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霉系列三]《轮到谁谁倒霉》by阿七

小草!小草我爱你丫小草!!!>///<
刀削面大好啊啊啊~~
1

盛夏,山崖前集聚着几个书院的孩子,平日吵吵嚷嚷,一刻不得闲的小家伙们,如今正噤若寒蝉地看着他们的先生。
这是个普通的书院先生。
他正低着声音哑着嗓子讲道德问题,关于德行和人生的幸福是怎么样的相关。
总的来说,这先生是很厉害的。
因为世上敢在最缺乏德行的平心崖下倡导道德的教书先生,恐怕还不多。
看这个先生的样子,也是哆哆嗦嗦的,偏生还要继续讲,也是了不得。
先生刚刚完成了引经据典的部分,然后用更低的声音指着山上对小家伙们说,万一你们不好好学习,道德败坏了,那就会被赶上山了。这上面可是有大堆祸害,人人得而诛之。
一个小孩子突然插嘴,“我听说,上面的祸害长得可好看了。”
戒尺狠狠落在他的头上,“说这么大声做什么?被发现了怎么办!”
“你刚刚还说人人得而诛之。”小孩子摸着自己的头,不解。
“那是人人得而诛之,不是你我得而诛之!”先生心惊胆战地看看四周,没有动静,才稍微放心,继续说,“而且越是好看的祸害,越是危险的祸害。”
先生总结说,这个世界不是以貌取人的,重要的是道德的完善。
说这话时,这位先生身后那片乱草堆上,有一根狗尾草轻轻抖动了一下。
那不是因为刚好有风吹过,或是什么昆虫在攀爬,而是它笑了。这根狗尾草不但会笑,还会思考,简而言之,就是所谓的快要得道成精了。
注意,只是快要,而不是已经。
我就是这根狗尾草。
可惜我眼前这个古板的先生绝对不会知道。他匆匆结束对孩子们的实地教育,然后飞速带着他们逃亡了,真真连平心崖下的一片树叶都没碰动。
“ 教书先生真是世界上最虚伪的职业,要教导小孩子们相信自己都不相信的事情。难道这个世界上的成人都希望自己的孩子活得像个圣人么?” 我看着那先生带着孩子们远去,心里懒洋洋地想着,顺便在阳光下舒展着自己那么一丁点黄不黄绿不绿的叶子。“这个世界绝对是以貌取人的。”
好吧,我不是什么愤青,更不是什么批判现实主义者,这只不过是我的一点点想法。
就拿成精说吧,当年上天和世间万物早就说好,只要大家好好修行,谁都有成仙得道的一天。于是大家信心百倍,高喊着“我们要成仙我们要成仙”一齐朝着这个目标迈进啊。几千年过去了,这世上修炼成仙成精的可多了去了。什么兰啊梅啊菊啊,只要跟花沾点边的,哪年不是成打成打地仙啊妖啊来着?可是咱狗尾草自家,几千年了,能走到靠近成精这一步的,还就只有我一个。
而比狗尾草更难看的,像苔藓,蕨菜啊什么的就更没戏了,你可有在传说里听说过苔藓仙人或是蕨菜仙人?
明明说好了万物皆有灵,到头来却是如此不公,唉。
我族几百年前就看破了这一点,所以也不浪费时间去修行了,每天就在山里晒晒太阳打打盹,春天发芽,冬天结根而眠,修行吗,偶尔意思意思就算了,日子过得也挺满意。
但是我不一样,我要得道成精!
你说我为什么这么奋斗,哎,人家说环境造就人生,这句话绝对有道理。
从平心崖西去三十里,有一条小河,两岸绵延数里都是桃树。原本我就生在那片桃林之中,不过那已经是非常非常早之前的事情。
那时是多么美好啊。
每过一些年,我都能亲眼目睹桃花林中修炼成精的花妖诞生。
我永远记得那是多么美丽的场面。
花妖诞生的那刻,天上仿佛下了一场花雨,纷飞的花瓣中,飘渺的身影从桃树中脱身而出,随风而舞,桃林中有着淡淡的花香。花妖或淡雅,或清新,或温柔,或妩媚,带着修行成功的狂喜在桃林中穿梭飞行。
从花而诞生的妖,不论最终化身为男为女,都是那么美丽。
这种时候,我总是尽量伸展自己的枝叶,幸运的时候,花妖的衣带边角会拂过我的身体,带着清雅的香气,那是多么让人陶醉。单是这样,我就已经满足了,这就是我的人生,沉迷在花朵的芬芳和面容的艳丽之中。
守着这片桃林看花妖,我就这么小小的一个愿望。
我想,世上只有我才是真正意义上的花痴。
但是上天安排你倒霉的时候,你是躲不过的。
改变命运的是一个冬天,身为狗尾巴草的我当然已经盘根沉睡。所以 “风声紧,撤乎” 这样的句子我没有听到。
等我意识到的时候,凡是有点道行的都跑光了。
四周太过安静,带来危险的预感,我知道。这种时候就不要犹豫了,还是快点蜷起身子变回种子的模样顺风逃吧。
我刚盘起身体变回种子的时候,远处影影绰绰的,有人踏雪而来。仔细一看我放下心来,该是花妖回来看望同时修行的兄弟姐妹了罢。
因为这样的好模样,除了花妖我想决不可能有别的。
但当他靠近的时候,我发觉他不是,他身上有股野心的味道,只有人类才有这样的味道。
我从来没有离开过这片桃林,但这并不代表我不谙世事。修行成功的花妖和树精,偶尔还会回来,给大家讲这个世界上的事情。
顺便说一下,大约是做花的时候不能说话,基本上每个花妖都是话篓子,他们的话匣一开,没有个把月是不会停下来的。
所以我们都很了解这个世界,所以也第一时间明白了,他是个人类。
人类照理说是很可怕的。但是这个人身材挺拔,温文儒雅, 颇有超凡出尘之势。
我是个花痴,我说过吧?
所以我看着他的脸,有点入迷了,我甚至有了一种甜蜜的感觉,是初恋!所以我忘了是不是要躲避或逃走。
他步子轻快,踏雪无痕,想必也是有道行的。
说来也巧,他走到我身侧时候偏偏就停住脚步,盘腿坐下,“这片桃林真是灵气四溢,想必是成仙成妖的好去处。”
算你有眼光。
我从下而上地仰望他,但他应该不会留意脚下的这颗种子。我放了心。
他喃喃自语,“就是冷了点。”
因为冷,这人呵气成霜,看上去很好玩。我正努力看着,这个人突然干了件把我吓得魂飞魄散的事情。
他两跟手指轻轻一擦,熊熊火焰就在地上燃起来。
为什么人类都喜欢玩火????要知道火这东西实在是太恐怖。我是一粒种子啊,要是这火焰朝我过来,我就要提前登仙了!
我的所有精力都放在眼前的火堆上,偏偏天公不作美,风向变了,火焰直冲着我的方向而来。不会吧,我我我……
恐慌中的我没注意到别的事情,只觉得一片阴影笼罩了下来,下一刻,我便陷入一片黑暗。
过了好一阵我才明白,有人对我伸出援手。
不,准确地说是伸出援脚。
来人一脚踩在我头上,万幸!我赶忙把自己的身体撑到最大,死死卡在此人的鞋底下。
我听到的是刚刚点火那人的声音,“哼,好久不见。”
“道友,何苦在此妙处生火?岂不浪费了这片好景致?”这个声音,应该是那个后来的人,我很喜欢他的声音。我更喜欢的是,他话音未落,火焰熄灭的哧的一声。
太好了,我正想从他的鞋底落下来,却发生了一件可怕的事情。不知道这人的鞋底是用什么东西做的,居然把我卡得动弹不得,惨了。
“道友,你叫我来此,究竟意欲何为?”还是这个把我卡在脚下的人的声音。
“据此东三十里,有一处山崖,”
另一人打断他,“平心崖。”
“开天辟地以来那里就是,”
又打断,“阴阳交汇之处。”
“那里的气候,”
又打断,“日间阳气极盛,夜晚阴气四溢。”
此人爆,“姓奚的!你干嘛老是接我的话!”
“因为我通人性。”
对方似乎背过气去了。过了一会,又说,“我只想问,你为何这样做?”
“为何?当然是因为我想这么做。”把我卡在脚下的人似乎奇怪那人为何有此一问。
似乎又背过气去了。
这个人似乎一点不气不急,“道友啊。我知你怨我占了这山崖去。但我都是为你好啊。前些日子我掐指一算,你命中有阴阳二相,若是再留在这阴阳相冲的地方,你的下场定是人妖啊。”
哎,你说话就好,不要磨脚。
“我俩平辈论交,你何苦欺人太甚。”
“道友,此话怎讲?”他的声音甚是委屈,“就因为御剑时候我一脚踹你下去,你头先着地,这山就是你的了?再说就算是你的,我抢过来了,也就是我的了。”
我听得挺无趣,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说着说着,决定要到平心崖上去解决这件事,于是两人就离开了桃林。
本来我应该很高兴的,如果我不是还被卡在这只脚下的话。
不要啊~~~~
我不要离开生我(身)养我(眼)的桃林啊!
我在鞋底拼命折腾,不知道过了多久,鞋底什么地方突然一松,我啪地掉在地上。
等我从晕头转向中恢复过来,已经在一片山崖之下。
这哪里?
这里只有冬天黄不拉几的草地,稀松的槐树,河面薄薄一层冰和冬日刺骨的冷风。
花呢?
那些美丽的花呢?绝艳的花妖呢?我生活的目的呢?都没有了???
痛定思痛,当晚我下定决心,无论如何,要修炼成精,回到那片桃林。
时间究竟过了多久,我并不十分清楚。
我只知道这片河畔林地,再也没有什么来过。我非常寂寞,好几次都想算了,我懒得修炼了,就这么死掉吧。
但是我头脑里那根叫做花痴的神经总是在这个时候跳出来,不!要死,我也要死在花丛中,绝不死在这片杂草堆!
或许是我的决心感动了上天,或许是其他的什么原因,总之,到了这个夏日的夜晚,我离成妖只有一丁点了!
我美好的愿望就要实现,我马上就能幻化人形,回到那片桃花林去。
只需要最后一次吸取月光的精华,我就成功妖化!
第二天早晨,我精神百倍,迎接自己成妖的第一天。
我给自己鼓劲,这是改变我命运的一天。
事实证明,这确实是改变命运的一天。
我估计任何人遇到他,都得改变一下命运。
天色渐晚的时候,河畔突然传来人声。
我异常警惕,人声实在是给我留下太多的祸害了,赶忙把自己缩回到大丛杂草中。
白色的人影由远及近,是一男一女。
美人,绝对是美人!
实在忍不住,我探出草丛,偷看这两人。
走在前面的女子美极了,跟花妖相比半点不逊色,美目流盼,暗香浮动。那话是怎么说的?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飘兮若流风之回雪,这些话简直就是给这女子的旁白。一种又甜蜜又羞涩的感觉向我袭来,这就是初恋啊。
她刚刚走到这片小草地,似乎是累了,停下脚步,“掌门师兄,这些够了吧?”
她一扬手,羊脂白玉似的手腕,纤细柔嫩的手指,太迷人了。我的叶片在风中摇摆,这是我高兴的表示。她手上拎着个小竹篮,里面全是些了不得的东西,像是七叶一支花、丛红景、神农藤、红白芍、九死还阳草,都是极其罕见的药草。
“我们可以回去了吧?”那女子有点发嗔了。
这时,我才看到后面站着的那个来人。就算在花妖中,他这容貌也是罕见的俊美,然而他也不是花妖。他身上有一点是画卷般冷冰冰的花妖永远难以企及的,那就是他眼里闪耀着的光芒。
欲望或野心是人类特有的感情,此种情感燃烧时候夺目的光芒,是任何妖物也无法做到的。因此我的眼神无法移开,看到他的感觉不仅甜蜜羞涩,还叫人心里发抖,初恋,这次才是我的初恋啊。
不过我也暗自奇怪,我在他眼里看到的耀眼光芒,既不属于欲望也不是野心,而是别的什么东西造成的。
过了很久我才知道,他虽然是人类,但不算是典型。而最初见面时候,他眼里闪耀的光芒远比野心或欲望更麻烦,是通常人们所说的BT的光芒。
那男子微微摇头,示意不行。
“反正对于中妖毒者来说,就算炼就再多灵丹妙药又有什么用?我不明白你想找什么?”女子似有些不满。
男子没有答话,只是四顾,我觉得他的视线投过来,他微微一笑,这是惊世绝艳的笑容,我给活生生看呆了。
今天到底是什么好日子?我在这冷清的山崖下苦待这么多年,就是为了这一刻么?
老天爷,我感谢你,让我在成妖前,还能有这么美丽的际遇。

2

那男子走过来,脚步轻快停在我面前,一直保持着那优雅的笑容,伸出他的手,连动作都这么美妙,我贪婪地看着他慢慢放大的容颜。
轻微的啪一声,我突然感觉自己悬空了。怎么回事?
我还没反应过来,只感觉自己被举起来了。女子一撇嘴,“就找这么根狗尾草。”
我我我,我居然被拔了?
那拽着我的手晃动了一下,把泥土从我的须根上被纷纷抖落,我的须根在风中飘动。
太羞耻了,我努力卷起须根,希望周围没被谁看见。对植物来说,根须被看到,这可是跟人类裸奔一个等级的行为。
顺便一说,我说人类啊,你们也要尊重我们植物的尊严啊。
你说为什么被挖走移植的树木不容易活下去?那不是什么生理的问题,那完全是我们心理问题。
你们把我们拔得光溜溜的,用绳子捆好,然后一溜烟放在车上招摇过市,被那些好好呆在土里的兄弟姐妹们嗤笑。
我们的面子能挂得住?
就算再栽到土里,那也是身心俱伤,哪能再好好做树,天天向上!
如果换了你们人类被扒光捆成SM状,一打一打拉着从别人面前过,然后又套上衣服要你们好好做人,你们也做不到啊。
如今我只能靠卷起的丁点泥渣护住最后的尊严,就像,就像人类保住底裤一样。
我已经羞得叶片都要翻黄了。
偏偏那女子也走上前来,手指一弹我卷起的须根,把最后一点护住隐私的泥渣都给我弹掉。
我正左挪右腾想着能不能勾住点什么渣的时候,他们又说话了。
“我看平心崖上下,也就这根合适。”男子微笑着,“它看似就快成妖,如果此时炼化,它虽失去妖体,元神仍旧可以不灭,会本能吸食附体的东西,不管是妖力还是妖毒。”
女子哼了一声,“让我炼化它是可以,条件就是我们上次谈好的。”
“当然。”男子微微颔首,同时我被它塞进了那小竹篮里。
老天爷,我恨你,在我成妖前,你就下这样的狠手?
我只差几个时辰了啊!!!!!
那女子小心翼翼把我从竹篮里挑出来,轻轻洗净,我是不是花痴中毒了,一双柔荑轻抚过我的叶面时候我简直忘了待会等着我的是什么。她毕竟是个大美人,我怎么都觉得幸福。
我幸福的幻觉在女子对我说话的时候彻底被打破。
女子笑着把我捧在手上,说,“恩,确实很接近成妖了。不过也没关系,只是炼化而已,不痛不痛哦。”
如果可以落泪我一定哭得十分滂沱,特别是看见那巨大火炉的时候。
对你来说当然是炼化,但是对我来说这就是火化啊!
炼化的过程已经记不清楚了,没多大痛苦,只是麻痹,很快失去了我的意识,仿佛我一直在漂浮,我似乎知道这个世界的所有,存在于这个世界的每个角落;又好像我哪里也不存在,什么也不知道.我就这样模模糊糊,迷迷蒙蒙地存在于一片混沌里.
然后某一刻,我似乎被从那片混沌里拉了出来.再次启动的记忆是在那片滚烫和冰冷交错的水里,有什么东西源源不断溶进来。不知何时开始,我突然再次拥有了自我意识,开始感到自己和周遭的东西好像有所不同;接着拥有的是感觉,极度的饥饿感促使我拼命地向所依附的东西吸食。古怪的是,越是吸食,就越是饥饿;但越是饥饿,意识就越发清晰起来。
隐约觉得,自己似乎在吸食着了不得的东西。
然后复生的是触觉,我可以感觉到自己依附在一个坚韧的躯体上,虽然会一片片慢慢从那上面脱落,然而意识却没有消失,反而开始凝聚。我探索着那个躯体的形状,饥渴地吸食,
然后某一夜,我终于再次获得了最为宝贵的视觉,突然睁开的双眼,看到面前的一切。
面前的,是我一直依附的那个东西,我知道有这种躯体的是人。再后来我接触过更多的人之后,明白他又不仅仅是人。
当时我看到的,是那分不清五官的青紫脸上一双无比明亮的眼睛,看着我, 不动声色。
我看着他的人形, 突然间激发了莫名的欲望, 牵动体内四处流动的力量, 我的躯体向外伸展, 伸出了向他一样的手臂, 猩红色的手臂, 一只, 然后是另一只.
那人在滚水中偏着头,仔细上下打量着我,似乎非常满意,“不错不错,不枉费一番功夫,这么快就成形了。”
我不太明白他在说什么,但他给我一种亲切感,他似乎是赞许我这样做,于是我更加努力伸展身体,拥有大略像他一样的体型,只是几乎动弹不得.
“你现在还是不完成体.不过只要你吸取更多的妖毒和法力,你就可以像任何妖物一样自由行动了。”他顿了一下,又解释说,“妖毒和法力就是你从我身上吸到的,热流一样的东西,凭你的本能,应该可以分辩那些是有法力的,哪些没有吧?”
是的,我很清楚,比如他的躯壳下面,就潜藏着汹涌的法力,真是很想粘在上面吸食个痛快。
我的视线慢慢移动,这个洞窟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洞口狭窄,视物全靠顶上数颗熠熠明珠.因为正中这个沸腾的水池,洞窟内热气腾腾,水雾环绕.在四面,雾气凝结成水珠滴下,水珠汇作汩汩水流四处流窜.潮湿和闷热,是这洞窟里的最大特色.
不过更让人吃惊的是,居然有人可以在这么恶劣的环境里睡得坦然自若.靠近洞口的地方横着一个鼾声大作的家伙.他睡得死死,光溜溜的身上只搭了条毛巾。但他身体里,同样蕴藏巨大的法力。
奇怪的是,他身上的法力似乎和这个人身上的法力同源而出,有着十分相似的味道.
他看着我四顾的模样, 奇怪地盯着我,“你已经可以看到东西了?”
“听好了,既然是吸食我的妖毒成长的,就要乖乖听从我的命令。”他的声调没有起伏,“否则~~!”
我捣蒜一样地点头。他太凶恶了,我虽然觉得自己吃了大亏,也不敢表示出半点不满而且,自己也还是清楚,毕竟能再次成形,完全是因为此人的关系,如果他愿意,立刻就能让我恢复成面团一个,所以虽然心里踹他一万脚, 我可不敢违逆他。
从黑暗中传来他的声音,“现在时间还早,你还是继续化作面团,慢慢来,万万不可被别人发现了.”
我继续伪装成面团一块,几天之后,发觉这个人原来唤做典墨,那个当时光溜溜倒在地上睡的,是他的师父李梳。听他们对话的口气,李梳好像地位比较高。跟我面对面时候那个恶劣的典墨,在他面前低声下气,简直变了一个人似的。
我觉得怪怪的,明明典墨的法力要强得多啊,为什么他要对李梳惟命是从呢?
从我的角度看来,典墨是十分大方的.他不仅让我吸取他身上的妖毒,也附赠一些法力,助我快速修成人形.随着时间的流逝,我越来越能轻易化为人形,行动也越来越流畅.
我满怀着对新生活的向往,白天努力做一块老老实实的面团,晚上勤勤奋奋地收集从典墨身上掉下来,飘散在池子里的面屑,希望能早一日到外面去.
我心里记挂着距离平心崖不太远的那片桃林,那是我活着的意义。
某天晚上醒来的时候,发现池子中间没有了典墨黑乎乎的人影.四面看看,李梳照例倒在那边睡得死去活来,然后就没有人了.
我摇摇晃晃地从池子里爬起来,趴在地上伸展一下躯体.
本来我是草妖,但现在这么一折腾,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什么了。反正仍然是妖物吧?不过就算是妖物,老是泡在池子里也难受得慌,时时都要害怕自己被滚开的池水给煮散架了.再说,典墨身上的妖毒被我吸得差不多了,这些日子几乎都是消极怠工.
我趴在地上打了个滚,很舒服,继续滚,滚来滚去~~~
这种乐趣,实在是以前所没有的,有人形真好啊.
我滚得太投入,太忘我, 突然啪得一声,我的脚好像踹着什么东西.软绵绵的,这个,好像是李梳的脸啊。
然后是闷闷的“嗯”的一声,李梳动了动,他…好像…被我踹醒了…
怎么办??????
他若是醒来发现典墨不在,反而是我这个面人在的话,那该如何是好?!
虽然典墨不在是他自己的问题,但是李梳是被我踹醒的…
天啊!!!
我本能地确定若是典墨知道李梳发现我,一定饶不了我.
趁他还没有睁开眼转过身,我扑通一头跳进了水池,还没来得及化做面团,李梳含糊的声音已经传了过来, “恩?”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如果李梳发现典墨不在…典墨肯定会杀了我.
如果李梳发现在的是我…典墨一样会杀了我.
如果李梳发现我是面人…典墨还是会杀了我.

我在水底已经听到李梳靠近的声音,以及他没有看到典墨而发出有点焦急的呼声, “你还好吧?”
如果现在我是典墨就好了!!!!
这个想法如闪电般划过的同时,典墨那漆黑的模样在我头脑里再三显现,身体突然开始发热.我的手,身体,在水底开始变黑,我…我居然开始化形为典墨!
我从水底看到李梳的倒影, 他大概是趴在水池边寻找典墨的身影.
定定神,我从水下潜到另一边,探出头,伸伸懒腰.
李梳看到我,松了口气, 自个摇摇头, “奇怪,刚刚怎么没看到你.”
我打了个哈欠,冲他摇摇手.
李梳看我没事,掉过头去,走回洞口,倒下去三秒钟后呼声又起.
我的冷汗,这才滴下来.
好险啊,幸好李梳没有多问话,我还不能开口呢.
也幸好典墨一团漆黑,洞里又水雾缭绕,李梳看得不甚真切.否则以我这么粗浅的化形,怎么可能瞒混过关.
正想着,一根冰冷的手指点上我的肩膀.
吓得我动也不敢动.
慢慢偏过头来,是典墨,他回来了.
他看看我一身的黑,又看看移了位置呼呼大睡的李梳.
“你把他吵醒了,所以扮作我?”
小的知错了!!!
我连忙化为原型,用眼神恳求他放我一条生路.
“这次就算了.毕竟你提供给我了另一个可能性.”他上上下下地看着我, “嗯,你也许,比我想像的更加有用.”
3
我不太明白典墨的话,不过他向后仰躺在温泉壁上示意我可以来吸妖毒的时候,我还是叹了口气。
如果是花妖,或是那个跟人吵架结果完败的道人,或是把我从地里拔出来的男子,或是炼化我的美人,随便哪个也好,若是他们向后一仰示意我上,我肯定流着鼻血欢天喜地扑上去了。
可是面前这个比黑炭还黑,还丑,连五官都看不见,浑身走动诡异金色纹路的锅底男,我实在没有向他扑过去的意愿。
虽然妖毒是很美味的,可附在他身上吸食,总是有点败胃口。
就算燕窝一碗,放在痰盂里给你,你总是吃不下去吧。
很久以后,不知怎么谈到这个,他疑惑我当时怎么那么客气,不狠狠吸个够本,那时候我说了上面的话。
他白了我一眼,说,你懂什么,吃燕窝就是吃燕子的口水,放痰盂里正好。
我呕~~~~
当时我有多不想伏在这难看的身体上吸食妖毒,后来我就有多后悔!
我怎么眼光那么差啊!
不,要能从那黑不溜秋的东西上看出后来他的长相,这需要的不是长远的眼光,而是突变的眼光!
我哪里知道典墨能出落得那么惊艳?我要早知道他后来长那个模样我死活也要贴在他身上不放啊!!!
当时的我只能在典墨看不到的地方,捏着鼻子闭着眼睛吸食。
算了,我就当他是奶牛,还是头比较丑的。
这天以后,典墨非常大度地让我吸取,妖毒所剩无几的时候,他甚至让我吸取法力。
我开始觉得古怪,身体似乎在改变。
吸取人体的妖毒是妖物的本能,所有濒死的妖物都能做到,因为对人体来说,妖毒是外来异物,零散于气血之外,是人的身外之物,就像衣服一样。
但是法力却完全是另一回事了。修道之人身体里所蕴之法力,就如骨中髓肉里筋,深藏体内,随着功力越发深厚,甚至融入魂魄,是成仙之基础。
你想啊,要拔一个人的衣服容易,要抽一个人的骨髓那就难了。
当然,这也要看情况的。基本上在清水文中拔衣服比在SM文中抽骨髓还要难。
所以,我居然可以轻松吸取典墨的法力,很古怪。
莫不是因为典墨让我吸所以才行?我心里嘀咕着,典墨好像能读懂我的心似的,让我在李梳身上试试。
趁着李梳睡得死仰八叉光溜溜的,我打算像扑典墨一样扑上去。
结果被一脚踹翻在地。
“扑什么,皮肤接触不就可以了?”他狠狠瞪我,脸如漆黑锅底,眼如锅底上两个大洞,吓死个人。
我双手伸向李梳法力最集中的胸口,踹。
我双手伸向李梳气枢要道的脖颈处,踹。
我双手伸向李梳血脉纵横的大腿处,踹。
头,踹。
脸,踹。
脚,踹。
背,踹。
膝盖,踹。
肚子,踹。
我可怜巴巴地盯着典墨,你看,要不要干脆给我悬根丝线?
典墨可能也觉得让我悬丝诊脉一般地吸取法力难度委实高了点。最终,我和熟睡的李梳小心翼翼手指尖相对,(姿势详见米开朗基罗名画《创造亚当》),证明我可以抽取典墨之外者的法力。
典墨也忒小气。
我才吸一点点就被赶回温水池里。
难道典墨是如此舍己为人?可以贡献自己的法力却不让我碰李梳的法力?
摇摇头。
不是,绝对不是。
原因究竟为何我是不清楚,但是很快,我已经可以说话了.
一能开口,我就大喜过望。
要知道对于妖物来说,开口说话基本上就是修炼成功的标志。人类天生能言,自然不明白其中的意义。而对于动物类的妖物,生为动物起码能嚎几声吧,但是植物类的妖物,成妖前哪有这机会,那可憋得紧。
“啊啊啊啊,我能说话了,我真的能说话了。老天爷啊,我居然能说话!咳,哆来咪发嗦啦嘻哆,不错。我觉得这嗓子还不错还不错。听说世界上有唱戏的那行,我估计我也能做的。你觉得我的嗓子怎么样?”
回应我的是典墨的脚丫子和更黑了几分的脸。
典墨,好像相当后悔让我进化到可以说话的地步.

又过了一天,夜幕再次降临之前,李梳就打着呵欠睡了。随着他的呼吸声变得悠长平稳,典墨的眼神也经历着从乖巧到乖戾的变化。
我从水池边脱身而起,看见典墨的嘴唇轻动,对躺在远处的李梳下了一个言咒,“睡吧,启明星亮之前,不要醒过来。”
李梳身子微微一震,睡得更熟了。
其实我极端怀疑他施展这个法术的必要性. 就我观察,李梳此人一旦睡觉,别说启明星亮了,就算太阳亮了,他也醒不过来.
典墨从水池中起来,披上外套,我趴在温泉边看他。典墨常常消失不见,不知道干什么去了。我正待目送他离开的时候,他却对我做了个跟上的手势,径直走向洞口.
洞口贴满了道符,我可以感觉到之间古怪的气流窜动,不可以进去,我不愿意进去。我连连摇头,表达自己的意见。
“你要自己出去,还是我一脚踢你出去?”典墨不耐烦地看着我.
“我就没有别的选择了?”我苦恼地看着洞口那些威胁十足的道符.
典墨漆黑如锅底的脸转过来对着我, “有,左脚或是右脚.”
“可是,可是小妖我妖力微弱,这道符网太强,恐怕还没通过我就已经挂了.”我可怜兮兮地看着他, “我死不足惜,但是还没能帮上你一分一毫就死,实在死不心甘啊!!”
而且桃花林的花妖们,人间的美人们,我连你们的手都没有摸到过,我死不甘心啊!
他啧啧两声,“时代变了么?连妖物都这么谄媚了.”
你以为我愿意啊,还不是迫不得已屈服在你的淫威之下……
我思索着,不知道有没有逃掉的办法啊.
典墨已经站在法阵面前,对我做了个跟上来的手势.他穿越道符网的方式很古怪,他每走一步,都双掌互击,而每一次击掌,我都可以看见奇特的空间扭曲在他面前展开,无声无息地穿透了面前张张道符布下的法阵.典墨一步一步,自由自在地穿行.
走了几步,典墨回头瞪了我一眼, “还不快点.”
我连忙三步并作两步,挤进那正在变回原状的空间扭曲.那扭曲能把我拉长压弯,拗过来扭过去,幸好我现在的身体原型是面团,柔韧性极佳,倒不至于被弄坏.奇怪的是,典墨似乎完全不受空间扭曲的影响,在我前面走得不慌不忙.
跟了一阵,我忍不住问, “我们现在是在哪儿啊?什么都看不见,完全没有东西,会不会迷路会不会走不出去啊?”
典墨头也不回的说, “是在划分三界的三方神界的缝隙.”
“原来如此,所以从这里可以自由穿越空间.”我权当作是在观光,东张西望, 不过凭良心说,这里没什么好看的.脚下漆黑一片,阴冷的风四处乱窜,完全是个紊乱的空间夹缝, “不过你怎么找得到这个地方?真是奇怪啊,完全就是个混乱的地方,不容易找到吧!”
“我曾经花了很长时间寻找三方神界薄弱之处,当时无意中发现这个裂缝.”
“你找三方神界薄弱之处做什么?你想去仙界还是妖魔道啊?你真有追求啊,我虽然是刚生成的小妖,对这些天地构建还是很有兴趣的,你是怎么无意中发现这个裂缝的啊?”我兴致勃勃地问.
典墨斜了我一眼, “左脚还是右脚?”
我不敢再多嘴,只在心里嘀咕的时候,眼前景色骤然一变,我们出来了!
四周的景物看着眼熟,这可不是洞口么? 回头一看,身后正是那道符构架的法网,如此薄薄一层,却让我却跟着典墨足足走了半个时辰才穿越.
我很兴奋.这是第一次拥有身体地站在大地上,感觉非常新奇,草地的香味,微弱的星光,风穿越树林的沙沙声,夜鸟间或啼叫.原来拥有可以感知的身体是这么美好的事情!
我正要赞美世界激扬文字,耳边传来一句冷冰冰的话, “多嘴一句,打成面粉.”
哆嗦,艺术的冲动就这样被强权给压制了.
“不过…”跟着他走了一小截,好奇心又起了,实在耐不住还是冒着被打成面粉的危险,我问道, “如果刚刚真被道符法网逮到,我会怎么样啊?”
典墨突然停下脚步, 柔声说, “放心,你有机会体验的.”他诡异地一笑,漆黑的皮肤衬着雪白的牙齿,再加上暗月阴冷的反光, 露出叫人战栗的笑容.
你们要相信我,能露出这种表情,就算此人自愿打扫公共地带,搀老太太过街,扶跌倒的小弟弟,每天垃圾分类包装,也决不可能是个好人.

4
典墨带着我,不知怎么三拐两拐,就进了一间小院落.
门虚掩着,豆大的灯火在纸窗上透出人影,显然屋里人还未眠.
典墨没有停顿走上前去,但他仅是推开门却不进入.一个大叔级别的人坐在桌前,抬头看见典墨进入,也没有露出特别吃惊的样子.
虽然他是个大叔,不过看上去很有性格,而且沉稳的气氛让我喜欢。我的心跳慢慢加快,又是初恋吧?
“典墨,你突破结界深夜至此,有何事?”
典墨站在门口微揖 , “师伯见弟子来此,自是已经对前些日的事情了如指掌.”
那人哼了一声, 目光扫过我, 又回到典墨身上, “怎么,这次我是你的目标了?那你还不进来?”
“师伯说笑了。师伯以房门为限设下灵兽之阵, 擅入者立死.我哪能进来?”典墨似乎笑了一下, 露出森白牙齿, “我自不会以师伯为目标.”
“你连老头子都敢下手,我看不出你为什么不敢对我动手.”
我心里嘀咕,不会和不敢应该是两个概念吧。
“师伯过虑, 可否解开杀阵,让我入内一谈.”典墨轻轻说道.
“也罢, 你进入吧.”也不见他如何动作, 房内肃杀之气大消,典墨昂首进入, 我犹豫再三,还是跟入了.
“那么,师侄来此究竟为何?”他挑亮了灯火, 缓缓说道.
“也没什么,想和师伯做个交易而已.”典墨笑道, “我想一个人死早点.”
“谁?”
“我会来找师伯商量的,还能有谁?”
他注视着桌上跳跃的火焰, 过了一会,说道,“想杀他? 为什么?”
“师伯可否听师侄讲讲他失踪的那十年,究竟身在何处?”
“愿闻其详.”
“十年前天地异变,妖魔道开.他独身进入妖魔道深处,得遇一只凶兽,你们是这么称呼的吧?”
他脸色已变.典墨似乎很满意地笑笑, “他与凶兽订立契约,他将凶兽解放到人间, 而凶兽承诺在他有生之年,服从他的命令.”
“那只凶兽就是你了?”他深呼了一口气, “你想背弃契约?”
“ 凶兽的契约,一旦订立绝无背弃的可能.我只是想快点让契约的期限结束.只要他一死,那么契约自动失效.”典墨平静地说, “凶兽地离有一项异能,既能将对方的法力吸走,又能赋予对方法力.他最需要的,就是我的这项能力.所以他私下邀回老掌门,在他授意之下,我吸取老掌门的功力赋予李梳法力,嫁祸李梳,转移视线.接下来呢, 他已经借口为老掌门疗伤, 闭而不出, 我则趁此机会吸取你和其余大弟子的功力,平心崖必然大乱,到时候他出关,重新整顿门户,而我也要将获得的法力转交于他.”
呃,他们到底在说什么?
我只好把注意力都集中到窗外的夜空里。
偌大的天空,星星寥廖。
“你想怎么样?”
“ 我想要自由地体会这个阔别数千年的世界,才不想成为他的法器.”典墨道, “我想要尽可能缩短与他的契约,就是这么简单.而我的打算也非常简单,让你比他更强就可以了,而且现在也是最容易击败他的机会.他天生异能,驱鬼而战,不过他的血鬼已经在十年前被我吞噬殆尽,如今即便有其他,也不足为惧.如今你只要能够在法力上强过他就行.而你和他的差距,大约也就是三四百年的功力.”
“怎么,你要传功力于我?”
“当然不可能,他和我契约在前,不得到他的同意,我不能传功力给任何人.不过,可说是机缘巧合吧,”典墨指指我, “他是吸取我身上的妖毒而妖化的面人,居然也分得了我吸取功力的能力. 他现在尚不知此物的存在,而李梳身上的正是近千年的功力.…”
“我不是物,我是妖.”我小声地抗议,被无视.
“在他得知之前,我还可以自由差遣它.所以,机会只有现在,你考虑地如何了?”典墨总结道。
他反问了一句, “你将此事告知于我,我已知情,将来他必不会放过我,我还有选择吗?”
典墨笑了起来,“你若一定要这样想,借此减轻自己犯上作乱的罪名,我是无所谓啊.”
“平心崖有这项罪名?”他也笑了,“那么,你要如何保证我的安全?”
“我将以凶兽之名与你订立契约,不论是我,或是我的从属面人,绝不在任何情况下伤你性命,吸你法力.如有违誓,即刻弹回妖魔道.”
他沉吟了一会, “也就是说,你将差遣面人吸取李梳的功力,再转为我所用?”
“简单来说就是这样,不过,我并不打算杀了他.”
他立刻就明白了, “是啊,以你这个身体,想必自由活动非常不容易, 你打算用移魂的法术与李梳交换身体?”
“没错,我非常中意他的身体.”
“移魂的法术需要对方自愿, 所以,想必你是不会参与面人吸取法力的那一幕了?”
“当然,我想得很清楚, 我会参与,不过仅仅是在最后出面救他一命而已.因此面人吸取李梳功力的场所,必不能在囚禁我们的洞穴里.”
“你觉得什么地方好?”
“什么地方无所谓,不过如果你可以在李梳法力被吸尽之后冲出来追击面人,而我去救李梳,那是最合适不过.这样李梳对我感恩,也是你力擒扰乱平心崖妖物的人证,这一点,对于他死后谁担任平心崖掌门,很有帮助吧?”
他们是否达成协议,如何达成协议的,我没太在意,我只是专心看着天上的星星,真美啊。要是此时来个美人在星光下对我微笑,啊,比方那天看到的那个大美人和她的师兄随便谁都好,真是此生足矣。
但是最后来的却是面如锅底一样的典墨,真是人生如噩梦。
典墨叫我走的时候,我就走。
不过典墨没有立刻回去,他让我在路口等他一下,自己又去了别的什么地方,不太清楚。
他思考的,一定不是什么好事。
最后典墨回来的时候,天色已经蒙蒙亮,他的表情相当愉快,不知发生了什么。但是我觉得他身体内的法力,好像少了很多。
这样还能这么愉快,搞不懂。
接下来的几天,我能从他身上吸取的妖毒已经很少,他基本上已经脱离妖毒之苦,只要再三五天,经过最后一次妖毒发散,他就痊愈了。现在我也可以很轻松地形成面人形,对平心崖的门人已经没有什么怨恨了。
我这个小妖一向很想得开,虽然这样子妖化和我的原计划有一定出入,不过好歹还是循着我计划的大方向在前进。等没我的事的时候,我就可以回到桃花林去见美人了。
我帮了一个为妖毒所苦的人,自己也功德圆满,这就叫双赢吧。
5
只是有一点不好,不知道是不是这次的妖化全靠吸收典墨身上妖毒和法力的原因,我跟典墨之间,仿佛出现了类似共生的关系。
不,不是共生这么公平的关系,而是附生之类的关系。
比如说吧,如果典墨集中精力的话,可以把他的思维传递到我的头脑里面,但是我却不能将我的思维传递过去。
不公平,是吧?
这只方便了他对我发号施令。
如果我也可以像他一样传音入脑的话,我绝对要逃得远远的,然后每天在典墨头脑里念一千遍《君子守则》《道德操守》之类的,对他矫枉过正。
虽然我希望,但我也知道这和平的日子过不了几天.
今天一入夜,准确地说是李梳一开始打呼,典墨的情绪就不对劲了。
别问我为什么知道,总之就是知道。谁叫我是和他最有肌肤之亲的妖了呢?
他体内法力动荡,我几乎可以感觉到他心绪不稳。
我想大约是妖毒即将散尽,令他有些焦急。
当时我正趴在水底休息,典墨突然踢踢我,问,“你的法术怎么样了?”
“呃,还可以啦。不过你也知道我才成妖不久,高深的法术是完全不会的,不太高深的呢,我是说那些中级的我也不会,我能做的就是那些小小的把戏而已,完全不登大雅之堂,你不会看得上眼的,不过…”
典墨似乎极不耐烦一脚踩我头上,“你试试用法术惊醒李梳。”
我心里嘀咕为什么。典墨不是一直让我藏起来不被李梳发现么?
虽然我疑惑,不过典墨的话,我不敢不从。
那个午夜,我初次尝试妖术。要惊醒李梳不难,他虽然能睡,但是人类对温度很敏感。我念动法咒,召唤来黑雾,石洞里立刻一片昏沉。灰沉沉的阴气,伴着一丝丝的冷风贯穿着这个石洞。我需要的就是阴气四溢,寒气逼人的感觉,这在平心崖这种地方很容易做到,即便是温泉洞里也一样。
李梳没动静。
我回头看看典墨,他做了一个去查看的姿势。
得到许可,我拖着滑溜溜的身子浮在岸边,探头看看李梳,黑雾笼罩下我看不清楚。估计他应该是睡得太死了。我慢吞吞从池边爬起来,摇摇晃晃站着,靠近一点仔细看看。
原来他的法力于体内形成循环,排斥着外来的黑雾,所以他不会立刻受到黑雾的侵袭而醒。
那要不要加强法术?
我正打算回转温泉加强法术,突然洞中阴风咋起,刮得我这个妖都哆嗦一下。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典墨!"一个刚睡醒还不够清醒的声音响起。
是李李李李梳!!!醒了!!!
李梳试探地喊了一声。醒了过来,他似乎像这边望过来,不过黑雾缭绕,他应该看得不是很真切。
然后李梳呆住了,他看见我,完完全全呆住了。
我也完完全全呆住了。
典墨只交代我用法术唤醒他,现在唤醒了怎么办?
我回头看了一眼,典墨已经不在刚才那个地方?那,要我怎么办?
我不自在地移动着步子,想着要不要跟李梳打个招呼?
虽然他是不认识我,但是我却认识他有些日子了。
谁知道我刚刚对他走过去两三步,才清清嗓子,李梳便被蛇咬了一般惨叫起来!然后他跳起来就绕着池子跑过来。你要知道这个池子并不大,他这一绕,就会跑到我身后,变成他追我了。
李梳你要干嘛?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还没来得及想双脚自己就动起来,尽量和身后的声音拉开距离。我和李梳一前一后,环着水池绕圈子。可是李梳在我身后越追越快,越追越快,迫不得已我也越跑越快,越跑越快,到最后干脆滑行了。
眼前一花,失去了李梳的身影。
但是我很难停下脚步,这洞里经年累月被蒸汽和水流弄得光溜溜的石头和我那滑不留手的身体简直绝配,我完全停不下来,凭着刚才的一股冲劲外加惯性满山洞转悠,发出哧溜哧溜的声音,停也停不下来,那叫一个郁闷。
虽然我满山洞转悠,但是我尽量把握好方向,小心不去碰到那道符链接的洞口,这一次也是一样,我刚刚要扭身从洞口上方滑过的时候,不知道哪里飞来一粒石头,我失去平衡直扑到道符网上面。
你知道这是什么感觉吗?
让一个妖物扑到道符网上,其效果如同溅了一滴水在滚烫的油锅里。
我听到嗤嗤的声响,烫得浑身火花,痛痛痛痛痛痛痛痛!!!!!典墨应该做了点什么,下一刻,我突然被高高抛出,重重摔在地上,我已经在山洞外了。
一回头,看到道符网破了。
典墨你这个骗子!说什么用法术唤醒李梳,其实你原本就是这么打算的吧!
虽然这面的柔软度和弹性很好,可是这样摔一下还是头昏脑花呀!
典墨的声音从脑海里传来,“躲起来。”
什么话啊,我又不是你的奴隶,你说要怎么样就怎么样啊?好歹我也是狗尾成妖第一草啊!
我边想着,边哼哧哼哧地一头钻进草丛,啪得在石壁上贴得像张面饼。
记得以前我也是堂堂正正一狗尾草,如今,怎么这么没落?
我性子里原本哪儿来的懦弱成分,该不是因为跟面混合的原因吧?
我胡思乱想着,过了一小会,李梳张皇而出,看也不看就往前冲。
“跟着他。”
传过来的思绪有几分混乱,我可以感觉到典墨似乎正处于散毒的关键时刻,他褪去的妖毒和变幻的法力相互冲击,似乎暂时不能动弹。
跟就跟嘛,就当我在山道上溜达,夜风拂面,非常舒服。
远远尾随着李梳到了一处大殿,月色很好,我可以看得十分清楚。
李梳现是跌跌撞撞跑到门口,犹豫了下,似乎转身要走,这个时候,一声惨呼响起。他又转过身去,跑到门口,他似乎启动了什么法术,我看见他在门口走来走去。
反正也不知道该做什么,我就躺下来休息休息,再怎么说我也没完全习惯奔跑。
当我啪啦啪啦打蚊子的时候,我听到了门开的声音。
如果李梳将门关上,我怕是进不去的。可巧李梳脱下鞋,把门给卡住。
李梳的身影消失在门里,我慢慢溜达过去,扒在门缝朝里面看看。黑漆漆的,看不见什么。
不太想进去,真的。
里面一片寒意,似乎是有什么不祥的法术在施行。
我缩回身子,觉得还是呆在外面比较好,里面似乎很恐怖。
正在门口想着这件事情,有人从后面一脚猛踹,我直接撞开雕花大门扑到地板上。
不用想了,我一抬头,面前那个黑黑的人影,不是典墨是谁?
6
身后的门无声无息关闭,有什么东西硌着我的腰,伸手一抓,一只鞋,正发愣着,典墨对我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我们藏身大厅里一个角落。
典墨低声念了几句,手一挥,光芒过处设下三角结界,让我们完美隐藏。
很快,走廊深处传来急促脚步声,我看到一个年轻人拉着李梳走了出来。年轻人很有灵气,看上去不错,算个美人,我盯着他看,朦朦胧胧的,初恋的感觉又袭来了。
不过,有一点很怪。这个年轻人的法力居然和李梳不相上下,也像是和典墨同源而出。
他们在说什么我搞不清楚,我只听到李梳突然问,“我的鞋呢?”然后四顾找鞋。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上,正是一只鞋。典墨冷冷的眼光刺在我背上,我敢忙偷偷把鞋放地上,用脚尖慢慢将它推出结界。
李梳找了好半天,眼光才扫了过来,嘟囔着“怎么跑这里来了”,捡起鞋坐下来套上。
典墨的声音在我脑中响起,“走。”
他一抓我的胳膊,我便头发晕,刚刚那该是什么法术吧,睁开眼时候发现我们已经在一扇门里。床上躺着一个光溜溜的人,已经不动了。
这个人,不就是上次典墨带我去找的那人么?
我伸手捅捅他,发觉他还活着,只是不会醒过来。
“算他聪明,龟息之术。”典墨简单地说,“不过,也不会有所影响。哼,这对师徒。”
师徒?
这个人和外面那个年轻人是师徒关系啊?我疑惑着,又问,“为什么?你不是和他订立了契约之类的?他倒下了你不是很不方便么?”
典墨露出惨白的牙齿和“你以为你知道的就是全部啊”的表情。然后他偏偏头,说,“他徒弟很快回来了,上。”
呃,上那个秀气的年轻人,我倒是愿意。
不过,你是不是选错人了?
难道你不知道我是面人么?
面人的最大特点,难道不是软么?
所以你要我怎么上?
我委婉地表达了这层意思,典墨居然笑起来,他的温热的呼吸落在我耳边,轻轻说,“对对对,是我错了,”典墨恶意地笑着,用手指捅捅我的肩膀,“所以,你别‘上’了,还是‘下’吧。”
不待我反应,他一脚撂翻我,让我立刻倒下摊开在地上。
我还在抗议,“他功力那么强,我怎么吸得到。”
“做得到,我会在房里控制他的抵抗。”
“可是。”我其实有点抵制吸取别人功力这种事情,修炼很不容易的,我自己深有体会。所以这样做,好像良心有点负担。
典墨瞪了我一眼。
我懦懦地闭嘴了,我的良心永远赶不上他的狠心,我只好化作原型,贴在地板上等候。
一小会工夫,那青年男子慌慌张张地跑过来,他一脚踏上我身体的时候,我立刻弹起将他包裹起来。他似是一惊,但还算镇定,体内法力即刻汇聚,但还没来得及抵抗,大约典墨做了点什么,他一下子摔在我身上。
刘席摔在我身上那一刻, 我看到他的表情由震惊变为凄惶, 法力飞快地从身体接触处流入我体内. 激烈跳动的热流,是刘席的,而另一股沉稳的力量, 就明显不是他的.最后还有一股,和典墨身上法力简直一个味道,我突然好像有点明白了。
大约典墨也跟他说了点什么,借给他法力对付了躺在里面的人,然后又借我对付他。
不过,这不是便宜了我吗?吸收了这么多法力。
我可以感到体内的热度,我开始扭动身体,自然而然想要更好地融合法力,我还想要一张脸,我头脑里闪过了这对师徒的脸,于是模仿他们的模样,真的,慢慢脱身而起。
这年轻人惊惶失措的表情还在我眼前,我心里叹息, “你啊, 你下手对付你师父之时, 可有想到你也有沦为猎物的一刻,而且这一刻来得如此之快? 这正是杀人者人恒杀之的道理,你若能…”
我正陶醉在自己的哲学之中, 一个飞来水桶砸得我头昏脑花.
我被压得扁扁的,好容易抬起了头,看见李梳定定看着我。
李梳是想救他吧,不过这么一个猛砸,如果不是我垫着,不怕把他直接砸死啊。
我和李梳四目相对,他啊啊了两声,拔腿就跑。
我体内汹涌着惊人的法力,不过头脑还清醒,知道要先看看老大的想法。我眼光看向房内,典墨只露出半张脸,示意我,“跟上去!”
好罢,那就追着李梳好了。
李梳跑是跑,就是速度稍微有点慢.
其实如果他一条直线地跑,那么跑得慢点也没什么,最多我跟慢点好了.可是李梳不但跑得慢,还要迷路.常常是跑了一截发现路不对,又回头跑,害我在后面追得战战兢兢. 典墨让我跟着李梳,可又没说跟着他做什么。跟太近了,怕他掉头跑的时候撞个面对面,到时候要怎么办?跟太远了,怕他跑丢了,那时候我又该怎么办? 我不得不跑跑停停,确保他有足够的时间在前面迷路和选路。
更可气的是,李梳慢跑就慢跑罢,迷路就迷路罢,他还要一路鸡飞狗跳地吊嗓子,“啊啊啊!正派难做啊!逃命难为啊!啊啊啊啊!!!”
我边追边想,李梳你逃跑困难,我追就不难了吗?你正派难做,我反派就好当了?
我想着想着,没注意,一不留神发现自己已经追他追到了山崖上。离他还有几丈远的时候,我停下来。
不为别的,我又不知道该做什么。
刚停下来,突然觉得自己不对劲。
我跑的时候,还没什么感觉,可是一停下来,突然发觉那法力在我身体里汹涌澎湃,心里难受得慌,有什么东西灼烧着我的身体。
李梳似在说什么,现在我已经顾不上他了。
经脉异动,法力流窜,精神开始涣散,已经快要无法压制身体的异变。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情。
不会吧,该不会这突然而来的法力超过我身体能接收的程度,就要引发第二次妖化了?
法力搅动,汹涌澎湃,我的肉体已经撑不住,开始冒出一块一块的气泡,糟糕,当真是二次妖化!而且已经要失控了。
失控的后果是什么,我不太清楚,只知道麻烦大了。
头痛欲裂,浑身麻痹,更可怕的是,思维和记忆开始混乱,我还知道,这是魂魄受到过大的法力的挤压,开始破裂。
惨了!
已经无法再维持人形,我惨叫一声,身体大大张开伸展,形成可怕的网状,不要啊,我拼命维持自己的理智。
二次妖化对我这样的小妖来说,无疑是极度危险的行为,虽然成功的话,也许立时入列仙界也不是不可能,但是失败的几率,确实大得吓人。
说白了吧,如果我这样还没真正成形的小妖不历经一两千年的修炼,直接二次妖化,基本上的后果就是魂飞魄散,永世湮灭。
正受着煎熬,突然听到一个声音在头脑里响起,“过来!”
身体一软,向后倒去,将后面那人裹在身下。
是典墨?是典墨!
不行了,我要不行了。我痛苦挣扎着,拼命抵御二次妖化的到来。
“你能撑这么久,也是不错。”我身下的典墨似乎很满意,“好了,来吧。”
剧痛袭来,体内的法力不受我的约束,开始逆流乱窜,我无法控制自己,发出惨烈的叫声。和我肌肤接触的东西,正在发狂吞噬我身上的法力,就像我对刘席做过的那样。法力的流窜很剧烈,连带着身边燃起猛烈的青色鬼火。
剧痛传来,我唯一所想就是挣扎着脱身而去,但一只手掌硬生生将我压了回去。
接下来的时候头晕目眩,只觉得身边的一切都化成了模糊的影像,不再真实,风声中交杂有人说话的声音,男的女的小孩的老人的声音,一会像是身处闹市熙熙攘攘,一会又像有金戈交错杀伐之声。我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哪里,正在做什么。
只知道在我包围之下的身躯,慢慢伸展开,而二次妖化的冲动,被打消掉,身体内的法力,则吞噬了个干净。
身下的人,正在成长。
不必看,我感觉得到。
然后我慢慢瘫软,从他身上滑了下去,紧贴着他,那么近,我看到了让我一生都不能忘记的脸。就连我瘫软在地上,眼睛还是一直看着站在面前的这个人。
我不想再描述他的模样,不知道的人请参考《倒霉就倒霉》。
不要怪我这样没出息的样子,如果和这样一张脸近距离面对面而你的心跳还不加速的话,只有两个可能:
第一,其实你没有心,第二,你的心原本就是观赏用,不能跳。
7
我是花痴,我说过吧。
所以我照例对着这张脸发花痴了,又一次感觉到了初恋的味道,啊,多么甜蜜而羞涩,深刻又美好的初恋啊。
直到他瞪了我,一脚把我踩在地上,头脑里传来他的声音,“没你事了。”
我才顿悟,原来这一切,都是他预谋的。让我吸取那么多法力,不过是为他储备着而已,累积到一定程度,就提供给他,让他一夜成长。
X的!他才是完全把我当奶牛用!
但是现在我还能说什么?
典墨一双眼睛闪闪发亮,已经盯在李梳身上。从我的角度,可以看见他下意识地轻咬着嘴唇,眼中势在必得的光芒。
至于我,已经完全不在他的视线内。
再说,让我跟如此美人争辩?就算我敢我也不忍啊。
于是我偷偷溜了,就像他说的。
心里觉得有点凄苦,不过,我想着我那片桃林,觉得好些。不管怎么说,我还有那片美丽的桃林。现在,反正也没有人控制我了,我便回去,回我那片桃林好了。
我拖着软绵绵的身体滑下了山路。
我真是个笨蛋, 明明看到他骗了那么多人,居然还傻乎乎地听他的话。结果我还是被他利用了,然后一脚踹开.
最可悲的是,我心里仍然为那一刻所看到的那张脸惊艳,甚至没有办法将那模样从脑海里抹去。是因为太近距离接触么?还是因为典墨是我妖化后最初和我有接触的那人?
啊~难道,这就是人家说的初体验?(阿七:不是,真的不是。)
越想越是自暴自弃,我这虚弱的身体,到了明天日出的时候,恐怕就要衰亡了罢?
我悲愤地想着,一点也没有留意到自己是以每小时100公里以上的速度在前进.反而越跑越畅快.体内仿佛有什么东西跃跃欲试.
我停下来,调整一下呼吸, 果然,体内仍然潜藏着法力的种子.
有点吃惊,典墨并没有吸走全部的妖力?不,他不会想到给我留些妖力的,多半还是他吃不下了吧。
我想着,继续向前跑,身体似有改变,一路都听到皮肤上发出细微的声响,我估计着该是面渣被树枝刮下来了吧。但是顾不上了,现在我满心满眼的就是我那桃林,美丽的桃林。
我穿过林间山道,向着过去的方向前进。
我的桃林,我的花妖们,我回来了。
当我来到曾经的地方时候,我彻底呆住了。
花呢?桃林呢?这片湖是怎么回事?
难道我走错了?不会。绝对不会。这是我思念已久的地方,我很清楚方位。
老天想我体会沧海桑田么?也不用这么狠吧?
那我这么多年究竟是为了什么?
我跪倒在湖边,呜呜哭起来。这打击太惨重,我根本承受不起。
天亮了,天又黑了,我还是悲戚地坐在湖边,叹气。
我不知道该干什么,过了一会,突然听到后面有人声。
说真的,我怕死这个所谓的人声了。
每次有人声出现,我的人生之路就要出现重大转变,而且从来都是越转越烂,越转越倒霉。
所以我坚决地一头扎进湖边草丛中躲了起来。
心里想着不要被发现不要被发现,身体自然地发生改变,和周围环境融为一体。不是我说,我藏得那叫一个好。
和我一起藏身草丛的变色龙,看了我的姿态之后,跳湖了。
过了一会,有两个人出现在那边。
一个人正对我,是个白净可爱的少年,陶瓷娃娃般精致,表情有些羞涩,就这么一眼,初恋的感觉涌上心头,好美的少年人,真是叫人喜欢。他正在跟另一人说什么,另一个人我只看得到他的侧脸。
看到另一个人侧面的时候,我愣了一下,我打从心里认为,我一辈子没见过这么帅的人.
到目前为止我的一辈子也不算短,见的人虽然不算多但是绝对个个精品,这个人与其中任何一个相比,都不逊色。
虽然我看到的只是侧面,而且我真的从来没有想过, 我会一见钟情!
他背向着我,微侧着身子。我刚好看见他的左脸。
这是有着完美线条的侧脸,我真的形容不出来了,只是说,他会不会长得太奢侈了。
这种脸属于可以直接往上面倒模批量生产雕像的零缺陷产品。而略矮他一点的少年站在他身边,纤细精致,眉眼如画。
这两人站在一起,简直就是天作之合的体验版.
哪里像我,根本就是典墨用剩的材料.
我并不是时时都自惭形秽,这次是。
我贪恋地看着那张侧脸, 爱上他,我至多花了一秒钟。
可看他们站在一起,是那么般配。
我就自己嘱咐自己,欣赏就好,欣赏就好了。
好吧,欣赏之外最多发发花痴,再多就不行了。
他们只是悠闲地走着,我呆呆看着。
那男子说了句什么,正好转过脸来,面向这边,动作很缓慢,但却优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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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面的不是乱码,是我的心情。
我单知道老天爷对我不好,我没想到他对我这么不好!
我该怎么说才好。这男子,左半脸是人见人爱的帅,为什么右半脸竟然一片焦黑,完全毁容了!!!!!!!!
当左半脸和右半脸对接上的时候,那反差之剧烈,对比之残忍,看得人几乎要晕过去。
人家说爱上一个人,只需要一秒钟;忘掉一个人,却需要一生的时间.
真是至理名言.
要我忘了这张恐怖的脸,恐怕一生都不够,得下辈子继续忘才行.
8
“老天你是造的什么孽啊!!!”我悲愤地怒吼了!
在一片寂静中,只有“孽啊孽啊孽啊……”袅袅回音在这个山谷传开。
糟糕。
捂嘴已经来不及,不小心就发出声来了。
视线扫了过来,下一秒我和那男子四目相对。
我的视网膜差点就自动脱落了!
用尽全力,任凭脖子发出喀喀喀的声音,我硬生生地别过头去,变成跟那陶瓷般的少年四目相对。
啊,感觉好多了。
那少年瞪大眼睛看着我,白瓷般精细的皮肤上泛出一点红色,像是被吓到了,立刻躲到男子身后,微微探出头,“妖物?”
我连忙摇摇手,“不是,不是。我是好人,不,我是好妖。我不吃人的,也不夺人精脉血气,也不抢亲,也不潜入人家为害,也不恶作剧的。我什么都不做的,你放心。”
我一口气澄清利害关系,就是不想吓到人家。
那男子却插了句嘴,“那你活着干嘛?”
这……这句话我想问你的好不好?
我嘿嘿地傻笑着,尽量不去看他。
那男子偏不放过我,要把脸凑到我面前,见我左躲右闪,问“你嫌我的脸不好看?”
不……我连连摇头,其实,我就不觉得你有脸。
等等!
他们看上去似乎是修道之人,该不会,该不会想对我下手吧?
站在男人身后眨巴眼的少年看上去倒是没啥,可这男人应该难搞多了。
我是真怕他。
别笑话我,那模样是随便谁都会怕的!
其实长得极美和极丑都无所谓,极丑的我无视,极美的我花痴。偏生他要一脸囊括二相,看得不论人或妖都直想抽风。
可以这么说,人长成这个样子,还要什么法器?靠脸就可以灭妖驱邪。如果他再站近点对我凝眸一笑,基本上我就灰飞湮灭了。
我瞥了一眼四周,左边是湖滩和来路,右边就是湖,前面是半脸男,后面是山崖。这要如何是好?
看来,还是只能走水路。
那陶瓷娃娃般的少年拉了一下男子的衣角,似乎要说什么。
一直讪笑着的我立刻瞅准时机,弹起身体直飞水潭而去。
我在空中看到了水面,白花花反射着月光的水面,转身屈体呼气闭眼并腿准备入水!
半晌,也没有感到水的冰凉。
我疑惑着睁眼,水面,眼前无疑是刚刚那水面。再看看四周,一切如旧。
刚刚我助跑平稳,起跳有力,角度恰当,高度合理,空中姿势优美,翻腾转体快速;入水时身体与水面垂直,我就剩下压水花了。
技术动作如此完整,但是为何,我就摔不下去?
困在半空中的我回过头去,看见那半脸帅哥完好且完美的那半脸上,闪烁异样光芒的左眼。
天生异眼?
惨了!
据说天生异眼者,能观天下之事,洞万物之机。
而且还听哪个花妖姐姐说过,异眼是法术的增幅器,拥有异眼者在施法上面,有普通修道者完全不能比拟的优势。
打个比方,唱歌的时候,你喊破嗓子,也比不上人用扩音器的吧。
什么,唱歌不是比谁声音大?
胡说八道。
KTV的精髓,不就是比谁先把谁唱晕过去么?
最最重要的是,异眼对妖物有绝大的威慑力。被异眼盯上的妖,那就好像被毒蛇盯上的人。你纵是有心要跑,那也双脚发软啊!
不过,异眼再说全能,也没听说能把人定在空中啊。
我的视线慢慢下降,才发现有双手抱住大致是我腰的位置。
手的主人,就是这异眼的拥有者。
他将我用诡异的姿势卡在湖面上。
然后我被猛得翻了过去,跟他面对面,来了个近距离接触。他的眼睛发亮,不光是一只异眼的存在,更因为他露骨的兴致盎然。
要死了!
好可怕的脸!
我的心都跳不动了!
别了,我爱的美人和世界!
我就要魂飞魄散,永世不得为妖了!
他的嘴角微动,似乎要说什么,那一扯更显得无比狰狞。
我惊得话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当口,远处的平心崖上传来午夜零时的钟声。
抓住我的那双手骤然失力,我啪得面朝上落水,水花四溅的立时我就沉入水中。
水清如镜,月色明亮,所以我一直可以看见那个人,或者说我和他仍然四目相对。
他的表情很奇怪,是完全的茫然。低下头来,看他自己空落落的双手。
我也茫然了。
潭下暗潮激涌。
我被水流一卷一带,立刻向着不知名的方向漂去。
只是那人茫然的表情却像烙印一样刻在记忆里。
罢了,别想他了。我安抚自己,随波逐流,也是个雅事。
不过说真的,随波逐流虽然是个很浪漫的词,但实践起来就很具体很科幻很有想象力了。
我在水里被冲得上下翻滚很难掌握平衡,被卷过来倒过去头晕目眩,终于无法维持人形,啪地一声回复原状。
然后我发现原来在这条叫晋江的河里,回复原型更适合我。
我干脆把自己大大摊开,来了个白面水上飘。
慢慢地我也掌握了一点浮得平稳的诀窍,比如要把自己摊得均匀一点,这样不容易翻倒;摊得薄点,这样可以浮在水面欣赏景色。
不过,我这状态倒是吸引了不少沿途的渔民,在水流徐缓处,他们没头没脑地尖叫,我在水里呵呵地笑,顺便摆出更有杀伤力的造型。。
我先摆出H型。
群众露出被调戏的表情。
我一会摆出3型,一会摆成p型。
群众羞涩,什么淫魔!
于是我一会摆出S型,一会摆成M型
群众更羞涩,纷纷往河里扔石头~~~~~
没办法,我只好回复人形沉入河里让人看不见。
群众怒吼,晋江又抽风了!!!
就在这一天,我创下了无数版本的水妖河怪的故事传说,只是自己当时不知道罢了。
9
我到底漂了多远漂了多久,不清楚,只记得在一个河道拐弯处,没来得及闪避,迎头撞上一艘逆流而上的大船。
水流湍急,我直接贴在了大船的船首,这一下撞得狠,连我都有点头晕眼花。待我神智清明的时候,我思考着究竟是爬上去,还是跳到河里继续漂。
我还在想呢,甲板上传来匆忙的脚步声,有人撒下渔网,将我拖了上去。
被拉到甲板上的时候,我心里还嘀咕着,我这黏糊糊的样子,会不会把别人吓到。然后我被重重摔在甲板上,好容易抬起头来,发现面前只是一个人,定定看着我,我也从网眼里看他。
他没说什么话,只是掀开渔网,放我出来,我抖抖身上的水珠子,恢复了人型。
他对我这面人好像并无讶异,只是对我做了个跟我来的手势,引领我进入了船舱。
“小哥?”我犹豫地问了一句。
“唤我曾影。”他头也不回地说。
我进入船舱的时候,完全被震撼了。
宽大的船舱完全是粉色系,大到桌椅小到碗盏都是粉红的,举目所见,全是刺绣坠珠,琉璃蕾丝,华贵无比。
最显眼的莫过那边巨大无比的梳妆台,镶着金边的铜镜,台上数不清的瓶瓶罐罐,大抵是些胭脂花粉。而珍珠翡翠金银首饰散乱在四处,看上去这闺房的主人不是普通的妙龄少女,多半是的富家豪门。
船舱那头是层层的纱,似乎里面有人仰卧,看不清楚。
曾影让我在层纱前站定,然后拿起一根琉璃竿子,轻轻挑起层纱。
首先落入眼底的是一双珍珠串珠的金丝牡丹绣花鞋,做工精巧细致,隐隐发光,我忍不住对鞋的主人起了三分好奇。
曾影动作极快地将纱幕全部挑开,让我一睹此人风采。
然后我迅雷不及掩耳盗铃儿响叮当爱已成往事之势扑到窗口,干呕起来。
曾影冷冰冰的声音响起,“晕船?”
不,其实我不是晕船。
为什么啊。
这里面的是一个男人。
我肯定他是个男人,因为女人不会这样。
但我不肯定我说他是个男人会不会得罪世上所有其他的男人。
光是看着他,就已经挑战生存本能了。
这满头见缝插针的珠钗让整个脑袋形如仙人球,这怕有半寸厚的浓妆艳抹,长长短短的珠链看上去基本上要勒掉这个人的喉结。在指环指套护甲的掩盖下,他的手让我想起妖化不很成功的老龟精,至于身下纱裙轻摆,若隐若现的腿毛比噬魂术还能让你体会什么叫神魂俱灭。
他半躺着,小铜镜在手,欣赏自己的姿容。
我忍不住又回头干呕几声。
老天啊!
就算你不想让我做花痴,你有必要如此矫枉过正吗?
身后人似在低语交谈,陷入干呕的我听得不甚清楚,等我回过头去,曾影已然放下纱帘,还我一片正常天地。
他瞅了魂不守舍的我一眼,冷冷抛来一句话,“没事,还有两三个时辰时间,就好了。”
啥?
我不解地看着他。曾影示意我坐下,我便挑了离那纱帘最远的椅子,目不斜视地看着窗外风景,心里嘀咕,现在是怎么回事?
其实我有些想发问,但是曾影一直垂首立于纱帘前,看上去并没有和我交谈的意思。我偷偷瞄了几眼,此人生得甚好,就是表情冰冷,一丝笑容也没。但是比起那边那堆对镜自怜的,也算是非常顺眼。
仔细想来,他将我这勉强成人形的面人捞起来,完全没有半点惊惶,多半是惯于与妖物相处。甚至有可能是修道之人。
但究竟他们打的什么主意,打算如何处置我,我都完全不知道,就算知道又能如何?
现在的我只是个妖力薄弱的小妖,连面人形状都是勉强维持,还能怎样?
我老实地坐在椅子上,准备随遇而安。
没事就偷看曾影,反正他硬邦邦地站着,看上去也还是不错的。
大船掉过头,顺流而下,很快拐入支流。
一直没动的曾影突然走到窗户边,招呼我过去看。
我慢腾腾蹭过去看,不远处就是个小码头,小贩和行人来来往往,人声鼎沸。我挂在窗口,觉得非常有趣。
曾影突然在后面问,“激动?”
“不至于,这也不是我第一次到人类领域。”我看着窗外。
“哦?”他似乎在等待下文。
我解释说,“我在平心崖呆过。”
没料到曾影冷笑了一声,“那片能算是人类领域?”
开始我想着,那怎么不算?
后来我又想,恩,曾影说得有道理。
大船开始靠岸,曾影皱着眉头不再理会我,而是快步走到船舱另一头,撩起纱帘低声说,“门主,到了。”
为了避免不小心看到门主,我抬头向外看,码头上已经聚集了好些人,也有好些小船停泊,应该是在码头兜售商品的小商贩们。
曾影给了我一件长袍和斗篷,让我把自己全部遮起来。等我穿戴好,只要将面手收入衣袖,就基本上像是个人了。
而最叫我高兴的,莫过于门主也披上厚厚披风,将他的尊容隐藏在厚厚面纱之下。这样就好这样就好,免得出去吓到猫猫狗狗。
我们下船的时候,正午时分,码头上的商贩已开始收摊,连接码头和小镇的是一条不长的街道,人来人往,很是热闹。
我很是好奇,不论是脚下的青石板路,还是酒馆挑出的大大的酒字招牌,都让我驻足观望。过往的路人身上没有法术味道,非常清新,我很喜欢。这种平平静静,安稳的人类世界。
不过意外还是发生了。
我们刚刚走到街道的中间,突然没来由一股大风刮过来。
我的斗篷只是松松得系着,这风来得突然,一下子就把我的斗篷刮走,露出面人红呼呼的面和依然模糊的五官。
不好!
周围路人的视线齐刷刷地扫过来。有人在惊叫,有人只是傻傻地看着!
糟糕!
我这模样怎么看也是妖怪,若是吓了人,或者惊了小孩子,大家群起而攻之那可怎么办?我可不要做个枉死的妖怪!
再加上,就算是妖怪,我也是比较难看的那种,所以人们的眼神如刀剑,戳得我十分难堪,别看我别看我别看我别再看我了!!!
我连退几步,撞到了门主身上才停下来。
于是我突发奇想……
这里我要先补充一句,天地良心啊,当时我真的只是想让大家转移注意力,绝无歹意。
为了让大家不要再盯着我看,我反手就把门主的厚厚面纱给扯下来。
如我所愿,落在我身上的视线全部被更有吸引力的东西引了过去,我听到四周一片的倒抽凉气,靠得近的路人眼珠子都僵硬了。
全场一片死寂。
我回头看了一眼,同死。
门主依然是船上那副打扮,只是脸上的妆更浓艳了些,头上的珠钗更多了些,腿上的腿毛更销魂了些。
对着众人的注目,门主一笑,款款地道了个万福,“奴家失礼了。”
奴家一出,谁与争锋?
整条街道顿时死伤无数,就没留下几个活口。
连曾影那个面瘫男的脸都抽了几下。他狠狠地瞪了我几眼。
我有错,我有罪,我该死。

10
然后我被曾影极为粗暴地拖到了一个叫闭峰门的地方。
门口有不少卖胭脂水粉的小贩,见到我们一行的时候叫卖声大了数百分贝。
曾影露出“不明白也不准看我不问看我不准腹诽我”的表情。
其实我明白,我完全明白。
大门咔一声徐徐打开,弟子们分列两边,低头垂首,做肃穆状。
门主倒是很悠闲,左看看右看看,施施然走进门内。
那小腰扭的,那媚眼飞的,我叹了口气,算是明白了为什么门口的梧桐树都长得很扭曲。
曾影,目不斜视地把我一推,进了门内。
大门刚关上,曾影低声问身边跟上来的弟子,“还有多久?”
“大约一炷香时间。”
曾影很满意似的点点头,吩咐那个弟子,“带他去洗洗,一身臭味。然后,门主要见他。”
见我?为什么?
不过那弟子领我走,我便走,反正,也不知道该做什么好。
在大木桶里看到热腾腾的水,我很自然地钻了进去,热水,蒸汽,熟悉的感觉。放松成了很容易的事情,我闭上双眼。
一闭上眼睛,闷热潮湿的感觉袭来,我似乎又回到了那个湿漉漉的岩洞里,每天被典墨吆喝来吆喝去,还乐此不疲。典墨黑呼呼的着实吓人,不过看久了也就习惯。
虽然我老是腹诽他那张脸,但我很喜欢他的眼睛,黑暗中特别亮,比对妖物有绝大杀伤力的天生异眼还要摄人心魄。
水太热了,心扑通扑通地跳。
我把手臂搭到桶边,散热。
后来,怎知他会出落成那样。
仔细想想,那也全靠了我给他浇水施肥啊。
没有我,哪有他的今天。我带着一丝酸味在想。
过了一会,门口传来轻微声响,我刚睁开眼睛,就看见有人推开门进来。
然后我看到来人。
清清秀秀,温文儒雅。
就是,好像在哪里看到过。
我为什么这么确定我见过他,那是因为这次我并没有初恋的感觉。
照理说长成这个效果我一定会初恋的,但我没有。
那一定是因为我曾经见过这个人。
我见过的人不多,我立刻想起来了。
这不就是在我那桃林点火,直接害我填人家鞋底的混蛋么!
若不是他,我又怎么会流落到如此境地!
我几乎就要从水桶里蹦出来了,好哇,你还敢在我面前出现~!
身子刚刚起来,由转念一想,人家根本不认识我,我跟他发这脾气有用么?
又坐了回去。
他盯着我看,我也盯着他。
然后我觉得有点奇怪,他的脸让我觉得眼熟。这种眼熟,绝对不是多年不见的眼熟,而是,让我起鸡皮疙瘩的眼熟。
我仔细想,他缓慢靠近,可以看得更清楚。
虽然还没有想出来,但我越发觉得,不对,我在什么地方还见到过他。
当他向我俯下身来的时候,我看到他脖颈上有被什么东西勒过的痕迹。
是你你你~!!!!
对啊!这眉角,轮廓,这不是刚才曾影口中的门主是谁啊?
他居然可以如此正常!
不,他居然可以如此不正常!
呃……我也不知道我到底想说什么了!
“你”我刚说了一个字,他的右眼突然发亮,我的心神一摄。
怎么会,这个也是天生异眼?
这也太巧了吧?
传说中极为罕见的天生异眼怎么会在一个昼夜交错就让我看到了俩?
昨天那个半脸男虽然有异眼,但并未使用,所以我没吃什么苦头,但今天这个门主,那异眼紧紧盯着我,我竟无法言语,更不能动弹。
“起来。”他说。
我泡得正舒服,本不想理会他,只翻翻白眼。
但是立刻,有种恐怖的感觉开始在心内滋生,让我坐卧不安,不停在逼迫我,越是抵抗,心里越是恐慌,却又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就是难以抑制。
我拼命抵抗这种恐惧,他死死盯着我,似在观察我的反应。
心内的恐惧不断升级,到最后有如海潮涌动,我喉头抖动,发出战栗的赫赫声,恐惧已经完全不能抑制。
我终于屈服,站立起来。说来也怪,那恐惧感立刻消失了。
我懂了,必须服从。
“出来。”他说
我立刻从捅里站出来,我认命,懒得挣扎。
“原地打转。”他说。
我立刻转起来,呼啦呼啦响。
他笑起来,高兴地伸手拍拍我的脸,“这么乖就好。我准备了礼物要奖励你,跟我来。”
我随着他穿过走廊,四周弟子纷纷行礼,恭敬之情溢于言表,再看他,眼前这人长发飘飘,相貌不凡,怎么也是隐隐的仙风道骨。
为何,同一个人,气质前后迥异到会有船上变装那一幕?
我随他走到了无人禁地,就算身为小妖也知道面前这巨大阵法,肯定是消耗无数时间和精力的产物,究竟是做什么用的?
我不免也起了好奇心。
他口中念念有词,右手伸入法阵之中,我看到隐隐蓝光,法阵内外反向旋转,一条道路缓慢敞开。他走了进去,我自然跟上。身后法阵无声合拢,我立刻觉得有什么东西封闭起来,完全感知不到外面的世界,似乎进入了隔绝的空间。
没有几步,到了一扇铁门之前,打开来,后面是一条通往地下的地道,冷气从里向外灌,叫人颇不舒服。
他在前面,引导我穿行在这地下迷宫,四周很暗,只有墙壁上点点荧光。我紧随着他,很快到了一个较为开阔的空间。
他示意我等一下,回身拉起帏幕,我看到一个小小的玉石台,上面是一块六角水晶,似有光华蕴于其中。
我隐约觉得,这绝对是个我可望而不可及的宝物。
等我好不容易移开目光,发现他正看着我,似乎对我着迷的表情十分满意。
“你的情况比较特别,是不完全的小妖。”他说。
我知道,别的妖化,都会化身为人,可我却不行,明明经历了妖化,却还是面人状态,只能粗浅化形,无法化身。
“那是因为你历尽多次劫难,虽然元神尚在但是魂魄破损,应该是法力多次流入流出造成的伤害。”他解释说,然后顿了顿,“你想完全妖化么?”
废话,谁想这个半吊子模样啊?
我的眼睛肯定透露了这层含义。
他似很满意,又笑了笑,“既然如此,我以一魂补你魂魄,你觉得如何?”
有这种好事?
“为什么?”我问。
他挑挑眉,很是好看,“也罢,说清楚也好。你不是有吸取法力的能力么,我就是中意你这个能力。老实说吧,我有顽症,无法自己修炼法力,连带我的门派也不擅长斗法,因此,如果有你,倒是方便得紧。”
所以,你的意思就是,我给你做打工的,打杂的,打人的?
“反正,你也不能违逆我。”
这才是重点吧。
我知道他指的是他的异眼,我身为小妖,完全没有抵抗的可能。
不过,如果他愿意以一魂的代价助我完全妖化,我又何乐而不为?就算他是异眼在胁迫我,我也可以当作是报恩。
“当真只是因为这个?”我要确认一下。他的模样态度感觉,和在船上的时候实在差太远了,
我甚至怀疑他和船上那个是不是同一个人。
他露出渗人的笑容,“我也中意你这粉红的面皮。”
绝对是同一个人!
纳魂的仪式相当复杂。但门主还是坚持立刻进行。
我对他甚至比我还焦急甚为不解,仍然服从了他的安排。
以魂补魂是罕见的法术,主要是因为世上甚少有人肯将自己的一魂交出,作为魂种来助人。
魂魄不比心啊肝啊这些肉身的东西,这一世没了下一世还可以再长;有些法术过人者甚至可以就血肉灵药再造人身。
所以对修道者来说,缺胳膊少腿掉了个内脏根本算不得什么。
不信你看,平心崖上那群没心没肺的不是活得甚好?
但是魂魄,那就不同了。
一生一世,转生来世,你有的魂魄只此独一,再无其他。修道者可以分散魂魄,甚至抽魂化体,却无力再生。
如果失去一魂,那么,永生永世,你都不会再重获这一魂,你作为残缺体将永远缺憾。
所以说,我对他要将一魂给我深表怀疑。
道德再高尚,再舍己为人,做到这个地步也难免会有变态的嫌疑。
更何况他的道德标准,我总觉得不会太高。
我瞄了眼门主,他正在仔细点镇魂灯。
七阴镇魂灯,七阳因缘索。
均是镇魂锁魄之物,看来他是认真的。
这两种宝物已经按照方位摆放好,我就平躺在其中。
偏头看他的表情,阴灯照影,他用一把小刀挑动灯芯,看上去阴沉至极。
我只想到一句话。
人为刀俎,我为面人。
11
醒来后,我首先看到的是雪白雪白的天花板,上面还有暗花和金色纹路。我看了一会,试着动动脖子,很痛,感官从刚醒的模糊浑浊中开始回复,我立刻觉得全身上下很僵硬。奇怪。
我勉强撑自己起来,丝被从面前滑落了,带来凉凉的细腻触觉。
不对!
我什么时候有过诸如凉凉啊,细腻啊之类的感觉。
我粗糙的面皮肌肤哪里能有这么细微的感觉,连典墨踹我都不痛不痒。
低头一看,大片光溜溜的肌肤,人类的肌肤。
谁的?
从这个角度看了,应该是我的。
我试着摸了一下,立刻,胸口传来触感,而我瞪着的已经不是那片肌肤,而是摸那肌肤的手。
举起来,是我的,确实是我的手。
可是,怎么可能啊!
这指节分明,有指甲,有毛孔,有体毛的,是我的手?
记得昏倒之前,我的手明明像是大馒头上面粘了五个小馒头。
我的手落到脸上,皮肤的感触,鼻梁,眼睛,眼睫毛,甚至把手指探入嘴里,温暖湿润,是人类的口腔。
我我我我我我我……化身了!!!!
从床上一跃而起,我猛扑到镜子面前。
作为有史以来第一个狗尾草成精,我有充分的理由要看看自己究竟是什么模样!
镜子里的是一个年轻人,颇有男子气。
我摸摸脸,影子也摸摸脸。是我?
真的是我!
我惊呆了,我,这,这,我!
我想到的第一个问题就是,为什么我不是美人呢?难道就因为我的本体是狗尾巴草,成妖之后就长得这样随便?
不过,可以改善的吧?
只要我好好修炼,然后把所有法力都投入到脸上,那么应该可以改善。
但是究竟要长成什么样子?
我倒是不指望能成为典墨成长后的模样,但是,如果能……
头脑里自然浮现那天所看到的典墨,我与他距离那么近,他脸上每分每毫我都看的一清二楚,记得明明白白,月光在他脸上投下的阴影,嘴角微微勾起得意的笑容,包括他略过我投向李梳的专注目光。
一想到就身体发热。
我低声咳了几下,思绪回到当下,视线也回到眼前。
然后我吓了一大跳。
镜子里现在那个人是谁?
长得有七分像典墨,不过已经足够迷死我。
我凝视着他,身上越来越热,镜子里那脸越来越像典墨,到最后已经完全乱真了。
只是,表情茫然而惊讶,那眼神不像典墨,比较像我。
不对!
我突然清醒过来,全身热度即刻退去。
镜子里又是刚才那个普普通通的年轻人。
难道,我拥有的,是化形的能力?
这种强悍的能力,我这个小妖居然能够修得?
我前后一想,又在头脑里勾画曾影的模样,即刻,全身再度热流涌动,镜子里即刻出现了那个冷冰冰的面瘫男,一声不吭站着。
好好玩。
我又试了试那个把我拔掉的人,面前立刻是俊美无双,再试试炼化我的美人,面前就是风情万种,试试李梳,面前马上是懒懒散散。
哈,太有趣了
再试试典墨。
我又在头脑里勾勒典墨的模样,这次更加顺利,大约一两秒钟,镜子里就已经是典墨了。这次没那么震惊,我得以细细看去,学着典墨露出他的表情,微微偏一下头,嘴角一勾。
太像了,简直就是典墨站在面前。
这个时候,我才注意到一点。
刚刚我激动过度,是光着身子扑到镜子面前看自己的人形。
因此镜子里当然就是光裸的典墨了。
我的视线不由自主就开始向下,形状优美的脖颈,肩膀,锁骨......
停不下来完全停不下来!
一缕鼻血,歪歪扭扭地流下来。
呀,典墨流鼻血了。
我连忙抓起梳妆台上的丝巾,擦了擦。殷红的血,化身为人的特征。
做了人真麻烦,看美人还会流鼻血。
做面人的时候多好啊,最多滴点面汤,不影响啥。
我想着,视线又忍不住回去了。
为什么明明就是擦鼻血这种逊毙了的动作,这幅皮相做起来如此率性迷人。
我丝巾在手,专注看着镜子,镜子里典墨丝巾在手,也专注看着我。我的视线自发地再次顺着他光裸的肩膀向下。
这次我想,非礼勿视!
我又想,这话谁说的啊,简直就是我内心的真实写照。
我想非礼他,你们闭上眼~
我四处看,发现床边的长椅上搭了一整套衣物,我拿过来穿上,很合身。
稍微有点累,看来化身也不是非常轻松的事情。
不过,难道只能化身成美人?
我心里嘀咕了一会。
我又在心里勾勒人妖门主的模样,立刻,镜子里显现出真叫人难受的一张脸。
我不敢对着门主指指点点,不过对着镜子我就敢了。
其实,你还可以更恶心人一些。
我仗着自己的新能力,开始对着镜子修饰这张脸,对对,可以长得再粗犷一些,身材再魁梧些,脸更大饼一些,脸色更油条一些,这样配上女人的胭脂水粉和水袖广裙……
我正对着镜子寻找最人妖的造型,一个声音打断我。
“好玩么?”
吓得我立刻返回原型,抖索着缩到角落上。
“刚才不错啊。”来的正是门主,“竟然已经可以化形,看来你跟那一魂非常匹配嘛。”
我只好唯唯诺诺地点头。
“现在正好有件事情,需要你帮忙。”门主悠闲地说,“有两个人到我们这里来了。我不想见他们,你正好化形,替我担任门主。就刚才那个造型,我觉得不错。”
“可是,”我嘶哑着嗓子说,“刚才那个,不是特别像你。”
“没关系,本来见过我的人就少,而且那个模样,根本不会有人细看。”
这个我信。
“可是,我说话,不流畅。”我说。
面人的时候我说话可流畅了,不知道为何,化身为人后,发音变得困难多了。
“这个也没关系,就当你天生喉口生有异物,无法长时间说话。我呢,就是你最信赖的大弟子,呃,名字就叫严庄。就说我因为有心灵相通之术,所以才被选为大弟子,代替你的口舌。”
我其实真的不想,让我这样的花痴化身那样的白痴,还不如要我的命呢。
但是异眼在身的门主,不是我敢反抗的。
只好勉强上了。
门主似乎又想起了什么,“你的名字是何筒,是闭峰门的掌门。你记住了,何掌门或者何门主都是叫你。而我就是严庄,记清楚了。我会交代曾影,其他门徒不会注意到的你是赝品。”
知道了。
何筒,呃,现在是严庄了,他伸手在水盆里一点,水花飞溅,水镜出现,里面映照出如今站在闭峰门前的人影。
“我们要对付的就是这两个人。你也呆过平心崖,你认识么?”严庄问。
我看了一眼水镜,几乎叫起来了。我认识么?平心崖上我谁都可能不认识,就这两个不可能。
这分明就是典墨和李梳。
我的视线落在典墨身上,他银色的头发已经染黑,多半是李梳怕太引人注意。
其实他长这个模样,什么样的发色都没会差别地招人注意。
他在看李梳,眼神很温柔,我看着他的脸,突然想起刚才看镜子的一幕。
脖颈,肩膀,锁骨,胸口,细腻的肌肤……死前回放一般在我头脑里过了一遍。
不好!
鼻子里怪怪的!
我啊了一声!来不及了!
鼻血顿时飞流直下三千尺。最后我撩起桌布才勉强把它堰塞湖了。
严庄在旁边笑起来。
我可笑不动。
我怀疑我可能会因为典墨贫血而死!
我捂着鼻子,怒吼
真TMD一见裸男误终身啊!
12
后面发生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
和李梳典墨一聚,没啥好说的,反正一切交流的事情都是严庄在办。我只管在那里装人妖,一会看看镜子,一会摸摸头饰。
不过他们的来意真是叫人吃惊,居然是来抓我的。
李梳说得很模糊,不过我大致还是能明白,大约平心崖上发生的事情,全部都怪罪到他的身上了。只有抓回了我这个罪人,他才能洗清冤屈。
我假装不在意地看看他,又看看他身后的典墨。
暗自嘀咕,李梳你就继续犯傻吧你,真正的罪魁祸首可不是我,而是你身边这个弟子啊。
李梳如今叫典墨小黑,我也跟着改口。
小黑的眼睛在我身上转了几圈,我想他不一定能猜出来是我。
毕竟他见过的是面人,而现在的我却是一个完整的人,连魂魄的破缺都补全。他的眼神好几次都落在我的身上,我都专心看自己的指甲,小黑若有所思,眼神又落到了严庄身上。
不必抬头,我也知道这两人必然在眼神互砍,心思各异。
我偷空看了眼李梳,他正愣愣看着手上的茶杯,不知神游到哪里去了。
他真是个幸运的人。
时间差不多了,我懒得再和他们折腾,便借口补妆走开,反正剩下的事情严庄自己会打理。
一脱离那两人的视线我立刻浑身舒坦,直接跑回门主房间,倒在床上做一件我很早就想做但是一直无缘的事情,思考。
严庄没有对我隐藏过他的打算,对于这个无法修炼法力的人来说,有我这样绝对服从命令的面人实在太方便了。
不过他和李梳小黑周旋究竟是有何打算,我就不太清楚了。
昏昏沉沉不知睡了多久,门打开的声音惊醒了我。
抬眼看去,正好严庄推门进来。
我看到他神色严峻,曾影跟在身后。他也看到了我,没什么表情,直接走到梳妆台前,口念法诀,墙上凹陷处银光一闪,一个盒子出现了。
严庄并不避讳我,直接打开盒子,我看到一束香。
再怎么无知也晓得严庄半夜前来不可能是要给我上香,忍不住问了句,“你干嘛?”
严庄看看我,说,“反正你迟早都得知道。过来吧。”
我凑了上去,严庄拿着那香在我鼻子前面晃了一下,淡淡的香味,我正要好好辨析一下这是什么香的时候,突然觉得头昏脑花站立不稳。
严庄立刻移开了那香,“这时迷迭所制的香,天下罕有。对人自是无害,但是对非人之物,闻起来就犹如迷香一般。”他看着我,“比如你这样的妖,是不是觉得晃悠?”
不,我不晃悠,只是这个世界好像晃悠得紧。
曾影取过一个面纱,给我戴上。过了好一会,才觉得好些。
“这面纱可以隔绝迷迭,你不要取下来。”曾影叮嘱我,又问,“门主,现在就去把门内的所有熏香换为迷迭么?”
严庄点点头。
“你,要对付,谁?”我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
“李梳是人,你说我要对付谁?”
“小黑?”
“我就不信他是人。要探索他的来源,必须先让他少些防备,迷迭就是为此,不过真是太麻烦了。”严庄叹口气,“光是准备法阵就耗到现在。”
我想了一会,便问,“你为何不用异眼看出他的来历,干嘛又是下药,又是法阵的?”
我承认我这么说是有私心的。小黑的来历成迷,我也很想知道。既然严庄有这个本事,何不满足一下大家的求知欲。
严庄的身体明显地抖了一下,脸上露出十分复杂的表情,甚至有点恐惧。
“如果简单就可以使用异眼,我又何乐而不为?”严庄慢慢地说,“可是,这异眼虽然好用,但是,副作用太严重了。”
“啥?”我不明白,这个时候曾影刚好进来,报告说香已经全部替换好了。
严庄点点头,走了出去。
我发现他的脚步甚至都有点踉跄了。
曾影叮嘱我万万不可取下面纱,也要走,我将他拦下。
“门主他,那异眼,为何?”我断断续续地说,组织语言。
曾影看了我一眼,回答倒是很痛快,“门主每使用一次异眼,就有十二个时辰的副作用。”
“什么副作用?”
曾影指指我,“就是这个。”
我低下头,看见自己的女装,“女装癖?人妖癖?”
曾影点点头,“外加审美异常。”
我惊呆了。
异眼天下奇物,世间莫不向往。
可是,若大家知道使用异眼的代价就是十二个时辰人妖癖加上审美异常,我怀疑还会不会有人想要啊?
难怪啊,那天严庄用异眼驯服了我之后,立刻就离开回房去了。
多半是赶着去换女装吧。
“可是,只要你自己知道是十二时辰异装癖,那就好办了嘛,不穿就行了。”我说。
曾影叹口气,“哪有如此简单。异眼的强制效力,你也很清楚吧?”
对,作为妖物的我对异眼的能力感受良多。
“ 就算自己知道这很诡异,很变态,但是,门主就是无法控制自己。许多年来门主也想过许多法子,但终究发现抵抗是没用的,完全没用。”曾影又叹气,“异眼如此好用,只要用过一次你就再也无法忘记。但是用得越多,它的副作用越大。我刚入门的时候,门主的女装还吓不死人,时间也只有是七个时辰;如今越演越烈,时间也越来越长了。”
我心里为严庄默哀。
曾影走了之后,我躺在床上却再也睡不着。
我想着那可以迷倒非人之物的迷迭,想着小黑和李梳,想着严庄和曾影,想得我的头都疼了。
睡不着,我想干脆出去溜达溜达。
刚张开眼睛,眼前是一张脸,小黑的脸。
我的第一反应是,啊,我是不是又对着镜子化形了。
然后那嘴微微张开,一字一顿地说,“好久不见。”
我身上寒毛根根竖,这声音,这表情,这是正版小黑啊!
小黑靠在床前,单手托腮,“看来你也有奇遇啊。本来你吸入吸出的法力,论量远远超过你可以负载的程度,所以魂魄破损,原是根本不可能完全妖化为人的。谁啊,竟然愿意与你以魂补魂,该不是闭峰门主何筒做的吧?”
他似乎对我的身份毫无怀疑,我也没必要再装下去了。
“你怎么来了?”
“你以为我想来,还不是李梳那个……”他没说完,又拍拍我的脸,“不过来了也好,你这样子,有趣多了。”
小黑还在啧啧称奇,而我想到严庄当时的话和那迷迭,小心翼翼地问,“你,不觉得头晕?”
小黑立刻明白了我的意思,“迷迭啊,驱逐非人之物。他想得很对,不过,还不够多。我这身体,可是百分百人类。不过,我也可以陪他演戏就是了,反正,也逃不开我的打算。”
话中有话。
小黑的眼睛在黑暗里发亮,“你在的话正好。有事需要你。”
13
天蒙蒙亮的时候,曾影进来叫醒了我。
他脸色严峻,口吻也不太好,“门主要见你。”
曾影停在厅外,放我独自进入。
何筒就站在地下大厅中间,身着三层的道服,麻衣素裹,领口别得紧紧的,黑发也束得中规中距,这是教科书似的修行者,整个人散发着惊人的禁欲气质,看上去特别严谨。
看到我进入,他微微点头,轻声说,“我要使用异眼,你做好准备。”
做好准备?做好什么准备?我愣了。
何筒没有迟疑,简单地解释说,“异眼的副作用,你已经知道了。”
如果是面对人妖的心理准备,我已经有足够准备了。
“我要观察的人是李梳身边的人。可能会有意料外的危险,所以需要你。妖物可以分担缓冲施法术的回风(法术反冲)。”
就是拿我当挡箭牌吧。
“而且你身体里的一魂,应该可以帮助到我。”
是啊,那可是你的一魂。
不过,你要对付的是小黑,他……
算了,我还是当作不知道好了。
何筒提起搁在桌上的笔,沾上朱砂,在我和他的身上描出同样的符号。
他简单说,这法阵可以让我们暂时两命同体。
我心里咯噔一下。
何筒已经盘腿坐下,四面的竹帘也徐徐降下,七方香炉青烟袅袅。我不知所措,只好找个地也坐下来。
何筒看了我一眼,指指对面角落,仔细看来,已经布下结界。
我连忙挪了过去,异眼对妖物压力很大,能有个结界抵抗一下总是好。
何筒很快进入了静默的状态,奇异的气流开始在这个竹帘遮掩的地方缓慢升腾,香炉的青烟随之在空中蜿蜒延展,就像是具体化的法力一般。
我正发着呆,心突然悸动,连忙看过去,何筒的一只异眼发亮,跟上次看到很不同,非常可怕,应该是因为这次他异眼全开的关系。
说过吧,被异眼盯上的妖物,就像被蛇盯上的青蛙。
在看过真正使用的异眼之后,我要订正一下,被异眼盯上的妖物,就像那被蟒蛇盯上的金钱蛙啊。
对上异眼,妖物只能动弹不得被做掉,就算还能动弹,那最多也只能摆一个比较好看的姿势被做掉而已。
想逃?完全没可能。
我只能抱着自己的身体,尽量抵抗着本能的恐怖感。
我是不知道用异眼观察万物本源要多长时间,只感觉到竹帘隔离开的这个小空间内气流还在汹涌,香的味道浓郁到叫人有些郁闷。
头昏沉沉的,不太清醒,直到竹帘外突然一声铃响,我一震,神智突然就迷失。
等我回过神来,是一片黑暗,不过可以感觉到身边还有人。
何筒的声音响起,“别紧张,只是两命同体。你只管小心回风就行了。”
原来被施展两命同体就是这感觉啊,挺古怪的。
不过再古怪也怪不过这法术本身。
两命同体这法术如果施展在两个人之间,那是比较公平的。在法术延续的过程中,两个人将分享和分担所有身体的状况,因此对方能看到的自己也能看到,对方能感觉到的自己也能感觉到,当然,如果有回风发生,两人也将各自分担一半。
不过这个法术如果由一个人和一只妖来做,就比较不公平了。
感官所得,因为人与妖的不同,无法完全共通。而妖物会天然引导法术,如果发生回风或反击,那,我身为妖物,将是法术反噬的最主要对象。而身为人的他,基本上只会遭到很少一部分的反噬。
这也就是他之所以要选择我的目的吧。
我既无法分享异眼所见,还要负担可能的法术回风和对方的反击。
哀叹,希望小黑的回击不要太厉害,好歹留我一条小命。
四周一片漆黑,何筒的声音再也没有响起,我估计他正全神贯注在异眼上吧。
没有声音没有光没有感觉,实在无聊得很,我开始回忆之前看到的美人们,啊,要是我有异眼的话,就可以随时偷看美人了,多好啊。
有异眼的话,有异眼的话,哈,真想拥有异眼啊,我正在想些乱七八糟的,体内突然热流涌动,有什么东西将我的神智一拽,眼前豁然开朗,我看到了小黑侧卧在榻上。
这是,异眼的视线?
不止如此,我看到前面还有一个淡淡的影子,是何筒,他也在看。他身边有着颜色深浅不一的符画,应该是保护他的结界。
都已经有这么稳妥的保护结界了,还要把我拉进来了,也许何筒真像他说的那样,法力方面毫无办法。
而我就从一个更遥远的地方,看着何筒看着小黑。
眼前的空间开始扭曲变幻,时间从小黑现在侧卧的榻上开始回溯。
一分一刻,半点不差。
然后,回放的速度陡然加快,只有我想看的片段,才会逐渐慢下来让我看到。
于是我什么都看到了,什么都听到了,我震惊了!完完全全震惊了!
虽然我一直知道小黑的性子乖戾,但我万万没有想到,小黑的真实想法居然是这样的!
李梳真可怜。
他还什么都不知道。
还傻乎乎跟着一个对他最危险的人。
正在这个时候,我听到何筒的声音,“奇怪,为什么这么模糊,看不清楚。”
我一愣,我眼前可是清楚的整个过程,看得好似一切就在我眼前发生一样,毫无遗漏。
难道,我其实比何筒看得更清楚,更完整?
我疑惑着。
照理说是不会,我是妖,和人类的感官是不能完全共通的。我就算可以通过两命同体分得一些何筒看到的场面,也决不可能看得比他还多,还清楚。
而现在这个情况,似乎我比他看得多了去了。
何筒似乎不死心,决心再努力试一次。
我理解他,要是用了异眼,却什么都没看到就要变人妖,换了我也不干啊。
画面再次流动起来,场景凝固在妖魔道的黑暗虚空之中。
那妖异的凶兽在空中盘旋,羽翼有如夜空,金色花纹流动于上,金色的眼眸耀眼,很美,美到不像是这个世界的生物,呃,本来也不是这个世界的生物。
何筒似乎也看到了,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惊叹。
我们都为这美丽的凶兽感叹的时候,我突然感觉到魂魄中一紧,一道金色羽毛从我魂魄中浮现,我可以看的清清楚楚,金色的羽毛,上面有着青黑的花纹。它只停留片刻,然后光芒破空而去,穿破结界最薄弱的后方,直刺何筒背部。而它从我魂魄中脱身的一瞬,撕裂的疼痛瞬间让我惨叫起来,心神俱失,后来如何,皆不得知。
等我再次回复心智的时候,耳畔是尖锐的声音在唱《寄相思》。
歌词缠绵,讲述一个女子思念远方的夫君。但是用这样刺耳的声音来唱,就太可怕了。明明就是男子低沉的声音,却要吊着嗓子到这个程度,真叫人浑身鸡皮疙瘩子子孙孙无穷尽也。
我心里隐约知道可能是谁,但真不愿意张开眼确认。
有只手轻轻推了推我,“醒了?”
总算是个正常的声音。
我眯起眼睛看去,曾影正俯视着我。
我跟他对视片刻,觉得浑身很僵硬,便动动脖子。就这么稍微一侧脸,虽然不想看见,还是看到浑身珠光宝气的何筒正在挥舞长袖,在竹帘中载歌载舞。
我连忙扭回头来继续和曾影对视。
曾影也看了一眼里面,叹了口气,“看样子,副作用又更进一步了,以前他从不唱歌的。”
是啊,以前也就荼毒下健全人,现在连盲人都不放过了。
我躺了一会,觉得全身有点力气,稍微坐起来,立刻就发觉不对劲。我的手软绵绵的,上下一看,又是面人的模样了。
“怎么会?”我跳起来,“我怎么变回去了?”
曾影白了我一眼,“等他恢复了你问他吧。”
我看看那边还在全情投入唱戏的何筒,顿时又觉得浑身脱力。
两个时辰之后,何筒已经开始唱第三十遍《寄相思》了。
我哀哀地求着曾影,“快点放我出去先吧,我扛不住了。”
“门主交待过,一切等他恢复再说。”
“可是,”我还想申辩,曾影却发飙了,“你以为就你受罪啊!我也听得浑身僵硬四肢发麻好不好!”
“你只是身体不适而已,”我硬着脖子跟他争取权益,“我不一样!他一吊嗓子,我就想吊脖子啊!”
“你忍忍吧,都差不多。”曾影软了口气,“也真要受不了啦!每次都要发十二三个时辰的疯!”
正在这个时候,寄相思的歌声嘎然而止,何筒挑起竹帘,娇声用唱腔唤道,“奴家的九凤翡翠金钗忘在房里,影儿,你替我去拿来可好?”
曾影如蒙大赦,没口子地说好,飞也似的跑了。
听到那头寄相思又开场,看着这边他婀娜多姿地离开了,我恨不得脱下自己的鞋砸在他头上。头脑里反复出现的,就是他要变态十二个时辰这件事。
十二个时辰有多长,主要取决于你是跟谁一起。
跟美人们一起,十二时辰就是快乐的一瞬。
跟人妖何筒一起,十二时辰简直就相当于痛苦的永恒。
等待十二时辰过去的漫长过程里,有好几次我都觉得时间其实是前进一个时辰然后再倒流一个时辰,永远也无法过完的。
而没义气的曾影逃出去之后就再也没回来,我无比希望何筒打发我去看看,但是何筒偏偏好像忘了这件事一般,绝口不提他要的那金钗了。
所以我有幸目睹了副作用结束时候的盛况。
那时候正唱到寄相思的高潮部分,配合高音假声,何筒猛地扭身折腰踢脚尖,摆了个难度很高的姿势向后抛袖,就在这个时刻,时辰到,唱腔停顿,整个人突然僵化。
受了几个时辰折磨,突然得到的宁静叫我怀疑。我甚至担心是不是为了保全小命,我的耳朵已经自动聋了。
所以我抬头看他。何筒还维持着刚才折腰扭身踢脚尖的动作,只是表情却很严肃正常,配上那姿态和妆容,真是太挑战笑神经了!
但是何筒此时杀气腾腾,我真怕自己一旦笑场,会招来杀身之祸,于是运足无相大法,把面脸上的五官都给取消了,只在心里乐开了花。
他死瞪了我绝对毫无表情的脸一眼,咬紧牙关,回身拂袖,正厅的四面竹帘即刻啪啪降下,我听到里面发出他乱砸东西的声音,以及深深压抑的怒吼。
心里突然很爽,受了这么久折磨,这一刻觉得解气。
一切反动派啦,都是那纸老虎哇!
吼吼!
14
我正看得开心,曾影无声无息出现在我身边,他手捧着全套道服,瞪了幸灾乐祸的我一眼,朝竹帘走过去。
曾影你个鸟人!
瞪我做什,刚刚那么危难的时刻你跑哪里去了?
我愤愤地想。
曾影在竹帘前停住脚步,“门主,您换的衣服我带~”
他话还没说完,一个黑影突然从竹帘内向他倒了过来,曾影不假思索地接住,然后惊呼了一声!“门主?!”
何筒被曾影仰面接住,似乎已经昏迷了。
曾影摇晃了他一下,一团黑血从他嘴角慢慢溢出,淡淡的腥臭味道散开。
“门主,你怎么了?”吓得曾影也不敢再摇了,他扶起何筒的头,看他全身瘫软,脸色青紫,已经是进气得少,出气得多了。
曾影慌了神,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你当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我估计何筒也不知道。
因为知道的人在这里,是我。
那晚上小黑硬是向我魂魄里塞了一根金色的羽毛。如果他有意,那么这饱含法力的羽毛将会成为我的一部分。但是小黑显然没有这个打算。不但如此,他不知使了什么法子,那羽毛在我体内颇不安稳,之前我吸收的小黑体内的妖毒,明明已经完全同化掉了,被那羽毛一折腾,竟然又收纳了部分妖毒回去。
我当然是很心痛啦。对于何筒小黑之类的人身肉体,妖毒就是极烈的毒药,但对于我这妖物的身体来说,妖毒那就是个营养品啊!
金色羽毛如果离开我的身体,那被它抽走的妖毒,也会一起离开,相当于是丧失了很多法力啊。
我怎么能不心痛。
然后我与何筒两命同体,当何筒的异眼用到顶峰的时候,那羽毛从我魂魄之内破体而出,穿透何筒的身体,烧伤异眼,并在穿体而过的一瞬让他感染上妖毒,最后应该是回到小黑自己的身上。然后经过12时辰的孕育,妖毒终于发了出来。
曾影多半以为这是回风造成的伤害吧,因为我看上去也是受创极大,现在连变回人形的法力都没有了。
虽然事实上,我无法变回人形是因为构成我法力基础的妖毒,在羽毛脱离的时候,有部分随之被抽出去毒害何筒了。
曾影现在已经顾不上我了,抱起何筒就放到青石床上,为他运功。
我心里挺纠结的。
说真的,对于这个仗着异眼的优势把我当替身用的何筒,我是没多大好感。但他也没虐待过我,呆在闭峰门的日子有吃有喝,虽然要扮人妖,但是,谁在世上不是扮演着别人呢?
而且严格来讲,虽然我事先也不算特别知情,但多少也算小黑的同谋。现在他落得这个样子,我不能说一点负罪感都没有。
最最重要的一点,现在他褪去一脸浓妆,露出原本清秀的脸庞,再加上黑发流泄,也还是个美人呢。
如果袖手旁观让美人死在眼前,我以后还怎么堂堂正正地做花痴啊!?
我身上那根叫做花痴的神经,现在已经凌驾于一切理智之上,告诉我,救他!
一手拨开曾影,“我来。”
我化为原形,慢慢攀附上何筒的身体,妖毒深入体内,难以根除,不过我倒是可以尽量吸出表层的一部分,解了燃眉之急,顺便补充自己的妖力损失。
何筒的皮肤冷如冰霜,我知道这是妖毒发作前的初期反应。我伸展身体尽量附着其上,将妖毒从肌肤表层吸出。何筒现在就像个人形的冰棍,我的体温很快被吸走流失,冻得直打哆嗦。
忍不住想起以前听花妖讲的才子佳人和武林故事。
里面总有个男人或受伤或中毒或生病导致体温太低,身边也总有个女人为他宽衣解带,用体温温暖他,最后男人醒来,他们一起相亲相爱地活下去。以前花妖每每讲到这里,我总是感动地泪眼婆娑,恨不得自己就是那个要冻死的男人。
现在,当我抖掉一身冰渣站起来的时候,我想,以后要是我再遇上花妖,非得告诉她,这个情节听起来很浪漫,但事实上可操作性极差。如果你没本事吸妖毒补充体力,那么用体温温暖对方的下场就是,跟他一起相亲相爱地冻死。
我已经吸回了大部分的妖毒,但是何筒被妖毒感染的部分我已经无能为力。何筒的脸色好了许多,但是依然没有醒来。
而我托回收的妖毒所赐,总算又可以变回人形。
曾影虽然脸色依然严峻,但对我的表现也十分满意,“门主现在虽然没有性命危险,但仍醒不过来,我将运功助他。闭峰门东去十里垄山内有一寒潭,生有毓珠,其鱼鳞可助门主苏醒,我无法脱身,一切拜托你了。”
一切都如小黑所言,按照小黑的计划,这个时候就是我逃离的机会了。
但是,我心里留着曾影那句‘一切拜托你了’。他说那句话的时候,很是诚恳,眼中一片信赖,所以我不忍就这样离开。
而且,虽然小黑说烧伤异眼,但是谁知道又烧伤到什么程度,什么时候恢复。万一他好了,我哪里跑得掉。
而且,就算让我跑,我该往哪里跑?
反正是捉鱼,应该不太难吧。
我边跑边想着这些事情,一抬眼,面前已经是大片的桂花林,香气扑鼻。
我深深呼吸了几口,越发觉得迷人。
循着空气中传来的寒气,我缓行了一炷香时间,面前就是那汪寒潭。
这寒潭并不大,就在桂花林下,我跳到岸边石头上,向下看去,水面无波月光明亮,清晰看到自己那张平凡的青年脸。
忍不住又感叹,为什么不是美人呢?
伸手试了一下这寒潭,手指一接触,袭入的冷气针刺一样,就算立刻收手,指头也还隐隐作痛,看来这潭水极冷极冻极阴。突然省起一个问题,不能下水的话,我什么都没带,要如何捕鱼?
正在一筹莫展的时候,突然看到不远处有块伸入潭中的大石头,有个人斗笠蓑衣,似在垂钓。
哈,太好了。
我对着水面整整衣装,三两步跨了过去,躬身行礼,“老丈,可否借渔具一用?”
他不动,也无语。
心里嘀咕了一下,这是人么。
这寒潭冷月,这阴风习习,如果是山野妖精,孤魂野鬼之类在这里吓人,也完全有可能。
一想着,就觉得有点可怕。
不过,转念一想,我怕啥,我又不是人。
妖吓人这一套,我可不吃。
我靠近了些,声音也提得高了些,“老丈?”
那斗笠动了一下,“你叫谁?”
这声音有点低沉,但是仍然悦耳,斗笠也同时微微侧了过来,月光下的,是一张多么完美的侧脸啊!
还没来得及心潮澎湃,我突然觉得不对,这脸很眼熟,非常眼熟。
正想着呢,那人整张脸转过身来。
“啊!!!!又是你个双面男啊!!!!”
这里不是妖在吓人,这里只有人在吓妖!!!!
我拍着胸口,他转回脸去好一阵我才缓过劲来,“又是你啊!”
“我们见过?”声音低低的柔柔的,很舒服。
看吧,长得普通就是可怜,人家都记不住你。当然,长得如他般印象深刻也不好。
他仍然坐着没有起来,月光在斗笠上投下大片阴影,他丑陋的那半脸几乎看不见,我心宽了些,“你在钓鱼吗?”
“没有。”
“那你干嘛穿这一身?”我瞅瞅四周,确实没有鱼竿鱼篓之类的东西。
他没有回答我,反问道,“你要钓鱼?”
他的态度温和,我壮起胆坐着他美好的那边,一边小心防备他突然转脸,一边说,“是啊,我要钓这湖里的鱼。”
他没有再说话,我也无话可说,两个人就这么默默坐在深入湖边的大石头上。
安静地过了一小会,他突然开始哼一首曲子,旋律十分简单,好像是很古早的音调,但是十分入耳,我便喜欢上了。他哼了一会,突然停下来。我忍不住问了句,“你怎么停了?”
他摇摇头没回答,我也没在意。
一会工夫他又继续哼着这旋律,我倒也喜欢。
到后来,我干脆躺下来,看着天上的月亮。
我觉得呆在他身边挺舒服的,不知道他是不是也这么觉得。
那感觉,就像是遇到了故人。只是不知道我和他这样就见过一次的,是不是也可以称为故人。
接着忍不住就想起我和他的第一次相遇,那次是有够混乱的,最后还是水遁逃了。
“对了。”我突然想起当时他身边那个精致的美人,“你身边那个美人呢?”
“哪个美人?”他停下来。
“就是我们上次见到的时候,你身边那个美人?”
他摇摇头,“不记得了。”
我这样的你忘记了就算了吧,那样的美人你都能忘啊?还是你身边时时都环绕着美人所以你不知道我的所指?
这个人居然能有这样的美人运?
我疑惑地看看他(在地上的影子)。
这男子慢悠悠地说,“你不是要鱼么?还不想法子?”
我躺在石头上看向他,当不看脸的时候,他给我的感觉还满好相处的,一时玩心大起,说,“有法子啊。只要你肯配合。”
“哦?”
“首先,把你的左脸向着水面,把鱼都色诱上来;然后,转成你的右脸向着水面,把浮起来的鱼都吓死;最后,我来捞死鱼。”说完,我呵呵地笑了起来。
他似乎也没生气,反而跟我一起笑了。
“我也有个法子,只要你也肯配合。”笑了一阵,他缓缓说。
“什么法子?”我支起身子。
他指指不远处那个拳头大的鹅卵石,“可以用那个石头,把你的头部以下慢慢碾磨成面条一样。碾出来呢,大概狗尾草形状就差不多了。然后把头扔到潭里,你要记得左右摇晃脑袋,这样大鱼很快就会上钩,然后我提着你的身体就把鱼钓起来了。”
我背上的那个寒毛啊,根根立!
娘咧,这是个虐待狂啊!
我尤其觉得,他的声音虽然柔柔的,但在说“慢慢碾磨”这四个字的时候,似乎狠狠强调了一下。
最最要命的是,他不但看出我的面团原型,甚至还看出我那自己都要忘记的狗尾草本体。
这,这个人到底是谁啊?
15.
我这边心里七上八下,他却又回过头去不再理我,只是悠哉悠哉看着平静的水面。
不知该如何是好。留下来,又不知道干嘛,想走,又不知道去哪里。
犹豫中我已经坐下,不过是背对着他,以防不小心看到他的脸。
他还是哼唱着刚刚的曲子,我仔细听着,很怪,这旋律时断时续,低沉轻缓。但慢慢的,这一丝一缕的旋律却像是钻到我心里去了,浑身上下,竟然没有一处不舒坦的。
过了一会,他突然停了下来,我瞄了眼地上影子的行动,他取下斗笠放在地上,伸了个懒腰。
我坐得离他极近,他一仰身,很自然地向我倾斜过来,背部轻轻抵在我背上,他的个头比我高,所以他很自然地依附着我的后脑勺放松他的脖颈。
几缕黑发顺风飘到我脸颊处,蹭得微微发痒,很是亲密。
他靠过来的姿势自然而然,似乎没什么不妥。何况在阴气四溢的寒潭边,隐隐传递的体温叫人舒服,我没有让开,任由他靠着。
身后人用脑袋蹭蹭我的后脑勺,说话了,“我说,你该不是专程来这里跟我背靠背的吧?”
呃。这一说,我才想起何筒和那鱼的问题。
照理说我是来这里抓鱼的。
可是这潭寒气逼人,隐隐黑气,怕是下去容易上来难。
我刚才畏畏缩缩看向湖里的样子,大约是被他收入眼底,“你要鱼来做什么?”
“救人。”我稍微解释了一下何筒的情况,当然我隐去了细节。
就着背对背的姿势,他用头轻轻敲了一下我的,“自私,太自私了。”
对,我也觉得不下水去捞多少有点那个,但是……
他大约也知道我摸不着头脑,道,“修道者有天劫一说。”
我跟不上他的思考回路,不论是人是妖,修道者到达一定限度,都会遇到生命危机的天劫,我当然知道。
他看我茫然的样子,又提示,“修道者的生死攸关就是天劫。你不下潭去是他的天劫。如果你下去,”他似乎也瞄了眼那四溢不祥之气的潭水,“怕是变成你的天劫了。抢人家的天劫这种损人利己的事情,不好吧。”
我单单知道修行的大家都是谈天劫色变,使尽浑身解数避之唯恐不及,哪有抢天劫的说法。
“那可是天劫。”我嘀咕了声。
“你有没有听过谁不经修行就成仙的?”
“没。”
“那你有没有听过谁不经天劫就成仙的?”
“没。”
“这不结了,天劫=修行≈成仙,都是必备的过程。被你抢了去,人家怎么办?”
好一会,我都没能找回自己的舌头。
见我不吭身,他又用头敲敲我的后脑勺,“说话。”
我找不出话来说,闷了半天,来了句,“我是助人,助人为快乐之本。”
“自私,太自私了。”他又说。
又怎么了?我忍不住也用头敲了回去。
“助人为快乐之本,我当然知道。”他的声音很好听,“不过你要那么快乐来做什么?衬托这个世界的不幸么?再说助人,那人之外的呢?妖呢魔呢仙呢兽呢精怪呢?是不值得你助,还是你不肯助?”
我气闷,闭嘴了,再跟他说下去会颠覆我的价值观。
见我不吭气,他又用脑袋碰碰我,像是示好,我错开了去,不让他再敲。见状他更用力地靠在我背上,不让我逃开,改为用脑袋摩蹭我的,“有人聊天真好。”
我本不想理会他,可他这句话听起来很寂寞,我又不那么生气了。
隔了会,他说,“告诉你个好玩的事情,今天的月色很好。你看月影。”
我顺着他的话看去,水面平静,月亮圆圆倒影在上面,很像面碗里搁了半个卤蛋。
“好看么?”
我无言地点头。
“那你再看天上的月亮,怎么样?”
天上的月亮?我抬头看去,今晚几乎看不到星星,一抬眼就看到月亮,就像谁被剪掉的指甲盖一样弯弯地悬在天上。
“怎样?”
“还行。”我不知他的所指。
我们无言以对了好一会,他对我的沉默总算发表了点意见,“不觉得不妥?”
“什么不妥?”我愣愣地问了之后,突然反应过来,天上的指甲盖和水里的卤蛋,这两样东西,好像很难单靠本体和倒影来解释。
连忙再看看天上,就是初一初二的弯月,银光皎洁,再看水里的倒影,明明就是十五十六的满月啊!
顾不上他,我趴在石头上向下看,又往天上看,又向下看。
天上天下,毫不对称!!!!
这是怎么回事?这是什么潭啊?真古怪!
“半月潭。”他的声音在身后传来,“我刚刚决定取的名,不错吧。我很喜欢取名字的。”
“哪里半月了?连天上的弯月映照到水里都是满月。”
“不不不,半月是十五天的意思。这潭水映照出的圆月影子,其实是月亮半个月后的样子。”他解释得挺带劲,“这个潭水,会映照出实体未来的模样,准确来说,半个月之后的模样。你看那边。”
顺着他的手指,我看到大石头侧正是一株金桂,枝条斜探到湖面上,花朵金灿灿的密织深缀,夜风一过,香味袭来。
月光下,湖面确实也有桂枝清晰的倒影,只是花朵却稀松了,全不似这繁盛的桂树。
我不得不发表一点感想,“这什么怪玩意?”
“怪?这么好玩的东西。”他嗤嗤笑着,“你不觉得它很穿越么?”
。。。。。。
听不懂,算了,“这么乱七八糟的地方你也能找到?”
他随口答道,“我才没这闲工夫,是一个很会找的人--”
话至此突然停住了,我有回头看看他为何卡壳的冲动,但终是想起可怕的半脸而没有回头。
过了半晌,他才又开口,语气仍然轻松,“是个好地方,对吧?”
他边说边走到我的身边,捡起刚刚放在地上的斗笠,身边传来悉悉索索系带子的声音,从地上的阴影看来,他又戴上了斗笠。
我们一起又沉默了会,他十分柔和的声音再次从身后传来,“你不好奇吗,半个月之后你是什么模样?”
有理啊。
我立刻趴在石头上探头看去,偏偏时间就是那么不巧,莫名阵风过来,水波稍微一荡,就啥也看不清了。
我扒得紧紧的,一眨也不眨地等待着水波平静下来。
奇怪的是,水波一层又是一层,完全没有要平息的意思,到了后来,干脆咕咕咕地翻水花,水泡一个接着一个冒出来。
我倒是奇了,难道我十五天之后变水泡?
(群众:你以为你丫人鱼公主穿越了?)
正想着呢,水面突然隐约出现一个光点。
我凝神看去,光点缓慢地越来越大,越来越强,光芒中似乎有张脸,正对我笑得温暖暧昧。不由得探出身体眯起眼睛,想要努力分辨那越靠越近的脸是谁,但那脸却不再靠近水面,浮在水下一两尺的地方上上下下,好几次之后我终于分辨出了这是谁。
但是为什么?
我正想着,水下亮光一颤,陡然漆黑,我正对的水面突然下陷,像是水被什么给吸了下去,然后激流从两侧喷射而出,两道巨大的水墙把我探出石头的半身夹在其中。
心底这才一动,想到不对,身体还没反应,巨大的闪着寒光的牙齿已经破水而出!
左右两排刀刃一样的齿面,雪白锋利,带着金属的奇特质感,脱出水面后急速向我合拢过来,眼角看到白森森光芒,而面前是漆黑腥臭的一片,像是什么东西的内脏味道。
我只知道,有什么东西,正要一口咬掉我的头!
背后突然用力一拽,千钧一发之刻我被拖了回去,面朝下按倒在石头上。看不到,只能听到耳边哗啦啦的水声,和牙齿合拢那一刻让人寒到心底的咔嚓一声。
这比看到什么还叫人害怕。
背后再度用力,我被高高举起来,眼睛刚刚睁开,腥臭的血泼了我一头一脑一身,整个人成了血人。
我愣愣地,只能看着前面。
眼前是一只蛇头鱼身的怪物,它半浮在潭里,看上去虽然尚存一息,但伤得不轻,血色染红了大半个潭子。
我喘了口气,才注意到自己浑身血淋淋的处境。
而身后那个人戴着斗笠穿着蓑衣,外加把我盾牌一样举起挡在前面,居然是一滴血都没有泼到。
我只有一句话要说。
自私,太自私了。
16.
他并没有把我放下来,而是就着背后拎我的姿势,冲着潭水就跳了下去。
我吓得紧闭双眼,做好被冰冷刺骨的潭水侵蚀的准备。
但是冰冷的触感迟迟没有来到,反倒是脚尖触到了坚固的东西,背后抓住我的手一松,我站住了。
我这才小心翼翼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被他带到了那蛇头鱼身的怪物身上。
这东西有够大,浮力也足够,唯一麻烦的是它身上那些大片滑腻的鳞片,我必须很小心才能站稳。
我谨慎地调整重心,在鳞片上集中精力保持平稳。
要是掉下去,就惨了。
战战兢兢好容易转过身去,发现那男子正半蹲在这怪物身上,他好像完全没有保持平衡方面的问题,很利索地在怪物身上寻找什么。
“你在干嘛?”
“我要它一滴血。”他说,“正在找鳞片的间隙下手。”
就要一滴血惹那么大动静?
“用得着这么麻烦?我全身上下到处都是它的血,”我抬抬手,“你随便用。”
他头也不抬地说,“它的活血是蓝色的,你那都是它吐的死血。”
吐的?我一下子恶心翻了。
身后伴着笑声,传来他的声音,“你也真本事,连这怪物看到你都要吐血。”
我愤而回头,正要反驳,就看到他那张脸,在月光下无比清晰,还在笑,实在不是一般的恐怖!
神经受到的刺激,立刻反应到了肉体上,我终于趴倒,由恶心变成干呕!
心里想,, , 你也差不多,我看到了也想吐!
一只手还算温柔地伸过来,帮我拍拍,又顺了顺,“鳞片很滑,掉下去就麻烦了。”
那你就不要露面好不好!我正气鼓鼓地想着,眼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潭水里面。
潭水里映照出的为何是面人形状?
对了,这是十五天之后的模样,也许又发生了什么。面人怕什么,只要不是面渣我就已经庆幸了。
“你在看什么?”背部和脖子后面一热,他似乎顺着趴过来看。
水面上是个黏糊糊的面人,不过那面人的后面,突然出现了一张足够让人窒息的脸。
是是是这个半脸男!不过,他那恐怖的右脸消失了,完美的左脸仿佛复制粘贴到另一边,终于对称了!!!这下子就拼出了个绝世美男子出来!
神啊,你果然还是爱着这个世界的啊!
心跳如狂!!!
美人在侧,怎么忍耐得住!我立刻带着这样的感悟和满腔爱意转过脸来看他,“我的初恋啊~~~~啊啊啊啊啊!!!”
为何我居然这么快就忘了这潭水映照的,那是十五天之后的模样!
更何况这次他跟我如此近距离,我一转脸,那极其丑陋恐怖的半脸就对着我!
看到我僵硬的表情,他似乎乐了,嘿嘿笑着,干脆就凑到我眼前,呼吸都拂到我脸上了!!!!
我惨叫着,手脚发软,神志不清,甚至不清楚后面那只手是不是还推波助澜地弹了一下,总之是斜斜地跌入了水中!
潭水冷得彻骨,我好容易抓着那怪物突出的背鳍冒出头来。
“看吧,我叫你小心的。”他拎着我的胳膊,把我提出水面。
我死死盯着水面,一来,不必看到他可怕的脸,二来,再冻再刺痛,看到水面映出的美男子,都觉得多少有点心理安慰。
我的脚还没有够到怪物的背,肩上突然失去支撑,我咕咚一声又下去了。
头刚刚再次冒出水面,听到他无辜地说,“手滑了一下。”以及很有诚意的一句,“不好意思啊。”
好吧,浑身的鱼血,你手滑也是正常的。
我点点头,伸出手去,他握住我的手,又把我拉出水面,接着,他的肩膀绝对有个外抛的动作,那熟悉的咕咚声,又在深潭上空飘扬!
这次又是怎么了?我再次冒出水面。别说你手又滑,刚刚我明明是被你摔出去了!
“手抽筋了。”倒影里的他笑得太过迷人,我无力申辩。
这样的上来下去接连又发生了好几次,每次他都有很合情合理的解释。
最后真正被他拉上去的时候,我终于明白了。
其实他就是在涮我,证据就是我浑身的血都被涮掉了后,他才真正拖我上来!
我坐在那怪鱼身上,虽然那黏糊糊的血小时之后是清爽许多,但浑身的热量也好像消失殆尽了一般。
他柔柔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好些了吧?都跟你说毓珠的鳞片很滑了,千万小心啊。”
毓珠?
这名字挺熟悉的。
对了,不就是曾影要我来找的东西?
我大喜,立刻开始扒拉坐在屁股下的鳞片。
扒拉了两下又停手,“但毓珠不是鱼么?怎么是这样的怪物?”
他的声音和煦好似春风,“有人告诉你毓珠是鱼?”
呃,虽然曾影没有直说是鱼,不过,“他有说让我拿鱼鳞。”
顿了顿,他的声音又传来,“是毓珠的毓鳞,而不是鱼鳞吧,同音而已。”
有可能。
也许当时情况很紧急,曾影也没来得及解释。
不过他也真敢啊,这么危险的怪物,就打发我这么个小妖来处理?
我费劲力气好容易掰下了一块鳞,而在我掀起鳞片的时候,突然眼前一花。
愣了愣,直到他把手指伸到我面前,指甲盖上一滴深蓝色的血液,我才反应过来,刚刚只不过是他手脚极快地取了滴血。
他的手收了回去,我看着怪物背上的影子,他似乎把那滴血含进嘴里,耳边传来吞咽的声音,仿佛吞了下去。
我用力把这煽情的姿势和刚刚在水里看到的美男影像关联了起来。
顿时觉得人生真美好啊。
我快乐地把鱼鳞贴身放好。
他站在我的身边,正脱去蓑衣和斗笠。
想想,如果潭水是正确的话,那么十五天后,他的脸就会变化了。我实在忍不住,问了一句,“你的脸,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摸摸自己的脸,“是法术的关系。”
法术?居然对这么完美的脸下如此歹毒的法术?
我的怒火蹭蹭蹭地上窜!
“谁谁谁干的!!!!” 要是让我知道是哪个干的,我绝对要对他痛下杀手!最起码要把他的脸打肿到能在上面计算圆周率为止!!!!!
“我。”
哎????
“我干的。”他指指自己。
我膨胀的怒气像是被谁扎了个口子,哧哧地就放掉,“为,为什么呀?”
他轻轻笑了起来,“若是还有缘相认,我自然告诉你。”抛下这句话,他就像青烟遇风即散,徒得就从我面前消失掉了。
我揉揉眼睛,眼前只剩下这个不大的寒潭,脚下的怪物,随意扔着的斗笠和蓑衣。
一种孤零零的感觉慢慢滋生。
我已经开始怀念他温柔的音调和悦耳的声音,不知道下次要什么时候才能再次听到。若是真有下次,我一定会激动得手足无措吧。要知道这一刻我的最大愿望,莫过于再听一次他的声音了。
我正要伤春悲秋一番,远远的他的声音居然真的传来了,“忘了说,毓珠就要醒了,你自己看着办。”
如我所愿,真又听到了他温柔的声音……但为毛是这种内容????!!!
脚下已经有动静,这怪物的尾巴颤了颤,它真要醒过来了!
我当真手足无措,糟糕,快走快走!!!!!
我带着鳞片回到地下的时候,曾影还在运功为何筒护体。
按照曾影的要求,我把鳞片磨成粉,帮助何筒合水喝下。这东西倒是很见效,过了不多久,何筒就睁开双眼。
见到何筒醒过来,曾影小心地把他扶到榻上,“门主,小心身体。”
何筒咳了一声,“这妖毒,好厉害。”
他扫了我一眼,“我记得,当时你和我共伤,连人形都维持补了,你怎么?”
曾影解释了一番,我如何吸取妖毒,助了门主,又弥补了自身功体的不足。我心里惶惶的,不知道何筒会不会发现蹊跷。
幸好何筒似乎伤得不轻,没多问,只是看了一眼地上残留的鳞粉,眉头立刻就皱了起来,“毓珠的鳞?!谁去取的?曾影?!”他的声音陡然严厉起来。
曾影低着头,“是我让他取的。”
何筒一个耳光就打在曾影的脸上,“好啊,你也真敢!难道你不知道----”
“门主,我就是因为知道,所以!弟子一切都以你的安危为先。”
我搞不懂何筒在发什么脾气,人家为了救你啊!
等我注意力回到他们身上的时候,他们已经在讨论要如何改善伤势的问题。
“需要外来的法力,才能弥补自身缺省。”
我就听到了这一句,光着一句,也让我头皮发麻,直觉这事非得跟我有点关系。
果然,何筒回过头来,看着我,“你,既然可以吸取妖毒补充自己,也可以吸取法力吧?”
这事赖是赖不过去,我点头承认。
“那么,理论上说,反过来也行吧?”他靠近我的脸,亮晶晶的眼珠子盯着我,我必须承认,这脸正常的时候,还是挺漂亮。
所以我看得很有点呆,不小心就点头了。
他居然笑了笑,这下子美人味更重了,“那,有件事需要你帮忙。”
我正在花痴泛滥,头脑一片混乱,不小心就点了头。
不过,当我化回面人原型(要吸取法力必须回复原型才可以),潜伏在黑漆漆的地下走道中,等待送上门的李梳的时候,我的神智总算从刚刚一幕美人含笑里面恢复了。
娘咧,我刚刚到底是答应了什么?
好像是要吸取李梳的法力,然后交给何筒助他疗伤来着。
对付李梳,那不就铁定要跟小黑,卯上了?而且就小黑对李梳的企图,要是伤害到李梳一根头发,我的小命啊~~~
一想到这个,我只觉得浑身冷汗如雨下,死定,死定,死定定!!

17
我总觉得对小黑这种人耍心眼,不是谁都能成功的。
事实上,我的预感非常正确。
我的想法是,对于何筒的要求,我意思意思就好了。所以在地下迷宫里,我虽然勾住李梳的双脚,但并没有立刻吸食法力。
原因太简单,就算现在吃下去,要不了一会多的都得吐出来。我省得折腾自己的消化道。
当小黑悠闲的声音从地道拐角处传来的时候,条件反射下我连滚带爬地逃了。
何筒和小黑的较量,我清楚胜败,所以退到安全范围外。
不过小黑老是看着我,那眼神如刀,在我的身体上戳啊戳,好似恨不得把我剁成面块。
呃,这才想起,我忘了把李梳放下,现在还裹着他。
连忙不着痕迹地放开李梳,外带谄媚地帮他拍去肩膀上的面灰。
可惜李梳专心看着那边的动静,完全没理会我的示好。
总而言之,那边何筒和小黑夹枪带棒,这边我和李梳闲来看戏。最后,李梳说要带我走。
离开人妖,我乐意。
当然还是多多少少表现一下不甘和不舍,免得何筒记恨。我哧溜一声溜到何筒身后,死活不动。直到他摆摆手,我才一步三回头地跟着李梳走了。
出了闭峰门,小黑看看李梳,又瞥了一眼我,似乎笑了笑。
那一笑的风情啊,只有木鱼脑袋的李梳看不到,还碎碎念着在闭峰门受到的礼遇。
我心里无比欢喜,小黑啊,就让我追随你到天涯海角吧!!!
由于小黑不急着赶路,李梳总是无所谓的态度,导致我们一路寻着人迹罕至的地方游玩。我不是不能逃,而是不敢逃,也舍不得逃。
我就跟着他们两个,看着小黑的殷勤关怀,猜着李梳对此习以为常的态度,想着那事实的真相是多么残忍。
呃,不过,小黑啊,我是愿意追随你到天涯海角,但是,却不愿意追随到平心崖这个伤心地啊~
我万般不愿,也是无奈地跟着,一脚迈入平心崖正厅时候,突见李梳倒抽了一口气,退了一步,连小黑的脚步也微妙地起了变化。
见了鬼了?
我好奇地探出头去。
没有鬼。
正厅当中只是坐着位俊美的公子,悠闲地喝茶,眉眼却很是熟悉。
正要对着美色意淫一下,突然想起,这个是仇人啊,这个就是把我拔掉的仇人啊!!!毁了我狗尾草真身的,不是他是谁?!
我正愤愤地想着,回过神来,正好看见那据说是掌门的公子和小黑一起对着我笑,各有各的风流之态。
照理说我应该对两个美人■■心思,但不知为何,我的手却抖了起来,然后全身都开始筛。
我想是因为这两人刚好站在一起,他们的交集,产生了无比邪恶的气场!
而处于气场中心的正好是我!
他们热烈地讨论着要如何处理我体内的一魂。
那快乐的态度,好像当下就要从我身上抽魂一般。
幸好李梳一句可怜打断他们的讨论,于大掌门似乎想起了什么,他们一行人要出去的样子。
然后我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被监禁了。
于大掌门把我扔到平心崖大厅后面的小隔间里。
进门前我体会到奇异的法术波动,稍微犹豫了下。身后他轻轻一推,我立刻顺势扑倒在地上,回首泪眼状,“你要干什么?”
当然了,被这样俊美的人监禁,实在忍不住有点蠢蠢欲动,恨不得他对我做点什么再走,摸摸美人的衣角也好啊。
于镜本待要走,听我这话,又顿了顿, “我要干什么都可以吗?”
我都在你的魔爪之下了,反抗又能如何?还不是只能从了你?这话不好说出口,只能用眼神意思意思。
于镜嘴角一勾,笑得好似春风拂面,“西川有食名燃面,据说那可以像灯绳一样燃烧,我一直都想试试。”
我立刻眼观鼻鼻观心,再不敢多看美人一眼。
于镜这才轻笑了一声,门应声关上。
娘咧,就不能遇到个温柔的美人吗?
脚步声远去了,我才抬头扫了几眼,他好像没有锁门,只是把门带上而已。
太好啦!我站起来直奔门口,还差两三步的时候,空气突然震荡起来,像是触动了什么法术,然后墙上出现了一排大字,“此处隔间为平心崖密室,仅限掌门自由出入。”
下面还有一排小字,“但我个人绝对鼓励你乱跑,要知道能一次体会平心崖历任掌门的私人兴趣,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于镜。”
我拨浪鼓一样地摇头,退回了书桌那边。
无聊之下看是观察这个房间,全是书桌和书架,说这里是密室应该不错,肯定不是专门用来监禁人的。
反正也没事,我就来看看平心崖掌门的收藏。
仔细一看,都是法术的教科书啊。
可是名字挺奇怪的,泣血录之雷系,沥血录之冰雪系,滴血录之火系等等。
闲来无事,我随手取下一本,顿时吓一跳!
整本书的字迹都是黑红色,凑上去嗅嗅,确实有久远的血腥味。
原来真是呕心沥血所写?!
我立时对著作者肃然起敬,了不起啊!
能有这种严谨的学术态度,不惜以自身之血捍卫所著,这等胸怀,这等决心,怎能等闲视之?
我眼前似乎幻化出一个挑灯夜读的年轻人,瘦削虚弱,咳嗽连连,却还不忍释卷,散尽家财购买书籍。如此数十年如一日常年习术,终于白发苍苍之际,得以付终身所学于书卷。可怜贫困潦倒,无钱买墨,刺破手指取血书写,当终于完成十卷法术书籍,他也如山崩地裂,倒下了。
秋风扫过,怎一个凄凉了得……
好惨啊~~~
作者是谁?
我连忙往前翻,这本雷系法术的著书者,是奚刀。
奚刀?怪名字。
等翻开索引一看,我才意识到奚刀这个名字一点都不怪了。
初级雷系法术的名字:“哎呀打雷了!”
中级雷系法术的名字:“好大的雷啊!”
高级雷系法术的名字:“有避雷针没?”
终极雷系法术的名字:“有也没用了!”
这是啥玩意?
放下雷系,拿起冰雪系。
初级冰雪系法术的名字:“雪~一片一片一片一片”
放下冰雪系,拿起火系
初级火系法术的名字:“拿蚊香的上前一步”
放下火系,拿起光明系
初级光明系法术的名字:“一闪一闪亮晶晶”
放下光明系,拿起水系
初级水系法术的名字;“这不是嘘嘘”
。。。。。。。
奚刀这个人,终身不应该涉足取名字这件事情啊。
我为平心崖弟子默哀三分钟。
难怪平心崖弟子施法术从来就是上去直接招呼。
对此江湖上普遍的说法有好有坏。往好里说的,说他们讲究实际,不搞喊法术名称那些幺蛾子;往坏里说的,说他们缺乏道义,不给人准备一下就轰过来。
其实,真是太冤枉了,我估着平心崖弟子不是不愿喊,而是实在是没脸喊啊。
放下这本,我顺着架子上摆放的顺序一一看去。
反正也没别的事情好做。
所有的书都是关于法术,除了最后的一个小册子。
这个小册子不很起眼,黑色的纸壳,看厚度也就三四十页而已。
拿起来一看,发现里面小心夹着一张叠好的纸,上面标注,“初代掌门手记,暂无解。”
既然无解,那就暂时放到一边。
我拿着小册子翻开,里面是零零碎碎的记录,关于一个叫奚刀的人。好奇心起,我向下看去。
奚刀呢,就是平心崖的初代掌门。
写批语的则是他的弟子,第二代掌门落下石。
落下石?
落井下石?
我估计也是奚刀给取的名。
反正没事,干脆就看吧。
这记录的似乎是平心崖刚成立那段历史。
?某年某月某日,平心崖开山立派。
? 同年同月同日,掌门奚刀彻夜不眠,督促弟子书写法术;时间短任务重,为能按时完成,掌门想出种种非人手段(原为“激励手段”,后划掉重写),弟子无不咬牙切齿(原为“欢欣鼓舞”);后期弟子甚至无暇磨墨,直接沾所吐之血书写,掌门伪悲实喜(原为“大悲且恸”),以泣血录,沥血录等为名。
顺便一提,这后面还有好多个签名,想是弟子们在联合作证。我仔细读来,发现其中真是人才济济啊!签名里不乏名动天下的修仙者,名门正派的创立者,传说中的入魔道者……娘咧,原来这些名人都是当时的受害者啊!
?同年同月同日+1,掌门奚刀辞别一干睡死的弟子,用鞋底在每个弟子脸上留下爱的记号,嘱唯一清醒的弟子落下石,此去危难,若是十日不回,自是无生还之理,由弟子落下石继承掌门之位。
……
?同年同月同日+9,掌门奚刀仍未回归。弟子落下石日夜难安,平心崖上下一心,为掌门祈福。
?同年同月同日+10,哦也~~~那个死人终于挂了!!!!!!

18
合上小册子,觉得好笑。
现在传说中的数位高人名士,居然多在他手下做过弟子受过鸟气?!
要是换了别的门派,有这样的名人曾为弟子,早就打出大红条幅,上书“热烈祝贺本派XX级弟子XXX修仙成功/开山立派/舍身入魔”之类的。
不过放在平心崖,此等大八卦居然没有外传,还被代代掌门放在密室藏匿,真怪。
不知道是那些名人觉得出身平心崖丢脸,还是平心崖觉得出了这些个名人丢脸。
呃,我强烈觉得是后者。
再看看那高人名士签名如云的册子,忍不住又想到奚刀那个初代掌门,不难想象此人当时是如何锋芒毕露,天下修行者趋之若鹜。
但又世事难料,平心崖的初代掌门,纵当初如何显赫,原来仅仅做了一旬而已。从此生死未卜,吉凶难料。
呃,不是吉凶难料,从他说的话来看,应该是死了吧。以奚刀之能,居然也有无法逃避的劫难。
若他当日不死,这平心崖应该不会是如今的样子吧?
呃,也许更糟。
我放下小册子,眼光又落在那张叠好的纸上。
据说是无法解读的奚刀的手记,好奇心起,便拿过来,刚要打开,身后传来开门的声音,吓得我霍得一声把那纸塞进胸口藏起来。
然后一个旋身,露出十分狗腿的笑容。
那扇雕花木门慢慢打开,从那之后探出半张脸。
绝对惊艳的半脸。
我呆呆地看着,然后想了起来。
是,是那个人!
那个半脸人!
他黑色湿润的眼眸看到我,突然映照了烛光般明亮,好像激动起来,一下子推开门就想进来。
我及时记起于镜给我的警告,想要阻止他,但门推开后那恐怖的右半脸实在太刺激了,我滞了一滞,待再回复神智已经来不及。
这人的脚,已经迈了进来。
我闭紧了眼睛,实是不忍心看他误闯掌门禁地,只是竖着耳朵等那天雷轰地火焚的后果。我浑身上下的所有感官都提升到最高级别,然而却十分安静。只听到鞋底轻轻接触地面的刷刷声,和人行走时候带来的微弱风声。
我可以判断,他向我走了过来。
什么也没有发生?
不,还似乎发生了点什么,只是当时我难以判断。
只觉得扑鼻的清新茶香,温暖的气息和柔软的布料感觉。
还有就是搁在我头顶的下巴,圈过我肩膀的双臂。
这,好像是一个货真价实的拥抱。
我疑惑着,睁开眼。
他的拥抱并不紧,我看得到他前襟上的淡色花纹,他只是用下巴轻轻蹭我的头顶,很是亲昵。
呃,虽然我也算是你的故人,不过,这相见欢的规格待遇也实在太高了点。
我有些不自在地想从他怀里脱身,他倒是很识时务,也就顺势放开了。
也许我的眼神透露出你干嘛呀你的意思,他立刻解释,“我一直记得你,一直想找到你。”
为何?
他却不再说,反而打量着这小小的密室。
不过,为什么于镜说的效果,没有在他身上显现?
难道,于镜只是吓吓我而已?
其实压根就没什么法术限制,只是我被恐吓了,所以不敢有所动作???
一想到这里,气得我呀。
我怎么就这么老实呢?要是不理会他的警告,说不定早就出去了。
正想着,有根手指轻轻点了点我的后脑勺,“走吧。”
“去哪?”
他似乎也没想过要去哪里的样子,犹豫了一下,“出去啊,难道你想在这里终老?”
也对,我留在这里算什么呢?
搞得好像自己是平心崖掌门的私人收藏一样。
我跟着他走出密室。
牙痒痒的,果然于镜是骗人的,根本就什么也没发生,一路顺畅出了大厅。
出去才发现是夜里,月明星稀,一片静谧。
我正要往外走,那人拉了我一下,示意我听。
平心崖的钟声刚刚响起,数了数,十二下,是凌晨了。
那人跟我一起数着钟声,数完了之后,他脸上笑意更浓,越发恐怖。
我想起来以前的问题,突然问,“你说你的脸,是自己施法而为,为什么?”
他愣了一下,摸了摸自己的脸,笑起来,“你很怕么?”
“还好啦。”这句话绝对违心,违心到了我觉得有点惭愧。
他的手从额上往下缓慢一抹,法术带来轻微空气颤动,“这下对称了。满意吗?”
我我我……我彻底说不出话来了!
不顾一切地扑了上去,一把揪住他的前襟,眼中含泪,嘴角战抖,便是用尽全力也说不出话来,只知道自己的喉咙不停地动,也发不出一个音来。
他,应该是在对我笑,但我已经分辨不太清楚了。
“初恋?”他看我半天说不出话,像是在给我提词。
“初初初初你个头!你故意整我是不是?”我恨恨地看着他!
这脸倒是对称了,不过,是恐怖的那面对称了!
好可怕的一张脸啊!!!
这是最恐怖的噩梦里也难以出现的脸,我不能描述了,去描绘它的模样这完全就是自我摧残。
该不是,我想到了一个可能,他的本相就是这么恐怖,比较美的那半是他用法术造出来的?
不会啊,如果半月潭无误的话,他的脸应该……
算算日子,今天就是第十五天啊!
他似乎乐坏了,伸出手臂有拥抱一下我的意图,被我严词拒绝了,“如果被你抱我会死的!”
“那倒构成了一个我想抱抱你的理由。”他绝对是很开心地笑了笑,虽然这样恐怖的脸上是看不太出究竟是不是开心。
然后他才用双手按住脸庞,轻轻一抹,问我,“好了么?”
好了,太好了。我想说,但是说不出来。
原来丑极和美极带来的震撼实际上差不多。
某一刻我差点大彻大悟,其实一笑倾人城,再笑倾人国这种事,美到一定程度可以做到,丑到一定程度也可以做到。
凭良心说,我真的想就着抓住他前襟的姿势把他扑到,平心崖以及那一干人,闭峰门以及另一干人乃至这个世界我都不知道了,只知道初恋两个字就像挥之不去的苍蝇在头上盘旋。
这感觉,像谁在用狗尾巴草挠我的心一样,发痒,又够不着,于是更痒。
头脑里闪过两个字,沦陷!
我绝对在沦陷,尤其是那亮晶晶的双眼看着我的时候,就觉得自己跟被古藤精缠住了般,一个劲往下落。
然而,在陷落过程里,莫名其妙的,有个画面却在我心头掠了一下,神智突然清明,可以强自镇定地说,“这样不是挺好的么,干嘛要把脸弄得那么恐怖。”
“是有原因的。”他笑笑,却不肯言明是什么原因,“不过,现在不必了。”
他的话总是只说半句,不知道究竟想表达什么意思。
现在有一个很大的麻烦摆在面前,我应该怎么称呼他呢?
人和人之间,问名字是常识惯例,可是在人和妖之间,这就变得很微妙。如果我开口问他的名字,那就惨了,结缘啊。
一旦跟人结缘,那可不是随便就可以解开的。
其实,如果我可以自报姓名,说不定他也会自报姓名。
关键是,我究竟叫什么名字?
我还没空给自己取名。
我踌躇着,正想说点什么,他却一把将我拉到树后面。
拉到树后〓没人能看见〓可以做点不方便被人看见的事情〓他其实是要非礼我〓求神拜佛谢天谢地!!!
“干嘛,干嘛,你要干嘛!!!!”我又惊又喜地大叫!
他捂住我的嘴,示意我看那边。
风声,改变了。
路那边,有人正在过来。
咦,是何筒啊?
如今他倒是一副温文儒雅的样子,不过行色匆匆,向着平心崖内里走去。
“他来平心崖干嘛?”当何筒的身影消失在路那边的时候,我低声自语。
他没说话,意兴盎然地看着。
我想到他也许不认得何筒,忙给他解释了一下,“他是闭峰门的门主何筒,不过为什么来这里?”
心里嘀咕了,该不是来抓我的吧。
“好像挺有意思的,我们跟着他。”他向前走了去。
其实我不太想去,但是,反正也不知道该干什么,何筒也算是熟人,那就跟着。
何筒在平心崖的山路上慢慢走着。
我倒是觉得奇怪,明明是条直路,为什么他要左拐右拐?
他似乎一口解决了我的疑惑,“何筒,应该是为了避开被平心崖上的人发现,所以才这样。不过他身上应该有平心崖的邀请函之类的,否则不会这么容易避开法术的结界。”
何筒选了一个路拐弯处的位置,藏身树丛之中,设下结界盘腿假寐。
我和他则在不太远的树丛里,也设下结界隐藏了气息,看他究竟作何打算。
天慢慢亮了,日头上升,到了午时。
我懒洋洋地靠在树上,他干脆都已经打起了瞌睡。
平心崖上午课钟声响起,我突然看到路的尽头有个身影,很眼熟。
是小黑。
他走得很快,在结界的保护之下,他并没有意识到我们的存在,很快地离开了。看他走的方向,应该是去平心崖的午课。
我死死盯着他看,他步履轻快,正午的日光在他的头发上反射着耀眼的光芒,我几乎不敢直视。
直到他的身影完全消失,我还呆呆看着那个方向。
心里说不出来的感觉。
直到一双手推了我一把,我这才回神,何筒已经起身。
我们尾随他,到了山崖拐弯处下的一处房子。
何筒进门去了。
我和他在门外刚藏好,何筒又出来了。
不过这次有点不同,他手上托着一个古色古香小铜灯,一股奇怪的熏香味道。
我抬头一看,吓了一跳,空中那淡淡的影子,不是李梳是谁?他紧随着何筒的步伐,很快离去了。
我和半脸男对看一眼,推开房门,往里面看去。
李梳仰躺在地上,仿佛睡着了一样,我鼓足胆子走了过去,轻轻用手捅一下,感觉还是温暖的。
想来,何筒是把他的魂魄绑架了。
扔下他的身体在这里,倒比任何威胁信都来的有效。
半脸男在我耳边轻声说,“你认识他?”
“呃,恩。”我点点头,“他是李梳。”
“他的魂魄被绑走了,刚刚何筒手上的是招魂灯。”他看看地上的那个没有知觉的躯体。
“招魂灯?真厉害啊,竟然这么容易就把魂魄毫无伤害地带走了。”
“毫无伤害?”他嗤笑了一声,“十二个时辰之后,李梳就要魂飞魄散了。”
“什么?!”
“你以为魂魄离体不会有损伤?”他看看地上李梳的身体,“修道之人也许能凭借修为坚持一段时间,但这样强行抽离,危害就大了。你要去把他追回来吗?现在还来得及。”
追回来,就可以救了李梳。
不去追,就这么让他的身体空出来,那么,我咽了下口水,想着,也许,这样很多问题就解决了。
心里惴惴的,我也不知道如何是好。

19
有那么一刻,我觉得自己的心思确实很值得唾弃。
脑子里充满了乱七八糟的想法,有恶劣的,有不那么恶劣的。
我记得我和半脸男的闲聊,那时候我们正守候何筒守得不耐烦了。
他突然问我,当时我在水里看到了什么。
我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他问的是毓珠出现时候,我看到了什么。
看到什么?不就是那怪物么。
他摇摇头,笑得很是暧昧,低声道,毓珠能以人心所想为饵,那时候你半个身子都倾湖面了,还敢说你看到的只是那个怪物?
我想着我看到的东西,闷不吭声。
他悠悠地说道,毓珠若不能映照人心所想,就不会出现。但是人的心很复杂,就算他俯身湖面,毓珠也很难会浮上来;妖的心很简单,所求一目了然。他瞥了我一眼,你一看,它不就浮上来了么。
就算你说我作为鱼饵比你好用,我也不会觉得开心。
他最后笑笑,不再追问我看到的是什么。
我可以对他翻白眼、抵死不认,却不能骗了自己。嘴越犟心越虚,这就让我难得郁闷起来了。
最终的决定还是去追。
不为别的,就算是为了李梳当初的一句可怜,我也不能由他被绑了去。
我拼命说服自己,李梳对我有恩有恩有恩。
从我出世以来,跟我有仇的人多如牛毛,跟我有恩的人却少如牦牛。
如果我不知道他被绑就算了,都知道了还能装作不知道么?
当然了,我确实是不知道何筒究竟想对李梳做什么。但绑了魂魄去,总不是喝茶吧?
喝那十二时辰断命茶?
说起来,半脸男也很奇怪。
我本以为他是十分喜欢看热闹的,就算我不去也要怂恿我去。结果他倒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去!”我最后下定了决心,“李梳对我有一言之恩。”
“一言….之恩?”他挑挑眉头,“你虽然是妖,道德标准倒是比一般的人还要高。”
还有脸说,那还不是人类干的好事。空空立下无数的道德标准,自己不遵从就是率性自我潇洒不羁;换了我们妖啊,一不遵守,就会被说成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最后搞得我们妖啊,个个道德标兵,只只行为楷模!
何筒去得很快,待我决定要追,早已经不知方向。
要往哪里追?我问。
我怎么知道?半脸男反问。
咦,你不是有异眼吗?
半脸男嘴角微微勾起,“你该不会以为,我用异眼就像把你泡面一样方便吗?”
我顿时周身不适,立刻变回人形。
半脸男似乎满意地笑了一下,“要追上他,倒也不必用异眼这么麻烦。”
他接着解释,这房子有布下强烈的结界,如果那个李梳的身体离开,即刻会被施法者得知。何筒也知道这一点,所以仅仅绑走了李梳的魂魄。
不过,肉身穿越这种烈度的结界,定会沾染上法术的余韵。
他的手指在空中一勾,似乎真勾住了什么的感觉,“我们只要循着法术的残痕,就可以追上。不过它在空气中残留不了太久,如不化风去追,就要丢掉了。”
他催促我。
“化风,你觉得我这样的小妖可以化风?”我忍不住抱怨,“你何不干脆把我弄成面粉,化风的时候把我卷过去得了。”
半脸男大笑起来,“然后一路把你抛洒在这九千里大地上?你若是想留个全尸都得花上千年时间。”
他似乎很开心,伸手一拎我的衣领,顿时风声大作。我脖颈一紧脚下一空,只觉得身在虚空,毫无依靠,像是被老虎叼着的小猫一般,在狂风中摇摇欲坠。
半脸男一定是故意整我。
他说是法术的痕迹很不好找,在天上东一下西一下,我被他翻来覆去折腾,当最终落地的时候,我都不敢相信自己已经着陆。小心地用脚尖点点下面,硬邦邦的,是土地吧?是土地!
他还满不在乎地笑着,“谈谈初次御风的感想吧。”
“大地啊,我的母亲!!!!!!!!!!”
等哭趴的我好不容易肯从地上起来的时候,发现我们已经一路追出平心崖,进入了一个叫靖山的地方。
法术的味道很浓,半脸男说,何筒绝对来了这里。不过正是因为法术太浓,反而不好确定在什么地方,只能慢慢找。
其实我还是很想说干嘛不用用你的异眼,想想求人的事情还是少说,找就找吧。
几个时辰之后,他站在一口枯井前,皱着眉头看了会,说,就在这里面。
一炷香之后,在交错的洞窟内,我和半脸男躲在一个侵蚀出的石洞中,俯瞰下面诡异的场景。
这是个巨大的蛋型石窟,石壁上有无数洞穴相连,我们就躲在其中最不起眼的一个里面。构成石壁的矿石奇特,发着强烈的磷光,再加上无数夜光石,照得整个洞穴有如白昼。
不光如此,石窟内小块地势下陷,蓄了一潭积水。但这水很怪,纯银色不透明,咕嘟咕嘟向外冒着银色烟雾和泡泡,发着惊人的热度和亮光。
“那是什么?”我低声问。
身边没有回答。
侧过身看去,他脸上难得露出的凝重,盯着银色水面上李梳淡淡的影子。
照理说魂魄随招魂灯而动,既然李梳在水面上,那多半何筒把招魂灯扔到那龙涎之中了。
我多看了两眼,觉得李梳的样子有点古怪,他平日就很呆,但是现在却是失魂落魄的模样,好像受到了很大的打击。
我记得他刚刚跟着何筒出来的时候,还挺自在的,为何一会功夫,区别这么大?何筒对他做了什么吗?
我心里记得何筒曾经惦记过他的法力。
不过,何筒现在应该没有办法抽取他的法力,那是为什么。
我心里闪过一个念头。
对了,何筒当时也在看,正是因为他拼命去看,所以才被烧掉了异眼。
难道,他也看见了?现在告诉了李梳?
我寻找了一番,发现何筒正在石壁边上不吭声地盘腿坐着。
我轻轻拉拉半脸男的衣袖,他回过头来,我低声说,“待会你去把何筒引开,我趁机把招魂灯捞出来,带走。咱们分头回平心崖碰头。”
我想着,不管怎么说,半脸男比我厉害多了,让他跟何筒周旋把握大了去了。
“你想死啊。”他低声说,热气呼在我脸颊。
“只要你引开他,别太快回来就没问题。”
“龙涎。”
“啥?”
“那是龙涎。”他平静地说。
龙涎,我当然听过龙涎。那东西与法力相冲,是做结界的圣物,范围之内所有法术都会失效。而且,不论人神妖兽,这东西对身体有绝大的伤害,是很稀有的宝贝。
而且是这么一大潭,下去就会没命。
这样的话,我就不能去捡招魂灯了啊。
想到这里,我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若是下去就会没命,那小黑要怎么救李梳?
反复一想,突然明白了。
何筒不是要对付李梳,是要对付小黑!
不可能的,他对付不了小黑。
小黑需要的只是那个身体罢了,他也许根本就不会过来。说不定这个时候,他已经得到了李梳的身体,可以过他喜欢的日子了。
对啊,何筒其实帮了小黑一把,待会小黑以李梳的样子出现,一定把何筒气死了。
哈哈。
我虽然想笑,却怎么也笑不出口,心里堵得慌,我自己似乎已经确信,小黑会来救李梳,无论如何他也会来的。
就像我一定会干傻事一样,他一定会来。

20
不行,等不下去。
我缩回身子,转身就要爬出洞穴。
半脸男一把拉住我,“干什么?”
“找小黑,这是陷阱!”因他布下强力结界,我得以大声说道。
“找到他你打算怎么做?”他看着我,“你阻止得了他?既然何筒要利用李梳,那个小黑想必不好对付。”
“我虽然不能力敌,但是,但是我可以拖住他。我能变成李梳的模样,他不可能立刻认出来的,只要拖够12时辰------”
半脸男接过话,“只要拖够12时辰,李梳死掉,就好了?”
我滞了滞。
他悠悠地说,“记得我刚刚表扬过某妖道德水平比一般人高,现在我收回。”耳边传来他的热气,“够狠啊,这一招。”
“不是!”我慌慌张张解释,“与其两个人都死,不如------”
“不如情敌死掉?”他的声音还是柔柔的,却如利刃刺入心底。
除了吼出口的一句“没有!”我再也说不出其他话来。
“没有?那你在水里看到的是谁??”他明亮湿润的黑眼睛盯着我,嘴角笑容未落,似乎以把我逼到绝境为乐。
“你当时看到了?”我愣住。不可能啊,当时他明明在我身后,没有探头过来,我很清楚。
他指指自己的左眼,“你忘了这个?”
异眼。
你你你,不是说用起来很辛苦吗?
“是辛苦啊,比用一支筷子吃面还要难点。”他作出苦恼的表情。
普观天下的异眼,你就用它来看这些鸡毛蒜皮的事情?
“那不然还能干什么?透彻天下?天下与我何干?通晓天命?我命由我不由天!”他似乎觉得我问了傻问题,“拯救苍生?”
他轻轻嗤笑了声,“苍生哪里需要人来救?随便什么浩劫都干不过苍生。你从来只听说过高手要拯救苍生于危难。但结果总是高手死掉或者危难玩完,没听说过苍生挂了的吧?”
这这这,这是什么强词夺理,无非就是你喜欢八卦不务正业啊!
我不由得想起另一个有异眼的人来。
对异眼又爱又恨又无法放弃的何筒,若知晓眼前这人的随意,岂不活活气死?
咦,突然想起一事!
我还记得何筒每用一次异眼的严重后果,那,他呢?
我疑惑地上下打量他,“你,用了之后,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就是,副作用,异装癖,之类的。”我吞吞吐吐地说。
不过面前这人,就算扮人妖也很有看头吧?
他看看我,不明白我问什么一样摇摇头。
没有?
不可能啊。
该不会有其他副作用?
甚至他自己也不知道的?
不,现在不是考虑这个的时候!
我看看下面颜色越发浅的李梳,心里发慌。
反正藏在上面是不行,先出去,找到小黑,然后,然后的事情再说好了。
我打定主意要出去。
半脸男却拽着我的衣袖,“没用的,你阻止不了。小黑会来,他也会下去捞招魂灯,然后被龙涎烧得轰轰烈烈,成全一段永远不会被人知道的传奇,不是很好么?”
我拼命挣扎,他只是稍微用力,便将我整个压倒在石壁上,手指压在我嘴上,“妖魔道的凶兽之魂,燃烧起来不知是怎么样的美丽景象啊。”
“为什么!!”我怒视着他!
“因为我想遵循你的做法。”他的手指轻轻抚摸着我的脸,“要死死情敌。”
哎???!!!!
不不不,我是幻听,我绝对是幻听!!!
“你说我是你的初恋吧?”他柔柔的声音在耳边,“虽然你的初恋,三个字就可以形容。”
他伸出三根手指,“短平快!”
虽然情况危机万分,不过我还是承认你总结的很精辟。
但现在不是跟他讨论我个人问题的时候。就算他还要说什么,我却不愿再听,化做面人,软绵绵的让他抓不住,打算伺机找个他追不上的小缝隙溜出去。
“想跑?”他笑了,声音依然悦耳,却多了恐吓的意味,“身为妖物,却想从异眼之下逃走?”
我一想到那具有绝大威慑力的异眼,就泄了气地停止挣扎。
我知道逃不了,如果他用异眼,就算要我跳入龙涎,我也无法抗拒。
重又化为人身,直直躺在石头上,想了一会,“你刚刚那话是什么意思?”
他轻轻放开我,又温柔起来,但笑不语。
过了一会才说,“我那句话还有什么其他解释么?”
可是,我不明白。
可能我的怀疑太明显了,也可能他自己也觉得自己的话不太有说服力,又补充,“说情敌也许不对。不过,我是打算要斩断你的所有联系,让你没有牵挂跟着我就好。”
我的反射神经还完全没能对这话有任何反应,洞里铜铸风铃突然发疯一般叮当作响。奚刀的视线立刻转向了下面,我心里一沉,一定是来了!
我只听到小黑的声音,“没事了。”
温柔而坚定的声音,永远不可能对我说的声音。
我到底在感伤什么啊!!!
刚刚才有绝世美人对我表白,我应该高兴地仰天长笑才对!
但是心里的那个不是滋味,我连嘴角都抽不动。
我推开半脸男爬起来,正看到何筒被收入一张画卷。
小黑把画卷随手一扔,没有犹豫地走进了龙涎的池子。他直直朝着李梳淡淡魂魄走去,从浸在池子里的双脚开始,周身激发起冲天的银色火焰,他探身下去,在池底摸索将李梳魂魄囚禁的招魂灯。
他探身下去之后就没有再站起来,我远远也能看到呼啸着燃烧的火焰,顺着他的手臂向上,以难以想象的势头,引燃他的全身。小黑跪倒在池中,鲜艳的血色开始流入银色的池中,扩散,消失。这个池子混巨大的吸血容器,血液隔着肌肤被析出,他象牙色的皮肤有如被千刀万剐,交错无数的伤口,雪白的骨头,鲜艳的血液,和交错的银色火焰。
不要!拜托,不要!
我站起来,就要往下跳。
手脚突然无法动弹,再怎么挣扎,也无济于事!
异眼,这是他在使用异眼。
这是妖物本能的恐惧,我无法抗拒,注视着我的异眼只要不移开,我连眼睛都闭不上!
皮肉撕裂的声音,骨骼碎裂的声音,声声入耳。
但我无能为力!
不要这样,不要这样!!!
就算我心里再怎么喊,悲剧已经无法避免!
“要他活吗?”身后是他依然平静的声音,好像下面的火焰只是孩子们的爆竹,并没有人在受苦,而他也只是享受烟花而已。
钳制我的力量稍微减弱,我艰难地开口,“什么?”
“不论你我,要救他的代价很大。”他还是很平静。
那就是说可以救?!
“你发誓吧,”他说,“发誓永远------”
“我发,我发,什么誓我都发!你先救他!”我慌忙推搡他。
“若是违背,你便要神魂俱散自食其肉永世不得重生。”他也干脆省掉誓言内容,直接说了最后。
我连忙点头。
他起手一挥,竟在结界中再立结界。
我被关入其中。
正不知所以,突然感到巨大的恐怖感袭来,有如狂风暴雨的法力,竟自他左眼源源而出。我从没见过如此强烈的法术,似乎异眼的法力增幅达到了极限,这已经不是人可以修到的法力程度!我突然明白为什么他再设结界,如果正面异眼运用全部法力,可能我会因为恐惧而直接死掉!
与此同时,那银色的池水突然如同沸腾一般,剧烈震动。随之发生的异相,是平地而起的狂风,这龙涎池中心,竟然形成巨大的漩涡,池水干涸一般地退下去,最后,竟自凝结成银光闪闪寒气四射的地表。 那片银光的中心,匍匐着模糊不成人形的,就是小黑么?
他没死!
与此同时,包裹我的两层结界都破裂。
想是因为半脸男的法力在这一刻耗尽。
我喜极回望,真要高呼万岁!却发现他有些虚弱地坐到地上,连忙去搀扶功臣。
一靠近,突然发现不对劲,他的身上,失去了异眼的感觉。
“你?”我疑惑地低声问。
他神色自若,“龙涎乃千古遗留圣物,异眼也是万代难出的异能,玉石俱焚,正是合天地之理。”

21
我听他若无其事地说话,心一下子沉到了最低处。
这个人情欠大了。
完美的法力增幅器,威慑妖物的宝物,探视天下的异眼啊!
有多少禁忌的法术,最后都会写上一句,“除非你天生异眼,否则不要尝试。”
有多少流传于世间的宝藏传说,都会加上一句,“除非你天生异眼,否则还是放弃。”
如今说毁便就毁了?!
带着一丝希望,我又问,“暂时不能用了?”
他抬眼看我,“你要这么自我欺骗也是可以。不过,现在起我左眼,已经什么都看不到了。当然,除了眼前的东西。”说完,他喘了口气,好像很累,“比方说,你。”
说这话的时候,他就那么微微笑了下,眼波流转,光彩不凡。
但我却没心情在意他说什么,只是看着现在和右眼没有区别的他的左眼。
确实,再也没有奇异的光芒,就算我这么直视也没有任何不适的感觉。
确实,异眼不再有了。
我心下黯然,他却不以为然地看向下面,“呐,这地方还真热闹。”
顺着他的视线看下去,是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那里处理李梳的于大掌门,我一看到他,连忙缩回头。
后脑勺被他弹了弹,“别躲了,刚刚法术耗尽,结界已破,早被人发现了。”
他一拎我的衣领,飞身而下。
于镜悠然站在那已经干涸的龙涎面前,虽然面前倒着神色憔悴的李梳和不成人形的小黑,他仍是翩翩浊世佳公子的模样,白衣不染尘,微笑。
我的脚一落地,赶忙去看小黑。
在上面的时候就隐隐感觉得到他的法力安稳,不会有事。但是,自从纳入一魂之后,我已经不再向以前那么容易感觉得到他,而且时间越久越是如此。
补全的魂魄似乎逐渐堵上了我与他沟通的渠道,毕竟我之前跟他的特殊交流,只不过源于法力的共通和我自己魂魄的破损。
虽然法力安稳必然代表身体无碍,但我仍是有些担忧,近前一看,发现他虽然神智不醒,但呼吸平静,应该没有大碍,这才放下心来。
回过头去看李梳,他紧闭双眼,嘴唇青紫,脸色苍白,似乎很痛苦。我叹了口气,是啊,这下所有的温情都撕破,他很痛苦吧。
然后我才注意到,虽然小黑和李梳都横身在地,但于大掌门的注意力,似乎不在这边。
他饶有兴趣地看着半脸男,仔仔细细上上下下地看。
发花痴?
不,于大掌门为人诡异,他对石头,对扇子,对鞋垫发花痴的可能性,绝对高过对一般人会发花痴的对象发花痴。
于镜的神情很怪,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却又抿嘴一笑,不说什么。只是突然正色而立,将手上的画卷收好,双袖一拢,对他一揖,“小生于镜,不知阁下尊姓大名?”
干得好,于镜!我早就想问了!!!
半脸男犹豫了一下,摇摇头,“我的名姓,不知也罢,不知更好。”
这是什么话。
于镜笑得温婉,“可是,总要有个称呼的法子。”
对嘛,这才是人话。
“你想怎么称呼都可以。”他也笑得迷人。
于镜有点为难地看着他。
有啥为难的,也不想想你家开山始祖起名字的功力,再怎么你也不可能比他还没有取名的天赋吧。
不过万一,我突然想到万一乱取名是平心崖的传统,那……
别的不说,万一于镜脱口一个叫人羞于启齿的名字,可怎么办?
于镜还轻咬着形状姣好的嘴唇,似在苦思。
我焦急地看着半脸男,又看看于镜,再看看半脸男,急得团团转。
在某个角度,突然觉得半脸男腰间什么东西闪了闪。仔细一看,发光的是他腰间系着一指长的玉佩,弯刀的形状。
那玉温润通透,吸引了我的注意。
不论是对修道的人还是修行的妖,良玉都意义非凡,我的视线被吸引,一时移不开。
于镜似乎注意到了我的视线,顺着看了一眼,突然说,“那,既然兄台身系玉刀,不如就以系刀称之。”顿了顿,于镜又说,“不过系并非姓氏,就以同音之奚代替,如何啊?”
奚刀啊,名字不错。
呃,就是这名字有点耳熟。
哎,这不就是初代平心崖掌门的名字吗?
身为后辈就这样拿来主义去称呼一个不知来历的人?
果然是于镜啊,欺师灭祖都来得这么直接。
闻言,半脸男脸色似微微一变,很快颔首,像是接受了。
好吧,反正都是已作古的人名,也没多少人知道。
而且总比叫他半脸男来得强吧。
这么一想,我从善如流了。
于镜这边已经再一揖,“小生师弟师侄均有伤在身,不便久留,先告辞了。”
奚刀也笑了笑,“慢走。”
于镜带着昏迷的两人离开,我怔怔地看着他们远去的方向,心里有说不出的感觉。
“走吧。”奚刀对我说。
“好。”我立刻说,“去平心崖。”
“又去那里做什么?”奚刀眉眼笑意未落,话音柔和,但尾音却有些微上扬。
做什么?
我还能做什么,我什么都做不了。
只是我迫切地想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
我放不下。
起码,起码让我看看小黑无恙地出现。
奚刀也许不太愿意。我理解他,世上喜欢平心崖的人不多,喜欢呆在平心崖的人就更少了。这地方本就在阴阳交接之处,白日阳气大盛,夜里阴气四溢,阴阳日夜相冲,不是人适合的地方。
如果你不是修行的材料而留在平心崖,那么,哪怕白天平心崖门人嫌你无趣不来折腾你,晚上妖魔鬼怪嫌你硌牙通通无视你,也还是迟早都要出问题。
但奚刀多少也有些法力,应该不会有这个问题。
本来也没人规定我一定要带着奚刀一起行动,不过,因为我刚刚才欠下他一个大大的人情,口气不由得软下来,用上了商量的口吻,“我们一起去,好不好?”
他没有立刻回答。
我再看向他的时候,他很温柔很仔细地对我笑了,“一起么,好。”
这本是能吹皱一池春水般的笑,但我现在心里一团泥浆,竟然是毫无反应。
一入平心崖,我径直朝李梳的住地匆匆而行,奚刀无声无息尾随,一路无语。
脚程很快,过了拐角处就是那青竹为墙的小屋,微风过处,带来淡淡花草香,我的焦虑稍微舒减了些。
当终于站在门口的时候,我犹豫了一下,想着要不要敲门,还是先来开窗子看看呢?
我还在考虑,奚刀伸手一推,房门嘎吱地开了。
原来这门只是随便带上,并没有锁。
我定定神,根据我对李梳的了解,他此时应该睡死了。
但出乎我意料,他居然不在床上,四顾之下,甚至不在房间里。
这可奇了怪了。
奚刀很坦然地走进房间,看我还迟疑着站在门外,对我招招手,“你还不进来。”
“这可是别人家。”我小心地进门,“别乱来。”
“正是别人的家才可以乱来啊,自己家乱来还要收拾。”他径直走到床边,看着躺在上面的人。
是小黑,昏迷中的脸色依然不好,但是眉头舒展,似乎并不痛苦。
我再次被说不出是什么滋味的东西笼罩了,说不出话来,移不开视线,连手都抬不起来,只有耳朵还正常,可以听到他平静的呼吸声,一下又是一下,我似被蛊惑,整个人都傻了般,只是看着。
耳边似乎有人轻笑了一声,“要看,不如看得更清楚些。”
还没有来得及反应,一双手突然搭在小黑的丝被上,是奚刀!他轻轻勾住丝被的一角,斜斜一拉,一具堪称完美的躯体顿时在眼前——
半掩半露!
我的鼻血搞不清楚自己该不该喷出来,但我清楚奚刀拉被子的能力绝对是专业八级的!
该露的地方绝对露得彻彻底底,不该露的地方丝被悬悬地掩着,似乎只要一丝风过,就会掉落。
我死死盯着奚刀的食指在丝质被面上慢慢弯起,指甲在闪亮的丝绸上轻轻用力,折磨观众般得划出一道浅浅痕迹,而那本就轻薄的丝被,因为些微的受力起了褶皱,似乎开始像这边滑过来。
视觉刺激和等待更大的视觉刺激让我头脑轰得一声没了动静!
就在大脑马上一片空白的时候,不知为何,我却想起小黑当日在龙涎里的惨状,飞散的血液,法力激荡而起的火光。
不行不行绝对不行!
如果我在这里看下去,如果我不转头,我一定一定万劫不复了!!!!
我一个旋身对上奚刀的双眼。
他还是那么悠闲地看着我,小黑的存在并不构成任何影响他的因素,反而笑问我,“怎么?”
“非,非礼勿视!”我抖了半天抖了这么一句话出来!
他挑起眉头,“哦,你要非礼他,叫我不要看?”他还当真闭上眼睛双手,“好,你可以开始了!”
记得我之前也说过同样的话,果然话不可以乱说!纯粹自作孽不可活!
我正想着,奚刀却又说,“你当真看看就够了么?”
“什,什么,么?”
奚刀很自在地靠近床铺,他原本拉着丝被的手改为压了上去,整个人也弯腰靠近小黑。他伸出一只手,奚刀的手很漂亮,细长白皙,没有半点瑕疵。他对我笑笑,手背就抚上了小黑沉睡中的脸,动作很轻很慢,像是试试温度一样,顺着小黑的脸颊而下,似乎并没有给小黑带来什么不适,他睡得依然很沉。
“喜欢么?”他低声问我。
“喜欢。”美好的声音让人无法反抗,我只能实话实说。
“要我帮你么?”他的声音柔和,我不解地看着他,他继续说,“你喜欢这脸,这身体,我可以帮你带走。他现在无力反抗,只要迷迭香不断,他永不醒来,你就可以每日每夜看着他,摸摸他,想怎么都可以。”
不待我说话,他又说,“还是你想要他的魂魄?趁他现在神智不清,我也可以为你做到。只要稍微改造这身体,截断一些魂魄和身体的联系,把这身体做成困住魂魄的迷宫就可以。”
他直视着我,又补充,“你是不是想要他爱你?没问题,给我时间就行。扭转心性的法术需要特别的法器支持,而且维持不了太久,但是只要反复使用,他就永远只爱你!”
他的口气轻松,似乎我们只在讨论用什么菜下酒一样,最后,他的手停在小黑的胸膛,指甲轻轻摩挲着他的肌肤,问我,“说吧,你要不要?”
我搞不懂,我搞不懂事情怎么突然进展到这一步,为什么奚刀突然这么说。
“我,我不想要他怎么样!他跟以前一样就可以!”
“如果你不想拥有他,为何老是看着他?老是想着他?”他的眼睛很亮,不给我逃开的机会?
为什么?
只在这个时候,被他逼问,我才开始想为什么。
我只记得最初获得的温暖,那是来自他身上;最初的对话,也是跟他;最初的法力,也是源自他;最初的一切都是他,我怎么可能不对他特别。
他就像是,证实我开始存在的东西。
而他之后又那么迷人,我无法移开眼光。
“为什么?”就算不再是异眼,奚刀的眼睛还是让我无法抵抗。
“ 我,我花痴啊!我犯花痴,不行啊!”终于耐不住,心里的想法脱口而出,“我有什么办法,我一来就看到他,全世界跟我说话的只有他,我能不对他特别点?!再说他也是美人,我不能比别人多喜欢点啊!?他就像是我的兄弟,呃,或者是第一次憧憬的对象!就这样,反正他都为李梳到这一步了,我就算对他有啥想法,也就是淌淌口水而已,又不碍着谁!”
闻言,奚刀笑了。
跟刚刚那些笑不一样,这一次叫人舒服,而这个笑容一起,我才发现刚刚房间里的气氛真的很诡异。
奚刀这个神经病,我嘀咕着,大吼了一通之后胆子也大了,一把推开他,把丝被拉起来给小黑盖上,当然有想过小小瞄一眼,算了,被他看到又是一顿嘲笑。
奚刀从背后贴近我,十分亲密地在我耳边说,“我随口说说的。”
“啊?”
“他身上有凶兽的法力,迷迭香如何能让他一直昏睡,他现在不醒只是因为身体在修复,一旦完成就算你把他埋在迷香里也没用的。”
“那,困住他魂魄?”
“哪儿那么容易啊,在体内的魂魄是很难找到的,更别说我现在没异眼了,就算有,也得找个十年八年的。”
“那,转移心性的法术?”
“哈,要是这样的法术真存在,小黑还不早用在李梳身上了!!”
啊?
我还那么激愤那么正经八百地思考,他居然只是随口说说。
“早知道你我问要不要的时候,我就说我要,看你怎么办!”最后只好发句牢骚。
“你若是说要,”奚刀淡淡地说,“我那时就已经把他的心挖出来给你了。”
心里一凛,记得当奚刀问我这句话的时候,他的手指确实正放在小黑的胸膛处,此时他的话语冷情冷心,我心里一抖。
奚刀走了两步,发现我没跟上来,转头一看我的表情,明白了一样又笑了,“你又信了啊?”
“啊?”
“你以为小黑的法力是摆设啊,我的手指只要刺破他的皮肤,他的法力就会顺血反噬,挖出心来,哈~也亏你信~”
我已经完全不知道我到底该听哪句。人家说有选择地听,有选择地相信,可是对这种句句假话的人,我怎么选择也是上当啊!
他看我傻站着,摇摇头,你干嘛一副震惊的样子?枉费你出身平心崖。
跟平心崖又有啥关系?
难道你不知道平心崖的座右铭?
平心崖有座右铭?
就是那句老话啊。
啥老话?
他叹了口气,无良决定人生,腹黑走向成功!

22
我气结!
折腾了一阵才又想起奇怪来,李梳怎么不在。
照理说,这么大晚上的,他应该在呼呼大睡才对。
对我的疑问奚刀只是笑,我忍不住问,“他去哪里了?”
“还能有哪儿。”奚刀掉头往外走,我连忙紧紧跟上。
刚走了不久,突然发现李梳的影子飘忽着就在不远处出现。
他低沉着头,失魂落魄地在这条路上前进。说不上他的速度是快还是慢,明明脚步迟缓,但不知为何立刻就会来到眼前,完全是飘忽不定。
头一眼看见他,觉得他还远,下一刻,又觉得他已经越过我们到后面去了,定睛看去,他却又在另一个方向站着。
虽然奚刀反应奇快,我们仍然躲闪得十分狼狈,不知道有没有被李梳看到。
奚刀低声笑道,“果然如今是法力无双,连边走路边发呆都这么有神仙气。”
我瞪了奚刀一眼,又没有立结界,被他发现了怎么办?
“没事的,他现在对四周根本就没有意识,咱们就在这边低声说话,他根本不会发现,”奚刀解释说,“他法力太强,要是设立结界,反而容易被他注意到。”
更近了一些,我可以看见李梳的脸,他刚好停在几步之遥,呆呆地抬头看着天,东方已经泛白,就剩下启明星还在发亮,李梳就那么看着,我估计他一辈子这是头回看到启明星吧,所以他的表情十分古怪。
说不上是痛苦还是别的什么,有点不正常的平静,外加一些呆滞。
看得,让人觉得说不出个滋味。
我并不特别喜欢李梳,实际上之前我多少还对他有些艳羡,些许嫉妒,因为我最憧憬的小黑,只对他与众不同,千般呵护。而他却懵懵懂懂的,不论是突然得到的卓绝法力,还是小黑明目张胆地百般偏爱,他都没流露出多少感情来。
对这种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又不太在意的人,我小小腹诽一下他没心没肺应该是没问题的。特别是通过何筒的异眼看到真相之后,我一方面同情他,另一方面隐隐有点伤害到他的快意。哈,你个没心没肺的也倒霉了吧!
但我忘了李梳也是个人。
他与小黑,是那么亲近啊,也许不只不觉中,已经对他有所期待,不愿分离。我想,小黑是成功了,李梳多少是爱了。但这爱就是陷阱前的诱饵,你若爱了,就逃不开了。
所以,李梳伤心了。
我看见他站在路中央,对着远处的屋子,伤心了。
就连伤心,李梳都是安安静静的,不哭不闹,但是他伤心了,我知道。
也许正是因为我是妖,对人的情感波动更为敏感。他的身上传来一种沉闷的感觉,这种感觉,我还从来没在人的身上感觉到过。
沉甸甸的,压得我有些难受的感觉,我想我只是一瞬间被他的法力散布出来的情绪感染到,就是这么一点点,兴许不到李梳真正感觉的千分之一,已经叫我心头发闷。
他的视线一直落在不远处的屋子上,但眼睛中的黯淡,毫无遮掩。
我突然怜惜他,怜惜这个我最羡慕的人。
就在我以为李梳会在原地眺望直到化作望黑石的时候,一直很安静的他突然猛顿了下脚,一连串开骂,“混蛋,白痴啊你!脑袋进水了吧!你疯了啊!无耻啊!……”
李梳骂人词汇很贫乏,翻来覆去也就是那么几句。
而且完全不知道他是在骂谁。有一阵子我觉得他在骂自己,又一阵我觉得他是在骂小黑,反正肯定不是骂我。
只是他原地蹦跶对着空气破口大骂实在很……可怜中又有点可爱。
“……你这个没娘生没娘养的,我我我我恨你!我恨你!!!”这几乎是嘶吼出来的一句,也是李梳最后骂出口的话。因为这话一出口,他却是十分意外地愣了,怔怔地站在原地。
过了一会,像是骂累了,他终于寻了块石头坐下来,因为怒骂一通而涨红的脸正慢慢黯淡下来。
晨风冰冷,良久,李梳长叹了一声,“我不恨你。”
这之后,他又恢复了平常那表情,也就是没啥表情,慢慢向着屋子走了过去。
至始至终,我和奚刀就站在路边的树后,他却没有完全发现。
我心里想着李梳会是怎么样的打算?再次面对小黑,他会怎么做?
唯一清楚的是,他应该不会对小黑不利,实际上,他也许比自己想象的更加喜欢小黑,所以才会有刚刚暴跳的一幕。
“要跟过去看看?”奚刀问我。
不了,去又做什么,不论李梳的决定为何,也无非平添伤心。
“那,我们就去别的地方吧,”奚刀兴致勃勃地说,“你想去哪里?”
我哪里也不想去。
突然间就意兴阑珊,也不知道自己究竟站在这个世界上做什么,我的心开始想那平静的山谷,美丽的花妖,也许,我们这些妖,本就不该涉足人的领域,不论是清修之地,还是繁华闹市,又或者爱憎情痴,这都不是我们该接触的。
因为人,很容易就会忘却,然后解脱。但是妖不行,发生过的事情永远都记得,就算当初仅仅一丝一毫的憧憬,也不妨碍百千年后完整地想起。
所以妖若是爱上人,真的很惨,而人爱上妖,却太舒服,太容易。比如,那倒霉的白蛇,那投身火海的狐妖,那些在山野深处日日哭泣的花妖木精。他们所爱的人或许早已遗忘曾经的爱人,甚至已在人世轮回数次,只留下他们还在原地,抱着点记忆不老不死。就算有绝世之姿,施法弄术之能,心却空了,又如何?
“以前,我是狗尾草的时候,日子,其实很舒服。”我忍不住说,“日出日落,很是舒服。”
我有满腔的感想,有什么东西在我胸口,感觉不吐不快。
身后传来奚刀的声音,“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其实,不论妖还是凶兽,非人之物或者真不该踏入人的世界,只会造成不幸。还是该在产生羁绊前离开才对。那,我们这些妖,到底为了什么存在?”我突然觉得我正在靠近某种妖物从未接触到过的境界,一种前所未有的境界,我开始思考世界的本原问题和生物存在的意义。
隐约觉得只要我达到了这个境界,那么未来会非常不同。
“什么意思?”
“就是,我很想回复原身,离开人世的意思。”我低声说。
有一只手轻轻搭在肩上,把我转了过来,进入视线的美丽容颜,打断了我的苦思顿悟。
是奚刀,他双手扶起我脸,我的目光自然落在他脸上的时候,他嘴角勾起微微一笑,眼波流动,光彩动人,真真色相迷人。
心跳如擂鼓,早忘了刚刚我在想什么,只看着他的长发随风过来与我纠缠。
“别回去。”他轻轻把我拥入怀里,声音有着缠绵的味道,呼吸在我耳边辗转。
色令智昏色令智昏!!!!我痛斥着自己!!!
然而抵抗不能。
本该顺势产生的首位妖族哲学家就此告吹,世上但多了一花痴而已。
说真的,我觉得以我神经的卓绝康复性和善忘,真的比较像人,不太像妖。
奚刀似乎非常喜欢拥抱,一旦得手就死死抱住不放,突然又说,“你不要太担心,不会有问题的。”
“什么?”
“平心崖虽然热爱内讧但极为护短。”说这话的时候奚刀眼神闪烁,“于镜尤其如此,他一定会有安排。”
“什么安排?”
“我哪里知道。我的异眼没了。”
我立刻词穷,就着拥抱的姿势,陪着万分小心拍拍他的后背,奚刀的拥抱非常温暖,而且越发用力,似乎要把我勒到他身体里一样。
奇怪的是,这样紧密的拥抱,他却没有半点情欲的味道,反而像是最温柔的朋友需要安抚而已,又或者是一个孩子抱着最能慰藉心灵的玩具一样。他似乎,并无半分邪念。
呃,至于我——
一个差点走上哲学之路的人会因为拥抱而想入非非么?
(群众:可你是为了什么才没有走上哲学之路的?)
后来,我们也没再说什么。
太累了,整整一天都在折腾,实在太累了。于是我们相互依靠着,就在树丛中慢慢睡着了。
等到醒来的时候,才发现天色已暗。
奚刀还睡得很沉。
可以理解,他消耗了非常巨大的法力,又连续奔波,他的疲倦可以想象。
我打算洗个脸,不想打搅他,自己慢慢走到了小河处,刚刚泼了点水在脸上,就听见有人声。

23
那是飘飘渺渺的歌声,时断时续不太真切,我忍不住移动脚步,向可能的方向前进。
开始还在想这么晚了,究竟是谁在唱?
慢慢听着,只觉得歌声迷离,我忘了其他一切,只知道前进。
脚下磕磕碰碰,好几次差点倒下,但我都没有注意,只知道拼命向歌声所在的位置跑去。
虽然心里某个位置隐隐觉得奇怪,为什么我停不下脚步?
但是身体却不听使唤,只知道一味向前。
不知道跑出去多远。
眼前豁然开阔,树林中有块小小的草坪,中间不知谁燃了火堆,火舌舔舐着架在上面的铁锅,诱人歌声就来自锅里面。
走近了几步,看到那铁锅里的水小半开,歌声随着沸腾的水源源而出,歌声断断续续,是因为水沸腾的不规律的关系。
这是什么啊?
我总算回神了。
但已经来不及,一股柔和的力量从后面把我拉倒在地。无法抵抗,我像块瓦片般飞倒,还没坐起来,一只脚极快地踏上我胸口,不轻不重地压着,仔细看着我。。
我与来人对视一眼……大美女啊!!!!
那脸庞恬静柔美,深夜里比天上的星子还闪亮,看到的第一眼我就双眼发直!
不过,第二眼的时候,发现美女眼熟得很。然后我发现原来是仇人,就是那个把我扔进炼丹炉的仇人啊。
不过我并不激动,反正这种事好像也不是第一次发生。
何况仇人如此美丽,我对她的恨刷刷向下降到几乎为零。
只不过想起她笑颜如花地把我往炉口一扔的样子,心底飕飕发冷。
然而美人垂下头来看我,她长长的黑发滑落时散发的淡淡幽香,驱散我所有恐惧,反而叫我有些飘飘然起来。
要占我便宜么?要蹂躏我么?要SM我么?
我赶忙躺平,做出任君品尝的姿态。
“可是他?”美人却对我没多大兴趣的样子,问道。
我当然知道美人不是问我。
“对。”一个没什么感情的声音响起。
我努力转动头,看到另一个还算熟悉的脸,曾影。他不似美人招摇,只站在阴暗处。
说完这话,他才从阴暗处脱身,走到那锅面前,手指一扬,一块玉石般晶莹的东西从水里飞到他手上,而一直飘渺的歌声嘎然而止。
“踏歌石,妖孽引。”美人娇笑着,“入沸水即歌,有趣得紧。”
曾影很识趣,立刻双手把玉石奉上,“按之前说好的,云姑娘请收下。”
“多谢了。”美人也不客气,立刻收下,回赠迷人笑容一个,“叫我云钗就好。不过,他是何物?”
曾影道,“这小妖是我派偶然收容的,不知竟然逃到了此处,全赖姑娘帮助,才得以收回。”
什么收回,我又不是你们的东西!我愤愤然想道。
曾影又是稍微一揖,“云姑娘。既然已捉到家奴,在下先行告退。”
他话音未落,一道白绫没头没脑把我罩住,裹得死紧,单露一双眼睛在外面。却是云钗,她巧笑盼兮,“慢走,不送。”
“云姑娘,你将他裹住,在下如何带得走?”
“你要带它走?”云钗一副讶异状。
“我们不是说好了?你助我入山捉妖,我赠你踏歌石。”曾影耐着性子说。
云钗点点头,“是啊,我已帮你入山捉妖,你也回赠我踏歌石,两讫。”
“所以,在下正要离开。”
“我也说了,不送。”云钗笑得极为灿烂。
曾影大约意识到云钗的意思,立刻绷紧了脸。
云钗慢慢道,“捉到妖之后,它的归属,应该不在交易内容里吧。”
“云姑娘要如何才肯放行?”曾影忍气吞声问道。
“我想知道,闭峰门尊为秘宝的龙涎,是藏在什么地方的。”
曾影迟疑了一下,“龙涎乃传说之物……”
“你不用隐瞒,我可是看到小黑回来时候的样子。烧成这个效果,非龙涎不能。”
曾影终于开口,“龙涎已经没了。”
“什么?!”云钗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八度!
“我去查看过,龙涎已经完全凝霜。”
云钗看着他,似在分辨他是否说谎,末了摇摇头,“世上神异之物甚多,龙涎已殁,便是命。不过我非得亲自查看不可。地方告诉我。”
曾影说了地方。
果然是我们去过的那个地方。
“云姑娘,可否?”曾影小心试探着问。
云钗手一松,支持我的力量顿失,我跌跌撞撞几下才站稳。
曾影明显松了口气,手还没搭上我的衣角,云钗突然又问,“何掌门发生何事?”
曾影身形一滞,“云姑娘何处此言?”
“龙涎凝霜,多严重的事情,居然由你查看而不是掌门何筒,怎么说也不合理。”云钗眼神一瞬间锐利,“我闭关数日助老头子疗伤,不闻世事,不如你说来我听听。”
云钗很是敏锐,曾影大约也知道瞒不住,便将何筒被小黑收入画卷的事情说了。
曾影如何得知此事我是不知,不过他和何筒似有特殊的联系方式,应该不难。
云钗听完,点点头,“是师兄带李梳小黑回平心崖,画卷不在小黑身上,定是被于镜带走存了密室。”她眼珠子一转,又说,“那,你不去救掌门,而跑来跟我啰嗦要抓这小妖,又是何故?该不会这小妖有什么特别?”
曾影顿时抿紧嘴,不开口。
云钗自顾自说开了,“罢了,这小妖倒是有趣,我带走了。”
曾影总算开口,“云姑娘,此妖乃门主所遣,在下不敢僭越许可。”
“那也无妨,”云钗仍然是好声好气地说,“我也不为难你。咱们就耗着,等你门主一死,他自然归我。”
曾影脸色更僵硬,好半天才说,“这小妖曾被关入过掌门密室又逃出,在下以为,要寻这平心崖掌门的密室所在,只能靠它。”
“原来如此。”云钗高高兴兴地笑笑,白绫软绵绵似无力地挂在我肩膀上,“那还等什么,咱们快救你门主去吧。”
救出门主?救出何筒?
我心里转了百十个圈,也不明白这里在上演什么。
曾影要救何筒,很自然,他是何筒的弟子,可云钗这姑娘,应该是平心崖的门人吧,而且曾称于镜为师兄,想来辈分不低,为何?
云钗拍拍手,白绫缎子一扔,示意曾影走吧。
我是真不想走啊,可是那白绫好像自己有思想,虽然无人牵引,还是直接拖着我跌跌撞撞向前。
月夜下,大厅安静地封闭着,毫无声息。
我还记得不久前,李梳在大厅前的一番折腾,不过换了云钗就完全不同,她双手轻拍,低声念咒,房门立刻洞开,三人闪身而入。
在纵横如迷宫的大厅后堂,我凭着记忆前进,云钗和曾影紧跟在后,果然没错,当时于镜就是这样这样这样走的。最后,我们停在一个小隔间前面,这就是曾经关押过我的密室!
云钗停下脚步,“好啦,最大的危机来了。平心崖历代掌门的恶趣味,都在这里,进去难免凶险万分。”
曾影此时在门口看了又看,眼神一会落在云钗身上,一会落在我身上,有些矛盾的意思。
“现在是最好的机会。”云钗笑眯眯地说,“于镜忙着施法做个东西,短时间内不会回到这里。只要他不在,成功的机会还是有的。”曾影还没说话,云钗又说,“不过,要是谁现在跟我赌你进去后能不能出来,我赌你出不来,全押!”
云钗看着举步不前的曾影,偷笑起来。
我大概明白了,云钗定是逮到偷闯平心崖的曾影,花言巧语帮他抓我骗取宝贝,然后又哄得龙涎的所在地。虽然不知云钗拿龙涎何用,但定是重要,否则不会带他来到掌门的重地。
不过云钗肯定是没打算真正帮曾影,她必是料定这掌门密室,曾影不敢轻易进入。
可怜曾影不知道,这所谓掌门密室,不过是以讹传讹,欺骗世人罢了。
我想想,有了计较,在白绫里呜呜了几声,表示要说话。
白绫松了松,我开口,“我,我如果帮你们帮东西拿出来,可不可以放过我?”
两人同时看向我,眼神都有些不对。
“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还要去?”云钗问道。
我猛点头。其实我对何筒,没啥仇恨,只是看到曾影如此忠心,想帮帮他,顺便赢回自己的自由。
“好啊。”云钗笑道。
曾影看着我,眼神古怪,不过他还是点头,估计觉得让我先去开道也是不错。
取得他们的同意,我径直走上前去推开房门。
他要的是那收纳何筒的画卷,我很清楚。
那画卷就正正放在桌上。我径直走了过去,拿起画卷,又快步退回。
什么也没发生。
我把画卷递还给曾影,他有点发愣地收下。
“我可以走了么?”我问道。
云钗撇撇嘴,表示可以。曾影神色异常,但还是没有任何表示。我回头就跑,幸好他们互相牵制,谁也没来追我。
一鼓作气跑出平心崖大厅,心才开始劈劈啪啪地跳。
刚刚是怎么回事?
心里想不透,不过天色已经发亮,还是快点离开比较好。
我匆忙赶回离开奚刀的地方,他特别聪明,告诉他,他自然能给我解释清楚。
跑着跑着,突然觉得,一阵子不见,还蛮想他的。
“哎,奚刀!我跟你说!”快到的时候,忍不住大喊着说,“奚刀奚刀!”
却没有人回应。
他不在我离开的地方。
草地上还有人坐过的痕迹,我几乎还想得起我离开时候,他依靠着树干沉睡的样子。
但是已经没有人了。
他走了。

24
我呆呆站在原地,不知所措。如果说完全没有一点失落,那绝对不是实话。
寒夜相依,呼吸与闻,世间何乐大过于此?而音容笑貌,历历在目,待回头再寻,眼前却已成空。正是今朝离别君莫问,白首相见未可期。
可惜当时任谁也不知道,面妖走之前回头的那一眼,奚刀如三岁稚子依靠山石而眠,竟然就是留给他的最后模样。
便真就应了那句话。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唉~~~~
“我不说话不代表我听不见!!!谁在一边乱放旁白?!”我终于耐不住大吼了一句!
有人噗嗤笑了一声,影摇身移,从树丛后翩翩而出。
在顽疾发作之前,我暗自掐了大腿一把,人说君子温良如玉,此人面相绝对符合,可惜我实在已经听说亲历过他太多的事情,无法再被欺骗或是自我欺骗。
不待我开口,于镜先问,“难道我刚刚说得不对?”
我勉强笑笑,“掌门开玩笑吧。我和奚刀不过萍水相逢罢了,散了也是缘尽。”
于镜摇摇手指,“不对不对。奚刀此人和你的缘分绝非仅此而已。但你若不寻他,怕是真就被我言中了。”
言中?
当真今朝一别,白首不见?
于镜看我眼神有所松动,口吻也柔和多了,说他可以帮助我寻找奚刀。不过不是现在。
他解释说,目前他手头有非常棘手的事情一桩,近日要完成,就连现在出来见我,也是冒着风险的。
我倒奇了,什么事情让平心崖的于掌门都要冒上风险?少不得是天怒人怨。我没问,想来就算问了他也不会说。
所以,现在他帮不了我,他要我在此地等他数日。
我本想下山去找找,比如我和他初见的湖边,再识的半月潭,晋山的枯井下等等,可于镜一句话又打消了我的念头。
如果你走了,他又回头来这里找你,那该如何?
可是,我仍然迟疑,如果他是因为我没个招呼就去看热闹而生气离开,就不太可能会回来找我。
万一,他不是不愿见你,而是因为仇家寻来,或者发生了什么事故暂时避开呢?于镜很有耐心地跟我分析。
这倒很有道理。
奚刀异眼已殆,他无法再寻我踪迹。若他真是生我的气,他气消了或者会回到这里来。如果真是仇家上门之类的,那么摆脱之后,也最可能回到原处寻我。
这么一想,我安心了些。
于镜叮嘱了我几句不要乱跑,就要离开。
我忍不住拉了他一把,“天下之大,你有什么办法帮我找到奚刀?”
“异眼啊。”于镜理所当然地说。
“你有异眼?”轮到我呆了一下。
“怎么可能。”于镜摇摇头,“我倒是想啊,可惜异眼千年难成。”
那……?
“看来你还是信不过我啊。”于镜这么说着,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画卷,对我扬扬,“虽然我没有,但何掌门有啊。再休养些时日,他的异眼差不多就可以用了吧。”
只有我对着他手头的画卷发起了呆。
这画卷,这画卷不是已经被我偷出来给了曾影了???
于镜似乎看出我在想什么,“别呆了,真的画卷怎么可能轻易给你们偷走?云钗那丫头也知道拿出的是假的,就那人不知。如今想是已经打开了画卷吧。要不是手头要事不能离开平心崖,我真想去看看闭峰门如今的盛况啊!”他长叹一声,似是十分遗憾,“十三冥童外加七十七祸衣,我可是把平心崖现押的所有妖魔都放进去了。 ”
冥童,夭折小童怨恨所化,性暴烈,善妖法,甚为记仇。单只倒好对付,如果数只冥童齐唱咒文,那伤害异常巨大。我听花妖说过,曾有某小门派试图捉冥童,后招来三只冥童报复,一夜从江湖除名。可算是硬伤害的典范。
祸衣,虽为小妖,却是最不受修道者待见的妖物之一。它不喜移动,也不主动伤人,落地既潜,极难捕捉驱赶。祸衣的问题在于,它能招来奇祸异灾,一只就可以叫一大家人连年霉运。可说是软伤害的顶峰。
就算是平心崖,对这些妖物都感觉棘手,这些妖物极难消灭,只能封印起来留待以后。
不过如今,于掌门倒是一劳永逸把它们都解决了。
十三冥童,七十七祸衣,够狠!
“你你你怎么……”我想问你怎么知道,又想问你怎么做得到,又想问你怎么下得了手。但舌头就是打结不已,说不清楚。
于镜确实七窍玲珑,指着自己就问,“我是谁?”
“平心崖掌门于镜。”这我还是清楚的。
他点点头,“那你还有疑问吗?”
没了!
于镜行色匆匆,似乎真是有什么急事非办不可。
这倒又让我起疑,如果他真的如此忙,为何又突然跑来找我?
难道在他眼里,我找奚刀这事和他正着手的事情分量相当?
这不太合理,我找奚刀,只是私人原因,于镜为何要掺和进来?
不论如何,于镜要掺和的,总不会是太好的事情。
可是我想来想去,也想不出于镜究竟要从这事里得点什么好处,而我除了在此等待之外也确实别无它法。
只能独自守候。
大约是植物成妖的缘故,我很是能静心,可以对着大地坐上一整天都不摇晃一下。
你要说我纯粹是在发呆也可以,差不多一个意思。
有时候我也忍不住产生点幻觉,好像奚刀的声音突然响起了,又好像隐隐约约看到他的影子了。
定睛凝神去看,又不是,只是风声或是草木摇晃的影子。
我有时候也会想到李梳和小黑。
心里还是担心,但我没有去看看他们情况的勇气。
我怕他们正快乐地在一起,而我却是孤零零的。
原来有人陪伴,哪怕只是很短的时间,都是那么叫人愉快。
我一边告诫自己,人哪,都是害妖精,沾不得啊。
一边,却又在希望,奚刀很快就会在我眼前突然出现,就跟以前那几次一样。
日子过得很快,在不知不觉间,日出日落就好些天。
有一日,我照例坐在草地上,一会想想小黑,一会想想奚刀,间或想想于镜,云钗,偶尔想想何筒啊李梳啊曾影啊闲杂人等啊。
日近正午,突然觉得天色不对。
明明是正午艳阳,却乌云滚滚,在天际汇集交错。
开始我还饶有兴趣地看着,天象万端,这话真不错。这厚厚的云啊纠结了一会,越看越像只眼睛了。
不光如此,那眼睛里还隐隐亮光,就像是人眼的神采一样。
我正目不转睛地看着,突然一道霹雳从眼中迸发而出,直劈下来,远方轰隆巨响,像是劈中了什么东西……
突然反应过来,不得了!天罚来了!!
于镜要我原地等待的要求早忘到天外边去了,拔腿就往雷劈之处跑去。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我为什么,我为什么当真以为不会有事情发生!
难道就是因为奚刀轻描淡写的几句话,我就真的相信一切都可以解决的?!
什么时候开始,我就相信了他,而且丝毫没有怀疑,相信他几乎到了相信自己的地步!?
我心里泛起的是气苦,还是愤怒,还是痛苦,自己也分辨不清,只知道一味赶往平心崖山顶。
还没有抵达山顶,便听到撕心裂肺的哭号!
不,这不是哭号,是嚎叫,野兽的嚎叫。
明明是天眼退去的晴空万里,突然气氛迥异,天空看上去很低,就像直接压在头上一样。
我惊异地抬头看去,发现不对,不是天空很低,而是有一层空间,似乎出现在天空之下大地之上。
那一层就在离地极近的头顶,黑云翻滚,电闪雷鸣,隐隐可见妖魔身影,一晃而过。我没见过那样的地方,不是我熟悉的地方。
我加紧了步伐,听见山顶白玉台上朗朗的声音,是于镜,“妖魔道,虽然是幻像,倒真没想到会在人间再看到。”
这是妖魔道?传说中无数上古妖魔藏匿之处?
这声音顿了一下,又说,“你当真痛苦如斯,魂魄自裂,连远在妖魔道的身体都触动了?”
没有回答的声音,只有呜咽声,不是哭泣,而像负伤野兽的垂死喘息。
淡淡的影子投射在那层低空幻象之上,是巨大的凤,青玉墨喙,漆黑羽毛,金色花纹游走其上,是小黑的本体,我曾借何筒的异眼一观。
妖魔道的异空间映射着小黑的原身,我抬头就可以看到,冠绝古今的凶兽,骄傲的凶兽,如今羽翼凌乱,奄奄一息。
我想世上没有什么法术能伤它至此,是他自己伤了自己。
“你了解人么?”于镜的声音又悠悠传来,“人皆有天命之星,星命同落,便是常理,虽是正午,我想你也能看到李梳的命星。”
兽声立止!
“魂魄或是在阴阳路徘徊,或是他压根没死,或是别的什么,你自己想吧。”于镜的声音飘飘忽忽。
空中风云变幻,本来掩盖上空的妖魔道突然间消失,正午的阳光直射入眼,刺痛!
于是眼泪就掉下来。

25
我呆坐在半山腰,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才好。
于镜的话,带着三分玄机七分随意。但细想来,这事确实透露着奇怪。
只要是天罚,就算李梳法力再如何高强,也是无法扛过去的吧。
天罚之时,雷劈贯穿三千里长空,怎么可能有假?
就算天罚有假,可天罚留下的灰烬却做不得假。小黑自是明眼人,于镜纵然神通广大,要骗过他也不是容易的事情。
天罚必然是真,而李梳肉身湮灭,也不假。
可是星命同落的事情却没有发生。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真如于镜所说,李梳现在魂魄徘徊阴阳路,又或者处在什么特别的状态中吗?
于镜若是肯多说两句,兴许能猜猜看,然而之后他未多发一言,只是衣诀飘飘沉默着离开。
此时我也无心管他,只抬头看着白玉台。正午的阳光猛烈,白玉台一派灿烂,光亮太盛我看不清楚。
哈,我从来都没看清楚过。
就像我以为我对于小黑来说是不同的。
因为李梳看到的小黑原就是假的,是他装出来的。
真正的小黑,是在我面前的那个,他的喜怒哀乐,不会在我面前隐藏,乖张任性,放肆妄为,不顾别人死活,他都毫不在意让我看到。
可即便如此,又怎样?
到了现在,就算我想去看小黑的情况,身心却都疲惫到了无法移动的地步。
就算我看过小黑妖毒缠身的丑陋模样,看过他初褪妖毒的倨傲相貌,看过他在龙涎里匍匐的残缺肉体,也看过他冠绝古今的凶兽之身。
就算我比任何人看过的他都要多。
甚至比李梳看到的还要多。
可即便如此,又怎样?
他并不要我。
他要李梳。
我得走了,我必须走了。
这个平心崖,我是一刻也呆不下去。
这个人世,也不觉得有啥好留念。
双腿自动行进,身边的景物哗啦啦地向后退,等我意识到的时候,我已经站在平心崖下某个小河湾边。稀松的槐树,黄不拉几的草地,却眼熟。
对了,这里就是我成妖前的地方。
当时我是多么兢兢业业,半点不敢马虎,就为了成妖。
结果呢?
什么炼化成精去烦恼,什么游走人世不染尘,都是TMD上天骗我!!!!
我留在这里的话,现在还是个开开心心的花痴。
如今呢?
就算是个成了精的妖,却满心郁闷,又有何用?
这不是我第一次想到世态炎凉人情冷暖之类的问题,也不是第一次想到人世无可留恋,不若回归大地。
可上次,还有奚刀一个拥抱挽留我。
而这一次,连个留我的都没了。
越发觉得凄惨。
只有在想到奚刀的时候,离世悲凉之气才稍微减弱。
奚刀怕是唯一我还牵挂的人。
可是连他也抛下我了。
就算我心里还有挂念,还想去寻他,此心此景,也无力去做。
我想着,不如就在这里退变原型,做回我的狗尾草,结根而盘忘却世俗,先过了这个冬天,到来年开春再回到人世寻他不迟。
这么一想,我觉得好受多了,立刻寻了个土地还算湿润,日头好的时候也能得点阳光的地方,仔细地把占着地儿的植物移植出去,按照开花的好看程度由近到远种在四周。再除除石块什么的,给自己腾了块蒲扇大小地方。
心里默念,“别了,小黑;再见,奚刀。”
然后盘腿而坐,凝神静气,就要回归狗尾草本体。
一阵青烟过去,原本席地而坐之人已经不见踪影,河边开阔,他能遁向何处?
只余刚才盘腿之地,一颗孤零零的狗尾草而已。
本来是应该这样的。
实情确实现在地上还杵着我这么大个人。
我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呢?我居然无法化回原身了?
试了好几次,我最多只能退化到面人的地步,就无法再向下退变。
从来没听说过这种事情。
只听说过妖物想要化人形很难,而化成人形之后再退回本体,那不就是噗地一声外加青烟就行了?
为什么我连打回原形都做不到?
我呆呆坐在河边泥地上,越发自怨自艾,三千世界,不能化为人身的妖物是千千万万,不能回复妖形的怕是只我一例。
难道上天待我真如此之薄,连逃避现实的机会都不给?
我哀怨地望天,从天罚到现在,最多才过去了一炷香的时间,而我的感觉却已有如三生三世那么长,长到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才好。
好容易我想起于大掌门要我呆在原地,说会来找我,帮我。
想了想,还是算了,于大掌门帮人的后果,看看李梳和小黑就知道了。
那就是个把肥的帮瘦,瘦的帮死,好的帮残,残的帮灭……的过程。
对天摇摇头。
我本一大好青年,他帮了之后,指不定变成啥天怒人怨的东西。
所以我只能呆看晴空,正午阳光依然灿烂,天劫仿佛根本没发生过,真正是碧空万里,剔透如上好水晶。
不,不完全,左下边有一黑点。
而且移动地很快。
已经很近了,不是个黑点,似乎是……
“奚刀啊!!!!!!!!!!!!!!!!!!!!!!!!!!!!!!!!!!!!!!!!!!!!!!!!!!!!!!!!!!!!”
后来,平心崖的弟子们说,天劫不愧是天劫,稀奇得紧。
正午天劫雷劈时,巨响从天而降,由上至下震得全平心崖弟子耳膜鼓动,嗡嗡作响。虽然大家有所准备蒙了耳朵,还是花了一炷香的时间才回复听力。
但没料到刚恢复,又是一声巨响,这次反其道而行之,是从下而上,杀得大家措手不及,将弟子们刚刚回复的脆弱听力二次摧残。
平心崖弟子纷纷表示,只见过二皮脸,没听过两重雷!天劫甚不厚道!
于掌门喝茶轻笑,扔了一本《XX的YY和ZZ》到众弟子面前,道,两重雷算什么,这文中的雷都可以论斤卖了,拿去学习学习。
弟子围观后,体无完肤者众。
始知古语所言不假,天做雷,犹可生;人做雷,不可活。
当然,我绝不会承认我鼓足全身力气包括法力那一吼有这么大动静。
应该是因为在第一次雷鸣之后,短时间内平心崖弟子的听力已经受不了任何挑战。
所以即便那人惊得差点一头从天上栽下来,我也不觉得是自己的问题。
当他终于安然双足落地的时候,我真有热泪盈眶的感觉!
果然是奚刀!
我就知道是他,就算只是天上一个黑点我也知道是他!
他一切如昔,连他那可能是为了吓我故意又改回去的不对称脸都让我觉得亲切。
我喉咙发紧说不出话来,只是扑上去紧紧抓住他的一只胳膊。
我没想到自己会这么开心,他的出现简直就是在地图上穷途末路时候突然发现可以航海!
熟悉的淡淡茶香,轻轻落在我头上的手,和掌心那微烫的温度。我不知道究竟应该是哭好还是笑好,最后只哇了一声,没有下文。
“你为什么--”奚刀的声音还是那么温柔,我知道他所指,不待他说完,便一五一十把那歌声和妖孽引的事情说了一遍。
末了,我补充说,不是我丢下你,而是被抓走了没办法。
当然你没来救我也不是很义气,但念在你异眼的事情上就不跟你计较了。
抚在我头顶的手顿了一下,他似乎叹了口气,“是我大意了。”
他拍拍我的肩膀,“好了,我在这里,没事了。刚刚的天劫--”
又说到我的痛处,不过有个人在身边倾听,感觉好多了,我告诉了奚刀于镜和小黑的对话。我拉拉杂杂说了一大堆,奚刀都温言安抚,并且保证李梳肯定没死。我松了口气,心里的大窟窿,好像多少填上了些,没刚刚那么难受。
奚刀只要一出现,好像什么事情都可以得到解决一样,不知不觉间,我已经这样依赖他了。
享受了一会安心之后,我又想到个事情,“你说,为什么我没法子变回原形啊?”
奚刀“嗯?”了一声,带着长长的尾音。
我没有觉察出其中危险的味道,反而详细讲述了我刚刚化为原形,结根而眠的打算。
“你要避世?”他的眼中一定闪着某种光芒,可惜我没抬头,只是点了点头。
“然后你发现连打回原形都做不到?”他轻轻推开我,仔细看着我,"要我教你?”
我还是傻乎乎地点头,一点没察觉到危险来临。
“其实很简单。”他一边说,一边搙衣袖,“你也知道--”
他咧嘴一笑,“所谓打回原形,是不打不行的。”

26
奚刀虽然是在笑,但那眼神十分骇人。
我觉得他真会动手,连退了四五步,觉得形势不对,拔腿就跑。
身后风声疾,心知他追上来了。
我很想大喊一声救命,但这里是平心崖,听到呼救也许真的会有弟子过来,但他们过来排队看戏的可能性远大过拔刀相助。
更何况,我还没有忘记于镜急着要帮我的事情。
这么一分神,便被拎着衣领拽了回去。

“你逃什么?”奚刀气定神闲,他带着不解的语气问我。
你要打我。我抖抖地说。
“为什么我要打你?”他幽幽看着我,眼光流转。
“为什么,唔,因为我想要回复妖身。”我掂量再三,确实是这句话惹的祸。
“为什么你要回复妖身,我就要打你?”他继续问。
“因为你不想我回复妖身。”好像只能这么回答。
“为什么我不想你回复妖身?”他就像最好学的孩子一样,不住口地问。
因为,这下子我倒因为不出来了。
他摸摸我的头,“你好好想想,我麻烦你,我拜托你好好想想行不行?”
我呆呆看着他,不明白那突如其来的柔情是怎么回事。
他要我想,可是太多事情发生在今天,我脑袋里一塌糊涂,根本想不动。
奚刀叹着气,“罢了,你是靠不住的。还记得你欠我的诺言么?”
记得。
“现在我要你许诺,你要永远呆在人间别逃走不要傻到伤害自己。”奚刀的声音低沉温柔,带着无可奈何的味道。
我点点头,然后才意识到这好像是三个要求,不过奚刀一口气说出来,我没意识到。算了,对美人我是可以让一步的。就算现在他还是半脸美人。
而且这比起我曾经设想过的那些个丧权辱国的要求是好多了。
奚刀的嘴角勾起,表情终于生动起来,他对我点点头,向前面走去。
我跟着他身后,突然想起个问题,这几天他去哪里了?
正要开口问,他突然停下脚步,他转身,他微笑,他说,“我不会亲自动手打你的,打人,我下不了手。”
那还多谢了。
“要是我下手,那就不是打人了。”他慢慢地说, “所以,你要乖乖听话,信守承诺,如果不,我会慢慢地削你,仔细剁你,把你切成块,碾成渣,磨成粉,拿来煮汤,你明白了?”这话本来可怕,但是他用那么温柔的语气来说,就更可怕了。
我半天吭不出声来,然后用最快的速度换了个话题,“李梳没死的话,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
奚刀看着我,似乎在仔细研究我的脸一般,过了好久,才用低沉的声音说道,“看来,不先解决这个问题是不行了。”
看上去不像是在对我说话,而像自言自语。
我稍微迟疑了下,奚刀才对上我的视线,说,“你心里记挂的,无非就两件事。第一,李梳是不是还活着;第二,若他活着,他在哪里。对吗?”
你说得没错。
“那就把你看到的,听到的,所知道的一切,事无巨细,全部告诉我。”奚刀似乎有意要帮我,我赶忙寻了块干净石头让他坐下。
从我出身那一刻开始,到我被闭峰门抓去,到我被小黑带回平心崖,到天罚,事无巨细,都细细说给他听。
奚刀似乎听得很有乐子,我每说到一个人,他都要求我幻化他的模样来演绎,倒方便得很。
说书演戏了直到半夜,总算讲完了。

奚刀思考了很久,才说,天罚不会有假,否则瞒不过小黑。但是,于镜很可能施用了什么法术。
我质疑,小黑是上古凶兽,有它不知道的法术?
奚刀叹口气,为什么凡事一旦加上“上古”两个字,好像就特别值得敬畏?凶兽是很强,超越人界的想象,但从来没听说过凶兽施法术吧?
也是,记得地离当初也是直接撞破三方结界薄弱处,得以暂时突入人界的。
奚刀说,凶兽本体太强悍,就算天罚直接打在它头上,也不过拍拍灰的程度罢了。那种兽体之下,凶兽根本没必要去研究法术,更别说保护身体的法术。而小黑虽然身在在人间,毕竟时日尚短,接触的法术有限,何况肉身重塑这种各门各派都视之为禁术的法术。总之,对于头脑里根本没有肉体消亡概念的凶兽来说,自然也不会主动想到肉体还可以重构。
所以,大家都很忌讳的小黑其实本是个法术盲?我忍不住问了个话题外的问题。
奚刀点点头,是啊,法术的存在是因为人太弱,不得不依附工具,法术正是一个最好的工具,所以一代一代的修行人才不断创造完善法术。
而凶兽刚好相反,它们数目很少,但是够强,是本能地以身体的强来行动,从不需要法术,更不会去研究法术当作工具了。
原来如此。
奚刀顺便总结了一句,不管是一般的兽还是凶兽,和人的最根本差别果然还是看能不能创造和使用工具!

我咳了一声,提醒奚刀回到正题。
他笑笑,说能解决这个问题的法术有几个,但最可行最没有后顾之忧的方法就一个。
他问我,李梳是否曾受过伤。
李梳确实受过伤,我记得有次李梳翻旧账,曾说过小黑与于镜合伙,射了他一箭,不然他早就成仙去了。
射了他的那支箭去哪里了?奚刀追问。
这,我哪里知道,小黑没说,但好像不在他身边,因为我没看到过。
奚刀似乎明白了什么,点点头,那就肯定是这个了。
什么?
于镜手头不光有李梳的血肉,而且还有另一个东西,奚刀提示我,招魂灯啊。
那又怎么样?
招魂灯能招天下之魂,不管是自然死亡,还是天罚而死,奚刀说,而平心崖有一秘术,仅传掌门,能以些许血肉,重塑肉身。
有个念头突然从脑海里滑过,既然那秘术仅传掌门,你又如何知道?我还没来得及问,思维就被奚刀接下来的话给引开了。
既然有肉身,有魂魄,剩下的,奚刀喃喃地说,剩下的就是引渡魂魄的法力。李梳从小黑那里得到了人间难敌的法力,纵然天罚成灰,也不可能全部耗尽,总有三两成还在,如果及时收纳炼化,便是无恙。
奚刀抬头问我,你说过,你是被平心崖上一个叫云钗的姑娘炼化成面人的?
对。
炼化妖身又不失其魂,这姑娘是炼化的高手,应该可以做到炼化法力。奚刀点点头,我们去找云钗。
啊?找她做什么?
去证实我的推测正确与否,奚刀耐心地回答。

可是,云姑娘这样的美人,难道要逼供?不行不行,我下不了手。
奚刀笑了,你说什么傻话,我不是要找到她,而是要找不到她。
什么意思?
你说过,那姑娘称于镜为掌门师兄,既与于镜同辈,她修为不会高过于镜。炼化法力虽不是禁术,却耗费巨大,若她真炼化了,现在她必定动弹不得,藏匿于平心崖某处。
可是平心崖这么大,而且也不能保证她就在平心崖上啊。
奚刀摇摇头,说你苯你倒学猪叫了。天罚这么大的事情,平心崖人尽皆知,云钗怎么可能不在?就算千万里之遥,也要回来看热闹的好不好?
也对。
而且天罚刚过,你我就一直在这里,并未发现有人施法离开平心崖,那么她必然在平心崖某处。
可是,平心崖那么大,我们要如何找她?
奚刀诡秘一笑,与其劳动自身,不如引蛇出洞。
怎么引蛇出洞?
奚刀附在我的耳边,寥寥几句,笑道,这才能一石二鸟。
我惊得冷汗都出来了。
没事,奚刀安抚我,人死的话,魂魄会先经阴阳道,才到达朔山鬼门。越过鬼门之后,命星才会真正陨落。小黑多半以为李梳命星未落,定是魂魄徘徊阴阳道,肯定会在阴阳道找他。你放心去吧,我也会在暗处帮你。

如今,我站在平心崖大殿前,引来无数弟子吃惊的低呼,现场人头攒动,整个平心崖的活口多半都在这里了。
眼神似飞刀,刀刀刮我命。
我已经后悔了,非常,严重地后悔了。我甚至怀疑,奚刀说你放心去吧,他是不是说掉了一个死字。
悔不该听信奚刀,化身李梳站在这里,虽然这样确实可以测试出云钗究竟能不能行动,有没有炼化法力,可是副作用也太大了。而且奚刀的安排,也委实太挑战我的能耐。
其实我当然理解弟子们的惊讶,原本遭天罚化灰的李梳,月夜下又活生生站在平心崖,难免叫人乱想。
不过平时毫无章法的平心崖弟子,看到怪事反而镇定多了,很快摆出对付妖孽的姿态来。
就一会儿,于掌门也出现在大殿口,随之出现的是我曾经见过的那个陶瓷娃娃和另一个美人,有一刻我心里一沉,以为那是云钗出来了,然后发现幸好不是。
虽然长得是很像,但他个头高些,线条硬朗许多,分明是个男子,正兴味十足看着我。
除于镜之外,那两人也应该都是平心崖上有身份的,他们一出来,全场立刻安静,都望着他们。
和其他弟子不同,这三人看着我,眼神很是古怪。
我按照奚刀的叮嘱,不发一言,眼神也不和任何人对上,努力做出魂魄现身那种飘忽飘忽的感觉。
都这么久了,云钗还没有现身,心里暗喜,奚刀的判断多半是对的。
小黑,你若知道了,会十分开心吧。

我自顾自想着,没料到不小心和一人视线对上。
好死不死,对上视线的偏偏是于大掌门。
他上下打量着我,若有所思。我暗自打气,别怕别怕,平心崖除了小黑,无人知道我能化身。而小黑从来没把我放在心上,想必不会跟人谈论到我。
就算小黑也称赞过我的化身惟妙惟肖,那么应该不会被人轻易识破。
我很想移开视线,不要再盯着看于镜那玻璃珠子似的透亮眼睛,可是又怕他发现我心虚,硬是挺着。
于镜突然对我展颜一笑,风流毕现,我愣了愣,就这么一瞬,他的眼神一下子变了。
惨了,来了!
于镜似乎手指一弹,我身体四周的空中呈现奇异的红色画符,下一秒,画符直接打入我的体内,于镜低声呵斥,“还不现出原型!”
胸口的咒符发光,滚烫的感觉向全身蔓延,我似被裹在火热的渔网里,再也无法维持自己的形体。
就和所有书本上描写的一样,在场的弟子全部见证我就地一滚,化作一只灰猫。
只有我心里知道于掌门干了什么。
他画向我的不是让妖物现原型的符,而是变身符!
是他硬把我变成一只猫了。
这跟奚刀说的不一样,奚刀明明说,于镜不会杀了我,只会让我化出妖型,驱散弟子们的疑虑。
我还以为是要让我化作面人,哪里知道是变成猫。
不过面妖和猫妖,好像差别也不大。
后来我才知道我错得离谱了。
“猫!是猫!是~猫~妖!!!!!!!”
我似乎看到从来散漫的平心崖弟子突然上下一心,我几乎可以看到他们身后那熊熊燃烧的怒火!
刚刚看到疑似鬼现身的场景时候,他们表现出的还很镇定,毕竟是除魔不卫道的平心崖弟子,当下捧法器的捧法器,画符的画符,念咒的念咒,结手印的结手印,只待掌门一声令下,就有条不紊地收服胆敢挑衅平心崖的妖物。
而现在,一看到猫,原本捧在手中的珍贵法器,被他们操条凳、拿板砖一样提在手上;原本画符的已经青筋暴露把符扯了个稀巴烂;原本念咒的已经改用很不文明的语言念我本人和亲人;原本结手印的手已经开始挽衣袖活动筋骨!!!
他们看上去,似乎跟猫有什么集体的歇斯底里的仇恨!
只有那个极似云钗的男子,露出微妙的笑容。
哇~~~~!
平心崖和猫究竟有什么仇啊!!!
(不明白的同学们请参考《倒霉就倒霉》)

27
我只顾着抱头猫窜,恨不能长两只翅膀逃了去。
平心崖弟子在围捕我的时候,热火朝天,充分显示他们有邪教组织的天赋。那种狂热的投入和不计后果的行为,实在是吓到我了。
尤其是罕见的法器和价值■■的配饰,就像板砖一样满天飞;而拳脚更是疾如雨点,我忘了初衷,只记得左突右冲,拼命躲避。
其实这些弟子若是施法来捉,我早被逮了去,不过好像因为某种深仇大恨,他们非要动拳头才能解气。这给了我机会,人多杂乱,弟子有的动作灵活有的反应迟钝,我得以穿梭躲避。
一些人在追逐我,一些人在大声叫好,还有一些人施展不相干的法术助兴,一会火光冲天,一会星光四溢,一会又是云遮雾绕,整个大厅就像盛大的节日般热闹。
其实我很想说,
有必要吗?!为了只猫搞那么大阵仗!!!
慢慢我适应了他们的节奏,并找到躲避的方法,看准时机,扑到一个身材高大的弟子后背,趁他旋身的时候,抓住空隙往场外扑过去。
很顺利,那弟子转身的时候,借着离心力我猛力一扑,眼看就要脱离追捕的圈子,自由在即,突然有人出手如电,准确拎住我后颈的皮毛,把我高高抛起,扔回弟子之中。
我在空中凄厉地“喵!!!!!!”了一声,所幸那只手用的是巧劲,我稳稳落地,没受半点伤害。
真够倒霉,本来差点就可以逃出去了!
我忍不住回去看是哪只坏了我的好事。猛然发现在群情激奋的人头后面,隐隐露出奚刀的半脸,对我一笑,指指我上方,又隐去。
我一愣神,一只玉如意和半打翡翠珍珠环当头砸下,虽然以毫厘之差躲过,还是惊出我一身冷汗。这时才发现,我前后左右的去路都被堵住,无路可逃,拳脚便如雨点打了下来。
这才明白,奚刀说他不会亲自动手打我的意思。
同时发现,他和于镜很像,都是借刀杀人的高手。
当弟子们终于停手的时候,我瘫软在地上,好好的一个猫头,已经活生生被打成了猪头。
但是,伤却不太严重,身体真正受到的打击比预想得少很多。
每当拳头落下的时候,仿佛有什么东西依附在皮肤之下,抵消掉了绝大部分的伤害。完整保留疼痛感觉的同时,也完全保护了内脏骨骸不会受到伤害。
在我皮肤下流动的感觉告诉我,那毫无疑问是某种法术,闻所未闻的法术。虽然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法术,但我知道是谁施展在我身上的。叹口气,实在无法理解他的想法。
以这法术保护身体的完美程度,比之最顶级的加护法术也毫不逊色。现今所知的加护法术或是加护法器,都是在身体之外形成法力结界,大部分都是球型或盾型,全方位保护结界之内的肉身,比如清溪派的顶级加护法术潮汐之漩,又或是闭峰门的法器短狐帷帐,都鼎鼎大名。
不过加护类的法术或法器有个通病,因为它们都是以包裹肉身的方式进行加护,结界相对而言较大,需要很强的法力支撑,所以往往时间不长,是一种以量取胜的法术。
可是施展在我身上这法术,结界嵌入身体之内肌肤以下薄薄的一层,论起效用也许和潮汐之漩或者短狐帷帐差不多,但论精细度,却不知强了它们多少,而且结界被最大限度压缩,也不会造成使用者法力上的太大负担。
我很清楚,这法术,必定已经走到加护类法术的顶端。
虽然是不知道奚刀从哪里得知这法术的,但他居然能如此精巧地施展在我身上,之前我是不是太小看他了?
我瘫软在地上,眼睛还在人群里寻找奚刀,但是找不到,不知他躲到哪里去了。
娘啊,虽然没受什么伤,但是真够痛的。
一只手提着我后颈的皮,把我整个提起来,调个头,对上于掌门的脸。
距离太近,被那琉璃珠子似的眼睛那么直视着,本来都累得跳不动的心脏,又开始扑通扑通瞎蹦。
现场一片嘈杂,弟子们亢奋不已。
这时候,一个不大的声音响起,“不知掌门师兄打算如何处理这只猫?”
现场安静了些,问话的是那长得极似云钗的男子,看上去他是掌门之外在场地位最高的人。
“如何处理?”于掌门似乎很开心地笑了笑,扬起手,把我展示给弟子看。
弟子们终于安静下来,只有视线还在我身上留连不去。真可怕,那一双双不太满足的眼睛,还有眼睛里闪动的诡异光芒。
一个人这样就算了,偏偏一群人都是这样,夜色漆黑,就看平心崖弟子们的眼睛在阶下闪闪发亮,简直比走夜路遇到一群狼还可怕。那眼珠子,有的幽幽发绿,有的殷殷血红,有的惨惨森白,哦,不对,最后那个是睁着眼睛睡着了翻白眼,靠!睡着了还要看我热闹……
总之,在弟子们热切的眼光注视下,我似乎已经看到我被架在火堆上,平心崖弟子身着奇装异服在我身边跳大神;又似乎看到我被捆在转盘上,于掌门正在给弟子们发各种型号的飞刀;还似乎看到我被吊在湖面上,平心崖弟子争相往湖里投食人鱼,鳄鱼,鲨鱼,蛟……
不行,我要晕~!

醒过来的时候,我身在宽敞的床上,面前是缀满流苏的帐幕,单一个青丝穗子挽起来。不过这颇有几分雅致的床榻上却有一块发黄的竹席,看上去很陈旧,挺不搭调,我嗅嗅,有股奇特的味道,应该是个宝物。
这是哪儿?我撑起身体,看到自己的手,才发现自己已经回复人身,看来我晕过去的时间里,那变身符已经失效。
刚刚从床上坐起来,就看见一个我万分不想见的人。
这个人当然是于掌门了。
我低下头,看看自己的衣襟,以前是怎么系上去的现在还是一样,完全没有被解开过的痕迹,好失望。难得我晕倒在床上,美人在侧,美人却没有对我动手动脚……刚想到这里,我连忙提醒自己,打住打住,于掌门那就是一个斯文败类,风雅流氓,长得是好,但他的其他问题实在是太具体了,发花痴也不能发他,过分危险了。
他正对我而坐,含笑看着刚从床上坐起身子的我。
“茶?”他指指桌上那古朴的茶具。
“不敢。”
他倒也不坚持,自顾自地倒茶,品茗,闻香,自在极了。只有我冷汗热汗交替出,坐立不安。
等到我几乎要受不了这压抑沉默的痛苦气氛时候,于镜才开口,“你为何要假扮李梳?”
“因为--”我差点要脱口而出,突然想起说不得,赶忙一咬牙,结果不慎咬到舌头,痛得叫都叫不出来,只能干抽气。
于镜倒似吃了一惊,“你便小心些。”
我万万没想到,那个的于镜于大掌门,他居然会关心我?!难道他其实是好人?
我的惊讶也许太过明显,于镜又解释了一句,“你我二人独自在这房里,你若不小心咬舌咬到自尽,我倒难交待了。”
呃……
看我没反应,于镜反倒走进两步来看我的状况,他正要伸手抬起我下巴,我突然自动伸手打开了他的手,他一愣,好像有点不明白。
我更愣,我更不明白。因为刚刚我都很配合伸出下巴,可是不知为何我的手去自己动起来了。
正要解释说我不是故意的,我的嘴却自动张开了,“难交待?良心打白条道德短斤少两善良负增长的平心崖于镜,你要给谁交待?”
别盯着我看,刚刚那话不是我说的,是嘴自己动起来了!
于镜奇怪地盯着我,一小会功夫,他了然一笑,“原来如此,真不愧是你,之前我已经在他身上用了无数法术,却没有察觉半点异样。就算我现在知道你在,却也不知你究竟是藏在什么地方,如何藏进去。”
“不过,这样即是藏,也是困,找不到我的所在,也并不妨碍于掌门你将他的身体当作囚笼把我一并抓住。”不是我啊,我哪敢这么挑衅你啊!
于镜一笑,同时这房间里空气似有变动,危险的气氛慢慢溢出来。我隐隐知道不对劲,于镜真要动手,我是完全没有抵抗的能力。
就在这个剑拔弩张的时刻,突然一阵狂风吹开窗,带来远处隆隆雷声,于镜微怔。
“天象转换,星盘命动,于掌门,你还有时间与我在这里磨蹭么?”不是我,不是我说的,于掌门,打死我也不敢这么嚣张啊!
于镜长叹一声,“虽是绝好时机,但天意如此,又能如何?”
说罢,他盘腿坐下,结界立起,我恍惚看见有白影穿墙而出,身影一荡,等我追到窗口,只看见白影如电,似是追雷声的方向而去。
我的嘴还在说,“好险,幸好我的卦象很准,果然有惊无险。”
“等等等等!!!”我大喊,总算压过了那个声音,“你是奚刀?”
“对,现在正是星命同移,断缘再续的最佳时机,于镜只得离魂而追,但不会超过一炷香时间,现在正是机会!”

28.
什么机会?
探查平心崖的机会。奚刀的声音在我头脑里响起,云钗没有出现,只是李梳没死的间接证明,我想过了,法力离开身体魂魄之后还能存在的时间很短,炼化的地点必定在李梳天罚之处附近。不过那里被于镜用结界小心地守护起来,平日里很难不被发现地靠近。
那现在不会被发现了?
现在,就算他发现了,又能怎么样?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赶不回来阻止。
那我们赶快去!
等等。奚刀的声音又响起,这样不方便,你快点找九支火把过来。
我按照奚刀的吩咐,从走廊上取了九支火把,插在九个方位,然后关严实门窗,再拉上厚厚的帘子,让整个房间不光黑暗,而且一丝风也没有。奚刀让我站在中间不要动。
我刚站稳,身后哧得一声,漆黑的屋子里有了光亮,估计是身后的第一支火把燃了起来。奚刀又叮嘱我不要动,随后点燃火把的声响不断,我想应该是他在施法,那九支火把按照特殊的顺序逐一被点燃。
当第九支火把也被点燃的时候,我的身体有如被什么东西撞到般突发剧痛,刚因疼痛而弯下腰,奚刀的手已经搁在我的肩上,“好了。”
我惊讶地看着突然出现的他,无声无息简直跟从地上钻出来一样。
“这是个小法术而已,不过为了避过于镜,倒是真想了很久。”奚刀笑眯眯地看着我,“若是被于镜发现我的蛛丝马迹,他一旦起疑,就不会那么容易被我们得手了。”
“你,你到底藏到哪里的?什么时候藏进去的?”
奚刀解释说,不论是人还是妖,皆有九影,九影各有其神,名为右皇,魍魉,泄节枢,尺凫,索关,魄奴,社(囗内幺),亥灵胎。人知之,才合用,但是九影神早就失了第九影的名字,名去神消,如今第九影空存,他才能藏了进来。
而他要脱身而出,也需要第九影现形,所以才让我依次点燃九支火把,然后从第九个影子里出来。
我愣神了很久,又问,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怎么能告诉你,于镜那么精明,你稍有异状他就会起疑。
那你究竟是什么时候进入的?
奚刀叹了口气,这才是最麻烦的地方,因为不论潜入九影还是脱离,都会引发身体的剧烈疼痛,很难不被你察觉。我想了很久,只有让你被平心崖众人群殴,趁你无法分辨的时候得个空钻了进来。
他摸摸我的头,虽然我有施展不让你受伤的法术,还是委屈你了。
他的话语温柔,连带着眼神都很诚恳,看着我的时候充满歉意,还跟美人计较什么?我很大度地手一摆,没事。
不过,那个法术还真是厉害,我心有余悸地想起群殴那一幕,这样下来居然连个扭伤都没有留下。
奚刀脱离时引发的剧痛还在持续,我弯着腰,奚刀很体贴地轻拍我的背,慢慢揉着,为了把自己的注意力从疼痛上转移开,我随口问他,“这法术应该是防卫法术的极品了吧?”
奚刀想想,“差不多吧。”
“那这法术叫什么名字?”我想起著名的防御法术潮汐之漩,闭峰门的法器短狐帷帐,不禁对这个更为细腻强悍的法术起了兴趣。
奚刀轻轻在我耳边说了三个字,我浑身上下的疼痛顿时加剧!
皮外伤……这么顶级的法术叫皮外伤!!
无语,难道奚刀这两个字是诅咒,凡是冠以这名字的人都要失去正常的取名能力?
还是不行吗?奚刀问道。
我知道他是问我自己的身体状况,我摇摇头,示意他自己很痛。
其实这疼痛比起被群殴的时候好多了,但是不知怎么的,就是很想跟他耍赖,看他为难的样子。
奚刀叹了口气,时间快来不及了,必须快点去调查白玉台,否则天时一过,于镜回来就麻烦大了。这样吧,我去就好,你慢慢走到平心崖外的路口,咱们在那边碰头。
我点点头,奚刀身形消失在房里,他的声音还在远远传来,“于镜匆忙之下施展的结界只对伤害他性命的恶意有反应,你想报复他的话,可以在他脸上练字~”
我只能苦笑,我宁可拿自己的脸开刀,也绝不会去伤害这样漂亮的脸,而且还是于镜的脸,想到后果就害怕!
休息片刻,疼痛终于消失,我正待要走,突然想到天下之大,就算李梳没死,我要去哪里找他?
说到找人,于镜曾经说过能帮我,虽然那时候他说的是要帮我找奚刀,不过,只要有收入何筒的画卷,我也可以通过他找到李梳啊!
这么一想,我壮起胆子,站到闭目盘腿的于镜面前,深深鞠躬,“于大掌门,我不是要冒犯你,不过,那画卷,留给你也是祸害四方,不如拿给我。想来你是不会介意的。你要是反对,就说话;不说话我当你同意了。”
于镜闭目不语,当然了,他的魂魄已经不知跑哪里去了,一时半刻不会回来。我抖虱子一样地抖起胆子,然后战战兢兢把手伸到他的衣袖里,果然,立刻摸到一个东西,掏出来一看,就是那装着何筒的画卷。
我小心翼翼把这画卷放进胸前藏好,飞一样跑出房间,心口直跳!
小黑,太好了,我拿到装何筒的画卷,很快就能找到李梳!

29
揣着画卷,我飞也似地跑出了平心崖,来到约定的路口,奚刀还没有来到,我寻了个隐秘的位置等待。
远处依然雷声不断,这让我觉得安心,不论如何,起码于镜暂时回不来。
不过他们口头说的断缘,天时到底是指什么?
不明白。
顾不上这些,我从胸口取出那画卷,两三下解开系绳,找个树杈挂上一展,果然,里面带着古怪表情的画中人,不是何筒是谁?
画中他倒是修道之人的长袍宽袖,正常得紧。
“何掌门?”我试着跟他沟通一下。
不行,他虽然睁着眼,却眼皮都不眨,更别说回答。
我这又犯愁了。虽然何筒的画像到手,不过,要怎么把他弄出来?
是不是把画撕开他就会掉出来?
想到这里,我抓住画卷就着当中正要用力一撕--
慢着,我突然又想到,万一,被撕开后他也没掉出来怎么办?万一他掉出来是两个半截又怎么办?
唔。
折腾了半天也没法可想,只能等奚刀回来再说了。我把画从树杈上拿下来,抓住画卷的底部,抖了抖,打算卷起来,嘴里嘟囔着,“怎么才能放他出来--”
我话音未落,只听咕咚一声,何筒已经栽倒在地上。
奇怪了,我举起手中的画卷再看,里面已经空空如也,啥也不剩。
我居然把他放出来了?
虽然我不知道我到底是怎么放他出来的,不过这是个好事。
何筒似乎因为被关在画里太久了,肌肉僵硬到无法站起来,十分痛苦的样子。我忙上前想扶他起来。
没想到一靠近,刺鼻的恶臭传来,我疑惑了,何筒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若说这是因为关在画里一直没洗澡的臭味,也臭得太恶心太离谱。
当何筒抬起头来,我真正被吓住了。以他的右眼为中心,蔓延出凸起的筋肉,几乎可以看到下面的脓血,看上去就像是,那只眼睛正在吞噬他整张脸一样。
若不是见惯奚刀的半脸,我怕是会被吓得一把推开他!
“何掌门,你没事吧?”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只是表情十分焦灼,好像恨不得马上离开。
可惜,他浑身都使不上力,只能靠我的支撑才站起来,我看他一时半刻也是不能走动。
“何掌门--”我还没来得及想自己要说什么的时候,何筒突然抬起头,“让我走。”
那怎么行。
我尽量委婉地说,“何掌门,你刚刚脱身,身体欠安,不如等奚刀回来了--”
话才说了一半,何筒像是被踩了尾巴似的蹦起来,“不不不,不要不要不要!”
我不禁皱皱眉头,你不要不要穷吼个啥,我又没有非礼你!
记忆里,只要不是人妖样,何筒向来沉稳,哪见过现在这方寸大乱的样子?
而且,他看上去委实像想要马上离开的样子,突然大力推开我,踉跄着就想走!
我连忙上去拉他,“等一下,何掌门!”
“你要如何?”他瞪我的双眼里蕴含着太多东西,我分辨不清,只能说着我的请求,“何掌门,麻烦你,能不能请你用异眼帮我找个人?”
本来是平平常常的一句话,却似激怒了何筒一般,他猛得推开我,“异眼已经烧伤了,你不知道?!”他指着自己的脸大吼,“你难道看不见?!”
我是看见了,不过,“我以为你那是中毒,而且都这么久了,我想异眼应该差不多了罢?”
“你以为异眼是咸菜,腌几天就行了?!”他怒视着我,好像我又说错了什么话。我想他真的急怒攻心,这么粗俗的话他本不该脱口而出的。他瞪了我半晌,又不说话,只一瘸一拐往外走。
我大急,能把何筒从于镜那里弄出来,完全是机缘巧合,若不是那突然到达的天时,只怕一辈子也没法把画卷从于镜的衣袖里偷出。
不能让他走掉!
情急之下我高举手中的画卷,大吼一声,“何掌门,你若执意要走,我就把你收回画里去!”
何筒的步伐停顿了。
我心里紧张,第一真是我头次威胁逼人,第二,虽然我说要收他,但是,这画是怎么用来着的?
何筒转过头来,哼了一声,“那异眼,于我已是有害无益,你要便拿去好了。”
我还来不及想他在说什么,只见何筒双手捂住右眼,奇异的法阵在他手上脸上浮现,他闷哼一声,双手摊开的时候,手心一团旋转的黑气,一股不祥的味道。反观何筒的脸,竟然已经好了八分。
“这是什么?”我迟疑着,为这奇异的改变。
何筒看着我,露出惨淡的笑容,“这就是异眼,不过,因为深受妖毒外加烧伤,已经濒临破灭。你若是接过去,那妖毒和伤就会加诸你的身上。”
啊?!
何筒继续说,“你若是不接过去,异眼本是肉生之物,那不消片刻,这天下最后一只异眼,就要因为没有肉眼的支持,自毁了。”
什么?!
何筒居然笑了笑,“你怕了?”
他手腕一翻,异眼从他手心脱出,浮在半空,那盘旋的黑气加速旋转,发出刺耳的呼啸声。
何筒不再看我,继续艰难地往外走。
我想他没有开玩笑,我也顾不上阻拦他。
所有心思都集中到眼前这个东西上!如果我袖手旁观,那,那天下的两只异眼都是因我而消减了。这,这对我的良心来说,负担会不会太重?
我的命也太衰了吧!
四下无人,我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缓缓伸出手去,探到那黑气面前。还没有真正接触,已经从手心感到针刺般的疼痛。
咬牙,一把将那团黑气纳入手中,别犹豫,犹豫我就再没勇气!
我心一横,把那团黑气往右眼上一压!
那感觉,简直像抓了一把烧红的绣花针送入眼内,痛入骨髓,而那针尖还在往我体内猛窜!
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哀嚎出声,一瞬间就天昏地暗,我直直倒在地上,或许还抽搐了几下,然后就再无感觉。
昏过去了,谢天谢地。
有好几次,我都迷迷糊糊想要醒过来,但是不成,身体的高温让神智模糊,但我感觉到身边有人,模糊的影子,熟悉的味道,和紧紧抱住我的双手。
我努力想要睁开眼睛,右眼已经完全没有知觉,而左眼无法看到任何东西,高热让眼前一片火红。
我想要跟他说句话,可是怎么挣扎都无法抖出完整的句子。
“李--李梳--能--能--”我哆嗦了半天说了一句话,抱着我的双手似乎紧了紧,“这时候你还记挂他们?”
是奚刀,是奚刀的声音。
你来救我了?
这想法让我宽慰,似乎高温和疼痛的折磨也变得不那么吓人。
我大大松了口气,摸索着抓了一把,似乎楸到他的头发或是衣服,我努力说,“奚刀--奚--奚--刀”
“什么?”
“异眼--我--还--我还--你--”我还没说完,便再度在高热中迷失神智。
但我希望他听明白了。
再次恢复神智,是因为有刺骨的寒意中和体内的温度。
不过坚持不久,还没有意识到什么便有昏了过去。就这样醒过来昏过去,我已经不知道折腾了多少次。
等我终于清醒的时候,勉强睁开眼睛,看东西似乎都隔着层红色幕布,看不清楚,只觉得四周雾气腾腾,身边沸水不止。
努力转动头看看四周,发现我自己是被人用钓鱼的姿态钓在水里。
而且这个地方,很眼熟。
咦,不是那半月寒潭是什么地方?
这就是我第二次遇到奚刀的地方啊!
抬头仰望,正对上奚刀,他盘腿坐在石台上,身边是钓我用的钓竿,单手托着腮帮看我,见我望向他,笑了笑。
“我--”我迟疑着开口,他摇摇头,打断我,“妖毒对你来说并不算什么,你本是妖,只是来得太猛,你消化不良。严重的是你纳入异眼时一并承担了凶兽法力的烧伤。我用寒潭之水抑制烧伤的火性,放心,如今火性已经所剩无几,再一会功夫,你便行动自如。”
“可是,”我想起这水里的猛兽,那有着利齿的鱼,忍不住哆嗦一下,四下张望。
奚刀似乎从来都明白我在担心什么,“放心,现在靠近你会被烤熟,它不会那么傻。”
这才放松下来和他聊几句。发现我以为只是睡着而已,没想到已经过了大半个月之久,可见当时的伤多猛。奚刀也说,若不是当时施展在我身上的法术,呃,就是那个皮外伤,仍然有效,那么或许我早就死掉了。
万幸啊,我说。
奚刀不说话,只是笑。
这二十来天的日子,奚刀似乎没有离开过,所以和奚刀对视发现他的神色并不太好,有些憔悴,也许是看顾我让他累了。
我说谢谢,他还是笑,还是不说话。
我心里涌动着一种感情,忍不住问了一个问题,“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奚刀稍微迟疑了,他似乎没想到我要问这么个问题,过了良久,他才说,“你有没有过一种感觉,你等了很久,期待了很久,遇到了之后都不敢相信自己真的遇到了,从此再也不想失去的?”
我的心狂跳,这一次真的是狂跳,在高温折磨二十天后虚弱的心,跳得好似只被折磨了十五天!
他看着我,轻声问,“你有过吗?”
我诚实地摇摇头,“没有。”
他点点头,“我也没有。”
你你你耍我?!
我都这样了你还耍我?
这一气非同小可,我几乎要背过气去!
当然背过气去难度很大,我只是用力背过身去。
身后传来奚刀低低的笑声,他只稍微动了下鱼竿,我又被鱼线牵着转了回去。
“好吧,我不知道是为什么,但我想守着你,这样不行吗?”不知道什么时候,我的眼神清明了,所以可以看到他说话的时候,眼神很诚恳。
我有点不好意思,只好把自己往水里缩。
这个时候,突然感到水下似有波动,该不会?
我左右一看,不只不觉中,似乎身体的热气已经消散无几,身边的水面开始还一直沸腾,现在连个泡也没有。
寒气,开始慢慢渗入。
我立刻明白,“奚刀,快拉我上去,我的火性全部消失了,毓珠就要来了!”
奚刀哦了一声,却没有动弹。反而笑眯眯看着我,不会吧,你!
水里的动静越发大了,我急了,“你刚刚才说要守着我!”
“守墓也是一种守嘛!”他还是笑眯眯的,不急不缓。
我自然知道他不会当真把我喂鱼.可是那利齿都要触到我脚底的时候才把我拉出来,这对我的心脏考验太大!
我在天上滑了一条完美的弧线,落到岸边巨石上,而毓珠则因为瞄准我,而一头撞上岩石,又一次在寒潭里翻了白肚皮。
奚刀飞快跃下,和上次一样,从它的鱼鳞间隙中取血。依然是蓝色的血,一滴,在他指上,很快吞咽下去。
“你为什么要它的一滴血?”虽然还在后怕,但我忍不住问。
“你上次为什么要它的鳞片?”奚刀问我。
“解毒。”
“鳞片可以解毒,它的血就更是有解毒的奇效。”
我明白了,定是他带我过来的时候,沾染了妖毒,所以,心下对他又多了些歉意,刚刚他的作弄,也当作没有发生。
他姿态优雅地跃上岩石,“伤都好了,先离开再说。”
他站在岩石边缘,我怕他不小心掉下去,虽然膝盖想也不可能发生,还是上前拉了他一把。我的视线正好扫过扫过寒潭水面,看见奚刀的倒影,人长得帅就是好啊,就算背影依然是神采飞扬。
咦?
我揉揉眼睛,才确定没有看错。
为什么?明明是两个人站在石头上,微微扬波的湖面里却只有奚刀一人的影子,我呢?
没有我?
半个月后,没有我?

30
难道我看花眼?
正想要再细细看,奚刀却就着我伸手的姿势,准确无误地将他的手塞进我的手里。心微微抖动了一下,这可是美人的手啊!
虽然是大了点,太过有力了点,骨架分明了点,跟柔荑或是纤纤玉手是毫不相干,甚至因为惯用法术药丹的关系,还有点粗糙,但这并不妨碍接触的美好感觉。
两手交握,他微笑,我沉迷。
这阵哪还顾得上水里是一个影子还是八个影子?只由着奚刀扬扬紧扣的双手,像牵着孩子一样牵着我离开了水边。
我则一路欢欢喜喜地跟着,过了好阵子,都要走出山林的时候,才突然又念起刚刚所见。
该不是水波动荡的关系,我没看太清楚?
对,极有这个可能。
天色已暗,水波荡漾外加我眼睛还因为高热有些不适。
看错了吧。
我这么想着,终于把心底那一丝的不安抛到了脑后。
走到山林外的时候,我啊了一声,想起了件事。
“怎么?”奚刀立刻停下脚步,“身体不舒服?”
我忙摇摇头,指指自己的右眼,“你看看,异眼是不是在里面?”
“怎么了?”
“完全没感觉,异眼是不是已经烧坏掉了?”
奚刀解释说,虽然异眼可以随意附着于肉眼之上,但并不是所有人拿到可以使用。天生异眼者当然可以,天赋异能者可以,法力深厚者也可以。但是我由于三者皆不是,所以连异眼的存在都感觉不到。
我稍微松了口气,“还在就好,你拿去吧。”
“哎?”奚刀似乎吃了一惊,“你要把异眼给我?”
“恩,你的异眼,不是因为我才坏掉?我赔你一只,天经地义。”我说,想了很久,又补了一句,“只不过,这异眼似乎没有你的好用,有点副作用。”
“什么副作用?”
“呃,就是,每用过一次之后,就会,那个,有穿女装的倾向。而且,越是用的话,就越是严重。”瞒着奚刀好像很不道德,我吞吞吐吐一阵还是说了。
奚刀先是瞪大眼睛看着我,半晌,突然爆发激烈的笑声,直到笑得几乎要软倒在我身上,“这倒是很有想象力的副作用,有趣,太有趣了!”
“我是说真的,”何筒变成人妖后的样子,我怕是一辈子都忘不了的,“你拿去可以,但千万不要用太多了。”
“好,好,”不知道是不是笑出眼泪的关系,奚刀的眼睛比平常更明亮,“你闭上眼。”
我乖乖闭上眼,有什么温热的东西靠近,似乎是手,放在我的脸上,轻轻抚摸,然后,似乎是一只手指,轻轻抹过我的眼角。
好一阵子,那温热停留在我的眼角,没有动弹。
我分明听到奚刀叹了口气,很轻,只有呼吸拂面。
但我听到他说好了而睁开眼的时候,他又微笑一如往常,看不出异样。
“你拿到异眼了?感觉怎么样?”我急急地问。
“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奚刀眨眨眼。
“那,能不能, , ,我的意思是说,就一两次人妖化应该不会严重的,那个,就是,能不能看一下,李梳在哪里?”
不知是不是错觉,奚刀好像眉头微拢了一下,不过立刻就舒展开来,露出完美的笑容,“可以,不过,烧伤还没有完全好,不知道能不能看得见。”
我点头如捣蒜,当然了,当然了。
奚刀眼神一转,又说,“可是,如果我就这样走上了人妖的不归路,怎么办?”
不会吧。
何筒是因为无法舍弃异眼的好处,而一再沉迷,最后才落得越发人妖。
奚刀则是随随便便就舍弃了自己异眼的猛人,我看他应该是很容易摆脱副作用才对。
不过就算万一,那么奚刀着女装,我觉得起码比何筒那个来得顺眼。
“我不会嫌弃你的。”我拍着胸口保证。
“不离不弃?”
“不离不弃。”
“生则效犬马之劳,死则守万世轮回?”
“生则效犬马之劳,死则守、守、守——”我口吃了,这要求也太离谱了点吧?
奚刀不以为意,笑得灿烂,过了片刻,他一拍我的肩膀,“走吧,北方的深山!”
我们一路北上,好不快活。
我心里既知李梳未亡,此番去寻,心情大好。而奚刀所知甚广,笑谈风声,是再好不过的旅伴。
开始的时候多多少少担心会不会有人妖的问题发生,毕竟奚刀用了一次异眼,不过慢慢观察,他也没有什么异状,我放下心来。
也许,只用一两次,不会有什么关系。
毕竟,曾影也说过,何筒的异眼是越用副作用越严重,就是让人明知不可再用又不可自拔,对使用者是身心双重折磨。
而奚刀这随随便便的性子,怎么看都不似受害者。
于是我越发放心,开始享受旅途的愉快。
我们的行程慢慢偏离繁荣的市镇,进入了北方山地。我稍微有点遗憾,虽然是妖,我却很是喜欢人类,也偏好混杂在人世,不过既然有奚刀陪伴,那么山林也凑合了。
只是进入一处山谷的时候,我稍微犹豫了。
奚刀问我是不是害怕遇到猛兽。严格来说,有奚刀在,山林猛兽是不必担心,他就像个超级猛兽一样,凡是他走过的地方,连只蜥蜴都要回避。
而且我倒不怕猛兽,我是怕那些个不太猛的兽,比如兔子,山羊,野牛之类的。对素食的兽,我们这种木精草怪有种与生俱来的恐惧。
不过前方,不像是这些,只是有股说不出的感觉。
奚刀却看似毫无知觉,兴致勃勃要往前面去,我心里那个不愿意啊,可总不能承认自己害怕吧,便被他半拖半拉进入了山谷。
山谷内翠色如滴,溪流淙淙,奚刀似乎觉得非常愉快,而我却为一股若有似无的味道困扰,无法欣赏美景。
而且也很奇怪,说是深山老林,却又有条小路,看上去好像还时常有人行走。绕过一处山麓,突然发现前面有两个人。
这倒是奇事!
“哎!”远远地我就大叫了一声,引来山谷内无数回音。
那两个人似乎被我突如其来的大喊吓到,胆战心惊地看向我们,年少的那个拍拍胸口,“吓死我了。”
我这才注意到这两个人似乎有点古怪,你说他们是猎人吧,却牵着骡子载着那么大两个箱子,这行头实在不像是打猎。
你说他们不是猎人吧,那到这个地方来做什么?
“两位,不知是何营生,来此何事啊?”奚刀说得客气。
那两人大约也看出我们不是恶人,年长的抱抱拳,说,“我们是父子,做的是石材雕刻的生意,这里面是我们的采石场。若是走得累了,那边还有一个天然岩池,是最出名的,可以进去泡泡,保证去乏消暑。”
大约深山老林难见人,那两父子相当热情,他们和奚刀相谈甚欢,甚至留下了地址,就在附近的镇子上,邀请我们有空一定要去拜访。
又是一番寒暄之后,才离去了。
我们顺着那两人的指点向前,果然看到了一汪岩池。
有够奇怪,岩石上凹下一块,若是积水成潭,倒是合理,可是,那岩池的水却是乳白色的,细细闻来,还有一点点奶香,完全不像是雨水。
开始看的时候,我以为那岩石上有一条横穿岩池的线,把岩池划为两半,靠近了才发现,原来那是石壁上一道细细的裂缝,比发丝纤细,都要看不见了。
我趴在岩石上看那池水的时候,奚刀却在看四周。就像石匠说的一样,这周围散落着几个石像,有坐着的,有躺着的,什么样子都有。
这是石匠说过的未完成品吧。
因为奚刀看得仔细,我也看了两眼,一看不得了!
这石像,用巧夺天工来形容绝对错不了。
我面前这个是年轻女子的雕像,嫣然含笑,顾盼生姿。“果然人不可貌相,那两个人貌似普通,没想到居然是这么高明的石匠。”我感叹了一句。
奚刀摇摇头,你就没觉得奇怪?
奇怪什么?
若是没完成的雕像,扔在石场倒合理,这些个雕像,怎么看也是完美的作品,为什么就被扔到这个地方了?
我点点头,是很奇怪,不过,也许是因为一次雕太多的关系?
奚刀的手轻轻抚摸了一下他面前那老人的雕像,“你有没有觉得,这些雕像有个共同点?”
“都是石头的?”
奚刀的脸黑了一下,又说,“仔细看去,他们都在干嘛?”
“干嘛?”我看看,这妇人,这老人,他们的姿势,好像都在,“洗头?洗澡?”
“对了。”奚刀笑了,“刚好那边有个岩池,你不觉得奇怪?”
“有啥奇怪的,走累了正好洗洗,味道还挺好的。”我说着,却被奚刀一把从身后拉住,“别!万一发生奶汤面这样的惨剧就不好了。”
说啥啊?我正嘀咕。
正在这当口,一个声音从头顶上发出,“说这地步你都还不懂?”
我抬头看去,一只花白的老狐趴在岩石上,黑色的小眼睛正看着我们。奚刀丝毫没有吃惊的表情,似乎早知道它的存在。
老狐晃晃尾巴尖,算是打了个招呼。
“人要是进入这个岩池洗浴,就是那样。”它的爪子遥遥指了一下那些石像。
“哎?这么说,那两个石匠?”
奚刀总算开口了,“那根本就不是什么石匠,就是两个人贩子,大约说这里的岩池里是神汤,骗了人来洗浴,然后拉走石像卖掉。那么栩栩如生的石像,应该能卖出很高的价钱吧?”
“啊?!那他们还建议让我们走累了沐浴?”
“无非怕我们走漏了风色惹来麻烦,索性骗我们进入岩池,到时候也拉出来卖掉而已。”奚刀说得事不关己般轻松,笑容迷人。
“我想你的石像一定能卖出很高的价钱。”我忍不住说了一句。
那边的老狐又开口了,“我受山神的嘱咐,在这里拦阻想要进入的人。可惜人都更相信人的假话,不信我这异类的真话。所以后来我也懒得说了。”
我看着它一说话浑身哆嗦,胡须耷拉着,尾巴尖乱晃,心想着人要是信你的话那才怪了。
不过,当我的视线又转回面前那乳白色的岩池,忍不住问道,“这究竟是什么东西?”
老狐摇摇头,表示不知道。
奚刀倒是开口了,“我是有听说过,这深山里有种叫契的鹿,一年才产一滴奶,它的乳液是供奉地龙的上品。我想这山林的地下应该有年岁尚轻的地龙,为了不让它太常翻滚引发过激的地动,山神才不辞辛苦取了如此多的乳液放在这里。而乳液经年累月,会通过这石壁上的缝隙下渗,而地龙,自然守在下面等待喂养。”
老狐点点头,“好像是这样的,年岁太长我记不得了。”
“只不过,地龙的饮食,对人类来说就太危险了。”
最后,奚刀严肃总结说,“你牢牢记住,山鹿的奶碰不得,就算是用来沐浴,也是会石化的!”

31
发现奚刀正饶有兴趣地看着哪些石像,我忍不住说了一句,“那两人,若是任由他们下去,怕是害人无数。”
奚刀哦了一声,没啥反应。
我提高了声音,“受害者已经如此之多,所以——”
“所以再多几个也无妨?”奚刀慢悠悠地接过我的话头。
“不是很可怜么,你看他们变成了石头,还被卖掉。”

奚刀摇摇头,他们若不是心有虚幻贪念,又何至于此?你便仔细看看他们的模样,自然能明白。那边那个大腹便便的胖子,明显是油脂肥硕,行动不便,想是一生穷奢极侈,又贪念年轻健康的身躯,才被骗了来,说不定还交付了高额的费用来被卖。而躺着那个大妈,皱纹掉下来都可以当门帘了,却系着求子锦囊来泡汤,以为之后就可以怀上小孩。还有这个女子,明明已经生得如此好,不过是脸上有三四颗雀斑,便要来泡了去?身体发肤,受之父母……
呃,如此灰黑的石像,你居然能看出雀斑~不愧是异眼的所有者!

奚刀叹了口气,上当的人,皆不能认清自己,不敢承认现实,不肯承担后果,既求全责备,又吝于代价。有何救援之理?
那两个骗子,从人的角度当然是恶徒,不过从天理循环的角度,却是代天行罚,教训了有妄念之人而已。就像地狱的存在一样。
地狱之有,人皆恶之;地狱若无,人皆恶人。你说地狱该不该有?你说那两人该不该留?

他的一席话,说得我瞠目结舌,我是隐隐觉得他的话有重大缺陷,但是我就是找不到在哪儿!
而且,奚刀又说,你有何必要为人担心?再没有比人更强的了,就算是地狱,千年之后人们也等闲视之,再不觉得威胁。
那,千年之后岂不是再没有什么降得住人贪念的了?
当然不,奚刀摇头,天理不断,自然也更替出更能惩罚人类恶念的法宝来,我曾算过一褂,那东西千年后将借人之手现世,甚至比地狱更猛。
是什么?
股市。奚刀表情严肃,要知道进入地狱还有人能生还呢。进入它,哼哼~它之下数千小地狱,总有一款适合你,而且每一个都叫你进得去,出不来——

千年之后的人世好像很危险,我无限同情之。
说起来,卦象还显示,千年之后,那东西不光华夏所有,似乎异邦也盛行,不过论到杀伤力,还是以华夏大地所蕴育,借炎黄之手现世的最为凶悍,最能惩罚人的贪念!!!!!
啊啊啊!不愧是我深爱的华夏啊!真真严于律己!!!真真地大物博!!!

咳咳,被凉了很久的老狐咳嗽两声,把我们从千年畅想拉回现实。
“奚刀,我们就去看看吧,就看一看情况。”
老狐瞥了我一眼,“怪哉,他明明不是人,却比人更关注民生。你明明是人,却比妖还罔顾人命。”
奚刀笑得如沐春风,“你猜,罔顾人命的我,会不会在意一条狐命?”
老狐小黑眼睛转了半天,忙恬着脸补了一句,“我是说,你们绝配,绝配。”
奚刀慢慢哼了一声,不再理会他,只是看着我,哼声最后化作叹气,我知他同意了。
老狐乐见其成,愉快地向我们挥爪告别,一摇三抖回窝补眠。它倒好,我们算是帮它做事。

不过,当我们走在来路之上的时候,我觉得奚刀的表情,又不象刚刚那么勉强。他不时停下脚步,仔细观察了另一侧的山林,最后,他借口说有近路,领着我左拐右弯,不消几分钟,我已经完全迷失在深山之中。而奚刀走到一处山壁外,便不肯再前进,寻了块石头就说要休息。我只好坐下来伴着他。天色很快黄昏,最后一丝光线消失在高大的杉树之后,雾气开始在林中蔓延的时候,奚刀才又睁开眼。
我正要问到究竟想干什么,他却叫我噤声,指指远处,叫我听。
听什么?我疑惑了。不过,很快,连我也听见,远处有什么叮当作响,然后是整齐的步伐声,似乎有很多人在向这边过来。
不一会功夫,从密林深处,竟然走出了一大队人马。
前面所行之人应是侍者,皆身着生丝所织云霞长袍,不着头冠,黑发披散,前排二人手持明珠珊瑚灯,金丝为索,悬垂腕下,昏暗之中露出红色微光,光芒所及,雾气一触即散。
他们近些,我看得清楚些,除了第一排的二人手持灯,其余侍者皆是兵器在手,剑戟森森。
最奇异的是,所有侍者皆一般高矮胖瘦,而且脸上都以金丝银线所制织锦蒙眼,不得视物。
然后我看见其后文车,两侍者一左一右驭异兽引之,异兽浑身黑气,同样以织锦蒙眼。这车舆不知何物所造,通体青光,镂金为轮辋,丹画其表,一角系有百字铃,轻微铃声,响彻林野。
车以细密丝线为帘,其中应有光源,隐约可见其后有人。
连奚刀的神色,都慎重起来。

我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明明是杉木密布,行走艰难的山林,这一大队人马是从何而来?又是什么时候有了条足以让车通行的道路?
更可怕的是,随着他们的靠近,一股萧杀之气骤起,压得人就要喘不过气来。
我手心都汗湿了,很是祈求他们没有注意到我们,赶快走了就好。
可偏偏,奚刀却似完全不觉得压力,在那异兽所拉的车靠近的时候,大声说,“等等!”
铃声顿停!
一直安稳前行的车队,突然被谁定身了般骤停,一动不动。那些侍者直挺着身子,一动不动,就像已经死掉一般。
只有那异兽的呼吸声,还隐约可以听到。一下,又一下,牵动我心跳的频率。
车内的身影缓缓转过头来,隔着丝帘,看不真切。
奚刀,我拜托你,我求求你,你千万不要招惹这个人啊,我的心都在抖!

奚刀上前两步,“兄台,敢问现在的时辰?”
气绝!
你拦下他就是要问时间????

那人不答,转过来的脸也没有转回去,似在观察他,良久,冷冰冰的声音从车里传出,“进来。”
这声音有如金玉相击,清亮入耳,决不难听,但就不像是人的声音,没有半点感情。
一位侍者突然活过来似的,手脚灵活地拉起丝帘,我一下子看到里面那个人。
心脏抽搐了!

不,我抽搐不是因为他的容貌,而是因为那帘子一掀起,一股比刚才要浓烈数百倍的萧杀之气一涌而出,杀意蔓延,我连跟手指都动弹不得,眼珠子都要凝固了。
所以自然移不开眼,只能死死盯着里面坐着那人。
不过这人倒是……初恋这两个字很想从头脑里浮现出来,可是,那杀气太重太冽太冷,又把这两字硬是压了回去。只看着眼前人紫衣玉带,黑发流泻,玉质金相,如雕似琢。冷峻英挺,皮相倒是————呃,杀气又浓了数倍,我不行了,一点邪念也不能起!

奚刀闪身进入了车内,丝帘立刻落下,那萧杀之气顿时弱了许多。
看来那丝帘是宝物,专门用来抑制这杀气。
丝帘上投射出两个人的影子,熟悉的那个自然是奚刀,冷峻的那个就是车内人了,他们似在交谈,可我侧耳听去,连一丝一毫的声音都没有。
“这丝帘到底是啥制的?”我捧着自己被杀气伤到千疮百孔的心自言自语,没有半点回应,我发现那些侍者又恢复到死人般的状态。

这场景当真十分诡异。
我战战兢兢,一会看看那异兽,一会看看那死掉般毫不动弹的侍者队伍,一会看看丝帘内的人影,心里期盼奚刀快点出来。
幸好老天听到了我内心的期盼,丝帘再次掀起,萧杀之气如刀刃般锐,我的身心再次受创!幸好奚刀闪身而出,立刻挡在我身前,让我得空换口气。
铃声又起,车队又开始前行。
丝帘内的人影却再没有丝毫移动,更别说隔着帘子再看我们一眼了。慢慢,队伍消失在了前方,浓雾过处,我发现,自己还是在那片密林之中。
百思不得其解,那么大的一车队,刚刚究竟是怎么过去的?
一回头,发现奚刀的眼里有藏不住的光芒,他好像很兴奋。
我,我还在为民除害的道路上吧?

32

定定神,我问道,“那个人是谁?”开口才知,自己的声音居然都在发抖。
奚刀笑笑,“你怕?”
我点点头,如果说承认自己胆怯也是一种勇气,我实在是勇气过人。
我是怕了,但我不确定我是为了什么而怕。
“他名为刑修,是世间萧杀戾气的化身,位极阴阳道,司天下之刑伐,兼除恶神厉鬼,人神鬼妖莫不惧之。你怕他,自是应该。”奚刀眯起眼睛,看向迷雾深处。
“是仙人?”
“严格来说不是,人妖仙兽鬼皆有出处,他却自混沌而生,可说是天理循环的一节。”
不是很清楚,反正就是很牛很强很彪悍的意思了。
“这样的上仙神人,为什么在这个穷乡僻壤出现?”忍不住又问了一句。
奚刀的嘴角十分可疑地微微勾起,却闭口不谈,开始说起该去寻人了。

我知道奚刀不想说的事情,是怎么问都没用的。更何况这不是我最想问的问题。
而我最想问的问题,没有出口,因为我不知道该开口。
刚刚我站在车外望向内里,分明看到应在交谈的二人,突然很快地贴近,又即分开。
就我看来,那突然的举动应该是——亲吻吧?

为什么呢,难道这两位是旧情人?
等等,我为什么要擅自加上“旧”字?
咦???

我再愚钝,也知奚刀对我确有不同。
我不敢妄谈情爱,要知道痴恋妄爱只合傻子之间,不宜聪明之人,否则即为痛苦之源。李梳与小黑便是如此。
而奚刀心思细密远过于我,无法洞察他的想法。我只是始终觉得,就像穷人买不起奢侈品一样,身为妖的我是爱不起人的,尤其是他。
然而,他却对人与妖之别视而不见,反而有与我长伴之心。
我很感动。

可若真如此,为何他又会与那车内人如此亲密?
我不能问,无法问,只好把疑问吞进肚子里。

奚刀这下再不左弯右拐,引我穿出山林,直奔山外小镇而去。按照当时那对父子告之的地址一问,立刻就有人指引路途,不费什么事情就到了一处高墙深院。
我站在青砖墙之外,啧啧赞叹,没料到如此偏远的小镇子,居然有这么壮观的家宅。由此可见他们靠着那歹毒的无本生意赚取了多少。
我先考虑的是如何溜进去,但奚刀说没关系,我们可是依照对方的邀请来的,于是大摇大摆从正门进入。
门是朱漆新上,悬着桃木刻符。
这倒是有趣,明明是恶鬼的住家,却挂着桃木驱邪,不知想驱除的究竟是什么。

我叩响门环,却没反应。
迟疑了一下,我手上用力,门没上闩,应声而开,阴风一阵,从门缝中刮了出来,连带着几片落叶,飘落在我的衣衫上,透着几分诡异。
奚刀似乎感觉到我的退缩,挡在我身前,大踏步跨进门槛,我连忙跟进,走了几步偷偷回身看去,朱漆木门正在身后无声合上。
这种时候再喊有人么之类的话,摆明了是显示自己的智商偏离一般指数甚多。所以绕过照壁后,我们就安安静静地站着,四顾。
院里很是干净简洁,除了东西两侧的垂花门,就是南面的正厅。
一切都很正常,青苔滴翠杂草不生,定是勤于打理的结果,雕花窗棂飞檐斗拱,也处处透露大户人家的气度。
连各处的火把灯烛都亮得好好的。
就是没人。

大厅的窗户紧闭,但内有灯烛光芒。我跟在奚刀身后进入,不安地拉拉他的衣袖,奚刀嘘了一声,示意我听。
听?听什么?
我凝神听去,这空旷的屋子,原本是死寂一片,仔细听去,却又有了动静。
先是滴答一声,而后许久,又是一声,似水声,听上去很远,但细细辨来,厅内又有余音。
好像,这声音是来自厅内。
我迅速上下扫视了一遍,没有异状,而那滴答声却越发明显,越来越急促,最后居然好似厅内正在下着瓢泼大雨一般作响,夹带着隆隆的雷声。
当然,雨是当真一滴没有,可那雨声逼真到我几乎产生衣衫尽湿的幻觉。
不对,不是幻觉!
我的衣衫是真的湿了,连衣袖都在滴水,可是,地上却完全没有水迹,我衣袖上滴下的水,凭空消失掉了。我看向奚刀,他也一样,似乎比我更严重,连发丝都淋湿,贴到脸颊和脖颈上。
可是,我再度抬头,梁上柱头,到处实心,哪里有水流入的空隙?而且除了我和他,这房间并没有别的什么东西是湿的,真奇怪。

我摸了把脸上的水,走到窗口,想要推开窗子看看。
岂料那看似普普通通的雕花窗,使尽了我全身力气也无法推动丝毫。
不对,那触感不太像是雕花窗太牢固而无法推开,反而像是我就没有能碰触到那窗,只是好像触摸到了,其实根本就没有。
我迟疑了,手自然放下,指尖突然一痛,破皮了!
伤得并不重,可是,为什么会突然破掉?我的手指,并没有碰触到钉子刀刃啥的,为什么就破皮流血了?
奚刀一直观察我,自然看到我的一举一动。
他似有所发现,每一步走得都极其小心,在我刚刚手指破皮的地方前蹲下来,那不过是窗台下的空地,啥也没有。他缓缓伸出手去,极慢极谨慎地试探着,在空中上下比划,似发现了什么。
随后他站起来,随手取下系在腰间的玉刀,手指勾着系住那刀型玉饰的丝线,似随意往空无一物的角落而去,那玉刀落到一半,似被什么东西挡住,弹了起来;奚刀牵引丝线的手指微动,玉刀又往另一个方向而去。
他动作极快极敏捷,我但看到玉刀撞击到什么东西的当当声不断,却是什么也看不到。
只知道雷声越发大,而奚刀的脸色也越发严峻。

“居然布下这种阵,看来势在必得啊。”奚刀终于开口。
“什么?”我问。
“这里布下了移形换影之阵。”他说。
“呃,不是平心崖的法术吧?”
“当然不是,”奚刀回答,“不过平心崖乱七八糟的法术很多,你居然知道不是。”
废话,平心崖取不出这么正常的名字。我想,又问,“这是什么法术?”

奚刀解释说,这法术可以关联两个空间,一旦有异物入侵,就会完全封闭,同时转移相互的状态。
啥意思啊。
简单来说,我们现在的情况就是, 这个大厅的空间和某个其他地方的空间联通了,但是其中的状况却不会在大厅里呈现出来,只会在你我两个侵入者身上体现。
那就是说,跟这个大厅关联的应该是某个正在下雨的地方?我问。
没错。
花那么大功夫封闭空间,就是为了让我们打这里淋雨伤风?

奚刀摇摇头,说,你刚刚的手受伤了吧?
对。
我刚刚用玉佩试了试,这屋子四面有九处铁刃,向上一直延续到屋顶,可能更高。这样说吧,跟这个大厅联通的,应该是某个正在下雨的山顶,而且还立了高高的铁刃,你听那雷声,越发近了不是?那么要不了多久,这四面的铁刃,怕就要把那雷给引下来,咱们正站在中间——
啊?!
奚刀笑眯眯的,反正你一直羡慕李梳,现在体会一下他的感觉,不是好事么?
什么感觉?
天罚的感觉。

不要啊!!!!!!
雷声越来越近,几乎到了头顶上,“你不能想想办法吗?”我大吼!
“有什么办法?法术而成的雷很好防御,可是这是自然之雷,也就是所谓的天雷,没法子的。”奚刀摇摇头。
“难道不能出去吗?”
“封闭空间的法术,不是人间之法,凡人之术哪能突破。”奚刀别别嘴。他看上去好像很想死一样。
有诈!我心里警铃大响。奚刀这时候居然如此强调凡人啊,人间啊,无法可想啊,这些词,他之前是从来不说的。
奚刀,对于自己生而为人似乎相当骄傲,对于仙啊神啊,凶兽啊,都是带着戏谑的神色调侃,难以想象他会说出凡人之术这样自我贬低的话。

雷声已到头顶,似乎顷刻就要劈裂而下!
我全身已经没一根丝线是干的,湿漉漉地看着奚刀,他也是一样,就跟水里捞出来一样,就是那眼睛,他的眼睛闪闪发亮,看不出泄气绝望的样子。
雷声骤停,这不是好事,似乎有更猛更烈的霹雳在酝酿之中。我又是冷,又是焦虑,又是担惊受怕,忍不住哆嗦起来。
奚刀突然一扬手,我整个被拉入他的怀里,他湿透的头发贴到了我的脸上,雨水顺着头发从他的脸上流淌到我脸上,体温也顺着传了过来,他在我耳边低声说,“怕什么,不是有我吗?”
我心动了一下,但不清楚是不是被雷劈的,因为就在这当口,虽然没有看到,但应该是一道霹雳从天而降,我只觉得浑身烟尘飞散,眼前一片混沌,我死了吗?我死了吗?

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四周一片灰蒙蒙,慌忙坐起来,幸好奚刀就在身边,他摸摸我的头,我放心多了。
“到底怎么了?这是哪里?”
“还在大厅的附近。”奚刀说。
“什么意思?那雷没打下来?”
“当然下来了,不然能瞒过伏击我们的人?”奚刀笑笑,“不过,虽然是在大厅附近,也是不同的空间。”
啥意思?
“他能联通空间,难道我就不能移动空间吗?”
奚刀眨眨眼,所以说联通就是比不上移动!

33

奚刀解释说,为了避开对方的耳目,我们在雷霆击下后才转移空间逃脱。只不过,他并没有说清楚我们究竟如何避开了五雷轰顶,然后毫发无损地在这里。
这个空间灰蒙蒙的一片,不知其大小深广,若是定睛看去,便觉眼前昏花,不敢细看。
既然避开了雷劈,我们还呆在这里等什么?
奚刀解释说,这个空间在夹在两个联结的空间之中,联结空间耗时耗力,不太可能支撑太久,只要对方相信我们一死,必然解除法术,到时候就可以顺着法术的痕迹追过去。
他笑笑,又说,“到时,便全靠你了。”
啥意思?
“妖对法术的痕迹很敏感,到时候便靠你追踪法术的味道,找到施法者了。”
我,我可不是狗啊。而且法术追踪,可是非常累非常辛苦的事情。我刚要露出不乐意的表情,奚刀又叹了口气,幽怨的眼神又飞了过来,“若是我的异眼还在,又或是你给的异眼没有副作用,我也不愿你这么辛劳。”
异眼是我的死穴,他一说,我连忙收敛不乐意,故作轻松地说,“不就是追踪么,小事一桩。”
我们又坐等了片刻,奚刀突然站起来,“空间开始变化,咱们走。”他一手拍向我的后背,眼前一花,待再看清的时候,已经从那空间中脱身而出,跌落到一处山顶。
山顶有片平坦的草地,四周立着的九支朝天利刃,这定是最初设下空间法术的地方。虽然如今已是晴空万里,不见半点云霞。不过想到当日的雷声隆隆,还是心有余悸。
奚刀略一躬身,做了个请的姿势,人长得帅就是好哇,举手投足都风流毕现。我暗自淌上两三滴口水,便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寻找,奇怪的事,法术虽然刚刚散去,施法者的痕迹已经基本消失掉,只有隐隐约约刺鼻的味道留在原地。
但此处虽然没有法术的痕迹,却有隐约的法术动荡,就像是某种法术共鸣在回荡,慢慢荡漾开,在雨后的清爽空气中异常明显。
我问了奚刀,他说,跟上那法术共鸣的来源。于是我领着奚刀在山林中飞奔,不一会功夫,到了处山崖。

我向奚刀示意,这法术的共鸣,便断在山崖之上。
奚刀和我走到山崖边上,下面云遮雾绕,看不真切,底下青黑树林隐约可见。
会产生法术共鸣,必然是因为施法者和共鸣者之间存在紧密的联系,而且严格来说,法术共鸣也算法术余痕的一种,不可能突突然然自己断掉。
除非引起共鸣者已死,否则就是被结界断掉了。
我自是不相信前者,不过,如果是结界,那究竟在什么地方?
要知道结界虽然可以切断法术和存在,但是若是有心人刻意观察,也不是没有破绽可寻,尤其是结界被身体接触到的时候。
而这山崖上就一丁点大的地方,我走了一大圈,用心去找,也没有半点痕迹。
奚刀却是不急,看着我团团转,似乎很有乐子。

“你看着我干什么?还不去找?”我对他的游手好闲实在忍无可忍。
“找什么?”他一副不知所谓的样子。
“结界的位置啊!”
奚刀终于笑起来,“还用想么,这施法者相当谨慎,因此结界只可能在一个地方。”
哪儿?
奚刀对我勾起手指,示意我过去。
待我走到崖边,他突然十分亲密地靠近,手臂贴上我的后背揽住我的腰,把我半夹半抱拉向他;这音容笑貌近在咫尺,我正心神不稳,而他微微一笑,揽住腰的手突然发力向前,我被顺势一带,收不住去势,一脚踏空,跌落山崖!
我满心悲愤,一边掉落一边大吼起来,“奚刀你——!”
高空跌落的失重感让我一下子哽住,再也无法把话喊完,身边风色呼呼!
别了,世界上我还没见过的美人!

就在此时,我身体的下落之势突然缓下来,又跌落一两丈,就完全停止,我虽然身在半空,却感觉脚下奇特的触感,像是陷入了什么东西,应该是结界。长舒一口气,虽然站得很悬,但好歹是站住脚,避免摔成面饼的后果。
看看下面的山林,一看就晕,还远得很,再看看上面的山崖,虽然只跌落几丈,但要想上去,却是登天那么难。设立结界之人倒是够狡猾,把结界设在悬崖下,想来敢纵身一试的人想必极少。

正发愁着,奚刀翩然而下,轻盈地落在我身边,笑眯眯地看着我,一只手指轻轻点在我的肩膀上,只要稍微发力就能把在结界上摇摇欲坠的我推下去,轻轻问,“我怎么样?”
愣了愣,才想起我刚刚那句大喊,他是在问我后面的话。
“——宽容大度爱心出众尤其不会作弄不小心说错话的人。”我一口气说完毫不含糊。
奚刀似乎满意了,点在我肩膀上的手改为一拽,我被拉入了结界之内。

穿越结界的感觉不甚舒服,相当气闷。我喘上几口气站起来,发现这个结界简陋异常。只见其中砂土半堆,上面红幡一张,再无它物。不过此空间的分割处宛如镜面所做,反射着内部的人,看上去不太舒服。
原来施法害我们之人并不在此,那法术共鸣者也不在。。
“看来并不是那两个人的巢穴。”我说,“人不在,啥也没有。”

奚刀摇摇头,这结界是在崖下割裂空间而成,相当坚固隐蔽,必定花了万分的心力所为,我们不可能一无所获。
我犹豫再三,终是问道,“真是那两个人干的?”
奚刀正在观察面前的红幡,听我问他,摇摇头,“那两人即便奸诈,却不是习术之人,何况割裂空间的法术并非人间所有。”
“什么意思?”
“就是说,通常来讲,这法术是地仙的专属法术。”
地仙,那就是山神了?
奚刀颔首。
可是此处的山神,搜集鹿奶供奉地龙,又派遣老狐看守,以防人误入。虽然那老狐懒惰十分渎职非常,但山神,听起来不似恶神。
但奚刀却言之凿凿,说那法术是山神所有,又该如何解释?可山神对我们下手,又是为何?

我正想着,奚刀已经走上前去,伸手取下红幡。
红幡刚离开砂土,便见砂土松动下陷,旋即旋涡状落下,露出底下好大一个洞,漆黑一片,看不出里面是什么。
我看了奚刀一眼,他并没有异样,便也放下心来,看着砂土继续松塌,片刻,一条巨大的青铜锁链露了出来,接二连三的,随着砂土的消失,纵横的锁链显露出来。链条紧绷,铜锁相扣,明显是用来囚禁什么东西的。
而锁链离开砂土之后,竟然很快地生出锈斑,不一刻便风化了去。随着越来越多的锁链锈蚀风化,剩下的锁链开始慢慢晃动,似有东西在拉扯。
先是铛的一下,又是一下,发出金属抖动碰撞的声音。
到后来,竟是叮当之声不断,剩下的锁链开始剧烈摇晃起来。
我紧张地看着锁链一扣又一扣地消失风化,当最后一扣消失在视线中的时候,奚刀猛力拉了我一把,我向着他的方向扑倒过去,而刚刚我所站立的地方顷刻崩裂开来。
一头牛,呃,又不完全是牛的怪兽从砂土之下蹦了出来,独角红眼,全身青黑,皮毛之中殷殷血色,是锁链紧扣留下的痕迹。
看到我们,它本来就赤色的眼睛一下子如火光点燃,鼻息霍霍,强健的牛蹄迸踏地面,看着似乎来者不善。
陷阱?!!!

奚刀拉着我退开三四步,空间并不大,一下子到了尽头,那怪兽对我们怒目而视,我背部紧贴在空间尽头,怎么办。
奚刀轻拍了身后的镜壁,在他手触之处,镜面如同水波荡漾开来,“快,你先走!”
我自然是知道那荡漾开的是空间结界的连接处,可他何时如此关怀过我,通常来说不都是他先走,然后我在后面背黑锅挨黑打么?这次他竟然要我先逃命?
那似牛的怪兽极为不耐地蹬踏着蹄子,看来就要攻过来。
“走!”奚刀再说一声,咬咬牙,想着他应该不会有事,我便先一步跨出结界。

我一脚跨出结界,一种似曾相似的,熟悉不已的感觉又席卷而来。
我再度满心悲愤,一边掉落一边大吼起来,“奚刀你又——!”
啪~!
这次,不待我说完已经着陆,用后脑勺,脊背和屁股。
看来这结界进入和出来的虽然是同一个山崖,但是明显高度有差,进入的时候离地千米,出来却仅仅几丈。

正头昏脑花着,有东西落在我身边,本以为是奚刀下来了,不料耳畔是热乎乎的气息,一睁眼,那牛兽正吐着鼻息,瞪着我。
吓得我就地一滚,躲开他那一蹄,没命地向前奔去,那牛兽就在身后数米,幸好此处林木多,它身躯巨大,跑起来不易,才没被追上。
正慌不择路的时候,一个声音从顶上传来,“向北!”
我顺着声音看去,是奚刀,他悠闲地站在树木之上,飘飘如谪仙。
气得我一口气血上冲,“奚刀,你,你你你——”
奚刀却对我展颜一笑,风流毕现,但那又怎么样,就算我很迷你的长相,就算我盯着你看,那也没有改变你————我边跑边看边想,还没想完,已经嘭地一声撞上了前面的大树,眼冒金星!
我的遭遇再次证明了一个铁一般的事实,走路不看路只看美人的下场是凄惨的。

待我好不容易站起来,奚刀的声音传来,“我又怎么样?”
你狠~~!
那牛兽又一头撞了过来,我连滚带爬才躲开,险象环生。
奚刀的声音又传来,“哎,你都自己体验了一把,还不开窍?”
什么意思?!
奚刀又说,“再提示你一下,有句名言你听说过没?”
啥名言?
“走自己的路,让别人去撞树!”

34

我恍然大悟,对啊!
这密林丛生的地方,我干嘛挑直路跑,一念及此,我冲着大树飞奔过去,那牛兽紧随着我,跑到跟前,我立刻急转弯,那牛兽身体巨大,收势不及,嘭一声撞到那树上,可怜那大树被拦腰撞断,而牛兽原本的独角也变成了两角。
我一看此法可行,立刻在树林里跑起来S型,而牛兽死脑筋,一路跟着直线撞树,硬是在山林中撞出一条路来,而原本平顺的牛头现在也像癞蛤蟆的皮一样有型。
头顶仍是风声不断,我知道奚刀一直跟着我,心下也放松了不少。而那一路撞树的牛兽,速度慢了很多,我可以从容逃开。
奚刀一直催促我向北向北,我便一路向北,那牛兽吭着气,死死跟着。
但光这样跑也不是办法,这牛兽蛮力无穷,到底要怎么解决才好?
奚刀似乎胸有成竹,我就再相信他一次好了。

慢慢我发觉周围的景致熟悉了许多,好像这里是,这前方就是那岩池的所在地。我突然想到,奚刀定然是打算把那怪物引到岩池那儿,化成石头。正在这个时候,奚刀也跃到地下,和我并肩而行。
我盯了他一眼,他回我一笑。
还算你有义气,虽然晚了点。

我们横冲直闯进岩池那块,在岩池之前急拐弯,等那牛兽冲进去。
可是这次,牛兽却用尽全身力气,牛蹄摩擦地面发出呲呲之声,硬是在进入岩池前停下来了。
它看上去,好像知道这岩池的厉害。
这样一来,事情演变成我们和它隔着小小的岩池绕圈,谁也不敢轻易发动袭击,就怕不小心跌落下去。那情形十分诡异,我们和牛兽保持着绝对一致的步调,绕着岩池好像在玩耍一样。

正周旋不下的时候,我看到老狐扒在牛兽后面的石壁上,抛下青藤一根,示意我们爬上去。
然后它绕到前方,一跃而下,吸引牛兽的注意。
一直以来视我为眼中钉的牛兽看到了又多了一个对手,暴怒起来,也不管我们,冲过去就用犄角顶它,老狐老是老,动作还是灵活,左躲右闪,没让牛兽得逞。
趁着这个时候,我和奚刀抓住青藤,爬了上去,下面老狐和牛兽还在对伺。暂时管不着它了,借着青藤之力,我们总算爬上了陡峭山崖中央的凹陷处,算是安全了。
那老狐看我们脱险,也左跳右蹦,仗着身体轻盈,从岩石的缝隙处落脚,飞快登了上来。只有牛兽体态庞大,无法上来,但却不死心,在下面喷着鼻息怒吼。后来干脆就蹲伏地上,一副要跟我们打持久战的打算。

老狐忧心忡忡地看着下面的牛兽,“你们打哪里招惹来这么个怪物的?这下怎么办?”
奚刀笑着说,“有它在这里,那些恶人绝对不敢再借此地为害,好事一件嘛。”
“好事?”老狐扒在岩壁向下看,牛兽一看到它就警惕地站起来,它连忙缩回头,“那我们要如何出去?吃啥喝啥?”
我倒不担心,反正我是妖,十日二十日不吃也不要紧,而奚刀,其实他根本就没必要借青藤之力就可以上来,他要下去自然易如反掌。

老狐看我们都不搭腔,当作我们没法可想,叹口气,摇摇尾巴,“幸好我是老狐三窟,我去想点办法,你们等着。”
说完,它走到石壁那边,扒开那里的干草,露出个极窄小的通道,一头钻了进去。

奚刀坐在我身边,看见老狐走掉,对我招招手。
“干嘛?”石壁的凹陷处狭小,我小心地爬过去,奚刀的手突然落下来,把住我的肩膀,我还没有任何反应之前,只觉得唇上温热,奚刀的气息钻了进来,又立刻离开,只留下微微的嘴唇相贴的触感。
咦咦咦咦咦?????
奚刀退开去,看见我发着呆,似乎觉得好笑,“很吃惊?”
我老老实实地点头。
奚刀想了想,脸又贴近了些,“你是不是一直很介意?”
“介介介意什么?”我一头的汗。
奚刀的声音慢慢低了下去,“你不是都看到了?”
“没看到。”我立刻否认。
“我还没说看到什么呢。”奚刀失笑,我自觉露出马脚,只好假装没听他在说什么。
但是一只手却执拗地伸到我下巴边,把我的脸拗了回去,然后,亲吻落到了我鼻尖上,只是很轻很短的一瞬,可奚刀看着我,眼神很认真,不知为何让我突然心头一动。
开始那个吻突如其来,好像是个玩笑。可是这鼻尖上的一下,却似有些感情的意思,我分不太清楚。只得低下头,不敢看奚刀,他也不再说话,只是伸展了四肢,然后靠在我身上,轻轻地哼着一首曲子,熟悉的调子。
曲子高高低低,哼唱出来也是断断续续,可偏偏就是这样,某种带着温柔颜色的气氛却在空气中蔓延开来,温暖而暧昧。连下面凶暴的牛兽,此时看上去都有点温厚老黄牛的感觉。
我默默地坐着,很愉快。

不知道时间究竟过了多久,最后打破这暧昧空气的是老狐悉悉索索钻洞的声音,我看向石洞那边,果然一会功夫,它毛绒绒的脑袋冒了出来,嘴里还叼着个布包裹。打开看去,布包里是几块饼子,狐狸摇着大尾巴,扑哧扑哧拍着地,“来吃来吃。”
它倒是热心。
其实,对于留着狐狸牙印的饼子,我是不太有兴趣,只是拿着看看而已,奚刀已经拿起一块,嚼得有滋有味。
我还是嫌弃狐狸的牙印,而且想到说不定老狐也淌了口水在上面,尝了一口,越发吃不下去。老狐并没有理会我吃没吃,用尾巴托着布包,方便奚刀拿取。
好谄媚。

微风吹过,带来饼子的味道,我嗅了嗅,闻起来味道还不坏,依稀有股奶味。
呃,奶味?
这可不是啥好联想。再抬起眼来的时候,发现老狐正在笑,那笑容看上去无比奸诈,绝对是阴谋得逞才会露出的笑容。
然后我才发现,身边的奚刀,不知何时,已经化作石雕一块。
这一惊非同小可,我长身而立,大叫起来,“奚刀!”
手触摸到的,果然是冷冰冰的石像,美轮美奂,但连一丝生命的感觉都没有了。

便是我,也知道是这老狐的饼有问题,“你,你为什么——”
老狐也看着我,黑色小眼睛闪动着光芒,“呐,你走吧。”
我没想到它居然会放过我。
“ 你是妖,这鹿奶对你的效力要差得多,而且你只尝了一小口,只要运起全身功力,也还可以抵抗个几天,之后会不会石化,就看你个人的机缘。”它摇摇尾巴,“我们都是妖非人,我没必要灭除本族。这个人法力深厚,似对我不利,我必须除了他。至于你,只是个笨蛋而已,待我收拾了山神,你自己走了吧。”
山神?
我愣了。
然后才明白过来,那山神,它指的就是下面这头牛兽。
老狐洋洋得意地看着我,“奇怪吧?告诉你也无妨,我是山神的侍从,这不假,不过已经是百年前的事情了。山神也确实搜集鹿奶来供奉地龙。不过他是个蠢东西,随便说说就上当,白白被我骗走了神力。到如今,它被变化形体困入结界已经百年之久了。”
“你引人来此变成雕像?”
老狐摇摇尾巴,“那倒不关我的事情,是人类偶然进来,发现动物掉进去会变石像,那几人不知从何处听说,便动了邪念。他们当我是此处山灵,对我多有供奉,我自享用,只看戏。你们要除去那两人,本是无妨,可是万一你们得知我与此有牵连,断不会放过我,何况这人,”它对这奚刀的雕像动动下巴,“总觉得来者不善。我便跟那两人说要帮他们对付你们,先在宅子里设下陷阱,没料到你们居然没死,还顺着法力共鸣找到了山神本体。”
对啊,当时我闻到法力有股刺鼻的味道,那不是狐骚味是什么?
老狐喘了口气,又说,“山神长期受困,神智不清,把你们给逼了上来。我连忙引你们上到山壁这里。还好我早有准备,在别处藏了些鹿奶,便忙着给了那两人做出饼来。”
“就没救了?!”
“这东西就算拿在手上拿久了,都会石化,他吃了那么多,你觉得还有救?”老狐看着我,尾巴敲敲石像,发出嘭嘭的声音,它凉凉地说,“就算大罗仙丹,也是无用了。再说你救他做什么?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人类这么说很有道理。”

不会吧,不会吧,奚刀就这样变成石雕了?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奚刀这人,怎么也觉得不可能就这样没了。
可眼前硬邦邦的东西,又是什么?

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拉扯着,开始不成形状。
当我看到李梳遭天罚,心里一痛,我知道我伤心了;当我看到小黑号泣,心里如万把刀割过,我知道我非常伤心。
可现在的感觉,简直就不知道是什么感觉,连是不是伤心都不清楚了。说不出话来,动不了,连眼睛都眨不动,只能站着,有一种不敢体会的东西在身体里乱窜,一会在心尖,一会在手心,一会又到了眼底,我拼命躲着它,什么都不能想,不敢想,只怕头脑一旦动起来,只怕一个字传进脑子里,我就要裂开碎掉灰飞湮灭了。
老狐的话,明明在耳边响起,又像是千里之外。
“人妖殊途,你早点醒悟也是好的。”老狐说,“罢了,我先把山神弄回去,要是耽误久怕会招来意料之外的麻烦。”
我呆呆地站着,无力地看着,只见老狐走到石壁边,双眼精光四射,从口内慢慢吐出了内胆,晶莹剔透,但又不止如此,一会功夫,另一颗红褐色的圆珠也飞了出来,下面的牛兽顿时发出震天怒吼,对了,那一定是山神的法力结晶!
老狐聚精会神,两颗珠子在空中飞旋,那牛兽挣扎不已,但不大功夫,还是慢慢停下里,耳后支持不住躺倒在地,竟是睡着了。
老狐满意地张嘴,一吸,两颗结晶从天空飞了回来,正要回到它口内的当口,凭空突然一只手伸了过来,突破老狐周身的法术包围,只一捞,那两颗都落入了那手里。
我只傻傻看着那只手,白皙修长,我熟悉,我万分熟悉!

老狐的法力被破,惊讶地跳开去,看着那只手的主人,“你怎么,你怎么能?”
奚刀微笑如故,他哪里被石化了,根本没有!
我大叫一声,扑了过去。
奚刀精准地接住我,安抚似地摸摸我的头,“没事,我没事。”
我知道你是个打不死烫不坏磨不烂的家伙,我早知道,我早知道!我想这么骂他,但是没出口,光顾着磨蹭着他的胸膛,体温的感觉真好,比石头好太多了。

“不可能。”老狐失了内胆和法力,还是很沉稳的样子,“决不可能!人就算是碰到也会石化,何况我看着你吃下去,而且吃了那么多!”
奚刀笑笑,“是不少,味道还不错。”
“不可能,就算是大罗仙丹,也不可能救回你来!你定是施了障眼法,没吃!”老狐都要歇斯底里了。它跳到奚刀面前,高度正好合适,奚刀便顺手抓住它脖颈处的毛拎了起来。
糟了,兴许奚刀没吃,但我却是实实在在吃了一口。
我还抱着奚刀,只回过头来看它,发觉它的眼色不对,有诈!
果然,老狐嘴一张,一口白色的东西喷了过来,我们都躲闪不及,正要被迎头淋上,匪夷所思的事情发生了,奚刀居然将我一带,用他身体挡住了那东西,我一滴也没沾上。
我刚要说话,突然嗅到那白色的东西有着浓郁的奶味,糟糕,这次真糟糕了!而老狐,面有得色,这是什么东西,不言而喻,“现在,你要怎么办?”
我大惊,“你干什么帮我挡?!”
“为什么不行?”奚刀说得很缓,一字一顿。
我慌了神,“我我我,我是当真吃了一块,迟早都要石化的,你就应该拿我来挡,就像以前那样,这样,起码还活一个,现在,我们我们都要死了!”
“你以为,我现在还能跟当初一样拿你当挡箭牌?”奚刀的声音越来越慢,我的眼眶像火一样地发烫,不会吧,顷刻间就两次生离死别?!老天,你玩我啊!

我紧紧抓住奚刀的衣袖,绝望地看着他,要牢牢记着他最后的笑容。
可是,一刻过去了,两刻过去了,他还是微笑着,一点都没变。
最后还是老狐抖索着问,“为什么,你为什么,不会石化?”
这个问题,我也很想问。
奚刀眨眨眼,“告诉你也无妨,这奶确实奇物,孕于鹿胎中很正常,一朝见风而出,能致天地生物石化,也是不错。”
“那你为何?”老狐和我同声问道。
“这东西再神奇,也是天地万物之一,始于混沌。再是天生异物奇能,若有混沌之息相护,自是无恙。”奚刀对我笑笑,“你也分到了一点,所以吃的那一口没关系。”
我啥时分到了一点?
不过说到混沌,我突然想起,奚刀说那车内人邢修,乃是混沌而生。而那车内的贴近,该不会?而他突然在老狐离开后亲吻我一下,流窜入我口内的气息,难道就是那个?

不过,这样说来,我岂不是和那浑身萧杀戾气但皮相甚好的邢修间接接吻了。
我的感觉,真是恐怖并快乐着。

35

奚刀将内胆与法力结晶收入袖中,左手老狐右手我,飞身而下。
此时牛兽睡得正酣,完全不知我们下来了。
老狐的法力被破的关系,施在山神身上的变身术也正在失效。慢慢地,牛兽的体型发生着改变。它慢慢地缩小,伸展出人的四肢,到最后,只看到正中有躺着一汉子,睡得十足熟。走近来看去,他的长相怎么说呢,反正初恋两个字是没有冒出来的。
说他是书生吧,身型倒粗犷,说他是庄稼汉吧,眉眼又温和许多,倒是个高大和气的汉子。穿着打扮,就是一副普通人的样子。。
这就是山神?看上去和山里的猎户差不多。
就一点还跟牛兽时候一样,满头都是青紫的包,那是追我的时候落下的。

我小声说,“要不要趁他睡着,捆上先?”
奚刀倒是奇了,“捆他干嘛?他也是受害者。”
不,我只是被他追怕了。
老狐被扔在地上,不知施了什么法子在它身上,它动弹不得,只能趴着。而奚刀握住从老狐那里夺来的法力结晶,笑道,“我也来试试山神之力。”
他凝神静气,手心中的红色晶体发出耀眼光芒,果然,从那沉睡的山神身上传来十分明显的法术共鸣,顷刻空间割裂,两个人从中间掉落出来。
这不是那两个恶人是谁?
不过,奚刀是什么时候抓住他们的?
奚刀似乎明白我在想什么,说,“那狐狸拿着山神的法力不会使用罢了。其实既然可以划分联结空间,那么自然可以在任何地方划定空间,再联结到当下的空间,那么就算远在千里,也如探囊取物罢了。我稍微一试,山神的法力果然好用啊。”
“可你总得知道千里之外的人在哪里啊?”
奚刀指指自己的右眼,“这能力,当然是跟异眼绝配。”
你用了异眼?
我心一惊,副作用副作用副作用三个字在我脑海里转来转去。
可奚刀看上去甚好,没有半点异象。
我心里自然是嘀咕,究竟是因为这是最初几次使用,副作用还很薄弱呢?还是因为那混沌之息?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空谷突然传来铃声不断,凭空起雾,虽是正午时分,浓雾四溢,慢慢掩盖了四周,阴冷之气纠结,天色即刻黑暗下来,不到半刻,已是有如深夜。
老狐虽趴在地上动弹不得,却流露出恐惧的神色。
那对人贩子,兴许从事这伤天害理的一行开始,已经有所觉悟,反而显得镇定。

浓雾那头,如我所料,隐隐现出一大队人马。近了些,仍然是云霞长袍,金丝相系,珊瑚灯引路,不过这一次,那些织锦蒙眼的侍从全部冠冕整齐,连引车的异兽,都装饰以铜角金鳞,看上去不似阴阳道虚幻之主,倒是一派世俗皇家风范。

待近前了,两位蒙眼侍从扣住异兽,停下车来。另有一人很快在车前架起灰白色阶梯,不知什么材质,有些许细碎光芒于其上。再垫上厚软皮毛,然后恭顺地拉起丝帘,刑修仍然紫衣玉带,端坐其中。待丝帘揭起,才起身,缓步走出舆外。
一位侍从低声道,“启禀君上,罪人均在此。害人命之二人,吞山神之力作乱之狐妖,以及用人不查,招致灾祸的山神。”
话音未落,竟有凌厉如刀锋的杀气自邢修身上而出,同时,咔一声响,邢修踩断了最后一截阶梯,直接站在地上。
杀气转瞬即逝,邢修似乎也知道自己身上的萧杀戾气对别人影响有多大,立刻控制下来。
我,老狐,人贩子,全场都因为那突发的杀气凝固了。
当然要除开天生不知道害怕的奚刀,他在一边嗤嗤低笑,严重缓解了现场的紧张范围。

“不知君上如何发落这二人?”那位侍从问道。
不待刑修开口,年长的人贩子突然大声说,“爷杀人无数,早知有报。你要杀便来。爷爷绝不说句二话。”
看他的样子,虽然表情有够坚定,抢了话头也算勇敢,不过那膝下的哆嗦,似乎是强作镇定的成分比较多。
年少的那个,看此情状,也挺起胸膛,虽然说不出话来,却也有那个不怕死的意思。
刑修看了眼,淡淡说,“有胆气,想必脊梁硬。”
“爷正是出了名的骨头硬,你若要爷低头求饶,便是不能!”那年长的人贩子
“那正好,阶梯刚断了根,取二人脊骨补上。”
邢修那口气平稳的,好似在说罚那二人一吊钱一样轻松。
两人当即呆了。
刑修又道,“从此即便轮回,也再不能为有脊之物。”
那就是说,直接从人这样的脊椎动物打到了草履虫之类的无脊椎动物去了?
两人面如死灰。
侍者其一上前,扣住二人颈项,刑修旦看了他一眼,他便单膝跪下,进言,“脊骨有血则绵,无血则死。我自钻千孔放血,然后生取,必碍不了君上脚下舒服。但请放心。”
闻此,刑修嘴角勾起,首次露出笑容,可那一笑,让眉的狠,眼的傲,嘴角的戾,更是凛冽无比,我便看得呆了。原来残忍到顶,竟也有如此动人心魄的魅力。
那两人已经瘫软在地,屎尿齐流,侍者双手一提,连同二人一并消失。

我长舒一口气,万幸不用看血腥场面直播。
奚刀在我耳边轻声说,“那两人傻吧,跟刑修叫板。刑修天地之初既已司刑,麾下酷吏万千,再怎么的凶神恶鬼,到他面前都是个吓破胆。本来那两人只需要轮回入畜生道赎罪罢了,挨了刑修私刑,算他们倒霉。”

刑修这才看向老狐,老狐识相,叩头不已,“罪狐愿自碎内丹,自毁修行,万望君上开恩,万望君上开恩。”
“你的胆子倒不小,骗山神之力,顶其名招摇,看人犯罪取乐。你以为单单碎你内胆毁你修行?我便要将你魂剥魄离,割断你万世之灵,灭你永生轮回,从此魂为灯,魄为烛,亮在我阴阳道的寝宫外。”
虽然老狐已是千年狐仙,这一来也吓得瘫软在地上。
其实我觉得,老狐虽然是有骗取山神法力,纵容人贩子作恶,看人相互算计杀害,以之取乐之罪。不过,好像罪不至此,起码我觉得那两个人贩子的罪行应该大多了。不过看刑修的样子,刚刚那两人不过是小试牛刀,如今才要在老狐身上下毒手。

“等等。”奚刀突然打断,“可否容我问个问题。”
奚刀,你傻了吧,邢修正罚得开心,你这个时候打断他,他不发飙才怪!
果然,邢修看了他一眼,“你若愿担擅自干扰刑讯之罪,但问无妨。“
不料奚刀毫不看颜色,立刻对着老狐说,“你既然已经困住山神,为何不将他投入池中化石,一劳永逸,反要花大力气将它困入结界中,冒着被人通过法术共鸣找到的危险?”
“ 这,我只是骗他玩来着,谁想他如此轻易就交出法力。法力在手,我自然舍不得归还,可山神不会仍由我占着法力不还。我不是没想过把他化石,但山神平日对我从无不好之处,要我下杀手,实在是做不到。我只能让他化形沉睡。”老狐磕头如捣蒜,“君上明鉴,君上明鉴,我只是贪图山神的法力,从无害他性命之意!”
这我信,不管怎么说,就算第二次与山神对面,老狐也只是再次将其催眠罢了。不过,它指望邢修明鉴,我看悬了点,邢修那样子,好像很喜欢动私刑。

“你以为这样说,便可逃脱罪罚?”邢修的脸色没有丝毫改变。
“我有一个更好的主意。”奚刀笑眯眯的,刑修微抬下巴,示意他说。
“阁下何不强制其转世再为狐?”
刑修冷冷看着奚刀,“岂非太便宜它?”
“你碎其修为,点魂燃魄,它最后也就永归于无罢了。阁下其实对它骗山神一事最为气恼,而老狐又极为讨厌人类。我倒可以替你想一个好法子,不如找一个人间最恶最难缠的家伙,与它纠缠永生永世,让它时时刻刻不离骗局,永在算计中挣扎沉浮,以偿此生骗山神之罪,如何?”
刑修的表情还是冷峻严酷,看不出情绪。
“只需要它在特定的时间,也就是于戊子年壬戌月庚寅日亥时一刻转世于岩池方圆一里之内为狐即可。”奚刀继续说,“这对阁下来说,不过举手之劳。”

邢修面如冷霜,看不大出来他是同意或是不同意,只是过了一会,冰也似的声音向侍者发出命令,“拿大轮回盘来。”
一蒙眼侍者凭空消失,片刻之后再现,恭敬地奉着一个通体漆黑,以金丝银线结成轴的圆盘。
刑修右手空挥,圆盘随之飞起,环绕着一层层五彩缤纷的光晕,忽明忽暗,映照在他的脸上形成了一种诡异而又绚丽的景象。
片刻,那圆盘中间的轴啪的一声开始转动,金丝银线突然散开,发出呼啸之声,我这才发现这个盘子,原是由一个个长短不一的弧形条纹拼凑而成,如今丝线散开,它们也随之分散开,即时将那老狐困在中央,开始缓慢旋转起来,不停的散发着金银交替的光芒。
刑修的声音极冷,极洌,闻之胆寒。“凭阴阳道刑修之名,罚罪狐即刻脱除世间一切籍本,再入轮回,于戊子年壬戌月庚寅日亥时三刻转世岩池之侧!”
老狐拼命挣扎,极力抗拒大轮回盘的力量,“将我强行转世?!你这么做,违背天地之理!违背天地之理!”
刑修倨傲地抬起下巴,“天地之理?我便是天地之理!!!!!”
我在心里大喊,偶像啊!!!牛人我不是没见过,从没见过这么牛的啊!

老狐绝望地嚎叫起来,终于看向奚刀,“我便要强行转世,你说罢,你要将我交与谁?便让我死个明白!!!”
“放心,”奚刀笑眯眯的,“我保证,永生永世,你都会被他骗得死死的,连根头发都翻不了身。”
老狐的身形开始变得单薄透明,形体也无法再继续维持,有如贴在地面的狐皮一张,只是不住声地高喊,“是谁,是谁!!到底是谁!!!!”
奚刀悠闲地回道,“你猜,你猜,你猜猜猜~!”
老狐双腿一蹬,死了。
我看它是气死的。
奚刀笑容迷人,轻轻挥手,作别那片老狐。

刑修五指一拢,大轮回盘收拢来,又成盘状,落回那蒙面侍者之手。他终于看向尤自沉睡的山神,手指一动,自然有两个侍者上前,将山神一左一右架起来,拖到他面前。
邢修对着奚刀伸出手来,奚刀很是遗憾地啧了一声,还是让那红褐色的珠子飞到他手中。邢修手中用力,那红色珠子霎时化尘,变为一抹红色烟尘,慢慢为沉睡中的山神吸入体内。
“山神本枉死之人,受阴阳道恩惠,送为此地山神,当知谨言慎行。未料轻信侍从,失法力于狐妖,导致此地百年混乱,生灵多有死伤。除去山神神籍,罚入阴阳道为仆,侍奉我寝宫之外。”邢修慢慢说道,“你即为我阴阳道所荐山神,依例有一炷香时间申诉。”
他刚言毕,山神睡梦中嗯了一声,似有醒来的倾向,又催促了一句,“燃香!”

一位侍从拿出一只香,正要点上,奚刀又插了一句,“现在是否要开始判我擅自插嘴刑罚之罪?”
邢修眼中有隐隐兴奋的血光乍现。
“我能否以一物代替罪罚?”
“世间能有何物?”邢修冷冷看着他,似乎不太有兴趣,“比施刑于你更有趣?”
奚刀不紧不慢地自怀中掏出一支香,递了过去,“如果要燃香,这支香你一定喜欢。”
邢修疑惑地看了他一眼,奚刀微笑着,“这东西,俗称迷香。”
奚刀!你在想什么,向阴阳道之主兜售下三滥的迷香?!
你不罪加三等才怪!

邢修的脸瞬间又冷了三成,抿紧的嘴唇就要吐出话来,我的心都提起来了,可他说了,就三个字,“点这支。”
侍从立刻从奚刀手中取了迷香去,插在山神面前,迷香燃起袅袅青烟,本来睡得朦朦胧胧的山神,闻到那迷香的味道,又睡死过去。
邢修对奚刀微微点头,示意罪罚之事一笔勾销。他的表情高尚得好像刚才根本就不是下三滥的迷香交易,而是奚刀呈上了救世人于水火的仙霖甘露,为了天下万物的安危,他自我牺牲免去了奚刀的罪责。
一炷香时间,很快过去。

邢修对着山神问,“一炷香时间已到,你可有申诉?”
回答邢修的自然是山神一声高亢过一声的呼噜。
邢修没表情地点点头,“既无申诉,着立刻执行。”两个侍从架着山神消失掉。
可怜山神,在睡梦中就已经被罚为阴阳道的奴仆。
我觉得邢修故意整他,他睡成这样,要如何申诉?邢修分明是不让他有任何申诉的机会,便独断裁决了。
就算愚钝如我,也隐隐觉得他和山神————有仇吧?

36

正在这个时候,一位蒙面侍者从浓雾中托身而出,向邢修屈膝行礼,他手捧一束书信,似有事要禀报。
邢修便接了过来,仔细地看,暂时没有理会我们这边。

我终于得了空,低声发了一直想发的感叹,“邢修也太牛了,连强制轮回都可以!牛人,呃,他不是人;牛神啊,呃,好像也不对?”
“他可是阴阳道之君刑修。若不是机缘,要见他比登天都难。”奚刀笑笑,“他长年镇守阴阳道,就算来人世,也仅在阴阳交替的零时,短短数刻而已。”
“呃?可是,我记得,最初见到他的时候,明明只是黄昏啊。”我应该没有记错,那个时候,邢修的出场太震撼,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对啊,你还记得我当时问他什么?”
“你好像是在问他时间?”
“对,当时我问他是什么时辰,他立刻明白我看破他的身份,才邀我上车。共商如何逮住那只狡猾的老狐。”
“不过,他为什么会在那个时辰出现?”
奚刀似乎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因为他在巡山。”
“巡山,那不是山神的工作吗?刑修那么大牌的神,来充当卑微的山神巡山?”
“ 呃,不,刑修当然不是山神,应是此地山神为狐妖所藏匿,再没有巡山;然而若一直没人巡山,出了岔子又都是山神的责任,所以邢修才替他来巡山,顺便寻找山神缉拿狐妖。但他排场太大,杀伐气过浓,在人间时间又十分有限,狐仙惹不起他,躲他却十分容易,所以一直无法寻到,所以他才邀我帮他。”
我又不解了,“可是,邢修那么厉害,连轮回都可以强制,难道不能隔空杀了那老狐?他都是天理循环的一部分了啊!”
“以他之能,也许不是做不到,但是那样的话,如何找到被困的山神?”奚刀说,“更何况,正是因为他是天理循环的一环,所以才更要遵循天理。要知道牵一发而动全身,他一乱,世间岂不是全乱?”

我似懂非懂,隐约觉得好像很复杂,“不过,刑修居然会来帮山神,看他刚刚整什么迷香,我还以为他们其实有仇。”
奚刀笑而不语,我又说,“可是,邢修看上去不似这么善解人意,也不似这么好管闲事啊。”想到那个蜷伏在地上沉睡的猎户汉子模样的山神,我疑惑了,“这里的是什么山神啊,居然能劳动这么高阶的神。”
奚刀暧昧地笑了笑,并不答,只拿眼看着那边。

我抬起头,正好看见邢修把书信扔回给侍从,而车上的铃声无风自动,响得一声紧似一声,像在催促。
但邢修仍然没有要走的意思,面无表情,只视线与奚刀相交。
奚刀了然一笑,“那口混沌之息,阁下暂时交我以防老狐以鹿奶所害,此事毕,我自然愿意交还。不过,那时情况紧迫,我稍微自作主张,也分了点给他。”奚刀以眼神示我,“请阁下一并拿回。”
我当然明白了这话里的意思,那就是说邢修也要一并亲我了????
这尊贵和残忍都达到顶点,俊秀和杀气皆天下无双的邢修,他要亲我吔!!!他要靠过来,脸贴脸的,无比亲密地亲我一口吔!!!!
我的脸色顿时变得十分精彩。期待渴望恐惧好色花痴诸等情绪替换上场,搞得我不知道自己该淌口水还是流眼泪比较好。

邢修看了我一眼,也并不言语,转身回了车上,丝帘一荡,铃声渐缓,浓雾过处,消失无踪。
片刻,山谷中浓雾尽散,正午耀眼的阳光撒落下来,一片的安静祥和,除了地上那张狐皮之外,好似并没有什么事情发生过。
只有我还傻傻站着,看着,望着,想着那到手的吻怎么就飞了。

“为什么连混沌之息他都不要了?”隔了好久,我怀着无比失望的心情,失落地问奚刀。
一直很淡定的奚刀终于爆笑起来,他的笑声在山谷中回荡,隔了好久,都不曾停息。然后,当一切笑声都消失了之后,他一把搂我过来,抓着我的耳朵,拽着我的头发,表情凶神恶煞的,眼里却是笑意盎然。
我不得不承认,邢修很有魅力,但奚刀也不逞多让。
邢修的冷酷残忍,到了张扬的地步,我承认自己移不开眼睛,但是那种魅力,是属于阴阳道,不为人世所及,也许正因为遥不可及,所以才更加迷人;可奚刀不同,他只是人罢了,但是为什么仅仅是个人,却还能如此迷人?
我虽然是妖,却渐渐为他所迷,立场有点反了。

看见我又发着呆,奚刀猛地扯过我的脑袋,抱瓜果一样捧着,用额头撞了一下,“你这个傻瓜,你知不知道你得了什么?混沌之息啊,你得了邢修的一口呼吸!世间的法术法器,对你的伤害都要减上三成;你施用任何法术,都能缩短施术时间,减少法力消耗!待日后它真正融会贯通进入你的身体魂魄,你就几乎已经是地仙了!”
我摸摸被撞痛的头,想了想,还是摇头,“我还是觉得不如邢修亲一口。”
奚刀的眼睛眯起来,“为什么?”
“世间地仙数以万千计,可是被邢修亲过的,绝对用一只手就能数出来。”我说,“我虽然是妖,物以稀为贵我还是懂的。”

奚刀更加地大笑起来,一边只顾着恶狠狠地揉我的脑袋,弄得我头发乱翘,然后用力按紧了,更加恶狠狠地亲了一口。
“我便赔你一个!”他笑着,我红了脸。
过了很久,我才喃喃地说,“可是,你的没他的稀罕。”
奚刀笑得更开心了,“那就赔两个。”
“呃——”
“那好,那就赔三个,四个,五个……”

很久以后,我都还记得,那个山谷里的正午,阳光明媚,微风习习。有人在我脸上不住地落下亲密的吻,好像世间只有这一件事,才重要。
我记得,我一直记得。

37

天色偏晚的时候,奚刀还没有离开的意思。
我忍不住问了一句。奚刀反倒有点惊讶的样子,“怎么可能走?”
啥意思?
“老狐狸就要转世到这里来了!”奚刀强调。
“那又怎么样?”我不解,无非就是上世债今世偿,老狐今生要如何偿还我们还管得着不成?
“我们千里迢迢跑到这里来,为的什么?不就为了他?”奚刀脱口而出,似乎对我的不在状况极为痛心。
“啊?不是为了李梳么?”我问道。
奚刀愣了一下,露出“说漏嘴了”的表情,又笑起来,似有点无赖的笑容,又似有点懊恼的自责,“到底怎么回事,跟你在一起老是没有戒心,管不住嘴。”

这话让我的嘴角忍不住勾了勾,不行,不能为了句话就自我陶醉,忘了他的罪过。我抖擞精神,大喝一声“奚刀!”
“不怪我。谁叫你要我用异眼找啊。”
“用异眼找怎么了,你不是没变人妖吗?”
奚刀摇摇头,十分沉痛地说,“你可能不知道,异眼能看到的东西,必须是所有者那一刻心里真实想看的东西。”
“所以?”
“我从那天开始,就万分想知道于镜的缘分何在,这个念头在我心里绕来绕去,所以说——”
所以说,你当时看到的是——?

奚刀大约觉得告诉我也无妨,便一五一十说了。
那日于镜星盘命动,便离魂去追,以于镜之能,只要付出一定法力的代价,是可以窥探天书定命,必然探得他命定之人注定诞生的时辰,便是戊子年壬戌月庚寅日亥时。
人命天定,人缘地规。天时已有,而地脉则不定。要知道,所谓有缘之人的诞生,非常不容易,必是他的天时与你的命轴交错的一瞬,才是命定的开始。人的命轴潜伏于地,有数个与天时交接处,那就是有缘之人诞生的可能地。
于镜对自己的命轴所在,当然了若指掌。
奚刀说,根据他对于镜的了解,于镜必然会清理所有这些可能的地点,不让任何生命在限定时间内在上诉地方降生。那么,只要天定时限一过,那么于镜就算暂时断了情缘,要待下次星盘命动,才会再次发生。
“那,这个地方??”我犹豫着问。
“ 这个地方,刚巧也是他命轴穿越之处。我拖着你慢悠悠地前行,就是让于镜先我们一步来调查。此处虽然是他命轴与天时可能交接之处,但只要稍做推算,便知道此处地龙之气深重,极恶凶暴,生于此处极易夭折。上天呵护生灵,百年之内都不会让生命在此诞生。他必定确认了此处不可能而离开。”奚刀笑起来,“不过,天算不如人算,哈~”
我明白了,因为邢修的关系,破了天时定律,强行将老狐于戊子年壬戌月庚寅日亥时三刻转世岩池之侧,即便聪明如于镜,又如何能预料到会有这样的变故。

奚刀的眼睛闪闪发亮,在昏暗的山林里分外夺目,他自是开心之极。
其实我有点不解,为什么于镜的有缘之人诞生他这么开心,人心,总是难以理解的。
“不过,”奚刀又有点遗憾地说,“于镜的命定之人,如果生于戊子年壬戌月庚寅日亥时一刻,那就更好了。”
“为什么?”只要在亥时,不就都是命定之人么?
“生于一刻,将和今世的老狐一样,生性狡诈,极讨厌人,它和于镜在一起,那就有看头了。”他长叹一声,“可惜,邢修甚是讨厌老狐,他硬是乱来,要推迟两刻,那生出来的有缘者必是恪酢醍懂,忠厚老实,唉。”
我彻底明白了,所谓命运,那就是天算的不如人算的,人算的不如捣乱的。

过了会,我忍不住又问,“我们就算留在这里,看到老狐转世又如何?”
奚刀摇摇头,“都说了,此处气息暴乱,在此出生极易夭折。这么一番折腾,要是不小心它夭折掉就可惜了。所以我们一定要守到他确实平安。”
我同情那可怜的老狐,便答应了留到老狐平安出生,反正就是后天。

戊子年壬戌月庚寅日亥时一刻,到了,没有动静,白森森的岩壁上啥也没有。
戊子年壬戌月庚寅日亥时二刻,到了,还是没动静。
我有点耐不住性子了,邢修派头摆那么大,也不知做不做得准。我开始在岩石缝隙里找有没有生物,除了几个蚂蚱,一无所获。
奚刀看着我拎着两三只岩缝里的蚂蚱,忍不住笑了,“你捉那个做什么,要转世为狐,好歹得是只母狐啊。”
“可是,方圆十里,你都用法术查探过了,别说狐狸,连只老鼠都没有。现在就剩下半刻时间,就算母狐现在从十里外一路狂奔过来生,都来不及了。”
奚刀还是不慌不忙斜倚在树干上,“不要急,天命是很强大的。”
戊子年壬戌月庚寅日亥时三刻,马上要到了!
四周还是一片安静,完了,出错了,没有生!
“邢修那个——”我正要开口大骂骗子,突然上方有声音,一抬头,是低空掠过的鹰,展翅足有两丈长,但看上去飞得有点吃力的样子。
然后,它正飞过我们头顶的时候,我看到那鹰突然好像翅膀抽筋了,扑腾两下支撑不住,就掉了个什么东西下来。
那黑乎乎的玩意直直下落,就要掉到岩池里去,奚刀手指一弹,那落下的东西在空中慢慢顿住,然后向我飞来。
我条件反射地抱住,触手温暖柔软,低头一看,这居然是只奄奄一息的狐狸,乳房肿胀,是临产的母狐。

真的来了?
命运也太TMD强大了!

它痉挛了两下,一个血糊糊的肉膜裹着的东西落在我胸口,然后头一歪,死了。
奚刀在我耳边说,“快点扒开胎衣,不要窒息死了。”
我连忙应了,扒拉开那血糊糊的玩意,里面是个脐带还没断的小东西,没毛,粉白色,老鼠大小,好恶心——
我忍不住再看了一眼那死去的母狐。
你倒好,说死就死;我还想头一歪死了,让奚刀来料理这玩意呢。

说是说,我下手还是很轻,唯恐弄死了那幼狐。它扒拉着胎衣,四处寻找□□。
我抬头看向奚刀,奚刀点点头,“对,这就是于镜的有缘者。他现在还不会有所感应,待到他能感受到,起码是十六七年后的事情。”
“可是,我真的怀疑于镜会爱上一只狐狸的可能性。”我盯着手里那个小东西。
“放心,它前世已修得形体,这一世也必有奇遇,比其他生物更容易成人形。”奚刀看看我怀里的小东西,突然又笑了笑,他伸出两根手指,把那幼狐夹了起来,幼狐无助地唧唧乱叫,又短又小的爪子拼命刨,还是一无所获。
“是只公的啊?”奚刀提着看了看。
这也没啥好惊讶的了,虽然很多耽美故事里,大家都死去活来地闹着“可你/我/我们偏偏是男人”(阿七:你是男人很了不起哦?地球上三十几亿,耽美中遍地开花,最不缺的就是男人!!!)不过在这个倒霉的故事里,性别是最不值得考虑的问题。
“不如,咱们来养它吧?”奚刀突然兴致勃□□来,“这可是于镜的缘定之人啊。管他再怎么憨厚懵懂,交给我养十年,保管让于镜头痛一千年!”
“养十年?太久了吧?”怎么看,奚刀也是没多大定性的人。
“也是。”奚刀又说,“要不干脆——”
我看到奚刀眼中寒光一闪,连忙把幼狐抢了过来,“你要干嘛?”
奚刀做了个切的动作,“把它咔嚓了。”
奚刀笑得越发邪恶,名满天下的平心崖掌门,和一只狐妖结缘不说,还是只XX的狐妖,有趣,太有趣了。

我立刻把幼狐藏进怀里,“不行!”
“为什么啊?”奚刀十分遗憾地喊了起来,“能整到于镜的机会很少,错过这次怕是没有下次。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太不人道!”
“我哪里不人道,我只是让它不能人道而已。”奚刀笑得很诡异,“而且它本来就不是人,如何人道?”

呃,论说我说不过奚刀,但我紧紧护着那幼狐,不让他动分毫,奚刀叹口气,作罢了。
“你同意不动它了?”我要亲耳确认。
“好。”奚刀遗憾地说,“本来我还有很多好法子的,可是你连切都不让,估计其他的也不会同意我用。”
“其他的?什么?”我好奇地问。
“还可以这样——”奚刀伏在我耳边,嘀嘀咕咕了几分钟。

我石化。
奚刀......你不是人, 你绝对不是人!!!!!!!!!

38
李梳在更北的深山内。
我谄媚了好几日,总算从奚刀口里得到了这个准确的消息。
我立刻张罗着买了些牛奶羊奶,用牛皮袋装了,而后,我们一人一妖一狐,终于开始向李梳的所在前进。

不两天我们便真正入了山,现在明明是九月中旬罢了,山里已经开始零散地飘雪。而我们越是向北,气候越是严酷,到最后呵气成霜。幸好我当初想到把母狐狸的皮留着,做了件暖烘烘的皮毛背心,现在正好,把它儿子裹在里面免得冻死。
当然我偶尔看到幼狐横趴在母狐皮毛里睡得那么舒服,还要双腿蹬啊刨的不住折腾,把它母亲的毛弄得到处乱飞,心里都有点替它母亲不值,你这个不孝子,怪不得要今生受苦与某人结缘。
奚刀对此嗤之以鼻,说我这种把母亲穿在身上,儿子别在胸前的恶霸,没有站在道德制高点上的讨论母爱的资格。
哪的话,我虽然天生天长无父无母,还是明白母狐的牺牲,我摸摸狐皮,母爱就是神奇,伟大了你,呵护了他,还便宜了我。

奚刀笑起来,我有些恼怒地看着他,发现这么冷的时候,他仍然穿着一袭单衣,丝质光亮,棉色纯正,黑发随雪花翻飞,毫不畏冷。
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得道么?
不冷不饿不累不痛不死,那就是人类和万物追求的终点么?
虽然我原则上也追求着得道成仙,但我只是觉得如此酷寒无比的时候,能感受到皮毛包围下胸口前的那团温暖,远比不知寒冷来得幸福。
不过这话我没告诉他,我想,奚刀太聪明了,所以一定不能明白我的意思。

我只是再拉紧了皮裘,那幼狐被压得吱了一声,更向下拱了几下。没料到就这么一动,我胸前的皮裘露了个缝隙,那冷风夹着雪花立刻往里面灌,冷得我差点没跳起来。
慌忙捂紧了胸口,奚刀正转过头看我,寒风夹着雪花不住掀起他单薄夏衣的青丝外襟,露出里面象牙白的绵色,我看见雪花擦过他脖颈,衣领因为寒风灌入而微微翻开,手敞露在冰冷的空气中,但他笑容如常,脸色温润。
还是…,还是得道好,我冷得木木的,想。

我们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地里前行,有好几次,我都在想,幸好我是生命力无比顽强的妖啊。若奚刀带的是个人,怕早就饿死冻死累死在半路上了。
奚刀不时看看我,好像在估计我的状况。每次我都十分逞强地笑笑,于是他也笑笑,然后加快步伐。
我打定主意绝不能给妖丢脸,死也要跟上。
不过决心才下了几秒钟,突然“啊”一声叫了出来。
“怎么了?”
“它咬我。”
奚刀眉头一皱,“拿出来扔掉!”
呃,你是当真的?拿出来它就死了,我正想着,肚子上的皮又是一疼,“哇,又咬!”这次还咬住我肚子上的肉不放!
奚刀好像明白了,“它饿了吧?”
也是,进入这里以来就没喂过它。
不是我不想喂,这里太寒,牛奶袋都冻得跟狼牙棒似的,要我怎么喂?

“算了。”奚刀摇摇头,“快点赶路吧。”
说罢,他一手抓住我的后背,腾身而起。
我还以为他又要唤风而行,痛苦的记忆刚刚复苏,却发现这次不同,他只是提着我,从雪地上一掠而过,轻盈地像只蝙蝠。
速度虽快,但寒冷度却加倍了,从正面而来的寒风比刀子还利,我努力蜷起身体也没啥用,耳边尽是呼呼风声,耳朵先是痛得好像要掉了,然后没感觉得好像已经掉了。
不知过了多久,也可能就是一炷香时间,奚刀突然停下脚步,他的手刚松,我却根本站立不稳,啪一下直挺挺倒在雪地上,僵到动弹不得。
奚刀又把我从地上拎起来,才发现我面色青灰,离死半步而已。他手掌抵在我胸前,有一股暖流缓缓流入,他的声音在寒风中很低,“你怎么不运功保护身体?”
“那是什么?”我抖嗦半天才挤出两个字。
奚刀叹了口气,“你到底是怎么成妖的?要这样。”他教我凝神静气,引导我体内的散乱的气息汇合。
气行全身一周天,我总算缓过来。
这个时候,越过奚刀的肩膀,我注意到不远处有个房子,不起眼,就在山崖下面。
但那房子的造型,很像平心崖上的弟子房。
我立刻明白了。

奚刀正在引导我体内的气息第二次循环,我拍拍他的手,示意我自己可以,他才收回了手,像是不在意地又说,“我失去冷热病痛的感觉已经太久,差不多全忘了。如果你不舒服,说出来,我才知道。”
这话简直比李梳说他是S攻,于镜说他是M受更耸人听闻,我愣在那里半天说不出话来。
奚刀的意思,是他在意我的情况么?
这让我心里乐开了花,表面上还很随意地嗯了一声。
有一阵子,我们两人都没有开口,后来,还是奚刀先开口,“李梳就在那边。”他沉吟了一下,又重复了一遍,“李梳——”

根据我对他的了解,他开始思考的话,往往没啥好事。
果然,奚刀掉过头来问我,“你为什么要来找李梳?”
其实,我来找李梳最初的动机,自己似乎都已经忘记了,对了,“我是不忍心小黑难过,想要帮他找到李梳。”
奚刀啧了一声,说了句很久没出口的台词,“好自私。”
我懒得辩驳,就听奚刀继续搅乱是非,“你不过是喜欢小黑多过李梳,看到小黑难过你也难过,所以一心想让小黑找到李梳,他不难过,你才心安,归根结底,你是为了自己心里舒坦。难道不自私?”奚刀顿了顿,“你怎么不想想李梳为什么躲在这里?李梳有手有脚,法力又不弱,他若是想见小黑,早见了去,为啥要躲起来?”
我答不出,我当真答不出。

李梳替小黑受天罚,我不相信他对小黑没有感情,实际上要代一个人死,那不是仅有一点半点感情就可以做到。
但是李梳就做了,我想,他心里,小黑一定比所有人,甚至比他自己还要重要。
可是,我不明白的是,为什么李梳要逃走,不但要逃走,还要小黑以为他已死?
因为小黑最初的动机?
不会。小黑捞魂灯的时候,已经豁出命去,我不信李梳还记恨这个。
那又是为了什么?
如果说李梳心里乱,要时间冷静,我可以理解,可是,他只要一句话,小黑必不敢打搅他。李梳身上像是有什么东西足以蛊惑小黑,让他一身乖戾满心倨傲都化为乌有,死心塌地毫无二话。

不懂的事情就别装懂,于是我老实地说,我不知道。
奚刀满意地笑笑,“那我们就去见李梳好了。见到了,你说不定就知道了。”
本来我是打算找到李梳的所在地,就去通知小黑知道,不过奚刀这么说,也有他的道理,我同意了。
“只不过,你也要去么?”我看着奚刀。
奚刀露出疑惑的表情,“我不能去?”
“不是不能,不过,我是打算假扮迷路的猎户上门求助,你——”我这狐裘粗布的,就差没在脸上写猎户二字了。可你,我看看奚刀衣襟飘飘,恍若谪仙,李梳再怎么呆,也不会信你是猎户吧?
奚刀顺着我的眼光上下看看自己,大约明白了我的意思,微微一笑,正要说什么,突然又敛了笑容,沉吟片刻,点头道,“好,你去吧,我就在这里等你。”
我本不对奚刀抱啥希望,因为他向来都是我行我素,不料今次居然点头了。
我刚走了几步,奚刀又叫住我,“不过别太久了,我在这里等你三个时辰,如果你不出来,我可就去敲门了。”
知道了知道了。

我很是亢奋,连滚带爬地向着山坡背风处的小屋进发。
走了半截,回过头去,奚刀已经只看得到一个模糊的影子,心里居然有点思念,不过一想到李梳,我找了这么久的李梳,就在前面,我的心怦怦直跳,卖力向前走去。

39
这屋子,虽然粗糙,但明显是法术帮助堆砌而成的,带着淡淡的不自然的味道。
我定定神,敲了敲门。
根据我对李梳的了解,我觉得他这个时候,应该是在午睡才对。这阵子虽然雪花漫天,但应该是刚好午后,正是李梳雷打不动的午休时间。
我想着先敲几下门意思意思,然后就直接推开门进去。
但没料到的是,没敲几下,门就嘎吱开了。
门里的那个人,不是李梳是谁?

我见过李梳很多次,所以立刻发现他身上再没有天罚之前那汹涌的法力,我想,奚刀的判断应该是正确的,他真的挨了天罚,然后又重塑了身体。
因为知道这不是他从前的身体,所以我刻意多看了几眼,发现这容貌跟过去没有分毫不同,李梳依然是懒散到有点邋遢,大约没人管了的关系,头发比以前还乱蓬蓬的。
但确实有一点感觉上的差异,我说不上是哪里不同,也许,这是因为他不再穿平心崖的弟子服,而改成了普通的道服的关系。
我们隔着门槛你看我我看你了一阵,我迟疑了一下,想着得把借口祭出来,“我是山里的——”
话还没说完,灌入的冷风让李梳打了个哆嗦,“管你是谁,进来进来。”
好吧,这么没防备又不思考的风格,果然是李梳。

叫我吃惊的是,原本以为事事靠小黑的李梳,独个生活一定很混乱,但走进了房间却发现,房间很是规整,火炉燃得熊熊的。心里不免又有了些感叹,这世上,并不是谁离了谁就真的不能活啊。
李梳递给我一个碗,倒上酒,“暖暖吧。”
我喝了下去,不是平心崖常见的果子酒,而是辛辣的酒,一口下去身体里像是一把火烧了上来,连眼眶都发热。
我有很多话想说,但不知从何说起。李梳虽然坐在我对面,却不知在想什么,也不开口。对了,他从来也不是特别多话的人。
这个时候,怀里有东西动了下,我这才想起还有只幼狐,连忙拎出来,放在温暖的火炉边烤烤,李梳愣了一下,“这是,狐狸?”
“恩。”我拍拍自己胸口的狐狸皮,“就是它的儿子,”我想了一下,又补充说,“呃,它的母亲被山狼吃了,这只是个笨蛋,不敢跑,就被我捡来了。”
李梳哦了一声,也不在说话。

我默默地喝光了碗里的酒,鼓足勇气,问道,“你为什么独自住在这里?此处如此偏远,买个东西什么的都不方便吧?”
李梳的眼睛还盯着那只幼狐,头也不抬地回答,“躲债。”
“啊?你欠人债?”
他又抬头补充说,“我不是欠债,我是躲还债。”
“人要还债你还不要?”我打着哈哈,“我一辈子都欠债,真想谁来还我还不行呢。”
李梳看看我,“若你有一天也遇到,就知道了。这种债,轮到谁谁倒霉。”
他的眼神很认真,不像平日无所谓的样子。我说不出话来,只好把碗放下,从牛皮袋里敲了一块牛奶下来,放在碗里热上。
我不开口的时候,李梳也不开口,我终于忍不住,又问“你,就打算在这里躲一辈子?”
李梳迟疑了一下,“谁知道呢。说不定就永远在这里,说不定哪天想通了,就出去了。”
“一个人在这里不是很寂寞吗?”我把终于成水状的牛奶放到幼狐面前,它半个身子趴在牛奶碗里,十分欢喜地舔着,“这里半年也来不了个人吧?”
李梳笑笑,“人是来不了半个,不过山野精怪倒是偶尔会来。”他看着我,似乎早已经看破我的身份,但是,肯定没有发现我究竟是谁,否则他绝对不可能这么镇定。

我还没有想好怎么回答,李梳突然说,“你这只狐狸,能不能给我?”
咦?
“我一直很想要个弟子,可以帮忙做点事情。”李梳说,“你要不要看个戏法?”
不待我回答,李梳已经从口袋里掏出一粒金灿灿的药丸,将那只正趴在碗里吃得欢的幼狐捞出来,幼狐很是不满地摇晃着身体,张着嘴大叫,李梳趁机将那药丸直接塞了进去。
药丸太大,幼狐差点没被梗死,幸好它命大,过了一会,似乎缓了过来,一边躺在地上舔自己爪子上残留的奶味,一边唧唧地叫着。
“什么戏法?”我看着李梳。
李梳也看着我,“奇怪了——”
他话音未落,突然地板上起了袅袅青烟,吓得我连退三步,刚刚幼狐唧唧的叫声突然变成了人类哇地一声啼哭。
地板上的,再不是幼狐了,而是一个人类的孩子,大约一两岁的模样,光裸着身体,白白胖胖煞是可爱。
我和李梳顿时四目相对,无语凝视。
大约他考虑的是妖化之后,会立刻长到十五六岁可以帮忙做事的年龄。一看到还是个婴儿,整个人傻掉了。
而我想的还是,命运真是强大啊!老狐你这么快就妖化了。

“你还是带走吧。”李梳用商量的口吻对我说。
“不不不,我给你了的东西怎么能收回。”我连忙说,“别开玩笑了,是只幼狐还可以放在胸前,是个人我怎么带走?半路可得冻死了。”
李梳大约觉得我说得有理,苦恼地看着地上的孩子,还是我看着地上的孩子冻得发青,自动跑到炕上抓了件厚实的棉衣将他包裹起来,递给李梳,“哪,你的弟子。”
李梳十分不乐意地把他接了过去,抱在怀里,念叨着,“怎么这么小,以前那个——”
我立刻抓住了机会,问,“你以前还有个弟子?”
李梳的脸色突然变得有些痛苦,或者说恐惧,只是支支吾吾地嗯了一声。
我不甘心,又问,“是什么样的弟子?”
“没什么样。”李梳用最简单的话回答。
“他现在在哪儿呢?居然留你一个人——”我还没说完,李梳厉声打断我,“别说了!”过了一会,他似乎也觉得自己反应过度,又放低了声音说,“我和他之间,发生了很多事,我现在根本不愿想起他,你也别再提了。”

我心里很难受,因为奚刀说中了,李梳是真正的不愿意见小黑,他连提到他,想到他都不肯,更不知道小黑现在还在阴阳道苦苦寻找他的游魂。
房间里的气氛突然变得奇怪,我不想再去想,又勉强开口说,“你收了弟子,给他取什么名字?”
李梳换了个姿势,更轻松地把孩子抱在怀里,“是啊,该取个什么名字呢?”
我突然觉得不妥,总的来说,让平心崖的弟子来取名都是不妥的。
然而李梳很快地说,“我的徒弟,都要叫小黑。”
我愣了愣。
李梳用手指轻轻弹了一下那幼儿的额头,“小黑。”
他叫着这个名字,用手指逗着怀里的幼儿,那孩子突然咯咯地笑起来,用小手握住李梳的手指。
“你的名字是小黑,记住了?”李梳一直叫着,“小黑,记住了?小黑——”
我看着李梳叫这个名字,叫到最后,我都不知道他究竟是在喊谁,是他怀里的孩子,还是在喊另一个人。
我想,他喊的是那个人。
因为他的眼泪都要掉出来了。

究竟为了什么,要受这个苦?
我不明白。

三个时辰之后,我带着李梳周济的其实并没多大用处的干粮离开,回到和奚刀分别之处,发现此处空无一人的时候,我更不明白了。

40(上)
茫茫雪山,就我一个人孤零零站着。
开始我是慌张,不知道如何是好,然后我突然想到,奚刀有异眼啊,他如果要找我,是很容易的事情,这才定下心来。
心一定,就开始气恼。
突然发现我干嘛同情李梳啊,李梳比我强多了,起码他现在还带着个孩子。而且他只要想通了,只要跑到平心崖大吼一声小黑!保管小黑飞一般跑来见他。
而我,就算在这里吼一万声奚刀,也鬼影都没一个。

不对,这分明是奚刀的错!
不是说好三个时辰,我并没有迟到,他自己跑得不见踪影!
实在没得发泄,我只好在山坡上把雪踢得满天飞,稍微缓解心里的郁气。
就算在乱踢乱踹,我属于妖的耳朵还是异常敏锐,左侧山林里发出脚步声的时候,我立刻听到了。
“奚刀!”我掉转头看向那个方向。
来的不是奚刀,但也是我熟悉的人。
何筒。
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迟疑着,但何筒很明显就是来找我的,他对我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混沌之息,”他一双眼上下打量我,“果然是混沌之息。”
我还没有说话,何筒突然说,“混沌之息,足以疗我周身之伤,你可愿意让给我?”
不待我拒绝,他又说,“我会给你足够的报答,你想要什么?”

说真的,混沌之息这东西,于我是有也可,无也可。但是对于何筒,好像意义非凡。只不过,为何他现在跟我说话的口吻那么笃定,好像坚信我一定会答应。
我迟疑了一下,说,“混沌之息,是奚刀分给我的。”
听到奚刀这个名字,何筒的眉头皱起来,“你叫他奚刀,倒是叫得很顺。”
“是于镜叫的,我只是跟着叫。”
“于镜,”何筒哼了一声,“平心崖的掌门。”
平心崖和闭峰门的世仇,好像不是假的,我心里嘀咕着,还没来得及说话,何筒又先开口,“你觉得,奚刀这人怎么样?”

怎么会突然跳到这个问题?
这个何筒该不是奚刀假扮的?我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
何筒似乎被我看得不耐烦了,狠狠瞪了回来。我连忙移开眼,“奚刀他,他人还好啊。”
“好?他都算好人,人还有能不好的?”何筒突然笑起来。
我不知该如何回答,只好看着他。

何筒顿了顿,又说,“我既然说了会给你满意的回报,必不会骗你。混沌之息一旦融入体内,你不肯的话,我是万万没办法取出来的。”何筒笑了一下,“所以,你想要什么回报,说来听听?”
你问我,我也不知道。我对自己的人生,并没有什么不满。
何筒看我久久没有反应,叹口气,“不如,我先告诉你,为什么奚刀没在这里等你?”
他确实一语切中我的心口。

何筒看到我略显焦急的表情,似乎觉得很有趣,“你很喜欢他?”不待我回答,他又改了问题,“你觉得他很喜欢你?”
这两个问题都让我觉得难以回答,看我说不出话来,何筒轻轻哼了声,“奚刀是最没心没肺的。”
我不知道为什么何筒如此咬牙切齿,只好看着地上不说话。

“你虽然一直叫他奚刀,你可知道他究竟是谁?”
我确实不知他本来是谁,我估着他也就一游仙散人吧,不过奚刀这名字自从于镜叫开了之后,就叫习惯了,也改不了。
“你觉得,于镜是个会随便给人取名字的人么?”何筒又问。这倒是,于镜给人的感觉,简直是动动眼珠子都有预谋,他确实不像会随便做事的人。“他会叫他奚刀,那是因为他就是奚刀。”

我还在消化“他就是奚刀”这句话的时候,何筒又抛了另一句话,“平心崖的初代掌门,你知道吧?”
我知道平心崖第一代掌门也叫奚刀这个名字,不过何筒的意思,莫非是?
此奚刀就是彼奚刀?

我头脑里立刻像炸了一样冒出无数的问题,如果他就是初代掌门,如果他当时没有死,为什么,他却不再回平心崖了?为什么也绝口不提平心崖上的事情?而且,何筒为什么知道?
我突然想到了很多很多年以前,当我还是桃林里的一棵狗尾草的时候,我确实是见过何筒,难道当时跟他吵架的那个人就是奚刀?对啊,当时何筒似乎说过“姓奚的”之类的话。
虽然时日已远,但仔细想想,奚刀的声音,真的是很像当时那个人啊。
我忍不住问了何筒,当时之人是否是他。
何筒的表情很震惊,但很快就点头了,看来他对当日的事情还是记忆犹新。
当时踩在我头上的居然是奚刀这样的美人,可惜我都没能看上一眼,太遗憾了。

何筒慢慢收起他的惊讶,“倒是真没想到,你和他的孽缘居然如此之深远。不过也罢,你知道一点,我倒更方便跟你说明。”

何筒接下来的故事,倒是出乎我的意料。

40(下)
何筒先说了一个名字。这名字可是大名鼎鼎,凡修道者无所不知。他是许多年前,平心崖这样害人的门派还没兴起之前,修行圈的头号牛人啊,据说很早以前就已经成仙而去,不闻世事了。
我还没来得及露出憧憬的表情,何筒先一步指指自己,“就是我。”
啊,原来那个早远之人,并没有成了仙,而是成了人妖;这世事如棋,说得真是半点不错啊。
“事故发生后,我舍弃了那个名字,取名何筒。”他淡淡地说。
其实我对他的故事倒没那么大兴趣,不过听听也不坏。

原来在平心崖尚未成立门派的时候,何筒就以法力深厚,又善于奇巧之术,成为天下修行者趋之若鹜的高人上师。不过他似乎对传道授业并没有特别的兴趣,反而一力追求的是上乘法术和奇异法器。
后来,幸或不幸,何筒遇到一个自称奚刀的年轻修行者。何筒原本对他也无甚兴趣,只一点,这人拥有天下罕有的异眼一双。
“等等,奚刀居然有一双异眼,不是你跟他各有一只么?”我打断何筒。
何筒瞥了我一眼,“你以为我天生就会变成人妖?”
他气势汹汹,我只好住口不谈。心里嘀咕起来,那,后来是发生了什么巧取豪夺之事?看何筒的样子,不像占了多大便宜。

奚刀虽然年岁尚轻,但灵性出众,正好弥补何筒功力深厚但突破无路的缺点,两人一拍即合,当下决定同修。从奚刀身上,何筒了解到异眼的好用之处,不过奚刀也抱怨说,异眼也不光好用,它会引起法术的逆流,需要纳入心魂之中,以法力根基平息,否则异眼自毁。
不过跟异眼的优势比起来,何筒觉得这点麻烦根本无所谓。
数年之后,各有所成,同修也告一段落。

之后,为了追寻最佳的修炼之地,何筒耗费心血,制造了名为泮池地理盏的法器,指引他发现了一处修炼之地,日间阳气大盛,夜里阴气四溢,日夜交替则阴阳循环,对于初修行者当然是十分危险,但若是功力深厚之人,却颇有裨益。
但何筒未曾料到的是,奚刀仅以异眼之利,也同时发现了此处。两人为了所属权争持不下,便决定同时从东海之滨出发,御剑前往那处山崖,先到者为胜。
何筒原以为就自己多年修炼之功,必然是稳操胜券,未料数年同修,奚刀也修为非凡,两人竟然齐头并进,只是快抵达平心崖的时候,又为此事起了点争执,奚刀一脚将何筒从剑上踹下去,以头呛地。

“既然是先抵达者为胜,难道不是我赢了么?”何筒质问我。
对,按理说,应该算你赢,不过,不太光彩的赢法罢了。

就算是功力深厚,从高空落下以头触地,也让何筒花了大半月的时间来疗伤。不料,刚一出关,就得知奚刀已经给那山崖取名平心崖,筹备门派之事正就行得轰轰烈烈。
何筒这一气可气得不轻,当下修书一封,约奚刀于平心崖西三十里处的桃林一谈。

我暗自叹气,原来我的命运,就是这么开始的。
这两人都不是什么善茬,所以谈是没有谈妥。舌头解决不了的东西,自然要靠牙齿来解决。两人于是回到平心崖上去打算以武力解决问题。仔细算算时间,那正是在奚刀就任掌门,并让弟子连夜赶写法术书之前几日。那么,当时奚刀定是估计到了此去吉凶难辨,所以才留下十日不会,掌门另立的决定。

回忆中的何筒停了停,想必他对当日那一战是心有余悸。
那天,从日初直到日暮,法力耗尽两人也是难分高下。
最后进入了对耗时期,双方僵持不下,何筒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奚刀所长,在于创造各种各样奇异的法术,而何筒所长,在于奇巧之术。法力耗尽之时,正是何筒逐渐占据上风之时。
如果单单要奚刀认输,正是时候。
但何筒是人,是人就有贪念,而奚刀身上确有他贪图之物。他之所以选择与奚刀对耗,为的就是趁其法力耗尽夺取异眼。
异眼之罕有,何筒自是知道,所以也很清楚奚刀如不到万不得已,决不可能放松对异眼的保护。
究竟有什么比异眼还要重要?
除了魂魄再无其他。

何筒修行之初,曾机缘巧合得到了招魂芯,他来之前,就将其藏在胸前,最后与奚刀面对面法术对耗之时,他驱使招魂芯散开,丝线从正面侵入奚刀的身体,硬生生要渗入了奚刀的魂魄。
奚刀当时也是吃惊不小,正聚集全副心力护住魂魄的时候,何筒趁机从他身上夺走了毫无防备的右眼。
说到这里,何筒停顿了一下,我看他的表情倒没什么胜利的喜悦。

异眼融入自己的右眼内,何筒正狂喜之际,突然觉察异眼有异,有极细微的法力逆流而出,何筒并未太吃惊,他记得数十年前同修之时,奚刀抱怨过这件事。因为早对奚刀的异眼觊觎,但凡奚刀提到异眼相关,何筒都牢记在心。此时他甚为当日自己思虑长远而骄傲,连忙按奚刀所说,将法术逆流纳入心魂,以法力根基来平息异动,以防异眼自毁。
未料这么一来,才是悲剧的开始。
本来细微的法力异动,一纳入心魂,突然异变膨胀为全阳法力冲击,何筒体内阴阳顿时失衡,法力循环瞬间割裂,阴属法力与阳属法力全面对冲,引发剧烈法力连锁反应,自身法力对耗难以停止,再也无法控制……堂堂先天高人,论法力之强当世无人出其右,就在这短短一瞬,根基几乎惨遭全毁,法力更如潮退般飞速流失。

法力对冲的剧痛中,何筒听到了这辈子也忘不了的一句话,慢慢在自己头顶响起,“‘异眼会引起法术的逆流,需要纳入心魂之中,以法力根基平息,否则自毁’,几十年前的这些话,你一直记得很清楚嘛。那依你看,我们之间,究竟谁的思虑更加长远?”

何筒说不出话来,知道自己落入了陷阱,一个编排了几十年的陷阱。
奚刀还不紧不慢地继续着,“你和我斗法争夺平心崖是假,趁机夺取异眼为真。你要,我便给你也成,不过,这异眼里我早设下全阳之力的陷阱,你将其纳入毫无防备的心魂之内,落得如今法力全失,根基尽毁,这倒是有趣得紧。”
何筒一言不发,默默试图聚集散落体内的些微法力,却发现稍微一动,便是浑身有如针刺,额上汗如雨下,剧痛中刚刚聚起的法力立刻散去。
一截衣袖轻轻覆上何筒的额头,温柔地将他满头的汗擦去,衣袖的主人又说,“这异眼,既然你付出那么大的代价拿到它,给你也行。只不过我要提醒你,我死之前,异眼内的全阳之力不会消散,只要异眼在你体内一天,全阳之力就不会离开你的心魂。这有两个后果,你听清楚了。”
何筒虽然疼痛难当,但知道接下来的话必不是虚言,集中精力听去。

“ 第一,只要你体内有法力流动,就会引发阴阳对冲。那就是说,只要异眼在你身上一天,你就不能使用任何法术,甚至连修炼法术都不行。第二,异眼,你可以自由使用,不过,全阳之力不但不会消失,反而还会因为你一再的使用而增值,阴阳平衡是身体存在的基础,为了平衡全阳之力,你的肉体将自发倾向全阴之性。简单来说,就是会让你在每次使用后难以抑制地变成人妖。这过程很慢,不过越是使用,人妖化越是显著。”说到这里,奚刀似乎想到了什么有趣的画面,停了口。

何筒当然笑不出来,奚刀继续说,当然了,放弃异眼也不是不可以,过程也很简单,只要将它从体内逐出即可。不过,奚刀又补充道,虽然放弃异眼无比简单,但是,它对你造成的法力失去根基全毁却不会恢复。也就是说,如果放弃异眼,那就意味着何筒失去所有法力和根基,却一无所获;如果不放弃异眼,虽然可以借异眼之利操纵妖族,让制作法器更为容易,但却面临日复一日人妖化的危险,更有奚刀某日心血来潮取回异眼的可能。
那么,这两难的抉择,你要如何决定?问完这句话,奚刀终于微笑了起来,他的笑容十分得意,他也确有理由得意,如今何筒法力全失,再不能成为奚刀的对手,等奚刀捉弄够了,再将异眼从他身上取回,也不是难事,不过他委实太得意了。

说到这里的时候,何筒的脸上突然流露出些须报复的快意。
他享誉修道界百年之久,自然有其过人之处,除了法力高深之外,尤善奇巧之术,专精法器。奚刀自是清楚此时何筒法力全失,就算有些须残留,也无法使用,因此即便是招魂芯还深入魂魄之内,他也并不在意。
他毕竟年岁尚轻,并不知道有少许法器,一旦法力驱动之后,它的使用并不再需要法力的维系,比如,招魂芯。
何筒之前并未当真想要抽离奚刀一魂,只是转移奚刀注意力的方法而已,如今,他必须靠招魂丝扳回一城,起码要确保自己的安全,他当下做了决定。
趁奚刀得意之时,以意念为动,何筒驱使招魂丝突入奚刀魂魄之中,硬生生剥离他体内的一魂。
而这一魂,正是掌管记忆的一魂。

一魂到手,何筒立刻使用飞行符逃离平心崖,虽然奚刀使用异眼寻得他的方位追来,不过对于此刻同样拥有异眼的何筒来说,逃离也不是很难的事情。
他们一追一逃,当奚刀终于将何筒堵在一处河畔小镇上的时候,正是零时,日夜交替,那么一瞬,奚刀突然呆住。
何筒再次逃离,从此数百年时间之后,奚刀再也没有主动出现在他面前。
何筒知道,他的做法对了。

之后,何筒数次偷偷观察奚刀,因为奚刀若是死了,那么异眼上的陷阱自然解除。若是奚刀失去对法术的记忆,那么杀他并不困难。
但他很快发现,严格来说,奚刀只是失去了记忆的连续性,记忆周期只有一天,到了日夜交替的午夜,无法将昨日的事情和今天连接起来。

“是失忆吗?”我插了句嘴。
“严格说来不是失忆,是记忆失去连续性。”何筒说。
“那是什么意思?”我又问。
“打个比方说,昨天他遇到一个人,他记得,今天他也记得昨天他遇到过一个人。但今天他再看到这个人,他想不起就是昨天那个人。”
这简单来说就是失忆的症状吧?我觉得。

这发现让何筒痛心疾首。奚刀完全可以使用法术,而他刁钻古怪的性格和头脑一点没因为失了一魂有所改变,接近他反而十分危险,很有被他发现真相的危机。最后,何筒只能放任他存在,反正奚刀也不主动想起他和何筒有仇,也不会想起自己失了一魂。

说到这里,何筒停了下来,看着我,“有何感想?”
“情节跌宕起伏,人物性格扭曲。”我对他的故事发表了自己的感想。
何筒笑了笑,说真的他笑起来,也还挺好看一人。
“你没别的联想?”他又问。
“没。”什么联想?
“我抽了奚刀一魂,你就不想知道那魂到哪里去了?”何筒看着我,眼神凌厉。

有如被人当头棒喝,我突然明白了。


(P.S.招魂芯后来被何筒做成了招魂灯~~~~~平心崖故事的KEY ITEM)

轮到谁谁倒霉 (大结局)

你以一魂补我,却不是自己的一魂,而是奚刀的一魂。
我忍不住摸摸自己的胸口,这里面真的有奚刀的魂魄?
看到我质疑,何筒轻轻一笑,“你不信我?当日我以奚刀一魂补你,是因为我无法使用法术,而你这样的妖物只要好好培育,将来会越来越强;而只要异眼在手,也不用担心你不服从。再说了,魂魄如此珍贵,谁会拿自己的来助人?”
我信,当日我就觉得奇怪,为何你会牺牲那么大来助我,但是,“但是奚刀分明记得我,一直记得我。而且,我跟他在一起的时候,我从未发现他任何异常,有时候我们也会谈到昨天前天的事情,他从来没有想不起的时候。”这是最大的疑点。

“ 对,你也提到关键词,那就是你们在一起的时候。”何筒叹了口气,“普通人来说,魂魄所能达到的范围,是肌肤以下的全身,它依靠气血流动。但是对于修行者来说,魂魄是成仙的中枢,不再依靠血肉运行,法力所及皆是魂魄的范畴。修行者一般都会法力外动,以自身为中心法力向外辐射,有若球体。而对修行者的魂魄而言,在这个范围内跟在普通人体内并无不同。奚刀法力深厚,自然魂魄范畴比普通人大得多,若你和他在一个近距离之中,那么,就会产生魂魄补齐的效果。相当于他拿回了自己的一魂,所以他十分正常。”

我突然想到,奚刀以异眼烧干龙涎之后累得熟睡,那时我听到歌声而循声而去被混蛋曾影和美人云钗所捉。照理说,奚刀为了帮我连异眼都不要了,为何他却不来救我?如今有了合理的解释,因为那时已近零时,莫非他醒来之后,已经到了第二日,他不是不来救我,他是根本忘了还有我?

“这样说也不对,我也有和他分开之后再相聚的情况,你若说他失忆,为何他又能见到我认出我?”
“我早说了,奚刀那不是失忆,是记忆失去连续性,他不是忘了你,关于你的记忆就在他心里,但他就是无法把记忆里那个人和你联系起来。但是只要一见到你,准确说,只要你一进入他的魂魄范围,那么他立时魂魄补齐,马上就把跟你有关的前后关联全部联系上。”
“可是,就算他跟我在一起,也没想起他自己是平心崖初代掌门,也没想起跟你有仇啊?”
“那当然了,他并不是真正拿回了一魂,而是跟你在一起的时候,产生了魂魄补齐的效果,所以他的回复正常最多只能回溯到初次见你的时候,更早的事情,他就无法联系起来了。”

何筒说到初次相见,我记得十分清楚。那正是零点时分,在以前的桃林现在的湖泊前,我第一次遇到奚刀,并因他恐怖的脸上演夜半惊魂。
那时的奚刀,将我捉住,完全是以抓住个有趣的妖物的想法,我记得他兴致盎然的眼神,可是平心崖上零点钟声响起,他却突然放手,茫然看着我掉入水里。如果说那一刻他的记忆失去连续性,忘了自己在干什么,而失手将我放开,合情合理。

何筒又说,“你身上有平心崖初代掌门的一魂,又在平心崖呆了那么久,你就从来没有发现奇异之处么?”
有的。
比如说,掌门密室。
于镜和云钗都说过,非平心崖历代掌门不能自由出入。
可是我却自由出入了两次,我以为那密室只是虚张声势罢了,现在看来,未必如此。能让我来去自如,莫非真是因为我身上有着掌门的一魂?还记得云钗当时露出了诧异的表情,而于镜甚至在为李梳构架身体的关键时刻还跑来关照我,说要帮助我。估计他感兴趣的,也是我体内奚刀的一魂吧。
而且,奚刀也进入过,同样毫无异状,这些是不是也间接说明了问题?

我的沉默让何筒有点急躁,他又说,“若你还有疑,我再告诉你好了。你记不记得我和你两体一命,使用异眼观察小黑?”
我记得,我怎么会不记得。
“我说要用你来预防法术反冲的逆风,要拿你背黑锅,其实不然。我知你体内有奚刀一魂,我只是想试试看,若是使用时候有他的一魂,能否减缓人妖化的程度。”他盯着我看,“那么你告诉我,你当时是否也看见了?”
对,不止看见了,而且恐怕看得还比你更清楚更完整。

他看见我默认了,点点头又说,“我夺得奚刀的异眼,不止能使用,而且还因此和奚刀建立了某种程度的关联。”
什么意思?
“异眼天生一双,分割开来也有联系。当我身中妖毒烧伤,奚刀也同样会感到些微妖毒伤害。妖毒属火性烈,治疗的最好办法就是取寒潭内全阴怪兽的活血,或是鳞甲。”他叹口气,“若是我还清醒,明知道奚刀会去寒潭,无论如何也不会让你去取。可惜曾影不知——”
难怪何筒醒来后立刻刮了曾影一耳光,原来如此。而奚刀会在那里,也完全是因为同样为妖毒感染的缘故。
那夜静谧无双,半月潭波澜不惊,岩石上垂钓客依稀可见,我以人子之态与奚刀第一次见面。确实,从那一次起,他对我就十分友好——
(阿七:面面啊,你一定失去了能让你完整记忆的那一魂,你的选择性记忆也选择得太离谱了。。。)

“你获得了奚刀的一魂,你跟他的关联更加紧密,如果他或你受了重伤,那么对另一人的影响就会非常巨大,你猜我为什么那么轻易将异眼给你了?”
提到我接受妖毒所蚀的异眼那一幕,我不自主地哆嗦了一下,那种痛苦折磨,下辈子我都忘不了。
何筒观察着我,看我哆嗦了一下,笑了笑,“很痛苦吧?我给你异眼,就是为了报复奚刀。”

“反正异眼伤成那样,也无法再用,我之所以没有立刻舍弃它,是因为我想要奚刀也尝尝妖毒所伤的滋味。”
奚刀怎么可能乖乖就范?
“他是绝对不可能拿回为毒所侵的异眼,所以,我不是把异眼给了你么?”何筒淡淡地说,“你收下了,为妖毒所侵,很痛苦吧?不过,你的痛苦,可比不上奚刀了。”
你什么意思?
“ 你是妖啊,妖毒对你的伤害远不如对人的伤害,你的痛苦是因为妖毒过烈过重,而与你一魂相牵的奚刀,则要以人的身体承受妖毒所伤,虽然他受的妖毒,份量上说仅是你的十分之一,但是就痛苦来说,却是你的百倍。就这样他还必须先救你,因为你法力薄弱,很容易就死掉。而他绝不会让你死,因为你对他来说,就如他自己一样重要,虽然他不知道,你就是他自己,”何筒的脸上浮现了一个报复感十足的笑容,“你昏迷的时候,若能睁眼看看他当时的模样,我想你绝对会不枉此生。”

我只记得我在寒潭里醒来的时候,奚刀憔悴的神情,但我,从未想过原来他也是为妖毒所伤。
因为我默默不语,何筒终于不耐烦了,他从怀里掏了个精巧的盒子,打开来,里面铺着同样精美的锦缎,上面有着清晰的压痕,像是某种条形的东西不久之前还被小心地收藏在里面。盒子打开的时候,若有似无的味道传出,不过即便是妖的嗅觉,在这么冰冷的地方,也变得不灵便,我努力嗅嗅,又感觉不到了。
“回到最初的问题吧。”何筒举起手中的盒子,“奚刀为什么没有在这里等你。”
对,为什么?
“ 这东西是卯时香。”何筒面有得色,“这枝香燃完需要一刻时间,不过,在闻得到这枝香味的地方,大约方圆十里之内,时间的渡过全面加速。当这枝香从头燃到尾,对方圆十里内的生物而言,虽然日头并没有偏西,但实际上生理的改变已经相当于从卯时到了第二个卯时,换句话说就是过了十二个时辰。”
我立刻明白了。
何筒定是一直追踪着我们,究竟他如何做到的我不清楚,不过他虽然失去了法力,但善用奇巧之术是没有改变。他必定是寻了一个远的地方,燃起了这枝香。日头不变但时间加速,而奚刀并不知道。
这东西对别的生物来说,不过是让身体衰老加快了一天而已,但对奚刀,却有严重的影响。不知不觉之间,对于奚刀的身体而言,已经到了日夜交替的时间,失去一魂无法支持记忆的继续,于是他的记忆又断掉了。他必定会很茫然,不知道自己到深山雪地来做什么,于是离开了。直到下次他再跟我的距离足够近之前,他不会想起我这个人。

我一直的沉默终于惹恼了何筒,“你到底是还在怀疑什么?你若是不信,那你倒是告诉我,除此之外,你身上有哪个地方值得奚刀对你不离不弃?”
我答不出来,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本以为奚刀需要我,现在才知道,他不需要我,他需要的是我体内的他自己。他的温柔笑容和保护,都不是为我,而是给予我体内的他自己。
那我该怎么办?
神啊
难道我来这个世上走一遭,就为了证明这世上其实并无我容身之处?

何筒还在说话,说着自己的不幸,我已经没有在听,只是看着他情绪激动地挥动双手。
何筒,你觉得自己很不幸,大错特错了,起码你还生而为人。

我们这些树妖草精为何要成妖?
因为太寂寞,无法动弹,无法说话,无法表达一丁点的感情,我们日复一日拼命伸展自己的枝叶,那不是为了成长,而是为了接触。无论什么也好,都想要确实碰触,哪怕只是最粗糙的树皮,最冰冷的水面,也想接触,想体会一无所得之外的感觉。
对草木来说,最好的生活,莫过于枝干紧紧纠缠在一起,然后互相紧贴着慢慢死去,枯萎着掉落的时候,也还是纠缠在一起。
你有没有看到过清晨时候,从树梢草叶上滑落的露珠?它们都向着一个方向,一滴滴落在那些死了还纠结在一起的枝干上,人们说,露珠真是美啊。我说,那只是代替无法落泪的我们哭而已。
你有没有听过大雪的冬天,孤单的青竹折断时那咔的一声?人们说,好好一根竹子却折了,我说,那咔的一声,是它拿生命换来的声音,不是痛苦的呻吟,而是最后的欢呼,幸运的话,它还能倒向伙伴的怀里,体会枝叶交错的幸福,最后回归土地。
你有没有遇到过山林大火?烈焰高温中树叶枝干啪啪作响,顷刻化为粉尘,人们说好可惜,一座山都给毁了。我说,我们在火中化为粉尘飞舞相拥,体会同族接触活着的感觉,只是一瞬,已经满足。

何筒不住口地埋怨,我在心底嘲笑。
若要埋怨,我岂不是更有权力埋怨?为何我要生而为草木?除了阳光的温度和风的拂过,再没有别的体会。我愿意用一切去换取感觉和行动,可是我的一切也只有每日立在山下,空无一物。我想跟人一样去行动,去体会,去生活,有错吗?

我似乎站在别的什么地方,冷眼看着何筒的表现。
何筒啊,若你有像我一般,作为草木生活过哪怕半天,你都明白,你深受神的恩赐,有幸游走人间,体会生命,还有何不满?
难怪有那么多妖要害人,我突然明白了他们的动机。
实在是嫉妒使然。
我们历尽千辛万苦,才能化形为人,而你们生而为人,却还如此贪图,如此妄为,如此不智,如此任性,到底为了什么啊?


“你在想什么?”何筒突然打断我的思路。
说给你听,你也不会懂。我想想,问,“奚刀,他知道自己会失忆吗?”
“当然知道。你不知道自己昨天做了什么,不会觉得奇怪吗?不过,他不知道是为了什么而失忆,就算他偶然发现了原因,第二天也会忘掉。”何筒说,“你想,他经常用法术把自己的半脸变得无比可怕,是为了什么?”
“为了什么?”
“当然是因为自己无法记住,只能靠别人帮自己记住。他那张脸不管走到哪里,都会让人记忆深刻,只要他再次出现在出现过的地方,别人都免不了说,‘那个半脸男又来了’之类的话,这样他就知道自己曾经来过。”何筒解释完了,“怎么样,我给你的报酬,不算微薄了吧?”
是的,你的报酬太丰厚,丰厚到我已经有点受不起了。
“我要再见奚刀一次。”我说。
何筒露出了你在说什么的眼神?
我解释说,“你要混沌之息,就帮我这一次。我必须要证实,你说的一切都是真的。”
“这样你都还不信,我看你也不用证实了,你是根本不想信吧?”何筒皱起眉头。

不,我已经信了,何筒,我知道,你没有说谎。
只是,只是我还想再见一面奚刀,没有你的帮助,我根本无法再见他一面,我甚至不知道他在哪里。
这种时候,我只能指望何筒了。
何筒有些犹豫,我看他也不想接触跟奚刀有关的任何事情,不过既然他说混沌之息可以疗他的伤,又说他无法强制拉出混沌之息,我想他是不会放弃的。
过了一会,何筒似下了决心,说,“好吧。我可以让你再见奚刀,证实我所说非假。你稍等。”
何筒似乎使用了飞行符之类的法器,突然从我面前消失。
我呆呆站在雪地里,觉得好冷。

过了不多久,他回来了,先给我一支木簪,叫我别在头上,“这木簪,名为困界。顾名思义,它会困住你的魂魄,形成结界,不让你的魂魄与外界接触。就算你靠近了奚刀,也不会产生魂魄补全的效果,到时候你自然知道。”
他又给我了一只纸鹤,“这纸鹤会带你到奚刀所在的地方,你跟着去就行了。”
我接了过去,何筒与我刺血为誓,要将混沌之息交与他之后,让我跟着纸鹤的方向追去。

纸鹤一路向南,我大约分辨得出,这是朝着山外小镇的方向,飞速向外奔跑。来的时候是那么艰苦,可是离开的时候,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心里空了,混沌之息得以自由循环,居然无比顺畅,大约过了三个时辰,天色将黑的时候,我到了山外小镇,这里有很多猎户和采参客,十分繁华。
纸鹤在一处饭馆门外落到地上。我捡起它,放入怀里,走了进去。
这是普通的饭馆,大厅四处是廉价的酒糟味道,客人们的喧哗声震天,完全是最令人愉快的人世间。
一楼没有看到奚刀,我上到二层,一转出楼梯就看到了奚刀,他独个坐在窗边,看着外面刚刚燃灯的街道。
一看到他,似有火在胸膛燃起来,何筒说过什么,我想过什么,一切都似乎不重要,我只是想要见到他。

我直直走过去,快步走过去,直到我得近了,奚刀才转头看我,他的脸又是半脸好半脸坏,对比之下渗人得慌。
只是知道缘由之后,我看着他的半脸已不觉得恐怖,只觉得悲哀。
这让我缓下脚步。

他只是看着我,手指轻轻敲击在酒杯上,发出轻微的响声,却不说话。
没有熟悉的笑容,拥抱和话语,完全是看着陌生人的表情。
我其实知道他不会认得我,我已经做好了思想准备,但是真正面对的时候,心里某个地方,还是微微抖了一下。
难道,我其实还是期待着,他有一点记得我,我自己,我还是期待着,我的意义,不仅仅是他一魂的容器。
可事实太过无情,我说不出话来。

我在他桌前站定之后,奚刀看了我两眼,大约以为我是勾引人吸取阳气的精怪,突然笑了,“如此粗浅化形,不嫌丢脸?” 那不是他对我有过的笑,而是某种戏谑的笑容,嘴角的活动扯动脸上的表情,更为恐怖,“草木之妖,我只说一次,人世难料,早点回去不是更好?”
他的声音仍然是以前那样低沉醇厚,只是,已经完全没有当他说“现在我要你许诺,你要永远呆在人间别逃走不要傻到伤害自己”时候,那种无可奈何的温柔。

我无法再靠近奚刀,现在他眼里的我就是一个小妖,如果擅自靠近,不知道会有什么下场。我抖索着,坐到了离他最远的座位上。
饭馆里生意很好,小二暂时没空招呼我,我也没什么要点的,只是发呆。
好几次,我的手都摸向头上的木簪,我知道,只要将它取下来,奚刀对我的态度就会立刻改变,变得像过去一样温柔,一样关怀,一样不离不弃。
只是,不是真的,那不是真的。
我终是没有勇气把木簪拿下来。

时近零时,我把眼偷偷看向奚刀。
零时的钟声响起的时候,奚刀正在往茶杯里倒茶,就这么一刻,他突然愣了愣,而手上仍然维持着倒茶的姿势,那茶水满了之后,就顺着杯沿淌下来,一直滴到他的腿上,他才似突然发现,连忙放下茶壶。
我的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奚刀似乎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做什么,茫然地站起身来,似乎要离开。
他的眼光扫过大厅内,突然和我视线相交,他的脚步微顿,走了过来。
我的心砰砰砰地跳,这是为什么?
他站在我面前,俯视着我,突然轻轻一笑,“如此粗浅化形,你不嫌丢脸吗,草木之妖?”
我僵硬了,他对我的僵硬似乎觉得很有趣,又说,“我只说一次,人世难料,你早点回去不是更好?”
不,你不是只说一次,你刚刚才对我说过,只是你忘了你说过。

奚刀说罢,不再理会我,而是从楼梯走了下去,我听着那一下一下的脚步声,每一下都像直接踏在我胸口上,又痛又闷。
若不再遇到我,不,若没有他的那一魂,奚刀就会这么混混沌沌过完他那不知究竟会有多漫长的一生。
不,严格说来,他并没有一生,他拥有的只是数不尽的一天。

楼下传来掀起门帘的声音,以及小二的吆喝,“客官,再来啊。”
我像是被针刺了一下,忍不住从位子上跳起来,跑到窗口,奚刀的身影,正消失在街口那边,我呆呆看着。
身后传来小二蹬蹬蹬上楼的脚步声和一声热情的吆喝,“客官,要点菜了吗?”

“都子时了谁还TMD要吃饭?!你干嘛现在才来现在才来问我!!!”我一生都没有这样吼过别人,可是满腔的难受让我不自主就抓着小二的肩膀,一副要打他的样子。
“客客客官,我们这里可是通宵服务的啊,而而而且您也才来一会啊。”小二辩解着,我瞪着他,从他瞳孔里看到一个又迁怒又可怜的人。

“客官,您您您还好吧?”——
“客官,您您您不能把我放开吗?”——
“客官,您您您哭什么啊?”——
“客官,您您您干嘛哭成这样啊?”——
“客官,您您您到底要哭到什么时候?”——

这个人世间,如果有我对不起的人,就是这个店小二。
我不但迁怒他,还把他的肩膀抓得乌青,鼻涕口水和眼泪湿透了他唯一一件棉衣,最后抱救命稻草一样抱着他嚎啕了三个时辰,谁来也拉不开。最后还要他来照顾哭得脱水的我。

让我放开他的,是想起了我曾经跟奚刀立誓,如果我没有永远呆在人间,逃走了或是伤害了自己,那么我就要自食其肉之类的。
不就是自食其肉嘛,什么大不了的!
我抹了把眼泪,一拍桌子,“小二,给我来碗面!”



天亮的时候,店小二把我送到门口,态度十分恭敬,生怕我这个会突然发神经的瘟神不走了就惨了。
看着他一夜未睡同样通红的眼睛,我十分愧疚。
他是个好人。
应该要报答他,我这么想着,本来已经走出去了几步,突然回身抱住他就亲了一口。同时,我将体内的混沌之息,无声无息传了过去。他是个凡人,自然毫无感觉,只是发了会呆,然后惊诧莫名,慌忙推开了我,续而脸色开始发白,跌跌撞撞跑回了饭馆里,不一刻,里面响起了滔天的哭声,“小翠,我对不起你,我再也没脸见你了”云云——
哭吧,等你一生长寿,无病无痛,如有指点就能位列仙班,一生庸碌也能成异人的时候,你就知道我对你的好了。
至于跟何筒的约定,管他去死。


跟着纸鹤的路径,我一路向南追去,到了天晚的时候,纸鹤终于落在地上,我看到远处,奚刀坐在湖边垂钓。
此处风景不错,湖光山色,山寺斜倚一片青竹,也算运气。
该做什么,怎么做,我心里已有考量。
远远坐下来,我等着子夜时分的到来。
天色全暗下去,明月升起,看着水面圆圆的月亮的倒影,觉得十分眼熟,突然省起,对啊,今天就是第十四日,半月潭所显示,到了十五日,便没有我,只有奚刀了。
哈,还真是准确。
时近午夜,我起身,向奚刀走了过去。
我想他其实早就发现我在附近,不过惯于和妖物打交道,所以也不太在意。
为避免还没靠近就被秒杀,我选择了最直接最无遮掩的道路,大摇大摆走了过去。
奚刀微微偏头,看见是我,似乎皱了皱眉头。
“等等,”我阻止他先说话,“我有话要说,是关于你的。”
“什么?”他抬抬眉毛,看着我。

“你,其实有个病,当然了,不是不治之症,但是也很麻烦,总之就是除了我之外,没人能帮你。”我说得语无伦次,奚刀倒是听明白了。
“你为什么知道?”他的眼神凛冽,直射过来。
妈的,你以为我想知道,我他妈恨不得自己不知道!
“反正,就算我现在跟你解释一大通,你也不会明白,不过,你很快就懂了。很快。”我估算了一下时间,最多一小会,你的问题就全部解决了。
不过,奚刀这样疑心病重的人,怎么可能轻易相信我什么,他上下打量我一通,突然说,“你头上那木簪,好像施了很特别的法术在上面,你拿下来我看看。”

这个要求让我愣住了。
因为如果拿下木簪,奚刀立刻就会想起我来。
如果他再和以前一样,对我露出温柔的笑容,抱我在怀里,我怕我没勇气,没勇气把他的一魂还给他。
“怎么了?你不敢?”奚刀露出促狭的笑容,似乎抓住了我什么痛脚一样。
这什么世道,我舍身救人还要被多加刁难?
“我有什么不敢的?”我嘟囔着,却磨磨蹭蹭没有取下木簪,奚刀盯着我,刚要说什么,突然,旁边的寺庙里传来了零时的钟声。
奚刀的表情突然顿住,我等的就是这一刻。
我的手搭上奚刀的额头,一咬牙,散功体。

我早就想明白了,之前我无法退回原型,是因为体内有着人的一魂。这一魂受法力制约,不会轻易出来。但是,只要散尽功体,自然能退还奚刀一魂。
我的功体并不深厚,霎时散尽,原来并非我所有的一魂,失去法力的约束,受到原主人的吸引,直接通过我的手心,进入奚刀体内。
他身体一震,自然盘腿坐好,以功力引导魂魄回归。

我退回两步,木簪从头上掉落,发出啪的一声。我伸手去摸,已经再没有头发的感觉,而是黏糊糊的面团。
而就这面团的感觉,也不太能坚持了,我知道功力已散,很快连面人的形态也无法再维持。
我后退两部,落入湖中,水把我卷走之前,我愣愣看着还闭眼盘腿的奚刀,原来,就连你这恐怖的半脸,我也留恋。

你并不欠我,奚刀。
你也不必记得我,当然能记得是最好,起码证明你的失忆症已经好了。
我能来世间一趟,能体会人的悲欢离合,便已足够,再无怨尤。
我很喜欢人类,特别是你,奚刀。

功力快速消散,我在深黑的湖底,感觉构成身体的面粉正在被水吞噬冲走,很快,我就会变回最初的种子,被水流不知冲到什么地方,也许幸运的话,将在某个浅滩着陆,然后来年春天,再次发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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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面人沉下去的湖岸,奚刀仍然盘腿闭眼,似在运功。
一个身影从树后闪出,是那个店小二,他看看奚刀,又看看那边一汪碧水,“奚刀,你满意了?”
奚刀应声睁开眼睛,但只看着湖水,不做声。

“他真傻。”店小二弯腰捡起落在地上的木簪,“就这么个十文铜钱一个的木簪,他就信了会是能封闭魂魄的法器。或者,他信的不是这木簪,而是我这个善于天下法器的闭峰门掌门吧。”
奚刀斜了店小二一眼,异眼乍闪,伪装之术顿破,不是何筒是谁?

何筒不以为意,走近前来,“你的戏排得好,演得更好。那不相认的一幕我看了都心酸,更苦了他了,抱着我哭到天亮。不过你算得很对,若非如此,他绝不会将混沌之息给我。那三个时辰也不算冤枉。”何筒突然笑起来,“他真傻,不但不知道自己被骗,还要为了骗子散尽功体,还魂偿魄。从此江湖两茫茫,永无相见之期。”

奚刀一直没有说话,他已经褪去恐怖的半脸,如今俊美无双,星光之下,有若天人。连相貌不凡的何筒在他身侧,也黯然失色。

“ 不过,他带着助人的想法散功而去,也算是对他的仁慈了。”何筒看着波光粼粼的水面,又回头看看奚刀,“说真的,若是知道异眼会带着我的记忆回到你身上,我也许不会将它那么轻易给你,也不会那么轻易就让你得知过去,更不会让你知晓自己的一魂在他身上。可有什么办法呢,人算不如天算。”
何筒轻轻把那木簪投入湖里,看着它打着旋飘走,“你疗伤的时候,就已经决定要从他身上拿回魂魄了吧?那半月潭的影像,你到底动了什么手脚,让那小子看不到自己的影子?埋下了他不祥的暗示?”

奚刀不说话,从地上捡起纸鹤,拿在手上。
何筒又说,“十五天的时间,你就已经盘算好了要搞定于镜的缘份,获得混沌之息以及夺回他身上的一魂吗?有的时候,我真的很害怕你的思谋考虑。你带着混沌之息的消息来与我交易的时候,我很吃惊。不管怎么说,我们也是数百年的积怨,你却可以轻松来与我谈条件。不过也是,要骗了他,从各种意义上来说,当然都是我最方便。哈,顺利得很嘛。这混沌之息,也真的是疗伤的圣品,妖毒烧伤,全阳之力基本上都解决了。”

奚刀终于掉转头来,看着兴奋的何筒,“你这么开心,我也很高兴。”他的声调平稳,音色明亮,醇厚迷人,偏生不知怎么的,何筒只觉得背上寒毛倒竖。

凌晨的时候,湖畔山寺来了位形容俊美,气度不凡的客人。他独自一人,手上拿着一卷画,求宿。
僧人们热情地招呼了他。
这客人聪慧风雅,悟性过人,僧人们不懂的禅理,他往往能一语点醒。一盏茶功夫,僧人们已经奉他为上师高人。
不过这位上师高人有一点奇怪,他喜欢凝视着那片没甚稀奇的湖水,看很久,不知是在看什么。

后记

这位上师高人在山寺盘桓不久,即告辞,据说一路顺着河流的方向离去。与此同时,山寺飞檐上一片青瓦竟自化作青鸟,飞回了平心崖。
现任掌门于镜对着停在窗棂上的青鸟苦思良久,一拍桌子,集结平心崖全门到掌门大厅听令。
数年以前的七日劫难之后,平心崖已经很久没有全门集结。
弟子们蠢蠢欲动,不,人心惶惶,不知天罚之后又有什么变故,居然要全体集结。
掌门于镜正装危坐,第一次以掌门的身份下达指令,尽快将平心崖所有药丹药丸药剂药水药粉药酒,只要跟药啊丹啊这些字搭边的,全部吃光喝光擦光!
可是平心崖门派多年积累,那堆积如山的丹药如何消得完?
掌门于镜再拍桌子,下令派送了邀请函给各大修道派别,平心崖向各大门派的示好,为释诚意,贱价转让平心崖珍藏之丹药,诚邀同行前来遴选。

三天之后声势浩大的丹药贱卖甩卖大拍卖在平心崖底开张,吸引来修道门派无数。为了尽地主之谊,平心崖专程打出了很多的条幅欢迎大家。
当然打得更大的则是那些个广告条幅。
只不过看看那些个条幅,这边是“挥泪大甩卖”,那边是“挥血大甩卖”还有“挥血小板蛋白球大甩卖” 一路看下去,人身体上能挥的基本上都挥了一遍。————各门门主一来就吓了一跳,还以为又上当了,这里其实是人体器官拍卖会来着。

不过,毕竟是平心崖,就算几天来全门上下吃饭一样吃药丹,也只是削去了一层皮罢了。现场的仙丹神药,耀了各门各派的眼。而平心崖掌门于镜委托云簪做了“厚积贱卖”的发言后,现场气氛无比热烈,各门门主一掷千金,满载而归;除了贱卖一些货真价实的丹药外,平心崖也顺便卖掉了一些难以处理的劣质药丸,就不一一说来了。
总得来说,主客尽欢。
各门派的客人们对平心崖此次的善举评价颇高,虽然拿大袋的金子和房契地契换回的仅是一盒盒的小药丸,不过对于修道之人来说,价值自不可比拟。
不过平心崖虽然贱卖了丹药,但还是附加了一个条件,装丹药的小盒子上面都有限时符,所核时间为下个月初三,是个良辰吉日。这一天之前,丹药盒子是无法打开的。强行打开只会让它炸裂,伤人毁丹。
修道之人自然深感疑惑,不知为何平心崖要精心打造这个小盒子装药。
云簪说,在良辰吉日服用丹药,功力的增长将加倍,为了大家不要浪费掉,所以加了这个小小的限制。不用担心,只要时间一到,自然打开,平心崖以它(所剩无几)的名誉保证,绝无其他限制。
平心崖虽然恶名远扬,倒不会自食其言,所以大家信了,回家数着日子。

不料,还未到良时吉日,江湖里突然冒出个丹药强盗。
此人从来不会来无踪去无影,他总是大摇大摆从正门进入,索要丹药。最最可怕的是,不管你把丹药藏在什么地方,他都能轻松找到,而且盗走。
此人有个巨大的特点,作案的时候,怀里总是抱着一个玉盆,而他拿走的丹药,基本上都放入了玉盆里面,丹药一入,便化为粉末。琼浆玉液倒入,也化为乌有,竟不知是何宝物。

这次丹药风波席卷全体门派,只有平心崖因为甩卖掉所有丹药而幸免。各大门派自然高呼上当,并屡次怀疑此人乃平心崖弟子,但平心崖掌门坚决予以了否认。

又一日,天晴,一渔家少年在河边晾网,有个谪仙般的人物笑问可否送他至林南。
谪仙人看上去很怪,手里拿的不是宝剑拂尘之类的器物,反而是个玉盆,小心地抱着。
不过他出手大方,少年自是答应了。
谪仙人很高兴,对着手里的盘子说,“阳光很好,你多晒晒。”
少年后悔了,觉得遇到了疯子,可船已出发,没法后悔了。
谪仙人寻了个阳光好的位置,放好玉盆,然后拿出大袋光芒映射的药丹,就算凡夫俗子的少年也知道必是仙品圣物。不过谪仙人却不心痛,手指碾碎了撒入玉盆中。不一刻,拿出更多的瓶瓶罐罐,将其中的琼浆玉液也尽数倒入。
少年看得仔细些,发现原来这玉盆其实是个花盆,那些价值■■的丹药其实是培土,而琼浆玉液也被谪仙人当作浇水。怪就怪在,如此惊人的种法,盆里的却不是啥珍贵的花木,只是挺茂盛的一株狗尾草而已。
弄完一切,仙人把玉盆抱在怀里,坐在船舷上,让它最大可能地晒太阳。不仅如此,仙人还跟它说话。
少年耳尖,加上顺风,听到了仙人的一些话。
“……没关系,快了,最多三个月……”
“……你的愿望我都知道,我不是都……帮你见他,帮你体会……”
“……我很感谢你,真的……虽然你一直都很有圣母倾向……”
“……那面和妖毒……不自然的成妖……对你并不好……”
“……分离这样的事情,再不会……”
“……希望没有让你有任何多余的痛苦……”
“……由此我永远欠着你……”
“……我们就要再见了,你很高兴是不是……”
仙人说到这句话的时候,一阵疾风,大约吹得狗尾草上下点头,仙人露出大大的孩子似的笑容,“看,你也很高兴,对不?”
仙人说了很多,但都叫少年摸不着头脑,最终没再理会他。

抵达林南的时候,岸上有一白衣男子,腰系玉笛,温文俊雅,似在等仙人。仙人把花盆放在船上,用丝绸盖上,似乎不想让那男子看到。
白衣男子只是给了仙人一个口袋,说,“分红。”
仙人一笑,没说话,只是转身走回了船舱,那白衣男子突然又说,“为什么这么麻烦?”
仙人顿了顿,回头说,“多余的事情,我并不想让他知道。”
“欺骗也无所谓?”
“欺骗和真实,只是一个度的问题。”仙人悠闲地说。
“其实只要撕裂他的身体,你不是就很容易得到一魂了?”
“因为那样,我只能得到自己的一魂,我很贪心的。”仙人笑道,“有一日,你终会懂。但不是现在。”
“我确实不懂。”
“ 难道只有我告诉他,他的妖身有重大缺陷,无法修行,只能散攻重来,同时建议他散攻的同时最好把我的一魂还来,这样才是最好的做法?”仙人笑了笑,“他来人间体验,我便给他全部体验,不光是喜,也有悲,也有无奈,他懂了这些,才能真正成长。我让他带着自我牺牲的光荣离开,他不痛苦,只是思念,而这些思念,将成为我和他的羁绊。”
“另外,”仙人看了眼船头的丝绸,又说,“让爱人在自己手心打转,你不觉得,很甜蜜吗?”
“我只觉得你不愧是扭曲的典型。”
仙人一笑,“在平心崖,扭曲就是常态好不好。”
送走白衣男子后,仙人朝着林南最出名的修道门派进发,他依然小心翼翼地抱着那狗尾草,少年只呆呆地看着。

故事到此截止,顺便说一下,此事件唯一的目击者,渔家少年,深得感悟,此后弃渔从文,颇有所得,后来还写了个小说之类的,据说叫《X楼梦》。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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