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被糟蹋的人生by七里

七里的文好有味道……又是一只心意难测的受君。
那被糟蹋的人生
by 七里
1

这是罗永强第三回被人砸出门了,在一个星期之内。

苏珊娜本来是个扭不开任何饮料瓶的女人,她会把瓶子软软的递到他跟前,长长的嗯一声,然后罗永强慷慨的接过来,顺便把她也搂到怀里。
眼前还是这个苏珊娜,画着水晶指甲的纤纤玉手提起他的行李一件件往外扔,最后把他也推了出去。
罗永强四脚朝天摔在公寓门口的大理石地面上,惊讶于她的力气,一时也没觉得痛。

然后电梯响了,有人到这一楼层,罗永强想到自己身上只有一条竖纹四角底裤,胸前和脸上还有水晶指甲留下的抓痕,赶紧爬起来翻检衣服。他一手捂着脸,一手往身上套裤子,无论现如今有多落魄,他罗永强还是罗永强,罗家的大公子,不能难看了。
不知道是不是昨晚喝得太多,他没能保持住平衡,对于他三十大几的年岁而言,现在的动作也要求太高。电梯里的人走出来,他正好摔倒在皮箱上,小腿套着穿了一半的裤子。
罗永强抱着头,顾不上膝盖疼,只想着等那个人过去。
皮鞋踩着大理石地面,铮铮响,一步一步的走过他身边,在他头跟前停下了。罗永强等着,等着,等不到皮鞋动弹。他微微松开胳膊,从余光里看见一张笑脸俯视下来。

"永强哥!这不是永强哥嘛!"谢明宇拉着长声叫他,那劲头像是八百辈子没见过的亲人。

罗永强知道谢明宇恨他,就是没想过有这么恨。当年他跟着罗永彬第一次到家里来,穿着校服,从头到脚的青春。罗永强逗着他玩,还差点玩出火来,直到他掂着脚摸那杆挂在墙上的猎枪。罗永强不能让人动他的枪,所以把他给拽下来,狠揍了一顿。

"永强哥。"谢明宇蹲下来,捏着他的下巴看他的脸,眼神里一片柔情似水。

罗永强觉得心寒,不叫的狗会咬人,说的就是这小子。那年他被他揍得爬不起来,他老子提着他来赔礼道歉,罗永强盯着他,从一片鼻青脸肿里看见他的眼神,定定的一层光,就跟冰一样。后来他整整齐齐的鞠了九十度的躬,喊得字正腔圆:"永强哥,对不起!"
从那以后,罗永强更加讨厌他,说不清道不明的讨厌,只要碰上他的事,不大不小总要整整他。

现世报,还得快,眼前的谢明宇笑得十足满意。无论他要做什么,罗永强都没有办法,一点办法也没有。
罗家老头子上个月去了,咽喉癌,临去只能咕噜咕噜的冒气,谁也听不出来他说什么。罗永强跟苏珊娜从巴厘岛恩爱回来,老头子已经装到罐里,律师拿出来的遗嘱上,横竖找不见罗永强三个字。
他败了,败得一干二净。
罗永彬跟老头子不一样,他不养闲人,罗永强就此出了罗家的大门。
开始还有女人接济他,哄着他,让他想法子回去罗家。他没这个本事,他要是有这个本事,也不会到了今天这个地步。罗永强其实清楚自己的斤两,他就是个落水狗,甚至连扑腾的精神都没有。

谢明宇的手拽上他的胳膊,用力拉开,罗永强挣扎了两下,由着他拉。"妈的!"谢明宇像是在生气,头一回看见他生气。"你看看你这是什么样子!"
我能有什么样子?我从来就不像样子。罗永强勉强扯扯裤子,把自己缩得更紧一点。
谢明宇把他硬提起来,撞到墙上去。他手劲不小,铁钳一样卡在下巴上。罗永强哼哼了几声,觉得身上到处火烧火燎的,分不清哪疼。

"明宇。"罗永强咽了一口,勉强动着两片嘴唇,找不到话往下说。谢明宇饶有趣味的盯着他,一手捏捏他胸前的皮肉,像是琢磨怎么切零卖了。

旁边的门吱一声响,小心翼翼的推开,苏珊娜从门缝里探出头,像是要看看罗永强走干净没有。迎头看见半裸的罗永强被一个男人架在墙上,她睁圆眼睛,自己捂住嘴,飞速关上门。
谢明宇觉出尴尬,罗永强反应倒快,他趁机猛推一把,落地就往楼梯口跑,光着脚蹭蹭到了门口,一手拽到门把上。谢明宇从身后扑上来,把他整个人扑到地下,一手卡住脖子,牢牢坐实在他背上。
"跑?你往哪跑?"谢明宇凑在他耳朵边上,咬牙切齿。罗永强脖子勒得难受,完全呼吸不过来,眼前越来越朦,最后一片黑暗。
2

罗永强是让他给扇醒的,谢明宇把他翻过来,端端正正坐在他身上,扇完左脸扇右脸,扇到他睁眼。罗永强不情不愿的看着他,头一歪,接着晕。谢明宇给了他一记狠的,啪一声脆响,嘴角带出血丝来。
"你还真重。"罗永强咕哝了一句,嘴疼,说不清。
"永强哥,你醒了,你醒了就好。"谢明宇诚心诚意的欣喜,跟着就转了个调子。"我真怕你出什么事,你要是没了,我找谁玩去?"
罗永强听得一哆嗦,这小子一直都有股狠劲,暗暗埋伏着,到最后破闸出来,不知道能毁掉多少东西,能把他怎么样。罗永强本能的挪动,想把自己藏到地板里去,藏到什么老鼠洞里去。挪起来发现脊背贴着的是糙面地毯,自己昏过去的时候,给他搬到某个房间里了。
谢明宇好整以暇的坐在他胸前,看着他折腾,半天挪不动一厘米。
如今的罗永强再也不是当年高大黑影,那黑影兜头罩下来,砸在他脸上,也砸坏了他心里的什么东西。
谢明宇觉得缺失,就算是现在骑在他身上,压得他不能蠕动。这就像奋力捏住了一只爬虫,它在手指间拼了老命挣扎,手心痒都不痒。

谢明宇最终站起来,狠踢了他一脚。罗永强惨叫一声,在地下团成个虾米,他扶着肋骨喘气:"谢明宇,你落井下石,你是个什么东西!"
话出口才觉得不该喊,可也晚了。罗永强丢了身份,丢了过去,没丢掉娇贵的脾气。他怯怯的抬头,发现谢明宇脸上还挂着笑,就是那眼神冰起来了,锐利的一层亮。跟着他就被提起来,拳头正敲在嘴上,满口的牙齿瞬间松动,血从发木的嘴唇里迸出来。
罗永强捂住嘴,痛苦的弯着腰,他不适应这么鲜明的暴力,这让他全然不知所措。
谢明宇没有罢手的意思,第二拳打在他下颌,罗永强脑袋偏开,谢明宇再把他揍得转回来。这么些年,他一天都没间断的打沙袋,每一次都在沙袋上看见罗永强这张脸。他想揍他,想让他不可一世的脸扭曲变形,布满血污,现在就是他愿望成真的时刻。
他有点脱力,最后一次把罗永强揍翻在地下,摇摇晃晃的站住,用力喘气。

罗永强横躺在墙根,脑袋嗡嗡响,痛得一跟手指也抬不起来。脑子里跑马灯一样转过很多事情,眼眶热热的,然后有液体流出来。
谢明宇听见他哭,瑟缩着,哼咛着,说不出的委屈。一道眼泪沿着鼻梁流下来,掺着血,红得污浊。
谢明宇摸摸自己的拳头,觉得败兴。在垃圾堆里看到一条满身疮的老狗,就算他再怎么吠你,你也得犹豫很久要不要把鞋底踹上去。更何况他早就不吠了,他惨痛的没有舔伤口的力气。
"狗!你就是一条狗!"谢明宇再也不屑看着他,他揪着他起来,往门外扔。
罗永强象征性的挣扎了一下,被他丢出门口,走廊里风一吹,想起来身上还光着,正要问他要衣服,门在眼前撞上了。谢明宇不敢敲门,他抱着膀子,挣扎着挪到楼梯间,踌躇良久。

这还是苏珊娜那栋公寓楼,罗永强年前搂着她来买屋的时候,隔壁住着的可不是谢明宇这号人。那时候要让他知道谢明宇到了隔壁,说不准能给他放场火,或者找一群人来打家劫舍。
他喜欢整他,尽管没什么快感。
算算这些年折腾他的回数,被他这么一顿揍其实便宜了。罗永强这么抚慰着自己,摸索着下楼去,盼着能在垃圾间找到自己的行李。他浑身是伤,底裤撕烂了,而且找不到下一个地方可去。
3

罗永强在垃圾间里一无所获,还让收垃圾的管理员提着铲子拍出去,他摔在楼道里不能动弹。管理员怕他出事,半拉半拖的弄他出去,罗永强一路喊:"衣服,衣服。"
管理员其实是好人,进去里头翻出来两件衣服扔他头上,罗永强费了好大的劲抬胳膊伸腿,好歹把自己裹上了。
衣服是小号的老头衫,泛黄,还泛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换了以前,他死也不能把这东西往身上沾。情势不由人,就算老头衫紧绷在身上,胸前撑得变了形,就算裤子也短一截,吊在脚脖子上晃晃荡荡,总好过因为裸奔被警察抓去。
罗永强就以这么一款造型扶着路边的墙,慢慢往前移动。他知道自己有多滑稽,滑稽到欲哭无泪的地步。

谢明宇站在公寓的落地窗后面,看着楼下艰难前行的罗永强,他一瘸一拐,明明站都站不稳了,还惦记着用一只手挡住脸。路上一过人,他就低着头贴到墙面上去。
看见他这个倒霉样子,谢明宇心里就来气,还是收拾的不够。
他想把他揉得碎碎的,他的钱,他的身份,他的身体,还有他那滑稽的自尊。

罗永强不知道自尊是个什么东西,他光着脚走了十几条街,只觉得这辈子没这么累过。他想着,也许是累过头了,两只脚不听脑子的,自己就走到罗永彬的大楼跟前。

罗永强站在路边歇脚,就此清点了一下自己的交际关系,发觉冷清的可怜,往日里围绕在自己身边的那些人,他根本连名字都对不上几个。
这不能怪谁,这是他自己一手造成的,身为一个纨绔子弟,他还能怎么样呢?

罗永彬是罗老头子第二个女人带进来的,显然他缺乏成为二世祖的先天土壤。他刚来的时候,小心翼翼的看罗永强脸色,罗永强那阵似乎心情很好,对他也很好。后来他心情不好了,罗永彬也长大了,变成了一个惹不起的人,精明而自律,生硬得像把刀。
罗永强没有跟他明着闹翻过,只不过维持着河水不犯井水的关系,他花老头子的钱,他接老头子的事业。

老头子的钱现在都是他的钱了,所以,罗永强出现在他面前,简直就是在表达自己是个傻逼。

罗永彬正下车,几个助理拥着他往大门走,罗永强正犹豫上去还是掉头就跑,一个助理胳膊肘捅过来,把他撞翻到路边。
罗永强就地滚了两滚,忍着没叫,肋骨格格的响,也不知道是不是撞多了断了。
他现在的样子就像是路边的垃圾,合该躺到某个垃圾堆里横尸街头,他这是蹦达什么呢?活着这么累,活什么呢?路边的草皮蹭在脸上,湿湿的,蜇得伤口刺痛。
这么万念俱灰的时候,居然还能觉得痛。

皮鞋,又是皮鞋。蹭亮的一双皮鞋走到面前,罗永强抬头,罗永彬的身体背着光,夕阳在他肩头绽开红色的光芒。
罗永强看不清他的脸,只看见胜利者的姿态。他抽动了一下嘴角,莫名的笑起来。
罗永彬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悦:"给他。"说完他就走了。一个助理把罗永强扶起来,一边笑一边掏钱给他。"大少爷,您别嫌少,咱们这些人跟您不能比,钱包里能有这么十几张就不错了。"
罗永强盯着钱,不动。助理用钞票拍拍他的脸,把钱塞到他领口里。"你一天不死,多少像个人样点,别这么贱。说到底,你丢的是罗总的人。"

罗永强笑了,嘴上都是伤口,笑容就变得扭曲。他乐呵呵的把钱攥出来,拿着就走,走两步回头扬扬胳膊。"谢了啊。"
助理呸了他一口,一句话,贱。
罗永强大步朝前走,他没死,他还好好活着,那就活吧。他把一脸的血水蹭到老头衫上,妈的,有什么可哭的。
4

换了任何一个人,都会觉得这是不知死活的做法,罗永强在半天的时间里消费完了他的自尊。

从罗永彬那拿到钱,他直接进去酒店,把一叠子钱拍在柜台上,大堂经理看看钱,递上房门钥匙。罗永强迫不及待的要把自己收拾干净,衣服扔进垃圾桶,在喷头密集的水流下站着,血红的水线从身上一道道流。
洗干净了,似乎就可以当没这么一回事。没挨打,没丢人,还是那个光鲜的罗大公子。
罗永强浑身软绵绵的,脑子也轻飘飘的,这才是他的生活。穿着舒适的衣服,坐在酒店顶层的餐厅里,看着服务生为他开香槟。他自如的适应着,觉得每个毛孔都惬意起来。

他只找回来半天生活。

经年的消费习惯让他忘了一件事,他根本没数那叠钱到底有多少,结果就是,他衣冠楚楚的被大堂经理请出来,盘子里还剩着细致切开的牛排。
罗永强是个没有赖帐前科的人,从来没想过有钱不够花的时候,经理的问话让他愤怒。"你是谁?你凭什么这么跟我说话?"那愤怒没有底气,两三句就熄了火,熄在帐单上。
他付的钱只够他身上的衣服,经理请他找人来买单,罗永强哼咛了两声,横着说:"没有!"经理后头站出来两个保安,罗永强声音低下去八度:"没有就是没有!"
保安上来拉他,罗永强垂死挣扎,浑身的伤痛跟着发作。外套给扒了,人被提出去后门,最后还踹了他两脚。

前一分钟,他躺倒酒店阔大的浴缸里,后一分钟,他躺在楼底阴湿的水泥地面上。
天已经黑了,两旁大楼窗口的灯光远远的,一团团的虚着,世界变化得太快,快到他觉得不真实,他干脆闭上眼睛,缩在围墙跟的阴影里,累,只想睡死过去。
半夜的时候来了两个要饭的,把他摇起来,说是他们的地头。
罗永强半梦半醒的没听懂,往外爬了一段,到巷口歪墙边接着睡。快天亮的时候饿醒了,嘴里干得发涩,眼睛也疼,酸胀酸胀的,半天才睁开。
睁开就看见一张脸,挺好看的一张脸,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的。
罗永强根本不想看见,他哼了一声,就当是发噩梦,侧个身接着睡。谢明宇乐呵呵的,扳着他下巴扶过来,放大声音在他耳朵边喊:"永强哥,我来看你啦。""滚!"罗永强含含混混的说了一声,声音哑得厉害。
谢明宇发现手里的脸滚热,他在巷口吹了半夜风,身上又有伤,这是烧起来了。"真他妈娇病!"谢明宇骂了一句。

谢明宇把他架上车,扶着他坐好,车一打弯,罗永强就往他身上靠,脑袋刚刚好摆在他肩窝。谢明宇把他推出去,再拉回来,摸摸他脑门的温度。
"你到底想把我怎么样?"罗永强迷糊着,带着哭腔问他。他一会打他,一会扔他,一会又要抓他,猫玩耗子最后是要吃,他要他有什么用呢。
他什么都没了,而且病得要死。
谢明宇看着他的脸,他脸上沾着一条一条的泥水印子,嘴角有昨天留下来的血痂,眼角,颧骨下面都有淡淡的一片青。这些痕迹让他的脸有点模糊,谢明宇仔细回想了一下他往日的样子,他眼睛很亮,总是挑着眉毛笑,嘴里还咬着一根烟。
手指摸了一下他的嘴唇,很干,有点走形。我能把他怎么样呢?谢明宇想了想,吃了?
5

医生来过一趟,给他挂了三瓶点滴,罗永强的酒肉生活最对不起的似乎是他的身体,虚得厉害。谢明宇给他擦汗喂药灌水,弄完了直起腰,觉得自己还真是一善人。
把毛巾往水盆里一扔,谢明宇抱着胳膊坐在床跟前,发怔。
这些事他可以请看护来做,但是他想都没想过,好不容易捞着的玩具,怎么也得自己先玩够了。这会伺候他,也就是为了接着收拾他。谢明宇思索完毕,顺利的说服了自己。
他看着床上的罗永强,一边点头一边仔细抚摸自己的拳头。

罗永强有感应一样,打了个抖,小小声的呻吟。谢明宇凑到他跟前听,他半睁开眼睛,乌黑的眼珠定定望过来。谢明宇愣了一下。
"我不相信。不信。"一字一句的说出来,清清楚楚。
不信什么?这是醒着还是睡着?谢明宇没见过他这副样子,比他所知的任何一个罗永强都实在。正要问他,他合上眼睛,偏着头睡过去了,睡得沉沉的,真像是累坏了。

看看额头,又起了一层汗,谢明宇给他擦净,从头上到脸上,顺到脖子里,搭上手发现衬衣都湿透了。谢明宇骂了一声,这回非得服侍到底了。
掀开被子给他解扣子,露在外面的半身着了点凉,他哼唧起来。谢明宇干脆上床,把被子兜头一罩,就这么埋在一片黑的被窝里,摸索着给他脱干净。
手上凉,挨着他就动,谢明宇狠狠按住他,从被子外头摸进来毛巾,给他擦汗。擦着擦着就不对了,皮肤沾着汗水,细滑,手摸上去打圈一样,胸口还有几道伤,微微肿起来。摁到伤口就听见他的声音,低低的嗯了一声,从鼻子里吐气。
谢明宇跟着吐了一口气,这混蛋荤素不忌,男女通吃他是知道的,真赶上了还是想抽他。
罗永强身上只剩条底裤,谢明宇跪在他两条腿中间,很容易发现他的身体反应。他把被子全掀起来,把毛巾抽他脸上,这是装得什么病人?东西比人精神!

罗永强真不是装,被子一掀他就缩起来,侧着身弯着腿,抖抖得团成一团。谢明宇按住他腰,伸手抓住他底裤扯开,于是他那东西精神的挺立出来。
罗永强就这么赤身裸体的躺在他面前,两条腿微微的蹭着,谢明宇发现,这个姿势让他意外的可爱起来,不像记忆里那个无时无刻不显示自己混蛋的混蛋,只不过是一个光溜溜的裸体,而且身材不错。
谢明宇把他翻过来,两只手按在大腿根上,让他一览无余的展示在面前。
罗永强模糊不清的哼了一声,像是拒绝。谢明宇按紧他,他想到了一个好主意,一个可以加诸在他身上新玩法。

谢明宇没什么经验,抬起来他的腿,大概用手指试了一下就要往里送,第一回没进去,听见他闷闷的一声哼。谢明宇抬头,看见他满脸满头的汗,两颊因为潮热有点发红。
谢明宇觉得满意,也觉得冲动。
他把他两条腿分得更开,手指进出了几次,然后用力插入。还是紧,紧得他自己都绷着,罗永强的身体无疑也不适应这种状况,他的腿和腰在轻微的发抖,然后开始呻吟。
你不是爱玩这一手吗?谢明宇盯着他,挺腰,深入进去。罗永强跟着他的动作前后晃动,皱着眉头,有时候发出一点模糊不清的声音。他觉得痛苦,但是醒不过来。
谢明宇在他身上抽动着,他正上着的人是罗永强,单是这一事实就让他兴奋不已。他开始想象他醒来以后的表情,想得浑身发热,他抓紧他的腿,啪啪响的往他身上撞,生猛异常。
6

做爱有助于治愈感冒,谢明宇不无嘲讽的发现,经过了一场大汗淋漓的性交运动,罗永强不烧了。
他踏踏实实的躺着,谢明宇再给他擦了一回,一边擦汗一边意犹未尽的抚摸,在他的脖子上啃咬,在身上留下各种情事的痕迹。他不怀好意,然后发现自己挺乐意干这回事,在他身上摸索着,揉捏着,伸手去拨弄他的东西。捏住,再放开,谢明宇骂了一句,这混蛋就不用爽了。
他给他盖好被子,掖得严严实实,然后以标准奸夫的姿势躺在他身边,等着他醒过来。

"咖啡。"罗永强说。他艰难的动着胳膊,揉揉眼睛,一觉睡醒倒像是让谁胖揍了一顿,浑身没有一个地方不酸疼。意识倒清醒,蒙着眼睛开始一一感觉身上的部位。
"咖啡?"旁边有人重复他的话。
"白兰地也行。"罗永强习惯性觉得是宿醉,该来点回魂酒。
额头上被人拍了一巴掌,罗永强放下手准备骂人,然后发现眼前不是他任何一个姘头。他睁圆眼,不知道自己是陷入了什么样的噩梦里,次次醒来都得看见这张脸。这张脸笑眯眯的看着他,往他眼睛里吹气,罗永强眼一酸,闭上再睁开,水汪汪的。
"亲爱的,你真棒。"谢明宇说完就亲了他一口,他展开胳膊从床头柜上捞烟,叼嘴里长长的吸一口,吐出来。
罗永强半靠在他的肩窝里,傻愣愣的看着他完成这一套事后戏,不得不说,演的很烂。罗永强不是个没经事的雏,他很快确认了自己的身体状况。他没说话,看过来的眼神堪称冷静。
"怎么样?被人玩的滋味也很爽吧。哎,昨天晚上你挺热情的,现在这是怎么了?哑了?"
谢明宇捏着他下巴,晃他的脸,他始终不吭声,谢明宇于是加了点劲,把他甩到一边。"扮什么贞洁烈妇呢?你那点破事当谁不知道?怎么着?你上别人就行,你给人上就委屈了?就你这么块料,要不是扒着骚着的送上来,谁他妈乐意插?"
罗永强趴在床上,脑袋很昏,身上很疼,听着他成串的脏话往外倒,一股气在心里翻滚。谢明宇,你是个什么玩意?一朝得势,什么勾当都干得出来,你比我强哪去?什么玩意!他没骂出来,两只手抓紧了床单,忍着。他明白自己,没有家庭,没有身份,他就是个完全没用的东西。
当年他捏着谢明宇的屁股,看他羞红脸。现在恶霸的身份掉了个转,罗永强就是那备受欺凌的小民,本本分分的忍气吞声。

谢明宇看着他爬下床,看着他哆嗦着站住,看着他翻出垃圾桶里的衣服往身上套,到底问出来:"上哪去?"
罗永强埋着头,朝门口挪动。
谢明宇很失望,他的每一个反应都让他失望,落地不听响,悬得发慌。他从床上跳下来,在门前拦截住罗永强,一手拽上他胳膊,大声喊:"聋了?上哪去?"
"谢明宇。"罗永强调整了一下呼吸,慢慢说。"你放心,我就当是被狗咬了一口。"
谢明宇张张嘴,笑,鼻孔里哼出来,一脚踹在门口鞋柜上,踹得柜门裂开条缝。他捏紧罗永强的手腕,捏得他缩着胳膊弯腰下去。罗永强一边疼得要掉泪,一边还问他:"你打狂犬疫苗了吗?"
"嗷!"谢明宇干脆吠了他一声,把他摔地下。
罗永强这几天挨打挨得多,半天爬不起来。谢明宇转身摸了钱包过来,叼上烟,眯着眼睛,一张接一张往外掏,掏出来就撒他身上。"就算是你这么个货色,该给的还是得给,出去别说我委屈你,这价钱比红牌不少。"
罗永强到底让他噎回去,他看着钱往身上掉,想发火说不要,想站起来摔门就走。怎么想都能想到那个大堂经理的表情,没有钱的感觉,他怕得厉害。
罗永强玩味着他的表情,觉得享受,嘴上说的话像是雪亮的刀子,一刀再一刀朝着他捅,血肉淋漓的。
"别客气,这是你劳动所得。说起来你头一回自己挣钱吧,皮肉钱也是钱,得珍惜。"
疯狗!罗永强把拳头锤在地下,指骨疼得分明,眼泪都要疼出来了。罗永强慢慢抬起手,有张钱沾在手背上,他看着钱笑。得珍惜。
7

罗永强这回记着数钱了,一张一张的捡起来,数好。这是他的脸面,就算不想着找回来,也得记着是怎么丢的。他弹弹袖子,拽整齐衬衣,从容的开门出去。
门碰上了,罗永强觉得浑身疼起来,谢明宇在屋里扔了什么东西,重重的撞在门上。
隔壁门又开了一条缝,苏莎莎探出来半张脸,没等他开口又关上了。罗永强整顿了一下精神,拖着伤痕累累的身心下楼去,死也不能死在姓谢的门跟前。

他找了几个地方,有的避而不见,有的客气的请他出去;打了不少电话,要么让人哈哈过去,要么接通就挂了。罗永强倒在宾馆的床上,反思了一下自己的人生,想要找出来一条可资利用的线索,从白天想到晚上,最后以失败告终。
谢明宇那笔钱虽然不少,赶不上他对生活质量的讲究,他已经尽可能挑选了不那么上档次的宾馆,吃的也随意,看伤都去公立医院,排队挂号,坐在门外的长凳上,忍着消毒水的味道,但是钱还是流水一样出去,很快就显出山穷水尽。
有天下午,他经过那家酒店后面的巷子,他睡过一晚的地方。他在那站了很久,看着巷子尽头的纸箱堆,墙边并列的三大桶垃圾,一直看到天黑。
罗永强决定,找一条活路,不管有多难堪。

于是,他衣着整齐的来到罗永彬的大楼,坐在前台的沙发里。前台小姐偏着头看他,他虽然没管过老头子的公司,这些员工多少也知道他,一个八卦里流传着事迹的花花公子。罗永强半转身,看着她笑:"你认识我?"
小姐红着脸,把头往胸口栽。罗永强觉得宽慰,他毕竟还是个好看的男人,虽然没什么用处。
身边传来几声咳,罗永强回头,接待他的是罗永彬的秘书秦扬,他规规矩矩的站着,手里握着一叠文件。罗永强斜他一眼,他跟着他去喝酒挑事的时候可不是这么个德行,穿上西装就修成人形了。
"永彬,"罗永强及时改口,"你们罗总呢?"
"罗总正在会客,项目进度比较紧,实在抽不出时间来见您。这里有一份东西是他要我转交给您的,您看一下。"罗永强暗自送了他一句人模狗样,把东西接过来,一个酒吧的名片,一张罗永彬的名片,还有一分打印详细的见工要求和地址。"什么意思?"
"这家店是罗总朋友开的,刚开业,想找几个熟人过去做管理。您对这一行也比较有经验了,罗总的意思,还是先从基层管理做起。"
罗永强脸涨的发热,做好低头的准备才过来,一旦全然不同的人生规划有模有样的摆在眼前,还是觉得窘迫。
秦扬看着他低头,收拢了公事公办的口味,坐到他身边,他侧过一点,用身体挡住前台小姐,然后把手盖到罗永强的手上。"永强哥,人得认栽,怎么过不是过,忍忍就过去了。"
说着话,那手越摸越不是地方,在大腿底下狠狠捏了一把,罗永强蹭的站起来,秦扬张开胳膊摊在沙发靠背上,不紧不慢的看他。"怎么了?我这可是好意。"罗永强掂起茶几上的烟灰缸,兜了半圈,砸正在他鼻子上。
秦扬趴到底下,捂着一脸血。罗永强跟前台小姐笑笑,掉头往外走。

重新站在大楼外的阳光下,罗永强吐出一口气,看了一眼地址,怎么也比在罗永彬跟前干活的好。

酒吧开得隐蔽,从大街转到小街,路边的门面是一家便利店,上去二楼,进了门,才发现是个挺大的场子。时候还早,店里没什么人,光也打得亮,看见几个小弟正来来回回的做准备,从大堂往里走,转弯还有一长排的包间。
罗永强隐约觉得不对,见到经理的时候就肯定了不对,怪不得秦扬那狗东西猖狂,有人势可仗。
经理是熟人,圆肚,圆脑袋,笑起来额头起皱,他以前没少给罗永强介绍人。罗永强肯出钱,带到他眼前的都是清清秀秀的小男生,滴水一样。这会圆圆的经理正用打量小男生的眼神把他从头看到脚,像是根本不认识眼前这个罗永强。
罗永强皱了一下眉头,经理点点头:"你虽然年级大了一点,但是懂行,也知道客人要什么,给你几个小弟带着,好好教。""滚你妈的!"罗永强把他从高脚凳上掀下去,怒气冲冲的往外走,有人上来拦他,他红着眼往上撞,经理从扶着吧台爬起来,喊:"让他走!"
罗永强冲出去,经理补上一句:"早晚还得回来。"
8

"罗永彬!你他妈给我出来!"罗永强一鼓作气,一往无前的冲到了会议室外头。正要抬腿考量一下门的硬度,两扇门开了一道,罗永彬姿态端严的站出来。
罗永彬像他妈,脸小且窄,五官精致的配合着,横看竖看都看得出标致。他缺的是她那股子媚劲,不论什么时候都绷着脸,神情就显得凛冽。他斜着眼看罗永强,罗永强的怒火不知怎么就哑下去,扑扑挣扎,喷薄不出来。
他不知道自己心虚个什么劲,然后不知道自己愤怒个什么劲。

罗永彬把他请到单间里,用忍耐的表情和温和的语气对着他:"说吧,怎么回事?""罗永彬,我是你哥。"罗永强定了个位,给自己壮胆。"就算我出了这个家,我还是姓罗,我还是你哥。你这是干什么?你让我去场子里当鸭头,你多有脸,多给你添光彩?"
"不能这么说。"罗永彬十指交叠,把一双修饰良好的手摆在台面上,盯着自己的指甲打发时间。"你需要一份工作,我朋友那边也觉得你合适,不论工作内容是什么,总好过无所事事,像你以前那样糟蹋自己的人生。"
"罗总,很抱歉。我不能胜任这份工作,也不想胜任。"罗永强努力拿捏语气,自己听着都觉得怪。
"哥。"罗永彬也换了称呼,他这么叫他的回数多不过十次,还都是在罗老头子面前。罗永强心里一抖,等他的下文。罗永彬抬头看他,眼神柔柔的,只像是弟弟在关心哥哥。"你也有三十多了,一点本事不会,你能干什么?去工地上扛水泥?去下面格子间里打字?我没有办法,我想来想去,你也就能做这行,你自己心里也清楚。你是我哥,我也不愿意委屈你,你去了还是喝酒还是跟男男女女混,还是过你的日子,有什么不好?"
罗永强不知道罗永彬是这么有说服力的人,在家里的时候,他沉默寡言,只是站在老头子背后弯着腰听着。

自从他离开罗家,每个人都变了,花样繁多的新面目一涌而来,让他觉得手足无措。罗永彬说的对,他什么都不会,他只能听凭人生走到陌生的境地,然后找不到去向。
只要有人推他,拉他,不管是什么路他都得迈步。

罗永强从罗永彬的大楼出来,浑浑噩噩的回到住所,反反复复的想,这辈子这么用脑子的时候不多,可能也就第二回。第一回是为什么来着?想不起来。
罗永强从脱缰的思绪里回神,胸口很闷,难受得无以复加。
他爬下床,冲出门,电梯总不来,于是他沿着楼梯往上跑,拖鞋跑掉了,光着脚,一路上都有啪啪的脚步声在楼梯间回旋。他的脚踏上了大楼边缘的水泥台,背后是铁丝网,他砸开边门出来,手指掐在网眼里,一步步走到尽头。
脚下是悬空的,风从四面八方吹拂着,辨别不清来去。
罗永强闭上眼睛,浑身都想要发抖,畏惧和激昂的情绪从心里升腾起来,最后一片空白。身后的铁丝网里有人大声叫他,不认识的陌生人,喊着让他别死,你死都不怕,还怕活着啊!罗永强睁开眼,眼眶湿润的看着脚下大千世界,是啊,死有什么好怕,活着有什么好怕。
然后他才觉得腿软,蹲下来趴在水泥台上,再也不敢走一步,一直等着保安进来救他。
罗永强在别人的搀扶下,一步一软的离开了他寻死的地,离开了寻死的心。活着,哪怕是像这样活着。

"他去了?"谢明宇问得有点心急,像是等角上场的看客,还是看客里头的不良子弟。
罗永彬看他一眼,有点受不了他的恶趣味。这个朋友是他带进罗家,带到罗永强面前的,罗永强找了他多少年的茬,简直就是不依不饶。他现在要找回来,罗永彬觉得可以适度帮忙,但是也到此为止。"你还是有分寸一点。"
"明白!"谢明宇敬了个礼,整装待发的战士一样,兴冲冲走出去。临出门又回头,给罗永彬飞了个眼神,笑意盈盈的。"哎,要是他没分寸,可不能怪我。"
9

罗永强在吧台一侧,双腿并拢,站得笔直,腰部微微躬下来,正在听着座上的人说话。谢明宇刚进门,就着大堂摇曳变换的彩灯,寻寻觅觅的看见他。一身黑色制服西装,到底是领班,穿得齐齐整整,领带严肃的结在喉头下。谢明宇开始构思着伸出手,探进去,拽开他的领带,顺着他肩膀绕到手上,绑好。
他发现经过那次之后,对他的身体有点念念不忘。

跟罗永强说话的还是那个圆经理,本人姓方,拿着员工守则从头念到尾,教导小弟,接待客人,安排出街,到帐分成,规矩多得出奇。罗永强从来没想过出来卖还有这么多讲究,他能保持这么个姿势站着,已经费了无数力气,再别说听进去,记下来。
方经理把守则拍他胸口,他伸手拿住,屁股被拍了一下。"慢慢来,你知道规矩,尽快熟悉就行了。今晚先招待一桌客人,都是老板的朋友,也会照顾你一点。"
拍这一下是职业养成的动作,甚至没有多少揩油的意思,罗永强心里明白,脸上还是变了颜色。
谢明宇往前走了两步,看见他转身,僵硬的朝前走。这回事总有一种赶上青倌开苞的意思,兴致勃勃,也得摇头叹息两声。怜惜的不是那个人,是那个堕落的过程。

那个走向堕落的人,也是最勾人的。

这一圈人,罗永强各个都认识,中间有几个知道名字知道人,就是对不上谁是谁。边上的两个熟悉,一个是秦扬,揽着个小弟跟他招手,另一个笑眯眯仰靠在沙发上,谢明宇,他这段日子以来最大的噩梦。
罗永强反而笑起来,这是好事,一次来全了,以后就省心。
"秦秘书好,谢律师好,周公子好,曲先生好......"罗永强挨个招呼过去,有礼有节。
秦扬带头鼓掌,跳起来搂住他,大声宣布:"今天是永强哥开工的大日子,大家都是来捧场的,圈子里的帮人,圈子外的帮酒,怎么也不能冷了永强哥的场子!"他把一只手放到罗永强脸上,用力摸,亲热的不行,一圈人跟着起哄。
罗永强快挂不住了,这帮王八,以前跟着他的时候也没这么多乌烟瘴气的话。
"永强哥,你看看,大家都惦记着你。"
"帮酒是吧!大家要开什么酒?""这还有谁比你懂酒,永强哥,你再给大家选几瓶来。"罗永强答应着往外走,秦扬还是黏他,拉着他胳膊不松。"秦秘书。"罗永强拽着他手往下放。"永强哥,你一个人不好拿,让我陪你。"秦扬哼哼唧唧的。
客人要撒疯,罗永强不能拦着,两个人就像是联体婴儿一样走出去。

谢明宇注意到罗永强始终没敢看他,他跟个羞涩的新媳妇一样,强打精神完成身份转换,笨拙不已。作为推他进来的罪魁,谢明宇忽然有点娘家人的心情,舍不得他吃亏。
他的屁股,不知道让姓秦的摸了多少把。再想想,这两个人也去了太久了。

出了门姓秦的忽然就站直,胳膊硬硬的裹住罗永强,他不比他高,这么个姿势就把罗永强压得弯着腰,说不出的憋屈。
"永强哥,我是真惦记你。只要一吸气,鼻子一疼,我就特别想你。"
秦扬拖着他往里头走,罗永强想起来上回是砸了他的鼻子,这么一愣,就被他拖进单间去。
脸撞到墙上,罗永强终于叫出来:"秦扬!"
他推着墙要转身,胳膊被死死按住,腿弯也被顶住,完全用不出来力气。罗永强觉得快被挤扁了,墙纸的花纹在眼前虚化,声音从嘴里出来也有点变形:"你放开。"
"我不放。"秦扬凑近了说,十足的调笑。
罗永强开始发抖,他清楚自己的处境,在这个场子里玩得过分点不奇怪,叫得越响越没人进来。身后贴着的是个男人,又热又重,喘息喷在脖子上。罗永强不知道怎么走到了这一步,他对那些小男生从来没用过强,就算是报应,怎么也不致于被人摊平在墙上,等着上。
秦扬正解他腰带,解开一半,急着往下脱裤子。罗永强用力把脑袋磕墙上,抵着墙,呜呜的叫。

10


秦扬脱了他裤子,发现这事有点难办。他倒不是没玩过,带回去的小弟技术在那,先把他弄舒服了,做起来也就自然而然。现在要硬上一个不合作的人,硬起来是因为刺激,进去就难了。
他掰着罗永强的屁股,挺着腰往里送,半天进不去,不光把他弄得惨叫,自己也疼。
"操!你松点!"秦扬用膝盖撞他,从两条腿中间撞上去。
罗永强挨了这一下,酸软的站不住,整个人往下坠,被他撑住。秦扬抬他的腰,想要改善一下姿势,罗永强回过气,胳膊肘往后捅,坚持顽抗下去。秦扬最终放弃了站姿,把他摔到沙发上,一条腿跪在他背上,压实了。他四下看看,自己的东西没精神进去,房间里别的东西还真不少。
"秦扬!"罗永强喊他:"你这么干有什么意思?"
秦扬一手捏着一瓶乳液,大拇指推开盖子,一手拍在他光溜溜的屁股上,比起干揍他一顿,这要印象深刻的多。"有意思的很。"秦扬说着,沾湿了一根男形按摩器,抵在他股缝里,用力往前推。
罗永强闷哼一声,尖尖细细的。那东西顶在身后,正在逐渐深入,意识到这一点让他恐慌。他把手抓进沙发里,胸口抽紧,一波一波的闷疼。

谢明宇跟他那次,他醒过来才知道,除了酸痛的下身没留下太多记忆。现在不同,他眼睁睁的醒着,姓秦的下手狠,疼得他晕都晕不了。他发现自己在比较哪一次的遭遇更好忍受,像是习惯了这种生活,这叫什么来着?苟且偷生。

秦扬忽然停手了,罗永强听见他撞墙上去,来不及想他玩什么,下身插着的东西被一把拽出去。罗永强叫都叫不响了,他趴倒在沙发上,浑身松劲,疲惫到不想抬头。
谢明宇拽着他领子,请他抬头,他脸上潮红,额头闷出了一片细汗,眼睛眯着,一副模糊不清的神情。
谢明宇蹬开门,看见他们两个玩得正好,姓秦的满眼放光,他趴在那扭着,叫着。谢明宇打翻了一个,现在轮到他了。揪着他坐好,掀起腿来。
罗永强睁大眼睛看他,不害怕,不愤怒,就是问他:"有什么意思?"
"没意思。"谢明宇说:"没他妈一点意思!"他把裤子给他套腿上,然后是另一条腿,提好,系好腰带。他挟着他往外走,出门,一路走出长廊,大堂,门口的回廊。他步子迈得很大,罗永强跟起来有点费劲,几乎是被他拖着走。
方经理追着他们喊,怎么能就这么带出去,他是领班不出街。
谢明宇站住,掏出一张名片,摁在方经理胸口。"他不是领班,他就不是这个地方的人。跟你们老总说,人我带走了。"方经理一哆嗦没接住,名片飘地下。谢明宇走了两步又回头,方经理赶紧去拣,他笑笑:"还有,跟他说谢谢。"

罗永强总共上了不到一天班,就这么下岗了。

谢明宇开车带着他走,罗永强也不问去哪,他只能歪着坐,头靠到车窗上,瞪着窗户外头,表情平静得异常。谢明宇硬着脖子朝前开,也不说话,奇怪的僵持。
到了地头,罗永强发现不是跟苏珊娜同一栋的公寓,这里更僻静,园林景色不错。
他就这么漫不经心的跟着谢明宇进屋,想开了就无所谓了,该来的就来,能折腾成什么样?他走到屋子中间,落地玻璃窗外的景观也不错,可以看到半个城市高高低低的建筑。
"从这看下去,"谢明宇走到他身后,指着窗户左下一角。"看见了吗,是罗家的大宅。"
模模糊糊的一小点绿色,抵不上指尖的面积。所以过去的日子里,他站在这里就可以看见罗家;所以他是有意租下了苏珊娜隔壁的公寓,等着他被赶出来的那天。罗永强看着他的指尖,想要发抖,怎么就有这么深的憎恨。
谢明宇几乎是温柔的环住他,指尖搔着他喉头。"你都不记得了吧?"
11

这算什么,算总账的时候到了?

罗永强觉得喉咙干,勉强咽了一口。谢明宇一只手反复拿捏他的脖子,没用劲,就是撩得他痒。
"你是怎么跟我说的?想想,是这句。看这小细脖子,我一只手都捏得过来。"罗永强脖子可不细,这话是当年他说给谢明宇的,他没印象,那么多人在他手底下过,他能记着谁呢?谢明宇记得清楚,从他手上的烟味到他结实的胸口。
那时候他才到他胸口那么高,罗永强搂他脖子,捏他的腰,然后把他浑身摸了个遍。那时候他觉得新奇,畏怯着,呆在他怀里没动。
谢明宇的手臂摆到他后腰,顺着腰线滑下去,张开手盖在臀上。他的摸法很色 情,跟罗永强的手势如出一辙,谢明宇其实没想过要摸回来,没想过要跟他混蛋到一个水平线上,只是事情莫名的到了这份上。
他的人就在手里,不动不行。

"你那一顿揍让我躺了半个月,断了根肋骨,掉了两颗牙,鼻骨断了,左眼充血,一直到初中毕业都是紫的。"谢明宇用食指一一点他的嘴唇,鼻子,眼睛,最后停在他腰侧。
罗永强显得僵硬,这么饱含挑逗的动作正在他身上发生,总像是哪出了错。他毕竟不年轻了,有身高有身材,远远不是纤细水嫩的少年模样。姓谢的就算要玩,有更多更好的人选,就算要收拾他,也有更多别的办法。他觉得困惑,张了张嘴,想要说话。
谢明宇一手攥住他的性器,猛劲捏。罗永强出口的话变成惨叫,弯着腰,曲腿躬背的挂在他胳膊上。谢明宇费力的托着他,手还是不松。
"罗永强,你记不住不怕,我帮你想起来。"
"想你妈。"罗永强骂得断断续续,谢明宇手一紧,他只剩下喘气的份。
罗永强不记得对他下过这种狠手,他解过他的裤子,拉开拉链,连着底裤一起褪到腿根,拨弄他细嫩的性器。要不是罗永彬敲门,他可能早上了他,可以知道的是,不管他有没有上过他,还是不会影响他们互相憎恶。
像是有密码刻印在脑子里,看见他,就只觉得不顺眼。

罗永强疼得厉害,拖着他手往前倒,谢明宇一时抱不住他,跟他一块摔在地板上,手腕撞地下,到底松开。罗永强往前爬,抓住窗帘边上的立灯,回手就要敲他头上。
谢明宇给了他一脚,把立灯抢过去,敲在他脑袋边上。
灯罩摔得粉碎,玻璃片溅开,在他脸上蹭了几道鲜红,慢慢滑出一滴血。罗永强睁开眼睛,看着谢明宇高高站在跟前,不敢再动。谢明宇随手提了一把椅子过来,反着砸他身上。四条椅子腿,两条卡在他肩膀上边,两条在肋骨下面,刚刚好困劳。
谢明宇跨坐上去,两条胳膊搭椅背上,笑眯眯看着他。"我可还没说完。我这人记性好,特别是记仇。"
罗永强抓着椅子腿,推不动,只能这么躺着,听他忆苦思甜。罗永强是个不记仇的人,无论是别人对他还是他对别人,他所以整了谢明宇那么久,不是因为仇恨,只不过是想整他。这有点不可理喻,所以他也很难劝慰谢明宇的恨意。

"我爸领着我去给你赔礼道歉,你说没事,回去的路上,你再叫人揍我,把我爸也揍进去医院;我骑单车上学,你开车挤我,一直挤到水渠里;永彬送我的单车,你专程拿到我面前,拆成零件;我第一次约会,你把场子包下来祝贺,然后带我女朋友回家;我第二个女朋友,更有意思,我记得那天是下大雨,你带了几个人帮我脱衣服,拉着我站到她家楼下,一起喊她名字......"谢明宇越说越觉得好笑,然后真的笑起来。就是这么些恶作剧一样的屁事,从他遇到罗永强的那天起,阴魂不散的纠缠在他的人生里。
他的人生,他过去的人生,跟这个王八蛋牵扯得太多,那时候有那么恨他,恨到把每一滴痛苦都算到他的头上,想让他死。
时间过去,他现在坐在他身上,看着他躺在面前,愿打愿挨。谢明宇忽然觉得无稽,他没再往下说,低着头,对上罗永强的眼睛。

"明宇。"罗永强握着椅脚,仰头看他。"就算是再过一回,我还是得揍你。"

谢明宇哼了一声,站起来,把椅子扔飞到一边。罗永强爬起来要跑,谢明宇一脚踩他小腿上,让他直直摔下去,跟着压他背上,拽他的裤子。罗永强憋着不吭声,谢明宇也不说话,手里下狠劲折腾。
他自己找死,不能怪谁。
12

窗边的立灯碎了一盏,谢明宇说话前随手扭开了另一盏,白灰色光芒,比照着窗外的夜色和灯火,浅淡的模糊。在这样的光线里,谢明宇的轮廓显得温和,眼睛是幽深的黑色。他们对视的时候,他安静下来,一张脸仿佛回到少年的模样。
罗永强厌恶这种感觉,厌恶他这种表情,只要能别让他摆这么一张脸,随便怎么样都行。

然后他就如愿以偿的被他摁倒在地下,狠揍,一边揍一边把他衣服都扯了。罗永强开始还挣扎,往前爬,地上的碎玻璃片嵌进膝盖和臂肘,血流出来,不觉得疼。谢明宇的拳头带来的痛感更粗砺,罗永强努力蜷缩起来,捂着抽痛的腹部,一丝一丝的喘气。
谢明宇把他翻过来,他象征性的挣了一下,跪趴在地板上。
后面让秦扬弄得有点伤,谢明宇没费多少事就进去了,罗永强就只觉得疼,干涩的胀痛,一点点往里推进。头皮麻起来,胃也跟着绞痛,他不适应这回事,心里放弃了,身体还是觉得折磨。
谢明宇听见他疼的哼,停了有一阵,缓缓退出来。
罗永强膝盖有伤,血水渗到地板上,腿开始打滑,他往下歪倒,谢明宇揽住他腰托起来,按着他跪好。他的手在他背上打圈,绕着各式伤痕挑动他的感觉,性器顶在身后,试探的挨擦着。
罗永强忽然笑了,嘿嘿笑。他趴在地板上,身后插着另一个人性器,他依稀想起当年手里粉色的那一根,到现在,跟凶器一样恶狠狠的。他觉得讽刺,他的人生就这么脱轨似的,一站不停的向着荒诞疾驰。
他的笑声说不出的嘲讽,谢明宇听出来,然后回应了他,抓紧他的腰,用力撞进去。他沉默的发狠,憋着劲,发泄一样在他身体里进进出出。罗永强忍着,把玻璃渣掐进手心里,就是不想叫出声。

到后来他的意识逐渐混沌,眼前有水雾,于是窗外的城市也混沌起来。夜空和城市翻倒了一下,他发现自己躺平在地板上,谢明宇正俯视他。下身似乎还交合着,疼痛黏腻起来,他往里顶的时候,说不上是痛感或者快感。
罗永强觉得糊涂,这么些年,这么些事,这么些人,都让他弄得一塌糊涂,找不到缘起。
他伸手去捞谢明宇,看见自己胳膊上细细的几道血,他把血摸在谢明宇脸上,这样他的脸就清楚了一点。"谢明宇,"罗永强问他:"你恨我吧。"
恨。谢明宇清楚,清楚明白这些年是这么过来的。罗永强像是放心了,点点头。谢明宇还没完事,还架着他两条腿不停的进去出来,罗永强觉得累,他闭上眼睛,歪着头就想晕过去。
最后怎么完的他也不记得了,只记得腿给放下来,终于能好好躺着了。

谢明宇靠着窗户坐倒,看着眼前的罗永强,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他拒绝再想,拖着他上床,大致给他擦了擦。罗永强睡得不安稳,一下一下的缩手缩脚,谢明宇靠着他躺下,胳膊搭他身上。
罗永强在睡梦里觉得沉,有个人在身边,一点也不舒服。


"然后?"罗永彬问。谢明宇进来他办公室,靠着桌子站住,也不坐,也不说话,一根接一根的抽烟。他昨天从酒吧里带人走,闹得动静不小,罗永彬给他收拾了一早上烂摊子。不管他把罗永强带去切了还是卖了,罗永彬得知道。
"出了点事,"谢明宇声音压得低:"医生正看着他。"
罗永彬终于把手里的文件放下,站起来,拍拍他肩膀让他转过来对着自己。"明宇,你是我朋友,他是我哥。"谢明宇点点头,他知道这个分寸,知道也没什么意义,人正昏迷不醒在他的床上。他觉得不能再看见他的脸,只能来这里站着。
只不过是把遭受的痛苦还回去,像他那样的人,不值得任何怜悯。谢明宇跟自己强调。
"那你说吧,你打算怎么办。"罗永彬经年不变的冷静,谢明宇有时候真羡慕他,他把烟头摁熄,站起来往外走。"他身体不好,暂时先留在我那里吧。"
留着,留着等他想明白怎么处置。
13

谢明宇觉得,自己骨子里是个善良的人,坏也坏的有限。不会主动去招惹谁,不会像个鳖精一样咬住谁不松,就算是干出什么有悖社会公德的勾当,也都是事出有因。他能在无可挽回的分界线上刹住,这很憋气,但是能把事情朝着有益的方向引导。
罗永强就刚刚好相反,他过他自己的,完全不顾虑别的什么。
谢明宇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养成的这种毛病,这有点神经质,并且极具破坏力。
在罗永彬曾经有过的描述里,罗永强是一个涉猎广泛,兴趣健康的人,他经常在大宅里匆匆走过,笑着拍一把罗永彬的头。年少的罗永彬厌恶他这个动作,但是无以抗议,罗永强对他而言是个陌生的成年人。
谢明宇无法想象那种状态的罗永强,毕竟他认识他的那天起,他就像是开了塞的酒瓶子,摇摇晃晃,空洞的响。

探究酒瓶子的内心是很无谓的事情,谢明宇决定把他摇醒,他在床上躺了一夜一天再一夜,这么睡下去,别真睡死。
"床太硬了。"这是罗永强说的第一句话。
谢明宇心里一热,冲动就到了手上,这个人总有办法让人想抽他。罗永强盯着他举起来的拳头,目无表情,谢明宇开始怀疑他被打傻了。也就一天多的功夫,他像是抽干了一层精气,脸色颓败,虚软的陷在床里。谢明宇于是克制了揍他的欲望,架着他胳膊让他半坐起来,屁股一沾床,他吸了口气,疼得呲牙咧嘴的。
谢明宇觉得快慰,看着他笑。
罗永强往回倒,谢明宇胳膊还垫在他肩膀下面,跟着他一滑,脸贴脸的压着。保持这个动作,笑下去就显得奇怪了。
"我饿了。"这是罗永强说的第二句话。
谢明宇阴着脸抽出胳膊,去端了碗粥过来给他,罗永强不能坐,胳膊肘也撑不起来,只能趴在床上等着。粥碗在他面前一搁,谢明宇撒手坐回去,翘起二郎腿,摆正看好戏的姿势。
碗里没有筷子没有勺,幼稚的恶作剧,罗永强斜了他一眼,谢明宇瞬间有点泄气。只要对着这混蛋,他的智商就开始直线滑落,现在只不过是幼稚,再脱了衣服,简直跟禽兽一个层次。
罗永强埋头开始舔,不紧不慢的,舌头软软的沿着碗沿滑。
谢明宇把碗抢过去,拿过来勺子,一勺一勺往他嘴里塞,他咬住勺不放,谢明宇就手把勺子往里戳,戳得他趴床上狠咳。"罗永强,你也不是什么都不会,至少你下贱起来挺有潜力的。""你到底想干什么?"罗永强咳着,问着。
谢明宇愣住,他不能回答他这个问题,既然他回答不了自己。

"出来卖就该知道规矩,哪有问客人干什么的?"谢明宇把碗撂下,推着他肩膀让他侧过来。"你这个月我包了,放心,钱一分不少你的。"
罗永强喘着气看他,他明白他的感觉,手里抓着个人,由着自己随便揉搓,开始是好玩,满心痒痒的快意,久了就没了,什么都没剩下。他被赶出家门之前,也有一两年没整过他了,专注的在一个接一个姘头之间转换爱意。
"谢明宇,算了吧。"罗永强想起来,离开他的房子,离开跟他的纠葛。
不能算,谢明宇摁紧他,他玩够了,自己才刚刚开始玩。他趴到他脖子上,交叠着蹭动。"我跟你没完没了。"
14

罗永强这回硬气,硬是跟谢明宇耗上了。自从他说要包他那天起,他不吃不喝连续数天,竟然就玩起了绝食。谢明宇卡着他下巴塞进去,他全能吐出来,次次弄得床上床下一片狼藉。
眼看着脸色发青,眼窝也陷了,再往进灌不是吐,是根本咽不动。谢明宇只能再把医生招过来,看能不能挽救一下。
医生是熟人,不计较他这些荒唐事情,沉着冷静的挂上葡萄糖,开了点营养品单子。临走站住,拿眼神瞟这两个人,最近上门都是给床上这位看病,有拳脚伤,有撕裂伤,有其它各种古怪伤势,到现在是绝食。医生摇摇头,交代一句。"再闹下去就是犯罪了。"
谢明宇听得一毛,身为人模人样的律师一名,他这叫知法犯法。

回头再看床上的罗永强,他睁大眼睛看着天花板,什么也不听,什么也不说。谢明宇握紧拳头,心里发了狠,对付什么人用什么招,只要是他想的,就不能让他如愿。
挂完葡萄糖,罗永强精神好了点,谢明宇把好吃好喝的全往他床跟前送,掐准了时间,凉了就撤掉,再换新的。他人躲出门,叫了个保姆负责这事。
他之前跟罗永彬请了长假,出门也没什么事,坐在社区的长凳上,看人工湖里的鸭子游来游去,一看就看了一整天。
到晚上回去,谢明宇愣在门厅里,发现他深思熟虑的办法傻逼之至。
罗永强倚床头坐着,闭着眼睛听音乐,保姆把水果切碎了,一点点往他嘴里送。床头柜上还放着粥碗菜盘,要不是他饿了好几天不能狠吃,这会恐怕正在有滋有味的享用大餐。
谢明宇总结了一下,自己还是太善良。
他把保姆踢出去,横横的看了眼罗永强。罗永强往后一缩,他还是怕他的,谢明宇于是跳上床,新换的床单有清洁剂的味道,还有罗永强的味道。他翻身朝外,背对着他睡。
罗永强全副防备,没等到他的动静,回头看看他睡得正好。罗永强停了一阵,举着胳膊关上床头灯,蹭着挪下去,躺平在床上。

房间很黑,窗前落下一片方形的月色,罗永强小心的看着屋子里影影绰绰的摆设,听着身旁谢明宇的呼吸。很平稳,不像是睡在一个有着深仇大恨的人旁边。
这处境有点奇怪,罗永强想着,心里惴惴的。
他先前是真的想走,死活不能呆在他这里,他不吃不喝,只希望他能扔他出去,出去做鸭头也好,睡大街也好,都是自己的事,跟他没有一丁点关系。他一旦不在眼前,罗永强就撑不住了,从生下来就没受过这种罪,几十年山珍海味的过来,他折腾得起,胃口折腾不起。
保姆是个会哄人的,三句两句他就张口等吃了。
这么下去不行,呆在他这不是个事,罗永强为自己性命着想也好,为自己屁股着想也好,趁着黑爬起来,出溜下床,打算往门口挪。
两条腿滑下去,半身还挂在床边,胳膊运转不灵光,砰一声撞床头柜上。
罗永强悬停在半途,大气不敢出,有人从他头顶伸手,扭亮了灯。罗永强回头回到一半,被拖回床上,谢明宇翻了个身,压正在他身上。胳膊腿一起疼,罗永强吸着气,勉强说了一句。"我起夜。"
"我帮你插管吧,保证你爽。"谢明宇笑得阴森。
从胸口到下身都贴着,罗永强有点喘不过气,谢明宇现在要再干点什么,他也许真的就挂了。谢明宇伸手,盖上他的眼睛,一头栽倒在他肩膀上。"睡吧。"
然后他就真的睡着了。
罗永强想挪开,想掀翻他,他死沉死沉的压着,怎么也不动弹。
15

这么相安无事的过了几天,谢明宇白天不在,晚上回来洗干净上床就睡,他老是把半边手脚压罗永强身上,横尸一样不挪。罗永强佩服他的好睡相,更不敢跟他提意见,每天都这么把话咽进去肚子,鬼鬼祟祟的瞄他的眼色,像是拣来的日子,过一天是一天。

罗永强放弃抗争了,太费劲,人犯不着跟自己过去去,有吃有喝有屋,就算是惶惶不可终日的日子,那也是好日子。多年以前他就放弃了精神高于物质的追求,这其实不符合他出身富贵的叛逆性,只不过是让现实扳正了。
只要自己过得舒服就好,每一年,每一天,舒舒服服的过去,什么都不用想。
谢明宇白天总出去,头两天还在人工湖边上徜徉,有两个小女孩找着他编花束,一大两小正玩得高兴,小女孩妈找来了。谢明宇背负着变态叔叔的嫌疑,不能再滞留社区,于是自行销假,回去罗永彬的办公室呆着不走。
所以天天不着家,还是因为对着他的脸就想揍他,再揍出个死伤来实在麻烦。

谢明宇时不时盯着罗永彬的脸看,罗永彬不赶他出去,也不理他,他干脆趴桌面上端详。"还好你们兄弟两个一点不像。""我本来不姓罗。"罗永彬把文件推开,双手食指一交,摆到桌面上。
这是他要说正事的架式,也是他无论如何都要对方听从的架式。
谢明宇心中有数,坐正在他面前。他把人家哥哥圈起来,哪怕是挂名的,也得有个说法。罗永彬其实也不是那么讨厌罗永强,只不过是鄙夷。他从进来罗家的那天起,兢兢业业哄着老头子,没有犯过一丝一毫的错,这才挣来今天的局面。罗永强守着金山银山,自己折腾空了,一朝山崩就是一无所有。
他们没有交界,无论血缘还是为人行事,他为他说话,只是为了名字前头挂着的"罗"。
"你也该发现了。"罗永彬说。
"发现什么?"谢明宇笑。
"我知道他折腾了你很多年,我那时候不能惹他,也没帮过你。我现在不是帮他,是想帮你。别折腾了,收手吧。他就是那样的人,再跟他这么耗下去没有好处。""可我还没玩够。"谢明宇摇摇头,坚定不移的挂着一脸笑。
"你们,到什么程度了?"罗永彬是真的有点担忧,为这个朋友。
谢明宇嘿嘿笑,站起来拍他的肩膀,他可不想跟他分享他老哥的床上表现。看看时间快天黑了,道个别就要推门走。门关上之前,罗永彬说了句话,声调不大,谢明宇一步迈出去,当玩笑一样忘了。
"他可能不会再喜欢谁了。"

谢明宇推开门,房间里音乐正好,低低的悠扬着。灯开得暗,光影都显得温柔,罗永强坐在窗边的大摇椅里头,盖着毛毯,捧着热饮,一边前后摇晃一边微笑。
保姆靠着摇椅坐在一边,正在切点心。
谢明宇想起来保姆是个女人,年轻并且颇有姿色。罗永强从她手上叼点心,叼完了咬着牙签闭着眼睛享受,她看得咯咯笑。谢明宇心里挺平静的,狗改不了吃屎,罗永强也不能揍两顿就丢了花花公子的品。谢明宇的结论是揍得不够,他提着拳头走过去,指节也在咯咯响。
保姆收拾盘子跑了,罗永强抓着扶手,椅子一晃没能站起来,缩着,怯生生的看着他。
谢明宇蹬翻摇椅,罗永强头上脚下的栽地下,人还卡在椅子里,脖子又让他胳膊卡住了。谢明宇怒劲不小,卡得他呼吸不上来,头脸都憋得发热,眼眶往外凸,额头上有根筋不停的跳。有一瞬间他觉得就要被扼死了,他放平挣扎挥舞的胳膊,主动闭上眼,等着死。
谢明宇放开手,顺手甩了他一把掌,罗永强歪一边,一呼一吸喉咙都扯着痛,痛也挣扎着说话。"谢明宇,你揍也揍了,上也上了,你不知道怎么收拾我,我死在你面前行不行?我活腻了,你成全我行不行?"
谢明宇摇摇头,他也觉得丧气,伸手把罗永强从椅子里拽出来。罗永强忙着咳,不配合他的动作,一牵扯,谢明宇压到他身上去。窗户边这块地方,他们都不陌生。
谢明宇挪动了一下,于是罗永强也注意到他的反应,低头看了一眼,再抬头就对上他的眼。
至少有一件事是确定的,谢明宇发现,就算他的思想不知道怎么收拾他,他的身体知道。
16

然后就上床了。罗永强有点不情不愿的,这回事对他而言没有快感,仅有的回忆都痛苦不堪,有做出来的,有揍出来的。他是懒得反抗,被拖上床之后,自己找了个舒服点的姿势躺好。
谢明宇显然把他当成了到手的玩具,费尽心思换着花样折腾,作为玩具跟主人没什么好抗争的,小孩子,玩一阵腻了就撒手了。
罗永强算了算日子,两个多月,撑不到半年去。

谢明宇看见他这么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继续来气,抓着他两条腿提起来,大大分开。罗永强腰都悬空了,往床单上抓了两把,勉强撑住。他的筋骨不适合这么高难度的姿势,挪着想动,谢明宇抓牢不放,就这么僵持在床上。
罗永强开始觉得尴尬,调情的手段他知道的多,现在这个架式跟做爱无关,只不过是羞辱。
谢明宇饶有趣味的端详他的私处,双腿,从折弯的腰腹向上,到胸口,继而端详他的脸。他满意这个姿势,也满意他的表情,他是被他捏在手心里,予取予求。
罗永强难得有点愤怒,挣扎着上脚踹他,谢明宇把他两条腿压到胸口,罗永强觉得心肝脾胃都打了个对折,怄得厉害。谢明宇身体随着压上来,一只手在他股间上上下下的摸。"永强哥,你的身体比你的人强,又软又听话,手感也不错。"
"滚!"罗永强推他,然后意识到这句话的弱势,连声音都挤压的变形了。
"我不滚。"谢明宇笑着说,撒娇一样。"我真喜欢你,这。"
说话中间有个暧昧的停顿,他一挺身,顶进去,算是用行动补充了意思。罗永强还是觉得疼,身体叠起来,只有那么一块地方展露着,迎着别人的东西进进出出。那东西他身上也长得有,软趴趴的垂着,谢明宇插进去之前,特意把两根撞一起,打了个招呼。
他们这样的关系,做这样的事,一旦不具备惩罚的目的,就开始显得可耻。罗永强头一次觉得性事有这么难堪,这么恶意。

这一回谢明宇算得上体贴,缓慢的进出,试探着各种角度,想让他也能有所享受。而罗永强从头到尾都采取了不合作态度,往外推他,抽动着腿要起来。
于是性爱又开始夹杂暴力,挣扎,然后连挣扎本身都腻味。
谢明宇再一次降伏了罗永强,气喘吁吁,酣畅淋漓。罗永强躺倒在床,一根手指也抬不起来,思维飘得很远,远到跟活着无关的地方。
不知不觉就成了这么奇怪的局面,他不揍他,他就不能释怀。

罗永强可以无所顾忌的任性下去,谢明宇不行,一边揍人一边上人的生活让他觉得自己俨然变态。他拓展了一下思路,人在动物性之外还有社会性,要收拾他,其实不用局限在床上。

"亲爱的,起床了。"谢明宇把罗永强捞起来,特意给他买了身行头,一件一件的比过,然后拉着他手脚穿上去。这回是给洋娃娃换新衣服的游戏,罗永强想着,衣服还挺合身,是他穿惯的样式和牌子。这么些天,他除了睡衣就是光着,有衣服上身,站在镜子跟前照了一回,评论道:"品位真次。"
谢明宇额头上青筋跳了一下,踢着他往外走。"出门!今天去个好地方。"
罗永强听着就知道古怪,胳膊撑着门框不往外去,谢明宇往拳头上哈口气,罗永强不屈的瞪着他,谢明宇于是从身后拦腰抱住他,下身往前顶,两只手蹭到他衬衣里,捏住胸前两点仔细研磨。"走嘛,闷了这么多天,领你去找点乐子。"
"谢明宇,你下楼,楼下有个人工湖看见没有,每天都有两个小女孩在湖边玩,你去跟她们说,一准骗的了她们。"
所以这人人贱嘴也贱,不招人揍他就不满意,谢明宇恨恨的哼,拣着不打皱衣料的地方下手,一膝盖撞在他尾椎上。罗永强软着腿往下倒,谢明宇提着他领子拖出门。
出了门他就消停了,甩开谢明宇的手,自己瘸着往前走。大庭广众之下,他居然比他还要脸。

坐上车,谢明宇吹着口哨打方向盘,罗永强歪在座位里,暗自揉捏自己的脊椎末端。他在谢明宇这辆车上,屁股就没能坐全过。
"到了你就知道了,真是好地方,好事。"
罗永强盯着车窗,玻璃上有他的侧影,他琢磨了一下,要是扑过去抓他的方向盘,跟他同归于尽的系数有多大。也就是琢磨。
天色刚刚接近黄昏,坐在车里,车窗开了一线,风凉凉的吹着眉骨,尾椎还烧着疼,谢明宇在不停的说话。看到的,听到的,感受到的,实实在在的存在着,不能想象它们就那么消失,用很长很长的时间也不能想象。
车是在开往罗家大宅的路上,路上的风景熟悉,也陌生。

17

很多年没仔细看过这条路,经过,但是不看。罗永强鼻尖贴在玻璃上,物是人非的现在,回来看这条路。当年就是沿着路边的林荫道跑过去,拉着她一路狂奔。
当年还年轻着,跑起来额头都是闪光的汗水,她翻纸巾给他擦,他抓着她手,站在马路边上说跟我走吧。她说好,不后悔。她看上来的眼神生机勃勃,充满了希冀。而年轻的罗永强也是一样,以为在一起就是长长久久。
他们上车,她一路上紧紧依靠在他的肩窝里,那时候天很热,身上的汗吹了一路空调也没有消下去。就是像傻子一样腻着,昏头昏脑的开心。
到了火车站发现兜里全是空的,还是她翻出来几十块,有零有整,一张一张数给司机。

罗永强一直在笑,嘴角微微的挂着一个笑容。谢明宇用余光看见,问他笑什么,这么开心?开心啊,罗永强说。

他其实很少想起来这些事,脑子里有时浮现一点影子,冒个泡,立刻就消下去了。在仅有的几次回想里,这些片段倒是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深刻,明明是消失的一干二净的人和事,再拣起来还是真切,真切到刺眼刺心。
罗永强觉得心在疼,时至今日,还是会觉得疼。
他已经把自己的人生过成了一团浑水,捞不出几两渣;他已经被一个个爱人赶出门,领略一张张翻过去的脸;他已经失去了全部依凭,在身边这个人手里苟活着。在这么一塌糊涂的现在,他居然想起她。罗永强开始为此不耻,他就是这么烂的一个人,为什么要追根溯源的感伤。
这条路上也许跑过一个罗永强,年轻的,不自知的为着未来奔忙。那不是他。
罗永强闭上眼睛,再睁开,那个不是他的他丢到不知名的地方去了。车开进了罗家大门里,他推门下来,站在草坪上,微风里带着青草的气息,他深呼吸,身心都舒展起来。这是罗家,他是罗大公子,从生下来就注定成为一个醉生梦死的二世祖。
即便他一无所有,这一点仍然镌刻在骨血里,根深蒂固。

谢明宇站在他身边,一路上都觉得他怪模怪样的,也许是打坏了。他尽量温柔的拍他,让他往前走。罗永强正愣着,他的手顺便就摸到屁股上,用力一捏。
罗永强转身,两只手捧着他的脸揉了一把,跟着大大方方的往门口去。就算这是他被赶出去的地方,就算猜到里面都是认识的人,那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谢明宇有脸显摆,他更不怕,他根本没什么脸面可丢。
进门看见罗永彬和一个女人站在二楼阶梯上,女人他记得见过,像是哪家的小姐。
谢明宇体贴的解说:"永彬的定婚宴,阿姨那边的意思是怕你尴尬,没下你的请帖,我觉得这么多年兄弟,还是应该来看看的。""那还真要谢谢你。"罗永强回答得阴晴不定,他费力的琢磨,自己跟这位小姐有没有过。
这点道德感其实没意义,罗永彬向来不喜欢干多余的事,他能准备这么多,这位小姐的家世看来相当丰厚。他站在高处,拉着家世丰厚的手,微笑着致辞。
罗永强看着他嘴皮子翻动,忽然觉得好笑,然后就噗一声笑出来。周围一圈人侧目而视,谢明宇趁机一手搭他腰上,狠狠搂了一把。罗永强注意到罗永彬也正看过来,目光犀利,黑白分明,看得他整张脸都有点烧。
罗永彬停顿了很短一下,继续介绍他的未婚妻。
谢明宇跟他招手致歉,另一只手揽着罗永强不放开。罗永强谨慎的挪动了几次,没能挪开。他回头看看谢明宇,脸上还是热,热得头也有点昏,他决定奉陪到底。
在场的人都看着阶梯上,礼貌的无视他们。罗永强握紧谢明宇的手,身体往后贴,臀部的曲线密合在他下身,微微的动,缓缓的蹭,若即若离的挨擦。谢明宇的胳膊忽然硬起来,撑着往外推他,推了一下再往里拉,还是贴着他站。
罗永强转身,歪着嘴角,一脸挑衅的笑。转身时候结结实实的摩擦过去,谢明宇脸色不善,目光凶恶,像是要干出点什么,可惜人堆里他什么也不能干。要比这些手段,他嫩得多了。

后来家世丰厚也说了点什么,谢明宇全部听不见,他站在他身后,欲火熊熊,怒火万丈,万幸罗永强也不太想现场放送,折腾了一阵不动了。
等着罗永彬老妈也说完,人群散开,他们还僵持在原地。
"你还不行?"罗永强也有点头大,这么站着实在奇怪。"我行,晚上回去你就知道我行不行。"谢明宇声音扭曲着,从牙缝里迸出来。
罗永强听见他没事,丢开他就走,大步流星的走到餐桌跟前,端酒,夹菜,一口干一杯,有人问候罗大公子,他笑容满面的打招呼,有模有样的问别人近况。他是罗大公子,别人能当他是,他就能当下去。他就这么如鱼得水的满场跑,谢明宇靠墙站着,觉得人不要脸了果然没治。
罗永强堕落到这个份上,他功不可没,看着成果反而不高兴。这有点难伺候,可是他现在翻身作主,再难伺候姓罗的也得伺候着。

罗永强在角落里看见秦扬,端着两杯酒过去,问他鼻子好了没有,要不要介绍个整形医生。秦扬抓着他手腕,恨不得撇断一样,使劲抓。罗永强把酒杯都敲他头上,玻璃渣顺着血水往下流。
谢明宇终于发现他有点失控,走过去想把他提回来。
有个人走在谢明宇前面,到了罗永强跟前,停了一下才叫他。声音不大,略有点沙,是个女人。"永强?"
18

出事之前谢明宇一直在墙边冷眼看着,罗永彬陪同未婚妻过来,跟他打招呼。谢明宇笑得不怀好意:"永彬,不好意思,刚才给你添乱了。我就是带他出来走走,老在家里得闷坏他,你看这会跑得多欢。"
未婚妻掩着半边嘴笑,谢明宇话里的罗永强跟宠物似的。
罗永彬陪着她笑,笑得节制,但是有点复杂。"正好,有个人让他见见,你也见见。"

眼前这个人是个女人,衣着素净,头发细致的挽着,从背影都看得出温柔。谢明宇愣了一下,回头去找罗永彬,罗永彬站在原地没动,眯着眼睛观望这边的情形。
女人温柔的问了:"永强?"
罗永强正滚在地下,跟秦扬手脚厮缠着,轮着拳头砸他的脸。他打起架来其实不怂,他是懒得打。秦扬叫得惨,鬼哭狼嚎的,这么响的声音也没挡住那么轻的一声。罗永强到底还是听见了,他意犹未尽的揍了两拳,摸索着站起来。
他脸上很红,有汗水,有血渍,眼睛亮得发直。他看着她,带着一身的酒味,摇摇晃晃的走到她面前。谢明宇张口想喝止他,一时没想起来说什么。
罗永强一拍手,一根指头直直戳到她面前,大笑着叫了一声。"啊!"
他像是想起来她是谁,然后就倒头往下栽,谢明宇跑过去接住他,他刚落他怀里,脸上还笑着,晕晕的看着谢明宇,伸手摸了他脸一把。"是你啊。""永强。"那个女的也走过来,关切的叫他。罗永强扭头,冲着地毯和谢明宇的大腿,吐成喷射状。
周围有人尖叫,秦扬还要冲过来打他,那个女的还在问他,谢明宇脑子也烧起来了,放开音量大喊:"罗永彬!"

肇事的除了他没别人,收拾场面的也是他,这是他的罗家,他要想整罗永强容易的多,也有效的多。谢明宇清洗完,换了一身衣服出来,顶着水淋淋的头发坐在罗永彬对面,瞪着他不说话。
罗永强醉得厉害,抬进去客房,躺床上就没动过。
两个人就坐在客房门口的小厅里,拉开架式对阵。罗永彬把毛巾扔谢明宇头上,谢明宇揉了两把,低着头稳定情绪,跟他说话,越急越别想问清楚。
"她是谁?"
"许巧玲,罗永强的女朋友。以前。"
"然后。"
"然后?"
"你把她弄来是什么意思?给他看?给我看?你这事办得可真难看,你当自己导言情片呢?"谢明宇黑着脸,罗永彬明智并且有行动力,他其实应该信他,但是他看不上他的人生,他从来不想跟他一样把人和事都缩减成简单的逻辑线条。
"罗永强爱她。以前就爱,现在她回来了,你也看到他的反应了。"
爱这个字眼让罗永彬说出来,怎么那么刺耳?谢明宇噗的笑出来,想起来,订婚仪式上他也说了,罗永强就笑了。

罗永强听着外头安静下来,佣人收拾完了出去,房间里剩下他一个人挺尸。然后他睁开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头顶抹拭平整的天花板,那是混沌的一片颜色,像是有很多暗纹,又像是什么都没有。
头还是晕的,对外界的反应也有点迟钝,他缓缓坐起来,试着调动自己的手脚,发软,但是能动。
这里是二楼的客房,掀开窗户有个花台,窗户下面是草坪地,晚上会浇一次水,地面很软。这是他了如指掌的地方,回想起这些不无讽刺,好在他没有自惭形秽的精力了。他积极的行动,身体兴奋着,头脑昏蒙着,只想从这里走出去。
落地的时候有点小偏差,草坪新开了一条排水道,左脚垫在水泥边,踝骨清晰的喀了一声,罗永强蹲在墙根,半天没能爬起来。

"你的意思,他现在跟着我,这么不三不四的事到他心爱的女人跟前现一现,能让他更难受?这也算报复他?"谢明宇自己也觉得越说越不着调,语气都拐了。
"我的意思,你别玩了,你早就玩过头了。"
"你觉得,"谢明宇措辞艰难,这话实在有点不堪。"我爱上你哥了?"
罗永彬望着他,点头都不屑点。谢明宇一直相信他的判断力,但是这回太荒诞,而且是关于"爱",这么一个跟无论他们谁都不沾边的词。谢明宇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罗永强听见一阵怪声从楼上传出来,喋喋不休。他吐口气,扶着墙站起来,慢慢往外走。翻了一下衣兜,刚才从谢明宇身上摸来的车钥匙还在。
这里是城外半山区,走路走不出去,有车就不一样了。他开车到门口,保安看见是谢明宇的车就放了,出了罗家大宅,整个晚上乱纷纷的事情似乎都丢在身后。
罗永强开始发抖,几乎握不稳方向盘,事情来得太突然,突然到他丧失了应对的能力。他可以被动的接受与生俱来的人生,甚至可以接受这个人生被夺走,有今天没明天的活着,他惧怕的是那些生机勃勃的可能,它们任凭他选择,然后让他无所适从,把他推到绝望的境地。
已经不想要任何希望,看到她,就连回忆也没有了。
罗永强沉默的望着前方,眼神发黯。眼前的道路很短,丝毫看不到更远的地方,周围很静,夜色也沉默着。
19

"许巧玲父亲是家里的司机,有一次趁着人不在来大屋玩,遇到罗永强。当时闹得很严重,爸爸不同意,他们就出走了。"罗永彬开始讲述前因后果,客观的,简单的,不像是一天天过去的生活,只是那么些字句。
谢明宇听着,想听出些蛛丝马迹来,用以证明爱或不爱。

罗永强漫无目的的向前,发觉的时候,车已经开到他以前最熟悉的场子。如果他始终不用脑子,也许生活会过得更轻易,如同那些恍然行经的路途,不留下记忆。
他回了神,车就没能及时刹好,一头撞到了前面车尾,卡啦啦几声响,那车尾箱也变形弹开了。
车里下来一个中年男人,横竖差不多宽大,气势汹汹的走到他跟前。罗永强坐在座位上没动,左脚从离合器上下来,刚抬了一点,刺痛猛的蹿上来,冷汗都快出来了。低头看看,脚踝肿得厉害,一路上也没觉得疼。
中年男人敲他的窗,喊着让他下车。罗永强还没反应,另一只手跟着敲在窗户上,中年男人身边探出来一个女人,喊他:"永强!永强哥!"倒是老相识,苏珊娜。她眉开眼笑的看着罗永强,扭到另一边,开门上车,然后歪到他身上,抱着他胳膊。"胡老板,这是罗永强,罗家大少爷,你那车把账单寄罗家去吧。"
胡老板踢门,挥着拳头让他们滚下去,苏珊娜把两边门都锁好,抱着罗永强缠绵。
"怎么了?遇上难缠的金主?"罗永强问她,脚不动稍微好一点,头还是晕,声音还是弱。苏珊娜抬头看他,然后又把头埋到他胸口。"你还真是好人。"
"行了,走了。"罗永强看见胡老板走远,想着先下车,脚成这样,车是开不动了。
"我听人说了你的事,你这是哪个金主的车?我隔壁那个?"苏珊娜抱着他不动,两根指头捉着他胸口的扣子。"永强,你要还是有钱人多好。你脾气好,大方,懂情趣,上床也不玩奇怪花样。你要还是有钱,我谁也不跟,只跟你一个。"

"不过是钱的事,她爱他的时候,他是富家少爷,她不爱他的时候,他在外头打工。女人就算不爱钱,也不会爱穷。谁知道他怎么有这么天真,会被打击得一蹶不振。"
谢明宇不经意的点头,说不上罗永强是天真还是幼稚,不管他欺人,还是人欺他,总有那么点傻瓜意思。

罗永强按着苏珊娜的脸,狠狠亲了一口。"我要还是有钱,我肯定不只要你一个。"苏珊娜仰在座位上格格乱笑,推着他下车。"走,喝酒去!姐们请你!"
罗永强脚沾地就软,牙缝里咝咝吸气。苏珊娜拿包拍他,扶着他胳膊往前走。"不就是让男人睡了嘛,怎么软成这样!等着,等我有钱了,把你包回来!""好,我等着。"罗永强只顾着笑,压到她肩膀上不停笑。
两个人歪歪倒倒的进去店里,顺着酒单点了一排,把桌子密密实实的摆满。两个人都是第二摊,几杯下去疯喊起来,苏珊娜说不用给她省钱,罗永强说老子再怎么也管的起你,把车钥匙拍在经理手里。

"前后有两年多,认识,同居,分手。他回来家里,最早还去找过她,没找到,然后他就这样了。不是什么新鲜事,只有他自己当真,白痴一样。"
罗永彬对罗永强有点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意思,毕竟是他小时候仰头看着的人,毕竟是挂着他哥哥这一名号的人。他不希望他像一滩烂泥,摔哪糊哪,再也不起来。
他把罗永强卖给谢明宇,是死马当活马医的意思,他费劲的找来许巧玲,也是怀着以毒攻毒的侥幸。
谢明宇觉得自己想通了一些事,然后再度模糊了一些事,他急需看到罗永强,虽然不知道对着他能干什么。他推开门,房间也是空荡荡的。

罗永强酒量不错,苏珊娜也是女中豪杰,他们对拼了半桌下去,谁也没倒。苏珊娜媚眼如丝的看着他,深情的问他爱不爱她。罗永强严肃的摇头,说我不相信。
从那时起,不相信爱或不爱。
那时他躺在十平米的出租屋里,糙木床板,参差不平的木板硌在脊背上。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她就那么不见了,携裹着无数的细节和回忆,消失的一干二净。他背上有一片一片晒伤的破皮,肩上有钢筋勒出来的深深痕迹,它们是真实的。他们过去的日子存在过,他付出了有生以来最大的努力和耐心,想要维持下去。而她放弃了。
不是什么人的错,只是不能接受那些一去不返。
罗永强跑回去罗家,端端正正的跟罗老头子鞠躬,低头认错。有钱了他还是想找她,想要最后的可能,他疯找了整个城市,守着她家问她的去向。
她爸爸最后告诉她,她嫁人了,一个二婚的华侨,跟着移民出去了。
"白痴。"苏珊娜戳他的头,踩他的脚。罗永强傻傻看着脚,木的,不疼。"你不是爱她,你是不甘心。你让人娇惯坏了,大少爷。你那颗心啊,那颗水晶玻璃心啊,宝贝着呢。"
罗永强伸手,按在自己胸口,这玩意要是玻璃的早碎干碎净了。所以这里什么也没有,没有了。

20

罗永强喝醉了喜欢找女人大腿,软软的枕上去,睡觉。苏珊娜也不是个省事的,所以最终呈现在谢明宇面前就是一副可以命名"奸夫淫妇"的画面。
店里认识罗永强,天明时候电话打到罗家,谢明宇开了一辆罗永彬的车直奔过来。罗永强一半挂地下,一半瘫在苏珊娜身上,脸贴着她大腿,胳膊抱着她屁股。苏珊娜一条腿搭他肩上,另一条搭沙发靠背上,曲线十足的躺着。
谢明宇气到没脾气,伸手左右甩了罗永强几巴掌,甩不醒,只能把他胳膊从人家大腿上扒拉下来,再提起来。罗永强脚不踩地,全副体重挂他身上,谢明宇扛了两下就想把他摔出去。
"他脚扭了。"苏珊娜说。
谢明宇没把罗永强折腾醒,倒把苏珊娜吵起来了。她斜着伸了个懒腰,往桌子上找烟,一边点上,一边把两条腿搭起来,瞟了谢明宇一眼。"你要把人带走,也得先把钱付上。"
"记我的帐。"谢明宇一字一顿,阴沉着脸看她。
"我除了跟他睡过没干过别的,他不会跟我私奔,你要醋也醋不到我头上,是那位叫什么来着,巧玲。"苏珊娜挑着眉笑,一口烟吹出去,轻飘飘浮过他的脸。谢明宇伸手,把她嘴里的烟头拿下来,按熄在桌面上。"我是要找她,没有她,还真没什么玩头了。"
"谢明宇!"苏珊娜叫他,他扛着人就往外走,头也不回。"你别以为什么都能糟践,我告诉你,你到时候后悔也晚了!"

后悔?他能后悔什么?等不到他脑子空一天,罗永强就能给他找出点事来,欺负人都能欺负的辛苦劳累,他欠他的?
谢明宇往前冲,肩膀顶在罗永强腹腔,没走到停车场他就吐了。一晚上第二次,喷射在谢明宇的裤子上。谢明宇把他扔地下,他靠着车轮子歪倒,吐了吐醒过来,指着谢明宇笑。谢明宇看见自己那辆车,还对在前面车屁股上,谢明宇看见他的脚,脚脖子圆滚滚的肿着。
他下脚踩他,一分一分往下落力气,踩实在踝骨上。罗永强疼得摇头,晃着胳膊想起来,没力气动弹。他仰着脸看谢明宇,谢明宇背着晨光,是一团沉默的阴影。阴影朝他倒下来,跟他说:"干脆把你这只脚撇了吧,省得你到处跑,还扭脚。真辛苦你了。"
"好。"罗永强居然还会笑。
谢明宇踩了一脚狠的,他整个人一抽,哑哑的叫了半声。
谢明宇松开脚脱裤子,一套西装扔一边,穿着衬衣底裤提他起来,给他摁在车上,把衣服也扒了。天已经亮了,有夜场下班的服务生经过,看见他们都绕着道。谢明宇冲服务生比中指,把脏衣服裹一团扔掉,把罗永强恶狠狠的塞进去车里。
再跟着他闹下去,他不疯,谢明宇也快疯了。

罗永强像是疼得厉害,上车就瘫在座位上,背对着他不动。谢明宇刚才试着帮他脱鞋,肿得拽不下来,他有一瞬间的同情,很快又被怒气淹没了。
"巧玲。"罗永强一手抠着车窗,小小声的叫。
去罗家的路上他也是这么个德行,谢明宇到底明白这个痴情种子的意思,他打着方向盘大转弯,罗永强给甩到他这边。他歪头看着谢明宇笑,笑容映着早上的阳光,暖洋洋的。
谢明宇有点恍惚,他醉着,醉到哪去了?
"巧玲。"罗永强还是这么叫他,越叫越大声。"巧玲!"他腻到他身上来,拦腰抱住他,趴在他肚子上。谢明宇趁空一肘敲在他颈部动脉上,只想干脆让他长眠。他冲着车玻璃和车玻璃外的世界呼喊:"老子他妈的哪根毛像她!"

这个问题只有罗永强能够回答,但是他睡死在谢明宇的怀里,偶尔哼哼唧唧的,在他光裸的大腿上蹭蹭脸。
这趟车开得异常艰难,谢明宇仅凭怒气支撑着,没导致车毁俩人死一堆的悲剧。他不能跟这混蛋一起不清不楚的挂了,他也不能把他踢开就此不揍他不上他。他不想干吗,就是想把他关住了,想揍揍一顿,想上上一回。
厘清这点欲念,让谢明宇神智清明起来,终于有了清晰的行动力。他把他拖进屋,跟门口的医生打招呼,看着他剪开他的鞋子,给他上药包扎。
谢明宇端着半杯酒,目光炯炯的注视着他的脸,顺便拨了个电话。
罗永彬给的号码,他对罗永强的关注和耐心也就到此为止,他还有更多事情需要忙碌。谢明宇明白,这也是罗永彬为他所做的最后努力,如果他跟着罗永强一路滑下去,除了理智,他还会失去更多的东西。
21

谢明宇穿着衣服睡着了,半躺着靠在床头,可能是在梦里觉得硌,晃晃脖子,皱了皱鼻头。罗永强睁开眼看见他,半天没眨。
酒醒了已经是第二个半夜,头很疼,上半个脑袋都蒙蒙的,太阳穴上一阵一阵的刺疼。他不能动脑袋,所以一动不动的躺着,眼睛往上看,看见谢明宇歪过来的睡脸,他其实一点不像她。
罗永强终于敢于思考这个话题,头脑现实的疼痛掩饰了记忆的伤痛,于是回忆一层层的浮上来。在安静的夜晚,在熟睡的人身边,想起来那些莫名其妙的缘由。
那杆猎枪,许巧玲来大屋玩的时候,掂着脚去拿它,罗永强刚好从外面回来,他把她推出去才发现是个女孩。她撞在桌角上,再摔到地下,按到砸碎的玻璃杯,满手心都是碴子和血。罗永强吼了她一顿,没吼得她哭,她握住自己手腕站起来,给他鞠躬道歉。
罗永强看见她眼眶憋得红通通的,抿着嘴,掉头就要跑。他喊她停下,强拉着她手,把玻璃碴一点一点挑出来。
同样傻的事情不能有第二回,多年以后,他拿着两杯加料的酒进屋,去逗罗永彬的小同学,那同学一手扒在墙上,一手伸直握住枪托,想把它拿下来。罗永强把酒稳稳的放在桌子中间,走过去,拉着他转过来,一拳掏青了他的眼窝。
比起现在的谢明宇,他当年的暴力更为下作,尽管他们都有着可耻的前因,尽管谢明宇的拳头更硬,更狠。

罗永强想到这里,谢明宇眉毛挑了挑,睁开眼,跟着是长久的对视,谁也没说话。

他的眼神从学生起就是这个样子,再怎么客气,再怎么嘴甜,眼神里藏着狠劲,生机勃勃的,一股开栏就能横冲直撞的犊子气。罗永强觉得有意思,他百无聊赖的过日子,闯进来这么一个小犊子,好玩又耐玩,结果就时不时的寻思着整他,整整折腾了他好几年。
罗永强这会想起来,像是顿悟的意思。许巧玲是他那根插上脊背的稻草,痛的不敢想,但是别的零零碎碎积攒起来的过去全部压塌了,一片一片展现在眼前。
他看着谢明宇,两个人颠倒颠的折腾了一圈,过去被痛苦纠缠的是他,现在人不人鬼不鬼的是自己。他忽然有点想笑,想问他。
我们两个,究竟是谁糟蹋了谁?

谢明宇也想通了,在他以为的程度里。看见罗永强笑,他也跟着笑。随便他怎么折腾,都由着他去,他过去能活成一滩烂泥,现在也爬不到多远。到最后,要给他苦头甜头,还是得谢明宇说了算。

罗永强搬动了自己左腿,然后以左腿为原点,翻过身来,半撑着趴在谢明宇面前。做完这套动作他有点头晕目眩,闭着眼睛在他面前喘息。谢明宇看着他递到眼前的脸,还有半张的嘴,有冲动想吻他,想推到他,然后什么也没干,就是等着。
他实在有张不错的脸,谢明宇第一次见到就觉得晃眼,以至于被他揽在怀里也没动过。
罗永强睁开眼睛,伸手摸到他后颈,凑上去亲他,谢明宇偏头躲开。罗永强嘴贴到他脸侧,软软的陷到面颊里。他低声笑,伸出舌头舔上去,自下而上,缓缓的滑过皮肤。谢明宇楞了一下,那舌头没停,从脸侧滑到耳际,描摹了一下他耳垂的轮廓。
罗永强一直在他的床上挺尸,他都忘了,他的床笫经验要丰富无数倍。
他巨细无遗的舔吻他的脸,脖子,用牙齿叼开衬衣的纽扣,在他锁骨上细细的研磨。手也在他身上攀着,一手沿着他脊骨一颗一颗的摸下来,另一手伸进去裤子里,不脱不解,就那么窄窄的塞着,慢慢摩娑。
谢明宇觉得恼怒,然后又觉得舒畅,各种情绪交叠起来,从肌肤渗入,一直延续到心里,纠纠缠缠,浑身都渐次湿热和麻痒。
罗永强的舌头在肚脐上打圈,跟着往下伏低,隔着裤子,试探性的碰了碰,谢明宇硬起来很久了。罗永强抬手扒他的裤子,谢明宇挺腰坐直,握住他胳膊,托他起来。罗永强头晕还没缓过劲,脸上发红,眼神发虚,笑容恍惚的看他。
谢明宇按住他两边太阳穴,摇他的脑袋,罗永强疼得叫起来,往床上倒。
"什么意思?"谢明宇问他,他自动自觉的骚成这样,总觉得不祥。"什么什么意思?"罗永强重复着,越问越糊涂。
他倒在床上看他,谢明宇愤怒的跪在他跟前,性器也愤怒的昂扬着。罗永强盯着它笑,恰当的挪动了一下左腿。"别说你不想。"谢明宇想,为什么不想?就算是他勾他上他,到底上他的还是他。弯弯绕的想了一遍,没怎么清楚手就伸出去了,抓着他腰抬起来,一口气顶进去。
罗永强短促的喘了一声,头抵到床头,手伸到头顶抓住床板,两条腿扬起来,夹着他腰。
这是完全配合的姿势,谢明宇头一回有这种享受,做起来更加奋进,挺着腰不断送入抽出,快一阵,慢一阵,再加上各种花活,变着姿势上他。他还是嫩,罗永强想着,不说。谢明宇把他整疼了他也不叫,皱着眉头喘息,翻过身看着他还是笑。
这一回,只要他玩的高兴。
谢明宇按住他两边膝盖,把他的腿大大分开,放缓了动作,低头看着自己的性器在他身下慢慢的抽出来,再顶进去,从头没到尾。
"罗永强。"谢明宇叫他,他仰躺着,汗水有点遮眼,迷迷蒙蒙的看上来。"你别想跑。"

22

什么?罗永强一句没听明白,谢明宇两根指头掐到他胸口,用力钳住。疼能提神,疼久了还是困倦,所以谢明宇换着法子折腾。罗永强抖缩着,忍着。
他觉得是时候了,多大人了,不能再跟小孩子玩下去。
许巧玲的出现,对他而言,是炸开在耳朵边的枪响。该跑了,他跟自己说。他在同一个原地停留了天天年年,回忆黏着在身上,揭下去都是血肉。他不能看见她,不能跟她说话,只能跑得远远的,把过去连同罗永强一起丢掉。
谢明宇居高临下的看着他,他知道他想跑。
这算什么事?春宵一度,天各一方,在余生里时不时的怀念?谢明宇的火气几乎要喷出来,谁比谁幼稚?他乐意送上门,他就能玩残他,跑?做梦,梦里也别想。

谢明宇开始发狠,罗永强开始挣扎,于是难得的交欢回到性虐。

两个人都气喘吁吁的,谢明宇把他揍得片片见青,嘴角也挂上血,罗永强一膝盖撞在他腿跟,差一点要了他命根。谢明宇跪在他伤脚上,把他给绑上了。
两只手挂床头,一条腿拽到床脚拴住,只剩下扭过的左腿,他捏着他脚脖子抬起来,接着往里插。
做到这份上也说不上有什么快感,性器携着恨意进进出出,粗糙的摩擦,专注的给他制造痛苦。罗永强浑身的筋骨都拉展了,肌肉叫嚣着疼,下身倒是麻木。
怎么都好,他折腾完了就算了吧,折腾死了更是一了百了。
罗永强最早觉得羞愤,在持续的抽插中越来越恍惚,忘了决定,忘了记忆,连心情也忘了。谢明宇于是掐他胸口,捏住他的性器,把他给召回来。他不让他昏,他就不能昏。
半夜开始折腾,一直到天蒙蒙亮,谢明宇射了一回也没再起来,从柜子里翻出来一堆器具给他塞上,按上开关。自己坐一边抽烟,看着。
这些东西是早就给他预备着的,前头真真假假虚虚实实的做了几回,光顾着揍他,没想起来用。
到现在才全套上到他身上,他半醒半昏的,随着那些震动时不时抖一下。塞进去的时候他骂过,哑着嗓子破口大骂,骂得谢明宇精神起来,直接给他推倒底。他声音卡在喉咙里,歪着头干呕。于是谢明宇把口塞也给他戴上,再来是眼罩。
不能看见他,就跟他不能看见她一样。

谢明宇去了趟浴室,冲洗得干干净净走出来,冲了一壶咖啡,端着走到窗户边上。

门铃响了。
谢明宇放下杯子,特意瞄了一眼挂帘后的大床。
他这间屋几个大间都是打通的,没有墙只有柱,卧室用一层帘子隔开,平常也不拉。谢明宇走过去,捏着帘子仔细合拢,挂环在钢柱上缓缓擦过,罗永强躺在床上,从胸至腹,不停的发抖。
门铃再一次响了,间隔有序,摁得非常礼貌。
罗永强明显抽动了一下,他看不见,说不出,口塞在嘴里滑稽的滚动,发出低低的呜呜声。
谢明宇笑得异常恶毒,长久以来,他等得就是这一刻。这个赖死狗的东西,到底也有软肋,可以让他一刀一刀的捅。
他们都知道门外是谁。

推开门,许巧玲举到门铃上的手放下来,笑了一下,跟他点点头。"谢律师好。"
谢明宇觉得有趣,认真的打量这个女人,罗永强的爱人。这是个素净的女人,细眉长眼,唇色也涂得温和。很难从她脸上看出任何不适,笑容也很舒服。
"您给过我电话,是在这里见面对吗?"
提问也很得体,是个能够化解尴尬的人。谢明宇觉得罗永强眼光也不是那么糟,他把许巧玲让进来,脸上笑着,心里面倒是越来越不痛快。
许巧玲提着一盒包裹整齐的东西,落座就放在茶几上。"一煲汤。"看见谢明宇打量,她说。"过来也没什么可拿的,那天看他醉得厉害,所以煲了汤带过来。养胃的。""许小姐对他真好。"谢明宇字句拖得长。
许巧玲的丈夫年前过世,她从加拿大回来也有半年了,半年都没找过罗永强。
谢明宇从她的态度里看得出体贴,看不出情意。他把玩着,莫名的有些遗憾。为了罗永强遗憾,也为了自己无可施展的报复。他不恰当的想起来锦衣夜行,明珠暗投,总之就是失落。
"永强呢?"许巧玲终于问出来。
"我叫他出来。"谢明宇温文尔雅的笑着,站起来。

拉开帘子就看见他汗湿了一头,脸涨得通红。谢明宇轻手解下眼罩,他瞪大眼睛看着,血丝都渗出来了。谢明宇给他理理头发,亲在他眼睛上,一边拆口塞一边问他。
"你起的来吗?要不让她进来看你?"
他问的和气,声音倒不小。许巧玲在帘子外头听着,接着:"永强,身体还没好吗?不舒服就不用起来了。"
谢明宇笑,伸出手从他脖子往下摸,一直摸到腿间,拿着插进去的东西慢慢转。他凑到他跟前,喘息一样小声问他:"永强,不舒服吗?"
罗永强瞪着帘子,张张嘴,调动了所有力气,大声喊出来:"滚--"

"许巧玲,你给我滚!你他妈给我滚!"
罗永强这辈子也没想过自己会这么骂她,他有点癫狂,一句接一句的喊。喊不清楚就开始嘶嚎,喉咙哑着,一声比一声怪异。
许巧玲站起来,抖着手拿起包,她也有点失态,临走撞翻了桌上的汤煲。
谢明宇看着她开门出去,桌子上淅淅沥沥的汤水往下滴。罗永强还在骂,骂完了许巧玲,开始骂谢明宇的祖宗十八代。从他认识他那年骂到他的命根子。
谢明宇开怀大笑,扑到床上去抱住他,堵着他的嘴狠命亲下去。他再张嘴就再亲。
"谢明宇。"罗永强闭着眼睛,声音哑的不像话。谢明宇听见了,大声应他。罗永强手脚已经解了,他把左腿搬上来,右腿缩起来,胳膊抱着头,整个人团成一团窝在床上。谢明宇听见低低的声音,从那一团发出来,如同呜咽。
谢明宇伸手环住他脊背,他在他手底下发颤,一直在哭。

23

那之后的时间一直很正常,罗永强醒了之后不哭不闹,安静的躺着。谢明宇给他换药上绷带,他认真的盯着自己的脚踝,折腾了一晚上它肿得更明显,圆圆一个包。绑好绷带,他还会跟谢明宇说谢谢,端正客气的发音。
谢明宇搀他去洗澡,一条腿架在浴缸外头,两只手圈着泡沫在他身上打转。他木然的看着眼前的水汽,手摸到哪里都没反应,掐他他半天才觉得,皱皱眉头。
他像是变成了一个迟缓的木头人,机械的呆着,轻飘飘的没有重量。
他是真的瘦了不少,从他被关在这里屋里的那天起,虽然好吃好喝没有断过,但是他还是无可挽回的瘦下去。
谢明宇心里发涩,他成功的赶走了他的女人,成功的给他最重的痛击,看着他在眼前溃不成军。然后他成了这个样子,谢明宇觉得无趣,生趣从他身上完全抽离了,他再折腾他也像是打在空气里,用不上一点点劲,泻不了一点点火。
再跟他做他也不挣扎,甚至还会自动自觉的分开腿,扶好,等着他进来。
谢明宇插得用劲,泄愤式的,他在他身体下面木然的躺着,偶尔想起来公式化的哼几声。谢明宇捏着他的脸,掐他的脖子,让他活起来。他歪着头不吭声,像是疼得不是自己,谢明宇越掐越狠,他脸涨得通红,嘴微微张着,只有出气没有进气。
最后还是放开了,谢明宇不能让他死,死了,他大概就如愿了。

生活就这么延续着,在表面正常的状态下。谢明宇每天出现在办公室的样子都阴郁无比,他的房子里放着一尊木偶,怎么也活不过来。他有时候会想,罗永强是在报复他,用他自己。如果是这样他就能跟他玩下去,可如果不是呢?
谢明宇把他的脸扳过来,长时间的看着他的眼睛,瞳孔里暗沉沉的,他已经什么都没有,连思想也没有了。

请来看护他的保姆说,他不能吃饭。谢明宇问她什么是不能?然后一巴掌把桌子上的碗碟都拍翻了。就是不能,保姆低着头斜瞄罗永强。
谢明宇自己给他喂了一顿饭,他反应有点慢,但是很配合的把每一勺都吞下去了。
谢明宇刚刚站起来,他爬下躺椅,趴到垃圾桶上呕得一干二净。试了几次之后,谢明宇明白他不是装,他是有病。医生诊断过,厌食,轻微的抑郁症。医生建议他先做一个疗程的药物治疗,同时要适当的出门走动。
谢明宇送走医生,看着他冷哼。
抑郁症,走了个女人就抑郁症,这是哪来的多情种子。他握着他的胳膊冲他喊:"罗大少爷,你是罗大少爷。你只管花去,只管玩女人男人去,少给我缩这装头蒜!"
罗永强半天才正过眼看他,看不明白。

谢明宇开着车把他送到最热闹的俱乐部,拖着他下来,一起坐到人堆里,他把他先前认识的男男女女都叫来,轮流给他献殷勤,往他嘴上送酒。
罗永强推开人,从沙发爬到茶几下头,头塞进去把酒都吐了。
有个女人把别人都挡住,蹲在他背后给他顺气,女人抬头的时候谢明宇认出来了,上回见过的苏珊娜。苏珊娜拽他拽不出来,踩着一双高跟鞋在谢明宇跟前站直,一杯酒全泼他脸上。"没有你这么玩人的!"苏珊娜伸手抓他,长指甲道道见血,谢明宇抹开脸上的酒水血水,才觉得疼。
他坐在旁边一杯一杯的喝,挨了这一下总算醒了点酒,他弯腰把罗永强拽出来,架着他往外走。
苏珊娜追过来骂他,他回头问她:"我把他送给你你要吗?"苏珊娜于是骂不动了,她不能养他,罗永强没了钱对她没有任何用处,而且是拖累。帮着他骂两声,也就到了底了。

谢明宇把人带回屋,两个人都瘫在地板上,躺下就不再动,死沉的睡了一夜。
天明的时候谢明宇醒了,他翻了个身,艰难的趴在地上看他。他是睁着眼的,睁着眼睛望着屋顶发呆,都说绝食的人睡眠少,谢明宇伸手按在他的胃上,问他烧不烧。没有回答。
谢明宇想了想,跟他说,我放你走。
24

罗永强不知道听没听见,还是直直的往上看,谢明宇摁着地面坐起来,把他两条胳膊架到肩上,抱住他。身体贴着身体,脖子紧紧挨着脖子,竟然有些温暖。
"我放你走。"他又说了一遍。
罗永强的眼睛微微亮起来,侧转了一下,看着他的背后,眼神扫过他的发梢。

那是凌晨时候的一个拥抱,在黑夜与白天的交界里,恍惚存在过。

谢明宇放开他之后,再也没有多说什么。他联系了医生,把罗永强送到医院去进行住院治疗,办理手续,交付款项,安排好护工。事情办完之后他经过罗永强的病房走廊,远远看了一眼门牌,医生问他要不要进去探望一下病人。
谢明宇摇摇头,有一瞬间他找不到腿,进退都显得古怪。
刚好电话响,他接起来,罗永彬有个项目要签合同,找他去。谢明宇挂了机想起来罗永彬这段时间还是头一回找他,他显然听说他把他哥折腾进医院了。效率还真高,谢明宇嘀咕着,最后看了一眼病房,拽拽衣领,掉头走了。

罗永彬显得很高兴,签字仪式完了他留下谢明宇,开了一瓶香槟。谢明宇跟他碰了一杯,觉得这一行径相当邪恶,被害人进了医院,主犯跟从犯交杯相庆。
邪恶,但是让人满意。罗永彬的高脚杯在手里转,他跟他说话一直都很直接:"如果我要在他和你之间选一个人,答案从来只有一个。"
他们折腾到这份上,罗永强毁了,谢明宇放手了,也不是什么坏事。
"至少他现在很安分。"罗永彬对处理他的事是在有点厌烦,他是他名义上的哥哥,很难直接对他做什么。给他钱,他是个无底洞,让他做事,他什么都不会。赶他走,他还能厚着脸回来。现在这样,就让他这么呆着,养着他也清净点。"他的费用我这边出。"
谢明宇把酒杯放下来,凑到他跟前,脸几乎要贴到他的脸上。罗永彬镇静的迎着他看。
"永彬,你们真不像。你脸上都是直线,眼睛这里,鼻子,还有嘴角。你长的很干净整齐。"谢明宇发表了研究结果。罗永彬发现他的眼睛很红,只不过喝了半杯,纯粹是借酒撒疯。"他的眼角有一条纹,弯弯的,左边脸这里也有一道,以前是酒窝,后来他瘦了就变成很深的纹路,一笑就出来了。"
谢明宇笑着,开始前后摇晃,罗永彬捉住他的胳膊,扶着他坐下来。
这一段日日夜夜的僵持,神经失常的似乎不止一个人,谢明宇显得有点虚软,笑容也很衰弱。他坐着,伸着手困难的想要表达自己的意思。
"你是这么一种人,直线的,从头到尾。他就不是,他喜欢翻来覆去的,把一张纸都画的乱乱的,乱的自己也找不着方向。可是,那都是线啊。永彬,他画的比你费劲。你画完了,站在一边看着他不停的不停的折腾,你笑他,你看不起他。"
罗永彬握着他的手听着他说,他们能成为朋友,其实本质上都是一样的,用最短的路径经营自己的人生。但是谢明宇半路出了差错,错在一个叫做罗永强的混蛋手里,他的经营开始走上歧路,他想要报复,然后越走越偏,越陷越深。
"可是为什么呢?是错在哪了呢?人生怎么就糟蹋成这样了呢?"谢明宇絮絮叨叨的问着,一只手盖在额头上,他觉得晕,然后用劲拍。
罗永彬还握着他的手,被他一起放在额头上,拍了两下不再动,紧紧的贴着。罗永彬瞄过他挡住的眼睛,隐约有点困惑。他没有站在一边看着罗永强笑,他从来就说不清对这个哥哥的印象,陌生,偏偏不能忽略。
罗永强在他面前被人打得滚到路边,他是有点看不起他,罗永强站在他订婚的大厅里笑,他觉得羞惭,他兢兢业业赢得的东西被他不屑一顾。
明明不是一条路上的人,就像谢明宇说的,直线和一堆乱糟糟的线条,有什么关联?

如果说罗永彬对罗永强的关注只有一个想法的时长,谢明宇实在维持了太长太长的时间,长到疲累不堪。
那天他喝醉之后,就在罗永彬的客房里呼呼大睡,养了两天出来,终于决定把罗永强丢到脑袋后面,他还有他的事业,他的人生,他要过真正属于自己的生活。
他没有去医院看过罗永强,反而是罗永彬携未婚妻前去慰问过一次,罗永强坐在医院花园的长凳上,看着一树的叶子发呆。那棵树后方是医院新盖的大楼,工程进行到一半,支楞着钢架和吊车臂,根本不是可以看的风景。
未婚妻好奇问他看什么,罗永强摇摇头,从头到尾没跟他们说过话。
罗永彬回来跟谢明宇说了一句,他吃饭了。谢明宇停下手里的工作,用一个下午来思考,要不要去看他。黄昏来临的时候,他想起来一些事,比如那个明暗之间的拥抱,比如罗永强突然告诉他"我不相信"。
要不要去看他呢?谢明宇往后躺,椅子歪倒下去,两条腿架到桌面上,手里的笔扔到空中,翻了无数个圈落下来,接在手里。
再去看他,该是另一种心情了。

罗永强帮他得出了结论,第三个疗程进行到一半的时候,护工来电话,他不见了。
25

罗永强坐在医院花园的长凳上,出来走动的时间他大部分都呆在这里。一天一天的过去,对面的大楼一层一层的高起来,有工人攀爬在脚手架上,挥动着手臂。
"我记得你没上过架。"
"我是小工,没什么技术,主要就是筛沙、运沙、和泥、提灰桶,扛钢筋。"
罗永强慢慢的说,说完很久才抬头,看着他的客人。客人穿一身素净的套装,提着一个汤煲。她对着罗永强微笑,笑容修饰的很干净。罗永强没有过多的反应,很长一段时间以来,生活像是慢镜头一样播放着,他习惯静静的看着,过着。
许巧玲问他可以吗,然后在他身边坐下来,把汤煲仔细的摆在一旁。

"我跟的那个泥工师傅人很好,骂人嗓门很大,但是很照顾徒弟。他本来说好要教我抹墙了,那时候要是跟他学下去,也有一门本事。"
"我记得他,我给你送饭过去,他还笑话我。"
许巧玲陪着他回忆,微笑恍惚的浮起来,挂在两个人的脸上。过去,阳光耀得睁不开眼的过去,他穿着分不出颜色的背心,抹着汗跑到她面前,她把伞撑到他头上,把饭盒递给到他手里。
一盒白饭,切得细碎的腊肠,还有几片青菜。
那时候真是穷,穷的什么也吃不起。许巧玲说着,把汤煲抱到腿上,旋开,倒了一小碗递给他。罗永强看着碗里的参须,喝了一口,慢慢的往喉咙里咽。那时候的饭吃的很香,哪怕她菜里忘了放盐。
"我就是不明白。"许巧玲说,她声音很重,说出来的话像是埋了很久。"你爸爸他为什么不能接受我。"
喜欢一个人,然后他很有钱,许巧玲知道他是罗家大少爷之后有过窃喜,然后又开始惭愧,坚定的告诉自己是爱他,不是他的钱。她就是这么平常的一个人,不清高,也不贪图,希望能和他过好日子。爱是什么她不明白,她跟他跑出去的时候以为可以凭着爱走下去,她的爱在一天天累积的人生里消失殆尽。
实在太苦太穷,看不到一点好的希望。
许巧玲手指中间夹着一根烟,吸进去,长长的吐了一口。罗永强转头看她,烟雾绕在她眼前,她的眼神里看得出疲惫。
这么些年,她的样子没怎么变,只是老了。

"这些年,我时不时想起你,我很后悔。"许巧玲也转过来,盯着他。不是后悔离开他,是后悔没有抓住完整的他,有钱有家业有规划好的人生的他。如果那时候,能留在家里说服他爸爸,想了无数次的都是这个假设。
罗永强笑,笑着摇摇头。
他从工地回到罗家,罗老头子接纳了他,还跟他说了两句话。小孩子懂什么?早就知道她是要走的,她要是能跟你过去这段,我就能同意她进来。
罗老头子不是狠,是太精。
罗永强把这句话吞了,合着参汤咽了,不告诉她。

"永强,重新开始吧。"许巧玲说。大家都是成年人了,到了这个份上别说爱不爱的,她忘不了他,他显然也没忘了她。既然都寂寞,做个伴吧。
许巧玲把空碗接过去,把手盖在他的手心里。
他家里的事情许巧玲这些天也都打探了,他留在这个地方也没什么意思,不如跟着她走。她这趟回来就是给父母办手续,要接他们过去。还有一个月的时间,可以让他决定。

换一个地方,重新开始生活。

许巧玲来过之后的时间,罗永强陷入了持续的思考,仰靠在长椅上,闭着眼睛闻花园里草木的味道,听着隐约传来的施工的声音。有一阵他也想到了谢明宇,谢明宇小时候又鬼精又害怕的样子,谢明宇长大以后又硬又狠的拳头。
有的事情发生了,然后就会如影随形的跟着,跟到一生一世。
显然那不是换一个地方,换一群观众就能改变的。罗永强站起来,回到病房,穿上一身便服,然后从花园后墙的小门走出了医院。

26

南湖边上有一个疗养院,每年这个时候,罗永强都会去一趟。罗永彬这么说。
谢明宇发现他无声无息的走了,赶到医院去追着医生护士都诘问了一遍,把探访记录从头翻到尾,看见许巧玲的名字。许巧玲不在她爸妈的老房子里,自己住边上的酒店。她把谢明宇请进屋,一副敢作敢当的样子,迎着他看。
"我提议过让他跟我一起走,走不走是他的自由,他去哪了我也不知道。"
谢明宇反复捏着拳头,跟自己说,不打女人。许巧玲对他更加没有好感,她不知道他跟罗永强玩了什么变态游戏,他们的关系她不想理会。罗永强过去一团糟的人生有她的功劳,她试图弥补,或者不能说弥补,只不过是走到今天,她已经不需要他有多么好,只需要他。
谢明宇出门又回头,把一只脚卡在门缝里,许巧玲用力关门,他仗着皮鞋撑住。三根指头竖在她面前,干净利落的三个字:"你做梦。"

不是每个人都能跟她一样面对现实,至少就他所知,罗永强不能。

谢明宇最后还是问到罗永彬那里去,罗永彬皱着眉头,很是烦躁。他似乎可以自发的关注罗永强,但是很讨厌罗永强的事找到他头上。谢明宇明白他的心情,他需要事情在自己的控制之下,偏偏罗永强是一个失控的个体。
谢明宇更明白,他自己的人生开始陷入失控的状态,并且乐此不疲。
"永彬,我恐怕是没完没了了。"谢明宇的表情塌陷着,又像哭又像笑。罗永彬点头,先告诉助理接下来的几个项目换律师,然后告诉他地址。"这什么地方?"谢明宇觉得诧异。
罗永彬不想多说,腾出手来拍了拍他肩膀,神情意外的有点怜悯。

那地方在半山上,周围荒凉了点,进去大门会发现风景很好,也很静谧。
罗永强每次走到这里都觉得太静了,静得人心慌。这是头一回觉得平和,沿着走廊经过一间一间的病室,看那些穿着白衣服的人偶然走过。
她还是坐在阳台上,晒着阳光,每一条皱纹都舒展着,微微笑。
罗永强蹲在她椅子跟前,手盖上她的手背,她人瘦,手背上薄薄一层皮,晒得很暖。"妈。"罗永强把头也挨到她手上。
罗老太太在这个疗养院,这个房间里住了很多年,从罗永强小时候就一直在这。刚进来的时候她还年轻,有长长的头发和鲜红的嘴唇,她会突然哭喊,然后用各种办法自伤和伤人。后来她慢慢老了,闹不动了,每天都坐在这里,晒晒太阳,对着天和云彩微笑。
罗永强不知道他笑什么,经过了那么多事,为什么还能笑。
那时候,她用一杆猎枪顶着年轻的罗老头子,罗永强缩在门背后,吓得不敢哭。她不停的哭,哭到最后也没用枪崩他,她把枪口对在自己脖子上。她力气不够,子弹出膛就偏了,只留给她一个骨折的下巴。
她笑起来半张脸牵扯着,不好看,但是很暖,跟她的手一样。
罗永强每年这时候来看她,罗老头子不喜欢他过来,罗老头子根本不喜欢他,他是她的儿子,而且还留着那杆猎枪,高高的挂在墙上。
罗永强是个不记仇的人,他不知道罗老头子和罗老太太之间谁该恨谁,因此他谁也不恨。
那杆枪就是个念想,最早他希望能记住点什么,后来又添加了新的记忆,连念想也变得累赘不堪。他被赶出罗家的时候,脑子里一丝也没想起来要带着它。
椅子吱一声响,罗永强回过神,罗老太太正低头看他,看着他笑。
"你啊,就跟你爸一样。薄情。"

罗永强慢悠悠的走出去,脑子里一路响着这句话。他跟罗老头子不一样,永彬更像老头子一点,实际,刀切一样的实际。罗老头子把罗家交给永彬,不为别的,只为了他能管好。罗老头子迎娶永彬的妈,也不为别的,只为她听话。
那是个柔得出水的女人,跟罗老太太可不一样。
罗永强想着,他也不像她,他没有那么重的记恨,他只不过是念想,不断的念想。

谢明宇走进疗养院,护工跟他说罗老太太已经休息了,他趴在门上的玻璃口,只看见一个缩成一小团的背影。罗老太太活着,并且活在这么一个地方,他还是头一次知道。他终于觉得他不那么明白罗永强,他甚至不知道他又去哪了。


27

他就站在自己门口,按铃,倒退一步等着开门。
谢明宇没多想就从电梯口冲过去,手里的钥匙甩到一边,张开胳膊横拦到他肩膀上,要抓住他。罗永强适时弯腰,往后一缩再站起来,眼神扫过张胳膊伸腿的谢明宇。
他站立的姿势很工整,眼神也很生分,有一种拒人千里的客气。"证件。"罗永强说:"我的证件都在你这里吧。"
谢明宇听见就醒悟过来,他沉着脸,什么都没来得及说,也已经什么都不用说了。

罗永强被苏珊娜推出来的时候,让他给逮住了,他的证件的确扣在他这里,驾照,护照。过去这段日子他用不着,谢明宇也没想起来给他。
现在他要用了,许巧玲像是说过,让他一起回加拿大。
谢明宇请他进屋,请他坐,给他倒茶。罗永强端坐在他的沙发上,第一次人模人样的呆在这个建筑里,他表现的很自然,目光平视,扫过窗户和卧室,没有波动。
过去,在这里发生的林林总总,像是没有留下任何回忆。他微笑着,看着谢明宇走过来,把证件丢在茶几上。谢明宇绷得很紧,强压着每一根筋肉的冲动,他手还摆在茶几上,抬头看着罗永强。他还是瘦,两颊都有点陷,但是精神了很多,额头和眼睛都带着光彩,看久了觉得和暖。
谢明宇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他跟他说"我放你走",切断了他们之间不堪的联系,然后呈现在眼前的,是一个活过来的罗永强。
健健康康,自自然然,再也没有沉沦于生活的迹象。

这说明什么?应该把他交给那个女人?

谢明宇忽然打了个颤,有一股酸痛的情绪从胸腔升起来,沿着鼻梁蹿到脑子。他觉得压抑,调适了很久才能保持声音的正常。
"什么时候走?"
罗永强接住证件,但是拿不到手里,谢明宇在那头攥住,攥得铁硬。
"明宇。"罗永强叫他。不知道为什么,对着他反而没有对着许巧玲那么尴尬,曾经遭遇的,互相折磨的,留不到记忆里。再见面,他只会扑过来想抱住他,不会跟他说重新开始。

罗永强来这里之前去见过许巧玲,没有病人的身份遮掩,就那么一览无余的站在她的门口。时隔多年,一事无成的站在曾经的爱人面前。
尽管都想开了,还是有点脸热,他把手指蹭在鼻梁上,许巧玲看见就笑了。
"你还是老样子,从前你就跟小孩一样,想起什么就是什么。"许巧玲拉着他进屋,面对面坐下,四只手紧紧挨着,盯着他看,边看边笑话他。"真是个少爷命。"
说话的时候,有那么几个瞬间他们像是回到了过去,坐在出租屋的床板上,开着电饭锅煮面条。许巧玲给他洗洗不出来的脏衣服,他光着躺在床上,时不时蹭到她胳膊下头,翻过来看着她笑。她的手指关节搓破了皮,罗永强抓过去,小心的吮干净血迹。
他掂着许巧玲的手,手掌细白绵软,很多年没沾过粗活的手。
她还是那么素净,指甲修剪整齐,一点颜色也没上。罗永强想着,如果他现在要找女人,肯定不能找这样的良家妇女。

他们回不去,过去的一切早已过去,找不到,挽不回。

许巧玲试着抱住他,胳膊揽在他脖子上,身体适度的贴上来,然后她就哭了。罗永强明白她哭什么,他拍着她的脊背,让她在自己怀里舒舒服服的哭了一场,为所有的失去。那不是谁的错。
"你是爱他吗?"许巧玲哭完了,在他看不到的角度抹干净眼泪,然后问他。
"哎?"罗永强愣了一下,完全没有刚才拒绝她的顺畅。
许巧玲反复的摸着他的手背,从手背往上,摸到他肩头偏下位置,捉紧胳膊。她想起来他给她展示肌肉的样子,少年人的线条到现在也实实在在的厚重了。回忆太多,嘈杂的拥堵了思绪。不想放弃,真不想放弃。她抬头看他,跟他说:"罗永强,你不跟我走,你就得过得比跟我走要好。别让我再看见你不过活人的日子。"
罗永强点点头,笑着说,好。

然后他就来找谢明宇,要他的证件。谢明宇瞪着他,说:"好啊,我送你去吧。"他不是没查过许巧玲,她定的机票就是今天。
罗永强还没来得及拒绝,谢明宇拽着他起来,问他去哪,去她酒店还是机场?这会都晚了还是机场吧。罗永强想要喊住他,他絮絮叨叨的说你拿着驾照也没用,你又没车,给你省点打车钱,去了加拿大也不好混,不能光靠着女人养,她要是再遇见一个小白脸你就没活路了。
罗永强歪在车座上,听着他说,不吭声。
至少有一件事是他的错,他从头到尾扭曲了谢明宇的人生,恶意,并且收效长久。谢明宇恨他,这么久以来执意的恨着他,追着他,无论怎么对付他都觉得不满足。罗永强不知道要怎么让这段纠葛也成为过去,他闷声不响,看着高速公路飞驰过去。

他们不是回不去,根本无处可回。
28

车下了机场高速开始不走正道,沿着小路拐出去,冲过路边停车位,一直开到停机坪的围墙外头。
罗永强应该有所疑问,但是他一路都没有开口,也错过了问他的时机。他甚至没有转头看谢明宇,光是伸手拽过来自己的证件,开门,打算下车。
他愿意把他丢这,他就从这走。
没打算再见许巧玲,也不打算再跟谢明宇经历一段回程。懒得说明,事情到了这个份上,什么都别说。

车门开了一道缝,再推一把就是外面。罗永强一瞬间有点放松,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终于也要过去。外面是机场,是一片广袤的地面,有直通远方的大道和能够去得更远的班机。
谢明宇从他肩膀上伸手,抓在门上,狠狠拽住。"嘭"的一声。
罗永强还没反应过来,谢明宇已经卡住了他的肩膀和脖子,整个人贴到他背后,更把他往身上拖。他一直闷声憋气,这会喘息喷在罗永强脸侧,声音也带着粗重的质感。"还是不行。"他说:"我不能放你跟别人高兴去。"
罗永强眼前有点黑,耳朵里嗡嗡响,被他搂得发蒙。
恢复过来意识,发现自己正躺倒在放平的座位上,眼前是黑色的车厢顶,还有谢明宇的脸。他凑得很近,脸以鼻子为中心放大,鼻尖和额头都挂着汗水。车厢里有这么热?罗永强神游物外的想着,他觉得绝望,所以脑子停滞下来,愣愣的看着谢明宇。
谢明宇的眼神发亮,没有温度的光亮,说明他下了某种决心。
他压着罗永强,拽开他的腰带,车厢里伸展不开,他缩下去扒他的裤子,几乎是用扯的。罗永强听见布料撕裂的声音,下身裸露出来,某些记忆跟着肌肤的触感一起复苏,有疼痛,有羞辱。
已经过去那么多天,这些天数里他没有让自己想起来,过去的就过去,他以为自己不再记得。
现在谢明宇再一次压在他身上,性器抵在入口,艰难的往里推。
罗永强抽搐一样后退,猛的坐起来,车厢里窄,没有地方给他躲。谢明宇膝盖跪到座位上,一拳揍上他颧骨。罗永强还想爬起来,谢明宇在他眼前晃着拳头,把拳头压到他脸颊上,往死里按住。罗永强的脸陷在椅垫里,通过挤压变形的视线看着他。
谢明宇的脸色很沉,汗水更多,不停粗喘着。他不让他跟别人高兴,他留着他,自己也不高兴。难受成这样,这是干什么?

罗永强想起来许巧玲的话,许巧玲说谢明宇爱他。

罗永强心里想笑,也想哭。谢明宇把他腿抬起来,一条搭在车窗上,一条折在胸口,这个姿势让他觉得荒唐。镶嵌在他的车里,让他深入的进到肠道里。罗永强听见自己抽气的声音,在唇舌间颤动,合着谢明宇的喘息,充斥在狭窄的车厢里。
从车窗能望见机场上空的蓝天白云,那种空旷的感觉,让他从眉骨冷到尾椎,而刺激逆涌上来,潮水一样覆盖了全身。他发着抖,头皮绷着,脚尖也绷着。谢明宇滚热的身体压上来,汗水粘连在两个人之间,结合的部位更显得黏腻,每一次退出和插入,都带着淫 靡的声息。
谢明宇吻他,扳着他的脸让他看窗外,有一架飞机滑过去。"除非我不要你,你别想跟谁走。"

谢明宇爱他吗?也许吧。可是他不需要。那架飞机里也许载着许巧玲,载着他多少年的念想。它们都走了,而罗永强不需要再来一回。
可能他需要活在念想里,感情一旦真实,就开始令人畏惧。
他抓紧谢明宇的脊背,他又热又重,压在身上的感觉强烈到不能忽视。身下的抽插还在继续,从快到慢,每一次都显得热烈和认真。罗永强用下巴摩擦他的脖子,用牙齿也蹭了一下,他的思维有点混沌,侧头看着他绷紧的颈部线条。
总有办法离开,不想回去,不想再陷入和他的关系。

车子驶离机场的时候,已经是黄昏,罗永强最后看了一眼暗下来的天空。他倒在谢明宇身上,对着他笑,手捉着他打方向盘的手,脚踩在他的脚上,用全部力气踩下去。

29

谢明宇记得那时候车里的静谧,像是有重量一样,压在脊梁上。
做完之后,两个人没有分开,一直保持着同样的姿态,谢明宇低头看他,他把眼神错开。谢明宇可能觉得需要做点什么,他低下头,嘴唇落在罗永强的嘴上。
所以,这是一个吻。
嘴上的触感很轻,但是久久不褪。在冰封一样的沉默里,如同冰面上的风,无声的呼啸而过。而谢明宇很快就起身,体贴的帮他把座椅调回去,把衣服盖在他身上,什么也没说。
车开了,罗永强系了很久,没能系好衬衣扣子。从余光里可以看到谢明宇的侧脸,他目光坚定,执着的要把他带入自己的生活。从车窗里可以看见道路在眼前展开,曲曲折折,流光憧憧。
罗永强从骨子里发抖,他觉得畏惧,真实的,生硬的畏惧。也许就是那么一点畏惧让他最终采取了行动。

整辆车冲下高速,翻了个身,扣在路边的沟里。翻车之前听见谢明宇喊了什么,他扒着他的手,然后两只胳膊都抱到他头上,试图护着他。罗永强往外挣,然后就是天旋地转的,什么也不知道了。
谢明宇最后想着,他其实真恨不得揍他,怎么就抱着他了。

不知道在路边躺了多久,恢复点意识的时候,正给人从救护车上抬下来,往抢救室推。谢明宇偏着头,随着转弯左右晃,想找找前后都有谁。
前头像是也推着一个,进门的时候停了一下,挨近了看到上头躺着的人,看不清,只有成片成片的血,脑袋就是一个滚圆的血球。谢明宇有点吓着了,喉咙里嗬嗬的出声,想喊他。他转眼就不见了,推进去里面,帘子密密的拉起来。
谢明宇也推到地方,护士给他换上床,颠了一下,脑袋一黑,又沉到醒不来的梦里。

梦里看见罗永强站在一条冰河上,他说你看旁边这些河,一刻不停的往前流,这一分钟跟上一分钟都不同,甚至没有办法踏入同一条河流。谢明宇睁大眼睛,眼前血红血红的,什么也看不清。他伸手,想把他捞过来。
罗永强一直站着不动,他怎么也够不着。
罗永强低头看着自己脚底下,脸上有一种他不明白的表情,他叫他明宇,用异常亲切的声音叫他。明宇,你总站在这条河上干什么?你自己的河呢?
谢明宇跑过去拉他,走吧,这里都结冰了。罗永强伸出手,往外推他。走吧,这里都结冰了,从来不流动。
梦里的罗永强力气很大,谢明宇被他推了一把,猛然就摔出去。

后脑和后背沉沉的往下一坠,像是整个人掉落在床上,跟着惊醒过来。谢明宇突然睁大眼睛,倒把病床边上的人吓了一跳。罗永彬被吓到的表现,就是插在瓶子里的花歪了一支。他仔细把它正过来,坐到谢明宇面前。
"他呢?"谢明宇的喉咙很哑,说了几遍才说出来细细的一声。
"肋骨骨折,臂骨骨折,肌肉拉伤,失血过多导致休克。脑部轻微震荡,还在观察期间。"罗永彬一字不苟的背出来:"这是你现在的身体状况,等你好一点,我再带你去看他。"
"他呢?"谢明宇又问了一遍。
罗永彬说话一直都很简约,他这么绕山绕水,一定有事。谢明宇奋力抬起来一只胳膊,想揪住他问。罗永彬沉默的看着他,看着他一厘米一厘米往高抬的胳膊。罗永彬的眼神有些湿润,乌黑乌黑的,甚至接近罗永强那种绵软。
谢明宇再一次从他的眼睛里看到怜悯,比以往都盛大和深沉。
"他呢!"声音嘶哑着,开始带上酸涩的腔调。
谢明宇顽强的喊了很多遍,喊到罗永彬扶他下床,一边托着他,一边拖着点滴架子,慢慢走出去。走过长廊,走到尽头的病室。推开门,从屏风转进去,里面有张空床。

"他一直没醒过,抢救了两天,抢过来一口气。但是头部撞伤严重,医生宣布脑死亡。今天早上断的气,本来以为还留在这里,可能刚搬走。"
罗永彬木然的说着,谢明宇木然的听着,他往前走了一步,想要伸手摸到那张病床。他不停喘气,喉咙里撕拉着,张开嘴,无声的卡住,再没有一点声息。罗永彬觉得托着的身体一沉,开始往下倒,他用全部力气拽着,拽不住。
30

没个像样的葬礼,在本地烧了,骨灰运回去潮汕家乡。罗永彬其实无所谓,罗永彬他妈说人死归故土,一定要他送回去。
罗永彬他妈是个与世无争的女人,嫁给罗老头子这么些年,每天照看着佣人侍弄三餐,以前是给老公儿子,现在是给儿子媳妇。罗永强活着的时候,从来没当她存在,罗永强死了,她倒替他说了句话。
谢明宇去过那间病房就倒下去,又抢救了一回。状况时好时坏,昏迷的时候一度很危险,清醒的时候非要叫罗永彬到跟前,罗永彬没时间总伺候他,派来陪床的秦扬被他揍了不少顿。秦杨也不是吃素的,忍了几回,趁着他迷糊枕头盖脑袋上就揍,这么打脸上没伤,光是闷疼。
谢明宇陷在床里,被子枕头堆在身上,拳头揍下来,脑袋不停的嗡嗡响,脑海整个摇晃着,一片红一片黑交叠闪过去。
世界早就倾覆了,只是没有现在这么明确。
他有几次一定要爬下床,去看尸体,不亲眼看见就不算。秦杨坐在床边吃水果,跟他说看个鬼,早他妈烧干净了。你当你睡了多少天了,再等着你看,都长蛆了。
太平间是冷藏柜,谢明宇只能想起来这么一句,脑子像是迟钝了很多,特别是对于眼前的事情,没有办法合理反应。
可能这些都不是真的,可能他还陷在梦里,一个醒不过来的噩梦。一个人突然消失了,无影无踪,无声无息,再也不会出现。这很不可理解,比他满身是伤的躺在病床上挨揍还要不可理解。谢明宇决定放弃思想,脑袋沉沉的往后放,睡吧,睡梦里丢了什么,醒来都在。

护士站在门口尖叫,秦杨最后才停手。罗永彬知道他干的好事,终于把这个前助理现打杂彻底踢出公司,虽说物尽其用,麻烦的人终究是麻烦。
谢明宇躺在床上,直视房顶。他脸色灰白,神情像是一片惨淡的水面,目光黯淡而专注。
罗永彬不耐烦的看着他,他越来越像一个人,一个死了的人。"骨灰盒送走了,他到底是罗家的人,要进祖坟的。"罗永彬觉得讽刺,罗永强再怎么不肖,还是姓罗。罗永彬虽然姓罗,到底是挂着,死的时候不知道能葬在哪里。
谢明宇缩起来,把手脚肩背和脑袋全部缩在被单下面,不出声,不听声。
罗永彬掀起床单,硬把他拽过来。"你看看你现在是个什么样子?"谢明宇挂在他手上,愣了一下,忽然笑起来。这句话,他怎么像是说过?
那天他从电梯出去,看见罗永强躺在一堆衣服箱子中间,试图把自己缩成一团。他踢他,揪他起来,恶狠狠的骂他。他恨他,跟他做爱,用各种方法糟蹋他。一起呆了有多久?一年?一年里反反复复的纠缠,投入所有的精力和时间,忘了其余。结果,到现在有了结果。
谢明宇说不上后悔,甚至说不上难过,他陷入一种无边无际的情绪里,莫名的,抽干了所有的生趣。

"怎么去?"谢明宇问。罗永彬抬着眉毛,听不明白。
"怎么去?"谢明宇一个字都不添。怎么去那个挂在他们嘴上的故乡,那个埋着骨灰的地方?罗永彬把他放回床上,他知道他不死心,这种不死心就是到了墓前,挖开,看着他的灰烬,还是不会结束。
"他活着不想见你,死了难道就想了?"罗永彬站起来。"这事就算完了。你要是能站起来,我等着你回来做事。你要是想躺着,随便你。"

谢明宇躺着,躺过了一天又一天,躺到出院,回去自己房子接着躺。房子很大,很空,最静的时候连呼吸都会有回音。他倒在窗户跟前的躺椅里,一根接一根的烧烟。烟头叼在嘴上,用呼吸保持燃烧,等着它烧到头,然后掐了再来。
他闭着眼睛,脑子里混混沌沌的一片,很多年了,没有让它这么歇过。
他睁开眼睛,从窗户可以看见半个城市,远处那片山上,有一个小小的点,不到指甲盖那么大,是罗家的大宅。这没有意义,到现在,一点意义也没有。
谢明宇掀翻了烟灰缸,套了一件衣服就出门,找最热闹的场子,最热闹的卡座,有认识的人跟他打招呼,都知道他出了事,一个接一个慰问,给他开酒,说要恭贺他出院。谢明宇笑得欢,不就是车祸吗,不就是骨折吗,接起来又是一条好汉。他来者不拒,一杯接一杯的干,很快就喝得人事不知。
白天摸回家躺着,晚上出来混,这么着时间好像挺好过的,忽忽的就是一天。
什么叫花天酒地,什么叫糟蹋日子,谢明宇想起罗永强,他站在他身后,胳膊肘垫在靠背上,侧着身看他,笑。"我知道你笑什么,这些都他妈是你玩剩下的!"谢明宇丢过去一瓶子,在墙上撞得粉碎。
有人看他撒酒疯要拉他,都让他打了。打跑了一圈人,谢明宇横躺着,一条腿掉在沙发沿上。他用手背盖着头顶,使劲拍。他毕竟不是罗永强,天生的二世祖,可以在这种生活里如鱼得水。也许每一个人生从开始就注定了,不能僭越。

有人踢他的腿,让他挪开点。谢明宇一脸横的起来,想要继续揍人。苏珊娜双手插着腰,稳阵的立在他面前,抬着下巴看他。
谢明宇于是让开,让个地方给她坐下来,把台面上的酒都推到她面前。
苏珊娜不跟他客气,接过去就喝,放下瓶子开始骂人,把他骂的狗血淋头。不论是黑话土话脏话,掺和起来问候他。谢明宇听着,拿来下酒。到后来都喝高了,苏珊娜腻到他身上,掐着他胳膊上的肉。"都不是什么好鸟,你不是,他也不是。"
"都不是好鸟了,凑一对不刚好?怎么就折腾成这样?"苏珊娜说着掉了两滴泪,算是罗永强死后唯一收获的眼泪。
谢明宇揉搓她的嘴唇,凑上去啃了一口,不对味,一点也没剩下。他拉她起来,晃着她肩膀,让她看着自己,教她说话。苏珊娜听得咯咯笑,小母鸡一样,她酝酿了半天情绪,用宽容的态度和深情的声音说:"谢明宇,我爱你。"
谢明宇点点头,再来,再来说"罗永强,我爱你"。
苏珊娜不干,谢明宇摇她,她把两只胳膊揽到谢明宇肩上,拉着他低头,脸对上他的脸。"他死了,怎么爱?"

31

那天晚上的事,回想起来都有点丢人,谢明宇坚定的忘了,苏珊娜指着他的鼻子告诉他,你在我怀里哭了半夜,把我当你妈了吧。
谢明宇摸摸鼻子,这段日子里他脾气好了很多,听着苏珊娜笑话他,不生气不揍人。仰倒在躺椅上,闭着眼听音乐。醉了的事情谁知道,手边最近的是谁就抱着谁,抱在怀里还是觉得不对,不是那个人了。忽然就委屈得不能自制,忘了哭还是没哭,只记得伤心,这辈子再也没那么伤心过。
天明发现自己趴在苏珊娜软软的小腹上,她很够义气的让他呆着,睡着了也没掀翻他。谢明宇眼睛痛,微微睁开,跟着又闭紧。苏珊娜像是知道他醒了,手腕挪了一下,轻轻拍他的肩膀。
他虽然不想当她儿子,她可能真把自己当妈了,时不时的会来照看他一眼,拣着难听的话说给他听。
谢明宇若无其事的听着,他其实真没事了,从那晚上过去就没事了。
爬起来冲凉,站在水底下冲干净一身酒气,冰敷好眼泡,给罗永彬挂电话,穿回西装,人模人样的走进公司,着手整理这几个月的业务。人生从那天起并轨到正确的方向,身后的一段岔路艰险丛生,终于走到了死路。他能爬出来有苏珊娜的功劳,所以他也愿意看见她过来。
苏珊娜盯着他,从咖啡蒸腾的水汽里看他的脸。这不正常,强压下去的反而是最不正常的。谢明宇嘴角弯着,扯开一个笑容。这很简单,就是你那句话。
他死了,怎么爱?
苏珊娜打了个哆嗦,像是觉得冷。眼前这个人安安静静的,还会笑,笑得跟她记忆里的罗永强一模一样。然而罗永强是暖的,再怎么不像样子也是一团破棉絮,能放心倒他身上。谢明宇是冷的,笑容底下阴森森的一片,摸不到底,他就那么一直一直的掉下去。
苏珊娜后来也不常来了,她有生活要讨,不能总陪着一个没钱更没心的主。

谢明宇听了一下自己的心跳,苏珊娜说他把心丢了,可是它显然还在规律的搏动。一下,一下,再一下,漠然的,坚定的持续下去。

谢明宇开始觉得房间太安静,他抱回来一条巴吉度,褐色杂白色,毛很软,到小腿肚那么高。苏珊娜给它取了个名字,叫小强。谢明宇不喜欢这个名字,苏珊娜一定要,她说这名字一听就皮实,能养很久。苏珊娜说到后来也没话了,低着头,额头抵在小强的大脑袋上。
谢明宇于是默认了这个名字,尽管他从来不叫。
苏珊娜没有过来的日子里,谢明宇独自回到房子,开门,习惯性的望一眼窗边。钥匙落在鞋柜上的声音很大,空洞的回响。谢明宇伸手打开音响,让音乐环绕到整个房间。音响里的碟一直没换过,他最早不喜欢,渐渐也听惯了。
小强躲在沙发底下看他,偶尔呼呼两声,它总是跟他不亲,除了喂食的时候绝不往他身上蹭。
谢明宇挂好外套下厨,给小强倒狗粮,再给自己弄吃的,微波食品,一热就拿出来了。他坐在餐桌边,小强趴在餐桌下,吞咽各自的食物。小强吃好了会叫两声,蹭到他腿上。谢明宇不看它,也不赶它。
每一天就这么平静的过去,规律而自制,没有目的,没有方向,沿着既定的人生平滑的发展,也许升高,也许降低,然而没什么所谓。
谢明宇给小强洗澡,拿着风筒仔细吹干毛,他现在做每一件事情都显得专注,把精力小心的分散开来。然后是自己冲凉,光着出来拿浴袍,小强从衣柜门蹿进去,它洗的香喷喷的,于是撒了一下欢,叼住里面的衣服。谢明宇往外拽它,它叼着不松口,一堆叠好的衣服都带出来。
衣服是苏珊娜帮着叠的,小心的摆在衣柜最里面,全都是罗永强穿过的。
谢明宇弯腰捡了两下,慢慢坐倒下来,头很沉,只好再往地上倒。身上还光着,有一点冷,他把衣服仔细展开,比着形状盖在身上,胳膊抱紧。还是冷,于是把整个身体蜷缩起来,埋在一地的衣服当中。
小强站在他跟前,深褐色的眼睛对着他,温和而忧伤。

不管多么难过的时候总会过去,只要活着,人生也总会继续。
衣服再度收回柜子深处,谢明宇兢兢业业的维持着工作和照顾小强的规律生活,直到有一天,翻日程的时候想起一件事,每年这个时候,罗永强都会去一个地方。
南湖边上的疗养院,罗老太太也许正等着儿子,人再怎么疯,总有挂念。
谢明宇于是翘班半天,开着车上南湖,进到疗养院,填好访客登记,跟着护士小姐往病房去。一路上总有点心神不宁,要见的是罗永强的妈,他不知道自己算什么身份,他儿子的姘头?害死他儿子的凶手?
罗老太太这回没躺着,坐在阳台上晒太阳,谢明宇小心的走到她跟前,她闭着眼睛,也不知道是睡着还是醒着。谢明宇蹲下来,眼睛正对着她下巴上的疤,过去这么多年还是显得狰狞。呆在她的身边,心里有什么沉甸甸的压下来,一层覆过一层,像是罗永强这些年的过往。
谢明宇扶住椅子,把手盖在她筋骨毕露的手背上。
罗老太太忽然睁开眼,低头看着他笑。"你啊,就跟你爸一样。多情。"

谢明宇从疗养院走出来,像是被罗老太太传染了,一阵糊涂一阵明白。他拍着脑袋,总觉得有什么事想不起来,梳理了一遍今天的行程。跟往常不同的就是提前下班,开车过来,停车,登记......登记!就是那个访客登记名单!
32

从自己的名字往上查,这页最上面还有一条,探访人也是写罗老太太的名字,来访者一栏笔迹很乱,后面两个字一笔带过去,只有第一个字清清楚楚的摆着,罗。
这是罗永强的笔迹,谢明宇幡然醒起的一刻无比确定,这是罗永强的笔迹。
再看到又有点不敢认,捧着登记本反反复复的研究,追着值班护士把以前的本子也翻出来,一条一条的对照罗永强过去留下的记录。是他。
谢明宇坐倒在一地翻开的本子中间,提不起一丝力气。胳膊腿都有点抖,脸上颤着,恍恍惚惚的笑出来。

"护士说了,就在我去的前一天,有个人去看过那老太太。戴着帽子,领子拉得很高,把脸这块都挡起来了。"谢明宇用手掌在自己下半脸比了一下,他叙述的很详尽,也很平静。
说完了,若无其事的看着罗永彬。
"怎么?"罗永彬好一阵才抬头,瞄了他一眼。
"我查过潮州汕头揭阳每一个公墓,三个同名的,每一个年份都对不上。我回医院核实死亡记录,根本不存在一个叫罗永强的死者。只有一间私人诊所承认收治过这个人,一个月后出院。"
罗永彬眉头皱起来,能在一天之内查出这些,看来动用了不少手段。谢明宇稳稳的坐在椅子里,十指交握,尽可能谨慎的控制自己的语速。
"他活着,对吧。"
"自己查。"罗永彬毫无保留的烦躁起来,把桌面上的文件全部推开,往后仰倒在椅背上,顺便转了半个圈,懒得再看见他。
谢明宇握了一下手,站起来绕到桌后,捉着椅子扶手,俯身到罗永彬面前。罗永彬正闭目养神,一张脸精致的挑不出一丝错。谢明宇看着他的脸,眼神热切的闪着,眼前的直线变成弧线,显现出罗永强的笑脸,有点无赖,有点好看,生动的忘也忘不掉。
罗永彬睁开眼,跟他对视了有一分钟,终于叹了口气。
"他活着,对吧。"谢明宇问他。罗永彬把他蹬开,转正椅子,抽了张纸条开始写字。谁的人生就是谁的,别人管不了,爱糟蹋就糟蹋去吧。

谢明宇攥紧手里的纸条,给了罗永彬一个热烈的拥抱,把他揉到怀里,用力拍了几拍。罗永彬是个顶好的朋友,就算他不怎么关心人,这些年来也是他帮着自己的多。
谢明宇如果爱的是这个罗少爷,也许会容易很多,也许会死得更快。
现在想不了那么多了,现在脑子里就只塞得下一个人。他放开罗永彬,几乎是用蹿的,一路跑出去,慌乱着,雀跃着奔向失而复得的可能。

敲开门,谢明宇提着小强两只前腿,推到苏珊娜怀里。"帮我照顾一段时间。"
苏珊娜先是给他的满面容光吓着,跟着又被小强的大舌头舔在下巴上,她掐住小强脖子,一手还得揪住谢明宇。"干什么去?人家尸骨未寒你就笑得春心荡漾的?我跟你说别丢我这,我现在跟这个老板对狗毛过敏,每次从你那回来我都得洗半天。"
谢明宇捧着她脸,狠狠啃了一嘴。"谢谢!"
趁着她往外呸口水,谢明宇跳起来就跑了,逃到电梯口跟她摇摇胳膊。"我找他去!""他诈尸了?骗谁呢?"苏珊娜喊着,抱着小强,拖着睡袍追到电梯跟前。两面门慢慢合拢,中间是谢明宇的笑脸,一团团幸福,一丝丝悬着。"不骗人,我找他去。"
苏珊娜眼睛又湿了,吸着鼻子冲最后一点门缝喊:"一定要找回来啊。"

回不回来不知道,只要能找到谢明宇就很满足了。他拿着罗永彬给的地址,下了飞机转长途,下了长途转出租,店名报给司机,司机说那一溜都是酒吧街,车不能进去,你自己找。
谢明宇下了车,打个个抖。北上几个维度,冬天的意思一下就明确起来,寒风扑在脸上,鼻尖和耳廓尖酸的凉。不知道他怎么选了这么个地方,风景倒是真好。
站在古城西街的大街上,周围的门面全是仿古建筑,青石砌路,灰砖筑墙。天色擦黑,雾蒙蒙一片里分不清真实还是虚幻。谢明宇收紧衣领,沿着街道走过去,一间一间的看,都是一间房的小酒吧,装饰得各个不同。里头有笑声,有音乐,谢明宇匆匆经过这些陌生的欢乐,去找自己要找的那一间。

罗永彬说,罗永强醒了就揪着他,告诉他他能从他眼前消失,只要他最后帮他一个忙。罗永强没要他的钱,罗老太太没糊涂的时候留下一个帐户给罗永强,一直没动过。罗永强也没告诉他自己去哪,出院拿了证件就走了。罗永彬找人查出来,他四处跑,跑到这里才停下,开了个小酒吧。
罗永彬说,他现在挺好的。
谢明宇明白他的意思,罗永强已经不是过去的罗永强,什么都丢了,什么都重新来过了。到现在,他根本不应该再走到他面前。
谢明宇抬头,小小的一个门面,灰墙,大门和窗棱漆成深绿色,头顶招牌上歪歪扭扭的写着两个方字--没有。
谢明宇在门口站了很久,久到对眼前每一个细节了如指掌。有人从他旁边经过,推开门进去,门缝里散出暖暖的红光,还有音乐,他反复听了几个月的音乐。
动动僵硬的手指,然后是腿,抬腿上了台阶,伸手推过去,门上的铜铃响了,叮铃一声。
33

房间里的热气扑面而来,四五十平米的空间,迎面是吧台,右手那一半是两圈砖石垒出来的台座,中间摆着一个火炉,炉火红红旺旺的,映得每个人的脸上都有一层暖色。当然,也可能是酒气上头,个个都喝得兴致高昂。
谢明宇擦擦鼻头,吧台前头站着的人回头看,一个俄罗斯男人笑着跟他招手,两个看不出国籍的女人,还有一个少年样子的招待,喊着欢迎。
他们错开身,吧台后面的老板就露了面,只露了一面,还没等谢明宇看清楚,人出溜就不见了。
谢明宇大步冲到吧台跟前,男男女女端着酒躲一边,小招待伸手拽他,没拽住,干脆扑他后腰上抱住。小酒吧里人都站起来,酒鬼不怕事,都笑着看热闹。
谢明宇挂在吧台上,上身扑进去,两只手揪住缩在地下的人,扯着他肩上衣服往起拉。小招待也在后面死命拽他,两个人合力,到底把老板拽起来。
杯子哗哗的碎,人声哇哇的吵,小招待喊着:"你放手啊!"
然后就觉得安静,闯进来的怪人不吭声,老板也不吭声,有那么一个瞬间,一切都凝固了一样。

隔着个吧台,手里还提着他的衣服,毛衣扯得围在脖子上,这样一个伸展的姿势,腰腹于是裸露出来,线条很熟悉。
谢明宇想放开,然后就看到他的脸。
疗养院的小护士说过,他用大衣领子挡着脸,这么显著的特征,不能不挡着。从右边眼角到骸下,长长的一道疤,疤印已经消褪很多,跟肤色差不多,略微扭曲的盘在脸上,笑起来就扭得更明显。
罗永强的笑容一直都有点讨嫌,无赖,骨子里看不起人。
到现在,这个扭着的笑摆在面前,有点窘迫,有点古怪,莫名的好看。
谢明宇看得眼疼,脑子里恍过很多年前罗家大宅里他的笑容,高高在上,戏谑的望着自己;从公寓走廊里提起他,他恬着脸笑,怎么看怎么讨嫌;推进医院的时候,他躺在病床上,血糊的脸。
他没想到,到现在,迎着自己的还是笑。
谢明宇没松手,更往跟前拽了一点,脸凑过去,对到他的嘴上用力吻下去。

小酒吧里炸了窝,每个人都嗷嗷叫起来,还有人在鼓掌。小招待松开手,傻呆呆的站在谢明宇身后,完全不明白老板跟这个人是怎么回事。
客人喝高了,也有不论男男女女抱着亲,但是不是这么个吻法。
像是不顾一切,一定要粘着,贴着,嘴唇吸吮着,舌头也送进去,呼吸全部闷在喉咙里,短促的呜呜响,哀鸣一样。

罗永强懵了,半天想起来挣扎,拍着吧台要人帮忙,没人理。自己动手推他肩膀,用牙咬他嘴巴,到底推得他放开。罗永强趴在吧台上喘气,谢明宇站在面前,通红着脸,也喘。
"你是怎么回事啊?"小招待问他。
"叫人都买单!今天不营业了,提前收了,叫他们买单!"谢明宇鸠占鹊巢,大言不惭的命令。小招待站着不肯动,他自己伸手轰人,把客人手里的杯子都拽下来,酒钱也不要了,黑着脸请出去。他刚才的表演太过煽情,到这会再黑脸,别人也是看着他笑,一边笑一边配合着被他往外推。
小招待一边骂他神经病,拦着他不许,一边急着回头问老板,团团转。
罗永强歪在吧台上,若有所思,就是不出声。

轰到最后,剩下一个小招待,坐在高脚椅上,气哼哼的瞪着谢明宇。
谢明宇舒展了一下肩膀,被一群人挨个笑过来,气得都累了。他倒出来一根烟,点上,偏着头看。小招待很白嫩,眉黑唇红,水水的一对眼睛。瞪着人也没气势,就一小孩样子。
"你叫什么?"
"你管不着,神经病!"
"你找未成年人卖酒?"谢明宇抬头问罗永强。罗永强嗯了一声,终于想起是问自己的,站直了,拍拍小招待的肩膀,低声跟他说话。小招待不情不愿的,又剜了谢明宇两眼,跳下凳子,翻出自己的背包,走出门。

谢明宇听着铜铃响,走过去,把门上的牌子反过来,仔细关好门。回身的时候顿了一下,罗永强始终没理他,除了开始那个莫名的笑,没跟他说话,没有对视。谢明宇觉得心慌,手心开始冒汗,剩下两个人了,竟然觉得紧张。
啪的一声,房间灯关了,谢明宇猛回头,一片暗,只有右边的楼梯上洒下来蒙蒙的光。
罗永强上楼去了,扔下一片混乱,像是什么事也没有,这也没有站着一个谢明宇,就那么上去了。
作为被无视的对象,谢明宇沉默的伫立了好几分钟,握紧拳头,大踏步往楼上去,几千公里都跑了,还能怕这几步?多少个日夜都熬过去了,还能撑不过这一回?



34

阁楼只有楼下一半长宽,摆着一张床垫,一排柜子,再没有多余的地方。
上到头,看见亮着的是角灯,暖黄颜色,人在灯光里坐着,柔柔的看不分明。谢明宇靠墙站住,手脚都不知道往那摆,在他面前横行惯了,现在不敢,也就动不了。
"二十一。"罗永强说。
"啊?"谢明宇愣了一下。
"小马,大学生。寒假过来打工,到现在开学了还赖着没走。"罗永强说着就往后倒,胳膊伸展,懒懒的躺进床里。
他的样子要多自在有多自在,谢明宇看着,最早是别扭,慢慢就觉得不忿。这是怎么个情况?好像他就是隔壁一邻居,偶尔来串个门,闲闲的说两句。这会主人打瞌睡,客人也该识相走了?
谢明宇跳上床,凑到他跟前,跪坐着的姿势太奇怪,干脆两条腿跨上去,趴在他身上,胳膊撑在他头两边,从上方直视他的脸。
"罗永强。"
"嗯。"他点点头,眼睛也不大愿意张,很倦的样子。
"不恨我?不想杀我了?"谢明宇原以为会更加慎重的问这些问题,或者根本不问,原以为需要恳求他,哄他,跟他说很多好话,踩着自己的脸千辛万苦的让他笑,然后终于把他抱在怀里。结果什么都没用上,他像是一团橡皮泥,看着软软的,从里到外都死模死样。谢明宇使不上力气,于是问了,问出口才觉得轻佻。
罗永强睁开眼睛,正着看他一眼,歪着头又看他一眼。"不恨吧。"

恨什么呢?纠缠在一起的时候,觉得对方就是一切,天地只有他挡着的那么大。一旦走到头了,好像世界都到末日了,不想别的,只想着活不下去。
走出来了,再想想,真的没什么。
记忆封存起来,不管当时有多惨痛,滴血的锋刃上总像是裹着一层膜,再撞回去,也疼不到死。

罗永强从不记仇,许巧玲也好,谢明宇也好。

他动动嘴,甚至还想对谢明宇笑。一笑泯恩仇。谢明宇按住他的嘴,两只手都堵上去,盖住他的脸,合上他的眼睛。不想看他笑,不想听他说话。
趴在他身上,脑袋低下去,摆在他的肩头,挨着他的脑袋。
罗永强的眼睛被捂住,眼前黑着,耳朵上微微的痒,谢明宇的声音很小,如果不是这么近,根本听不清楚他说什么。
"别这样,别忘。你对不起我的,我都记着,记了好多年。我对不起你的,你也记着,全都记着。"
谢明宇偏头吻他的侧脸,湿润的两片唇,沿着眼角的疤痕吻下来,抖抖索索的,一边说着话。"你装死装了一年,每天我都能想起你,要是有一天忙到晚上了,忽然发现没想到你,结果就是又想了。这么多年了,在我的脑子里,你出现的时间比谁都多。"
罗永强有点发抖,湿热的吻印在脸上,那条疤有点痛,有点痒,酥酥麻麻的,引得脸都跟着扭。谢明宇贴在他身上,越贴越紧密,胸膛对着,下身也厮磨着。
罗永强抓他的手腕,要把挡着眼睛的手拉开,谢明宇不许,身体更用力的压下去。罗永强痛哼了一声,谢明宇一顿,两只手被他拽开了。谢明宇硬转头,把脸蹭在床单里,罗永强往上抓了一把,抓到他下巴,托起他脸,也只看到红红的两只眼睛。
"你哭啊?"罗永强有点想笑。
谢明宇挥动了一下拳头,示威性质的。这个人总是能把正经搞得不正经,相应的,把那些难以揭过去的疮疤也都遮没掉。

谢明宇不想被他遮没,想让他记住,好也记住,不好也记住。

罗永强没有什么抗拒,他解他的衣服,他就躺着,在他手底下渐渐光裸出身体。谢明宇从额头吻起,一丝不苟的做足前戏,鼻尖,唇角,下颌,脖颈,吻沿着身体的起伏一路下滑。罗永强往起坐了一点,床垫靠着墙的一边堆了一条圆柱大枕,他把胳膊搭上去,头也仰靠上去。头顶上是阁楼的斜窗,六格,每一格环着窗棂结了冰霜,中间渐渐淡出一小片,可以看见外面的夜空。
罗永强觉得鼻尖微凉,他抬起头,自己的两条腿大大展开,谢明宇伏在中间,捉着挺起的性器,手势有点笨,他吐出舌头,舌尖添上去,然后脸色变得很奇怪。
罗永强看着他笑,脸上的疤不停的扭。
谢明宇被他笑狠了,抓着手里的东西就捏,捏得他缩着抖。然后赶紧道歉,一个不停的笑,一个不停的对不起。谢明宇小心翼翼的,总怕自己陷入以前一样的状态,揍他,上他。他专注的完成初次口 交,用口腔包容进去,细致的照顾他每一点感受。
罗永强抬着腿,腿间是一个熟悉而陌生的男人,赤条条的趴着,含着他的性器。快感来得有点离奇,罗永强打着抖,眼睛跟着湿起来。
"谢明宇,这真奇怪。"
谢明宇抬头,慢慢擦掉嘴角的痕迹,用征询的眼神看着他。罗永强伸手拉他,一手摸到他的头上,揉了揉。"好像我把你生出来了。"



35

谢明宇努力再努力,最终决定不再管他,只管上自己的。

世界上有种人不需要柔情蜜意,不知道是太聪明还是太懒,罗永强一定是因为后者,他连记恨都懒得记,单纯顺从身体的习惯,找到一个舒服的姿势,把腿扬起来。谢明宇尽可能的温存,不管有没有用处,扶着他的腿,缓缓的推进去。结合的时候逸出一声哼,软软的暧昧。
似乎是头一次这么纯粹的做爱,不掺杂任何无关的企图和情绪。
谢明宇深入进去,伏下身吻他,罗永强闭着眼睛,抬起头迎着,贴合在一起的唇有一种香甜的味道。谢明宇看着罗永强的胳膊,似乎想让他抱上来,罗永强注意到他的停顿,他张开眼睛,谢明宇没有拽他的手,他也没有环上他的脖子,手抓在他撑着的胳膊上,缓缓的,摩挲了一个上下。

只要这样,就够了吧。

谢明宇微翘着上唇,笑容扭起来,跟罗永强一样了。他不能说满足,但是知足。性器还埋在他的身体里,抽动时每一个摩擦都有着真实的感受,找到了人,跟他在一起,他不抗拒,还奢求什么?这一刻那么圆满,而将来还那么长。
"谢明宇。"罗永强仰头看着斜窗外的夜空。
房间里光线很暗,透过冰霜中的玻璃,他们可以看到细小的雪花飘落下来。
下雪的夜晚是最静谧的,没有杂音,贴在一起的两个人可以听见彼此的心跳。换了个位置,一起侧躺在枕垫上,谢明宇从背后进入,把自己的一部分放在他体内,然后才觉得安适满意。抽动越来越温柔,偏离了性交的本能,只不过是两个人紧密的连着,不分开。
"谢明宇。"罗永强又叫他。
谢明宇咬着他的耳朵,手从他胳膊下面身过去,捉着他胸前的小粒,等他说话。
"我想过你会来找我,我想过要不要躲得远远的,换名字,换国家。后来觉得没有必要,躲着你干什么呢,躲着,然后天天想着我是在躲你?"

纠葛得太久,早已经忘了当初的缘起,也忘了爱或者不爱。

谢明宇的手脚都搭在他身上,用力缠住。"不用躲。我就在这,别躲。"
"不躲。"罗永强笑,拍拍他的手。"我也没钱出去,刚好走到这,有个朋友要移民,半价盘下来这间店。可是你知不知道,这边看着人来人往的,一条街店面太多,都是薄利,根本不赚钱。快一年了我还没把我妈的棺材本赚回来,万一她这时候去了,我都没钱给她发丧。"
要罗永强持续正经一时三刻显然是很困难的事,谢明宇叹口气,挺着腰用力往前顶。他一边喘气一边断续的说:"我不躲你,我也不跟你一起,你别再拽我回去。"
"再拽你你还要跟我同归于尽?"谢明宇咬着牙问。
"说不好。"罗永强嗤嗤的笑。
"好,你不用跟我回去。"谢明宇抓着他腰,送到最深,趴在他肩膀上叼着一块狠狠的咬。"我跟你留这。"
"我陪着你,赖着你,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你不让我住我就在隔壁旅社住,你不用跟我比耐心,小时候你揍我一顿我一直记到现在。我认定了你,你就跑不掉。你先惹我的,你心里也有我,你更习惯跟我做这回事。所以,我会好好对你。"
罗永强挣扎着回身看了他一下,听明白他的话,没听明白他的逻辑。结论一句还响在耳朵边,热情洋溢,声音低沉,如同少年人青涩的告白。

罗永强觉得累,往床上趴,谢明宇跟着起来,整个人压到他背上,性器埋在臀瓣之间,下身撞上去,皮肉摩擦的声音鲜明而淫 靡。
谢明宇手抚过他的脖颈,沿着脊柱划下来,揉捏着,一面激烈的进出着,看着他背后的肌肉绷紧。罗永强软软的哼着,他懒得叫,声息自己从鼻腔逸出来,有气无力的撩人。谢明宇按紧他的臀部,挺直身体,一滴不剩的射进去。

爽到的人是他,事后辛苦的人也是他,光着屁股跑上跑下,帮着罗永强擦洗。半天才躺下,吁了口气,想起来还有事后戏,角灯已经关了,黑暗里摸索着伸手,要把他抱在怀里。
罗永强差不多睡着了,迷迷糊糊的打他,不让他动。
结果还是给他横肩拦住,两个人差不多宽,这个姿势憋得谁都不能动。罗永强醒了一半,接着踢他,谢明宇到底放开,手还是抓着他手。
"我可能不会有你爱我那么爱你。"声音突兀的响起来,谢明宇打了个颤。
"我这个人有点问题,不大会爱人了。我能让你在这住,我能跟你做爱,但是我不能肯定我爱你。你跟我在一起,时间过去,我可能会爱你,也可能不会。就算是这样,还是要留下来?"

罗永强的声音像梦话一样散碎,很轻。谢明宇知道那是真实的,第一次可能也是唯一一次,听到他心里的声音。他把头贴到他的胸口,环抱住他的身体。
他点头。好。
你就是这样一个人,而我至少是最接近你的人。
罗永强吻在谢明宇的额角,他抬头冲着他笑。外面的天似乎已经亮了,晨光从斜窗照射进来,映着两个人的眼。
就在一起,过一生,就这么纠缠下去,做爱,相爱。没有谁爱得比谁多,没有谁错得比谁多,从头就是两个人,彼此牵引,彼此消磨。也许乐在其中。

人生,不就是用来糟蹋的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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