬逼安志回朝。小念叹息,这个蠢孩子,白白搭上自己的一条命,如果事态发展下去,处理得不好,连奇圭的性命都毁在她手里。

可是如果没有小念原来的打算,依依这件蠢事可能会被小念压下不理,只会让小念对这个蠢女有点厌弃,绝不至令她丧命,小念伸手将依依脸畔颈间的长发轻轻抚去,这苍白的面孔,更象一捧雪似。

小念的手指轻轻抚过依依的脸,落在依依的脖子上,要不了多久,这长长的美丽的长颈,就要勒上一根白绫,这个苍白的小身体就要在白绫下辗转挣扎失去生命。

依依再次醒来,已被喂了参汤,有气力说话,小念坐在她面前,手里拿着汤碗,面色和缓温柔。

依依哭了:“陛下,臣妾该死。陛下杀了臣妾吧,可是这件事同圭儿没有关系,他毫不知情,陛下,他是你亲生儿子,你饶了他吧。”

小念微微一笑:“你好好休养,不必多想,凡事有我。”

如果你无能到底,我自会安排你,你不肯安份,身后事,也不必多想了。



凤凰劫 正文 第三十七章
章节字数:5285 更新时间:08-04-17 10:25
冷不易带曼姝到府外的马车里,玉玺却不急着走,找了张舒服躺椅,往上一瘫:“南暄出去,我同我弟弟聊聊天。”

南暄行个礼退出去。

奇圭站着,他在等太子殿下吩咐他坐下,可是太子殿下忽然间陷入沉思中去,半晌,竟然沉默。

奇圭不得已刚要开口请教时,玉玺终于问:“危险吗?”

奇圭没听懂:“什么?”

玉玺说:“有人同我说,你这一去,怕是回不来了,真的吗?”

奇圭沉默。

玉玺微笑:“你看我,成天只知道玩,什么也不知道,不过,你要是说给我听,我也不是白痴,还听得懂。”

奇圭忽然觉得,这一刻,是他的黑暗世界的唯一一线光,他终于看到一丝希望,面前这个人,才是他唯一的救星。

奇圭上前一步,跪下:“大哥!”

玉玺笑:“我要是当了皇帝,一定会废了这种礼。”

奇圭跪在那儿,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良久,奇圭道:“凶多吉少。”

玉玺问:“我母亲真的要杀你?”

奇圭半晌道:“她应该那样做。即使她不肯那样做,姚将军也会那样做。”

玉玺笑问:“奇圭,你真的很想做皇帝吗?”

奇圭身子一震,半晌没有开口。他大可以说不,可是不知为什么,那时的情景让他觉得,他说不玉玺也不会相信,白白坏了兄弟两人间的坦白和睦气氛。

玉玺说:“其实,我真的想让你,我对那个皇位,一点兴趣也没有。可是奇圭,象我这样懒惰的人,对于这种推开比接受更费力的事能怎么办呢?”

奇圭沉默,他的习惯,让他差一点就要说大哥高风亮节之类的话,不过,他还是及时忍住了。

玉玺笑:“父子相残这种事,竟真的在我身边发生了。”

奇圭淡淡地:“这种事在帝王家也平常。”

玉玺沉默。

半晌,他起身,拍拍奇圭的肩,离开。

曼姝一见玉玺进了马车,立刻起身长跪:“太子殿下!”

玉玺闷闷地:“圭王府是礼仪之邦啊。”

曼姝不以为为忤,依旧柔和地:“姝儿有事相求。”

玉玺叹口气,坐下:“说吧。”

曼姝道:“求太子殿下把我送去边陲。”

玉玺一呆:“什么?”

曼姝轻声道:“求殿下送我去圭亲王身边。”

半晌玉玺道:“不等走到那儿,你就没命了。”

曼姝听了这话,呆一呆,然后苦笑:“亲王能走到,我也能走到。”

玉玺长叹一声:“奇圭也不见得能走得到呢。”

曼姝哑然,可她依旧跪在那儿,只是面孔越来越白,白到透明白到没了血色。

玉玺道:“你去到那里能做什么?手不提肩不能担,去了不过给奇圭添个累赘。”

曼姝道:“王爷身边总要有个人照应。”

玉玺道:“要是姚大将军肯照应他,照应他的人还能少了吗?要是姚大将军不肯照应他,你去了,见都见不到他。”

半晌曼姝道:“只要太子爷说句话……”

玉玺笑:“听着姝儿,你不要以为我身份比你们家王爷高,说话就比他好使,这么多年来,我没说过话,也没打算说话,所以我说话基本上就等于放屁。”

曼姝急得额上都冒汗了:“太子爷!”

玉玺道:“你坐下来,我慢慢同你说。”

曼姝缓缓跪坐下来,神色间已带点绝望。

玉玺道:“安将军姚将军都是我母亲的心腹,这大家都知道,可是我跟他们并无交往,说起交情,倒是你们家王爷同他们有点交情,倒底是一起出生入死过的,我要说话,只能通过我母亲,我娘什么事都能依我,可是朝庭上的事,第一我不懂,第二,我吃我娘的奶长大,不管我娘做什么决定,我都得支持她。明白了吗?”

良久,姝儿道:“我明白了,请太子爷放我下去。”

玉玺没理她:“你回不去了。”

姝儿忽然厉声道:“请太子爷在这里放我下去!”

冷不易从马车前面回过头来:“圭王府怎么竟出些野丫头?”

玉玺摆摆手:“姝儿,在我府里陪你苏姐姐不好吗?”

曼姝道:“谢谢太子爷的好意,不过,我不接受王爷敌人的好意,再者,不管怎么说,就算是我一个,走我也要走到王爷身边去。”

玉玺瞪着曼姝,良久,终于道:“好,不过这些话,你同你苏姐姐说完再走。我费了这么大劲接你出来,回去被你苏姐姐打一头包,多冤哪?”

曼姝想了想:“好,我去对苏姐姐说清楚,不过,太子爷要是一定要留我,姝儿宁可死在太子爷面前。”

玉玺忍也忍不住,爆了句粗口:“操。”然后往车上的大垫子上一躺,仰面想他的心事去了。

苏曼儿听见玉玺回来,环佩叮当地迎出来,上前先抱住曼姝:“小梳子,你没事吧?”不等姝儿回答,再回头去问玉玺:“奇圭怎么说?”

玉玺很闷:“他说姓姚的一定会杀他。”

苏曼儿沉下脸来:“我没说错吧?事情就是这样的,全天下的人都明白,只有你这种公子哥以为奇圭是去渡假。”

玉玺瞪住苏曼儿,低下头,从眉毛下面恶狠狠地瞪着苏曼儿,那凶狠的眼光本应该让苏曼儿害怕,可不知为什么只令得苏曼儿笑出声来:“干嘛?怪相!”

玉玺叹口气,听说奇圭只要看一眼就可以令罗罗嗦嗦的人闭嘴,他如此凶狠的眼光竟只让人笑,玉玺道:“好歹你现在是我的人了,拜托你留点面子给我,别成天奇圭奇圭的。”

这话倒让苏曼三省其身,意识到自己的要求与言行,确实有点突破一个男人的底线了,别说太子不是圣人,就真是一圣人,听到她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地打探前主人的消息,毫不掩饰关怀与牵挂,也该怒了。

苏曼儿知道错了,却还嘴硬:“啧,我以为你担心自己兄弟呢。”

玉玺道:“闭上你臭嘴,让我安静一会儿!”

苏曼儿在奇圭那里时真的不是这样子的,她在奇圭那儿,虽然也不太得奇圭欢心,好歹她还明事理知进退,可是到了玉玺这儿,她忽然间就对自己的情绪失控,玉玺说罢“臭嘴”二字,苏曼儿一双柔夷小手已经忍也忍不住先于大脑做出反应,把玉玺的大嘴左右一扯:“你敢再说一遍!”

玉玺哭:“呜,我不敢。”

苏曼儿看到曼姝瞪大的眼睛,忽然间意识到自己的举动是多么的可怕,她缩回手,热血一下子全冲到脸上,连耳朵都红得透明发亮。

只见玉玺还站在那儿,双手掩面做痛哭状,她这火气又往上冲,可是,这对苏曼儿来说真是一件可怕的事,她知道自己是歌伎出身,举止粗俗,所以特意克制,要求自己象大家闺秀一样安静从容,她一直以为自己已经脱胎换骨,想不到会遇上玉玺这种人,苏曼儿现在站在曼姝面前,就象是现出原形的白骨精,又羞又气又惊骇——妈的,出了什么事?不幸遭遇孙悟空?

关键是百变精灵委婉暗示在玉玺这儿全不管用,非得跳着脚大喊“我要我要我就要!”不可,让苏曼儿如何能不撒野。

苏曼儿沮丧地转头就走。

曼姝目瞪口呆地看着苏曼儿发彪而去,又看着在原地装哭又破啼而笑的玉玺。

疯了,这太子府是疯了!

冷不易在一边淡淡地:“够了够了,姝儿小姐跟你苏姐姐告别去吧,玉玺大人,给个示下,有屁快放,无屁,我可要睡觉去了。”

玉玺叹口气:“示下倒没有,不过说到睡觉,我也困了。”

冷不易道:“呵呵,我只同女人睡,你别跟着我。”

玉玺骂:“臭小子,拿老子寻开心,小心老子收了你。”两个大男人大白天的,就不知何处睡觉去了,这也是太子府的传统,饿时吃困时睡,不用看钟点。

曼姝被丫头领进苏曼儿的灏轩,那是一个临水的小建筑,迎客的前厅里有流水穿过。

苏曼儿坐在溪边,又回复高贵优雅姿态,正在深呼吸,不住告诫自己:“安静从容安静从容。”

曼姝过去跪下:“姐姐!”

苏曼儿惊起:“这是干什么?”

曼姝泪如雨下:“姐姐,曼姝无能,什么也不懂,什么也做不了,求姐姐想个办法,救救王爷!”

苏曼儿伸手扶她:“快起来姝儿,王爷也于我有恩,就是太子爷,我看他心里也不是不想救兄弟,只不过,姝儿,朝庭的事,你我算个什么,又知道什么,不过是螳臂撼车。”

姝儿心慌意乱:“我听着这话,竟是王爷断无生还之理,无论如何,姐姐你想想办法!如果姝儿的命有用,姝儿恨不得代王爷死十次。”

苏曼儿愣了愣,心想,你这个丫头同王爷有什么交情啊?你不过是服侍他的丫头罢了,凭劳力换口饭吃,用得着搭进命去吗?

半晌,苏曼儿道:“姝儿,让我想想。”

想一想,苏曼儿对奇圭没有那么多感激之情,同玉玺说起奇圭的命运不过是为证明玉玺是个白痴,她当然知道证明自己主子是个白痴是一种极度危险行为,可是玉玺就是能激起她做蠢事的欲望,苏曼觉得自己快被玉玺搞疯了。

不过想到自己竟然真的去扯烂玉玺的嘴,苏曼儿不禁面带微笑。别说那是太子,那就是一普通男人,这岂是淑女能做出的事?可是回想起来,苏曼儿心里就是有一点羞恼有一点好笑有一点异样,更多的是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甜的感觉。这种她不知道不认识从未经验过的感觉,令得她思维混乱,精神亢奋,平时的灵俐全部失踪,可脸上却莹莹发着光,那光彩令得姝儿发呆。

许久,曼姝问:“太子爷待姐姐还好?”

苏曼儿回过神来,含笑道:“还好。”

姝儿微笑:“姐姐找到归宿,姝儿也代姐姐高兴。”

苏曼儿凝注曼姝,微微收了收心神,也就明白曼姝的意思了:“姝儿,我看圭王爷心里很清楚明白,他知道太子爷不是他的敌人,太子爷也从没把他当敌人,你千万别说出坏了他们兄弟情份的话,对王爷没好处,对太子爷也没好处。”

曼姝愣了一会儿,完全不明白,苏曼儿是怎么从她的恭喜转到警告她不要乱说话的话题上的,不过,反正苏曼儿这话也没错就是了,她低头,答应:“姝儿记得。”。

至于苏曼儿,这丫头太机灵,自姝儿的话里听出来一点责备:“啧,你这么快就有新忘旧了?”所以苏曼儿为自己辩解,太子与二王子不是敌人,我没做对不起二王子的事。可是苏曼儿心理也明白,她先前对奇圭所说的愿为王爷赴汤蹈火,不过是个客气话罢了。她就算有救奇圭的心,那也是在不损害自己利益的前提下,现在连太子玉玺的利益都在优先考虑之列了。

苏曼儿见自己先声夺人,令得曼姝低头不语,也就平心静气,半晌道:“曼姝,你先住下再说,我探探玉玺的口气。”

曼姝急出汗来:“姐姐,王爷的命危在旦夕,实在容不出慢慢打探的空。”

苏曼儿看了曼姝一眼,想了想:“好,我这就去问问。”

曼姝悲凉地发现,苏曼儿对奇圭情意淡薄,好似全看她们姐妹一场的面子上才肯为奇圭尽点力。

苏曼儿答应是答应了可并没有动,半晌才问一句:“姝儿,王爷对你好吗?”

曼姝道:“王爷待姝儿情深意重。”

苏曼儿笑了:“那么,这次大难临头,他可有安置你?”

曼姝愣了一下。

苏曼儿笑:“你们王爷对自己的下场,一早在上折子之前就已料到,如果你是他心头一件事,他岂有不安置你的道理?不过,你也不用伤心,对圭亲王来说,女人只是女人,下人只是下人。”

曼姝呆了一会儿:“我不过是服侍王爷的丫头罢了,并没有非份之想。再说,王爷到那时要处理的事多了,就算有心,也是无力了。”

苏曼儿点点头:“倒底是懂事的小姝子。”她笑笑:“姝儿,我会为你尽全力的,你等着吧。”她苏曼儿同奇圭有什么情谊呢?奇圭在她处得她所有可以贡献的欢娱,可是对于苏曼儿,即没回报感情也无名份地位,一个侍寝的小丫头或者可以满足于一个微笑,一句温存,可她苏曼儿风月场中什么样的假招子没见过,会为一句话感动,就象她说的:“大灾难前,他,安置你了吗?”至于她临走那些话,那不过是客气,王爷应该明白的,就象王爷的客气,如果苏曼儿在一玺这里真的闯了什么祸,还能指望奇圭出头?

曼姝起身,还要现再叮嘱几句,可是又怕苏曼儿烦了,只得欲言又止。

苏曼儿笑了:“你别怕,就算我我不是很热心,太子爷一样会帮你的。”

曼姝不明白,苏曼儿笑道:“圭王府那样的禁地,岂是我一句话就能让太子爷涉险的?关心王爷的不是我,正是太子爷。”

曼姝又一次愣住,是啊,太子大人岂会只为了接一个小丫头亲临圭王府?半晌,曼姝问:“太子爷与王爷……”

苏曼儿道:“圭亲王野心太大,喜欢出风头,现如今这风头出得大了,招来大祸。可他大哥不希望自己兄弟死。”

曼姝从未想过,事情可以这么倒过来想,如果从玉玺的角度来说,有一个锋芒毕露的弟弟,岂是好受的事?只是看着弟弟死,又是另外一回事。曼姝渐渐感觉,玉玺可能是一个比奇圭更忠厚的人,可是忠厚这件事是不好比较的,如果一个人没另一个人忠厚,只能说他不忠厚,曼姝从没想过王爷是个忠厚的人,只是她也从没想过王爷是个不忠厚的人,现在一比较,曼姝隐隐感到,雄才伟略的奇圭,实不是一个忠厚的人。



凤凰劫 正文 第三十九章
章节字数:4702 更新时间:08-04-17 10:26
苏曼儿到西厢房时,听见两个男人躺在床上聊天,不厚道不淑女的苏曼儿放轻脚步,听见玉玺问:“我爷爷派你来,怕不只是保护我的吧?”

冷不易道:“外面有人听墙角。”

玉玺怒道:“苏曼儿,滚进来,你是我老婆,想听什么就大大方方进来听!”

苏曼儿红了脸,直走进去:“谁听墙角,我不过正巧要进来。”

冷不易笑:“还正巧放轻了脚步,正巧放慢了脚步,正巧停在了墙角下。”

玉玺斜了冷不易一眼:“够了兄弟,你们再斗嘴,我就要居安思危了。”

这下子连冷不易都愣了:“啥居安思危?”

玉玺笑笑:“怕你们不打不相识,不是冤家不聚头。”

头上当地挨了个爆栗,苏曼儿裙动身摇,看样子也是很想过去修理他的,不过她还要在外人面前保留一点淑女风范。

玉玺转过头问冷不易:“你还没回答我。”

冷不易看了苏曼儿一眼,看得苏曼儿红了眼,就要发火,却听玉玺笑道:“曼儿是我老婆,不用瞒她。”

半晌,冷不易笑道:“主要是保护你。”

玉玺笑了,转过头来问苏曼儿:“什么事?”

苏曼儿微笑:“没什么事。”

她不想提奇圭的事了,如果玉玺想救自己弟弟,自然会救,如果不想救,何必要玉玺为难,至少在玉玺眼里她是自己人,什么事都不必瞒她,不象有些人,但凡谈点公事就以目光示意闲杂人等退下,而她苏曼儿每次都在闲杂人等行列。

玉玺道:“是曼姝让你来的吧?她要我做什么?”

苏曼儿沉默一会儿:“她没有主意,不过,她想去圭亲王身边。”

冷不易道:“这倒容易。”

玉玺笑冷不易问:“你喜欢这个简单任务?”

冷不易道:“听殿下吩咐。”

玉玺道:“那你就去吧。”

冷不易道:“得令。”

冷不易站起来,告诉苏曼儿:“让那丫头快点收拾。我在外面等她。”

然后冷不易站住,想了想,也不回身,若无其事地问玉玺:“太子爷还有什么吩咐吗?”

玉玺慢慢站起来:“冷不易,如果我母亲判断不除掉奇圭不能保住我的命,你相信她的判断吗?”

冷不易道:“我当然相信陛下的判断,她能做到今天这一步,想必要具有非凡的判断能力。”

玉玺问:“你既然主要是保护我,那么,你会做何选择?”

冷不易笑笑:“我听太子爷吩咐。”

玉玺道:“我说有用吗?那我就说说吧,师弟,没有我父母的旨意,谁也不能动奇圭,可是如果我母亲有命令,你看着办吧。”

冷不易微微弯身:“遵命。”

苏曼儿帮曼姝收拾东西,一边微笑安慰:“冷不易的功夫,足以保护你家王爷平安,皇上这边,太子爷必会皆尽全力设法周全。”

曼姝“扑嗵”一声跪下,就要给苏曼儿磕头,苏曼儿一把拦住:“受不起,姝儿,我同说实话,我不过是看在姐妹情份上,帮你问一句罢了,我实在是无足轻重的角色。想不到玉玺竟是这样一个人。”苏曼儿脸上一个很有内容的微笑,那个淡淡的微笑,与以往的微笑全不相同,曼姝看在眼里,心下洞明,苏曼儿姐姐怕是在短短三五日内全心沦陷了。

苏曼儿的笑带点苦:“他竟肯帮助自己的敌人,我从没见过这样的糊涂人。”

曼姝握握苏曼儿的手,轻声道:“姐姐你也要保重啊。”恋爱是一件危险的事,对于曼姝来说,是千里寻夫,对于苏曼儿来说,是陪着糊涂太子糊里糊涂地搅和着政治斗争。

苏曼儿抬起头:“曼姝,做姐姐的也有一件事求你。”

曼姝道:“只要姝儿能办到的。”

苏曼儿道:“如果有日,玉玺落到王爷手里,请记得当日太子爷是如何待你的。”

曼姝愣了一会儿:“姐姐,这话是从何说起?”

苏曼儿笑:“什么都是可能,这位爷糊涂得厉害,如果没有他娘,他万万不是王爷的对手,所以,什么事都是有可能发生的。”

马车绝尘而去,苏曼儿在后面遥遥挥手。象奇圭那样自爱的男人,大约只有曼姝这样的单纯小丫头才会爱上他。当初苏曼儿与奇圭在一起,两人不是不欣赏对方,只是两个都是聪明人,谁也不肯先付出,到最后相敬如宾,我知道你欣赏我,你也知我欣赏你,只是两个人硬是没有相爱的缘份。

也许象小曼姝这样,为一句话一点温暖就感动得扑心扑命,才能感动奇圭,也许奇圭同这个蠢孩子有缘份吧?

玉玺靠在门框上,脸上挂个懒洋洋的笑,望着苏曼儿。

没回头,已经感受到一双眼睛的热力,苏曼儿回头,看见那样懒懒的笑,忽然有一点感动:“为什么是我?”

玉玺笑:“因为我自己笨,所以特别喜欢象你这样的聪明人。”

苏曼儿再一次觉得感动,不知为什么,奇圭再夸她,表情再真挚她也觉得不过是句话,可是玉玺的一句话,懒懒地说出来,听着也不象真的,倒让她感动,一个人爱另一个人,有什么理由呢?

苏曼儿微笑到玉玺身旁:“你倒不是笨,玉玺,你只是懒。”

玉玺苦笑:“我也不太懒,不过,从我出生到这世上,就没遇到过需要勤奋的理由。现在有了,怕又太晚了,你也看见了,我什么都不知道,没有耳目,自然无法做出正确判断。”

苏曼儿道:“慢慢来,玉玺,你有天生的领袖气质,又有宽广胸怀,你会成为一个好皇帝。”

玉玺半晌,再一次苦涩地摇摇头:“曼儿,我不想参与到这些争斗中去,我知道这想法有点自私,可是,同自己兄弟争一个位子,让我觉得肮脏卑下。你觉得我可笑幼稚吧?我也觉得,可是让我到我父王面前装出孝敬恭顺,知书达礼的样子,我觉得恶心,如果我本来是那样的人当然没问题,可我不是,如果我假装那样做只是为了让我父母高兴,我也可以勉强忍受,可是我自己清楚我不是。我兄弟说的那些话做的那些事,我做不了,如果我做了,我会觉得自己在吃屎!”

玉玺笑:“如果一个做了皇帝,可代价是每天吃屎,啧,你说这皇帝值不值得一做?”

苏曼儿半晌无语。

玉玺若生在平民家庭,这样的性子当然很好,可是,不,他生在帝王家,这样的品性,死无葬身之地。

玉玺向自己脖子上一抹:“我怕早晚会有那么一天。”

玉玺苦笑:“只要不拖累我母亲就好。”

苏曼儿慢慢过去,轻轻搂抱玉玺:“你这个——笨人,不要紧的,慢慢学,会习惯的。”

玉玺笑:“吐啊吐的,就吐习惯了,我知道。”苏曼儿问:“玉玺,为什么这么帮奇圭?”

玉玺微笑:“我能阻止冷不易吗?”

苏曼儿愣了愣,问:“玉玺,你自己呢,希望奇圭死吗?”

玉玺点点头:“我希望他死掉,免我母亲烦忧,不过,他是我兄弟,我下不去手。”

苏曼儿又一次忍不住微笑:“玉玺,我就是喜欢你这点蠢。”

玉玺大怒,将苏曼儿拦腰抱起,一路向卧室奔去,一边笑道:“看我怎么收拾你。”

鸟皇沉默良久,终于只在纸上写下:“不得妄动!”四个字,伸手招人来,把信纸折好,封上,拿在手里良久,杀掉奇圭是不是一劳永逸的好办法?当然是,奇圭死了,冷家那边虽然会有意见,可也只得承认即成事实。

只不过,想象玉玺笑嘻嘻上朝去的样子,鸟皇微微有点不放心。这个笑眯眯的孩子能控制大局吗?不过,有鸟皇与鸟皇的兄弟在,局面前不至失控,可是做一个傀儡皇帝怕不是玉玺的愿望,这倒底是为玉玺着想,还是害了玉玺?如果不是为了玉玺着想,那么,是为了谁呢?为了安志为了莫言为了姚一鸣,可是安志与莫言似也并不贪恋高官厚禄,有,当然好,没有,也无妨,只有小姚,微微贪点财,可小姚现如今已富甲天下,发配他到边关守卫倒非他所好。鸟皇苦笑,不是为任何人,只是因为她现在退无可退。人在江湖,身不由已。

下人还站着等着,鸟皇想了想,手里这四个字太重要,一定要送达姚一鸣手中,派一个下人去,似乎不够妥当,可是妥当有功夫的人,又都有要务在身,送这样一封信似又没有必要。

迟疑间,门外已走进来一个人,笑微微地鞠一躬:“冷不易见过陛下。”

鸟皇一愣,冷不易笑道:“通报的人在后面呢,他走得太慢,我自己先进来了。”

鸟皇笑了:“什么事?”

冷不易道:“太子要我给二王子送个丫头过去侍候,我想陛下说不定有什么吩咐。”

鸟皇沉默一会儿:“玉玺要你送一个丫头到边陲去?”

冷不易微笑。

鸟皇想了想,也笑了:“来得正好,我这里有一封信要交给姚一鸣,正想不出该派谁去呢。”

冷不易笑道:“愿效犬马之劳。”

鸟皇笑问:“这也是韦掌门吩咐你的事吧?”

冷不易笑道:“草民是太子殿下的师弟,太子怎么吩咐,草民怎么做。”

鸟皇点点头:“去吧,好好照顾奇圭。”

冷不易道:“我不过送个信,很快会回来。”

鸟皇道:“也好。”

冷不易躬身而退。

鸟皇过到太子府时,太子正在收拾苏曼儿呢。鸟皇见下人神色有异,以为玉玺有什么意外,急道:“玉玺呢?在哪里?”

众人迟疑,平儿过来:“太子睡着呢,陛下略坐一坐,奴婢已着人去请太子。”

大白天的睡觉对玉玺来说也是平常事了,这些丫头们的脸色真奇怪,鸟皇这下子明白,她的儿子,真是长大了。

不过大白天的,这实在不是皇家风俗。如果是皇帝大人,倒也罢了谁敢说皇上什么呢?可太子做这种事就万万不该了,难道他不知道太子身份本身就是个靶子?

一刻钟,玉玺红着脸跑出来:“娘。”

鸟皇只当不知,问:“冷不易去边陲做什么?”

玉玺道:“奇圭府里的小丫头,想去那边陪她主子,我让冷不易送她过去。”

鸟皇沉默一会儿:“这个丫头是什么身份?你又是怎么认识的?”

玉玺想了一会儿,咧着嘴笑了:“娘,我不放心奇圭一路上的安全,派冷不易去看着点。”

鸟皇也不想追问细节,只皱眉道:‘“玉玺,你对兄弟友爱,这很好,不过朝里有些事你不知道,做这些事时,最好先问问。”

玉玺沉默一会儿:“你会杀奇圭吗?”

鸟皇沉默,不知该如何回答。

玉玺问:“是否我兄弟只能活一个?”

鸟皇半晌叹一口气:“玉玺,你同奇圭这么友爱吗?”

玉玺皱皱眉:“友爱?娘你不知道我讨厌他吗?”

鸟皇苦笑:“喔,我明白了。”

只不过对玉玺来说,厌恶一个人不是杀死他的理由,至于不杀一个人的理由则很简单,那个他讨厌的小孩儿是他弟弟,无论如何同他有一半的血缘关系,杀死他兄弟会令他感到困惑。

如何才能让你长大?很简单,放开手,由得他去碰撞,撞得痛了,若又没有撞死的话,大约就会长大了。只要你舍得。

玉玺沉默。明知是蠢,还是固执地坚持。鸟皇轻轻拍拍玉玺的肩:“他不会死的,玉玺,不过,有一日你在他殿前称臣,不知你做何感想?”

玉玺淡淡地:“天地很大。”

鸟皇叹息:“天下很大,率土之滨莫非王土。”

玉玺笑道:“他一双手一双眼,看不到那么远,伸不到那么远。”

鸟皇无言。

知我者为我担忧,不知我者问我何求。

其实,这是一件已经决定了的事情,玉玺早在几年前业已放弃,南疆那一战后,小念一直将奇圭做为未来接班人来训练。

现在小念将奇圭交给鸟皇处置,如果鸟皇不肯杀奇圭,这母子两人的关系可能还会和缓,如果鸟皇一定要杀死奇圭,小念自己生无多日,早死晚死都是一死,那也无妨了。



凤凰劫 正文 第四十章
章节字数:3204 更新时间:08-04-17 10:29
那是初春时节,乱花渐欲迷人眼,浅草才能没马蹄。

冷不易切下柳条做成柳哨吹一曲凤于飞。

曼姝掀起帘子偷偷看远山如画,绿草苍茫,而马上那个英俊少年,婉转地吹着动听哨子。广阔天地,让人心头一松,曼姝笑问:“是柳哨?”

冷不易笑斜她一眼:“没玩过吗?”

曼姝微笑:“我是野丫头,怎会没玩过。”

冷不易大笑:“难为你记得。”

曼姝道:“大恩大德,永志不忘。”

冷不易再笑:“天,你又来了。”

这一路倒也说说笑笑,有几次与奇圭的车子擦肩而过,曼姝掀开帘子向奇圭微笑,奇圭先是大惊,看到冷不易之后,面色变幻几次,好似终于明白了,神态渐渐安然。再看到曼姝,眼光里就有一丝温柔。

曼姝看到奇圭的目光,终于明白苏曼儿先前的话。

大难当头他可有安置你?没时间没能力吗?对别人或许,曼姝不过是个小丫头,连苏曼儿都可能说:“你过到我这里来吧。”堂堂圭亲王,在朝中也算是二人之下万人之上了,不能保护一个无名的丫头吗?她不在他心上而矣。

可是圭王府的所有内眷,也都并不在奇圭心上,从奇圭眼里看去,这些与他亲密相对的女人们,与家里的下人丫头,小猫小狗并无不同,他有福,她们共享,他有难,她们同当,绝不会单独为任何人安排后路。

这些事,以前曼姝并不明白,可是这一刻,她倒明白了,因为她自押解中的奇圭眼中看到了不一样的温柔眼神。

那十年如一日的肃穆表情,与没有表情的眼神,那一直不得不坚强的铁硬的心,在最困苦的时候,为着一个平凡的小女孩儿固执的不离不弃而温软了。

看到真的爱,才知从前只是喜欢。

曼姝的心,越近边陲,越揪起来,这是什么样的荒凉地带,越走,人烟越稀,越走风声越大。每隔几天,冷不易会扔进车里一件衣服:“换上吧,冷了。”

曼姝拾起来,忍不住叹息:“王爷那边,不知有没有人照应,该加衣服了。”

冷不易笑:“如果南晔竟敢把你家王爷冻出鼻涕来,就该打屁股了。”

曼姝也禁不住笑了:“我胡思乱想了,只是王爷身边没个女人照应,总是简慢些。”

冷不易再笑:“小王爷想当年十二岁沙场争战,身后岂有女人照应?”

曼姝脸红,一笑无语。

这一去,会不会真的成了小王爷的累赘呢?

曼姝一直以为太子府的人一定对奇圭怀有敌意,可是从冷不易的言语间,又似对奇圭并无介蒂。

或者太子府的人,都心胸比较宽大?

车到边关,天空特别的高特别的蓝。旷野荒芜人烟,可是天地如此广阔,一眼望去,胸中郁闷尽消,天大地大,何处不能容身?

曼姝轻声问:“太子同冷大侠交谊非浅,可是?”

冷不易微笑:“我同这位纨绔有点缘份。”韦掌门当初居然点名要他侍候朝中权贵,他大怒之下,决定给两个小王子一个下马威,管他是谁,一言不合他就修理,反正有掌门的师爷给他撑腰,韦掌门也不敢把他怎么样。总之,王子们见了他才应该恭恭敬敬,要他以下人身份见王子,那绝无可能。谁想见了玉玺,那样乐天胡闹没脾气的王子,冷不易这一肚子恶气竟无处可发,对待这样胡闹不分上下的王子,当然不必给他什么下马威,冷不易冷眼看去,这玉玺对所有人都是一个样子,别人以为他傲慢无礼,其实,玉玺只是不喜欢规矩。

曼姝看看冷不易的眼色:“我想,王爷决无谋逆的想法,贵妃爱子心切,一时糊涂。”

冷不易笑:“大好时光,如花美眷,莫谈政治。”

曼姝道:“你心里先入为主,当然与太子亲厚,觉得太子这些年吃了亏。”

冷不易笑道:“不,奇圭过得也不容易,这兄弟俩都一样,有所得必有所失。不过,这与我无关,太子要保全他兄弟,我就保护你主子,太子要杀他兄弟,我就杀他。你说得对,我先见到太子,不仅如此,我还与玉玺投缘,他叫我师弟,我叫他师兄,我不帮他倒帮别人,成了什么东西。”

曼姝沉默,半晌无言。

冷不易倒底是自己要去保护奇圭还是奉命行事?为两兄弟计,无论是什么动机,他只能说是玉玺要救自己的兄弟,至于他的想法,有什么必要对一个不相识的女子说?即使这是个美女,倒也还没美到让他坦白无伪的地步。何况他自己的想法,就象他所说的,最重要的是保护玉玺,如果可以两全当然好,如果不能,必得选择一个,还用选择吗?

边防大营在眼前,曼姝面色惨白地坐在车上,这铺天盖地的军营,这密密麻麻,多如虫蚁的士兵,一群蚂蚁可以吃掉一头大象,要什么样的功夫才能对抗这样庞大的军队?如果皇帝真的有命令要除掉奇圭,奇圭怎么可能从乱军中逃生?这并不是一个监狱一个看守所,而是一个军营。

冷不易微笑:“不怕,你且留在客栈,我去看看状况,别凭白给姚大将军送个人质过去。”

曼姝点头。

愈近目的地,曼姝愈心存疑惑,这一次紧紧追随,来的对吗?

南暄顺着奇圭眼光看去,原来身后总是有一辆马车缓缓跟随,南暄先是一惊,莫非刺客到了?可是刺客断不会坐在马车里,骑马不是更快捷吗?然后看到马车旁的冷不易。

南暄的冷汗冒出来,一双手冰冷地握着剑柄,握到手心麻木疼痛。

可是奇圭好似并不担心。

南暄半晌才喘一口气,回头低喝:“小心,有刺客。”

奇圭回过头来:“不,那不是刺客。”

南暄一愣,可也没收回自己的命令,不,就算奇圭相信他大哥,他也不相信那个纨绔。

可是冷不易跑过来,笑道:“改道从山南走吧。”

南暄要待不理,却见奇圭点点头,径自向南而去。南暄一路跟随,忍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劝道:“殿下,小心有诈。”

奇圭笑了:“首先,我已不是殿下,其次,如果冷不易想要我的命,大不可不必这么费事。”

这一路也遇到过几个形际可疑的人,可终不过是可疑罢了,倒底是南暄太过疑心,那本就路人,还是那些人已被高人解决,怕是永无无法查证了。

未到大营,姚一鸣迎出二十里,一见奇圭便下马上前:“殿下一路辛苦了。”

奇圭扶住做状要跪下的姚一鸣:“大将军,万万不敢,草民带罪之身,应该参拜将军才是。”

姚一鸣一笑:“殿下恕我胄甲在身,不能全礼,不过,咱们到了这荒郊野外的,不如干脆把那些个官样文章抛开,你不是王子我不是将军,彼此朋友相待,岂不爽快。”

奇圭点头:“求之不得。”

姚一鸣转过头来:“南统领,京官向来最大,在下跟你请安了。”笑。

南暄听出讽刺之意,也不出声,不过他级别比姚一鸣低,不得不见礼,小姚一笑:“南暄,把殿下交到我手里,你可以放心覆命了。”

南暄沉默一会儿,终于道:“还请姚将军,小心慎重。”

姚一鸣笑:“劳你挂心了。”口气温和得近乎讽刺。

南暄不敢给奇圭招惹是非,只得忍气陪笑。

奇圭微笑:“回来这里,倒有点回家的亲切感。”

姚一鸣一边在前面带路,一边感叹:“殿下,你也在军中近三年,说起来,比在圭王府的时间还多,这里可不是殿下的第二个家嘛。咱们这些野人,也是殿下你的亲人朋友,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千万别见外,有照料不到的地方,奇圭你多担待,别放到心上,只要你提出来,咱们一定办到。”

奇圭笑答:“我有什么要求,但凡将士们吃得住得的,我也吃得住得。”

姚一鸣笑道:“那倒不敢,让殿下住帐篷,小的我还没那个胆子。”营盘中,新起的小二层楼是奇圭的住所,姚一鸣道:“苦寒之地,殿下或者有亲随愿意留下来照料,这里尽可以住得下了。”

南暄刚要开口,奇圭抬起手,阻止他开口:“不,姚将军,你安排好了,我一个带罪之身,哪敢带什么亲随。”

南暄再次要开口,姚一鸣笑道:“如此,在下更不敢有负殿下的信托了。”



凤凰劫 正文 第四十一章
章节字数:3237 更新时间:08-04-17 10:29
奇圭的住所,虽然不能象圭王府那样的规模,但是样样俱备,且精致舒适,南暄上上下下都看过,终于露出一个放心的表情。

奇圭一笑,这个南暄倒是一片忠心。

南暄人忠厚,觉得只要人家表达善意,笑脸与周到背后就一定是善意。

奇圭暗暗叹一口气,经过那么多事,他对于吃什么住什么用什么,实在有很大的弹性与容忍度,对于玉玺来说,生命是由每一天每一件琐事组成。所以,吃住用样样讲究。可是对奇圭来说,先要有生命,然后才有这些讲究,他对不能自主受人摆布的生命即厌又怖,他发誓要不惜一切代价摆脱这种命运,可是现在,首先他要保住自己的生命。

被子里有没有暖炉,暖炉里薰的什么香,奇圭岂会在意?

南暄略住了两晚就起程回京了,这两晚日日欢宴自不必提。

送别时,南暄只一句:“保重!”也不必提。

孤身一人的奇圭,住在敌人的营盘里,听着风声萧萧,有一刹那,想起当日敌人杀声四起,年幼的他张惶而起,唯一知道的不过是快快穿戴整齐,那杀声越来越大越来越近,一支利箭破空而至,射穿大帐,落在他身后。

那时奇圭正站在门口张望,回过头来,看见那只箭正落在他刚刚站过的地方,奇圭呆呆地,一动不能动,不能哭不能叫不能颤抖,他必须不动声色地伪装勇敢,可是他是真的被吓坏了。

然后他的母后冲了过来,一言不发,抓紧奇圭的手腕将奇圭拖在身后,然后才见中原军队如潮水般涌来,奇圭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看到敌人,敌人长得较瘦小,面孔好似因为缩小而特意加强了轮廓,一双双黑眼睛凶狠倔强。明知对方不过是人,依旧象见到野兽一样恐惧。虽然他们不吃人,可是他们依旧会咬死他。

乱军之中,所有依仗,不过是紧紧抓住他手腕的一只手,挡在他面前的一个瘦削身躯。

奇圭轻轻吹灭烛火,慢慢弯下腰去。

他,觉得痛。

想起尹军死时,鸟皇回头那一眼,想起他为母亲求情时,鸟皇凝注的目光。奇圭用手顶住胃,那两眼都带杀机,他对鸟皇相知甚深,外人看来不过是淡淡地一瞟,奇圭却知那目光已有杀意。

奇圭握紧拳头,想当初他全心依赖的人……

有的时候,不是不灰心的,多少次想过不如倒下算了,可是每次事到临头,奇圭都挺下来,怕死,也不愿认输。

可是今天,奇圭在姚一鸣眼里再一次看到杀意,同鸟皇的很象,不同的是姚一鸣身上杀气四溢,脸上笑容绽放也掩不住眼睛深处的杀意。

奇圭再一次觉得张惶与恐惧,只是今天的他,更是不能面露怯色,如果一定要死的话,也应该面无表情地赴死,一脸慌张,或哭哭泣泣,就太不漂亮了。

在军营中,举目四顾,目光所及都是姚一鸣的手下,奇圭还能够逃脱吗?完全无力的感觉让奇圭恐惧,也让奇圭想放弃。

挣扎很累,不是不想放弃的。

不过,奇圭握紧拳头,努力地微笑,如果非死不可,反正逃不掉,死时,一定要微笑。

第二天一早,姚一鸣过来问候:“还住得惯吗?”

奇圭含笑起身迎接:“劳烦将军大人。”

姚一鸣道:“不敢,殿下再这样客气,下臣就得晨昏定省了。”

奇圭笑道:“我如今是庶民,将军免了我跪拜,已经不胜感激。”

姚一鸣笑了:“殿下,想当初在战场上,咱们也曾熟不拘礼。”

奇圭再一次忆起旧事,鸟皇并不特别礼遇他,看待他与看待自己的孩子没什么不同,可玉玺叫这些人叔叔,奇圭却不能,他们见他不用朝礼,他见他们也不用晚辈礼。鸟皇并不掩饰冷淡与疏离,可是危险时,她总记得来救他,而且挡在他前面。

奇圭含笑的表情与回忆旧事的神态,让姚一鸣微微心软,啊,这个孩子,与他们一起出生入死的孩子,也在含笑怀念那段英雄岁月吗?

他与他们有共同的回忆,可是他却不是他们一伙的。

寒暄片刻,奇圭这边的早餐送到,奇圭邀姚一鸣坐下一起吃,姚一鸣也不客气,坐在一边,自己舀了粥便大口喝起来。

奇圭心里一宽,虽然明知自己在人家手里,如果要杀他完全不必用毒,可是看到姚一鸣亲自证明粥里是没有毒的还是让奇圭心里一轻。

身后侍候的亲兵给奇圭出盛了一碗,奇圭笑着接下:“难得将军军务烦忙,还抽空过来,只是一时间也没准备,勉强吃些粥吧。”

小姚含笑,这兄弟俩,一个太会客气,一个太不客气,可是不客气的那个,才是真正不争的那个。

奇圭捧在手里碗微微有点烫,他舀起一勺,试了试又放下了,抬起头来,忽然见姚一鸣没有表情的脸上,刚刚扫过他的眼光里似有失望一闪而过。

奇圭大吃一惊,内脏仿佛被闪电击穿一样剧痛与抽搐起来,这一只碗“当”的一声就摔在地上。

他放下勺子,没有把粥放到嘴里去,竟令姚一鸣失望吗?

那微微有点过份关注的一眼,那一眼里的失望,倒底是真是幻?会不会只是他的想象?

可是冷汗已经从额头冒了出来,即使是他看错,即使不是真的,这惊心动魄的日子长此以往如何过下去?

小姚见奇圭忽然面色大变,又失手摔了碗,知他疑心到粥里有毒,想是自己刚刚有一点走神,竟被这小孩子看出端倪。

姚一鸣暗暗责备自己,这样一把年纪,人家都说人老奸马老滑,他竟在一个孩子面前成了透明人,真该买块豆腐撞死。可是这个小孩子,这个小王子也真是目光如炬。怎么依依那种蠢人会生出这样水晶猴子玻璃心肝的孩子呢?

不过,姚一鸣倒底是个老人了,眼光不够锐利不要紧,面皮老厚足可做盾,当下他假做不知,只是笑道:“殿下没有烫到吧?来人,给殿下盛碗新的。”

奇圭很羡慕姚一鸣的从容,这般地从容不迫,想必是有所依仗吧?

身后十万大军,都是姚一鸣的依仗,奇圭叹口气,事到临头的一刹,措手不及,他还是原形毕露了,他的惊恐他的无助。

奇圭在姚一鸣的凝注下微笑起来,好吧,如果不能逃,就微笑吧。

奇圭把碗拿在手里,轻轻搅动,姚一鸣已喝完了粥,坐在那里看着奇圭,也不说话,图穷匕现的当,还需什么花腔,全看谁的手快了。

只见奇圭面上带一个恍惚的笑,手里托着碗,只是不断地搅动,搅得那浓浓的粥都泄出汤来,姚一鸣心里讨厌这圭亲王,要死也不肯痛痛快快地死,非让他这么悬着心等着。

良久,奇圭一笑:“看到军营,让人不禁想起从前,想起母后。”

有一刹那儿,姚一鸣也心软了,这个,与他们一起身着铠甲,手拿兵器逃跑或追击的孩子,他还记得那个冬天,小王子想是累极了,竟在马上睡着了,手里又不知为何竟一直握着杆铁枪,姚一鸣一见就知不妥,果然张开手时,已冻结在手上的铁器硬生生扯下一层皮肉来。年少的奇圭瞪大了眼睛,双手颤抖,鲜血淋漓,可是竟没有出声。姚一鸣无话可说,只得拍拍小孩子的肩膀,夸一句:“好孩子!”

好孩子圭亲王转过头来:“如果没有母后保护,我早就死了,多活了这些年,已经无以回报。”奇圭笑,轻轻放下粥:“何必让你们为难?姚将军,你杀我,可是我母后的命令?”

姚一鸣沉默一会儿:“我不明白你说的是什么,殿下,你多心了。”

奇圭苦笑:“我不过白问一句,如果不是她,我心里还好受些。”

姚一鸣一拍桌子:“圭亲王,你口口声声知恩图报!你倒底对皇后做了什么?你倒底是以何回报的?你的所作所为,皇后杀你有余,你还配说心里好受些?”

奇圭半晌无言,眼望半空,良久终于笑了:“你说得是,只因我欠我母亲的更多,身体发肤,皆受之父母,我爱她恨她喜欢她厌恶她,她都是我母亲,你以为我不想做个高尚的人吗?我能提了我亲娘的人头讨我母后喜欢吗?姚将军你能做这样的选择吗?不过,你放心,我想,也到了我报答母后的时候了,不用姚将军你动手,也免得连累我母后的清名,今夜,我就自己了断,从今以后,我们都不必为难。”

姚一鸣沉默一会儿,忽然端起奇圭面前那碗粥,几口喝了大半,然后把碗放在桌上,起身而去。



凤凰劫 正文 第四十二章
章节字数:2496 更新时间:08-04-17 10:30
奇圭看着那碗粥。

那么,他们还没打算要杀他?

是他误会了?

奇圭不信。他苦笑着,轻轻抽出自己的佩剑,如果真的想报答鸟皇待他的情谊,他此时就该从这人世上消失。为了自己的母亲,他一而再再而三地站在鸟皇的对立面。鸟皇不会原谅他,他自己也很累了,与其在这里日日惊疑,不如一次痛快了断。

耳边一个声音笑:“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

奇圭吓得着点跳起来,回头看见冷不易,奇圭苦笑:“吓死人,一点动静没有。”

冷不易笑:“要是让殿下都听到动静,草民我,也不用在江湖上混了。”

奇圭问:“曼姝好吗?”

冷不易道:“当然好,我办事,你放心。”

奇圭汗颜:“不敢,你送曼姝过来,我感激不尽,不过,曼姝在这里太危险了,如果可以的话,烦劳冷兄将她带回京城吧。”

冷不易笑:“危险?没关系,曼姝说,她到这里来就是为了与你同生共死。”

奇圭愣了一下,然后苦笑:“冷兄,现在不是讲笑话的时候。告诉她我很感激她这份情谊,可是,我到这里来,是准备给尹军偿命的,不必再凭白多死一个。”

冷不易笑道:“我正想过来看看王爷何德何能让一个小女孩儿甘愿以死相报。”

奇圭道:“她不过是年轻。”声音渐低,只是年轻吗?奇圭叹息:“其实我并没有好好对待她们。”

他的好,不过是主子对奴才宽厚大方,再好,也只是教养,与感情无关。他不会为奴才动怒,也不会为奴才动情。可是这个年轻的孩子竟然跟随他到这种苦寒之地。

奇圭的心里,终于被触动了,他说:“冷兄,请你一定带她离开!”

冷不易叹息:“我带不走,我要带她走,她立刻会自杀在我面前,啧,这样棘手的事,王爷大人千万别交到我手里,再说,我是太子的随从,太了怎么说我怎么办,太子说了,把这丫头送来,我就送来。”

奇圭皱紧眉,半晌道:“那冷兄回去告诉她,我已经死了。”

冷不易摆摆手:“不说那个,姚一鸣待你还好?”

奇圭沉默一会儿,终于道:“还好。”

冷不易再笑:“好得你都摔了碗。”

奇圭涨红了脸:“我错疑了姚将军。”

冷不易说:“切!”然后从怀里掏出个盒子:“把这个送给姚将军当见面礼,不必说是我给的,顺便问问他,晚上睡得好不好。明天,我送曼姝与皇后的密旨过来,你当不认识我好了。对了,先把礼物送给他,再吃早饭。包你平安无事。”

奇圭接过盒子,心里疑惑,又不好问这是什么东西?这是什么意思?只得答应,又忍不住开口:“曼姝……!”

冷不易轻笑一声:“再见。”话音尤在,人已不见踪影。

奇圭忍了又忍,做一个君子可太难了,他实在忍不住,打开盒子,只见盒子里四颗指头大黑色珍珠。黑黝黝渗着蓝光,这是什么?这是何意?难道这珠子是有毒的?不,不可能。

第二天一早,姚一鸣并没有过来,奇圭看见早饭,想起了冷不易的吩咐,只得派人过去请姚大将军。

姚一鸣匆匆赶来,不知为何脸色铁青,奇圭忍不住问:“将军昨夜没睡好吗?”

姚一鸣面色一变,也不出声,只问:“殿下召臣来,有何吩咐?”

奇圭道:“吩咐不敢当,有个朋友让我给将军带来一件东西,又特别嘱咐一定要在早饭前送到。”

姚一鸣一脸讶异,待接过盒子,轻轻一晃已经变了脸,急忙打开盒子,黑珍珠在早晨的阳光下发出七彩光晕,姚一鸣双手颤抖,盒子虽紧紧握在手里,珠子却在盒子里撞得当当乱响,奇圭惊道:“将军!”

半晌,姚一鸣合上盒盖,舒一口气,强笑道:“臣实不知殿下身边还有红线这样的人物。”

奇圭讶异:“红线?”

姚一鸣笑了:“殿下别怪我简慢,来人,把皇上赏的官窑的青瓷拿来一套,给殿下用,这的粥饭菜也都新做,要比我的饭菜规格更高。房里的坐卧用具都换新的,被褥幔帐都换成中原绸缎绫纱。”

奇圭瞪着眼睛,虽然不明白,但也隐隐觉得还是不要拦阻姚一鸣这翻殷勤的好。

冷不易回京覆命。

鸟皇问:“小姚待奇圭还好?”

冷不易笑道:“怎么可能好,他兄弟死在奇圭手里,他怎么可能待奇圭好?不过也没让王子殿下抓到把柄而矣。”

鸟皇沉默一会儿:“奇圭怎样?”

冷不易道:“如惊弓之鸟。”

鸟皇皱眉:“小姚做了什么?”

冷不易道:“我能看出来的,奇圭用的碗是唐家出品,姚一鸣从奇圭的碗里喝了一口粥后,睡得象死猪一样,我把身上四颗珍珠扣子揪下来,他都没醒,拿刀戳了他两下,他还是没醒,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奇圭一年后就会变成半傻的智障,就连屋子里的气味也不对,虽然是新油新漆,那个味道有点特别。咱们冷家人自幼熟识毒物,可依我看,那屋里有七八种毒,混在一起,连我也识不出来了。“

鸟皇沉默一会儿:“你可有阻止他?“

冷不易微笑:“我尽了我的力吓唬他一下,好不好使就不知道了。解毒的药我给了曼姝,也不知好不好使。陛下的信我也给了姚一鸣,不过看他的脸色,好似挺不愤的。”冷不易再笑。

鸟皇问:“依你看,怎么办?”

冷不易道:“皇上送个人情给陛下,陛下是杀是放都宜早下决断,不过,我看皇上的意思,还是希望他儿子活着。对了,我在路上,好象看见了一个熟人,相貌身法都似断了手臂的胡不归,不过是个女的。”

鸟皇道:“胡晓馨刚刚挂冠而去。”

冷不易笑道:“这奇圭艳福不浅啊。”

鸟皇苦笑,半晌道:“冷不易,你因何救他?”

冷不易回答:“玉玺不愿自己与他母亲的手上沾这种血。”

鸟皇苦笑,沾血?她的手上,自己的血,别的人血,早已淌成河,此时再提不要沾血,如同笑话。

冷不易道:“玉玺宁愿去冷家学艺。”

鸟皇良久道:“他一直有这个意思。”

冷不易说:“那种生活比较适合他。至于陛下,我想陛下一定有能力为自己打算。”

鸟皇沉默一会儿:“我想,只要皇上一日在,奇圭也就应该在。”



凤凰劫 正文 第四十三章
章节字数:5049 更新时间:08-04-17 10:32
一年中的春天又到了,小念挺过一个冬天,据说冬天是老人与病人的劫数。看着春草渐长,小念轻声问鸟皇:“鸟皇,你因何迟疑不决?”

鸟皇回过头,看见小念凝望远方的一点苍茫一点哀伤的脸,那一刻她明了并心疼,小念也不是不难过,可是即使他心爱的相较于他的大目标大责任来说,也是可以抛弃,这,大约就是一个皇帝必备的素质吧。

鸟皇轻轻拍拍小念的手:“他总是你的儿子。”我总不能在你面前将你儿子杀死。

小念道:“办事要稳健,要排除每一个可能性,我不希望死后有一场动乱。”

鸟皇苦笑:“当年的吕太后也排除了每一个可能性,但大动乱还是来了。”

小念道:“她有一个懦弱的儿子。”叹息,鸟皇也有。

鸟皇微笑:“玉玺是个好孩子,可惜,不是个好皇帝。”

小念道:“为人仁厚,与民休息,也未尝不好。争战这些年,人总要喘口气。”

鸟皇也叹息,如果没有人同玉玺争,或者吧。有人争的时候,玉玺喜欢拱手相让,给你给你,拿走拿走,又不是什么好玩意儿,天底下的好东西多的是。唉,诚然如是,天底下没有独一份的好东西,可是天底下的人也多的是,不管你想要什么,都有人打上门来抢,玉玺身为太子,自然体会不到这种事事有人争的苦恼,他只厌烦人家塞给他太多的东西。

小念苦笑:“让梨的孔融。”

那一年,鸟皇开始陪着小念早朝,还着寻常服饰的鸟皇,搀扶小念上朝,然后落坐一旁,大臣们只愣了愣,便又开始三叩九拜。这样大事,朝中竟无甚反响,小念叹息,鸟皇即使立刻即称帝怕也是水到渠成的事,难得的是,称帝不是鸟皇的愿望,故此她毫不急燥,每一步都在情理之中固毫无阻滞。

小念忽然微笑,其实他已不必担心,纵是奇圭称帝,几十年内怕也是不敢动鸟皇一根汗毛。几十年以后的事,谁管呢?鸟皇或者另有打算,或者奇圭与鸟皇能达成新的谅解。就算几十年后,还是奇圭杀了鸟皇,那又怎么样?一个执掌江山几十年的老太太,就算死得痛快些,这一生也不能算悲剧了。

小念的身体越来越差,鸟皇批阅折子的时间越来越长,依依带着一群嫔嫱宫娥侍候着。那多年的美女也微微憔悴了,细看,眼角竟也生出细纹,笑时菊花绽放,故此更不肯笑。小念见她脸上总是一副欲述还休的表情,明知她是要为奇圭求情,却又不敢开口,觉得烦恼之余,也有一点厌烦了,还不如她痛快地说,他痛快地拒绝。

不过一个美女态度温顺,声音婉转地在身边侍候依旧是件乐事,况时时有歌舞相伴。

小念倦了,依依轻声唱支曲子哄小念入睡,平日强颜欢笑,可是歌声渐渐凄凉,细若游丝的歌声,让人一直以为要断了要断了,却始终没有断,如寒冰底下的暗流状若平静却一直在汹涌。太医们一个个过来看过了,都沉默不语。鸟皇出来,叫南暄:“马上派人去冷家找掌门来。”

南暄呆了呆:“可皇上说,无论如何,不可惊动他父亲。”

鸟皇忍不住骂道:“放屁,是皇上的安危重要,还是怕韦掌门担心重要?况且这样大事,是能长久瞒得住掌门的吗?”

南暄不敢答言,这种危急时分,不管皇帝以前说过什么,只要能救得皇上的命,也不得不违背了。

鸟皇皱眉:“你亲自去吧。”

南暄答应:“是!”

鸟皇道:“速去速回。”

小念在鸟皇背后微笑:“啧,我还没死,说话已经不好使了。”

鸟皇回身苦笑:“陛下。”

小念笑,轻轻拍拍鸟皇:“这个季节,你也不见得能找到我父亲,闷了一冬天了,好容易春暖花开,早不知到什么地方玩去了。”

鸟皇轻声道:“总不能什么也不做。”

小念笑:“大好时光,让他老人家好好玩吧。”

鸟皇沉默,可是人派出去了,她也不肯再招回来。

小念笑,鸟皇这样有自己主张,真的很适合做个皇帝,小念道:“鸟皇,国家在你手里,又可以安定几十年。”

鸟皇苦笑:“小念,那不是我的愿望。”

小念道:“那么,让你受累了。”

喜欢的人才不觉得累,不喜欢权力的人,只觉困扰。

鸟皇苦笑,她喜欢不喜欢不重要,关键是权力这东西,你一旦沾到手上,想甩都不可能甩掉,放下屠刀可以,立地成死尸了。至于你拿刀的手累不累,刀拿在手里,已属幸运之至,安敢有怨。

太阳夕沉,小念却又倦了,虽然明知此时睡了,一夜又是睡不着了,可是也支持不住了,非得小睡一会儿不可。鸟皇看他睡着了,自己也退出来,告诉左右:“去请贵妃娘娘过来,我有话同她。“

阿丑含笑答应:“我去吧,别的人怕请不动这位贵妃娘娘呢。”

鸟皇自然知道阿丑心里厌恶恨那位弱不禁风的美女,想趁这个一个机会出口气。依依当日气焰冲天,如今中落了,即使鸟皇不出声,也自有人去踩,阿丑帮了鸟皇的忙,鸟皇岂会阻了她的兴。

阿丑笑着来到春晖殿,依依沉睡未起,宁嫣去叫过两次了,依依只是翻个身不肯起来,眼见着阿丑来了,宁嫣一惊,一边吩咐小丫头们去叫贵妃起床,一边自己迎上去陪笑:“阿丑姐姐,怎么敢劳动您大驾过来,有什么事,叫奴婢过去就是。”

阿丑笑道:“不敢,皇后有请,请随我过去。”

宁嫣急道:“贵妃身子有点发热,刚吃了药睡下了。”

阿丑笑了:“宁嫣,你这话,叫我怎么回?你们主子只要没有死,陛下叫她,她就得去。”

宁嫣沉默一会儿:“我这就去扶贵妃起来。”怀恨不满,但也只得照作,弱者的恨算什么呢。

依依的手冰冷,微微有点抖,扶在宁嫣的肩上,宁嫣回头以目光鼓励,不是不悲哀地,宁嫣一早知道依依不是好主子,可是既然跟了依依,就是依依的人,吃谁的饭替谁看门护院,也是本份。

依依拜见鸟皇,鸟皇也不出声,依依跪着不敢起身,半晌,鸟皇道:“别在皇上面前失态。”

依依低头,不敢不答应:“是。”

鸟皇又沉默一会儿,态度倒一直温和:“你去吧。”

依依再次低头:“是。”

再拜而退。

阿丑轻笑:“陛下好涵养。”

鸟皇无言,要杀一个人,何必在生前折辱她。

韦帅望倒没走远,南暄到冷家没找到韦帅望,经过指点,找到不远处的大兴安岭上去,大兴安岭倒也不大,只不过听说有个女人半夜到林子小便,就再也没出来,连尸骨都没有,只可能是迷了路。

南暄望林兴叹,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

刚刚长出葱绿的林子里不知有什么野兽,那东西南暄倒是不怕,可是蛇蝎虫蚁就不一样了,更糟的是,南暄对于辨别方向向来不擅长,进了林子里一转,就连北在哪儿都找不到了,当下汗就出来了。

这一点小事都办不好,更加给了皇后把柄,好歹他也是江湖人,人家给指明了地方,他连个人都找不到?

南暄喃喃道:“以后老子当权,看谁不顺眼,就让他来找韦掌门。”

林子里也有小道,无论如何,南暄不敢从小道上离开,进到林子里去,饶是如此,也有惊无险了两三次,这两三次,哪一次惊过了头都可能变成真真切切的危险。又一次休息时不当心坐在蚁窝边上,打了个盹,竟全身爬满红色小蚂蚁,冲洗过后,全身都起了一粒粒小疹子,痒痛而后肿。

主帅尚且如此,跟来的随从更是叫苦连天,叫到后来,连叫也不敢叫了,只觉得这林子里危机四伏,阿弥陀佛最好都在心里默念,谁也不知道乱叫乱嚷会错过听到什么,或是招惹到什么。

此时的小念正在御花园里看满眼的桃花,风来,细细花瓣纷飞,凭尔去,忍淹留。

小念轻声笑道:“去年今日此门中……”忽然住了口,咦,说错了,然后补救道:“明年的桃花依旧笑春风,我这张老脸可就不知何处去了。”

鸟皇向阿丑使个眼色,她与阿丑当然都知道去年谁的人面与桃花相映红,小念念这首诗之前可能不是这个意思,不过一念这首诗,一定是想起那个桃花般的女人了。阿丑应命而去。

鸟皇才笑道:“父亲大人快来了。”

小念忍不住笑一声:“胡说,南暄虽说是江湖人,可他家也是有名的世家了,他知道什么叫江湖,你派他去的那个地方,他能找到自己就不错。鸟皇,你教训得他也够了。”

鸟皇苦笑,把宝押错的人当然活该受教训,不过,这一趟差事,倒也不是为了捉弄南暄,南暄虽然不熟森林,但南暄为人比较固执,他会照命令一直找,找到为止。而且他心虚,他怕她,他不敢不找到韦帅望,虽然这样做对南暄来说有一点残忍,但对于想达到目地的鸟皇来说,是最好选择。

小念笑道:“差不多,就派人叫他回来吧。”

鸟皇苦笑,不能,如果叫他回来,你就只有等死了,难道你不明白?

可是小念的笑容里有一丝悲凉,想必他也不是不明白。

片刻,依依过来,怯生生到小念跟前,小念倒笑了,拍拍她肩:“你身子弱,这里风大,你不必陪我了。”

然后同鸟皇并肩说笑而去。

依依站在微风中,风,果然有一点凉。一小片花瓣“啪”地贴在她脸上,那如花娇颜惨白地衬着一片粉红,越发地苍白起来。

那男人的念头转变快似风车飞转,女人们的心却似碾上的粮食,转眼粉身碎骨。依依身子摇晃,宁嫣扶住她:“贵妃!”

雨中路悠悠,梦里风萧萧,仿佛中你在微笑。

无声又无息,花落了满地,只留下芬芳依稀。

蓦然再回首,梦还是一样,为你等在夜未央。

小念微微睁开眼,看见依依脸上缓缓流下一行泪,那茫然无依的表情,让小念想起他死后,依依怕是想要等在夜未央亦不可得,不禁叹息一声,重又闭上眼睛,可是胸口忽然气血翻腾,惊慌之下小念支起身子,顿时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依依大惊,顿时尖叫起来:“来人啊,救命救命!”

耳边一声怒喝:“住口!”

一只坚强有力的手将她推开,扶住小念。

依依白衣沾血,全身瑟瑟发抖。那血污,让她惊怕,让她恶心,感觉到鲜血渐渐渗进衣裳里,依依全身汗毛倒竖,然后她缓缓地软倒在地上。

然后看见鸟皇毫不介意地抹去小念嘴角血迹,送上温水给小念漱口吃药,依依看见青瓷杯子上的五个血指印,顿时吐了。

鸟皇回头,厌恶地:“带出去!”

宁嫣扶依妃出去,禁不住叹息:“娘娘啊!”怎么会这么不济事?

依依轻声道:“宁嫣,我怕是活不了多久了。”

宁嫣本打算同依贵妃在外面候着,可是依依心灰意冷,整个身子软软地搭在她肩上全无半力气,这个样子,宁嫣怕她支持不住,若病了,就更不好了。

宁嫣劝依依:“娘娘且回宫歇歇,我看这里还要忙乱一阵,等咱们歇好了,赶过来等着皇上皇后也来得及,不然,娘娘若在这关口病了,岂不让皇上挂心。”

依依点头,宁嫣这翻话她也没听进去,她身心俱惫,只想回去躺在床上。还有,身上这血,一定要快洗刷下去,已经要沾到她的皮肤上了,让她汗毛倒竖,不住地想吐。

依依回宫后先换了衣裳,又要洗澡,吓得宁嫣捏住她手:“娘娘,快别提洗澡二字,让皇上听到,还以为娘娘嫌弃他,况且娘娘这身子还弱,春寒料峭,若是冻着了,可如何是好?”

依依惨淡地:“我病不病,又有什么关系?”

宁嫣瞪大眼睛:“娘娘!娘娘什么时候病都可以,只这个时候不能病,皇上病的这些天,娘娘一天也不能离了皇上跟前,就算皇上不要见你,你也要守在宫外,皇上总会知道你的心。”

依依回头惨笑:“宁嫣你还看不出吗?纵是皇上有心,现在也是无力。”

宁嫣半晌道:“娘娘,咱们也只得尽力,能平安固然好,不能平安,也只当报答皇上圣恩。”

依依惨笑不语,若无先前的承欢侍宴无闲暇,也无后来的君王掩面救不得。

宁嫣道:“娘娘纵不为自己想,难道也不为圭亲王想?”

依依变色:“不要提这个名字。”

宁嫣道:“娘娘!你非要在皇上面前提一提亲王不可,如果你在皇上面前不提,他日落到皇后手里,就死定了。”

依依道:“皇上想不起他,他或者还可以多活几日,若皇上……”若皇上要杀他,该当如何?

宁嫣再也忍不住了,落泪道:“娘娘,皇上或者杀他或者不杀他,还是不杀他的可能性大,若是落在皇后手里,那却是非死不可啊!”

依依前思后想,自己是死定了,奇圭竟也无生理,一时间惊恐悲哀无法抑制,只得抱住宁嫣,痛哭起来。

:“我好怕,宁嫣,怕得恨不能死掉。”



凤凰劫 正文 第四十四章
章节字数:4912 更新时间:08-04-17 10:33
鸟皇沉默一会儿,责备小念:“陛下何必如此?”

小念道:“生日无多,不想侍候一张惨淡面孔。”

这个冷血的男人,只爱自己吧?小念回头笑:“我知道你想的是什么。”

小念笑:“世人误以为最有权势的人拥有最大的自由,”小念哈哈两声,笑问:“你说呢?”其实连恨谁爱谁都不能自己,妻子儿女都不能保有,亲情爱情分不清真假,你最喜欢的人可能最恨你,连自己恨谁爱谁也不能明白表达。

鸟皇愣了愣,然后明了,如果小念爱依依,当然不希望为依依招下更多妒恨,若他不爱依依,更不必伤鸟皇的心。或者,小念先前停下不说的那句诗,也只是怕她多心,并不是真的想起了谁。

鸟皇忽然觉得有一点悲哀,皇帝陛下坐拥天下,何曾看过别人的面色。如今,人之将死,倒小心殷勤起来,鸟皇受之不起。

鸟皇一刹那觉得眼睛一热,她扭开头,轻声道:“这漫天的桃花,象下雪一样。”她不能落泪,也已没有眼泪。即使悲哀,也只会面无表情,无法泪流满面。

小念轻轻拥抱鸟皇的肩:“我怀念过去的日子,鸟皇,你可爱过我?”

鸟皇半晌答:“我想,我的爱还没有过去。”

小念慢慢捏住鸟皇的肩,良久,轻声道:“那么,岂不是……那多么难当。”人如急湍中一片叶子,身不由主,身不由主,如果你渴望另一片叶子,那岂不更加难当?如果爱,是不是更痛?

鸟皇苦笑,抬头,一只手忍不住轻轻抚摸小念的脸:“不要紧,如果没有你,很久以前,我就已经死了。”

小念低下头,有一刹那儿的迷惑,这一直以来,他都做了些什么?他所做的,值得吗?他是否把一样重要的东西摆错了位子?对一个皇帝来说,爱与情是否应该放在权与势的前面?小念苦笑,不,当然不能。如果那样,就是昏君了。虽然把权势放到最前面也不一定能做个明君,象崇祯送走陈园园,不能摆脱国破家亡,可是把爱情放到第一位,一定会成昏君。象李隆基,那么大本事,到最后也只落得被逼宫退位。

爱情那么甜,一旦沉迷,谁还肯认真努力,费九牛二虎之力取得成就满足自己?如果巧克力在手边,你还肯为一只苹果翻山越岭吗?所以,小念对自己说,不,我没有错,即使我做错,也不是原则性的错,而是操作与执行方法不对。

小念轻轻拥住鸟皇,这个女子就是把原则性问题搞错了,她的操作与执行方法都没问题,否则这会儿,她应该已经是一国之主,而他,早就死了。小念微笑:“鸟皇,好在我要死了,欠你,也欠不了许久了。”

鸟皇呆呆地瞪着眼睛,一小片花瓣扫过她的眼睛,鸟皇“哎哟”一声,眼睛顿时睁不开,眼泪哗哗地流下来,小念一边给她吹去眼里的黑灰,一边笑:“也不用感动成这样啊。”

鸟皇忍不住笑一声,可是泪水仍旧滚滚而下,这落泪的感觉,原来这样痛快,难怪那么多人选择痛哭。

南暄正指挥手下扎帐篷,选了几次地方,才找到看起来比较干硬,附近又无虫蛇蚁窝的一小块干地,所有人都已疲惫厌倦。

帐篷支得很没水准,可南暄懒得说了,他在林子里四处查看,希望排除所有安全隐患,然后考虑吃了多日干粮,嘴里惨淡得见树皮都想啃两口,即然到了林子里,至少应该打打猎吧?前些日子,南暄一直以为可以在三二日内找到韦掌门,所以约束手下尽全力找人,手下人经过几次险情之后,对于打猎也没多大兴致了,可是现在弹未尽,粮欲绝,而寻找韦掌门的路却漫漫无尽其修远兮,南暄打量,打点什么吃呢?

天空中大雁飞过,地上蛇鼠爬过,能吃的东西在哪里?兔子獐子野猪,当然早就闻风而逃。

正思考间,远处一声惨叫,然后是一阵“唏哩哗啦”的声音,南暄大惊,坏了,他不在的时候出事了,急忙往回跑,跑到宿营地一看,只见十几个侍卫,张着两手,目瞪口呆地看着塌倒在地,乱成一团的帐子,人人脸上都只一副哭相。

南暄大怒:“怎么回事?你们怎么搭的帐篷?”

一个侍卫急道:“不是,是天上掉下来东西砸的。”

南暄刚要骂放屁,天上星星掉下来了?只见一个侍卫从乱七八糟的帐篷里拎出一只身上中箭野鸭似的东西来,南暄更怒:“谁干的?谁准你们打猎了?”他过去,一脚将那野鸭踢飞,不过这鸭子倒也没有落地,而是被人一把抄在手中,南暄正要骂,来人倒先骂了:“你干嘛踢我的鸭子?”

南暄未待开口,他手下的本来一肚子火的侍从已经捋起袖子过去,照那人屁股就是一脚:“你他妈的……”话未说完,人已惨叫一声,倒在地上,也没见来人动,也没见他踢到人,无缘无故,他就倒在地上惨叫起来,南暄见以自己的眼力竟然看不出来人身法,不禁一凛,不会这么倒霉吧?这林子里的动物已经够人受的了。

那人两步跳到南暄面前,一拎南暄领子:“喂,臭小子,你赔我的鸭子!”

南暄竟然无法躲开这一抓,顿时瞪大眼睛看着来人,然后热泪盈眶,跪了下去:“韦掌门!可找到你了!”

走失的孩子见到娘大约也就南暄这个表情吧,这个欢喜,这个喜极而泣,韦帅望搔了半天头:“咦,你是南家的小子吧?咱是多年没见了,不过,咱感情没这么深吧?”

南暄破啼而笑:“韦掌门,你让我们好找啊!”

韦帅望笑:“好,敢情是累哭了,我说嘛。”

南暄哭笑不得地:“掌门,皇后陛下请您速去。”

韦帅望问:“谁要死了吗?”

南暄一愣,张口结舌,答不出来。韦帅望道:“如果没有人要死,我玩得正高兴,哪也不去。”

南暄的嘴张得更大,良久,顾不得忌讳:“掌门,皇上的病,怕是有点不好。”

帅望那张笑脸,渐渐褪色,南暄从没见过一个人表情毫无改变,一张脸能象太阳下山一样明显地阴下去。

半晌,韦帅望道:“知道了,你们先回去吧。”

南暄急道:“掌门,跟我们一起走吧,路上还好照应。”

韦帅望倒笑了一下:“不了,我走得比你们快点。”

南暄脸红,敢情人家是嫌他累赘。

南暄当下答应一声是,然后一挥手:“我们走。”帐子也不要了,明明每个人都累到半死,一根手指也不愿动了,一声走,忽然间欢声雷动,这一队人竟呼啸而去。最悲哀的并不是死,而是不能有尊严地死。

如果你发现自身竟开始腐败发出臭味,想必也会觉得生无可恋,但是阳光,花草,雨后的空气依旧那样美好,让人不舍离去。

小念坐在窗旁,微风送进来花香,鸟皇不让他吹风,小念笑问:“不被风吹到,可以多活二十年吗?”

鸟皇无言。

她也闻到肉体腐烂的气味,听到浊重的呼吸,明了那一日快到了。

小念道:“我已下令赐奇圭自尽。”

鸟皇“霍”地起身:“陛下?!”

小念回过头,问鸟皇:“你不恨他吗?”

鸟皇站立良久:“我刚派人召他回京。”

小念道:“何必回来,就地处决就是。”

鸟皇道:“我以为,你愿意见他。”

小念问:“你呢?你愿意见他吗?”

鸟皇道:“他总是你儿子。”

小念沉默良久:“他会给你带来很大的麻烦。”

鸟皇道:“人生漫长,总有麻烦要解决。”

小念再一次沉默,然后道:“一时心软可能带来更大的流血事件。”

鸟皇沉默地望着他。

那双病人的昏黄眼睛,空洞悲哀,鸟皇终于过去,蹲在床头,仰望小念:“小念,你倒底在想什么?”

小念微笑,轻声:“好吧,鸟皇,我已下令杀他,要杀要饶,都由你。”

小念道:“身后的事,我管不了了。”

鸟皇回答:“小念,你不必担心。”

小念那双渐渐混浊的眼睛盯住鸟皇良久,好似要看到鸟皇的灵魂中去,而鸟皇却在那双眼睛里看到死亡的影子与深切的悲哀,小念说:“人生,是一件奇怪的事,你说,它有意义吗?”

鸟皇回答:“我们不过尽力。”

小念笑,忽然间释然:“鸟皇,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故事,我的就要结束了,我不能控制别人的故事了,你做你自己想做的事吧,别为我,我不值你。”

鸟皇仰望小念,半晌:“小念,我只有你。”生命里只这一个男人,说值不值又有什么意义?你要一块,我还八角,价钱谈不拢,一拍两散?感情之所以叫感情因其有不合逻辑成份。

这么些年,两个人相对,即使只是讨论国事,难道那些时光就白过了?小念轻轻拍鸟皇的手,这么多年,他享受惯了背后有人护卫的感觉,习惯到已经感受不到那种保护,要到失去时,小念才觉得,从前事事顺利,只因无后顾之忧,而一旦与鸟皇站在对立面,光是失去站在他身后不动却坚定的身影,就让他不安,背后少了一个人,总好似会有冷箭射来一般。

要到现在,鸟皇重又来到他面前,告诉他,我生命中只有你,那安全感才又重回来,小念悲哀地发现,这个沉默得让他以为是背景的女人,才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女人,不管他爱的是谁,鸟皇是无人可以替代的,鸟皇在他心中是有份量的女人,而其他女人,再爱,没有份量,算是一种什么样的爱?

小念拍拍她手:“鸟皇,你是有能力自己做决定的人。”

鸟皇微微有点震动,可以自己做决定的人,一个王,一个皇帝,再没有人左右她的生活,由她自己来掌控一切,权力,对鸟皇来说并非一点诱惑没有,只不过鸟皇也很清楚,通过权力得到的,不是快乐。

只是权力能给人的还是很多,而人生的最终目地也并不是快乐。

人生的意义是什么?

我不知道。

姚一鸣举杯:“奇圭,我敬你一杯。”

奇圭一饮而尽。

姚一鸣笑了:“你如今倒不疑我,我却是在今日的酒中下了毒。”

奇圭慢慢放下酒杯:“我不是不疑,姚将军即是多日未轻举妄动,今日若真的要毒死我,想必是有我父皇母后的旨意,将军,圣命不可违,我能如何?”

姚一鸣问:“那么,你是否每日提心吊胆?”

奇圭笑:“是。”

姚一鸣叹息:“真不知这样的日子,你是如何过的,奇圭,你也算个顽强的人了,怕成这样,即不轻生也不失态,真令人敬重。”

奇圭淡淡地:“也有失态的时候。”

姚一鸣笑:“奇圭,我的心情很复杂,我与你,也不能算一点交情没有吧?记得那次你受伤,鸟皇为你重责安志,我搬你去求情,那时我就想,这个孩子也是个懂事的孩子。”

奇圭悲哀地:“你终不肯说,我也是有情有义之人。将军,我们不过各为其主。”

姚一鸣仰头想了一会儿:“不,你不算,我也不算,或者我比你还强一点,我至少对兄弟们是有情有义的,你,圭亲王,对任何人,道义或许,情义,怕是没有。”

奇圭沉默一会和,情义?与道义有分别吗?奇圭笑了,是,这些年来,孤单一人解决问题惯了,别人花一分力气,他花十分,因为太过努力,渐渐不肯感激别人。

冷血,或者是一种生存需要吧?他的生存空间里没有地方容纳诸如爱情、嗜好、性格之类的东西。天涯逆旅,行囊里不能带太重的东西,除了生存必须品,其他的一概要舍弃。

即使对依依,他的母亲,为他所做的一切,他也并无感激,他厌恶她,他舍弃生命救她,因为他有义务,尽义务,是一种道义吧?

奇圭笑道:“姚将军,说得好。”

姚一鸣叹息:“奇圭,同父不同母,你兄弟的境遇竟有这样大的差别。做你,也不是不悲哀的。”

奇圭淡淡地笑,一只手却捏紧了酒杯,不,他不要怜悯,他已尽了全力,应该得到尊重而不是怜悯。

姚一鸣把一卷黄绫子包好的宣纸放在奇圭面前。

奇圭面无表情,可是他也动弹不得,要对自己说无数次:“别怕,是死是活都是一种解脱。”他才有勇气拿起那卷纸,打开来,是他父亲的亲笔字,前面的一段话,他没看清,最后四个字是:“就地处决。”

奇圭慢慢合上纸卷,良久,笑一声:“他给予,他剥夺,我岂敢有怨。”

初春的天气还是那样的凉。

奇圭的身体里,连血液都在渐渐地凉下去,冰凉,可是他的肢体却连颤抖的力气都失去。奇圭觉得自己正在经历死亡,他现在还怕不怕死?奇圭不怕,他已经死了。



凤凰劫 正文 第四十五章
章节字数:4203 更新时间:08-04-17 10:33
曼姝轻轻拾起桌上的密旨,打开,良久,轻声问:“为什么只有皇上的国玺?赐死王子,难道不算大事?”

姚一鸣轻叹一声:“奇圭,你也知道,这是你父皇的字,你父皇的印,同我们没有关系。”

奇圭道:“不必多言,将军动手吧。”

姚一鸣收起密旨,长叹一口气:“殿下如有未了之事,尽可吩咐。”

奇圭道:“没有。”奇圭说完,不禁看了曼姝一眼,曼姝微笑:“我追随殿下,殿下不必为我担心。”

奇圭沉默一会儿,有那么一刹,他觉得身体回暖,但是他连这个令他感觉到一点温暖的人都不能保护,而只能拖累她一起赴死,奇圭只觉得更加悲凉。

曼姝站起来:“姚将军,半个国玺也能当作圣旨吗?此风气一开,所谓共掌国事岂不成了一句空话?”

姚一鸣笑了:“补上那半个,想必也不难。”

曼姝道:“我们在这里,也逃不掉,姚将军就去从容地将这个半个国玺补上也无妨。”

姚一鸣但笑不语。

曼姝道:“将军是怕皇后其实不知此事,也不同意此事吧?”

姚一鸣沉默一会儿:“我不愿冒险。”

曼姝道:“姚将军,亲王对皇后与众位将军绝无恶意,亲王与太子殿下亦十分友爱。”

姚一鸣再次沉默,良久:“这我也知道,我对亲王,也并无恶意,只是——曼姝,你只是个小女孩儿,这些事,你不懂,不但我如此,若圭亲王活下去,将来有一日,即使他觉得我是天大的好人,而且,即使我这次违抗皇命救了他,他得到机会,他有了权力,他都不会放过我,就如我今日不能放了他。”

曼姝的脸色渐渐苍白,奇圭轻轻握住曼姝的手:“不必多言。我理解。”

曼姝忽然落泪,奇圭轻轻拍拍她肩:“别哭别哭,曼姝,你的心意,我很感激,不过,活着,还有许多有意思的事。你还这么小,坚强一点,有一天,你会忘了我忘了这一切的。”

曼姝紧紧抱住奇圭:“殿下,我不是为自己,我是为你。殿下,你这一生,过得多么孤苦,你一直尽力又那样谨慎,可是……”

姚一鸣苦笑:“圭亲王要是肯象依妃一样糊涂,怕就没事了。”

奇圭到此时也不得不露出一个惨淡的表情,若生在寻常人家,再穷困,怕也是父母的掌中宝吧?奇圭自幼即知父母的痛爱不是无条件的,若想让父亲的眼光落在自己身上,不但不能行差踏错,还必得比所有人都做好,如何才能做得好?奇圭不是天才,他只知道比别人多花一倍的时间,一定可以比别人好,多花十倍的时间,别人会叫你天才。如此而已。

这种努力一直被父母所鼓励,到奇圭觉察危险时,他已无法退步,再装傻,已经迟了。

姚一鸣微微觉得恻然,可是他心里自有他的决断,他一定要逼奇圭死,并不是因为尹军,虽然尹军的事他也记在了奇圭头上,但对于姚一鸣来说,更主要的原因是奇圭是一个潜在的有力的危胁,与别人的看法不同,姚一鸣认为玉玺才是一个好皇帝,做一个好皇帝除了勤勉之外,最重要的,是克制自己的欲望,没有人能限制皇帝的权力,如果他自己不懂得克制的话,这个国家就乱了,可是寄希望于人性,那又势必失望,谁能够同自己的欲望长期对抗呢?你看看这世上有那么多的胖人与瘦人就知道了,人即不能克制自己,每天少吃一口,也不能逼迫自己每天多吃一口,欲望有自己的力量,无孔不入地,无时无刻地,防得一日,防不得千日,终有一日欲望会得胜利。所以奇圭表现出的克制,在姚一鸣看来,毫无价值,倒是玉玺,在已经获得了特权后,表现出的对权力毫无欲望,在姚一鸣看来,才真正是一种可贵的品质,只不过,玉玺的困难在于,他没欲望,所以根本不想要权力,谁会要只有责任,没有快乐的东西呢?

不想要,被人抢走的可能性就太大了,所以姚一鸣决定替玉玺杀掉所有可能的抢夺者,天下无贼,玉玺想不要也不行。

姚一鸣起身,微微鞠躬:“殿下,如果需要我的话,我愿意提供帮助。”

奇圭微笑:“给我一碗味道好一点的毒药。”

姚一鸣躬身而退。

没多久,一碗冰糖燕窝粥送了过来。

奇圭看了一眼,笑道:“糟蹋好东西。”

曼姝跪下:“殿下,容我跟随。”

奇圭回过头,看着曼姝,这个可怜的女孩子,半晌,他终于有一点感动,他究竟有什么好处到这个女孩儿身上,让她生死相随?生平第一次,奇圭决定为一个女人做出安排。奇圭轻声道:“曼姝,我还没有孩子。”

曼姝一呆,抬起头。

奇圭苦笑:“我知道,这比死难多了,如果你不答应,我也不怪你。”

曼姝呆了半晌,终于抬起头:“我原意。”

奇圭呆望那张小小的晶莹面孔,十几岁的女子,皮肤如玉般发出温润的光泽,玉一样的质地,单是那新鲜的肤色已经完美,这张小面孔的主人,愿意为他做任何事,许久之前,奇圭会觉得这是应该的,可现在,他失去身份地位,他只是一个人,一个将死的人,另外一个人却肯为他牺牲。

奇圭说:“原谅我。”一个温柔的吻落在曼姝的唇上,奇圭温柔地缠绵地纠缠着这张世间唯一的,爱他也被他爱的嘴。天色微微发白,奇圭一惊而醒,这已快成为一种习惯了,梦里不知身是客,可是听到风声萧萧,立刻一惊,记起自己身在何处,然后彻底清醒,这种凄清景象,玉玺一生不会经历。

今天,奇圭记得,这应该是他最后一个早上,其实,他连这个早晨都是偷来的,他在昨夜应该已经死了。曼姝仍在熟睡中,奇圭轻轻起身,凝注那张年轻稚嫩的脸,他没给个小女孩儿带来任何好事,从今以后,这幼女将成为一个寡妇,一个独自抚养幼子的寡妇,或者,她会成为一个死人。

桌上一碗冰凉的糖粥,奇圭穿好衣服,慢慢走过去,希望这一碗药疗效迅速,死亡与死亡的过程,哪一个更可怕?

燕窝的味道还不坏,奇圭喝到嘴里一口,耳边忽然听见吵杂声,奇圭一口将嘴里的毒药吐掉,侧耳倾听。

床上的曼姝,正缓缓流下一行泪来。

声音渐近,奇圭迟疑要不要看一眼,连曼姝也受惊而起,门“砰”地被推开,冷不易高大英俊的身影出现在门旁。

奇圭端着毒药的手忽然颤抖,冷不易仰面大笑:“哈哈哈,你还活着,姚一鸣,你来看,这不是活生生的圭亲王是什么?”

姚一鸣奔过来,看见奇圭,那一脸痛悔,昨儿晚上,为什么不亲手处死他!

冷不易伸手夺过奇圭手里的药碗,扔出窗外,大笑道:“王子殿下,你又得救了,你欠我两条命了。”

奇圭的脸上依旧沉稳,可是那张年轻的面孔,渐渐恢复了十几岁少年所应有的生机。这一次,是真的得救了吧?

姚一鸣怒吼:“大胆狂徒!这儿岂是你撒野的地方!”他手一挥,大队兵士已冲过来,将整个楼院团团围住,弓箭侍候。

冷不易笑道:“我有皇后的手谕,姚一鸣,接旨。”

姚一鸣拒绝:“我手里也有皇上的密旨,冷不易,你要想活命,就速速离开。”

冷不易倒是没料到这种情况:“咦,皇后的手谕你也敢不听!”

姚一鸣黑着脸:“冷不易,只要你没离开我这个地界——”

冷不易沉默片刻:“姚将军,还记得那天夜里我在你身上划的两刀吗?”

姚一鸣一愣,然后大怒:“原来是你!冷不易!你死定了!”

他与冷不易本有几步距离,此时他更是向后退去,可是嘴唇相碰,就要喊出“放箭。”两个字时,他再一次有幸见识了冷家功夫。白色身影一闪,姚一鸣一惊,已知事情不对,这个冷不易怕不是普通的皇家侍卫,看他这两次只着便服,姚一鸣就觉得怪异,上一次还可以说因为是拿的皇后密旨,这一次,却是真真正正的圣旨,他也只一身白袍,电闪雷鸣之间,姚一鸣已向后一闪,躲进士兵队伍中,放字刚出口,整个人已腾空而起。

冷不易微笑将姚一鸣带到屋里,按他坐下:“将军,皇后说,疑心人家要谋反就抢先动手杀人,那是谋杀。”

姚一鸣恨恨捶桌子:“什么都不必说了!是我错过时机,我负这个责任!”

姚一鸣忽然大叫:“放箭!”

小姚向来待已甚宽,但御下甚严,是以一声令下,众军士迟疑一下,一半没敢动,另一半却令行箭出。

此时曼姝已穿好衣服站在门口,耳听着小姚叫放箭,心中一惊,只听奇圭叫她趴下,曼姝就地伏倒,然后一个温暖沉重的身体压在她身上。

冷不易此时长剑出鞘,只听一串如风铃般的叮呤声,铁箭落地,在冷不易身后,留下一个圆形的空地,姚一鸣,奇圭与曼姝都在这一小圈空地中,姚一鸣冷笑:“你能支持多久?”

冷不易朗声道:“带兵的将军听着,我手中有皇上皇后的圣旨,着二王子回京,姚一鸣抗旨,已被我擒获,你们马上停止射箭,否则射杀主帅皇子,与钦差大臣,乃是死罪。”

放箭声音顿时稀疏下来,渐渐停止。

冷不易架起姚一鸣,状似友好地把他拖到门口,一脚踢碎门,冷不易亲切同姚一鸣说:“给我们准备马,不然我把你劈成两半。”

姚一鸣大叫:“快放……”箭字被冷不易按住。

冷不易笑着接道:“屁!”然后骂:“他妈的,我要不是皇后派来的,这会你一定先打碎你满口牙。再揪出你的舌头打个结。”

冷不易搂着姚一鸣,开始胡扯:“姚一鸣,皇后要奇圭回去,有她的安排,再捣乱,你要负责的。”

姚一鸣一凛,倒真是不敢再强硬,如果鸟皇真的有她的安排,他不能再自作主张。

冷不易拍拍他:“快,备马,给亲王殿下备好马。”

一翻熙攘,不必细述,最终冷不易带着亲王夫妇与姚一鸣一起上路。

直到近百里,冷不易才问奇圭:“殿下,我们是放姚大将军回去呢?还是一刀宰掉算数?”

奇圭笑:“不要开玩笑,多谢姚将军送我们这么远,将军请回吧。”

冷不易笑道:“这可是报仇的好机会,你真的不要?”

奇圭微笑:“不,我同姚将军没有仇,我很敬佩将军的忠勇。”

冷不易拉起姚一鸣,把他送出车外:“来来来,远送当酒。”

临下车前,冷不易小声道:“告诉你一个秘密,我其实不是皇后派来的。”然后一脚把姚一鸣踢下车。

姚一鸣落地虽不不至狼狈,可是被踢了一脚当然不好受,而且冷不易居然告诉他放过奇圭不是鸟皇的意思。

姚一鸣跳起来大骂:“冷不易,你这个王八蛋!”

冷不易向他摆手:“再见,将军,一路走好,不必再送了,你太客气了。”



凤凰劫 正文 第四十六章
章节字数:4754 更新时间:08-04-17 10:34
帅望在回廊中已见章择周在书房外侍候,六七十岁的高龄了,也不过在书房外坐等。帅望苦笑,你说权力是不是好东西?你付出尊严然后得到蔑视他人尊严的权力。这是一个红尘中人人爱玩的游戏。

章择周抬头看见韦帅望,忙起身迎上来:“太上皇。”

韦帅望笑骂:“啐,你封我的?”

章择周笑道:“咱们一向这样称呼您老。”

韦帅望问:“朝庭里还安定?”

章择周想了想:“掌门,朝中大势已定,再无动荡。”

韦帅望点点头,好,大势已定,他妈的,这小老儿竟是警告他:“章择周,你是三朝元老,好好主持大局。”

章择周拱手道:“老臣自当尽心竭力。”

韦帅望笑道:“也别把你这把老骨头累散了架,老章,你也是三朝元老了。”再次笑提三朝元老,这老东西在芙瑶父亲当政时就是宰相了,看来马上就是四朝元老了。可他竟对朝庭改姓毫无疑义,这当然也是韦帅望的老婆芙瑶女王开的好头。

章择周半晌道:“是。”

韦帅望笑:“不过,还是国事重要啊。”

章择周再答:“是。”

说话间,鸟皇已得到通报,从书房里迎出来:“父亲大人!”

韦帅望问:“小念怎么样了?”

鸟皇想了想,韦帅望是接受得了事实的人,于是郑重道:“不好。”

帅望点头:“我早知道,如果他愿意离开,随我去山林隐居静修,或者还有希望。”

鸟皇苦笑:“请父亲大人劝劝他。”

韦帅望也苦笑了,不,小念恋恋红尘却不惜命,他好似那种会随沉船死在大海的船长,至于生命,如果船不在了,生命也无所谓。

等到看小念时,韦帅望觉得带小念走的意义也不是很大了,身体虚弱,未必经得起长途奔波,而小念的神情里也没有太多的求生欲望。

小念看到韦帅望倒也高兴,起身相迎:“父亲,他们竟真找到你?”

帅望过去拍拍小念肩膀:“感觉还好吗?”

小念微笑:“只是常觉得累而矣。”

帅望问:“想不想看看青山绿水?”

小念再笑:“爹,我一向不喜欢山林,我爱热闹。”

过一会儿,小念轻声道:“每个人都会死的,人总是要死的。”这等于拒绝了。

要死,还是以皇帝的身份死吧。

鸟皇知他父子有话要说,自己招手与宫娥们静静退下。

良久无声,小念知鸟皇不会做出听墙角的事来,倒也放心,只是一时不知该如何说声,倒底还是韦帅望问:“你还不放心吗?”

小念笑了:“爹,我已完全无法左右局势,所以,实不必再为任何事忧心了。”

帅望问:“那么,你又留恋什么?”

小念轻轻展袖,给帅望看他一身龙袍:“父亲,我一日在,一日朝中无事,我不在了,鸟皇在,也无事,如果我活着,却不在朝中,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我不知道鸟皇会怎么想,况且,我欠了鸟皇一点东西,早一点让她安心,也好。”

帅望半晌道:“小念,你是那种到死不会明了感情的人。鸟皇不会希望你死的,鸟皇这个孩子,聪明,可也有点憨,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她?”

小念沉默,许久,终于笑了:“是的,她会难过,不过我活着,可能更令她为难。”

帅望道:“生命里哪有十全十美?哪一寸食物上不长满了细菌?挫折是常态,如意才是变态。小念,只要你尽力了,也不必心存欠疚。”

小念苦笑,到死才明白,自己爱的是谁,也许那并不是爱,也许他从未爱过任何人,那么好吧,他是到死才明了,谁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女人。

帅望问:“你对奇圭母子有何安排?”

小念说:“依依是没有办法了。奇圭,看他自己了。”

帅望道:“若你开口,鸟皇想也不会拒绝。”

小念道:“父亲你不了解奇圭。”

帅望愣了:“我以为你喜欢那孩子。”

小念道:“那孩子,聪明勤勉,不是久居臣属的人。他自己不生事,怕也有人要给他黄袍加身。”

帅望半晌道:“你竟因为儿子生得太聪明而要杀他?”

小念叹息:“不,我只是说,如果鸟皇要杀他,我实在无法阻拦。”

帅望沉默,宫庭斗争,他又不是不知道,想当年,他帮芙瑶夺取皇位时,还不将芙瑶的孤母幼弟用白绫绞死了事?如果他可以扭转局势,当然好,可是他不能,鸟皇的手指,握在半块国玺上,没有人可以胁迫她做任何事。

帅望叹息一声:“那么,将奇圭交到我手里呢?”

小念已累了,只轻声叹道:“龙非池中物。”

帅望心里迟疑,小念倒底是何意?他倒底是不放心奇圭,还是觉得奇圭不该久居山林?这只龙倒底该屠死,还是任他一飞冲天?

韦帅望的疑惑,也许也正是小念的疑惑吧。

韦帅望出来,却不见了鸟皇,只见阿丑迎上来:“韦掌门!”

韦帅望呵呵笑道:“叫干爹!”

阿丑气笑:“你越发地没有正形了。”芙瑶是封了阿丑做长公主,可是大家都觉得这跟韦帅望没什么关系,只有韦帅望自己觉得即是芙瑶的干女,当然也就是他的干女儿。

阿丑笑道:“皇后刚刚收到一份急报,她去去就来。”

韦帅望笑道:“无妨,我又没老得走不动,她不来,我过去好了。”

帅望进到书房里,鸟皇刚刚写完信抬起头来,韦帅望笑言:“打扰陛下了。”鸟皇回答:“折杀儿媳。”

韦帅望问:“急事?”

鸟皇苦笑,呈上份折成一条的纸条来,韦帅望看了一眼,原来是姚一鸣哭诉如何地放跑了奇圭。

帅望笑了:“你肯放奇圭回来?”

鸟皇微笑:“不是我,是冷不易。”

帅望笑问:“如无你默许,冷不易敢将奇圭带回京城?”

鸟皇叹息一声:“如果没有冷不易,怕是没人能将奇圭带回来。”如果没有冷不易,鸟皇即使真的想放过奇圭怕也做不到,姚一鸣不会放过奇圭,他知道鸟皇不能把他怎么样,他才不在乎违抗圣命。

韦帅望沉默了一会儿,低声叹息:“鸟皇,难为你了。”

即使鸟皇只是让小念见过奇圭后瞑目,也是难得了。

鸟皇淡淡地:“我曾多次面对抉择,在别人的生命与自己的生命中选择,对我自己来说,自己的生命永远比陌生人的生命要重要,我多次选择杀人,不过那并不等于,我把别人的生命看做草芥,在我心里,人命关天。我不会在不必要的时候,杀任何一个无辜的人,何况那个人,是小念的儿子。”

帅望沉默,如果是他,他也会这样选择,只是他没有想过鸟皇也是这样的选择。他轻轻拍拍鸟皇肩,无言。

帅望从未对鸟皇不公,可是帅望一直不喜欢鸟皇,鸟皇的名声,鸟皇的固执,鸟皇的沉默无语。现在帅望觉得,或者他们大家都因这女子身上为人生的艰辛所磨砺出的坚硬的外壳而误解了她,这个女子,不管曾经历过什么,她有她的固执,她有她的原则,她比多数男人更坚强更坚韧。甚至,她不会因为所受的伤害,而改变人生态度,她依旧固执她的原则,这也许才是真正的坚强。

帅望并没有留下来看顾小念,对一个皇帝来说,父母不在身边,可能更自在些。

鸟皇将帅望送出宫外,帅望道:“如果小念觉得不舒服,可以给他吃止痛的药。”

鸟皇沉默一会儿,她知道帅望此来带来的止痛药是什么。

帅望道:“已经无所谓,不要让他受苦。”

鸟皇点点头。

帅望道:“效果不明显时,可以加大剂量。”

鸟皇沉默。

帅望道:“不要让他受苦。”

鸟皇沉默。

帅望道:“有我担待。”

许久,鸟皇扭开头:“不要紧,由我来担着好了。”

那止痛药,大到一定剂量就是毒药了,帅望说,若果止痛药也不能停止小念的痛苦,就请鸟皇直接毒死他。

这也是一种比较有尊严的死法。

小念病的这些日子,依依每天也来探视,她也想日夜服侍,可是她的体力却做不到这一点,小念睡着时,她也累了,两宫又远,等小念清醒时,她还没有赶过来。渐渐,依依成了一个探病的客人,每天过来问候一下,陪小念说几句话,多数时,不过沉默。

这一日,小念倦了,依依告退,小念准她退下,却又给宁嫣一个手势。

宁嫣送依依回去,自己又到小念面前:“陛下,可是有什么吩咐。”

小念躺在床上,沉默良久,宁嫣几乎以为他睡着了,可是小念倒底还是开口:“宁嫣,你主子在我身后,是一定活不成了。”

宁嫣吓得跪下去:“陛下。”

小念道:“你回去同她说,如果她希望奇圭平安的话,让她主动要求殉葬吧。”

宁嫣呆在那儿,半晌才问:“陛下,就没有活路了吗?”

小念苦笑:“她到天涯海角也会被追杀而死,宁嫣,你也知道宫廷旧事。”

宁嫣全身发冷,这一天终于还是到了,皇上不仅要杀她,而且要依依做出自愿自觉的姿态。

小念道:“让她在奇圭面前提出此事,你看着她,别让她同奇圭说什么。如果你真是依依心腹的话,依依已无法保全,请你,保全她的骨肉吧。”

宁嫣哽咽:“奴婢遵旨。”

小念道:“你去吧。”

宁嫣躬身而退,鸟皇见她退出,这才进去侍候,却见小念脸惨白,紧闭双眼。

鸟皇回身吩咐听雨拿药来,一边过去握住小念手:“谁惹陛下生气了?”

小念睁开眼,苦笑:“鸟皇,可惜我不能为你做什么了。”他为依依想了那么多,可是他不能为鸟皇做什么。鸟皇在小念床头蹲下来,这样离得小念更近,她紧握他的手:“小念,你给了我生命与尊严。”

小念苦笑:“那是多年以前的事了,我现在……还能为你做什么?”

鸟皇轻声道:“爱我。”

小念沉默良久,忽然呜咽:“鸟皇,你真的需要吗?”

鸟皇把额头抵在小念的手上,半晌没有动。你需要吗?你还需要爱吗?你这么坚强这么能干,我能给你什么呢?

可是鸟皇一直觉得那样的孤单,她的后背有一种虚空的感觉,她绝望地渴望着一双手臂将她的后背围住,然后紧紧地紧紧地拥抱。

这同她能不能干坚不坚强有什么关系呢?

许久,小念说:“鸟皇,我不是不爱你,很早以前,我就已经失去爱的能力了。”

那一场大火,烧焦他心爱的人,他没哭没有病没疯没有死,可是,再也不能够爱人了。

小念说:“对不起。”

鸟皇抬起头,微笑:“没关系,我依旧得到良多。”

听雨拿来止痛的药,鸟皇揍过去,小念喝了一口,忽然僵住,半晌,他苦笑:“好熟悉的味道。”然后他转过头,去看床里轻轻摇晃的帐影。一行泪,已自面颊滚落。这个味道,这个多年以前,他曾那样熟悉的味道,那个美丽的女子,他心爱的女人,在同他接吻里,嘴里都是这股味道。

小念慢慢地将一碗药喝光,这淡淡的苦与涩的味道。

另一厢,依依听到宁嫣的转述,已泪流满面,扑倒在床上。那个美丽的身体,象胎儿一般缩成一团,嘴里喃喃地:“不不不,我不死,不,我不想死,我害怕,我害怕……”

依依从床上跳起来:“我要去找皇上……”

宁嫣落泪,问:“贵妃想让亲王同死吗?”

依依呆呆站在当地,宁嫣道:“贵妃在圭亲王面前流露任何一点怨恨来,都会让皇后对圭亲王生疑,贵妃不想保全圭亲王性命吗?”

依依慢慢坐倒,全身瑟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宁嫣轻声道:“陛下这么做,才真是为贵妃考虑,娘娘想,当初的汉高祖对戚姬如何?”

依依不寒而栗,如果小念死了,她落到鸟皇手里,死是一定死的,可是,会怎么死?传说听鸟皇曾活剥人皮。太可怕了。依依双臂抱住自己,太可怕,相较而言,死,倒是比较容易接受。



凤凰劫 正文 第四十七章
章节字数:5076 更新时间:08-04-17 10:34
将到京城,奇圭忽然心怯,眼望窗外,一直沉默。

曼姝坐在他身旁,将柔软的小手放在他手中。

奇圭低声问冷不易:“我父皇因何要杀我?”

冷不易摊手摊脚地占了车里一半的位置,舒服地半躺半坐,闻言一笑:“帝王家岂有父子?”

奇圭沉默,那么,皇上为何要杀他?

冷不易道:“这个问题好复杂,或者你父皇觉得你是个不稳定因素,你大哥拒绝与你竞争,那就有可能造成一个他不喜欢的后果,你猜那是什么?”

奇圭不知道。

冷不易笑:“你大哥不当,你又得罪了皇后陛下,皇后势不能支持你上台,那就只得一个选择,皇后陛下自己坐在皇位上,那也不要紧,要是你母后自己坐在那个位子上最后还是传给你或你大哥也罢了,外一皇后要是另有所出。那岂不是江山易主?如果那样,还不如杀掉你,让那位让梨的皇太子躲无可躲,不当也得当,皇太后垂帘听政也好过女主当权吧?”

奇圭觉得这翻话真是匪夷所思,可是,整件事倒也不是不可能的,他们韦家,或者说冷家的皇位不就是这么得来的吗?王爷的儿子怯懦,长公主当权,嫁了韦帅望,然后这皇位自然而然就成了韦家世袭的。

冷不易道:“也有另外一个可能,或者你父亲想送个人情给皇后,皇后饶了你,或者,你感激你母皇的宽容,能与他们和睦相处,你们,倒底是一家人,当然,这个想法未免有点凶险,我看亲王你,不象一个知道感恩的人。”

奇圭被冷不易说得哑口无言,半晌才道:“我不是一个知道感恩的人?……”

要待争辩,实在争无可争,怎么说?这种情势下说我感激母后,象是在求饶。

奇圭沉默。

曼姝轻声道:“冷大哥,你不要这么说,王爷不是你想象的那种人,曼姝拿自己的性命担保。如果亲王真的有一日忘恩负义,曼姝以死相报。”

冷不易笑了:“不做中不做保,你居然拿自己的脑袋来保一个皇室成员的品质。曼姝,你真是个难得的女子。”

曼姝涨红了脸:“别的事我不懂,可是我知道王爷是个好人!”

奇圭苦笑,呵,这个小女子硬逼他做好人呢,他轻轻握住曼姝的手:“曼姝。”

曼姝回过头,肃然道:“王爷,曼姝不懂朝中的事,不过,皇后无论如何是你母后,你与她母子相称,太子殿下又多次救你,若真有一日,有什么变故,曼姝请王爷手下留情,如果一定要骨肉相残,曼姝宁可做那个被杀的人,也不要留千古骂名。”

奇圭沉默,半晌叹息:“好。”好吧,其实做恶人也没那么容易,人在生死关头,容易选择苟且,可是以后漫长的人生,会一直后悔当时没选择干脆死了干净,做一个有污点的人,真不是一件好受的事。

冷不易眨眨眼,笑。

那个当年“引刀成一快,不枉少年头”的家伙,说话比这还感人呢。

鸟皇正在批阅奏折,冷不易进来:“奇圭回来了。”

鸟皇放下纸笔,手指轻轻揉揉额头:“请他进来。”怎么面对?太难堪了。

奇圭进门跪拜:“母后!”

鸟皇起身,过去扶起奇圭:“奇圭,委屈你了。”

奇圭再次跪下:“母后,儿臣怎么敢当这句话!”可是也眼圈一红,说不出话来。

鸟皇想,怕是姚一鸣真的没少给他苦头吃,奇圭竟能活着,也是异数了,想来胡晓馨自是出力不少。不过,太过能干的红颜,最后总是成为知已,而不是爱人。

半晌,鸟皇道:“奇圭,你父皇的病,怕是不行了,过去的事,不管你怎么想,都且放下,别让他太难过了。”

奇圭答应:“是。”

鸟皇问:“胡晓馨呢?”

奇圭一愣:“她不在朝中?”

鸟皇沉默一会儿:“你竟不知道?”

奇圭回想,有若干次,他觉得有一双眼睛在暗中盯着他,可是又无恶意,难道那是胡晓馨?胡晓馨的年纪比奇圭大几岁,身怀武功,相貌又不是十分出众,奇圭向来当她是心腹,可是这心腹,这一次竟不肯露面,为什么?她只在暗中?是因为曼姝吗?

她的心意,竟不是做个知已吗?

鸟皇淡笑:“看到晓馨,告诉她,让她回来上任吧,她的位子,我还给她留着。”又一个痴心傻女子。

奇圭答应,神情里有一点茫然,他还能再见到她吗?乱军中挡在他身前的女子!

小念看到奇圭,微笑:“你回来了。”

奇圭心中虽怀恨,但看到自己父亲忽然间垂垂老矣,原来那样昂仰的一个人,忽然微微驼了背,连说话的声音都变了,奇圭还是觉心酸。

他忍着泪,半晌轻声回道:“儿臣回来了。”

小念伸手拍拍奇圭的肩:“奇圭,且把个人恩怨放一边,同你母后一起治理这个国家,然后,该是你的东西,自会是你的。”

奇圭沉默,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说了他想了很久,却始终不敢说的话:“父皇,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我们这些人,都不象你想的那样的,对皇位有那样大的欲望。”

小念愣了一会儿:“怎么?连你也不想吗?”

奇圭悲哀地:“也许我是想过,可是,我愿意付出的,只是辛苦,不是性命与人格。我只是尽我的力做好每件事,我是有想法,可是如果父母亲不愿传位于我,我也不至于非谋反不可,那不是我想付出的代价。”在姚一鸣那里等死,不是奇圭想付的代价。

小念笑了:“奇圭,至高的权力,除了运气之外,岂是努力就能得到的?你看,到现在,连你也怨恨我。奇圭,若你选择追逐权力,就不必抱幻想了,无论何时非尽全力不可,什么阻碍你,你就要舍弃什么,亲情,爱情,人格,尊严,非如此不能胜出。”

奇圭沉默一会儿,问:“值得吗?”

小念笑:“喜欢,就值得。”

奇圭默然,如果可以,如果现在放弃还不晚的话——。

小念咳一声,嘴里又有淡淡的腥味,他苦笑:“也有人运气好,象你母后,她才不想要皇位,可是皇位落在她头上,她甩都甩不掉。”

奇圭一凛,怎么?真的要由鸟皇掌权?

小念轻声道:“听我的,鸟皇活着一日,你一日不可与她为敌。”

奇圭答应:“是!”

完了,如果是玉玺,依依还可能活着,是鸟皇,依依是绝对不能活下去的。第二天,依依就向小念提出自己要去京都寺院内为小念祈福清修,且在小念去后殉葬。

那个柔弱的美女,断断续续,以低柔沙哑的声音提出她的请求,眼里欲坠不坠的泪光那样晶莹,让小念沉默。

可是死亡,是干净的,也是仁慈的。

一个系统越是复杂,越是脆弱,象人这么复杂的系统,要存在根本是一件违背自然的事,难怪人生充满挫折,幸好有死亡,人死了,所有的痛苦挣扎都结束了。

小念低声道:“准卿所奏!”

叹息。

依依气力用尽,连领旨谢恩也说不出,只是跪下再拜,然后缓缓后退。

宣告她死刑,还要她进行死前最后的表演,依依要花很大力气才能忍住泪水与哭叫。临去时,她忍不住回头看奇圭,生离死别,她在这世上最牵挂的人已再不能相拥。

奇圭明知不可为,可是依依那哀伤不舍的眼神撕裂他的心,奇圭叫道:“且慢!”

宫中一时静得鸦雀无声。

奇圭站在地中央,忽然感受到那样的孤单无助,为什么他不爱任何人任何事?因为在这世上,任何东西都是没有保证的,他自己没有能力保护自己的所爱,所以,不能爱,如果爱了,那受到的将是多么大的伤害。

即使他不爱自己的母亲,这伤,亦令他痛不欲生。

奇圭站了很久,开口时眼泪先落了下来,他哽咽:“父皇,殉葬的风俗在我国废除已久……”奇圭的求情,被自己的哽咽打断,他说不下去的,是的,殉葬的风俗废除已久,可是死刑还没有废除,难道要他母亲披枷带锁押赴刑场?难道殉葬不是最好的安排?

奇圭转过头去看鸟皇,他明白也了解,鸟皇是不可能放过依依的,可是,他不能不为他母亲尽力。

鸟皇缓缓起身,来到小念面前,跪下:“陛下,臣妾,亦求为陛下殉葬。”

似一盆冰水倾在奇圭头上,这即是说,事情绝无挽回的余地了。“

小念苦笑:“鸟皇,你还有你的责任。多年以后,做好你该做的事,再来与我相聚吧。”

鸟皇抬起头,若小念真的地下有灵,多年以后,他的身边还有她的位置吗?即使有,她还愿意与依依共事一夫吗?再好的一个男人,也当不得两个女人分享吧?

依依听见大殿上对话,忍不住冷笑。可是笑容牵动原已冻僵在脸上的表情肌,那冷笑变成悲痛,化做眼泪纷纷而下。

宁嫣轻轻扶住依依,牵着她手,往外走,大势已去,无谓哭泣,更万万不要哀叫求饶,只是丢脸罢了。

宁嫣轻声:“贵妃,千万不要叫圭亲王,即使亲王叫你,你也不要回头。”

依依到时此,虽心如刀割,却终于为了奇圭的原故,没有回头。

殿外的阳光还是那么好,青草长得老高,一树花香,人活着,最值得留恋的是什么?若只看着阳光青草,世界岂不完美无暇?可是,真的活下去,却又累得人想安息算了。只是在大树下晒晒太阳,倦了厌了,去小河里钓鱼去山上采果子,难道不好?

可是不,人人迷恋红尘游戏,打赢了那么兴奋,打输了那么悲切,快乐与痛苦都似毒药,会上瘾,吃了一次,就会一直追求,至死方休。

依依手指抚过树上繁花,明年花依旧,知与谁共?

奇圭追出殿外,远远看依依上了车,他不禁痛叫:“母亲!”

依依泪如雨下,回头张望,宁嫣抱住她:“贵妃,千万不要这里表演母子情深!”

依依闭上眼睛,任宁嫣把她拖进车里,一声起驾,离开皇宫。

小念睡了,鸟皇退出来,听雨近前来:“安志求见。”

鸟皇点头。

本来鸟皇的王宫安志是自由出入的,自从鸟皇搬到小念的寝宫照顾小念,安志就开始请人通报,没必要为贪一点小便利招人嫌忌。

奏章且放一旁,安志在案前见礼,两人隔着一张案子,相对苦笑,过了一会儿,安志道:“无论如何,尹军可以瞑目。”

鸟皇默然,是吗?尹军真的在意那个蠢女人的死活吗?

安志道:“皇上为奇圭,也算用心良苦。”

鸟皇叹息:“他本不必如此。”

安志点点头:“我明白你,鸟皇,如果有仁慈的能力,不必刻毒。”

鸟皇点头。

安志微笑道:“圭王府皇上尚未赐还,看来,一时也没有赐还的意思,奇圭的住处……”

鸟皇道:“玉玺不是已经接他回府?”

安志问:“你觉得让他兄弟如此亲近,无碍吗?”

鸟皇道:“他们确是兄弟。”

安志沉默。

鸟皇道:“我已叮嘱冷不易留心。”

安志点点头,半晌道:“南家兄弟不能留在朝中。”

鸟皇问:“章相的态度呢?”

安志道:“章相是支持你的,不过,他压力也很大。”

鸟皇沉默一会儿:“玉玺还是不能走。”

安志道:“我真是不理解这个孩子,为什么要给我们出这样大的难题呢?”

鸟皇叹息:“可能是我们给他做的榜样太坏吧?”

半晌安志道:“他怕终有一日要面对兄弟相残吧?”

鸟皇沉默。

那个孩子,竟然在这时开始同鸟皇有点生分了。

玉玺一言不发跟在奇圭身后,奇圭也不出声,两人走了一会儿,玉玺说:“靠,你不累啊?我要回家了,你不至于那么有骨气要睡路边吧?”

奇圭忽然间再也受不了住,他蹲下来,痛哭失声。

玉玺双手握拳,好似就要破口大骂,可是张了张嘴,倒底没出声。

奇圭抱着头,他难道真的不知感恩?他何尝不知道玉玺的意思,玉玺招呼他,不是因为玉玺要照顾兄弟,而是因为玉玺怕他被杀。

奇圭太知道玉玺了,这些年来,玉玺的父母一个爱他一个恨他不成材,别的人,又都是下人,谁都没有好好看过玉玺,最知道玉玺的,正是奇圭。只有奇圭知道玉玺不笨,只有奇圭知道玉玺的人缘很不错,只有奇圭知道玉玺对治理国家不是没有想法的,可是奇圭也知道玉玺为什么会放弃王位,因为玉玺不想杀他。

名利场是一个大赌场,人人血液里都有嗜赌的一面,玉玺又天生做庄,他不肯赌,只是因为他不喜欢那赌注,输了的人,会掉脑袋,玉玺太天真,他的手上不愿沾任何人的血,尤其是亲人的血。

懒散的玉玺,竟然寸步不离,与他同吃同住,兄弟十几年没这么亲近过。奇圭太明白玉玺的心了。

可是奇圭的母亲却是死在鸟皇手上,奇圭内心矛盾痛苦,无可奈何,这个小大人,竟只得痛哭失声。



凤凰劫 正文 第四十八章
章节字数:5122 更新时间:08-04-17 10:35
奇圭痛哭,玉玺无可奈何地在一边呆站着。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说什么都不如不说。

不过,奇圭也不是个孩子,眼泪流过,人就渐渐冷静下来,他何尝不知此时不是表达痛苦的时候,可是奇圭尚未冷到那个地步。如果他真能面不改色,从容淡定,怕鸟皇也不敢留这样一个怪物在身边。

不过,哭过之后,奇圭也就站了起来,象幼时一样,摔倒了,哭了,爬起来,如此而已。

玉玺同奇圭默默往回走,良久,奇圭道:“难为大哥你了。”

玉玺抬起头看了奇圭一眼,他这个弟弟倒真是懂事,他自己难为得痛哭流泣,倒说难为大哥了,玉玺笑笑,没精打睬地。奇圭轻声道:“若有一日,皇后杀我,也是应当的,如果是我,早动手了。”

玉玺淡淡地“唔”一声。

奇圭瞪着眼睛,望着远方,忽然间,豆大的眼泪就再一次滚了下来。他咬着嘴唇,不敢出声。不是怕玉玺起疑,而是怕伤了玉玺的这份情。

玉玺回答:“你放心,无论何时,我母亲的决定都是对的。我相信她不会那么做,不过,如果真的有一天,我离开你片刻,回来发现你已死在我府中,我不会怪我母亲,她一定有不得已的苦衷。”然后玉玺的声音变大:“可是别的人,替她做这个决定,我一定剁下他的狗爪子来!”

奇圭沉默,是的,不得已的苦衷,就象他,不论鸟皇做的是多么正确,无论他父亲如何地安排,奇圭明了,如果依依不是挑战鸟皇的底限,依依是不会死的,可是自己的母亲死了,奇圭万不能冷笑着说一声“活该”。如果他能做出那种违背人性的事,鸟皇一定会杀他,可是他对自己母亲的死,如果表达得过份悲痛,结果也是死路一条。

奇圭明白鸟皇的苦衷,可是这苦衷,会杀死他。

玉玺轻声道:“无情最是帝王家。奇圭,这就是你自幼追求的东西,你看看父皇,他可快乐?我希望生在山野,一父一母,粗茶淡饭,父慈子孝,切,皇位!”

奇圭沉默,得不到的总是最好的。平凡人有平凡人的苦恼,他们有他们的屈辱与无奈,而帝王家的苦恼,至少是有个大题目的,如果每日为生了生计苦恼,岂不更加难当?玉玺所要的,还不是一般百姓的生活,玉玺想做的,是游手好闲的二世祖。

玉玺微笑:“你知道你在腹诽我。”

奇圭轻叹一声无语。

冷不易一脸不乐意仰在榻上:“靠,上厕所要不要我陪着去?老子不好男风。”

玉玺眨着眼,欺过身去,含笑含情地:“真的吗?那岂不是辜负了我这一片痴心?”

冷不易被太子大人吹气若兰地碰到手臂,直吓得大叫一声,跳了起来:“啊!滚开!”

玉玺笑得在床上打滚,奇圭哭笑不得地站在一边看着。

冷不易一脸怒色,过去一把搂住奇圭:“好,陪着陪着,听着小子,我没耐烦跟着你走,你跟着我走。我现在困了,所以你跟我睡觉去!”

奇圭皱着眉,回头看玉玺,就差没叫救命了,玉玺从床上爬起来,伸出一只手来:“喂,春宵一刻值千金。”

冷不易恶狠狠地:“没错,我看着这小子的每一刻都收一块金子,你小子算好我的工钱,少一文我打折你腿。”

鸟皇陪小念在花园里散步,小念站下,仰头看满天的星斗:“这么大的宇宙,这样永恒的星辰,人的生命,即短暂又渺小。”

鸟皇轻轻挽着小念的手臂,微风轻送,这一刻,在未来,或者会是刻到灵魂里的美好回忆了。

小念问:“朝中还安定吗?”

鸟皇道:“还好。”

小念道:“南暄南晔是人材,留在京中统领几个锦衣卫是有点屈才了。不如派去姚一鸣手下,历练历练。”

鸟皇沉思半晌:“陛下圣明。”

这一步走得好,如果南暄南晔在朝中,虽然他们手中的一点点锦衣卫成了不事,可毕竟是皇宫近卫,要真有心生事倒是个麻烦,锦衣卫,御林军,非要安排自己的心腹不可。南暄南晔又不是没本事的人,放得远远的,倒真是忠臣良将呢。

当然,军中安排这两个人物,也算是把大军钉在边疆了,有南家两兄弟在,没有人能再轻易把军队拉回京城来闹事。可是南家兄弟自己,却也没这个本事动军队。

此计甚好。

不过,这两兄弟也不能在军中久留,所谓滚石不生苔,人在一个地方放久了不动,容易滋生腐败。

暂时放出京城是正确的。

只是锦衣卫何人统领?

小念笑道:“锦衣卫统领,不需人材,只要听话就好。”

鸟皇明白。

小念道:“其实安志可以回去做他的大将军,不过,你现在也需要他。小姚回来对你的帮助可能更大。”

鸟皇想了一会儿,小姚回来,鸟皇多了一个强硬的帮手,不过这个帮手太强硬,很可能会出现鸟皇不想见到的场面。姚一鸣百分百会组织大清洗,以极端手段排除异已,而奇圭当然首当其冲,连南家两兄弟也难逃罗织构陷,至于一向站在奇圭一边的朝臣,自然灭门抄家,刑部大堂成了屠宰场,贪污谋反成了翻天印,盖在谁身上,谁就死定了。鸟皇沉默,那不是她要的,她不愿通过血腥手段打造一个女主的宝座。

小念微笑:“你总是心软。”

鸟皇苦笑:“陛下。”欧阳怪她心太硬,小念却怪她心太软。安志说:“你的决定总是对的。”姚一鸣又总是替她决定。让所有人满意谈何容易。

鸟皇轻声叹息:“你放心,我会小心看顾奇圭,不让他错到我非杀他不可的地步。”

小念良久叹息:“鸟皇,谢谢你。“

鸟皇道:“玉玺太善良,虽然他相信我的判断,不会拦阻我,可是如果我真的杀了他的弟弟……“

鸟皇想起玉玺那双清亮的眼睛,想起那清亮眼睛里渐渐蒙上的一层黯淡与疑虑,许多人都有过对人性失望的经历,然后才慢慢长大。小孩子不可能永远只看到晴朗的天空,可是,鸟皇不愿意那个让玉玺失望的人是自己。不愿让孩子失望,这是一个可笑的理由吧?然而若你真的让孩子失望,你所失去的,可能比得到的更多。

不知道吕雉杀死如意后,如何面对自己亲生儿子的责问,又如何面对刘盈的死亡。

鸟皇轻声道:“我会尽全力保护我的家庭与亲情。”南家兄弟相对无语,心里都知道形势不好,可是一时无法可解。

忽听头上一声轻响,两兄弟相顾,咦,有人!什么人敢太岁头上动土?朝中的奸狡争斗,这两人不在行,可是动用功夫跑到他们家里来闹,那是百分百有去无回。南晔手指一动,已将桌上一只纸镇拾起,手腕一动,就要甩出去,却听那动静已到窗前,然后窗子被推开,一个人影翻了进来。

南暄站起来迎上去:“胡晓馨!”

胡晓馨道:“惊扰两位大人了。”

南暄道:“你胡说些什么,你跑到哪儿去了?可急死我们了。”

胡晓馨微笑,扯下头上包的黑帕子,一头秀发水泻下来,劲装的胡晓馨,自有一股子英气,不漂亮,但潇洒,两兄弟与胡晓馨自幼玩到大,都喜欢她,可是胡晓馨却爱着一个不可能的人。

胡晓馨坐下来,就着南晔的杯子喝一口水,问:“听闻两位要升任将军,恭喜。”

南暄沉默一会儿:“晓馨,大家自已人,有话直说。我们知道你心思,大家都是一样,只不过,我们全无头绪。”

胡晓馨道:“先下手为强。”

南暄顿了一下:“愿闻其详!”

胡晓馨道:“我们空负一身武功,斗心机斗不过他们,不过五步之内,一个人要是肯拼命还是可以做一点事的。”

胡晓馨道:“现在大军是绝对无法回防的,京城中的武装只得锦衣卫御林军,都是你们控制,而九门提督的兵力虽强,他本人却不是个武功高强的人,你们不用管,我一个人尽可以把他解决,若能挟持更好,不能的话,一刀杀掉,群龙无首总要乱一阵子的,趁动乱的空,两位在宫中举事,挟迫皇后拥立圭亲王。至于姚一鸣,他一个人,又是后到军中的,圭亲王登基之后,只要妥为安抚,姚一鸣未必会起兵,起兵也未必有人跟随,即使一切重演,你们放心,我在军中潜伏多日,熟悉军中事物,一定可以将姚一鸣杀死。”

南家兄弟沉寂了有一刻钟,半晌,南晔道:“虽然凶险,倒也不是不可能的。”

南暄半晌道:“只有一个问题,奇圭现在在玉玺那儿——”

胡晓馨沉默一会儿:“那个姓冷的小子在那儿?”

南暄点点头:“寸步不离。”

胡晓馨沉默一会儿:“玉玺好心计!”

南暄欲言又止,南晔忍不住道:“太子陛下倒未必是那么想的,我看他,是怕奇圭遇到意外。”

胡晓馨冷笑:“他真有那么好心?我还没见过这种人。”

南暄与南晔沉默一会儿,终于道:“玉玺怎么看也不象有那么深的心计的人。他对他母亲的事,一向不管不理不问,如果他肯过问一下,也轮不到圭亲王。”

胡晓馨看看两位南家哥哥:“咦,你们的立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客观了?”

半晌,南晔叹息道:“皇后确是个值得尊重的敌人。”

胡晓馨明白:“当然,可仍然是敌人!”

南暄道:“是!我们不过是说个事实,并没有说要化干戈为玉帛!”

胡晓馨道:“我去查查这位冷不易来历。”

南暄与南晔对视一眼,其实这个计划的漏洞还是很大的。朝臣会做何反应?冷家会做何反应?这一个计划,主要由两个暗杀一个劫持组成,而且件事里不能有任何一件出纰漏,任何一个环节出一点意外,对他们来说都是死。他们死也罢了。连累的奇圭也会死。

胡晓馨轻声道:“我知道你们觉得太险,可是什么也不做,对奇圭来说一样危险,我们唯一的希望不过人在京城,可以抢占先机。一旦失去这个机会,再无出头之日。”

南暄道:“皇上还活着。”

胡晓馨皱眉:“是。”

南暄道:“如果皇上不在,皇后称帝,这样做占理,现在皇上还活着,杀父弑母,世人会怎么说?若不杀他们,夜长梦多,日久生变。”

窗外远远传来一声悠长苍老的“平安无事喽。”

胡晓馨变色:“你们的宅子外有人!”

有人,有高手,那一声平安无事,遥远而清晰。

南暄与南晔同时起身按剑。

胡晓馨颓然:“这声音好耳熟。”

是好耳熟。

南暄与南晔也觉得耳熟,然后两个人冷汗就流下来了。

南晔道:“糟!”

南暄道:“四叔。”

三个人面面相觑,外面的人笑道:“平安无事!”这一声平安无事年轻多了,也近得多了。

南晔跺脚,叹息:“坏了!”

但也只得出去迎接。

门口没有,院外没有,院子里当然也没有,三个人站成一圈,四望,最后在自家房顶上看到了南朝,南朝大笑:“孩儿们都在,正好,我就不用跑腿了。”

南晔气道:“爹,难道你就不能从门走进来?”

南朝道:“从大门走能听见这么精彩的讨论吗?”

三个年纪不小的孩儿们一起涨红了脸。

南朝道:“韦掌门要我过来传个话,他说谁当皇上由现在的皇上皇后定,别的人,少插手!”

转过头对胡晓馨道:“胡不归四处找你不着,快急疯了。”

胡晓馨面色一变,南朝道:“我已传信给他,他马上过来。当然了,你们都是成年人了,想做什么我们这些老家伙管不着,不过,我替你爹告诉你一句,别看当今的皇上没几天活头了,可他要是死在你们手里,不但你们,连咱们几个老家伙,就象我这样一点忠义感没有的人,也没别的办法,非得抹脖子谢罪不可。”

胡晓馨惨白着脸:“韦掌门也是奇圭的爷爷!”

南朝笑道:“可不是吗,要不是奇圭的爷爷,奇圭还能活到今日?”

胡晓馨道:“我们并不想伤皇上,只不过想给奇圭讨个公道。”

南朝冷笑:“讨个公道?实力是最大的公道。掌门看我们几个老家伙的面子,不想你们出事,所以交待一句。你们想做的事,一点可能也没有。至于奇圭,胡晓馨,你放心,鸟皇会善待他。”

南朝脸上泛起一个回忆的表情:“如果她还是我认识的那个鸟皇的话。”

胡晓馨声音嘶哑:“南叔叔,这个位子,明明只圭亲王才能胜任!为什么要交给一个糊涂昏君?更不用提,让一个女人称帝!”

她沉着嗓子:“我们的计划也许不行,可是南叔叔你在,你可以做到!”

南朝问:“我为什么那么做?因为那样对奇圭才公平吗?”南朝冷笑:“胡晓馨,别让感情冲昏头脑,对奇圭公平的事,对玉玺是否公平?对鸟皇又是否公平?至于鸟皇会不会称帝,我管不着,我只知道,她是一个可以胜任的人。谁来做皇帝,按规矩是上一任皇帝决定的,同你们没有关系,就算不按规矩,也是由大家公推,所谓众望所归,怎么着,也轮不到你们三个小毛孩子来定这个事。”





凤凰劫 正文 第四十九章
章节字数:4927 更新时间:08-04-17 10:35
胡晓馨半晌苦笑:“南四叔,无论你还是你兄弟,甚至韦掌门,也都不过是江湖人,哪知道朝里的事,你真的认为皇后会容圭亲王活下去?”

南朝斩钉截铁地:“是,我是这样认为的。你们或者都是朝庭命官,我只是一个江湖人,可是你们的皇后,鸟皇,她也是一个江湖人,不管她现在的身份是什么,骨子里,她有她的义气,不是你能了解的。”

胡晓馨道:“没有人能完全了解另外一个人,即使你了解一个人也只是了解她的现在或者她的过去,人是会变的,南四叔,你很久没有见过皇后陛下了。”

南朝笑了:“她并没有杀奇圭,兵临城下,杀个皇子皇妃,易如反掌。”

胡晓馨道:“我不知道她出于什么考虑,但她考虑的一定是利害,而不是感情!一国之主,在做决定时会考虑感情,南四叔,那是童话!”

南朝苦笑:“好吧,晓馨,告诉我,你在考虑这件事时,所做的决定是因为利害还是因为感情?”

胡晓馨忽然之间涨红了脸,良久,才道:“人,当然都帮自己的兄弟。”

南朝道:“晓馨,鸟皇或者会有兄弟,奇圭是不会有兄弟的,他是天生贵族,别的人,在他眼里都是下等人。”

胡晓馨怒道:“你对他有偏见!”

南朝苦笑:“我没有,晓馨,你才是当局者迷。”

南暄与南晔本不敢同长辈顶撞,可是南朝一向和气,所以南晔敢说话:“爹,忠人之事也是该当的!”

南朝笑:“儿子,国主是谁?不是奇圭,你们与奇圭不叫忠人之事,叫朋党!叫谋逆!明白?”

三个人都惨白了脸,无言,对,如果小念死了,他们可以因为鸟皇不是正常的继承人而拥立奇圭,小念在,他们做这种事,叫谋逆。皇帝一日活着,身后一日由他安排。可是他们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外面咳一声,淡淡地问:“平安无事?”

南朝笑道:“进来吧,你的宝贝女儿在这里,正同我打擂台呢。”

胡不归沉着脸走进来:“晓馨!不得无礼。”

胡晓馨知道事已不可为,也不争辩,也不出声。

胡不归道:“晓馨,你也玩够了,既然辞了职,就随我回家去看看你母亲吧。”

胡晓馨看看南家兄弟。

胡不归道:“皇后答应升南暄南晔的职,派他们去做姚将军的助手,我同皇后说,即然有这样的好事,赶早不赶晚,正好南朝也在这儿,我也回去,大家一路还热闹些。”

胡晓馨禁不住笑了:“好,好一个皇后,不放心我们,干脆找人来押解我们出京。”

南朝道:“是啊,没干脆砍下你们的脑壳。”

胡晓馨怒道:“那是她对韦掌门尚有顾忌!”

南朝道:“你错了,她真要对付冷家人,冷家人一点办法也没有,冷家从来都是为当权者做事的,他们要独霸江湖,非得同政府合作换取一定的特权不可。虽然冷家要暗杀一个当权者是容易的,但是那造成的后果未必是冷家人想见的,韦掌门显然不认为奇圭是一个可以控制大局值得投资的人。”

小念送玉玺去冷家学武,造成的后果之一是,韦帅望喜欢自己这个大孙子。而对自己甚少见面的小孙子没什么印象。而玉玺又以天真烂漫的态度把自己母亲的困境向韦帅望解释得很清楚。小念在,韦帅望偏爱自己的儿子,小念不在,韦帅望倾向自己的长孙。他希望家人和睦,但若做不到的话,先保玉玺,再保奇圭。

胡晓馨恨恨:“胡亥杨广都擅长讨老人喜欢。”

南朝大笑:“他们都是老二,都是篡位者。”

胡晓馨本意是说玉玺会哄自己母亲与爷爷喜欢,忘了这两者都是幼弟篡位,她一时窘住哑口无言,涨红了脸。

胡不归倒笑了:“晓馨,别同你南四叔拌嘴,你不是对手。”

南朝大笑,笑罢问胡不归:“什么时候走?”

胡不归道:“越快越好。”

南朝跳下来,拍拍身上尘土:“那还等什么,我们走吧。”

南暄与南晔都呆了,就算是押解也没这样急促的吧?

南朝淡淡地笑:“相信我,这是对你们好,如果连韦帅望都站在鸟皇这一边,没有人能颠覆她的王朝。就算你们计划的事真的会成功,那可能性很小,你们这三个大能人,放到朝庭里倒是个武功高强的大人物,放到冷家,连虾皮也算不上,韦帅望要是生起气来,刑堂虽已几十年没开张,我看重新开张也不费什么事。”

说到刑堂,连胡不归也打了个寒颤,想当年,胡不归单刀赴魔教的会,虽知必死,也不在意,可是提起刑堂,还是会让他打个寒颤。

三个孩子虽未亲见过刑堂的盛况,倒也听说过故事,当下也微微一震,如果他们真的那样做的话,虽然小念已是半个死人,可是无论是让他变成死人,还是逼他退位,都会成为韦帅望的敌人,冷家的敌人,虽然冷家为了安定团结的大局一向不喜暗杀国家首脑,可是对于次一级别的高级官员,那可是不吝赐教啊。

一行五人起程不提。

话说玉玺与冷不易一早起来,愉快地商量着去哪玩去。

可是奇圭没有起床。

这怎么可能?奇圭是多么自律的人啊,怎么会睡懒觉?

两位爱啥时睡啥时睡的家伙,这几天可把奇圭给整惨了,奇圭一向早睡早起,这下子,三人住在里外间,不得不强忍着瞌睡听他们半夜胡扯,然后一早醒来,又被按在床上不许动。

因为,出去很危险,在室内走动,又影响两位懒虫大哥睡觉。

奇圭哭笑不得。

折腾几天之后,奇圭终于受不住了,一头扎倒在床上,再也不肯起来。

玉玺过去踢他,奇圭哀声道:“让我死吧。”

玉玺捏他鼻子,他张开了嘴,玉玺捅他肋条,他翻了个身。

玉玺大笑,冷不易道:“笑个屁,快把他揪起来,天已经够晚的了。”

玉玺搔搔头:“要不,让他睡吧。”

冷不易笑道:“咦,此情此景,好似什么时候发生过。”

玉玺瞪大眼睛:“什么时候发生过?”

冷不易道:“让我想想,是不是史记?”

玉玺过去,把奇圭硬拉起来:“快给我滚起来,臭小子你听着,我们今天无论如何也要去打猎,你如果不想死的话,最好快点滚起来穿衣服,我可不想回来看见你已经被人三尺白绫绞死在我床上。”门外传来愤怒的声音:“你说什么?”

奇圭在自己兄弟家住得安坦放心,所以睡得着,可是耳朵里一听到这把声音,整个人立刻象被淋了一头冰水般,瞬间清醒,他坐起来,他起来了,玉玺自然也跳下床来,站到那人面前,笑嘻嘻地:“安叔叔。”

然后脸上挨了一记极响亮的大耳光。

打得玉玺向后直倒在奇圭身上。

玉玺又痛又惊又怒,跳起来大骂:“你混帐!”

安志那只打了他的手也正指着他的鼻子,怒吼:“你混帐!”

玉玺一呆,天哪,奇了,他这些年虽然一向平易近人,被人笑过骂过同大家一起打闹过,可是真真正正是被除了父母以外的人揍,这还是第一次。揍完了,还被人骂成混帐,玉玺目瞪口呆,竟至哑口无言。

安志指着他:“谁会拿白绫子来把他绞死在床上?你母亲吗?她在你心里就是这么不堪的人吗?!”

玉玺终于跳起来了:“他妈的,你凭什么打我?”

一句凭什么,安志重又恢复理智,内心气愤不已,但是已经记起来玉玺是太子是主子。态度立刻缓和,顿了一下,语气依旧沉重,缓缓道:“我不过替你母亲不值,她为你——你竟这样防她!”

玉玺轻轻摸着自己的脸,好奇怪的感觉,热辣厚木,被人打在脸上有一种惊痛羞愤的感觉。可是安志的诘问让他觉得悲哀,半晌,他回答:“没有,我防范的是你们。”

安志一愣。

玉玺苦笑:“我母亲才不会做那种事,即使做了,她是我母亲,我拦不了。我防范的是你们。我母亲要杀人,会找到证据,交与刑部,公示天下,你们不一样,你们会暗杀。”

安志沉默一会儿,退了一步,啊,在玉玺看来,兄弟是自家兄弟,他们,是母亲的朋友,再亲也隔了一层。

就算是亲叔叔,也没弟弟亲。

这倒也没错,只是……

安志一时无言,沉默一会儿:“臣失礼了,罪臣以下犯上……”打太子耳光,这罪过可大可小。

安志要行大礼,被身后的冷不易一把拉住,笑道:“安大侠这是干什么?你侄子的命没那么硬,你要是再客气,他就被你折杀了。”

玉玺捂着自己的脸,也不出声,勉强笑笑,说:“我们去玩吧。”

安志后退:“臣告退。”

玉玺只点点头,无言。

冷不易与玉玺走在前面,冷不易笑道:“你这回可是得罪当权派了。”

玉玺笑:“咦,我还以为我是当权派。”

冷不易叹道:“你是狗屁。”

玉玺骂:“你是狗屁的狗屁。”

冷不易道:“不过也没什么,反正你就算去打他耳光,他看在你母亲面上也不会同你计较。”

玉玺沉默。

是啊,他们不会计较,所以他才不该放肆。

那些人,在他母亲有难时,揭竿而起,她母亲决定和谈,又不带一兵一卒,孤身进城,这是什么样的信任什么样的义气?

不过,对玉玺来说,这些人是从未见过面的陌生人,如果有陌生人对你母亲这样有情有义,而你的父亲还活着,你大约多少心里会有点怪怪的感觉吧?

天底下就没有孩子,会因为别的男人对母亲好,就希望母亲离开父亲去寻找幸福,父亲无论如何是父亲,是给予他生命的人。

玉玺对安志与其他叔叔们,感情是复杂的。

奇圭跟在两位大哥身后,一路默默。

打猎一天,玉玺唯一肯做的,不过是设个网子捉小兔子,还有给冷不易奇圭捣乱什么的。

冷不易也懒懒的:“这些小东西,胜之不武,要是有老虎狮子,我倒可以空手搏斗一下。”

只有奇圭玩得高兴,拉弓射箭,骑马追逐,久违了的驰骋感觉,这个难度对他又刚刚好,不太难也不太易。人运动后,心情也开朗了些,唯一的憾事不过是玉玺经常在他背后大叫:“快逃快逃!屠夫来了!”吓得小动物们作鸟兽散。

直到晚饭,奇圭兴致勃勃地烤鹿肉吃,玉玺讽刺:“啧啧,你说说人是一种多奇怪的动物啊,专门喜欢捕杀别的小动物,又不是真的饿了,为啥那么可爱的小动物你要用箭射它呢?射死了还特高兴,告诉我,这是啥心理啊?”

奇圭目瞪口呆,半晌,问:“大哥,我们不是来打猎的吗?”

冷不易笑得在地上打滚,告诉奇圭:“不不不,玉玺大人是来喂兔子的。有时候还收养救治野生动物,他是绿色环保组织的人。”

奇圭张着嘴,看看手里的鹿肉,看看火上的鹿肉,怯生生地问:“那,大哥,这鹿肉你吃吗?”

冷不易这下子,笑得连话也说不出。

玉玺大怒:“废话!”

奇圭以为他说废话是不吃的意思,迷茫困惑不知该把这血淋淋的尸体藏哪儿好,哪知玉玺抢过去大大地咬一口,然后用那块肉指着奇圭的鼻子:“你整我啊!”

奇圭再一次目瞪口呆。

玉玺笑:“渴饮水饿吃饭是当然的事,我这么善良难道活该饿死啊?”

奇圭看着玉玺那张肿了一半的脸,终于忍不住笑出来了。

玉玺笑骂:“你笑个屁!”自己也禁不住笑倒在地上。

三个年轻人吃饱喝足,倒在草地上望天上云霞。

云卷云舒,白衣苍狗。

玉玺叹息:“真不愿回去。”

青草的香味,饱满的肚子,暖暖的风,愉快的心情。

奇圭有一刹那儿的软弱,是啊,玉玺这里真好,似无忧国。如果一辈子跟在玉玺身后,玩玩乐乐,岂不幸福?奇圭的心微微回软,在他的坚强灵魂上,出现了细细一粒针尖般的柔软的点,他侧过头去望一眼玉玺,苦笑,苦涩却依旧是一个好看的笑容,这一个笑容里有一种很温暖的东西,同他以前所有的客气的高贵的却冰冷的笑容不一样。

玉玺还喃喃地罗嗦:“可是酒不好,我喜欢竹叶青与女儿红,酒味不管怎么样,颜色好看,你拿的这种小烧白惨惨不好看。”

冷不易说:“少废话。你少喝了?”

奇圭再一次笑了。

可是江湖上没有金盆洗手这种事,你能说以后我不做这样的事了,以前的事我就不负责了吗?半只脚踏进去,就是一辈子的事。





凤凰劫 正文 第五十章 是结束是开始
章节字数:3885 更新时间:08-04-17 10:36
如果不想死的话,总得做点什么,不能终日躲在玉玺身后,随着玉玺胡闹,玉玺是在江湖之外的人,谁上台谁当政都同他无干,可是奇圭必得选择生存还是死亡。

生存,还是死亡?这是个问题。

可是这个关头,最好的选择也许就是一声不吭地陪着玉玺玩了。万万不要引起注意。

奇圭轻声道:“大哥,别为我同母后纷争,如果大哥因为我与母后争执,我会离开这里。”

玉玺不出声,过了一会儿,叹息:“我能为你做的,很有限。”

奇圭苦笑:“你为什么要为我做任何事?不是我让你的童年不好过吗?”

玉玺想了一会儿:“啊,是啊,每次父亲把咱俩比较一番,都忍不住给我脸色看。”

奇圭想,我一直象是钉在玉玺身上的牛虻,可是玉玺这只牛,硬是不动地方毫无所动,也真是有功力啊!

玉玺笑问:“可是那不能算你的错吧?这世上永远有人比我好比我强,父亲不拿你来比,也会拿别人来比的。人生那么短,把时间花在同别人比上,有什么味道?”

奇圭半晌道:“那么,拿什么来打发时间呢?”

玉玺直笑起来:“咦,一辈子只够做一件事的,我当然有我的兴趣了,我的兴趣,恰好不是治理国家,有什么办法呢?”

小念已垂死,倒在床上,口不能言,然后他伸手招奇圭上前。

奇圭上前两步,跪下,小念用手指指床前放着遗旨的小抽屉,第三格。

奇圭过去打开,然后展开来,只看一眼便伏倒在地:“父皇!”惨叫,却又不敢真的大声,不敢阻拦,却又无力宣读。

鸟皇示意司礼的太监过去把圣旨接过来,然后大声宣读:“赐依贵妃即刻殉葬!”

奇圭没有再抬头,他一直伏在地上,默默流泪。

鸟皇挥挥手,令宫中行刑太监照办。

奇圭一动没有动,那一刻,他想:“让雷雷劈死我吧,我竟不敢站起来大声说不,我不敢。”即使奇圭知道自己做的再明智不过,在内心深处他依旧是内疚的,他恨自己,深恨自己。至于他恨不恨别的人,他想也不敢想。

同自己说:“这件事,不怪任何人。不是他们的错。”

可是内心深处似被无形的刀割下深深一痕,麻木地,感觉不到惨痛,生命中那点点滴滴会发光的东西却在渐渐消逝,即使是早已知道,事实到来时,他的感觉依旧如此的痛不欲生。

即使早知道,刀子割裂肌肤之痛,依旧让人生恨。

恨!

奇圭轻轻握住双拳,什么都不能做,即使他想做的只是砍下自己的手,也不能做。

如果可以昏过去,该多么幸运啊。

阿丑站在依依面前,淡淡地微笑:“贵妃,陛下要去了,请贵妃先行一步,去那边侍候吧。”

依依瞪着眼睛,什么也没说,一动也不动。

阿丑挥手,宫中行刑人过来,扶依依起来,这才发现依依已如断了线的木偶一样,一点力气也没有,整个身体瘫软如泥,那种丑态,即使是一个美女,也堪不入目了。

阿丑那笑也淡了,你看,在宫中为一点芝麻绿豆的小事争执,争执的结果却是付出生命的代价,可是不争,会被众人踩在脚下。

再说那么长的生命无事可做,不争,又能做什么?

白绫子缠上依依修长的脖子,那个一瘫泥般的美女猛地跳了起来,她伸出手张大嘴瞪大眼睛,好似要说些什么,不过行刑人经验十足,立刻按住她双肩,对着她膝后一踢,将她压下,然后白绫用力,依依身子僵直,然后震动抽搐,最终了无声息地软成一团。

阿丑侧头,令太医去验了尸,证明确是一具尸体了,她带着众人回宫覆旨。

出气了吗?

宫中大执事,为了出一口气,将一个生命治死。虽然出气,可是手上有一条人命的感觉真让人恶心。

真他妈恶心!

阿丑想,想当初芙瑶陛下登基时,那人杀得,杀到看着杀人的眼睛都木了,掉一颗脑袋就象看到一个玩坏了的玩具一样,可是那时,是不是她年轻?真的没有恶心的感觉。也许因为那时杀的人都是男人吧?阿丑自己安慰地想,头一次杀一个女人,所以觉得恶心。

其实,是因为她头一次在一个人的死里起这么大的作用。

看着别人杀人与自己参与杀人,还是有区别的。

阿丑忽然间无限怀念芙瑶与韦帅望,那两个人好象代表着一种童话般的美好与简单时代,不过这样的两个人很快就倦了,他们的童话时代,倒底是不能长久的,只有丑陋而隐忍的成人世界,才永垂不朽。

阿丑叹口气,真不愿意就这样长大。

摊开手,这双依旧细长白皙的手里,已经沾了血,有了人命。

阿丑向鸟皇覆命

鸟皇没表情。

平时也见到鸟皇微笑,流露欢喜与淡淡的哀伤,可是大事临头,从未见过鸟皇流露出任何表情,好象大事件来临时,鸟皇已戴上一个面具,那个面具不是哭不是笑没有得与失,只是一张没有表情的属于国王陛下的正剧的面具。

你累不累?不累,陪笑的面具更累。

阿丑想,比如有时的我,阿丑微笑:“陛下。”

鸟皇轻叹一声:“生命真是荒谬。”

阿丑吓了一跳,鸟皇微笑:“别告诉别人我说过这种话。”

阿丑愣愣地:“陛下刚才说了什么?我没听清。”

鸟皇终于笑起来,看起来也不是不象一个打了胜仗欢欣喜悦的人。

做为一个皇帝,鸟皇的灵魂太过敏感了。

鸟皇没有将依依已死的消息带给小念,不过,小念看着她的目光似已明了。鸟皇想,我脸上有没有表现出什么来?为什么小念能看到依依已死?是否这个女人的死,让我更加心平气和?小念微微动了动手指,鸟皇过去握住他手,小念的呼吸声非常的沉重,好象拖着一吨重的水泥。

他目光轻转,现在他的身上只有眼睛是灵活的,他看着桌上那一碗药。

鸟皇轻轻端起碗来,小念微笑,轻轻眨一下眼睛。

他累了。

想睡。

他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

真苦。

然后他缓缓闭上眼睛。再也没睁开。他的手,一直紧紧握住鸟皇的手,那是在他最无力的时刻,唯一能够抓到的唯一能给予他安慰的。

就这样结束。

太医被传进来,证实了小念的死亡,然后是皇室成员与大臣们。

一时哭声四起,要到这个时候,奇圭才敢放声大哭。

阿丑放出信鸽给冷家的掌门。

章择周在哭泣中抬头找到鸟皇,鸟皇依旧沉静,她没有哭,只是表情郑重而沉着,章择周看她,她也看到章择周,微微点点头,一只手轻轻按在小念床头的盒子上。

而宫外,大范围的换防正静静地进行。

哭泣声中,几乎所有的大臣们都在密密寻找,新的蜂王在哪里?为什么还不宣布?

所有大臣都在宫中过了一夜,第二天的早朝上,鸟皇依旧坐在她原来的位子上,不是没有人道路以目的,鸟皇看到有大臣相互交换眼色,不过,她并不介意,她挥手,命人宣读小念的遗嘱,皇位的继承人,是皇太子,毫无悬念地。

然后鸟皇起身搀玉玺手来到金色龙椅前,群臣山呼万岁,拜了又拜。

坐下时,鸟皇仍坐在她的位子上,只是玉玺坐了小念的位子。

群臣再一次交换眼色,章择周已出列如常报奏。

听到一半时,玉玺已忍不住打了个哈欠,然后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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