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灵人间BY七里

不怕记不住,就怕忘不掉。
又是内涵的文。
或许我应该改天再看一次好把它看懂……
幽灵人间BY:七里
  第1章
  王队死的时候,他就站在跟前。还是那么个瘦条样子,脸有点圆,笑起来露出一颗虎牙。我总也记不清楚他那颗虎牙是在左边还是右边,我问过别人,都说没注意现场还有这么个人。
  这也是难免的,王队死了,谁还有心思看别人?特别是我。
  我想我是爱着王队的,从我进来队里实习的那天起。王队身高近一米八,三十多的人了,一点赘肉不长。他抽烟喝酒样样都沾,身板其实是虚的,架子在那。他脸白,细长的眉眼,不笑也是笑样。他不说话的时候,我爱他,他只要开口,我就想揍死他。
  王队的脸贴着水泥地皮,有半边凹进去,这让我找不到他一只眼,另外一只也凸出来了,很难判断他死的时候是什么心情。看着他残破的脸,我发觉我有很多事想不起来,包括我为什么想不起来。这些事情无疑是存在的,它们隐隐约约的浮现在脑子里,忽远忽近,像是灵光一样捉摸不定,然后就得一直去想,想到头晕脑涨。
  那天我跟在王队后头,去毕宗光的别墅。他裤子后袋上有一颗铜扣,一路上反射着阳光,耀得我眼晕。很久以来,我的视线喜欢集中在他的腰臀之间,他像是知道,走着走着肌肉会不自然的僵硬,又像是不知道,始终还是在我前面晃动。
  在未来的日子里,我想念王队的屁股,也许会多过想念他的面孔。他就是这么一个让我肉欲横生的人,哪怕我们都不愿意。
  我记得,那天的王队还鲜活着,还没有从十多层高的废楼顶上掉下来,把脑子摔得稀烂。他精神熠熠的站在别墅门口,喷着烟喊:“谁让你跟着我的?你他妈给我滚远点!滚!”他手里的烟头弹过来,在我跟前就落地了。王队不敢真的惹我,他怕我,很多时候比我怕他厉害。
  跟着他的总共有三个人,因为他没指明是谁,我还是进去了。
  毕宗光的别墅很大,散发着一股民脂民膏的气息。王队把屁股陷在他巨大的沙发里,客客气气的跟他问话。他老子是省里头的部级,他自己搞了三个油站,真正的富得流油,不客气不行。本来案子跟他也没什么关系,一个流窜犯从招远带回来,路上跳火车死了。要问的是,犯人死前打了三十多个电话,全都是毕宗光的号。
  我站在沙发后头,听着王队和姓毕的寒喧,一边问的客气,一边答的和气。我身边的小肖栽着脑袋,昏昏欲睡;还有一个新来的小朱,一直抬头看墙上的油画,念叨着值多少。我的脑袋里意外的存留着无数这样的细节,没有用处,就是没忘掉。
  比如那时候毕宗光的声音,慢条斯理,带着异常的笑意。
  “不会,不会,怎么会认识呢?我跟他没有关系,没有任何关系。我接触的人很多,很可能是他认识我,但是我不认识他嘛。”他说话的时候挥动着一只手,在半空划出各种形状,最后落在沙发扶手上。顺着那只手,我慢慢想起来,在场的还有一个人。
  一个年轻的男人,歪在沙发边上,半抱着一条腿。从进来他就在那,毕宗光没有介绍过,王队也没有问。他就那么呆着,微微笑,有时饶有兴致的看着王队,有时眼神扫过毕宗光。很难说清楚那眼神里有什么意思,而他整个人也像眼神一样,暧昧。
  我没能琢磨太久,手机铃声猛的响起来,摁掉了还响,我捂着裤兜往外跑,出了门接起来,听见凄厉的一声喊:“亲爱的——”
  马丹娜头一回这么喊我,刺耳。“说。”我不能跟她计较,既然我让她进了我的屋。她的声音终于安稳下来,甜蜜蜜的:“亲爱的,我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我们有孩子了!”“扯淡!”我挂了电话,关了电源。
  我走到台阶下,王队正走出来,站在台阶上,于是我仰望着他。他皱着眉头,脸色阴沉。我知道他憎恨我,一如我迷恋他。我就是这么爱着王队,以至于我的生活都扯淡起来。
  第2章
  我住的那栋楼临着一条河,早年开挖的人工渠,大家说惯了也就成了河。那时候楼里还有很多人,单位集资建的房,名单排下来,我在顶楼墙头那一间。虽然是个跟着季节冷暖的屋,好歹是自己的屋。后来人陆续走了,去开发区住商品房,只有我还留在这栋楼里。
  楼里有敦实的水泥外墙,有通透的大走廊,还有参差不平的木制地板,走过去,就会发出吱吱咿咿的声响。人都走了之后,我更加喜欢这栋楼,尽管我还是进出匆匆,低着头迈着大步直上顶楼。
  马丹娜对我的屋有很多意见,一直想让我搬家,我觉得她的想法很奇怪,她不喜欢这个屋子,可以不进来。她咬着鲜红的嘴唇,一眼一眼的瞟过来,最后不吭声了。“你进来也行,别让我觉得你在。”当初我是这么跟她说的。
  我从毕宗光的别墅回来,她果然不在屋里了。
  马丹娜是个聪明女人,她找到我头上,说明她走投无路,我不知道她还能去找谁,我也不想知道。我靠着门口坐下来,开始琢磨我丢掉的钥匙在哪,白天接到马丹娜的电话,我跑出门,往外掏手机,也许就是那时候从兜里带出来了。
  别墅离我这有三十公里,踹开门修锁需要半个钟头,很难解释为什么我执着的要回去,坐在出租车的后座,看着窗外黄昏渐近的天空,缓缓的经过半个城市。
  天已经黑透了,我蹲在门口的草皮上,扒开草棵寻觅我的钥匙。别墅里没有光,没有人在的迹象。我从台阶出发,以环形放射状翻检这一片地面,正面,左面,右面,在车库一侧的草丛里找到了。我把它从泥里抠出来,放到眼前,这么大一串钥匙,怎么就能忘掉。
  在钥匙的缝隙里,我看到他。那个毕宗光身边的男人,歪歪的坐在墙根,看过来一眼,很快转回头。他一身黑,脸是苍白的一块颜色,一闪眼就没了。
  我走过去,站到他背后,他的身份也暧昧着,让我不知道从哪里开口。终于他抬头了,迎面看上来,嘴角扯开一点微笑。“他打的?”我有点不耐烦。他的脸很不好,眼角充血,嘴全肿了,裂开一道一道的口子,笑的时候还有血珠冒出来。他跟毕宗光的事,我管不着。他擦擦嘴,咳了一声,还是笑。“走吧,呆这干吗?”我踢踢他的腿,没破相之前他的脸实在不错,值得我多说几句。
  “没去处。”他到底出声了。“能往哪去?”
  我蹲下来,凑到他跟前,他的眼睛闪亮,直直的看着我。这是我第二次带人回去,和马丹娜不同,我自己张嘴让他跟我走。我把他拉起来,搀着他上车,让他一路上靠着我。他的身体很舒服,细条,屁股挺翘,很适合抱在怀里。
  我歪着头看夜景,车窗开了一道缝,风蹭蹭的吹过头顶,吹得我发蒙。我想起王队,我隐约记得,过去的某个时候,王队也曾经在我的怀里,他不敢动弹,屁股紧绷绷的。我一边想着王队,一边搂紧了胳膊里的人,这让我看起来像个混蛋。
  他把头藏到我胸口,嗤嗤的笑。好吧,我就是个混蛋。
  下车上楼,拖着他走过黑洞洞的长廊,直达我的门口。掏钥匙的时候发现又不见了,所以我往来奔波了半个夜晚,就是为了带他回来。我去楼道里翻出来一块废木板,交给他用手摁住,垫在门锁上。厚铁门,造得结实,不垫着不好办。我问他:“怕不怕?”他摇头,我一脚踹上去。
  把门口的木屑踢开,我回头找他,他站在门边,带着暧昧不清的笑意。“进来吧。”我说。
  第3章
  两室一厅的房子,没装修,保留着水泥地面和粗糙的石灰墙,家具都泛着陈旧的气息,搬进来的时候局里的人给凑的。那阵王队天天领着人来帮忙搬家,看见我屋子里只有一个人一个背包,胳膊一挥,让大家把不要的家具都扔这来。王队最早对我挺好,即便他从开始就看不惯我。
  带回来的人站在高低柜跟前,侧着头打量这个房子,最后目光落在柜子上的相框。相框里是我初入警队时候的样子,平头,衣服裤子都显得宽大,傻傻的站着,倔倔的精神着。“去洗洗。”我把毛巾扔他头上,盖住脸。他伸手拉下来,目光在我和相片之间流连,我明白他的表情,不像,完全不像以前的模样。
  如果我一直那么傻逼的活着,我活不到现在。当然这不说明我现在就不傻逼,这只说明我现在还活着。
  我站在阳台的铁栏跟前,看着脚下狭窄的岸边土路,看着一条浅绿色的静水缓缓流过去。已经是春季,河水混着山上下来的雪水,颜色会变浅,到了夏天最热的时候,就是深绿色,散发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臭味。
  现在的晚风里,还没有任何异样的味道,所以能嗅到他。他走到我身后,带着水汽,还有喷香的洗发水味道。那些沐浴用品都是马丹娜买的,她还没来得及带走。
  我伸手,四只手叠在他头顶上,揉着毛巾给他擦头发。他是光着出来的,毛巾从头发顺下去,沿着脖子滑到身上,他胳膊并拢,于是我用毛巾环住他,卡在臂肘位置,他很难再动弹。他抬头看我,慢慢的把头低到我肩上,靠好。我闻了一下他的头发,就手把他抱起来,扔上床。
  他能跟着我回来,都清楚自己和对方的意思。所以他乖乖的趴在我的床上,双腿分开,把股沟完整的展露在我面前。他比王队细条,屁股倒更翘,我把手盖上去,推着他,让他趴低,腿分得更开。他撑不住,下巴撞在床上,跟着就噗噗笑。
  “笑个屁。”我有点恼羞成怒。“你干吗?”他问我。“研究一下。”我看过的屁股不多,最早找人试过,脱了裤子有的屁股上满是疙瘩,有的毛茸茸的,还都有着可疑的气味。于是我始终没能跨出去第一步,最多就是在王队的大腿根上摩擦,然后草草的射了。
  马丹娜说,你明明想还洁癖,活该你不行,其实你就是不行吧?
  我看着他的屁股,肛门清理得很干净,色泽偏粉,微微张开,我把手指伸进去,顺利的滑进一个指节。这时候应该深入并继续,但是我有点事情得想,我把手指抽出来,淡淡的乳液香气,这么好的润滑剂我这里没有。他准备得周到,可惜毕宗光只有兴趣揍他,没有兴趣上他,不知道是什么事坏了他的心情。
  “真干净。”我说。“干净,不好吗?”他偏头看我,这个角度脸是侧着的,眼睛斜斜的眯起来。
  就是从那时起,我开始发现,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被遗忘了,然后只能想起来忘了。对着他的眼神,觉得后脑凉凉的,是失去记忆的空虚。我有点愤怒,我并不介意忘掉什么,但是我完全不想知道我忘了。
  手指从一根加到三根,推进去,在他的肠道里掏掏摸摸。他用拳头垫着下巴,翘着屁股任凭我摆弄,有时候应景的喘息两声。“你真不进来?”他哼着问我。
  我进不进去轮不到他管,我下床,从床头柜里翻出一袋东西,倒过来抖开,二十七根形状各异五颜六色的阳具散落在他身边。马丹娜送我的生日礼物,她说一个月用一轮,剩下几天休息,别做得太多。我把它们丢柜子里没动过,既然我对着人不行,对着东西就更不行。
  在他身上倒是能派上用场,我排了下次序,从细到粗再到花纹,最后几个是震动的。他还是趴着,拳头捂着嘴,不吭声。换到第七个,刚塞进去头,他腿抖了一下,终于叫出来。我按住他腰,一直推到顶。
  “还要吗?”我把他翻过来,他额头上细细密密的水珠,眼神迷蒙着。“只要你想。”他跟我笑。
  为什么要做这回事,我也不大明白了。我把第七根旋着拔出来,越级换了震动的,仔细给他插好,按上按钮。震动起来有嗡嗡的声音,他随着声音挺身,腰肢一抽一抽的,两只手抓住床单。我握住他膝盖分开,坐在他两腿中间看着,他的阴茎软软的搭在一边,肛门绷紧,阳具震动的时候微微吞吐。我还看了他的脸,他紧闭眼睛,脸上浮着两片晕红。
  后来他就真的晕过去了,我听不到他叫,发现他晕了。我放开他起来,他的下身还在不自然的抖动,我站在一旁,几乎是狠毒的看着他躺在床上。
  我想我对他没有任何怨恨,只是本能的畏惧,畏惧一些早已被遗忘的过去。我发了很久的抖,跟他一起,直到他在晕迷中呻吟起来。我不抖了,手也不抖了,于是帮他把阳具拔出来,给他擦干净,看着他睡着。
  我躺在他身边,他的样子很平静,仿佛什么都没经历过。慢慢的我也睡着了。
  第4章
  醒来之后,我摊开手脚,把身体伸展到整张床。被子踢到床尾,脚蹬上去软软的一团。我迷糊着,半天不想睁开眼睛。他不见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而我懒得去想,我甚至懒得发现,昨天夜里,洗完澡出来,他本来肿胀着的脸怎么就神情清晰,每一滴伤痛都纤毫毕现。
  既然他不见了,就当他从没有出现。我翻过身,一直睡到闹铃吵起来。
  爬起来穿衣服套鞋,我还是想去上班。从招远回来王队就放了我大假,他说不想看到我,可是我想看到他,我也需要这份工作,它能让我觉得我还活着。
  门往外开的时候绊了一下,有个重物在地下挡着,我用力推,拖拉着擦出去一段。跟着门前就跳起来一个人,马丹娜抱着个大包,刚站住腿就歪着倒。她一手扒到我肩上,一手搓着膝弯。春寒刚过去,这个季节在灌风的大走廊里坐半夜,肯定得僵了。
  我把她拦腰抱起来,扔回屋里。我忙着上班,不能跟她耽搁。
  “哎!”马丹娜搓着脸叫我。“那个人呢?什么时候走的?我昨晚上回来,听见你屋里叫的正好,不好意思打扰你们。你脸色怎么还是这么难看?都开春了,还不花红柳绿一点?”
  所以他真的来过,不是混沌不明的梦境。我转身跑出去,一步三阶的跳下楼梯,埋头往前赶。如果跑的快一点,思维可能就追不上来。我闭紧嘴,不让呼吸发出声音,我其实想要骂娘,无数的脏话在脑子里绕着圈,可是我该骂谁?我不能骂他,不能骂一个孕妇,难道骂我自己?
  我都忘了这么久了,我倾尽所能的接近王队了,到现在,不能再想起来。
  队里正开会,王队站在那训话,看见我推门,他就手把桌子上的笔筒扔过来,撞在门沿,笔和剪刀哗啦散了一地。我蹲下去捡,队里的人悄无声息的看着,王队不停的骂:“滚!你他妈该上哪上哪去!”
  我拈着一把裁纸刀,刀尖推出来,抵在大拇指中间。我看着王队,如果他从不说话,该是多么美好的一个人。
  新来的小朱硬着头皮走过来,接我手里的笔筒,顺手放在墙角,拉着我往外走。小朱是个实诚的年轻人,心善又懂事,我将就着被他推出去。站在走廊里,他递给我一根烟,点上,陪着笑劝我。“王队其实挺好的,也不知道你们在招远到底怎么着了,回来他就跟变了个人一样。你回头带上两瓶酒跟他道个歉,哥俩个醉一回,把话说开了,有什么深仇大恨过不去的?”
  我听着他的话,一边烧烟一边点头,眼睛前头烟雾缭绕,脑子里也是一片雾水。
  招远,在招远的时候,我兴冲冲的摸到王队床上,给他看什么来着。那时候王队刚洗完澡,正用一条毛巾拍打上身,平展的胸前擦出一条一条的红印。下身也有一条毛巾,紧紧的绷在身上,隐约可以看出阴茎的形状。
  于是回忆中断了,我再次陷入对王队的遐想,深情款款,迷途不知返。
  “你这是什么脸啊?”小朱半边脸肌肉抬上去,露出一个嫌弃的表情。我抬头跟他笑,拍他的肩膀。看见他让我觉得亲切,他年轻而且一本正经,他接电话的时候,声音会自然的低八度,一句一个“您看”。王队就骂他:“您个屁!拿腔拿调的,听不惯!”
  “招远的案子结了?”我问他。“结了。”他显得愤慨。“犯人畏罪自杀,还能怎么查。三十多通电话,这么明显的线都得掐掉,还能怎么查?”
  我持续揉搓他的肩头,他肌肉硬着,显示出愤怒的力量。这案子是他进来队里头一件,猥亵幼童,死的是个六岁的孩子,尸体塞在路边矮树丛的积雪里,冻得青紫,肛门撕裂外翻,拳头大小的洞。小朱当场就吐了,再看见照片还是吐。他也许想过要把犯人怎么怎么的整治,也许想过要让那孩子瞑目。但是犯人就那么死了,线也就那么断了。
  没有关系,现实不会改变,但是人可以改变。呆下去,总有一天他会忘了愤慨,总有一天他可以足够世故。
  我踩熄烟头,收收领子往外走,走出局里的大门。曾几何时,我也是一个勤勉向上的青年,除了喜欢同性,没有任何与教条相悖的不良思想。自以为是的精明,圆滑,然后以为自己会在最后坚持住什么。那时候我不知道,退了一步,就会一直退下去,贱了一次,就是彻头彻尾的贱人。
  第5章
  回去的路上,看见人行道边有烧过的黄表纸,正飘毛毛雨,黑灰和碎纸头零落的黏着,贴着黑色沥青地面。到清明了,我翻出一根烟,一边摸打火机,两条腿转了个方向,往那条巷子里走。没什么特别的,习惯了而已。
  水泥巷,光线暗,看过去总觉得深黑。最里头堆着几个大垃圾桶,污水渗出来,从桶底下婉转的沿着地缝流淌,一直到马路边上,探入下水道的铁栏里。我琢磨了一条最佳路径,从横流的污水间跨越过去,走到巷子中间。
  老葛果然在,还是蹲在路边那块,正对俱乐部后门,跟前摆着一口破铁锅,左手捏着纸往火里递。这锅年年用,他从来不清,到现在积了一层铁硬的黑垢,烧起来风味奇诡。老葛本来瞪着门,让烟呛得直掉泪,左眼掉右眼不掉,抬起来擦眼也是左手,手里全是灰,一擦糊一脸。我走到他跟前,火机没摸到,摸出来一包纸巾,两张垫路边,我坐,一张递给他,让他擦擦脸。老葛恶狠狠的接过去,鼻子往外喷气。我也是他恨的人,虽然我年年清明陪他坐着。
  他的右眼,右手,右腿,右边半身的机能在五年前被人打瘫了,老葛很有挨打的经验,他侧面蜷缩,完好的保护了自己的心脏,脑袋和性器官,没有被当场打死。当然也有可能是那些人手下留情,毕竟他只打了一个电话,在罪案完成之后,抖缩着,打出了一个匿名报警电话。
  老葛很后悔,他从来不说,但是我知道他后悔。
  他家就在巷口,阳台侧对大路,窗户打掉,开了一间卖烟酒饮料的小铺子。五年前他躲在放下来的挡板后面,眼睁睁的看着那群人从俱乐部后门出来,看着他们犯案,看着他们逃走,看着受害人奄奄一息。老葛说他溜出去看过他的,要是他死了就什么也不管了,他整个脑袋都是血,嘴里咕咕的吐血泡。可是他还活着,他看着老葛,眼睛发亮,亮得吓人。
  老葛打了电话,跟着在后来的一天,被一群人堵在巷子里,打成残废。老葛去局里问过,受害人送到医院就死了,犯人,犯人抓了一个。老葛拖着一条腿,不辞辛苦的坐着长途赶到监狱,那个投案自首的犯人他不认识,怎么想都想不起来见过。
  他跟我说过很多遍,说他记得他们每一个人的脸,我说那你愿意去局里作证吗?他说你们真能办吗?
  于是我们继续沉默的坐着,并排看着锅里燃烧的纸,灰烬在火苗上翻飞,然后轻飘飘的坠落下去。老葛知道我不是好人,他也不是,但是他付出的代价比我大,这就是他愤怒的原因吧。
  我凑在火跟前点上烟,火燎眉毛,嗞一焦。我揪着自己的眉毛,深吸口烟,伸展手脚往后倒,仰头看着巷子顶上的天,它那么窄,灰蒙蒙一片混沌。雨丝浸在眼睛里,更觉得烟熏得眼皮发痛,闭上眼,疼痛蔓延成了一片。就是在这个巷子,在一个空荡荡的夜里,四下飘着碎纸和消毒药水的气味,我把我的过去丢了。
  “俱乐部要拆了。”老葛说。以前对面二楼是一家很大的场子,提供一些擦边的表演和服务,电梯上去分成两边,一边男人,一边女人。从那年出了凶案,慢慢也不景气了,没什么人过来,拖到现在盘出去,新老板要盖写字楼,连着巷子这片都得拆。
  老葛异常失落,他的恨意已经够曲折了,如果这些场景都没了,就真的没了着落。
  我拍着老葛的脊背,他瘦得跟条虾似的,脊骨一个串一个。拆吧,拆了也没什么不好,都忘了吧,过去那么多事情记着干什么?总记着怎么往下活?老葛粗暴的回骂了我,表示我不是东西。我跳起来,颠着步子乐呵呵的往外走,我本来就不是东西,我是个人,人要活得好,就得会忘。
  虽然我被王队搁一边,还是尽职尽责的到毕宗光的油站溜了一圈,这种行为很危险,不符合我阐述给老葛的宗旨,但是我阻止不住。从见到那个人开始,思想滴滴答答的蹿出去,身体也越来越胡作非为。
  那个人,回去毕宗光身边了吧。
  在车场边上站了半包烟的时间,对面油站没出来人,毕宗光的宝马就停在眼跟前,但是他至少还有三辆车,也不能肯定他在不在。我都准备走了,手机响了。小朱给我通风报信,他说又出事了,还是跟毕宗光有关。他的秘书杜思南开着他的车从别墅出来,一头撞到路边,人坐在驾驶座上,方向盘填进去肚子里,一点点烧成黑碳。小朱强调,杜思南临去那段车速奇快,要不是自杀就是车给做了手脚。
  我收起电话,抬头看着路对面,意料之中的,毕宗光走出来,到车场停下,没敢上自己的车。招手拦了辆出租,有跟班要一起上去,他不耐烦的挥挥胳膊,都赶走了。
  他也在,最后一个出来,站在门口的暗影里,更显出手脸的白。他看着毕宗光坐车走,还是那种模糊的神情,笑不像笑,眼神很遥远,不知道望到了什么地方。
  我用两根手指把烟头捏下来,手有点抖,隐约烫了一下。烟头掉在地下,我踏上脚,仔细的把它踩灭。我掉头走了,端着肩膀,飞步往前赶。我很紧张,有什么东西正在蠢蠢欲动的复苏,和他有关,和王队有关,和我遗忘的过去有关。还有一些很重要很重要的事情,如果想起来,似乎一切都会荡然无存。
  第6章
  马丹娜是我的小学同学,品学兼优,当了好几年课代表。这个前提可以说明,我在局里看见她的时候为什么没能认出来。那几天正扫黄打非,走廊里蹲了一串发廊妹,从工作现场拉来,各个身上都不齐整。我对这一类身体没有欲望,露得再多也没有,于是低着头,侧着让着挪过去,下班。
  “老同学!”马丹娜从墙角扑过来,抱住我一条胳膊,把头往我怀里拧。“我是马丹娜!马,丹娜。你忘了?就住你们家后头造纸厂的,你还抄过我暑期作业哪!”
  我记得这回事,我不是特别要抄她的作业,只不过是几个学习好的作业轮流传,传到了我手里。所以我没有欠她多大的人情,但是我不能跟她分辨这个,尤其还站在蹲满了小姐的走廊里。马丹娜是小姐之一,油亮的两片嘴,扑扇着睫毛看我,她把胸部紧紧压在我的胳膊上,恨不得给我喂到嘴里。我们对视了不少时候,我还是没想起来说什么。扫黄办的卖了我一个人情,把她剩在最后,挤眉弄眼的看着我们,让我赶紧把她领走。
  后来她就住进我的房子,她说她没去处,发廊查封了,钱也不知道让谁趁乱卷走了。她说她一抱住我就知道我不行,刚搬进来那些天她总想着帮我纠正过来,算是报答。结果她累得甩手,一边恶毒的辱骂了我的性征。我应该揍她,但是揍她也不能让我硬起来,我的性征显而易见比我本人要专情,它坚定的瘫软着,怀念并且畅想着王队的身体。
  马丹娜不知道王队,这是我最不能为人道的秘密。马丹娜也有她的秘密,比如她肚子里的孩子,那孩子还应该有个爹。我都不关心。既然我不关心马丹娜为什么成为今天的马丹娜,我也不用知道马丹娜打哪弄出个孩子,除非她把孩子的爹摆在我面前。
  我推开门,马丹娜从一床一地的箱子里抬头,一脸娇羞的望着我。我对着她布满母性光辉的神情愣了一下,然后听到卫生间里哐当响,冲出来一个横竖都有那么结实的男人,几乎是门框容不下的身架。他身上光溜溜的,手里举着一瓶东西,喊着马丹娜:“这玩意要怎么用!摔都摔不开。”我注意到他身上的水珠,还注意到他的阳具吊在两腿间,随着身体动作晃了一下,弹到大腿上。
  我跟马丹娜对看了一眼,她以前从不带男人回来,马丹娜的脸更红,站起来推他,把他塞回卫生间里,伸头进去跟他唧唧咕咕说了半天,最后才来跟我解释。“就这一次。”
  “我就搬出去,跟他一起过。他上上个月才出狱,日子不好过,他愿意认这个孩子,多不好过我也跟他过去。”马丹娜很少絮叨,她这么说话的时候声音很温柔,有点发酸。“让他洗个干净澡,从今后就收心,再不折腾了。”
  马丹娜的眼神顺着水声飘,幽幽的看着卫生间的门。我也看着,我想起来她男人的样子,他的那张脸。我记得他,他叫孟永和,五年前他来投案,是我给拷上的。我还记得他的罪名不轻,五年,五年就放出来了?
  马丹娜说他不是坏人,他是没办法了,去顶罪的。我点点头,我开始觉得糊涂,如果他不是坏人,而我又把他送进了监狱,我是干了些什么?如果他不是坏人,伤人致死的罪名,五年?我伸手往后拉门,迷迷瞪瞪的往外走,我不能留下对着他们夫妇两个。我说洗好,洗好就走吧,不用再见了。马丹娜追在后头叫我,我听不见。
  我下到楼下,绕到正面河边,沿着河沿上一尺宽的水泥边慢慢走,走到豁开的地方停下来,再往回转悠。我面朝着河坐下来,脚底下再深一米多,水流蹭蹭的过去,渗上来一片寒。我躺下来,刚刚好顺在水泥边上,闭着眼睛听流水。它流得疾,声音也喧哗着,一刻都不停歇。
  脚步声掺在水声里,轻缓的走过来,到我头顶前停下。
  我觉得额头发痒,眼皮也有点热,我睁开眼,眯着眼睛倒看上去,迎着夕阳最后的光芒,鲜艳的金红色给他的身影勾了一个边,让他显得更加修长,细细的,仿佛能扯散在空气里。
  我伸展胳膊,拍了拍头顶的水泥,示意他坐下。他还是笑,悄没声息的蹲下来,曲着腿,一条再一条放下去,端正的坐在河沿上。他的腿细长,做这些动作的时候有种干净的挑逗。我伸手捉住他的膝盖,总仰着头看他让我的脖子很累,我挪动了一下,把脑袋放在他的腿上,闭着眼睛继续打盹。
  “怎么叫你?”我闭着眼睛,昏昏欲睡,于是我有勇气问一些问题,一些我根本不想知道的问题。
  “乔,我姓乔。”小乔,很适合出来卖的名字,也许我该配合着亵笑。我的手还摆在他腿上,它们摸索着动起来,揉遍了他的大腿,团着两腿间的东西搓,然后顺着腰往上摸,探进他的衣服里,揪着胸前小粒的乳头,把它们也弄硬。小乔一直在笑,时不时的颤两下,他特别配合,不管我干什么都以放任的姿态等着,看着。
  我把两只手都扒在他的脸上,按着他的脸蛋,我说亲一个。
  小乔低头,从我的胳膊中间滑落下来,于是我觉得嘴唇上压着软软的两片,有点滑,有点香。然后就错开了,我有点后悔,我该说深吻一个。我伸出舌头,舌尖舔过去,回味着他的唇。“暖暖的。”
  他是暖的,身体,还有吻都是暖的。我不该胡思乱想,然后莫名的怕他,我吐气一样笑,侧转身,嘀咕着:“你有没有见过一个小孩?六岁大,没穿衣服,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还有,他的后面让人给捅烂了。”我大概是问着玩的,然后他一直没有吭声,我戳了戳他的腿,他说:“我摇头了。”“哦。”于是我点点头,放心的枕下去。
  夜色已经来临,我们留在冰冷的河岸上,他的手指摆在我的额头上,不停的理着河风吹乱的头发。
  第7章
  电话响了,冰凉的声音,零碎抖落在清晨的空气里。抬手的时候发现身上有点僵,使不出力气,半天从裤兜里摸出来,差点翻身连人一块掉河里。我往岸上蹭了蹭,一边撑着往起坐,一边听电话。这么催命的响,还真有耐心侯着我接。
  电话是小朱打来的,我听着,心不在焉的转头看了一圈。果然走了。
  “你过来吧,过来。”耳边响起的声息很模糊,像是要哭。“嗯?”我很久都没有听明白他说了什么。“再管不着你了,你过来吧。”小朱真哭了,鼻音生硬的硌着。我看着眼前明晃晃的天,晕白一片,恍惚间天地像是倒换过来,后脑很重,猛然往地面栽。我用力闭上眼睛,真晕,晕得收拾不住。小朱说什么来着?谁再也管不着我了?
  我爬起来,一条腿歪了一下,电话跟着摔出去,连带里面没完没了的哭声没进河面。我大步往路上跑,脚踝虚软,就像不是自己的,身体也像不是自己的。控制不住,一根小指头都控制不住。楼上有人扯着嗓子喊,听不出是不是喊我。我站在大路边上,一边跑一边伸长胳膊拦车,浑身抖得筛糠一样。
  那是我生命中最慌张的一段时光,我怕得不行,稍微想到就觉得痛不欲生。我怀抱着全副恐惧,战战兢兢的前往,直到看到王队的脸。
  手脚终于安生下来,心跳也开始平缓,那一瞬间整个人都觉得宁静,我所爱的,他躺在我的面前。我无数次幻想过这样沉默的王队,没有说话,只有结实的胸膛和臀部。然而幻想里他活着,两只眼睛好好的呆在眼眶里,细长的眼皮底下,黑眼珠翻着看我。我咽了一下,忽然想让他说点什么了。
  小朱过来拉我,红着眼睛跟我啰嗦,我没听明白,他又给人叫走了。现场每个人都在忙来忙去的转悠着,只有我一摇三晃的站着,无所事事。
  我抬头看着一侧破旧的大楼,这地方离我那不远,横过一条街,从轻工学院斜穿出来,正对着后围墙的小路,是栋待拆的废楼。水泥墙面,刷着大大的黑漆印子,窗洞残余着混浊的玻璃,楼顶支楞出黑色的铁架,锈迹从架子下面沿着墙渗落而下。几个钟头前,黎明就要到来的时候,王队站在那些铁架后面,也许在抽烟,也许在骂人。视线偶然扫过楼下一片黑洞洞的街面,不知道他有没有想到,自己会坠落下来。在这样一个平淡无奇的地方,走到最后。
  隐隐约约的想起很多事,它们毫无关联,却渐次浮现。跟王队去招远,犯人张开嘴说着什么,牙齿缝里全是血;毕宗光挑着声音说,我跟他没有关系,没有任何关系;小乔在他身边,望着他笑;车库外面的草很深,摸过去有点扎手;小乔仰头靠着车库的墙,眼睛里映出微弱的两片光;小朱说,杜思南死了,烧得焦黑;我躺在堤岸上,后脑枕着两条腿;清晨的时候,很凉,什么都没有了。
  我用力把眼神抽回现实,我看见小乔,他就站在跟前。黑衣服隐没在废楼的暗影里,辨别不出边缘,他静默着,低头看着王队破碎的脸,神情漠然,抬头看向我的时候,眼神里略过一点别的,仿佛久远的伤痛。
  “你。”我张开嘴,怪腔怪调的大喊起来。“你!”
  跟着就扑过去了,张开胳膊恶狠狠的扑向他,然后摔在王队的身上。很多只手伸过来拉我,周围的人吵嚷着,小朱吼我的名字,把我从王队身上架起来,远远拖开。我不停转头,看不见小乔,我问他们谁看见了,根本没人回答我。
  “小朱,你看见没有?看见没有?他就在那站着,就是他干的,我肯定就是他干的!”我靠着墙瘫坐下来,一边喘气一边伸着胳膊往王队那边指。“没人!根本就没人!”小朱按着我的肩膀,硬是不让我动。“知道你心里不好受,别闹了。”
  于是我发现我说不清楚,我连他是否真的存在都说不清楚,因此不能指望谁理解。
  我打掉小朱的胳膊,闭上嘴,闭上眼睛,用后脑抵在粗糙的水泥墙上。小朱挤在我旁边坐下,紧紧的挨着,把一根烟塞到我嘴里,摸索着点上。我憋长气吸了一口,烟气缓慢的顺到肺里,感觉出真实。小朱撞了我一下,“行不行啊?”“没事,”我吐了口烟,撑着墙站起来。“什么事都没有!”“上哪去?”小朱追着我问。我摆摆手,拖着脚继续走。我也不知道我该上哪去,见鬼。
  毕宗光的别墅加设了保安,我挺奇怪他还敢留在这,或者是觉得出门更危险。他没胆子放我进去,从对讲机里骂,气急败坏的。“没有这个人!你这是扰民!”我往门里冲,跟保安干了一架,打趴下两个,还是让他们给扔出去了。我转到侧墙车库的位置,清清嗓子开始喊:“我知道你在这!你出来!出来!出来!”
  我把喉咙喊哑了,还是没有看到小乔。
  “出来!”我踢着面前的院墙,保安远远的探头看我,跟看傻瓜一样。我开始觉得,也许是我虚构了小乔这个人,他从来没有活过,没有在我的床上肉欲横陈。想到这里让我很焦灼,我有点怀念他的笑容,微微鼓起脸,露出一颗虎牙。我想我应该恨他,然而现在,我只想见到他。
  我跑了一趟老葛的家,砸他的窗户,揪着他衣服,问他有没有看到小乔。老葛呲开一嘴黄黑的牙,他说他看到了,他说你们每个人都不会有好下场,他能看到。他扳着指头数,一、二、三、四、五、六,然后一直戳到我鼻子跟前。“七。”
  六个人,算上王队有六个人,我是最后一个。我依稀觉得明白这个数字,又好像哪里出现了一点偏差,剩下的,除了毕宗光还有谁呢?
  我没有时间跟老葛墨迹,我要找他。我跑遍了毕宗光的油站,去了局里,强拉着小朱帮我查档,我在这个城市每一处有印象的地方急匆匆的翻找,那个巷子,那个医院,越来越多的记忆堆积在情绪的边沿,只等着一涌而出。
  “出来!你出来!”我好像只记得这一句话了。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我兜回河边,茫然的看着河水流逝而去。今天的水跟昨天的没有不同,然而小乔没有出现。我觉得累了,思维都停滞了。我回转身,缓慢的往回走,沿着经年累月的惯性,走回我在顶楼的房子。楼道里的木板吱呀响着,顶灯闪了,光晕一直在嗡嗡的颤。我推开门,房子里有人,马丹娜意外的还在。她笑着迎向我,然后在瞬间顿住,她像是看到了我身后的什么,脸色惨白的往后摔,一边晃着胳膊指过来。她的叫声很凄厉,几乎响彻了整栋楼。
  第8章
  马丹娜很久没有回过神,紧紧攥住我的胳膊,把指甲也掐进去。她哆嗦着嘴唇,没涂唇膏,有点泛青。“你知道不知道,知道不知道?”她颠来倒去的念着这两句话,像是真的吓坏了,直愣着眼睛看我背后。我回头,空荡荡的门洞,门扉在穿堂风里晃动,不时磕到墙上。
  什么都没有。
  马丹娜说有,她说我看不见,她能看见。她有孩子了,有孩子的人能看见那些东西。不知道是她造孽还是她孩子造孽。她说她昨天见我就觉得不干净,满头黑气,一副死相。她早上过来想跟我说说,我没命的往外跑,电话也打不通。她怕我出事,一直等到现在。
  “到底看见什么了?”我有点不耐烦,敲出一根烟来抽,被她一把拽过去。“你是不是办了冤案了?肯定是有亏心事,早晚得报应!”马丹娜大声吼我,很急,眼泪都要迸出来。“他就贴着你进来,满头满脸都是血,眼睛还睁着,直勾勾的看着你。我冲他喊,他像是知道我看见了,抖抖就不见了。”
  这么说,他一直都在。我再一次回头看,楼道里顶灯滋滋响,风吹过去,光影晃悠了一大圈。我在脑海里设想着消失的人,也许他依然站在不远处,就像一道黑色的影子,安静的,看着我。
  “小乔。”我小声叫他。“你出来。”
  我放下马丹娜往外走,她抓着我问我是不是失心疯了,还是上身了,她很替我操心,我一直不知道她有这么关心我。可我没空理她,小乔无疑就在我的身边,那么近,那么近。我伸出手,摸索着走出去,走到长廊的尽头,他的身影倏忽不见,像是被风吹散了。我沿着阶梯走下去,在每一个转角都像是看见他,他站在那里,微微仰着头,望着我笑。我追着他往前走,我撒开腿跑,伸长胳膊想要够着他,每当要挨到的时候,他就不见了。我茫然的四处乱看,然后发现他在不远的前方。我在深夜的路面上走着,不停的追逐,不停的失落。
  道路已经迷失,我不知道他打算引着我走向什么地方,或者说,我不知道我打算走到什么地方。
  最后我停下脚步,街对面是个认识的去处,黑黢黢的小巷,巷子口有一角阳台隔出的烟酒铺。我觉得精疲力尽,我发现我没那么想要知道答案,我蹲在路边,抬头瞪着他,不停喘气。他还是那样,安安静静的站着,看着我,完全不看那条巷。
  我不再管他,反正都是摸不到碰不着。我拐到便利店去,提了一兜吃的喝的出来,到现在才发现一整天都空着肚子,难怪跑不动。我上了天桥,摇摇晃晃的走到桥中心,不想前进,也不想后退,顺着桥栏坐下来,摊稀泥一样。我大口啃面包,开了一罐啤酒,把剩下的齐整的摆在两边,一罐接一罐喝。我觉得满足,就在这个点上,什么都稀里糊涂的,只管让自己吃饱喝足。
  他站在斜对过去的桥栏边上,偏着头看我。我跟他晃晃手里的啤酒,他不说话,我替他干了。身体里热量升腾起来,我慢慢开始愤怒,从看到王队起就该有的愤怒,一直延迟到现在。“就是你!”我喊出声,声音嘶哑得怪异。“就是你干的!我知道,我他妈的全知道,我从看见你就该知道你是谁,你是个什么东西。你要报仇是吧,你报啊!”我舌头发直,含混不清的骂着,到后来自己也不清楚说了什么。其实我有很多事情不明白,但是我忙着难过我自己的,王队已经死了,他还在这跟我穷耗着。“来报仇啊!”
  我把手里的空罐扔出去,朝他砸,罐子划出一道弧形,穿过他的身影,落向桥下。
  知道是一回事,真的看到是另一回事,我呆呆的坐着,捉摸着要不要再砸一回。然后看到他走过来,脚步缓慢,踏踏实实的踩着桥面,走到我跟前。他俯下身,膝盖和一只手掌支着,以这种姿态凑在我两腿之间,另一只手攀到我的肩上。看着他的脸,我觉得迷惑,仿佛在不停陷落。
  他仰起头,微微合上眼睛,嘴唇贴到我半张的嘴上。是个吻。
  第9章
  天明之后,我们回到了我的房子,大门敞着,马丹娜不在,我几乎没有注意到。我很累,一路上挂着小乔的肩,让他给拖回来,卸沙袋一样摆上床。我伸手揽他,拽住他衣服,再勾上他腰,拉着他躺到我旁边。他是愿意的,不然我根本摸不着他。
  他缩在我的肩窝里,我用整个膀子压上去,牢牢搂住。一只手弯在他胸前,指尖传来的触感其实很迟钝,所以是漫无目的的摩娑着。偶尔略过一边的乳头,小小的一粒,摸的回数多了开始硬起来。小乔喘着气笑,不时缩一下,就那么躺着一点一点的解衣服,脱了上衣,然后扭动着脱裤子。
  我打着模糊的哈欠,眼皮粘连起来,坚持着等他。他抱开我的胳膊,翻身侧过来,接着脱我的衣服。胸襟敞开,肚腹暴露在空气里,我醒了点,探头往下看他。他低着头,一颗毛绒绒的脑袋伏在我的肚子上,这么亲着有点痒,我绷了绷肚子,仰着头笑。他抬头看我,抿着嘴,把裤子拉链拉开,轻手往下脱。我那东西还是瘫软着,萎靡不振的耷拉在他的手里。我想起马丹娜滑腻的手掌,用各种频率撸着,准确干练。他不一样,他的手指细长,不轻不重的捉住,落在他的手心里更让我安心。
  我展开腿,挪出中间的地方给他趴好,然后感觉到口腔包裹进去,很舒服。说不想是骗人的,然而我就是不直,他用了各种办法,捏的吹的舔的咬的,小心翼翼的伺候着,我那东西还是没反应。我眯着眼睛笑,从眼皮的缝隙里看着他光溜溜的骑在我身上,瞪着我的下体,一脸犯难的样子。我伸手摸他的屁股,手指跟着顺进去,干净滑溜,他又做好准备了。我哈哈笑,这回事真是对不住他,我拉着他倒下来,胸口贴着胸口,就躺在我身上。一手揉着他的头发,一手拍他屁股。我说累了,真累了。
  那是句假话,无论累还是不累,我都不行。我想要他,可我的身体还停留在对王队的思念里,不离不弃。
  睡着前我一直想着王队,意识混沌着,里面有个朦朦胧胧的影子,宽高的架子,略有点薄。他微微弓着背,站在晚风里,像是长条的纸片。他看过来的脸煞白,斜着眉眼,嘴角咬住一根烟。我开始明白,这是前天夜里,最后一刻的王队。然而我分辨不出自己的立场,像是旁观着,又像是站在他的对面,凝望着他临死前的模样。
  王队很少有这么阴狠的样子,他一直都是光鲜的,时刻都在得意洋洋的骂人。我迷恋他神情中的明亮,因此我从不关注外表之下的王队。也许这样的王队才是真实的,就像脱了壳的软体动物,僵硬的挣扎着。
  “我不怕你。”王队最后说着。“我告诉你,你死了就是死了。死人管不着活人的事,这个世上冤死的多了!比你惨的多了!为什么?因为就该这样!人活着就这么回事!你为什么死?我告诉你,一点都不冤枉,是因为你活得不对,你碍着别人了。要是个死人都像你,早他妈乱套了,谁都别想活!我要是你,我谁都不怨,我只怨我自己!”
  王队说话一直都是声比理大,气势汹汹的强调着,让人无从辩驳。我觉得他的逻辑有问题,他能这么说,是因为他没有冤死。我急切的想要跟他说明白,我朝他走过去,王队惊恐的向后退着,他带着枪,哆嗦着上了膛,背抵着铁架开枪。子弹就在眼跟前,飞速的穿梭而过,尽管不具有实体,我还是觉得被洞穿了,锐利的痛。我对王队很不满,他又拿枪冲着我,他心里从来就没有我。他射完所有的子弹,大声叫着,抱着头不停摇晃。他终于失去平衡,狠撞在铁架上,然后倒翻出去。
  我伸手去拉他,猛然发现自己是在梦中,脚下一片虚空,手掌错过他的手臂,轻飘飘没有一点力气。于是什么都没能改变,只是目睹着他坠落的过程。我的视线中,他满面惊恐,缓缓的消弭在暗夜里。
  即便是这样的王队,我依然恋恋不舍,我还没有真的上过他,他就这样死去了。
  我睁开双眼,迟缓的拉回视线,眼睛里笼起了一层水雾,然后沿着侧脸滑落下来。我身上还伏着一个光溜溜的人,很可能就是他杀了我的爱人,想到这一切让我莫名的发抖。我收紧胳膊,用复苏的力气搂住他,托着他的屁股往身上蹭。小乔迷糊着抬头,揉着早已经揉乱的头发,看看我,再弯腰看看下面。我们对着眼咧嘴,复苏的不光是我的力气,想到王队,想到王队的死,都让我爱欲勃发春情涌动。我精神奕奕的直起来,狰狞的张扬着。
  小乔张开腿,伸手往下摸。我捉住他的手腕,他要起身,我按着他肩膀不许。他就这样趴在我身上就好,什么都不用做。我从他的两腿间看着我昂扬的性器,这是对王队的敬意。
  他是个说话算话的汉子,他死了之后,到现在也没有出现。
  第10章
  招远带回来的犯人叫周进,要查他的底其实很容易,特别是王队不在了。这是个前科累累的惯犯,六年前就因为猥亵未成年人被拘留过,受害人是男性,很难定案,有人出面就放了。去年年底发现童尸,追出来几年间连续的几起奸杀幼童,终于立案,给他下了通缉。
  小朱帮我翻案宗,我趁他没看着,撬了王队的柜子,在抽屉的角落里摸出来一张照片。这是搜查周进老家的时候,我看见王队揣兜里的东西。上面的日期是六年前的,镜头取得很晃,像是在酒吧的卡座里,坐着的四个人三个都认识,周进、毕宗光、杜思南。
  第四个人从周进这找不到联系,从某个时候开始,这些人跟他分道扬镳,抹掉了所有的关系。从毕宗光的人际圈里就很方便查到,张耀金,同样的干部子弟。他在一年前死了,绝症,省军医院开出的死亡证明,无疑是寿终正寝。
  我有点恍惚,为什么他被放过,为什么这场杀戮姗姗来迟。
  “怎么等这么多年?”我随口问着。小乔趴在我胸口,耳朵贴着我的心跳,他说话的方式很温柔,像是心疼的感觉。“你都忘了?”
  还有什么忘了?我在过去的一天里回忆起无数的前尘旧事,时光错杂着,人物一点点清晰的浮现出来,如同穿过了脑海中深重的迷雾,而后云散天开。我知道它们中间存在着坚固的盲点,可那不是我能知道的部分,我是个活人,要怎么记得死人的事?我觉得头疼,然后伸手揉他的头。
  “忘了就忘了吧。”小乔笑着说。
  他一直都这么纵容我,我根本不觉得他会把我也算上,老葛说我是第七个,我不关心,问都不想问。剩下的问题还有一个,第五个人。那张照片的边沿有半个站着的人影,正往出走,脸也是侧着的。隐约觉得面熟,但是不能肯定是谁。“你知道吧?”我问小乔。“别想。”小乔两只手抱住我的脑袋,左右晃,要把里面的东西晃出来。“别想了。”
  小乔头一回对我提要求,我乐意听,我笑呵呵的看着他。我其实真不记得他的样子,当年看到他的时候,他的脸没一片好皮,有青有肿,满是血糊。那时候我看过的现场还不多,我不像小朱那么能吐,也让血腥唬得发愣。我最先到的那个巷子,王队后来也去了,看我懵懵懂懂的,踢我去看着受害人到医院。我上了救护车,一路上缩着肩膀坐着,盯着他血肉模糊的脸。
  我想起老葛说的话,他的眼睛发亮,亮得吓人。
  我望着眼前的小乔,他长大了,不再是中学生的身板,眼睛很柔和,笑起来有颗小虎牙,这让他显得神情明亮。明明是个冤死的人,怎么会有这样的一张脸。我仰着头亲他,从额头、眼睛、鼻子、面颊再到嘴巴,我用舌头滑过他的虎牙,我需要一而再的确认他就在这里,虚无的存在着。
  受害人送到医院,不治身亡。结案报告里,我一个字一个字的敲上去,那时候已经熬了几天,眼睛充血,仿佛能看见血迹充塞在字里行间。
  我开始想起医院的那道长廊,加护病房外面灰色的金属长椅,那椅子冷硬,坐的时间久了,腰酸背痛。病人还在危险期,不能问案,我本着新手的责任心,连续守着他。回忆起这些情形有些痛感,淋漓的,从指缝里生发出来。
  第二天夜里,王队也过来了,给我提了吃的,犒劳式的拍我肩膀。我受宠若惊,谨慎的坐在他旁边,一察觉两条腿是贴在一起的,我就开始火烧火燎,从大腿窜到小腹。我克制的激动了几个钟头,终于累得睡过去,我往王队肩上倒,借着困劲搂住他肩膀,斜压着他。那天的王队出奇和善,我一心跟他亲热,根本没有想到他怎么会一个人过来。
  我迷糊过去一阵,隐约觉得姿势不舒服,而且冷飕飕的。王队的体温偏高,我抱着他不会是这样,我大睁开眼,旁边果然没人,我折着腰趴在长椅上,快扭断了。我怀疑是做了场春梦,王队根本没过来,然后我就听到病房里响动,像是有人下死劲挣扎着。我撑着腰爬起来,撞开门往里冲,我看见王队,他站在病床旁边,握着枕头用力按下去。
  那一刻的记忆显得混乱,无法准确的说出当时的情绪,或者就是一片空白。我扑过去拉他,王队就是有个头,真跟我动手根本打不过。他摔到一边去,我看着病床旁边拔下来的管子,一手揪一个,不知道怎么往原处接。我慌乱得要命,半天想起来按键叫护士,我刚伸手,就被抱住了。王队关了门,展开胳膊圈住我的腰,他的身体整个贴在我的背后,热乎乎的拥紧。
  王队正抱着我,不论何时何地,这一事实都让我觉得手足酸软激动不已。我用最后的良知挣扎着,不够力气挣开。我张开嘴要喊,王队伸手堵住,他拖着我往地面倒,我们在水泥地面上翻滚着,他勒紧我,手指掐到我的嘴里,我用牙齿咬他。我仰躺在王队的身上,从他的指缝里尽力吸气,能听到他在我耳边骂娘,然后用哄骗的语气叫我,让我别动。
  我瞪着眼,眼角痛得厉害,泪水自行堆积起来,一片模糊中隐隐约约能看到病床上的侧脸。他说不出话,连呻吟都很困难,只是嘶哑的喘息着,而我就那么看着他,一点点被痛苦撕扯着死去。整个过程显得漫长,像是一场奇异的酷刑,有几次我都以为他不行了,他又挣扎着动了动。他是真的想活下去,他那么年轻,那么冤。
  终于他还是死了,他睁开眼睛看着上方,慢慢停止了喘息。我有一种荒谬的感觉,他的面孔很安宁,也许是因为我希望如此。他终于解脱了,我这么安慰自己,而他看都不屑看我们一眼。不论过去多久,想起这些,都让我痛苦得无以名状。我抱紧小乔,我不知道我凭什么得到这样的救赎,我蹭着他的脸,张开嘴想要说点什么,说不出来。
  第11章
  从火车上那一晚算起,过去的四个夜晚,一回死一个人。昨天也不例外,毕宗光在自己的浴室切开半个脖子,血浆喷射得四墙都是,他的身体折成奇怪的钝角,脸撞在镜子上,血迹从镜面均匀的流落下来,沿着洗手盆的弧形缓缓蓄满。
  我不清楚我睡了多久,如果我一直睁着眼睛,看着小乔,也许毕宗光不会就死。那没什么意义,不过是迟早的事,不得不说他罪有应得,然而看到他的死也全无快慰,例行公事一样。我站在猩红色的浴室外面,探头探脑的往里看,血腥熏得厉害。小朱一张脸蜡黄的跟草纸似的,这两天看的死人多,他也吐麻木了。
  “他会自杀?树上结母猪他也不会自杀!走的夜路多,迟早撞鬼!”小朱嘟囔着,他底气很虚,毕竟前面还有一个王队,他敬畏着的王队前脚后脚死于非命,再不愿意,也会猜测他们是撞了同一个鬼。我嘿嘿笑。我想告诉他我认识个鬼,然后还是决定把这个秘密藏起来,不给别人知道。
  我板着指头排布了一下几起死亡的具体进程,周进跳火车是在第一个深夜;杜思南的车被动手脚,是从招远回来的那个晚上,我在车库外面遇见小乔;第三天凌晨之前,王队坠楼;毕宗光的死亡时间初步推断出来,那个时刻我正抱着小乔沉沉入眠。我仿佛能看到他从我的怀里起身,出现在毕宗光的身后,镜子里映着他的脸,带着一种模糊不清的神情。我仿佛能看到他安静的出现在每一个现场,站在这些人的面前,目睹他们走向死亡。
  没有罪恶,没有仇恨,也许这些年来他只是平静的等着,等着看到他们的结局。
  我是第七个,想到这一点让我期待不已,我几乎顾不上伤心,毕竟很快就可以看到王队。无论如何判罚生前的罪行,我与他同罪。这是我爱王队的方式,它从头就错得离谱。
  在一切开始的那个夜晚,罪恶还远远没有结束。小乔停止了呼吸,房间里只剩下我和王队交错的喘息,它们在一片死寂里放大,藏也藏不住,嘈杂得难以忍耐。王队抽着压在我身下的胳膊,想要站起来。他觉得完事了,可以走了。我怎么想怎么不对,我愤怒得无处发泄,只觉得不能就这么放他走了。我翻身压住他,他惊得乱动,仗着手长脚长把我往下推,我下了狠劲,扭住他的关节,骑在他身上卡住腿。
  从高处俯视下来,王队显得孱弱,细长的眼睛张得很大,盯着我,哆嗦着眨眼。我伸手抚过他的额头,他本来就白,几缕头发散乱的贴着,颜色分明。他一头的汗,摸上去凉凉的,他是真的怕了。我捧住他的脸,低头吻他,想要告诉他我跟他在一起。他偏偏不听,硬着脖子要躲。于是我用力啃,他张嘴要骂,我叼住他的舌头,深吻下去。
  在那个狭小的病房里,有人刚刚死去,仪器闪动着冰冷的光点。我们盘踞在积灰的水泥地面上,如果我直起身,余光里就能看见病床。这个格局异常无耻,同时也让我难以自制的亢奋。我扯开王队的裤子,他激烈的挣扎着,压着嗓子用脏话骂我,他不敢喊。我津津有味的看着他,这叫作茧自缚。我在拳头上哈气,他挣一下,我就揍他一下。
  不只是王队,我也从未设想过这样的场景,它很古怪,像是发生在别人身上。要知道,在我对王队的幻想里,进行的都很温柔。
  事实是,我正高高的骑在王队身上,把他揍得不能动弹。那个夜晚的一切都显得荒谬,我来不及思索,凭着本能头也不回的堕落下去。我抓着王队的腿根,焦躁的往里送,我没什么经验,捅了几回都进不去。王队软瘫的躺着,疼得直哼,他两条腿抽着,说不出的可怜样子。我很泄气,我发现被我上的王队已经不像王队了,这是个难以挽回的矛盾,非常折磨人。
  我俯身抱住王队,亲他的耳垂和嘴角,想要他不要怕。我说我不进去。性器依然不依不饶的竖立着,抵在王队光溜溜的腹股沟,我试着动了一下,他浑身绷得紧紧的。我抓住他的屁股,挺身蹭动着,匆匆的消磨掉自己的欲望。我想我是真的爱他,我用余光看着床上的死人,他们不同的遭遇再度让我觉得愤怒。然而那愤怒转瞬即逝,没有任何立场。
  有人幸运,有人不幸,这其间的对比,根本不值一提。就像王队说的,因为就该这样,它们无所不在,早已经变得理所应当。
  我拖着王队站起来,给他提好裤子,托着他肩膀打算扶他出去。天就要亮了,我明白了很多,也忘记了很多。我跟王队站在一起,并且打算一起走下去。“我告诉你,谁也不知道我过来过,要是爆出来也是你干的。”出门前王队恶声恶气的说着,他声音也哆嗦,有点外强中干。他知道他管不住我了,他也知道我跑不了了,我们栓在一根绳上,然后恨不得对方死去。
  王队真的死了。我很怀念我们这五年的生活,它是一场倾情投入的噩梦,我们从不放过每一个机会,彼此折磨,我一心一意表达爱意,而王队一心一意表达憎恶。现在他不见了,我觉得身体很大一部分被抽离而去,轻飘飘的,找不到依托。
  第12章
  小乔也在现场,走出来就可以看见他,站立在人群边沿,疏离而静默。他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意识到这一点让我有些感伤。
  直到早上,我还把他搂在怀里,温度和触感都显得真实。我可以为所欲为,他给了我这样的可能,而我什么都没做。我絮絮叨叨的跟他说话,我问他怕不怕见光,用不用吃点香火。他缩在我的颈窝里笑,短发蹭在脖子里,不住发痒。
  后来敲门声响了,我躺直了不动,听见钥匙哗哗响,马丹娜开门进来。“王八蛋!”她喊着就扑过来了,把包砸我身上,扯着枕头摔我,一连串的骂我。“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多久,我一晚上都没合眼,满大街找你这个王八蛋!你怎么不死在路边算了!”我有点头疼,晃悠着爬起来,一边挨打一边摸裤子穿,想起来小乔也光着,回头扔衣服给他。这才发现,马丹娜像是不知道他在。
  “她看不见你?”我比着口型问,小乔笑着摇头。
  我终于开始觉得离奇,一边站着马丹娜,扳我的脸问我死哪去了;一边坐着小乔,光裸的身体缓缓贴合过来。我把手放在他的腰上,顺下去揉捏他的屁股。我蹭他的脸,吻他的眼角。我在马丹娜的注视下行径怪异,她忧心忡忡的揪着我,问我是不是鬼迷心窍了。我哈哈笑。
  回想起来,从毕宗光那里见到他开始,从头到尾,只有我看得见他。这里面一定有一个原因,也许我知道,但是我想不起来。我陷入困顿的境况里,看着面前的他,只觉得什么也把握不住。
  “嘘。”我让马丹娜悄声,指着小乔给她看。“他在这里。你仔细看,你不是有孩子了吗?你看得见,仔细看看。”我急于证明什么,然后把马丹娜吓得脸青,她咬着嘴唇,反复看着我和我面前的一片空白。而小乔开始消失,他望着我,笑意仍是宽容的。我伸出手,指端挨在他的脸上,手指轻缓的穿过去。这一回他在我眼前不见了。我没有把握他会不会回来,失落的情绪擭住了整个心肺。
  我躺在床上不愿意动,马丹娜一直陪着我,直到我想起来去哪里找他。毕宗光的死亡现场。
  从血腥遍布浴室出来,迎头望见小乔,我出声叫他,追着他走出来。这栋大屋里刚刚有人死去,四周散布着陈旧的气味,跟三天前过来时的堂皇截然不同,仿佛罩上了一层深暗的阴霾。我在楼梯和房间里寻觅小乔的身影,他像是消融在黑暗里,这样的事不是第一次做,也不是第二次做,很多年了,一天又一天的,他都是我不断追逐的影子。
  那年我打好结案报告,从局里晃悠着出来,从头脑到身体都麻木着,找不到自己。我晃到了那条小巷,巷子里凌乱的痕迹,依稀还能看出案发当天的种种情形。我伸手比划着大概的位置,救护车在这,王队在这,受害者在那。大楼后门的一片水泥地面,略高过巷子的路面,他就躺在交界的边沿,血肉模糊。我转了个身,照着那个位置躺下去,让后背和头颈贴合在地面上。接触的感觉冰凉而实在,非常令人安心,我觉得放松,我仰头看着顶上的天空,试图看到他曾经看到的景象。
  我想要知道他在想着什么,这样的遭遇,这样的死去。
  案宗里有他的一份简略背景,高一学生,单亲家庭,母亲胃癌末期。他每天放学之后,会抄近路去医院陪床,正好经过这条小巷。我还查到了一个事实,他停止呼吸是在凌晨三点左右,几乎就在那之前几分钟,同一间医院里,他的母亲去世了。
  他挣扎到最后,也许是想再去看看她。经过了那天夜里的一切之后,在我而言,任何这样的想法都是巨大的虚伪。我赤裸裸的可耻着,躺在巷子里,摊开自己的一切罪孽。我闭上眼睛,眼前浮动着他的样子,不是那个模糊不清的血脸,是张一寸标准照,傻傻的学生样子,没心没肺的微笑着,露出一颗虎牙。疲惫已经透心透骨的侵入,我放松了一切神经,单纯的拥着他的样子。
  入夜之后,有雪花轻恍的落下来,四周围无比寂静。只是那一刻,我想死。
  最后是老葛把我拉回来的,他踢我的小腿,见我没反应,下力气狠踢。我挣扎着爬起来,他比我还凶,他见过我在案发那天的熊样,认定了我好欺负。 “警察同志,你躺在这里就能查案了?你在这装死有用?你还不去抓犯人你?”他很焦急,我于是明白了,他怕。他怕那些人抓不起来,他就有苦头吃。老葛是对的,他的生存智慧远比当年的我敏锐,当年的我看不起他,赖在地上抻着腿,斜着眼睛瞄他。“结案了!”“咋?人都抓起来了?”老葛惶急的问着,我懒得再理他,我睁眼看着身边的一切,血迹已经清洗过,老葛还烧过纸,四周漂浮着纸片和消毒药水的气味。
  我抽身站起来,调动着全身的肌肉往外走,一点点的控制住身体。老葛在我身后,绝望的嘶喊着。从那时候开始,我决定把我的过去丢在脑后,既然我回不去,我就要向前走,追随着王队一门心思的走下去,无论地狱天堂。
  这样决定了,也这样过了很多年,在王队死后的今天,我豁然发现,它如此虚假。那些被遗忘的,被放弃的,从来没有消逝,它们占据着脑海最深处的位置,直到某一天,重现。
  第13章
  “几年前?五年?那时候我还混得人模人样的,认识的都是有权有势的主。我跟你说,就是从那天开始,你不知道那小子多倔,得打啊,不打根本不老实,我之前都没那么打过,那天真是上瘾了,上瘾了。”脑子里有个人在说话,思路散碎,完全粘连不起来,只有语气实实在在的可憎,充满神经质的癫狂。我想起来了,是周进。在招远的时候,我抓到了案犯周进,持续的揍了他很久。他张开嘴,牙齿缝渗出鲜红的血迹。
  追溯起曾经的罪行,他的脸上有着浮夸的笑意,异常扭曲。于是我用拳头砸烂他的脸,王队叫我,冲上来扭住我的胳膊,我瞪着他,半天慢慢松劲。
  “公子哥贪新鲜,我领着他们去找乐子,结果几个出台的都不在,王八羔子们,拿我出气。我火大啊,没处发啊。出门看见他,挺漂亮的小子,低着头就溜。我说你溜什么。怕我干什么。怕我,我还就要干什么了!我把他摁住了,不老实,特别不老实,我就打啊,我背住他胳膊让他们先上。我捂住他嘴,他还扭,还想咬我。不光我打,他们也打,一边上一边打,都着了魔了。”
  “我后来,做下好多回,再没有一次那么得劲的。”周进呲开一嘴血红的牙,晃着头,他是真的为此遗憾。
  我抬脚踹在他的椅子上,把他踩翻在地下,照着他下身踢。王队一胳膊勒住我的脖子,死命把我往后拖。我转了个圈,硬着脖子回来,还是想踢他。我其实不太弄得明白他说的事情,我就是看他不顺眼。王队大声吼我:“行了!行了!问得差不多就行了!”
  我站着喘气,周进躺在地下喘气,一边从喉咙咕咕笑。“我告诉你们,你们动不了我。那些王八羔子们装不认识我,出了事还得保我,你们动不了我。当年你们动不了我,现在你们还是动不了我。”他像是一条昂扬的蛆,我看着他,有点反胃。我转头去看王队,他斜靠在桌子上,点了根烟。没有表情,没有意见。
  于是我明白,我不该为此而愤怒,这么些东西,早就忘掉了。
  我拽着周进坐起来,继续给犯人做笔录。他不厌其烦的絮叨着很多年前的案子,然后忽然想起来点什么,问我:“后来真死了?那小子真死了?”我楞了一下,脑海里恍惚略过一片记忆的残骸。“乔昀辉,他叫乔昀辉。”
  王队正推门出去,他皱了一下眉头,没能想起什么。在王队做过的事情里,只是轻而易举就能淡忘的一段,我费了无数的时间和精力,仍然没能阻止它的浮现。这是我和王队之间永远也填不平的差别,我跟不上他,我只能在他身后不断的掩埋着欲望,注目着他诱人的屁股。
  这一切让我的生命显得荒芜,它是一个首尾相接的死环,始终跟过去缠绕不休。我为此而愤怒,我经常怒气冲冲的,找不到地方发泄。
  马丹娜说过,有时候看着我就觉得害怕,怕我冷不防的炸了。马丹娜还说,还好我不是个好人,如果我刚直不阿立场坚定,也许早就干出点什么了。马丹娜的想法一向都很奇怪,我还是应该感谢他,没有她,我也许等不到现在。
  现在,现在我是在干什么呢?
  伸出手,我能看见自己的手掌,从骨节到指缝,细细密密的喷洒着血迹。两只手合着,当中握住一把明晃晃的刀。怎么是刀?我晃着头想了想,枪是什么时候交出去的?从招远回来,停职了。为了什么?我在招远干了什么?
  “啊——啊——啊啊啊——”我听见女人的叫声,熟悉的叫声,扯直了嗓子,从尖利叫到沙哑,都快不像人的声音了。像是钻头划过玻璃一样,切开了我沉溺其中的思维,带出锐利的痛感。
  我伸手捂住耳朵,她叫得我头好疼,可我不能用刀戳她,也不能揍她。她是马丹娜,她对我挺好,她还有孩子了。我睁大眼睛,眼前像是有一片迷雾,沿着叫声撕裂的缝隙,一层层的褪开,逐渐显现出马丹娜惊恐的脸。她的脸上有血,还有满脸眼泪。我从来没有见过马丹娜哭,她哭得真伤心,仰着头,那样子像是撕心裂肺一样。
  这是,怎么了?
  我发着愣,再低头往下看,马丹娜的怀里抱着一个人,那个人头枕在她的腿上,身上有几个血肉外翻的窟窿。那是刀子捅出来的,我低头看着落在地面上的刀,它刚才在我手里。我想不明白,我有点手足无措,我四下张望着,最后看到站在一旁的小乔。
  小乔的样子和之前没有差别,静静的站着,观望着血腥和死亡。
  我慌张的看着他,我想向他求助,我想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马丹娜的男人孟永和,他像是被我给捅了。在被她的惨叫唤醒之前,我没有任何记忆。小乔望着我,他那副置身事外的神情终于有了波动,他缓缓摇了摇头,只是望着我。
  我,是我。我俯下身,朝着他们伸出手,马丹娜抱着她怀里的男人,拼命往后退,她骂我,她求我,求我放过他。马丹娜哭着说他没干坏事,他是顶罪的。我的耳朵里响着老葛嘶哑的声音,他说我们每个人都不会有好下场,他数着,一、二、三、四、五、六……第六个人,他是孟永和,张耀金的司机,五年前一宗错案的顶罪人。在湮灭真相这一罪行里,他是共犯,而执行惩罚的人,是我。
  我盯着小乔,小乔仍是那样温和的看着我,身边还有马丹娜凄切的哭声。我逐渐意识到另一桩记忆的真相,它巨大而森然,足以颠覆这些日子所有的片段。
  在疾驰的列车上,卡住周进的脖子,把他往车窗外面推,风刮得耳朵生疼。他叫得很惨,叫声顺着风过去,欢腾一样;撬开车库的门,仔细拆好车闸,往外走的时候,一串钥匙从裤兜里滑落下来;从白天看好的围墙翻进去,摸到浴室里,毕宗光根本没来得及说什么,他的刮胡刀质量很好,切喉咙像是划豆腐,血嗤嗤的往外喷;按照马丹娜留下的地址摸过来,顺手提起茶几上的水果刀,捅进孟永和的肚子里。他很强壮,挣扎得也很厉害,马丹娜从厨房里扑出来,抱住一身血的男人。
  所有的一切,都在我不着边际的记忆里找到了。我有点怨恨我的记忆,我需要它们的时候,它们从不管用。我不想记起的东西,它们从不消磨。
  最后,是我做了这一切,而他,只是沉默的注视着。
  第14章
  还有王队,我心爱的王队。即便在失去记忆的时刻里,对我来说,他的死也是个意外。周进死了,杜思南死了,王队终于明白过来什么,他来找我。
  那时候我舒舒服服的躺在河沿上,枕着小乔的腿,眯着眼睛看王队。王队看不见小乔,他咬着烟,歪着脖子不看我,他说话的声音从来没有的低。我站起来,跟在他的身后,慢悠悠的朝着无人的废楼走去。夜色很暗,我看不清他扭动的屁股。我若有所思的跟了他一路,从指尖到龟头,全都蠢蠢欲动的发涨。我手里还攥着小乔的手,完全是恬不知耻的行进着。
  王队在顶楼停下来,伸手掐掉嘴角的烟头,他丢烟的动作很利落,很好看。我沉迷在他的宽阔的背影里,而他转过身,用枪指住我的胸口。
  我迷惑的抬起眼,在那个瞬间里,我想起来,王队已经不是头一次用枪指着我了。
  前一回是在招远,我捏着整叠笔记和录音坐在王队的床上,等着他从浴室出来。水声哗哗响,磨砂玻璃映着肉色的人影,模糊的,分不出边缘。我有点紧张,不是缘于对王队的幻想,这一类想法我早就压抑成了习惯。是因为,我打算进行一些陌生的事情,正儿八经的,无可置疑的事。
  王队裹着浴巾出来,贴身的白毛巾勾画出器官的轮廓,他一边用毛巾拍打着身上的水珠,一边不耐烦的问我:“都问完了?这么急着问什么?”我小心的吞咽着口水,把手头的笔录一份一份摊开,我说他认罪了。王队瞥我一眼,眼珠停留在细长的眼角,长久的瞪着我。“认罪了好啊,结案吧。”我说不光是这回的案子,他交代出来好几桩,还有五年前的案子。
  那件案子是发生在俱乐部后巷里,私底下传得很开,后来有人出来认罪,证据根本就不充分,匆匆结案了。现在真凶出现了,他认罪了。我用公事公办的口吻跟王队说着,我分析了案犯周进的犯罪经历、手法、动机、惯性,我说我能肯定他说的是真的,真凶就是他。
  王队放下毛巾,僵硬的靠在床头柜上,声音也很僵硬。“你究竟他妈的想干吗?”
  我没想干吗,我没想翻案,没想要昭雪冤情主持正义,只不过,他认罪了,他都认罪了,就该追诉这条罪行。我走过去抓住王队的肩膀,我反复跟他强调,他认罪了。多年以前,有个生命毫无道理的消失了,今天有人认罪,这一点必须被承认。我认了死理,抱定这一条再也不肯放。
  王队低头看着我,他有点怕,他试图跟我说明白现在再翻出这件案子,对我也没有一点好处。他连脏话都没用,我也还是没听进去,我瞪着他,我说他认罪了。王队想从我的胳膊里挣开,我用力捏住,他的骨头咯咯响。他抬腿蹬我,甩着肩膀撞我,撒泼一样挣扎着。他的毛巾挣掉了,我手松了一下,他从身后的床头柜里摸出一样东西,硬邦邦顶在我的下颌上,我被迫抬起头,不用看,从触感上就知道是把枪。
  “我早该收拾你。”王队说,他用枪戳着我往后退,一直抵到墙壁上,我艰难的扯着脖子,没办法呼吸和辨白。“你他妈是个什么东西?变态!”
  我觉得心痛,尽管我明白王队憎恶着我,我还是不想亲耳听到他这么说,这个词汇,就是王队对我们这段关系的结语。
  我伸手抚摸自己的心脏,它空空落落的,麻木了这么久,所谓心痛,大概是一种错觉。耳边沉闷的枪响还没有散去,装了消音器,子弹射出来总像是玩假的。王队知道它不是假的,他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往后退,一直退到那些黑色的铁架跟前,哆哆嗦嗦的,摸出一根烟来抽。他说他不怕我。他说假话。
  在招远的时候,他用枪托敲翻了我,之后的事情我都不记得。我只知道,我睁开眼睛,已经躺在旅馆后面的小道上,下水道旁积着土包一样的垃圾,有纸箱,有初春残余的雪。我想着,还得赶火车回去,也不知道几点了。我急慌慌的从垃圾堆里爬起来,拍打了两下就往回赶。宾馆的人说王队带着犯人往车站去了,走之前找我找不到,还怕我出事了。我再往火车站跑,在发车前一分钟好不容易赶上去,我摸到列车员的硬卧位,果然看到王队。我欣喜的走到他面前,他大睁着眼睛看我,看得眼眶都要裂开了。
  “谁他妈让你来的,滚!”从那天起,王队就总这么跟我说话,我知道,我得罪他了。
  我不能再给王队添麻烦,我自己解决就行了,我这么想着,半夜里拍拍周进,让他起来尿尿去。我跟他眨眼,他捉摸着我要放他,兴冲冲的往前走,然后被我从车窗推下去。这些事真不像我会干的事,我不是好人,于是我没能记住我干了什么。
  “我告诉你,你死了就是死了。死人管不着活人的事……”王队这些话,原来是跟我说的。我听得很糊涂,我看看身边的小乔,再看看王队,我向他走过去,想要跟他说明白。他乱开枪,子弹飞得到处都是,我有点发怒,气势汹汹的朝他走过去。王队怕得厉害,他摇晃着,从天台上摔下去。
  我扑到天台边缘,伸手去抓他,这是我在这个世上最爱的人,我舍不得他死。我的手跟他的手交错而过,如同幻象一样。我近乎绝望的看着王队坠落,一次,一次,再一次。我不断的回忆起他最后的面孔,并为此痛苦,我可能再也见不到他了,即便是死后,我们的殊途依然不同归。
  终于明白,我已经死了,只是我忘了。
  第15章
  直到不久以前,我依然不自觉的相信,人是因为记忆而活着,经历过的每一分、每一秒、每一个人、每一件事,共同组成现在的自己。我选择遗忘过去,然后觉得异常空虚,行尸走肉一般渡过了这些年月。到现在,我发现我是因为忘记而活着,当我回忆起所有的时候,我死了。
  像是一个很长很长的梦,在尽头醒来,梦境里的种种情景我都没能放弃,除了我自己。
  这种感觉前所未有,如同巨大的空洞横亘着,侵吞全部的精神,还有毫无用处的思考。我深深的吐了口气,如释重负,并且觉得自己在消失。我伸向马丹娜的手掌渐渐淡去,低下头,能看见自己不断蒸发。我确知了最后的真相,于是失去存在的依凭,开始像个真正的死人一样,从人们的视线里消失。
  马丹娜看着我不见,有点恐慌,更多的也许是欣慰。她爬起来打电话,到隔壁拽着邻居喊救命,拖上人过来,七手八脚的把孟永和搬下出租屋,到大路上等救护车。马丹娜是个勇悍的女人,她活得真真切切,从不跟过去纠葛。在另一个世界里看着她,我很羡慕她。如果我有生之年爱的是这样一个女人,而不是王队,我会活得很踏实。
  小乔来到我身边,握住我的手。我有点失笑,就算是死了,我依然管不住我的思想。事实上,从遇到小乔的那天起,我无时无刻不想着他,哪怕我自己并不知道。也许他感知了我的思念,在我死后,让我见到。
  我拉着小乔,跟着马丹娜上了救护车,并排坐在她的身边,她一边堵着孟永和的伤口,一边跟医生吵架。我们一起进了医院,小乔在急救室的门口站住,他不愿意进去。我陪他等在走廊里,看着对面的马丹娜,到这会她终于安静,抱着自己胳膊缩成一团,脸上一团灰色。
  马丹娜抬头望着我们所在的方向,抖着嘴唇,很久才说话。“你合眼吧。你要真是冤死了,也别放不下,谁活着能不受点委屈。他就算真对不住你,你也让他活着遭罪吧。”
  我从来没想过要杀她的男人,失去记忆的时间里,我的个性显然跟我截然不同。这很难向她说明,我转头找小乔,小乔正出神的盯着急救室的门口。于是我想起来,这是同一个医院,同一条走廊,同一个病房。隔着岁月,仿佛能看到当年的我歪在长椅上,疲惫而尽职的守候着;能看到走廊的另一头,王队迈着大步,笑眯眯的走过来;能看到房间里,小乔……小乔的脸上,有伤痕依次浮现,青肿着,血迹从中渗落出来。
  长久以来,我尽心竭力的思考着自己的痛苦,我忽略了一件事,遭受最多的不是我,是我面前的小乔。
  我伸手捧住他的脸,给他擦血,擦也擦不掉。我把他抱到怀里来,我说我们走。小乔伏在我的肩窝里,呵呵出声,不知道是哭声还是笑声。我不知道他独自在人间徘徊了多久,看着,等着。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想要报偿我,在对他犯下的罪行里,有我的一份。如果我活着,我依然什么都不会做,只是我死了,彻底放弃自己,而后把经年的怨恨付诸实践。我于他,没有任何恩义而言,而他是我的救赎。
  小乔,小乔。从没能长大成人的小乔,他以这个模样出现在我的面前,也许是我希望如此。他是我的小乔,暖暖的,软软的,干干净净的。
  走廊里响起许多人的脚步声,小朱领着同事们过来,围住马丹娜问话。小乔在我怀里打了个战,人多起来,他就消失了。我追着他往外跑,身后急救室的门打开了,马丹娜扑过去,不用再看,我也知道孟永和不会有事。他们和我们不同,他们大家都活着,实实在在的活着。
  我在医院的长廊中漂浮,转转折折,追着小乔留下的痕迹。它并不确实,只是一种飘渺不定的感觉,如同失去的回忆。从医院出来,迎着初生的晨光,眼前的道路散发出柔和的亮度,像是通向异世界的坦途。我在道路两旁看到许多身影,他们一晃而过,然后消失在记忆的深海。我看见张耀金,我看见周进、杜思南、毕宗光,我看见王队,他大大咧咧的走过,瞪了我一眼随后大声笑着。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我充满新奇,也充满惆怅,我最终走到了那条巷子。
  这是前往医院的近道,也是一切开始的所在,来到这里,似乎能让身心都安然下来。我走到那块熟悉的地方,躺好,仰望着空蒙的天。我伸出双臂,对着天际展开我的怀抱。我看见小乔,他正微笑着,迎接我而来。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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