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游之杀戮情缘 BY凉雾

  文案

  网游只是背景,写着好玩。

  我真是文案无能...

  内容标签: 都市情缘

  搜索关键字:主角:莫文君(莫白衣) ┃ 配角: ┃ 其它:

萌到流油的键盘网游啊……黑道攻君的一家三口(他爹他儿加他自个儿)都萌到飞……受君小狐狸似的双重人格双账号讨喜到爆……“叼回窝吃掉”这句更加是踩中我G点!! 
好文,用力推!
  第 1 章

  一轮明月出深山,一百二十级的莫白衣就清高地站在那高山之巅。

  夜色幽静,清风轻拂。淡雅背景音乐中,那少年道士容貌俊秀,身形修长,头戴七星冠、足踏三清履,杏黄的太极道袍在月光下泛出银白色的微光,羽衣飘飘如仙,颇有出尘之气。

  ——这个人物,这个形象,尽管每天看已经看得很眼熟,但对着此景此人,电脑前的莫文君还是忍不住晃了一下脑袋,自得地赞叹了一声:真他妈有世外高人的谱儿!

  只可惜这并不是古时的江湖,而是一款在信息高度发达的背景下发明出来的网络游戏。在这个游戏的虚拟世界里,你想要躲起来隐居山野扮高人,在很大程度上都算是妄想。

  所以莫白衣上线也不过才十秒钟,就有一封好友传讯传过来了。

  发信者是他所在帮派的帮主天涯赤子。天涯赤子问:“小莫,你在落凤山那种鸟不拉屎的地方待着干什么?下副本了,来不来?”

  莫文君默了一下。

  他玩的是医生号,就是俗称的奶爸,以救死扶伤为己任。此种职业,优点是受欢迎,易组队,有人带着升级就很快;而缺点也是因为受欢迎,所以邀请参加各种活动的人也多,打架的、练级的、杀BOSS的……有时真是不得清静。

  副本出的套装对莫文君已不具吸引力。他混到如今这个级数,该有的装备都已经置齐,虽然跟那些人民币玩家比起来不在一个档次,但也很看得过去了,该镶的优质宝石一个也不少。再说他也不靠贩卖套装赚钱,想了想,便委婉地拒绝:

  “不了。我的生活技能就快要满级了,想冲一下。”

  这个游戏,生活技能非常丰富。采药、挖矿、钓鱼、种植、打造、纺织……诸如此类,虽然并没有每人限学两样的硬性规定,很多玩家都选择了全部学习,但莫文君相信贪多嚼勿烂,是以专攻采药和制药,现在还差两百多点熟练度就可以满级了。

  赤子啊了一声,“满级了可以做出什么?”

  “九花玉露丸。”

  九花玉露丸,这个盗用了《射雕英雄传》里名称的终级药品,可以让玩家在30分钟之内全面属性提高五百点。五百点啊,只要不是卡得无法移动,这药绝对是城战或PK时的保命良方,其市场潜力巨大,效益惊人,所以莫白衣一直坚定地朝着这个目标前进,誓要成为全服第一个制药技能满级的药师。

  “做出来了送我几颗。”

  莫白衣笑,“行。只怕材料不太好找。”他把话说得有点活泛,边说边拿出采药锄,开始采药。

  刚才赤子说这边是鸟不拉屎的地方,其实也没说错。落凤山再往北一点就是莽莽雪原,很是荒凉,可是这里药材点分布得比较集中,而且因为离城很远,一般人不大来,他可以尽情地采集。

  “你就是不爱参加集体活动。一个人采药,不无聊么?”

  “怎么会。我可以看世界频道解闷。”

  真的,对于他这种有本事把网游玩成单机版的玩家来说,世界频道上的各种信息绝对是解闷消乏的好东西。晚上在线人数多,频道上的信息一条一条往上跳动,卖东西的、求婚的、请求组队的、找人的、吵架的……看着就是一副热闹繁华的样子。

  这会儿世界上有两帮人吵得正欢。这场骂战已经开场十来分钟,莫白衣注意到时差不多已接近尾声了。虽然没看到前因后果,但从他们一来一往的对骂中也了解出一个大概:

  一个叫浣花洗剑的玩家在某地练级,后一组人来了要求他让出地盘。想当然这个无礼的要求肯定没能如愿,于是发生了一场武力驱逐。弱者被杀自然是气愤难平,联合了几个好友把对方骂得狗血淋头。而那一边的人显然也不是善茬,立刻尖牙利齿地展开了反击战。

  其实,象抢地盘这种弱肉强食的事情,游戏里实在是太平常。对骂,也很平常。

  骂人是一种语言艺术,如何能有效地刺激对方骂到其痛处,是很考功力的一件事情。中国十三亿人口,绝不缺少人才,在那些骂辞中不时有人类智慧的闪光,经典之作。只可惜今天这开战的双方素质实在是太差,骂来骂去,始终停留在互相置疑对方的人类身份并且问候其全家女性的低级层面上——污言秽语,污染全服玩家的眼睛。

  莫文君固然不喜欢那种不讲道理的霸王型玩家,但象这样一通乱骂的,他也很鄙视。应该都还是心性未成熟的小孩子吧,中国教育的悲哀呀~~正感叹着,忽然浣花那边有人说了一句话让他一下子乐了。

  迎风尿十丈:知道浣花是谁不?告诉你们,是鼎爷!鼎爷可不是你们惹得起的……

  “哈哈~~”莫文君笑得直抽。

  他猜此刻在电脑前爆笑出声的肯定不止他一个,因为这话实在是很可笑啊。还爷咧,这帮小屁孩……搞不好毛都还没长齐吧。哎唷,现在的这些小孩,有时听他们说话实在叫人面部神经失调,一个个都象爹娘老子是江/泽/民/胡/锦/涛似的,那口气大得哦,能把人熏翻过去。

  鼎爷,哇哈哈。

  “师父。”

  正乐着,又有信件来了,却是他那开山大弟子:柳叶青。

  柳叶青是个女号,名字取得温柔曼妙,但职业却是手提双刀敢于直面怪物的彪悍勇士。

  据说柳叶青本人是个女孩子,莫文君一直没费心去证实过。他不爱搞视频那一套,对方说是女的就是女的,他也没什么好奇心。

  柳叶青说:“师父,过会儿帮我过个任务好么?”

  “好。等我回城了就M你。”

  这徒弟平时不太麻烦他,偶有求助,莫文君就一定不会拒绝。

  说起来柳叶青还是帮主天涯赤子介绍给他的。那段时间赤子自己忙,没空带帮里新进的小号,于是问到莫白衣头上:“小莫,想不想带个徒弟?”

  莫文君当时一时没反应过来,脱口问出了心里话:“多大?脾气怪不怪?”

  赤子很囧:“我怎么会知道……”

  两个人都没注意他们的对话是在帮派频道里进行,结果那女孩接下话头:“我十九了,不怪的。”倒把莫文君弄得不好意思起来,连忙解释一句:“不好意思。我怕是那种被骄惯坏了的小孩所以才问问。”

  众人默。

  谁都不会喜欢收到那种徒弟。一点儿不懂事,只要他方便,管你师父在做什么,‘带我,带我’,要钱要东西,理直气壮,被人杀了马上咬牙切齿地M师父:“快来帮我报仇。”

  敢情师父是兼保姆银行打手于一身的。

  那女孩笑了两声,说:“我不是那种人,我都念大学了。”

  哦,大学生。那应该是比较懂得人情世故了。莫文君没收过徒,也有点新鲜,但还是先把丑话说在前头:“我不是练级狂人,也不怎么喜欢带徒弟。不过我可以教你怎么玩这个游戏,也会对你很好的。”

  那女孩亦很爽快:“好。”

  果然说到做到。

  她练的职业本身攻击力就很高,要自己练级一点儿也不难。而莫文君也身体力行地实行着‘会对你很好’的诺言,一拜完师便慷慨地交易给她一大堆药,加血的加气的加各种状态的:“用完了说,我再给你做。”

  小徒弟很高兴:“谢谢师父。可以省下好多药钱哦。”

  莫文君龙颜大悦。

  他就喜欢这样的玩家,知情识趣,懂得感恩。因有感于小徒弟的乖巧懂事,他兴致一来便跑到玄武岛捉了一下午的宠物,很花心思地配出了一个好点的二代宝宝大方地送给了徒弟。

  其实莫文君到底是不是一个负责任的师父,这是个见仁见智的问题。

  说他是,他却从来没带过柳叶青练级。徒弟的茁壮成长基本上来自于她自身的勤恳努力。这么说吧,莫文君就象古时那种正邪难辨的高手,做事全凭一时心情。偶一善心捡了个徒弟回去却只丢给人家一卷秘籍:自己练吧,不懂的再来问我。他自己呢,仍然四处逍遥。

  但若说他不是,那又显然对他不太公平。每次柳叶青向他报告级数时他都会高兴地嘉勉对方两句:哦,不错嘛。为了以示奖励他会送她一两件东西,坐骑、装备、宠物,都是柳叶青用得着的东西。然后不厌其烦地指点对方在这个级数去哪里练级才最快、要注意一些什么事,甚至还毫不藏私地教她跑商赚钱的诀窍。

  这种‘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的态度让柳叶青生出由衷的敬佩。正所谓有比较才有鉴别,在拜入莫白衣门下之前她也曾经找过一个师父,可那个玩家委实太不负责,一拜完师便人间蒸发,整整一个月不上线。柳叶青有师父等于没师父,一怒之下这才叛出师门。如今见了莫白衣这行事作风,倒觉得这人与众不同,别具性情。

  在她七十五级出师时——这游戏的设定是这么规定的:徒弟到达七十五级就自动出师,这时你可以给师父打分,评价他是不是一个好师父,评价的好坏直接关系到做师父的人能拿到多少系统奖励。

  所谓的奖励,其实也就是经验,对莫文君这个级数的号来说那点经验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小徒弟毫不犹豫地将他归类于‘很好’的那一类还是让他有点儿得意,第一次做人家师父似乎做得并不失败啊。

  第 2 章

  在繁华的洛阳街头,师徒俩碰了头。

  柳叶青此时已有一百零三级,穿宝蓝色铁甲胸衣,手上两把大刀是极品武器,红光焰焰。她神情冷艳,骑一头凶恶的黑豹,与乘着仙鹤的莫白衣站一块儿,一动一静一刚一柔,形成鲜明的对比。

  “师父。”

  解除师徒关系之后柳叶青对他的称呼也一直没变,颇有点‘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的意思。

  莫白衣嗯一声,先看看她的装备。

  不错,这徒弟绝对是自力更生的典范,一段时间没管她,装备和宠物却都有点儿看头了。

  两人组了队,点击NPC进了副本。

  他们要杀的BOSS叫鬼面枭首,一百级的怪物,血长、攻高、防厚,而且还会时不时地爆击,因此任何职业单挑都绝无可能。莫白衣给柳叶青加了一系列状态,站在后方,开始持续加血,只要确保了加血的稳定性,以柳叶青的攻击就可以从容地干掉它。

  果然,有了莫白衣这个回春妙手,柳叶青再无后顾之忧,冲上去乒乒乓乓一顿猛捶,打完收工。

  “过了吧?”

  “嗯。谢谢师父~~”

  “不谢。”莫白衣回了个笑脸:“你去交任务吧,我先走了。”

  柳叶青早就习惯了他这种帮完就走干脆明了的态度,挥挥小手:“师父拜拜~~”两人各玩各的去了。

  这个游戏练生活技能要消耗活力和精力,消耗完了,就得在线等一段时间慢慢恢复后才能继续练下去。先前莫白衣采药制药,活力和精力都已耗到最低,这会儿便一个摊位一个摊位地随意逛着等待恢复,逛了一会儿也没看到什么值得买的便宜东西,忽然想起仓库里还有几样值钱的东西没卖出去,便翻出来也找了个地方坐下挂机。

  挂机摆摊是很无聊的事,总得找点其他事来做。莫文君移动着鼠标,拿不定主意到底是要点PPS看电影呢,还是点英特网浏览网页,他眼瞅着桌面上那个金光灿灿的游戏图标,忽然间又心头一动:好久没上……那个号了……

  此念一生,便很难再把它从脑中抹去。虽然也知道那号并不光彩,但莫文君还是鬼使神差地,登录了上去。

  屏幕渐渐亮了,却已不是在繁华大街上。不见天日的矿洞深处,那被主人雪藏已久的女号缓缓登场。

  她手持两把屠龙刀,身穿火红玄武甲,额头上一点梅花印血红,比之柳叶青的造型更冷、更酷、更艳,而更吸引眼球的是,她头上表示名字的‘与光同尘’四个小字,颜色,竟漆黑如墨。

  人类很习惯从不同的侧面去进而挖掘一个人更深的本质,所以才有‘酒品看人品’、‘赌品看人品’之类的经验之谈。如今,随着科技日新月异的发展,人们发现除了酒桌和赌桌之外又多了一个观察他人的渠道,那就是:游戏。

  如果有人问莫白衣是个什么样的玩家,那熟悉他的人都会不加思索地给予他一致好评。天涯赤子会说:“有良知、有素质,比较文明,就是一点,不怎么合群。” 而柳叶青呢,更会满口称赞。即使是在那些普通帮众心里,莫白衣也是个不错的人,有什么不懂的不行的,在帮里求助一声,他多数都不会拒绝。

  总的说来,在别人心目中,莫白衣是个好人。而谁也不知道,这个好人,却不被任何人所知地藏着一个黑名号,手上沾满了大小矿工的鲜血……

  姓名:与光同尘

  职业:屠龙勇士

  等级:120

  PK值:1545

  ……

  莫文君的眼光在PK值那一栏顿了顿,紧紧抿了一下嘴,啪一下关掉人物属性面板。

  人,是复杂的,是立体的。不能一概以好人坏人简单划分。坏人偶尔有人性闪光点,好人也会偶尔闪过一丝恶念。而这个黑名号,正是莫文君一时恶念的结果。

  无论什么游戏,里面都充斥着各种各样的垃圾玩家。莫文君从小号玩到大号,没被少欺负过。比如有时在某地练级练得好好的,忽然被人杀掉了,理由是他抢了怪;又比如说在跑商,地图转换瞬间一道白光闪过,他成了被打家劫舍的对象,对方目标是他口袋里那为数不多的银票。更有时是什么都不为,就是有人喜欢仗势欺人欺凌小号以杀人为乐……

  莫文君不爱骂人,他觉得那样破口大骂很丢份儿。从小到大他都表现得很讲礼貌讲文明,即使是在游戏里,也会随时把‘请’啊‘谢谢’啊挂在嘴上。所以被杀了,他惟一能做的事便是独自郁闷。可是,被人杀一次两次他可以忍,三次四次,他能忍别人不能忍了。

  这个别人,就是比他更有脾气的莫老娘。

  莫老娘其实一点也不老,芳龄四十有八,典型的山城女性:开明、泼辣、接受新鲜事物极快,兴致来时她甚至会帮儿子打游戏。莫白衣这个号能迅速成长,莫老娘功不可没,正因为她对此号颇有感情,所以一看到莫白衣被杀得只有逃命的份儿她就忍不住火冒三丈,连带地,对儿子孜孜不倦地练级也发起牢骚来:

  “练练练,练得再高又有什么用,还不是被人杀!”

  莫文君也想有冤报冤有仇报仇,问题是他一个医生,注定是辅助职业,拿那些高攻击的勇士道士完全没有办法。再说,他又确实是个PK废材,堂堂正正地决斗根本就是妄想。莫老娘也深知自己儿子不是打架的料,邪恶地在一旁串掇:“你也练个勇士号啊!杀人去!屠矿去!”

  莫文君骇笑。“我才不要被人家骂垃圾呢。”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老娘怒:“那你就任人鱼肉吧!”一甩手,走了。

  不得不说,任人鱼肉的滋味——很不好受。

  虽然确实想豁达点、大度点,但泥人也还有三分小性儿呢,每一次被杀,都点燃了莫文君心中那阴郁的小火苗,日积月累,终于有一天,到达了最高的燃点。

  那一天莫白衣本来好好地在矿洞最深的一层挖着矿,勤勤恳恳也没招谁惹谁,可是,天有不测风云,过了没一会儿,矿洞里跑来了一个垃圾。

  这垃圾还是莫白衣的同行,医生。

  同志们,知识份子坏起来比常人要坏百倍。而医生杀起人来,又比别的职业更要狠辣三分。别的角色杀人,充其量也只能杀一次,可医生有复活别人的技能啊。这混蛋杀了救、救了杀,杀了再救、救了再杀……无休无止,把个挂机的莫白衣惨无人道地轮了一遍又一遍。莫白衣挖的那些金矿噼哩啪啦直往下掉,经验也一点一点地在减少——都以百分之三的比例转到杀人的那号上去了——等莫文君回来一看,好脾性如他也忍不住愤然大骂一声:“我操!!”

  莫白衣经验条已减至最低,囊中亦是空空,凄惨地以鬼魂形式飘荡着——那凶手见已无油水可捞,杀完最后一次终于飘然远去,连最后的复活也省了。对着满屏‘你被冷月孤星杀死’的系统消息,莫文君眼睛都红了。那两天他心情本就不好,哪还禁得住这样大的刺激,激动得连手都抖起来,把个键盘按得噼哩啪啦直响,什么风度什么文明,都他妈滚一边去,老子要骂人了!!

  谁知道冷月孤星杀完人,拍拍手下线了!对着系统发过来的‘该玩家不在线或不存在’的柔情提示,莫文君似一拳打在棉花上没个着力处,那个怒火满腔哦,烧得他血都沸了。他现在心里充满了暴虐之情,二话不说,立马找人:“明哥,把你的混球哥哥号借我!!”

  这个明哥,乃本服一大牛人,职业玩家,以卖号卖装备为生。而他最令别人津津乐道的,就是他手上有一个涵盖各大职业的混球家族,从混球爷爷到混球爸爸,从混球哥哥到混球弟弟,从混球叔叔到……总之,清一色男性,清一色混球,这些号无一例外等级高、装备好,排行都在各职业的前五名之内。莫文君要借的混球哥哥,是本服排名第一的高级弓手,有散射技能,带号练级非常之快,乃明哥安身立命的根本。

  话说明哥一看到他的信就笑了。

  熟悉莫文君的人都知道,这人的口头禅就是:淡定。但他此刻表现得却很不淡定,甚至在句尾还连打了两个感叹号以示语气之愤慨强烈。明哥心情大好,悠着他玩:“怎么了啊~~~”

  “我要练个勇士号!!”

  明哥乐了,莫文君一向自诩他的号是仁义之号,从不参加打架斗殴之类的暴行,现在想练个勇士号?要干嘛啊?

  “你要玩勇士,何必自己带那么麻烦,我给你一个等级高的。”牛人就是牛人,随随便便就能拿个高级号出来,多么轻松。

  看到这句话莫文君微微冷静了一下,略一犹豫,却还是回答说:“不用了,我还是自己练。”

  那时他就已经有了要大开杀戒的心,但是同时他也很清楚地知道这种行为非常垃圾,正属于以前自己唾弃的那一类。一个现成的号,当然免去他很多心力,可是同时也会暴露他的秘密。这个秘密并不光采,所以即使是明哥——一个在现实里跟他有一点亲戚关系的人——他也不想让他知道。

  第 3 章

  明哥对莫文君非常信任,不但大方地给了他大号的帐号和密码,还把他带小号专用的一套青虹装借了出来。

  先解释一下什么叫青虹装。

  这游戏会出七种宝石:龙恨、凤吟、惊鸿、紫霞、明月、青虹、金麟,都有不用的功能,或增加攻击,或增加技能熟练。而每一种宝石又有普通、良品、优质之分,优质青虹宝石,镶在装备上可以为人物增加百分之二十五的经验,乃练级之人必备之物。明哥那一套青虹装,十二洞全优质青虹,绝对的宝物,若卖人民币,怎么也值个两三来万。

  莫文君号和装备一拿到手,立马创建了新号的角色。

  这游戏带号是有诀窍的,如果要使一个号迅速成长,没得说,先找一个大号结婚,老公带老婆或老婆带老公的话,有双倍经验,喝上双倍水,变成四倍。混球哥哥是男号,莫文君的新号就注定了只能是女号。女号就女号吧,莫文君此刻满腔复仇之火,才不在乎人不人妖的问题。

  在一个夜深人静大部分玩家都下线睡觉的深夜,莫文君偷偷地给混球哥哥举行了婚礼。婚礼完毕,他没有去普通的练级区,而是操作着两个号到了大沙漠的一隅。

  沙漠里只有为数不多的沙怪,刷新的速度也不快,若在这里带号,效率并不高,但莫文君就是中意这里人迹罕至。他奢侈地喝着双倍水,不辞辛劳地带了两天,小号的等级唰唰唰地直往上涨。

  到了120级,大功告成,两个号离了婚,混球哥哥和青虹装都还给了明哥,莫文君把准备好的勇士装备一一穿上,又一个大号诞生了。

  万事已备。

  按理说,接下来就应该把这号开出去不分青红皂白一顿乱杀借以一吐心中郁气,可是,瞅着屏幕上那婷婷玉立的女号,莫文君却又迟疑了。

  他此刻的心情,早已不如最初时那么愤懑仇恨。理性告诉他:乱杀人到底是不对的。被人杀了,把气发泄到其他玩家身上,更是不对。再说这女号——真是美人啊。游戏的创作人员显然在女性角色身上更下工夫,设计得千娇百媚。如此美人,安排她当凶残女杀手,是不是太不怜香惜玉了啊。

  迟疑良久,到底还是善的一面占了上风。他决定,把这号先放一边再说。

  这一放,便是一个多月。

  如果,没有发生后来的事,那这女号一定会永远地清白下去,同莫白衣这个角色一样,成为仁义之号。可是显然事情出了变化,大家从一开始看到她以黑名出现,就应该知道她最后走上的,到底还是一条杀戮之路。

  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

  莫文君想这号搁着也是搁着,不如拿来做点有用的事,遂把她登录上来挖矿。

  用高级勇士号挖矿有一个好处,就是可以起到威慑的作用——老子不是好惹的,有种杀我试试?

  招惹一个高级勇士很麻烦,因为对方绝对有报复的能力。所以一般屠矿的,动手之前都会先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莫文君幸福地度过了最初一段平静的日子,一直到某天晚上,他看到冷月孤星了!

  冷月孤星跳过来的时候,莫文君刚好从莫白衣那边切换过来视察劳动成果——

  姑且不论冷月孤星是来进行正当地挖矿(虽然这种可能微乎其微)还是死性不改地想进行屠矿,总之莫文君一看到他,心头立刻一惊,鼠标移到包裹里的双刀上随时待命。冷月孤星也停下来了,暂时没动作,象在琢磨到底要不要啃她这块硬骨头。

  莫文君在电脑前发狠地一笑,两人几乎同时动作——说是同时,其实只是视觉上的错觉,从技术层面上来分析的话,应该是莫文君率先发动攻击,因为他的名字变成了闪烁的蓝色,表示他是主动攻击的一方。

  一个照面冷月孤星的血立刻少了大半管,说起来还是与光同尘的装备不够精良之故,不然以她的等级,完全可以将之秒杀。

  正因为没能一下子杀掉对方,以至冷月孤星立刻明白:不好!转身就逃。

  莫文君好不容易才逮住他,哪能轻易放过,尤其初试牛刀——哎呀,没想到这刀还挺好用的,信心大增,不依不饶地追将上去。

  莫文君这边是双开,网速大打折扣,连砍几刀都被对方堪堪避开,他越避莫文君越恼怒,他难得这样拗一回:老子非要干掉你!一个雷爆,轰!冷月孤星多行不义,终于恶贯满盈!

  对黑名来说这种下场乃意料中事,冷月孤星也没二话,自己按了复活——他一个黑名,复活自然就会自动进入监狱。且说莫文君,头一次反击成功令他大喜,心情无比畅快,简直有纵声大笑的冲动,可是,事情就是这么巧,正当他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时,旁边又来了两个人。

  这两人,无疑也是来挖矿的矿工。叫什么名字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们当时的反应。

  其实他们的反应也正常,如果你初进矿洞,忽然看到一个高级勇士(有行凶的能力),名字还是闪烁的蓝名(有攻击别人的事实),面前一堆一看就是从别人身上掉下来的银两东西(杀人的证据),你是不是也会条件反射地想到:糟,屠矿的!

  很多时候,误会就是这样产生了。

  如果这两人立刻掉头就跑,莫文君肯定不会追上去,因为他没有理由要杀他们。可是这两人却没有跑,不但没跑,甚至还扑了上来想要为民除害。他们的等级与光同尘低,但是以二对一,胜算还是较大的。

  与光同尘被袭,啊地呻吟了一声,听来甚是娇弱。莫文君知道他们误会了,最初还想要解释,硬挨了一剑打一个字出来:“停!”

  谁知那两人压根不理他,什么飘香剑雨,什么有凤来仪,狂往与光同尘头上招呼——莫文君不可能就这么站着被他们杀呀,惊怒之下立刻展开反击,结果自然毫无悬念。

  莫文君一下子杀了三个人,PK值升到三十,红名了。

  在这个时候他其实也只是想着要找个隐蔽的地方躲起来,等待PK值慢慢消掉,可是那两人被杀回城后立刻发过来一大串辱骂之词,‘操你妈’啦,‘人妖’啦,骂得很是难听。莫文君眉一掀,没有骂回去。他忽然领悟到了这样一个道理:破口大骂,是弱者的表现,因为拿对方无可奈何,是以只能在口头上占便宜。真正的强者是无声的,睥睨的,不跟你多说,看你不顺眼,一个字:杀!

  体会到了强者的强大和霸气,以及做坏人时的超级快感,莫文君难以自拔,迅速朝着垃圾的方向,堕落了。

  第 4 章

  从此之后,莫文君的游戏生涯迅速进入到一个新的阶段。大多数时候,他仍然是众人心目中那个翩翩君子,好说话,乐于助人;可有时,他却会化身为索命的恶魔,恣意屠杀那些无还手之力的矿工。

  与光同尘,这个曾被他怜惜的女号,如今已长驻矿洞深处,每一次上场,都代表着即将开始一场杀戮。他觉得自己的行为越来越象金大侠笔下那个君子剑岳不群,表面仁义,背地里却做着些见不得人的勾当。他不是不惭愧,但随即就会象大多数做了坏事的人一样为自己找到借口:那人都有阴暗面的嘛,他也只不过是一个普通人而已,怎么就不能阴暗了呢?事实上,他玩莫白衣的时间远远多于黑名号,可见大多数时候,他还是一个好人。

  这么一想,遂心安理得。

  当然,心安理得是一回事,叫他大大咧咧毫不顾忌那却绝不可能。

  莫白衣,这个号树立的形象已太好,他象鸟儿爱惜自己的羽毛一样爱惜着他的好名声。而一个屠矿的黑名,不问可知,其玩家品质是低劣的、不讲道德的,所以绝不能让人知道这两个号之间有什么必然联系。

  在这方面,莫文君非常小心。他行事低调,每次开黑名号上来时间都控制得很短,杀完即下,绝不逗留。并且又建了一个小号,专门在两号之间转运东西,而不是让他们直接产生交集——他要杜绝任何把两个号联想到一起的可能性。

  此刻,与光同尘转了个身,沿着矿壁提刀而行搜寻下手目标。

  挖矿,在整个游戏里占有很重要的部分。因为只有通过这个途径,才能得到宝石——当然,别的玩家转手卖出来的不算。

  游戏里分布的矿洞有四个,不同的矿洞出产不同的宝石。与光同尘现在栖身的这个,地处玉门关外的沙漠,专出金矿石和紫霞、明月,平时挖的人不少,因为大家都抱着同样的心思:就算挖不到宝石,挖点金矿去卖也行啊。

  从最深的第四层一层一层地找上去,也许是时间还早的缘故,矿洞里居然空荡荡的,平时挂机挖矿的人一个也没见。莫文君觉得很失望,不是他嗜血,可开了黑名号上线却没杀到人,感觉就好象白来了一趟,未免有点扫兴。不甘心地再转一圈——许是皇天不负有心人,在一个极偏僻的角落里,他眼睛一亮,终于看到了一个挥着锄头的矿工。

  定睛一看,莫文君笑了。原来这位矿工不是别人,正是今晚在世界频道上大出风头的浣花洗剑。

  慢条斯理地点右键看了看他的人物资料,嗯,也是个勇士,只是才四十三级,跟他的等级完全不能相提并论。莫文君无比愉快地跳上前去,唰唰两刀结果了他。

  浣花倒地,地上哗啦啦顿时掉了一大堆矿石和金条。莫文君捡得那个开心——杀这个人他可是一点心理负担都没有,小屁孩嘛,嘴巴又臭,虽然刚才在世界上他本人好象并没有破口大骂,但从他结交的那些朋友来看,显然是一路货色,给这些小孩一个教训也好。

  杀完浣花莫文君又去找下一个目标,刚蹦跶着跳开,还没跳到下一层呢,浣花的私聊就来了:

  “操你妈!敢杀老子,晓得老子是谁么?!”

  莫文君一顿,噗一声笑出来。

  身为一个黑名,其行为令人不齿,被人骂已是家常便饭。若换作平常,莫文君肯定理都懒得理,直接无视做数。可是浣花洗剑这个人实在是太有喜剧效果了,说的这句话,愤怒中带着威胁,威胁中又带着耀武扬威的显摆,还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这样的人啊,不损他两句简直都觉得对不起自己。

  在这种心态趋使下莫文君忍不住笑咪咪地就回了过去:

  “知道~~你是鼎爷嘛~~杀的就是你!哈哈哈。”说完,也不管对方会被气得怎生七窍生烟,手指轻巧地在‘退出游戏’上一点,下线去也。

  ——生活中的智者早就语重心长地告诫过我们:做人要低调、要低调。莫文君不是不懂这个道理。

  在现实生活里他是一个安份守己的良民,能不出风头,就绝不出风头。这种态度被带到游戏里,他就成为那种从不闹腾的玩家,即使开着黑名号时被别人痛骂,也不会挑衅地骂回去。可凡事总有个例外,对浣花洗剑的嘲笑,是他很少见的一次张狂——他怎么想得到,这偶尔一次的张狂,就这么倒霉地,捅到马蜂窝了呢?

  且说那句话发过去之后……

  啪!一只杯子承载着怒气被大力砸到病房的地上,碎片四溅,溅上一只刚踏进门来的锃亮皮鞋。那人脚步一顿,止住。

  房中四人似乎都因他的出现而噎了一下,一片静寂。负责陪伴的两个小弟呆了呆,先跳起来结结巴巴地叫:“易,易哥……”

  那叫易哥的男人,大约三十六七,站在门口,漫不经心地垂眼看了看地上那些亮晶晶的碎片,然后抬起眼来,视线徐徐在众人脸上一扫——

  他的眼神,其实并不是什么‘冷冷的’、‘凌厉的’,可以说他眼里几乎都没什么情绪,可就这么徐徐一扫,被看到的人立刻吞了口口水,心头有点儿发毛。

  ‘易哥’声音不大,语气也轻巧平和,他没有看那两个小弟,视线只在那一老一小身上轮流打了个转儿,最后停在那老的脸上:“什么事?发这么大脾气?”

  那老的——其实也不如何老,顶多也就五十几岁的年纪,身板强壮,算是正当盛年——被他一问,露出点讪讪的表情来。旁边那个小小少年却甚是机灵,接嘴道:“爷爷在游戏里被人杀了!”

  ‘易哥’怔了怔,嘴角微微一抽,象是很想嗐一声却又忍住了,显然觉得为这种事而大发脾气实在是有点小题大作。

  老头子急道:“你不知道那小兔崽子有多可恶,老子上个厕所出来——”

  李易为着那一声‘老子’而皱了皱眉,不太客气地打断他。“你住院无聊学玩游戏我也不反对,可是玩得这么生气那就没有必要了。你别玩着玩着,玩出个脑溢血来。”

  这话说得有点儿冷竣,老头子立刻闭上嘴不吭声。

  气氛有点僵,两个小弟挺机灵,连忙拿来扫帚把地面上清理干净,又很识趣地关上门避了出去。病房里便只剩下一家三代。

  李易坐到沙发上,随意地把手提电脑转了个个儿,一眼望过去,正好看到游戏画面。屏幕上那短短两句话还没被清屏,他扫一眼,慢慢看住自己的儿子,目光有点森然。

  那少年心知不妙,立刻赔笑着撇清关系:“那不是我骂的,是爷爷的原话,我只是帮他打字而已……”

  李易哼一声,他身为户主,怎么会不知道,这一老一小,可都不是省油的灯。

  翻开李家的户口簿,其家庭结构非常简单。

  户主李易,男,三十六,婚姻状况:离异。工作单位:个体。家庭成员,一父一子。

  看上去似乎再单纯不过,但其实,这家里的每一个人,都不是好相与的。

  老头子李鼎,人称鼎爷——这称呼,自然是看在他儿子李易面子上。如果没有李易这个‘易哥’,那这鼎爷,以他本人的无甚作为无论如何也是叫不响,充其量也只不过是街面上一个老混混罢了。

  说是老混混绝没有冤枉李鼎。试想一个老男人,快要到花甲之年了都还不肯安份,蓄一把杂草似的长发,三更半夜还在外面闲晃,夏天一打赤膊,蓝殷殷的龙形纹身张牙舞爪,不称其为混混,那称什么?

  再说那小一辈李正阳——真是辜负了如此正气的名字。他模样堪称小帅哥,洗完澡换上干净衣裳一亮相,很具欺骗性的一小正太。此子在他老爸面前俯首贴耳温驯如小绵羊,但一离了他老爸跟前,那绝对是一横纲,惹事生非,在校园里收纳小弟,大有乃祖风范。

  这样两个人,惟一治得了他们的,也只有李易。

  第 5 章

  俗话说得好:恶人自有恶人磨。能收拾得了这一老一小两个,可见李易更加不是什么好鸟。

  李易。易哥。莫文君般的普通老百姓听到这名字或许不会有太大反应,但对那些在道上混的又或是生意场上的人来说,这名字却真真是如雷贯耳。

  李易的背景有点复杂,属于半黑半白。说他是黑社会吗,人家如今做的可是正当生意,纳税大户,连市委领导见了他都还要笑嘻嘻地打声招呼;但若说他是正当商人,他有些手段却又始终不脱黑社会本质,就连排场也都还保留着老大的派头,手下小弟清一色黑西装,跟演电影似的。

  李易这个人,颇具传奇色彩。

  他出身不好。妈死得早,又摊上李鼎这么一个混混老爸,人生的起跑线从一开始就落后人家一大截。但穷人的孩子早当家,也因得如此,他很小时就已经明白,要想过上好日子,靠那个不着调的老爸已不太可能,惟有自己好好念书,方能出人头地。

  为着这个宏伟的人生目标,李易小小年纪已经一门心思地求上进。他聪明、要强,学习刻苦,不但学习成绩名列前茅,更绞尽脑汁讨老师欢心,与同学团结,每学期都稳稳当当地坐着班长和三好学生的宝座。

  也许是潜意识里想和自己的出身划清界线,他在少年时代便非常注重自己的形象。不象与他相同出身的那些孩子,满不在乎地穿着脏衣服也可以出门,他的衣服,再旧也要努力洗得干干净净,指甲稍长一点便修剪整齐,整个人整洁、斯文,典型的一虽出身寒微却力求上进的有为少年。

  别说,这样的李易的确引来周围大多数人的喜爱,他的语文老师就曾半文半白地感叹过:此子绝非池中之物!而他家附近那些邻居,说辞就要直白得多:真是歹竹出好笋,李鼎那么个家伙,生的儿子却恁地争气……

  对于这些挟着羡慕又或嫉妒的感慨,李鼎自然也很骄傲,很自豪。虽然他没有固定的收入来源,但只要手头宽裕一点,就会毫不吝惜地花在儿子身上。‘老子的种就是与众不同’,这话几乎成了他特有的夸耀之词,他用他的方式粗鲁笨拙地表达着他的父爱,而李易,对着这个不争气的老爸,着实也是又爱又恨。

  虽然对其父在外面争强斗狠常常闯祸非常的恼怒,但父子俩一直相依为命,深厚的感情也不是假的。

  知识改变命运,小时候的李易便深刻领会到此话的精髓。这话不仅仅是针对他自己的人生,更具体化到对未来对现实的考量。

  他第一个理想是长大后要当医生。因为医生对于长年在刀口上舔血的黑道中人来说实在是太重要太必需了。后来,他又想当律师。因为很中意律师在法庭上那种冷静智慧的形象。以老爸那种闹腾劲儿,将来即使不被人打死,多半也会被人民专政机关抓进去,啊,如果能象《法中情》演的那样,在关键时刻侃侃而谈以自己的专业知识将老爸救出来,那似乎也是很不错的一件事。

  结果——

  大家也看到了,李易没当上医生,也没当上律师,他走上了一条与预先设想截然不同的路。因为,就象某些表现命运弄人的影视作品演的那样,在他人生最重要的关口上,李鼎这个惹祸精,终于毫无悬念地把儿子给拖累了。

  那一年的七月,李易考上了清华大学,但没高兴几天,家里就发生了一件大事:李鼎犯事了。

  消息传来李易一口牙咬得咯吱咯吱几乎都要咬碎,他知道,要把老爸捞出来不花上一笔钱是不可能的。可家里唯一的一笔巨款就是父子俩好不容易才凑齐的学费和生活费,那是要用来给他上大学的……

  李易矛盾极了,他不甘心放弃他编织了这么久的梦想,但就这么让老爸待在里面吗?

  看守所,虽然他是没进去过,但也知道犯事的人在里面,若是家属上下打点得好,那还不至于受罪,不然,脱一层皮都有可能。老爸那么个爆性子,嘴上又不会讨好,不知道会被修理成什么样……

  时间一晃到了九月。大学开学了,熙熙攘攘的新生中没有李易的身影。

  什么医生,什么律师,李易以他的亲身经历领悟到这样一个真理:这世界上,钱才是最重要的。

  钱可通神,钱可役鬼,钱可以买到一切专业人士为他服务……而要赚钱,循正当途径的话不知要多少年才能完成原始资本的累积,他想在短时间内飞黄腾达,惟一的捷径就是:混黑道。

  在他小时候李鼎曾一本正经地教导过他:人生在世,应该遵循以下原则。坑蒙拐骗,不偷!吃喝嫖赌,不抽!

  在李鼎看来,能达到这样的水平才是一个无愧于天地的成功混混,李易还是优等生时,想起这两句话会非常鄙夷。可等他入了黑道后再来想,却只觉得怅惘。

  老爸会灌输给他那样的家训,莫非是命中注定他要走这条路?他拼了命想跳出这个圈子,结果却还是照着原来的生活轧迹在前进。混混的儿子,果然也只能混迹于黑道吗?

  李易咬着嘴唇发誓:好。如果真的是注定,那他也绝不甘于平庸,他要不择手段地往上爬,就算混黑道,也要混得风生水起做那人上之人!

  ——流氓不可怕,最怕流氓有文化。

  李易的长处就在于他有文化。他一入黑道,靠着其胆识和过人才智,迅速获得某老大的赏识,成为当年度黑道上一颗闪亮的新星。他象当初讨好老师那样讨好老大,象笼络同学那样笼络兄弟,长袖善舞,如鱼得水,几年时间顺风顺水扶摇直上,从被称为‘小易’到人人尊称的‘易哥’,再过了几年,在合适的时间合适的地点,他又理所当然地接了老大的班,整个过程那就是一部黑道的奋斗史,极道传奇啊。

  此刻,这个极道传奇正阴阴地看着他那不争气的老子和不成才的儿子。这一老一小还真是隔代亲,一扎堆,那是说不完的话、生不完的事。

  前段时间老头子腿上的旧伤发了,住院治疗。医生叫他少走动多静养,可他哪儿静养得下来呀,关了两天骨头都要生锈了。还是宝贝孙子李正阳想了个解闷的主意,说‘爷爷我教你玩游戏你就不无聊了’——说到这电脑网络呀,李鼎当然也不陌生,家里有三台呢。不过以前,他一向只用电脑看黄片儿。李正阳年方十岁,网龄却已有三年,游戏里老婆都换了好几茬儿了。给爷爷这么一吹,吹得老头子耳目一新:敢情这电脑里还可以泡妹妹把马子啊,哎,这个好玩。便兴兴抖抖地下载游戏注册帐号……

  那天李易也在,还挺有兴致地听爷孙俩讨论取什么名字。这取名字,对李正阳来说真是太简单了。可是有老虎在,他不敢放肆,那些带色带味的,通通不敢说出来。末了还是李鼎,豪情满怀不改黑道本色,一字一句铿锵有力:“‘手起刀落人抬走’。”

  李易哼笑。

  李正阳一听就没敢真这样打,小心翼翼瞟一眼自家老子,委婉向老头子建议:“不如换个思路,叫‘帅得惊动联合国’?”

  李易哈哈一声,又笑。

  爷孙俩顿时气馁,异口同声道:“那你取吧。”

  李易也不客气,略一沉吟,双眉忽地一掀,踌躇满志地念出两句古诗。

  “醒握天下权,醉卧美人膝。”

  这绝对是天下男人共同的梦想,所以李正阳噼哩啪啦地一打上去,系统显示:此名已被注册。

  李易眉头一皱,有点扫兴,一想,又道:“那浣花洗剑吧。”

  虽然不如前一个豪情柔情兼备,但剑上沾血,入水洗剑,那活生生的画面,充满了暴力美学啊。

  注册人物成功。

  爷孙俩立刻进入游戏,练级、做任务,两人挤在电脑前,忙活得连看李易一眼的时间都没有。李易看老头子没再叫无聊,也放了心,忙自己的正事去了。他哪想得到隔了几天再到医院来时,老头子已经玩得着了迷,居然为游戏里的事而大发雷霆呢?

  “知道~~你是鼎爷嘛~~杀的就是你!哈哈哈。”

  李易把目光定在与光同尘说的这句话上,看了两遍,长长地嗯了一声。

  怨不得老头子暴跳如雷。这叫与光同尘的,确实也是太不上道了。

  杀人不过头点地,他不该杀完人口头还要占便宜。李易皱起眉,若有所思,指尖在沙发上敲了几下,忽然道:“这人应该还另有大号吧?而且名声,还不错……”

  李正阳诧异地睁大了眼。

  另有大号,当然,他也知道。

  很少有人只玩一个黑名号的。游戏对黑名的惩罚很重,普通玩家攻击他那是替天行道为民除害,杀他不会增加PK值。而黑名被杀的话,经验会掉很多,也会被爆掉装备,一复活直接进入监狱,要么洗心革面洗到PK值全消掉,要么贿赂监狱长十块金条,不然轻易不能出狱。

  因为这种种麻烦,所以黑名玩家被局限了,脑残、或艺高人胆大者才敢现身于人前。可是这游戏的可玩性这么高,老是藏于不见天日处也很无聊,所以黑名玩家通常也有别的号,可以尽情享受游戏的乐趣。李正阳想不通的是,老爸怎么能确定那别的大号,就一定名声很好??

  “蠢材,他自己说的啊。”

  李易点点‘与光同尘’这个名字。“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阳光是世间最明媚的东西,光明,不带一丝黑暗。可是当它照进旧房间的时候,可以清楚地看到,阳光中有细小的灰尘翻滚。光与尘,亮与暗,同时存在,象是人类身上的善与恶,一体两面。

  与光同尘……李易回味着这个名字,有意思,应该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人吧……

  第 6 章

  莫文君发现自己出名了。

  不。不是他出名,是他的黑名号与光同尘出名了。

  晚上八点,正是服务器里最挤上线人数最多的游戏高峰期。忽然间平地一声春雷,一个大喇叭煌煌响彻整个服务器:

  “与光同尘你个屠矿的死垃圾!老子晓得你是哪个大号的黑名。别让老子查出来是谁,不然杀得你退服!!”

  噗——莫文君嘴里的鲜橙多顿时喷得满屏都是。

  呛咳着抓了张卫生纸匆匆擦干净屏幕上的橙汁,他睁大眼,还疑心自己眼花,但显然不是。那条信息还在重复播放,在屏幕中心滚动着整整刷了十五遍……十五遍,那就是五个大喇叭。用这个道具发话,可谓上达天听下达地府,游戏世界里任何一个角落都可以看到,这下想不出名也难了。

  天涯赤子嘀咕:“有钱人……”刷喇叭骂人,妈的钱多烧的。

  若是平常,莫文君早就点头附合这句话了——他和赤子都是坚决不肯花一分钱在游戏里的人,对那些花钱玩游戏的玩家,一律采取鄙视态度。此刻之所以没出声,是因为浣花洗剑点出他是哪个大号的黑名委实让他太心惊。作贼心虚的人大概都这样,就象那部电影,‘我知道你去年夏天做了什么……’,本来只是顽童的一个恶作剧,但有心人听到,大骇,非得杀人灭口不可。

  莫文君慌了那么几秒便立刻沉下心快速思索,自己没露什么破绽呀?不会有人知道莫白衣和与光同尘的联系吧?所以浣花洗剑应该只是咋呼一下?他自己不也说了别让老子查出来,那不就是说还不知道吗。

  这么推理了一番,心里稍稍安定了一些。这个区屠矿现象挺严重,受害者绝不止浣花洗剑一个,所以他这么一骂,不少人也立刻就这个话题抱怨起来,力挺者有之,大骂者有之,一时间世界频道上好不热闹,都在声讨那些万恶的屠矿垃圾。

  莫文君看着那些刷得飞快的发言,讪讪地,有点儿委屈,有点儿哀怨。

  他也是受害者呀。要不是被其他垃圾轮得太惨,他至于转向更弱的人出气么。虽然这么说似乎有点找借口,但他这种人,上不能大仁大义,下不能大奸大恶,充其量也就小打小闹做了点小小的坏事。比他更可恶的人多了,江湖排行的恶人榜上,与光同尘至今还没进到前五十名呢,怎么就被骂得十恶不赦了?

  不过,不服气归不服气,莫文君还是迅速决定要收敛一点儿。短期之内,不能再上那黑名号了。嗯,那话怎么说的?小心驶得万年船嘛。

  接下来游戏里平静了一段时间。暑假将至,学生玩家忙着期末考都自觉或被迫地减少了上线次数,而留下来的玩家,该打架的打架、该结婚的结婚,一切和往常没什么区别。

  话说,在地图的东南部,有个木叶村。木叶村前有个莫愁湖,湖里住着一群很漂亮的鱼精。

  这些鱼精很老实啊,每天摆着尾巴在水里游来游去,从不主动攻击游泳的玩家。可是这两天,鱼们倒大霉了,不停地被屠杀,刷新出来又死,刷新出来又死,死了一批又一批,那凶手还一直不肯收手。鱼若有感,真是委屈得要流下眼泪,我们做错什么了?

  殊不知莫文君却也快要流眼泪了。

  ——妈妈的,为什么这个任务物品就这么难打呢?!

  且从两天前说起。

  两天前,莫白衣的制药技能终于满级,他兴奋地骑着仙鹤直奔制药大师。那老头儿站在药鼎旁,拈着颔下三溜长须,满眼慈爱:“不错不错。”啰啰嗦嗦夸了他一大通。莫文君没耐心看他那一大篇游戏对白,直接按完成领取奖赏——也就是九花玉露丸的药方。

  药方到手,收了坐骑,鼠标右键在那单子上一点,莫文君开始学习。一道金光闪过,系统提示:你已学会九花玉露丸的制作。

  按理说这就应该完了。但对话框忽地又跳了出来——这大大出乎莫文君的意料,相较于刚才便看得稍微仔细一点。

  老头儿满面春风:“恭喜玩家莫白衣,有鉴于你是本服第一个达到药师满级的玩家……”莫文君只看了前面这两句人就晕菜了,奖励啊,隐形奖励啊!!

  他玩游戏以来还没碰到过这么好的事,立刻激动地把对话框往下一拉,直接去看奖励物品。那物品——却是很单薄的一张纸,上面隐隐字迹,显然又是一个药方,只不知有着什么样的功效。

  莫文君深知这药方全服目前只得这一张,不由得紧张地抿紧了嘴。小心翼翼地把鼠标移动到上面,查看详细说明,一看,简直惊喜交加,哇哈哈得意地笑起来。

  大还丹。听这名字就知道此药乃一治疗内伤外伤兼增加功力的大补灵药。不是那种武侠小说里服了之后立刻猛增一甲子内力的玩意儿,而是增长两百万经验……对莫白衣这种等级已高练级已相对困难的玩家来说,这种升级方式真是太偷懒太轻松了!尤其这东西制作出来后还不是绑定物品,也就是说可以用来交易作买卖……相比起来,九花玉露丸都不够看了呀!

  莫文君乐得昏了头,二话不说,赶紧地把药方学了,拉开技能面板。

  大还丹所需制作材料:

  白金之魂,12个。

  青木之魂,12个。

  黑水之魂,12个。

  红火之魂,12个。

  黄土之魂,12个。

  ……

  好嘛。金木水火土,五行都齐了。莫文君啪嗒啪嗒地眨着眼,确定这策划人员是受《红楼梦》影响太深了,他怎么不干脆来个白梅花白荷花,然后大雪那日的雪,雨水那日的雨呢。

  摸着下巴研究了一下这个药方,上面没有交待具体什么样的怪物才出这些材料,也许是任何一种具五行属性的怪都会出?莫文君想了想,决定一样一样慢慢地来,先去试试迷雾森林那些树妖。

  打到第一个时他还挺高兴的,证明自己的推论并没有错。但接下来两个小时才出了三个,莫文君就知道上当了。出材料的机率太低!后面还有五十六个,照这个概率,打够任务物品至少也得四天。四天练两百万经验,绰绰有余了啊。

  莫文君失望极了,这根本就是鸡肋嘛。但如果放弃不打,似乎又不太甘心,全服独一无二的东东,就这么放弃那不是太可惜了吗。

  于是咬咬牙,也还是坚持了下来。

  这天,莫文君正在水里跟那些鱼们过不去,久未露面的柳叶青发信件过来了:“师父。”

  “咦。”莫文君小小地高兴了一下,暂时放下屠刀。“你放假了?”

  “嗯。师父你在莫愁湖那边干嘛?”

  “打个任务物品。”来而不往非礼也。莫文君也顺手看了看柳叶青的所在地,系统显示她在不远的双龙洞,组队状态,队伍中有四人。

  “你在带小号?”双龙洞里的怪在七十级上下,对柳叶青来说早已不够练级,在那里混,除了带小号,莫文君想不出还有什么原因。

  “嗯。”

  莫文君想了想,动了点心思。他现在水属性的材料还差七个,双龙洞里也是水精,不如去那里混一下,柳叶青是勇士,又有群攻技能,怎么都比自己一个医生单杀要快啊。

  这么一想,便厚着脸皮说:“我也来吧。”申请入队。

  柳叶青意外极了,她这个师父从来对带号都不热衷,今天太阳从西边出来了。不过不管怎么说这也是件好事,连忙说好,点了同意。

  加入队伍,莫白衣游上岸召出仙鹤就往双龙洞飞去。柳叶青真是个尊老爱幼的好弟子,师父在上,不敢僭越,把队长转到他头上。

  莫文君笑着又转了回去,说:“我只是来打几个任务物品,队长你当吧。”虽说带小号有很多正义值,但他也不稀罕那种东西。

  双龙洞里弯弯绕绕,不时可以看见在这里刷怪练级的玩家。莫文君点开地图,向着地图上那闪烁的四个绿色小点飞过去,远远的,已看到那边几个小号怕冷似的挤成一团,而柳叶青,正挥舞着棒子在怪中奋战。

  她带号的地点选得极好,怪物多,刷新的速度也快,是双龙洞里练级的一个绝佳位置。亏得今天上线的人不多,不然早就被眼红的人挑衅抢占了。

  莫白衣骑着仙鹤绕了一大圈,引过来一大串怪。一看队员血条参差不齐,下坐骑,加血,一个天降甘霖,几个号瞬间全满,然后有条不紊地再加上各种状态。这一连串动作一气呵成流畅之极,配着他那七星冠太极袍,玉面朱唇,体态风流,真是谪仙般的俊秀人物。

  柳叶青如释重负:“有医生真是轻松多了。”虽说她等级比怪高,但蚂蚁也能咬死大象,被怪打一下还是会掉血的。何况为了保护那些小号,她还得挡在前头。

  几个蹭经验的小号也纷纷露出艳羡的样子:“哇,这哥哥级数还要高,一百二十级,我不知道要练多久。”

  “哥哥你玩多久了?”

  莫文君笑,正待发话,忽见柳叶青道:“什么哥哥,浣花,要叫师公。”

  第 7 章

  “……!”莫文君石化……

  只见那几个重叠的号里摇摇摆摆走出一个小勇士,头顶一个‘柳叶青的徒弟’称号,在称号下面,清清楚楚就是他的名字,不是浣花洗剑又是什么!

  浣花洗剑对他打出一个笑脸,又做了一个鞠躬的动作:“师公好……”那语气,那笑容,真他妈的有够天真无邪有够乖巧伶俐,跟刚入队的红领巾似的,莫文君打了个冷噤,顿生一阵恶寒。

  这混蛋居然成了自己的徒孙,这是什么样的孽缘!!妈妈的,苍天无眼啊!!

  一时间他内心咆哮如万马奔腾又如八级台风所到之处草木尽伏,柳叶青完全不知他汹涌澎湃的内心活动,笑嘻嘻地作介绍:“师父,我新收的徒弟。”

  ……

  莫文君彻底无语,手指抽搐着在队伍里打出一个‘你好’。浣花觉得这师公挺可亲的,一点儿不象别的大号那么眼高于顶,他一心想跟他套近乎,可着劲儿地拍马屁,却不知莫文君正在气急败坏地私聊柳叶青:“青青,你怎么收了这个人当徒弟?”

  柳叶青很意外,也以私聊的形式回应他:“怎么了?有什么不对?”

  莫文君当然不会详细说明他和浣花的恩怨——说了,那不是把他的秘密也暴露了吗。因此他只简单说了一句:“这人嘴巴非常臭。”

  游戏里形容一个人嘴臭,当然不是真的指他有口气,所以柳叶青立刻就明白了,说:“师父他是不骂过你?”

  “没有。”莫文君自然不会承认这一点,只说:“我看他在世界频道上发过言,出口成脏。”

  柳叶青惊。

  “不会吧。我看他挺有礼貌的。姐姐姐姐的,叫得可甜了。”

  想到刚才浣花也是哥哥哥哥地叫他,莫文君有吐血的冲动。

  受不了,那个一口一个老子的混帐装可爱居然装到这种地步!

  “会不会是别人上的这个号……”

  “……”莫文君默。

  这不是不可能,象他的莫白衣,有时候老妈心血来潮的时候,不也是会开上去玩玩吗。可是即使是这样,还是觉得有几分别扭。

  柳叶青迟疑了一下,说:“师父,我刚收他进门,不好马上把他踢出去……”

  莫文君点头:“嗯,我明白。”

  虽然他确实不喜欢浣花洗剑,但也不能让柳叶青太为难了。游戏里和现实其实是差不多的,玩家们也有要为人的种种顾虑。刚收了徒弟就把人踢出去,别说浣花不是个省油的灯,叫别人看着也是柳叶青的不对。

  “这样吧,以后我少带他。”柳叶青想了个邪恶的折衷办法,“反正我明天的火车,回家了还要走走亲戚,恐怕好长一段时间上不来。”

  没人带,要不了多久这家伙就会主动叛出师门了吧。

  此计大妙。莫文君一乐,坏心眼的击节称叹:“好!”

  背地里算计好小徒孙,师徒俩跟没事人似的,回头继续带号打怪。

  队伍中的几个小号难得与大号这样近距离接触——柳叶青虽然等级也高,但那是打手,双手忙着操作打怪没空来与他们说话,现在来了一个莫白衣,等级更高装备更牛,又只是辅助职业,三个五时地加加血就好,便抓着他问东问西,请教游戏里的一些事情。

  菜鸟就是菜鸟,问的问题既繁杂又弱智,都不会去看官网或论坛吗?莫文君腹诽着,虽然队伍里浣花洗剑那四个字格外碍眼,但他却一点儿也不露出嫌恶的口风,反而装得若无其事似的,和颜悦色,有问必答。

  忽然间浣花急急打出一句:“呀,我爸回来了,师父师公拜拜!”连等回应都来不及,飞快地下了线。

  柳叶青停了停手,嘀咕道:“晕,果然是小孩子,还怕爸爸呢。”

  莫文君嗯一声,也思考起来。

  感觉浣花的确象换了个人,不但嘴巴甜,连用词遣句都变得幼齿,尤其喜好在句末加上各式各样的表情符号。——莫非真是换了人?

  迟疑了两秒,莫文君迅速作出决定。除非被明确告知此号已转手,不然游戏里的规矩就是对号不对人,浣花洗剑这个家伙,他是踢定了!

  而作出这决定时莫文君还不知道,所谓的孽缘,就是一经生成便纠缠不清……所谓的冤家,就是越是躲避越要碰头……

  这一天,莫白衣继续着他组队刷材料的游戏生涯。

  自从那天尝到甜头之后,但凡帮里有带小号的队伍,莫白衣都会主动申请去轧一脚,加血顺便捡包裹。今天的队长是帮里的长老血海妖刀,妖刀是寂寞高手,独闯江湖已久,近来人生中忽然绽开一枝艳艳的桃花,偶遇一个刚入游戏不久的MM。寂寞男人的春天啊……对方是不是人妖也不在考虑范围了,动着要追人家当老婆的念头,一门心思为美人效忠。

  这不,今天的队伍就是为了要带那个MM,一行人在摩天崖下疯狂杀戮,带号顺便聊天。

  MM话不多,说话间也看得出不是那种满世界发嗲的类型,名字取得颇引人遐思,叫深海美人鱼。

  血海妖刀:“美人鱼就美人鱼,为什么前面还要加个深海?”

  深海美人鱼顿了顿,慢悠悠道:“深海的意思就是…………不好钓。”

  几个男号顿了两秒,全喷了。

  哎哟哟,这MM,敢情还不是那种胸大无脑的,居然对妖刀的意图一清二楚,居然会欲迎还拒高明的调情……妖刀的肾上腺素噌一下就上来了,兴奋莫名:“是吗。哎哟,那我真得好好下点工夫,非钓到你这条美人鱼不可。”

  天涯赤子一头黑线:“兄弟你行不行。”

  “我是刀她是鱼,你说行不行。”

  几个男号正发挥着男性特有的WS本质,帮派频道里忽然传来一个兴高采烈的呼唤:

  “师公!师公你在哪里?”

  莫文君正在清理包裹,大惊之下鼠标一滑,点了包里的变身丹,砰,一阵烟雾闪过,莫白衣成了莫白兔。

  赤子道:“小莫你干嘛变身?”又说:“我晕,这不是那个刷喇叭的有钱人吗。他是哪家的徒孙?”

  莫文君只想掩面而走。

  因为他和柳叶青都存着踢人出门的心思,所以从头到尾也没介绍过浣花入帮。他哪知道这家伙会自己找上门来呀,而且入帮申请还被批准了。莫文君恨得牙痒痒的,还没考虑好要不要回话,赤子已经在帮派里抢先一步:“浣花,你师公是谁呀?”

  浣花乐呵呵道:“我师父是柳叶青,师公是莫白衣。”

  赤子只打了一个字:“汗!”

  妖刀也在队伍里起哄:“小莫,你家孩儿找来了,你还不出声?”

  这时候,莫文君不能再装聋作哑了,只得硬着头皮道:“我在。”鼠标在变身图标上一点,变回正常的人物造型。

  浣花立刻发过来一大串热烈的笑脸符号,又一大串欢欣鼓舞的挥手符号,特天真特可爱地叫了一声:“师公~~”

  莫文君觉得这家伙真是弱智透了,丢脸啊。赶紧道:“我这会儿正忙——”一句话还没敲完,就发现妖刀在帮派里发了一句言:“花花,我们正在带小号,你要不要也过来啊?”

  妈的,叫狗吗,花花!

  认识妖刀这么久,莫文君真没想到他居然还是个把肉麻当有趣的人,一口气噎着,眼睁睁看着浣花欢喜地回应:“好呀!谢谢妖刀哥哥!”

  妖刀被叫得那个通体舒泰,呵呵地笑:“不谢……”邀请了浣花入队,回头赞道:“小莫,你徒孙嘴巴真甜。”

  莫文君冷笑:“你没看到过他骂人吧?”嘴臭得堪比粪坑。

  赤子打圆场道:“哎呀,收了就收了吧。帮里有个有钱人,也是一件好事。”

  第 8 章

  “师公……我到崖口了,可是我进不来……”

  浣花可怜兮兮地在队伍里说着,还配合地打了一个大哭的表情。摩天崖下全是九十级的怪物,以他目前的等级要单枪匹马地跑进来与他们会合,难度确实太高了。

  赤子以帮派老大的身份发话。“小莫去接。”

  浣花一说那话莫文君就知道自己的事儿来了,为浣花服务他当然不情愿,但问题是他没办法推脱。谁叫他一向给别人留下的印象就是个乐于助人的好人,不认识的人能帮还要帮一把呢,自己的徒孙,自然更应该没话说。为了不破坏这高大的形象,莫文君只得违心地从命,不情不愿地骑着仙鹤飞了出去。

  浣花在崖口一个比较安全的地方站着翘首以盼,一看到他,又蹦又跳,高兴地挥手。“师公~~”相比起来,莫白衣的态度就冷淡多了,一个字:“嗯。”

  邀请同骑。等浣花爬上来坐好了,那鹤一声长唳,展翅飞去,须臾便回到崖下。

  队伍中那三人正在边打怪边聊天,看他们回来了,便打量了一下这个新晋小兄弟。

  四十五级的小勇士,装备无甚稀奇,稀奇的是他头顶上那个心情显示。

  这也是此游戏的一个特色细节:玩家可以用一句话形容自己的心情,譬如郁闷啦、想要一个老婆啦,诸如此类。当然这功能也可以作其他用途,象混球哥哥这种有头脑的商人就会用这个打广告‘长期收流星’,然后顶着这招牌招摇过市。

  那浣花今日的心情是什么呢?四个字:奉旨游戏。

  妖刀一见就乐了。“喷!玩个游戏还奉旨,你奉谁的旨?”

  浣花洋洋得意:“我爹呗。”

  赤子瀑布汗。还会怕爹,可见年纪还小。

  “小弟弟,你能告诉我们,你多大了吗?”

  “十岁……”

  一阵秋风吹过,众人皆默……

  这个浣花,自然就是李家的后起之秀,李正阳是也。

  话说前段时间,李鼎老大爷出院了。在医院里憋了许久,一出来,灯红酒绿的夜生活又在向他招手。吃喝嫖赌,左拥右抱,又有小弟跑前跑后着意奉承。鼎爷发现,比起那个虚幻的网络,还是这种传统的冶游生活更合他老人家脾胃。于是夜夜笙歌,游戏连同医生的嘱咐一起被抛到脑后,浣花这个号,就完全被李正阳接管了。

  李正阳小正太其实也同大多数孩子一样,沉迷网络,尤喜游戏。只是他这个爱好,不太敢在他老子面前表现出来。在医院的时候他打着教爷爷玩游戏的幌子自己过了一把瘾,现在浣花洗剑这个号才属于刚起步的阶段——玩游戏的人都知道,这阶段正是玩家瘾正大的时候,哪放得下。因此李正阳心痒痒地,顾不得期末考临近,趁着老爸这段时间应酬多总不在家的机会,每天都要偷偷摸摸地上去玩玩才睡得着。

  一天两天都没翻船,李正阳胆子渐大。

  但夜路走多了总要遇鬼。那天晚上,他刚拜了个美女师父而师父也肯带他,谁知道李易突然回来了!

  “李、正、阳,你皮子作痒了吧?”

  这话一字一句地从面目阴森的李易嘴里挤出来,可怜的小正太萎萎缩缩,怕得几乎要哭了。

  李易忙,平时不大管他;李鼎呢,又对这个宝贝孙子宠得要命,要什么给什么,从不约束他。所以基本上属于放养状态的李正阳小朋友在很早以前就产生了一种‘不管我做错什么事都不会有人教训我’的良好错觉,越发的无法无天。

  在他二年级下学期的期末考后,有一天李易忽然心血来潮了,想检查一下儿子的学习成绩。不看尤可,一看脑门青筋直冒。才小学二年级!居然就给他唱满江红了!

  那一晚李易勃然大怒,结结实实胖揍了李正阳一顿——他李易的儿子,居然考试不及格!这简直侮辱了他的遗传他的基因!说出去丢人哪!

  这一顿胖揍揍得李正阳哭爹喊娘,彻底触及了他的灵魂,虽然最后终于被赶来救驾的爷爷给抢救下来了,但李小朋友从此留下了很深的心理阴影,每每想起便从骨子里一阵颤粟。

  他终于深刻的领悟到一件事:自己在学校里打架生事欺负同学做什么都可以,就是学习成绩不能不好。老爸虽然平时看起来不管他,但其实对他的学习相当重视,若达不到他的要求,自己的屁屁是要遭殃的。

  经此一事,李正阳发奋图强,成绩突飞猛进。在又一次被勒令拿成绩单出来的时候,李小朋友胸有成竹。

  面对着送到面前的成绩单李易只哼了一声。在他看来,儿子成绩再好,那也比不过当年的他呀。不过,考到这种分数,如果还要挨打,那未免显得他这个当父亲的太苛求了,因此李易哼了一声后就再没下文,既没表扬也没批评,算是放过了他。

  李正阳松一口气,美美地过了一段日子。自然了,一放松,成绩就下滑,然后毫无悬念地,在李易再一次心血来潮时,又被揍了。

  后来父子俩便保持着这样一种循环规律的波形互动,松懈期——挨揍——发奋期——蜜月。在上网事件发生之前,父子俩已经在蜜月期停留了很久,换言之,就是李正阳已经很久没挨过打了!难道这一次,他又要遭殃了吗?!

  幸好啊幸好,幸好关键时刻,大救星李鼎回来了。

  李正阳得以逃过这一劫,而余怒未消的李易,也被李鼎苦口婆心地用‘小孩子不能一昧用打。你看看,这孩子见了你就跟老鼠见猫似的,萎成什么样了?这样下去哪象个男孩呢?’这样的话劝了一阵。

  李易惊异于自己那不学无术的老爸说起教育来居然还头头是道,什么‘对孩子要用说服教育’、什么‘要晓得他们心里在想什么’,拉拉杂杂说了一大通,说完李鼎也累了,拍拍屁股丢下一句‘你好好想想吧’回房睡觉去了。

  李易就真的好好想了起来。他坐在书桌前,盯着电脑出神:这网络游戏,吸引力真的就这么大吗?

  易哥就是易哥,沉思了一阵,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第二天他把心上心下的李正阳召到面前,面无表情地宣布了一项决定。

  “既然你这么喜欢玩游戏,那我就让你玩个够。这一个暑假,你给我每天玩,时间从早上九点到晚上五点,除了吃饭上厕所,定在电脑前不准走。不上不行,不上够时间也不行,我会找人监督你。”

  李正阳小朋友完全没意识到这个信息背后的真实用心,只听到老爸说可以让他玩个够,心头已是一惊一喜。

  “真的?!”脱口而出,声音都高了八度。

  “真的。”

  李正阳啊了一声,双手紧握,完全被巨大的幸福感包围了。他简直不相信世间会发生如此美妙的好事,每天玩游戏啊……看李易说完了就要走,连忙大着胆子建议:“爸爸,时间能不能再长一点……”见李易眼中寒光一闪,忙补充道:“因为重要的日常活动,通常都是在晚上七八点钟进行……”他惧父已久,说到后来,声音已越来越小。

  李易深吸了口气,看他的表情,象是很想把李正阳揍一顿,但最后却忍住了,居然还一口答应:“好!那就在每天保证玩到五点的基础上,再延长到你不想玩了为止!”

  李正阳感动极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李易出门的时候才听到他在背后大叫了一声‘YEAR——!’声音中尽显狂喜之意。

  李易顿了顿,嘴角忍不住生出一丝坏心的笑容。臭小子,我不让你玩游戏玩到吐就不是你老子!!

  第 9 章

  李易的良苦(险恶?)用心,小小年纪的李正阳自然一无所知。好不容易才得到老爸的许可,他正雄心勃勃地想要在游戏里大展一番拳脚呢。

  “师公,你们有没有什么好的装备可以卖给我?”

  赤子和妖刀都咧着嘴乐。

  有钱人啊,就是财大气粗!一般的小号,都只会问他们要而已,这位倒好,开口就是‘卖给我’。帮里要是多几个这样的小号,那真是他们这些大号的福音啊。

  妖刀磨刀霍霍,表面上却作亲切状:“花花,你想买些什么装备啊?”

  李正阳刚玩这游戏没多久,小孩子又没耐心去看论坛,他哪知道什么装备是最好,一时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能含糊其辞道:“反正只要适合我这个级数就好了。”

  “哦,这样啊,我那里倒是有个极品的碧玉戒指……”

  “多少钱?”

  “看你是自家兄弟,我给你算便宜点儿……”

  莫白衣清清喉咙:“我回城一下。”说完,按了个回城符。赤子忙道:“给我带几组宝宝的食粮。”

  莫白衣应了,回仓库老板那儿,把用得着的材料都收起来,用不着的倒腾给旁边的杂货店,然后买了点回蓝的药,骑着仙鹤去帮赤子买食粮时,浣花发了个私聊过来:“师公,我不怎么懂行情。你看他说的这个价贵了不?”

  莫白衣瞅着那句话紧抿了一下嘴。

  还知道询问别人的意见,可见浣花还没傻到底。可这人还是个傻蛋啊,居然问到他这里来,是因为相信自己这个师公还是怎么回事,他就不怕自己和妖刀联合起来骗他吗。

  本来莫白衣回城就是不想趟妖刀和浣花的混水,但现在人家都这么问他了,不理不睬的话好象又显得不太好……

  犹疑数秒,莫白衣反问了一个与先前无关的问题:

  “浣花,你这个号,一直以来都是你一个人上吗?”

  要是浣花说是,那他也不说什么了,任凭妖刀痛宰肥羊吧……

  “不啊。这号以前是我爷爷在玩……”

  莫白衣一怔,以为自己看错。再一看,确实是‘爷爷’两个字,他难以置信极了,脱口道:“你爷爷!!”

  这话却是在队伍里说的。他突然间爆出这么一句无头无脑的话出来,妖刀和赤子都不明所以,纷纷打出‘???’的字样。

  “小莫你骂谁哪?”

  “浣花说以前玩他号的是他爷爷……”太惊悚了……

  众人齐晕。

  “确定是爷爷,不是爸爸?”

  浣花乐呵呵地笑得有点得意:“我爸才不玩游戏呢……”

  赤子颤抖着问:“爷爷老人家贵庚?”

  “什么?”李正阳还不懂什么叫贵庚。

  “怎么着也该满六十了吧?”

  妖刀感叹:“我只知道赵丽蓉是跨世纪的老太太,没想到啊没想到,竟然还有你爷爷这样走在时代尖端的老大爷——”

  浣花笑死了,回道:“我爷爷也不老,他头发比好多女的还长呢……”这次连莫白衣都忍不住打了一句:“我靠!牛!”

  几个人就着这个话题笑了一回赞了一回,李正阳忽然想起师公还没回话呢,忙又偷偷问了一句:“那个戒指能买么?”

  莫白衣笑了一阵心情很好,心情一好想事情就想得比较开了。

  他想对方一个是十岁的小孩,一个是六十岁的大爷,似乎都不是值得斤斤计较的对象。游戏里的事反正就是这样,想开了就觉得也没什么了,再说这事说起来,本就是他杀人在先呀。

  于是莫白衣就和颜悦色多了,回话道:“买吧。不过只买戒指就够了,自己练级时有个好戒指可以加攻击。别的装备就用新手礼包里送的就好了。”

  李正阳道:“哦……”停了停,大概是觉得有点不甘心,忽然道:“师公,你不用帮我省钱,我别的没有,就是有钱。”

  “……”

  虽然是小孩子,但说这种话的人还真他妈的欠揍啊……

  莫白衣满头黑线,努力说服自己这只是小孩不懂事,并不是在跟他显摆炫耀。他耐心地教育他:“你现在最重要的不是买装备,而是升级。钱要用在刀刃上懂不?你目前最该买的是坐骑、双倍水,还有一个帮你打怪的好宝宝。”

  李正阳乖乖道:“那我用什么样的宝宝最好?”

  “老虎吧。最好是黑色的,品质卓越以上,成长越高越好。”

  “明白。”

  数秒之后,世界频道上响起一个大喇叭。

  浣花洗剑:“收只四十五级能带的黑色老虎,只要货够好,钱不是问题,钱不是问题,有的MMMMM死我!”

  我的天!莫白衣呻吟一声。有这种徒孙,也真够伤脑筋的啊。

  就这样,凭借着与莫白衣的裙带关系,浣花洗剑迅速与帮中高层搭上了关系。只要帮里有带小号的队伍,那队伍里就一定有浣花的位置。

  不过,这样的机会其实不多。

  妖刀自从把美人鱼带到100级后,两个人就以刷副本作为升级的主要方式了。而对于帮里的其他大号们来说,带号,只是偶一为之。他们还有别的玩法,比如做任务、刷副本、练生活技能,和老婆谈情说爱……

  李正阳急着要过一把大号的瘾,扭着莫白衣哼哼唧唧。莫白衣被他哼得烦了,指点他一条明路:“找职业玩家帮你练!”

  “我怕不可靠……”万一被盗号了怎么办?

  莫文君哼一声:“混球哥哥你听过吧?”

  “听过。听说这人很牛。”

  “这人信用很好,我打包票。你找他去!”

  李正阳还在犹豫,但莫文君一句‘要不了两天你那号就能升到120’彻底把他打动了。

  “好,师公我信你!”

  也不知道他和混球是怎么说的,没过一会儿混球就哈哈哈地发信息过来:“小莫,你介绍的好生意啊。”

  “嗯,大赚了一笔?”莫文君不太相信。

  带号的市价行情在那里,充其量也不过五百,不值得混球这么高兴吧。

  “带号那个不提,主要是他在我这儿订了一套两洞装备,听清楚哦,是一套!两洞装备!”

  “日!”莫文君脱口而出。

  这游戏的装备是这样的。

  所有装备分为四个等级:白品、良品、精品、极品。极品装备还算不上最好,最好的是那种有洞能镶宝石的,因为每件装备上最多只能打两个洞,因此玩家们都称之为两洞套装。

  两洞装的前提是一洞装,而无论是一洞还是两洞,都很不容易搞到手。BOSS不出,全靠玩家用流星砸,就是俗称的‘冲洞’。

  这冲洞啊,一靠运气二靠RP。

  RP好,一个流星砸下去系统就会提示:XXX吉星高照,XXXX(装备名称)砸出了第一个洞!但如果RP不好,你就算大手笔地狂砸几百个流星下去也只不过是帮人家垫底而已,因此在这个铁匠NPC前时不时地就有玩家含泪高唱冲洞的惩罚……

  一洞装备虽然贵,但顶多也只能卖三四张卡钱,而两洞装呢,价钱却翻了几十倍,哪怕只是白品的呢,也能卖上好几千人民币。莫文君玩这游戏小半年了,身上的装备都还全是一洞呢……他怔怔地对着电脑想:这浣花家里是干什么的?一个十岁的小孩子,怎么能这么有钱呢?

  第 10 章

  浣花洗剑跟着混球哥哥闭关修练了两天,再现身时,那叫一个光辉万丈瑞气千条!

  当时几个帮里的高层正在帮派属地里懒洋洋晒太阳,忽见一骑顶着浣花洗剑四字自远处飞奔而来。奔到近前,骑者一勒坐骑,那马长嘶人立。众人看着,目瞪口呆,这哪儿还是个人,完全是天神降世的派头嘛。只见他跨下一匹普通玩家望洋兴叹的黄金天马,手上一把寒光闪闪的龙胆亮银枪,从头到脚全套两洞极品镶优龙,宝石的光效现出来,两条金龙上下环绕,炫得让人睁不开眼睛。

  几人看得呆了,妖刀喃喃:“我怎么觉得他比我们还象大号……”

  赤子:“人家现在120级,确实也是个大号了……”

  两人对望一眼,唏嘘地想到昔日练级时吃过的大小苦头。如何熬更守夜地练级,如何被BOSS轮得死了一次又一次,如何为维护自己的地盘与仇家拼死顽抗,又是如何地砸锅卖铁搞装备……一番忆苦下来,那嫉妒心连着阶级仇恨一并发作,异口同声道:“这个败家子!”

  败家的浣花一点自觉性都没有,跳下马,长枪往后一搭,做出一个十分潇洒的摆酷造型。

  “师公,怎么样?我很酷吧?”

  莫白衣抽搐一下,本来很想喷一句‘臭小子你显摆什么’,但转念一想,等级高了装备好了,叫人不炫耀一下,似乎也太强人所难。荣辱不惊这种境界多少成年人还达不到呢,更何况这么一个十岁的小孩子。这么一想,便把那泼冷水的话全都咽了回去。

  在他看来,花这么多钱玩游戏,肯定是不值得的。本来玩游戏玩的就是过程,这小孩省略一切过程直接攀上高峰,到底是有点本末倒置了吧。又想:唉,管他的呢,每个人的价值观都不一样,他有钱,他高兴这么玩,他家长都没发话呢,旁人管得着么。

  这些念头轮番在莫文君脑中一转,渐渐也就心平气和,回道:“嗯,很酷。”

  浣花得意得直笑,收枪站起,说:“师公,我们练练。”

  看着屏幕上弹起的‘浣花洗剑请求与你切磋’对话框,莫白衣一头黑线。

  有什么好切磋的!胜负根本没悬念嘛。在同等级的情况下,一个全两洞的勇士对一个全一洞的医生,那还不是手起刀落直接嗝屁呀。

  莫白衣没好气地点了拒绝,“不练。”

  “来嘛~~我试试我的攻击高了多少。”

  这死小子,不就是想满足虚荣心吗?成全你!莫白衣干脆自拜下风:“杀不过你。”我认输行了吧?

  “呵呵。”浣花得意,回头又去找妖刀。“哥哥我们来切磋一下。”

  妖刀可不象莫文君,他本来就是在战斗中成长起来的,论PK技术,比莫白衣高了不止一个档次。再说,他这会儿正巴不得砍浣花两刀出口气呢,立马点了同意,两人当场就游斗起来。

  妖刀的想法是,空有装备有个屁用呀!PK讲的是操作,是技术!就好比一把沙漠之鹰落在婴儿手里,能发挥它本身的威力吗?他决定要用他的技术好好教训一下眼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两人都是勇士,技能是一样的,只不过妖刀的武器是两把大刀,而浣花的武器是一把长枪。正所谓一寸长一寸强,浣花的武器很占便宜。他把那一杆长枪舞得滴水不漏,妖刀近不了身,虽然刀风砍出去也能让对方掉血,但对方戳、挑、点、刺,任凭他如何闪躲,总是躲不过那寒光闪闪的枪头。眼看妖刀那血一点点地少下去,赤子和莫白衣齐齐摇头。

  “两洞装备就是牛啊。”

  就这么一句话的工夫,‘当——’一声锣响,切磋结束,系统提示:浣花洗剑获胜!

  浣花哇一声,在空中连翻两个跟头以示心中欢喜。妖刀不服气,“再来。”

  两人打了三局,三局都以妖刀败北而告终。最后妖刀不打了,“打不过你。”

  浣花乐得哈哈直笑,转头看着赤子,赤子摇手道:“别找我,妖刀是我们当中技术最好的一个。”

  浣花翻身上马,趾高气昂道:“那我另外找人杀去。”风驰电掣一般跑了。

  三人目睹他背影,心头都有点不是滋味。赤子叹:“看这一尊金光闪闪的大佛!俺们庙小,想来是装不下他了……”

  莫白衣接口道:“装不下也好!我有预感,这小子是个惹事生非的能手……”他们这个帮可只是个三级帮派,人不多,几个撑场面的大号也是那种安份守己的。老实说,浣花洗剑这种骚包的风格和他们这个帮严重不合,最好是他出去转一转就被其他大帮派挖过去,免得日后人家找上门来,还连累其他帮众。

  妖刀不说话,唤出坐骑。

  “去哪儿?”

  “我练级去,老子受了刺激,现在要尽快冲到130!”

  “……”

  “……”

  要说,莫文君看人,还是比较有准头的。

  浣花洗剑果然很快就成了他们这个服的名人,出名速度直逼神七,风头一时无两。

  如果说这个服务器里每天要刷五十个喇叭,那至少有二十个都出自于浣花洗剑。莫文君就没弄明白,什么话不能在世界频道里说,非得用喇叭刷得全服的人都看到?什么‘哈哈哈,老子终于升到120了’,什么‘找人来PK,杀我一次赏金百两’,这两天更夸张了,直接打出广告:“找个老婆,找个老婆,要漂亮听话懂事的,装备坐骑我包,人妖莫来哈。”

  ……

  有没有人真的去应征莫文君不知道,反正每次看到这个人在世界上招摇,他就忍不住牙痒痒地,然后对久不上线的柳叶青就生出一股子怨怼之心来。

  ——当初那么多小号你不收,怎么就偏偏收了这么一个小白痴!

  他自己出丑现怪不要紧,问题是他头上还顶着他们残月阁长老的名号呢(硬找赤子要的)!不知情的人看了,还以为他们残月阁的人跟他是一路货色,多丢人哪!

  赤子咬着手绢发泄:“靠,当老婆就有装备坐骑,老子真想马上去练个人妖号。”

  莫白衣很囧:“你不是当真的吧?”

  “当真!我本来就想练个女弓手好刷钱。”赤子也被浣花洗剑刺激得不轻,“我现在就去建号,你去新手村等我!”

  看着一溜黑烟消失下线的天涯赤子,莫白衣半晌说不出话来。

  浣花洗剑的影响力真大,妖刀至今还把自己关在迷宫第七层埋头苦练呢。他们昔日的三剑侠,如今就剩下他和赤子两个了,现在赤子又心血来潮地想要练个人妖号……也罢,反正无聊,莫白衣召出仙鹤,悠哉悠哉地往新手村去了。

  新手村地处地图左下角,是一个很小很小的小村庄。

  此地风景优美,四周一片雪白的梨花林。一条小河静静流淌,过了河便是清风原,更是绿草如茵。

  这个服务器开服近半年,算得上是老区了。而刚进来的菜鸟,则多数会选择在发展空间更大一点的新区,只有那些在这里有关系有基础的玩家,才会选择这个服务器。

  所以莫白衣飞过来的时候新手村非常非常的宁静,跟刚开服时的拥挤简直是截然不同两个天地。

  几只老母鸡在啄谷子,村长NPC仍然站在祠堂前等着后来的新手。莫白衣感慨万千地走了一转,又过河去杀了两只最低级的叫天鸡,正纳闷着赤子怎么还不来时,磨盘边一道白光一闪,一个新手诞生了。

  那是个女号,头扎双髻,大眼睛,小嘴巴,相当可爱的造型。她蹦着小短腿挥着小胖手向莫白衣这边跑过来,一边跑一边还在叫:“小莫哥哥~~~”

  大热天的莫白衣都忍不住打了个冷噤,太寒了……

  小女孩跑到他面前,背着手转了个圈,“你看偶可不可爱~~”

  莫白衣愤然:“日——”

  赤子终于暴露出本色,哇哈哈怪笑起来。

  莫白衣把他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怒道:“老大我不怪你发嗲,问题是你的语气你的造型和你的名字完全不配!当人妖也要有个人妖的职业道德,哪怕你取个名字叫珍珍、爱爱也好呀!”

  赤子感觉良好地晃晃头,“‘曾经秒杀一只鸡’,怎么不好?”

  “你打算顶着这个名字去骗财?”

  赤子语塞,过了一会儿,说:“好嘛,我另外换个名字。”

  莫白衣坐在磨盘前等他,没过一会儿,一个崭新的女号出现了。

  这次走的已经不是可爱路线,而是淑女路线。她身型高挑,新手布衣也挡不住她的好身材,一弯长发优美地绕在胸前,额前一点梅花印增添三分颜色,名字更是动人心魄,叫做:秋水横波。

  莫白衣眼前一亮,绕着她走两圈,点头道:“不错不错,这才象人妖的样子。”

  电脑前李易看了自家助理一眼,不可思议道:“这小子怎么知道我是人妖?”

  第 11 章

  李易,易哥,李总。

  这样一个大忙人,怎么会得闲跑来打游戏呢?这事啊,还得从中午那个午餐约会说起。

  这天中午,与李易碰头会餐的是银行高层人员。

  李易和银行的关系有点复杂。做生意嘛,他要向银行贷款,而反过来说,他的大额存款,也是各大银行要极力争取的对象。当初李易在数家国有银行中选择了这一家,其中有什么内情我们自然不知道,但银行的高层,对他这位VIP客户可是相当重视,不但随时电话联络感情,还安排了专人处理他帐户上的资金往来问题。

  快散席时,大家都喝得有了三分酒意,嘴巴也就不如先前那么紧,天马行空地聊着天,聊着聊着,前几天李正阳划了一笔款子的事就这么露馅啦。

  李易表面上没露,但心头着实暗吃一惊。当初给儿子开这个户头是让他存历年的压岁钱,李正阳偶尔取钱出来,他一般都不过问。可这次这数目确实是太大了,上万的金额对一个十岁的小孩来说,无论如何都是一笔巨款。它的用途,李易多少心头有点数,因为这段时间李正阳除了游戏根本就没了别的喜好。李易气恼的是这小崽子越来越无法无天——上万啊!好些人工作了几年还没存够这笔钱呢,这小崽子倒是大方得很!

  散席回公司的路上李易想起这事还气闷不已。他先想‘什么破游戏这么烧钱’,接着又心算强制李正阳游戏过了多少天。本来以为那样子搞法要不了几天臭小子就得乖乖投降,谁知几天过去了他仍然玩得乐呵呵的,起劲着哩。

  哼,乐吧,两个月时间呢,让你哭的日子在后头!

  李易发狠地想着,脑子里转着各种各样的念头。车子到了公司他也拿定了主意,一开口,声音沉沉地:“小许,回去了给我下个游戏!”

  回到公司,趁着助理下游戏的工夫,李易洗了个脸小睡了一下,醒过来时,小许已经安装完毕,请示上司:“李总,要男的还是女的?”

  李易正洗脸,顺口道:“随便。”对他来说,男女其实无所谓,反正就一侦察员。

  等他洗完脸整完领带收拾得衣冠楚楚了,小许那边也建号完毕,笑嘻嘻道:“李总,行了,您看看合适不。”

  李易过去一看……

  好一个美女。长相正点,身材火爆,一抹葱绿横胸极尽妖娆,端的是峰峦如聚波涛如怒,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

  小许搓着手,笑呵呵地解释:“女号在游戏里吃得开一点……”使个美人计,效果绝对显著。

  “……”谁让自己事先说了句随便呢,李易不好反悔,于是,曾经的黑道老大,如今的李总、易哥,就这么生生地,给人妖了。

  人妖的李易瞅着发出组队邀请的莫白衣,冷静地吐出进入游戏后的第一句话:“你认错人了吧。”

  “你不是赤子?”

  正说着,旁边忽尔一道白光,一个跟秋水横波差不多造型的女号现了身,一看面前这情景多少也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叽叽歪歪道:“小莫你认错人了,我才是啦!”

  莫文君一看她头上的名字,大囧。

  “老大你就恶搞吧……”

  真情找个老公……这种十足十人妖化的名字,傻B才娶你……

  赤子很委屈,泣血哀告。

  “兄弟,俺是篮球队中锋。身高一米八二,腰围二尺七……”

  莫白衣哼,“所以?”

  “所以类似于‘小手冰凉’‘楚腰纤’那种女性化的名字,俺用来实在是有心理障碍啊啊啊——”

  莫白衣大汗。

  “你有心理障碍还玩什么人妖号啊!我靠!”

  他扭头就走,真情找个老公娇弱地追在他屁股后头跑:“小莫等等我嘛,不要丢下人家~~~”

  看着那一前一后跑走的两个人,又看了看屏幕上伸着懒腰极尽慵懒的秋水横波,李易瞅了一眼旁边偷着乐的小许,似笑非笑道:“你倒是没有心理障碍啊……”

  逐出小许,李易坐在桌前,象平时研究工作文件一样研究起这游戏来。

  大概是因为李正阳和李鼎也玩网络游戏的缘故,李易还没有接触就已经判定了所谓的网游是弱智的、幼稚的,真正心智成熟的成年人,不会也不屑去玩它们。可是真的亲身体验了一下,李易才觉得自己太武断了,至少它画面的拟真程度和优美风景是让他很惊讶的。

  初入网游,自然很稀奇。

  虽然没玩过游戏,但李易的聪明才智不是来假的,稍微研究一下,也知道大致该怎么操作。头上有问号的,应该是有任务?过去跟村长对话,果然是让他杀十只叫天鸡。

  叫天鸡是被动怪,平时散落在清风原,跟斑鸠王是邻居。李易的秋水横波挥着一把旧木刀冲入鸡群时,真情找个老公正跟在莫白衣身后无耻地享受着轻松升级的乐趣——这两只吵吵闹闹一番后又和好如初了,莫白衣正认命地准备把他带到十级以便让他就职呢。

  两边的阵地隔得不远,清风原上又很空,于是莫白衣他们都清楚地看到了那费力杀怪的MM。

  没就职就没有技能,杀怪全靠一把木刀硬砍。试想木头做的东西攻击力能有多高,赤子虽变为女儿身但却仍保持着一颗怜香惜玉的英雄心,啧啧道:“看那娇怯怯的身影……小莫,带带她吧。”

  莫文君无所谓,反正一个是带,两个也是带。再说他对这MM印象还不错,从刚才她说的话看起来应该不是那种随时把哥哥姐姐挂在嘴上装甜蜜的小屁孩,便从善如流地发了个邀请过去。

  两秒钟之后,系统提示:秋水横波加入队伍。

  李易深知在游戏世界里自己还是一只小小的菜鸟,所谓礼多人不怪,嘴上便小小地客气了一下:“多谢。”

  莫白衣回了他一个笑脸,没说话。赤子正闲得无聊,很想找这MM聊聊天套套近乎,游戏里的缘份是很奇妙的,说不定一来二去,赤子号的老婆就有着落了。

  但他的如意算盘落了空,因为世界上浣花洗剑突然石破天惊地刷了一个大喇叭:

  “今晚八点我结婚!是我朋友兄弟的都来参加啊!”

  “!!!”

  清风原上三人齐囧。赤子率先怒道:“日!动作也太快了!老子还没练出来呢!”

  莫白衣停止杀怪,缓道:“你还要练么……?”

  赤子心有不甘,团团转几个圈,忽然站定:“你说晚上去抢亲行不行?”

  莫白衣立刻表明立场:“这种丢脸的事别找我。”

  “555……”赤子哭道:“小莫,要不人家嫁你得了。”腻腻歪歪地牵住他衣衫。

  莫白衣无情地将之一踹:“爬!”

  正疯闹着,浣花发了信过来。

  “师公~~”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连信件里都透出一股子喜气洋洋的劲头来,“晚上我结婚,你和帮主要早点来哦。”

  唉……

  莫白衣不好说帮主的一颗心都快要被你揉碎啦,只得含含糊糊嗯嗯两声,顺口说句恭喜什么的。浣花又问:“妖刀哥哥呢?最近在干什么?在线又没见他说话?”

  你妖刀哥哥受了巨大的刺激,目前正在迷宫苦练意图一朝复出报仇雪耻。

  莫白衣默默答着,手上却简单打出几个字:“他在冲级,晚上可能来不了。”

  “哦……”到底年纪小,浣花也没当回事,很快就兴高采烈地道:“那就这么说定了,七点半在广场发喜帖哦。”

  “真嫉妒。”赤子忧郁地在队伍里说:“俺们这种元老级的人物都还没找到老婆呢,他才玩几天?”

  “那人家有钱嘛,有钱就是牛。”

  “我猜他的婚礼一定是豪华级的。”

  “那还用说?”

  这时候秋水横波在队伍里彬彬有礼地问了一句:“两位,我也想去观光一下这个豪华婚礼。行么?”

  第 12 章

  婚礼被系统安排在晚上八点,但从七点开始,世界上就热热闹闹地闹腾起来了。

  首先是浣花洗剑连刷了五个喇叭,再次向全服宣告结婚的消息——下午虽然已刷过,但那时不是游戏高峰期,好些人没在线上。他这会儿再一宣布,很快就得到一干兄弟好友的回应。大家都很给他面子,也纷纷刷起喇叭,起哄地说着些‘恭贺新婚’、‘早生贵子’之类的贺词——

  赤子瘪嘴。

  “生生生,游戏里的两组数据而已,生得出来么?!”

  相比起来莫白衣的态度就宽容淡定多了:“你不要吃不到葡萄就说葡萄酸嘛……”

  “帮中兄弟们,发喜帖了,速度广场——”浣花在帮派里吆喝着,又私聊莫白衣:“师公,快来拿喜帖。”

  “嗯,好。”莫白衣回了他,叫上赤子:“我们过去吧。”

  “还早呢。”

  “早点到场嘛,怎么说也是男方的长辈。”

  那倒是。一个是师公,一个是最高领导,赤子悻悻:“过会儿拜堂时我要他给我三鞠躬!”

  莫白衣嗤笑:“你省省吧。”新娘小蛮蛮,乃本服第一大帮紫禁之巅的帮中成员,这场婚礼过后浣花百分之九十九就会跳槽到老婆家里去,你个前帮主算个屁呀。

  婚礼地点在洛阳城姻缘台,两人一飞近那块地面儿,不约而同地都有了一个相同的感受:

  卡!

  底下人多得超乎他们意料,宝石的光效、各式各样的宠物、还有不停燃放的烟花,都是造成网络延迟的罪魁祸首。

  “日,这么多人!”

  莫白衣和赤子在空中先停了片刻,等不那么卡了,方收了坐骑挤上去和浣花说话。

  浣花今日打扮得格外醒目,帽插双翅,一身大红色新郎礼服,胸前结一朵硕大红花,与穿凤冠霞帔的新娘子站一起,正团团招呼客人。看到他们来了,笑道:“师公你们来啦,哎呀,人太多了~~”

  他神气十足地叫新娘子过来见礼,新娘子也很听话,很斯文,给足老公面子:“师公好,帮主好。”

  莫白衣腆着脸作慈祥状。“孙媳妇真乖……”按了个交易,送上贺礼。

  他送的是一只宠物小狐仙。成长资质不是最好,但颜色非常可爱,是女孩子最为心水的桃红色。

  “不是什么好东西,带着逛街吧。”

  莫白衣话说得谦逊,但语气里却别有一股从容的得意。因为大家都知道,小狐仙这宠物,再怎么不好也还是值几百金,更何况他这只还够得上中上水平,算是比较贵重的贺礼了。

  新娘子哇了一声,立马放出来,“老公,好看吗?”

  浣花财大气粗道:“以后我给你配个火红色完美资质的。”

  “……”

  得罪了人浣花尤不自知,大大咧咧道:“师公,来,交易请帖。”

  莫白衣一瞟,那请帖金光灿灿,居然是黄金打造,不由得暗叹一声。

  请帖是进礼堂的门票,进了礼堂,不但可以观礼,还可以凭请帖在NPC处兑换东西。请帖等级越高,兑换的东西越好,莫白衣和赤子都是头一次拿到这种黄金请帖,心头忍不住要思量一下待会儿究竟会换到什么好东西?

  不过请帖不能白拿,两个‘男方长辈’也应景地说了些恭喜新婚之类的祝福话儿。浣花笑嘻嘻地照单全收。他今日小登科,很是得意忘形,言语之间有点儿装起大来:

  “嘿嘿,师公、帮主,你们也要加油哦。等你们结婚的时候,我一人送一匹天马当贺礼。”

  ……

  这小屁孩真是大方得让人想揍他……

  时间愈近八点,姻缘台上的人也越来越多了。

  看新郎新娘也忙得很,莫白衣他们恭喜完便转移到稍远一点的屋檐底下看热闹,顺便同相熟的玩家打打招呼。

  “哎,小莫你看那边。”

  赤子示意他往左边看,那边站着一个MM,等级不高,穿着级别最低的新手装,不是别人,正是秋水横波。

  赤子不待莫白衣说话便将容色一端,迈着优美的小狐步走了上去。

  “哎呀呀,这不是秋水MM么——”

  莫白衣也看到了,却忍不住翻个白眼:老大,你泡妞管泡妞,但能不能不要摆出一副恶心巴拉的风流才子嘴脸?

  秋水横波申请入队。

  莫白衣点了同意,笑道:“你还真的来观光啦?”

  秋水横波道:“我来见识一下。没想到捧场的人居然有这么多。”

  残月阁和紫禁之巅两帮的帮众,打酱油看热闹的群众,还有浣花自己的同学兄弟若干,连牛人中的牛人混球哥哥也到场恭贺了一番——大客户嘛,不但要做好售后服务,必要的感情投资也是必不可少的。

  全服的高手可以说十停里到了八停,这场婚礼俨然已成本服一大盛会,着实让看着浣花成长的两位‘长辈’感慨万千。

  赤子啧啧道:“你说浣花这小子什么时候混得这么好?”

  莫白衣笑:“常刷喇叭的结果吧。”

  秋水横波忽然说了一句,意思和莫白衣差不多,却要比他更直接些:“有钱,亲戚都要多一些。更何况朋友。”

  莫白衣和赤子齐声赞道:“精辟!”

  “游街了,大家捡红包了啊!”浣花又在刷喇叭吆喝,顿时一呼百应。

  这婚礼的程序是这样:登记结婚(民政局?)——系统根据顺序安排时间——打马游街——进入礼堂——拜天地——入洞房,基本上算是古今结合。

  目前正进行到游街的阶段,新郎骑上白马,新娘则坐入轿中,系统安排的轿夫会在城里最繁华的大街游行一圈让玩家瞻仰一对新人的排场和风采,另外,为了营造热闹的气氛,系统还会随机在大街上现出各种各样的礼物盒,供玩家抢夺。

  只见NPC迎亲队伍清一色红色号衣吹吹打打,满城响起异常喜庆的民乐。浣花骑在高头大马上,那叫一个春风得意!他身后跟着花轿,花轿后面挤满玩家,都在抢着捡东西。

  “丢份儿……”赤子嘀咕,“能值多少钱,充其量就是普通宝石之类的东西罢了。”小号去抢还情有可愿,那些大号怎么也不顾自己的身份?

  “不是图东西,是为了凑热闹嘛。”

  莫白衣话是说得宽宏大量,但本人却是自恃身份,一动不动。秋水——也就是李易,怎么会为虚拟的东西抢得头破血流,冷冷站在原地看这一出闹剧,赤子呢,要在MM面前拿乔,也装出一副视钱财如粪土的清高模样。三个人正站得似标竿一般,浣花忽然叫道:“大家看好,我要洒钱了!!”忽然哗啦一声,身上掉下一箱金子。众人大哗,争先恐后扑上前去。

  “还有还有!”浣花兴高采烈,走一步丢一箱,那个挥金如土意气风发!

  要说这游戏还是设计得不够尽如人意,倘若能把丢弃银两的动作设计成满天银票随风飞舞,那才够潇洒够牛B嘛!

  大家全都轰动了,震撼了。这就是牛人啊,真正的有钱人啊!系统送的破烂东西哪还够看!

  赤子目瞪口呆,半晌方感慨万千地以两个字形容出自己的深刻感受:

  “我日……”

  李易看得脸色发青。好啊,好个风流少年,现在他可算弄明白为什么玩个游戏他会花这么多钱了。浮生长恨欢娱少,肯爱千金轻一笑!臭小子炫富炫到这种地步,连他这个老爸都自愧不如了!

  深呼吸,他努力平心静气。

  气归气,但他绝不会傻到现在就跑上去大喝一声‘你个兔崽子!’——儿子又不会跑,什么时候不好教训,他怎么可能笨到让全服玩家看笑话?

  莫白衣的呼吸也停了两秒,末了,他倒吸一口长气,终于忍不住道:“我要是他爸爸啊——”底下的话他没说出来,但想来神情必然很狰狞。

  秋水默了一会儿,问:“你要是他爸爸就怎么样?”

  “教育他!”莫白衣神情激愤,全不知跟他说话的人正是浣花的正牌爸爸。“什么说服教育,黄金棍下出好人,打他才是硬道理!叫他拿着老子的钱装大款!揍完了赶他出去勤工俭学,叫他知道钱不是好挣的!”

  “嗯……”李易摸着下巴,思索着这个建议:“勤工俭学啊……”

  第 13 章

  可怜的李正阳小朋友全然不知自己的老爸和师公已然挂上了线并且有志一同地想要教育他,此刻,他正兴高采烈地沉浸在新婚的喜悦情绪中。

  “大家进礼堂了啊,还没拿到请帖的快M我!”

  秋水问:“什么请帖?游戏里结个婚还要请帖?”

  这话倒是提醒了赤子,“哎,MM,我去给你拿张请帖怎么样?也进礼堂看看啊。”

  他倒是热心,说到做到,只可惜没走两步,系统突然提示:天涯赤子离开了队伍!

  “卡掉了。”莫白衣立刻知道是怎么回事。赤子那破电脑,配置比他的还差呢。想了想,便说:“算了,我去帮你拿。”

  他找到浣花,浣花也忒大方,一听莫白衣说‘还有个朋友要来’,什么也不问了,很痛快地就交易给他。莫白衣拿回去交给秋水,“走吧,可以进了。”

  礼堂的布置与电视里演的差不多,很宽敞一个大厅,摆设得古色古香,大大的红双喜字贴在墙上,龙凤烛双双对对,太师椅分布两边,正中一条大红地毯从门口一直铺到堂前。

  玩家们满屋乱跑到处参观,大呼小叫,刷屏刷得哗哗地发表着自己的观感。新郎一连吆喝了几遍‘大家安静要拜堂了’才好了些,渐渐地站到两边,准备观礼。

  赤子终于又重新上来了,申请入了队,一边骂骂咧咧道:“日,卡死人了。”

  “快进来,要开始了。”

  没一会儿,赤子很快就钻了进来,挤到莫白衣和秋水旁边:“我没错过什么吧?”

  “没……”

  司仪是系统安排的NPC,只要浣花点击他对话,五秒之后系统就会自动操纵人物拜堂。眼看着一对新人开始交拜天地——啊,这场景真是让做长辈的分外心生感慨。

  李易还好,因为他新鲜嘛,也没把这拜堂的事当真,只觉得‘哦,难怪这么多人爱玩游戏,的确有趣’。赤子和莫白衣却是别有一番心肠。

  “他师公,在想啥?”

  莫白衣悠悠道:“我在想……这小蛮蛮,本人年纪到底多大?”

  “哎呀,我们想一块儿去了耶!”赤子颇惊喜,“我也在考虑这个问题,你说她本人晓得自己当的是童养媳吗?”

  莫白衣笑:“可能不知道吧……”又囧囧有神地联想到另一件事:“那浣花,又知不知道洞房要做些什么呢……?”

  赤子:“……”

  秋水:“……”

  赤子嘎嘎怪笑:“小莫,想不到你也是我道中人……”WS啊,WS无处不在……

  三拜完毕,礼成。

  玩家们起哄者有之,放烟花者有之,新郎蹦上蹦下地大声嚷嚷:“老婆,我会对你好的!我一辈子都爱你!”

  赤子:“嗤!”

  莫白衣:“嗤嗤!”

  秋水:“……”

  只见浣花横抱起娇羞的新娘,大声道:“兄弟们,谢谢来参加我的婚礼!我去洞房了,不要来闹哦!”

  玩家们哄堂大笑。想闹也闹不了啊,系统设定的是只有新人才能进洞房,与现实里的洞房那还是有差别的。

  李易身为人父,本能地表示出担心:“这洞房不会很过火吧?”李正阳到底是个十岁的小孩,玩玩闹闹也还罢了……

  “除了谈情说爱,什么都不能做。”赤子把他的担心理解成好奇,“就是老婆老公地叫叫而已,最多再开个QQ视频一下,完了。”

  “抽奖了抽奖了!”热闹也看完了,领东西才实惠。大家纷纷去点那个NPC,托这场豪华婚礼之福,系统很送了些好东西,限时的名贵坐骑、极品的装备、优质的宝石等等,玩家们不时爆出一点或惊喜或抱怨的声音。

  赤子抽到一个极品的龙戒,110级的戒指,属于鸡肋之物。等级低的小号戴不了,等级高的玩家又一门心思想要搞一洞装备看不上。“看样子只能贱卖了……小莫你抽到了什么?”

  “……普惊。”

  这个普惊,自然不是俄罗斯总统普京。它是普通惊鸿宝石的简称,功能是增加命中率。也惟有这一种宝石,普通的比良品、优质更值钱,因为七种宝石里它的出产量是被系统严格控制了的,挖矿出得非常少,而玩家想要转世的话却非得集齐这七种宝石不可,因此普惊的价格被抬得很高,市面上差不多要七八百万的样子。

  赤子哇了一声,好生羡慕:“发财了。”

  “我又不卖。留着以后自己用。”等到什么时候大号玩腻了,就去转世,重新从小号练起。

  “秋水呢?抽到什么了?”

  李易看了看,说:“良品凌云靴。”

  “这么垃圾?直接丢商店。”

  莫白衣却多了个心眼,“先别。按理说不会送这么垃圾的东西……不是有洞吧?你看看。”一语提醒了赤子,忙道:“对对,有洞就发了。”

  李易初入江湖,哪里懂这个,连听都不太听得懂,“什么洞?”他把鼠标又移到装备上面,逐行字地研究,“可以镶嵌一个宝石,这个?”

  “……”

  两人均默,半晌,赤子仰天长叹:“RP……”

  李易再没玩过此时多少也懂了几分,“这玩意儿很值钱?”

  莫白衣对他的问题予以肯定的答案:“足以让你脱离一穷二白的局面翻身致富了。”

  “呵呵。”李易笑了两声,以欣赏的眼光,再看了看那双凌云靴。

  良品的装备,发出蓝色的幽光。他当然知道莫白衣说的致富绝对不是指现实里。可是怎么说呢,人都是喜欢利益的。就好比一个人初次上赌桌,第一把赢了,肯定就有兴趣再玩下去。李易的情形也是如此。他本来只是想进游戏来侦察一下,但一经接触就觉得有几分新鲜,此刻又尝到了甜头,更生出兴趣来,于是在赤子问他要不要加入他们帮派时,就有点动心了。

  “我们帮的人都很好哦,尤其对稀少的MM,会更好。”

  李易一笑,沉吟。他还没忘记自己进来的初衷,下意识地问了一句:“浣花洗剑也是你们帮的吧?”

  “呃……”赤子明显地结巴了一下。他恨哪,当初真不应该给浣花一个长老的头衔,瞧瞧,影响多坏!

  正思量着要如何来说服这个MM时,秋水横波轻飘飘地说了一句:“好,我加。”很爽快地按了确定。于是,曾经的黑帮老大,就这样成了游戏里一个二级小帮中的普通一兵。

  第 14 章

  李易是个忙人。

  既是忙人,自然不可能象那些成天无所事事的玩家一样,二十四小时都扑在游戏上。为了玩这个,他减免了一些不必要的应酬,出去时也会随身带上一只手提,在赶场与赶场之间,抽丝剥茧地登上去玩一玩。

  象他这种上线时间不定的玩家,一般说来别人是不愿意带他的。但托他女号的福,赤子对MM一向是宽宏大量兼殷勤周到,得知她是抽空才上线,便体贴地让她随时挂在线上,以便他们带她升级。至于电脑前的本人,当然正事要紧,先忙去吧。

  最近赤子正一门心思地想升级他的女号——虽然骗财计划已宣告流产,但有个弓手,始终刷线要快捷得多,何况他还心存一丝侥幸:“万一还有第二个浣花那样的大款呢?机会总是给那些作好准备的人嘛。”

  于是莫白衣就悲惨地沦为了名符其实的奶爸,每天带着两个嗷嗷待哺的小女号转战于各个练级场地,一边带号,一边还顺便刷点冲洞的流星,如是几天,收获颇丰,不但流星装满了几个城里的仓库,两个女号也都爬上了八十。

  眼看七夕临近,游戏公司又要应景地推出一系列相应的任务活动了。赤子念叨着说:“不知道今年的七夕任务会不会还是情人戒那个呢?”

  去年的七夕,莫白衣还没进来,赤子呢,也还是一只菜鸟,每天只顾着练级,哪有空去找MM做这种情侣任务。结果有玩家在世界上发图炫耀,奖励的情人戒形如一朵鲜花,不但极讨女性玩家喜爱,属性也非常强。赤子后悔得不行,是以今年早早地就挂念上了。

  “我听说那个出的机率很低。”大多数的玩家都只得到了象征意义上的同心锁,屁用都没有。“而且又每个玩家只能做一次。”

  “到时我们三个去试试。真情和你一对;赤子和秋水一对,不管哪对拿到都好啊。”

  “……”想泡秋水MM才是你的重点吧。莫白衣很厚道地没有说破,只笑了笑,无所谓地道:“行吧。”

  说到泡MM就会情不自禁地联想到那个牛人浣花,赤子纳闷:“最近浣花好象消停多了啊?”仔细回想一下,似乎有好几天都没见他狂刷喇叭了,与他平常的作风大大地不合。

  “进入倦怠期了吧。”想想也是,级高了,装备齐了,老婆也有了……玩家们为之奋斗的目标都达到了,还有什么动力想玩下去呢?

  其实,莫白衣若看看浣花此刻的心情就会知道,浣花最近之所以没有大动作不是因为没动力,而是没精力。

  李易的狠招犹如一剂慢性毒药,刚吃时甜甜的,易下口,吃的人还觉得挺好吃,巴不得一天多吃几颗,但随着时间堆积,药性终于见了效,李正阳现在所有的不良症状都出来了:肩膀痛、眼睛干、精神萎靡、玩游戏索然无味,呵欠连天只想睡觉……没错,浣花现在的心情忠实流露出他奄奄一息的心声:好困……好想睡……

  他老婆小蛮蛮不知究里,关心一句:“昨晚没睡好吗?那你去睡啊。”

  李正阳瘪瘪嘴,欲哭无泪。

  谁不知道困了就睡的道理啊,问题是他敢吗?老爸就等着抓他现行呢!前两天他玩得太晚早上起不来,正在被窝里睡得香香的呢,老爸推门而入毫不客气地就把他拎了起来:

  “九点了!到时间玩游戏了!”

  “……”有没有听过这样叫儿子起床的?

  被迫洗了个脸,小朋友还没完全醒过神来就被按在椅子里稀里糊涂地开始了一天的游戏时光……连饭都是佣人端到电脑前来给他吃的!

  曾经做梦都想过的生活不知道为什么却忽然感觉变了味,李正阳开始觉得天天什么都不做只玩游戏的日子好象也不是那么美好……到了下午,他眼皮直打架,终于坚持不住趴在电脑前睡着了。结果,硬生生被老爸摇醒不说,还铁面无私地追加了耽搁掉的时间。他说话时的神情真是冷酷:“你就算不玩,也得给我坐在这里,把时间坐满了!”

  ……有这么欺负小孩的吗?

  可怜李正阳小朋友敢怒不敢言,只得满腹委屈老老实实地坐在电脑前,感觉就跟小时候罚站一样的郁闷了。

  这上下他也多少明白自己中了老爸的阴招。当玩游戏就跟上学一样不准迟到早退带着几分强制色彩时,那还有什么乐趣可言呢?

  越想越伤心,李正阳都快要哭出来了。

  当天晚上,等到李鼎在外面潇洒完了回到家时,看到的就是悠哉悠哉看书的李易,以及含着一泡热泪的小孙子。搞清楚来龙去脉,李鼎可就心痛了,他怎么看得自己的孙子受委屈,但若叫他公然跟李易唱反调他又不敢。蕴酿了半天,才清清喉咙以一副关怀的口吻道:“孩子还小……长时间玩电脑,眼睛坏了怎么办?”

  “哼,做矫视手术啊。”李易头也不抬,说得轻描淡写,“手术的钱,我倒是拿得出来的。”

  “……孩子受罪呀。”

  李易轻轻一笑,剜李正阳一眼。这一眼真似飞刀,剜得李正阳一颗小心肝扑嗵扑嗵直跳。

  “受罪吗?这罪也是他心甘情愿受的。不信你问问他,当初他是怎么跟我说的?”

  李鼎无语。心想:玩心机,小孙子哪是你的对手,你给他下套他还欢天喜地谢谢你呢。搔搔头,他有点儿讨好地道:“教训教训一下就行啦,自己儿子……”

  李易一听,猛地把书一合,李鼎顿时没了声音。

  看着爷孙俩大气都不敢出,摆足了架子的易哥这才冷冷瞧一眼电脑前的李正阳。这一眼里很有些警告的意味:叫你搬救兵!

  李正阳打了个哆嗦,立马低头认罪,盯住鞋尖。

  李易视线转回到李鼎身上时,神情已经温和多了。他轻言细语说了一句话,这话却似温柔一刀直直插在老父心上。

  “爸,我管我儿子,你不要插手。”

  很显然,让爷爷施压爸爸是失败了。李正阳小朋友只能忍辱负重,继续着他被强制游戏的暑期生活。

  这种生活是痛苦的、惨无人道的,他完全感受不到以往的一丝丝乐趣了。他多么想出去玩啊,多么想去游泳啊,多么想去和手下的小兄弟们碰个头啊,甚至,他多么想去学校啊!当了四年小学生,李正阳破天荒地渴望早日回归校园……

  可是算算时间,离开学还早着呢!难道余下的一个多月,他就要这样天天关在房间里吗?

  李正阳痛定思痛,几番盘算,终于下定决心——向老爸求饶!

  小朋友如何痛哭流涕求饶的过程我们就不详述了,这件事的后果比过程更重要,总之一句话,被修理得很惨的李正阳得到了一个终生难忘的教训,并且在几年之内对于上网这种活动都不太提得起劲。至于他在游戏里挥霍的那些钱嘛,李老大当然不会就这样轻易地饶过他。

  “既然不玩游戏了,明天就去给我勤工俭学。”李易轻飘飘地,一句话就打破了小朋友回归正常暑假生活的美梦。

  “西餐厅洗碗去。一天四个小时,工资照标准算,打破一个扣五块,赚的钱就是你暑假的零花钱。”李易头也不抬,每一句话都象一个惊雷砸在李正阳头上。

  小朋友做梦都想不到他老子会来这一招。呆了半天才回过神来,结巴着抗议:“我,我还是童工……!”

  李易大笑。

  哟,还懂一点劳动法呢。他伸手在儿子头上拍了一下,很嚣张:“你告我去呀。”

  “……”

  深知自己这个儿子不是省油的灯,李易先把丑话说在前头:“别打歪主意想逃脱,让我知道你存心捣蛋想逃避责任的话,寒假我让你到养鹿去过年!”

  “!!”李正阳颤栗了。

  养鹿!养鹿是嘛地儿呢?

  那是李鼎的老家,更是乡下、农村、偏远山区!自从小时候走亲戚到那边去了一趟之后,从小生长在糖罐罐蜜窝窝的李正阳小朋友就深刻的意识到什么叫城乡差距!床不是床,下面铺的是稻草;厕所不是厕所,马桶没有,只有猪圈。更别提那粗糙的土碗、散发着异味的被褥、还有不定从哪里掉下来的毛毛虫……

  李易很清楚地知道儿子最怕什么,所以从李正阳念幼儿园时就用这招对付他。

  “爸爸,今天我不想去幼儿园~~”每当李正阳这样赖床撒娇时,李易从来不会直接把他抓起来,只会非常冷静地说:“这样吗?不上的话那你就没有必要留在城里了,送你去养鹿?”

  “……我还是去幼儿园吧……”

  第 15 章

  得知事情已不可能再有回旋余地,小朋友伤心伤心地回自己房间去了。

  李易瞅着慢慢关上的房门,脸上那原本铁血强硬的神色渐渐放松,在几秒之内,迅速转变成一种迫不及待的兴奋来。

  他敏捷地转了半圈椅子,双击游戏图标,手指轻快地按几下输入帐号和密码。五秒钟之后,威风凛凛的浣花洗剑出现在帮城中央。

  李易有点得意的笑了。

  李鼎啊、李正阳啊,那都是过客而已,万流归宗,他李易才是这号的最后拥有者!

  自得的以三百六十度的角度全方位欣赏了一下,李易觉得还是这个等级高的男号更合自己胃口。虽然他玩女号时也不存在什么男儿的自尊,但每次被赤子那样无微不至地关怀MMMM地叫着,总还是有脸皮直抽的冲动。

  点开包裹,里面放的尽是要花人民币才能买到的好东西。什么可加五十万血量的神农秘药,什么即使死亡也不会让里面的东西掉出来的乾坤袋,还有值钱的龙珠、染发剂、必要时逃生的替身小人……李易一边感叹游戏公司无所不用其极的赚钱花招,一边满心欢喜地清点战果,这些好东西,现在都是他的了。

  清点完东西又看看人物,角色资料如下:

  姓名:浣花洗剑

  职业:屠龙勇士

  等级:120

  PK值:0

  帮派:紫禁之巅

  伴侣:小蛮蛮

  视线落在伴侣那一栏,李易停下来思索:

  自己是不是应该解除这桩婚姻关系了?

  他对于浣花的这场婚姻始终有种荒谬之感。一个十岁的小孩结什么婚!脑壳昏!倘若是别的什么东西他接手下来倒也无所谓,但一个不知本人是男是女是老是幼的虚拟老婆,他留下来干嘛?能想象他象李正阳似的,甜蜜蜜地来一声‘老婆~~’吗?

  心动不如行动。李易立刻打开官网查了查游戏资料,很满意地发现游戏里离婚比结婚要简单得多,只要夫妻两人组队去找一个叫星辰子的NPC就行了。

  组队……

  点开好友面板,里面的人居然还挺多,密密麻麻大有相识满天下的意思。小蛮蛮作为配偶自然也在里面,但名字却是灰色的,显然不在线上。李易沉吟了一下,在亮着名字的好友中找出自己最熟悉的一个人:

  “如果对方没上线,能单方面申请离婚吗?”

  “能啊。准备一个流星泪就行。”莫白衣字打得飞快,啪一下敲了回车键才一下子反应过来,吓一跳,赶紧追问一句:“谁要离婚?你?”

  “嗯。”

  “……”

  这人到底在想些什么,刚花了大笔银子风风光光举行了婚礼,一转身又要离婚了。这叫那些光棍玩家们情何以堪啊。

  莫白衣张口结舌,惟一想到的可能就是:“小蛮蛮……是人妖?”

  李易有点儿好笑:“不是因为这个。这号换人了。”

  莫白衣一惊,心想怪不得他没再叫我师公,随即又有点发囧:“你是他爷爷……?”这爷孙俩,一个满口脏话,一个臭屁爱现,半斤对八两,谁也不比谁强。

  李易的回答很有点黑色幽默的感觉:“不,我是他爸爸。”他是笑着打出这句话的。莫白衣在他的印象中是一个很从容很淡定的玩家,此刻让他吃惊一下倒是件很有趣的事。

  果然,莫白衣无话可说,只有一连串的省略号,表示极度无言。他这样的反应不知为何让李易心情非常舒爽,又问:“流星泪怎么来?”

  “做任务……”

  带上一颗流星去苏州城找一个叫梦婷的女子,她有一段伤心情事:情人逸剑闯荡江湖一去不归,她苦苦在此等候已候了三年,如今她非常挂念他,想请人寻找情郎。接受任务,得到他们的爱情见证守护星。

  逸剑在玉门关外大沙漠中,嘴唇干裂奄奄一息,用甘露酒救醒他,他发现了你包裹里的守护星和流星。可是他已经虚弱至极,没有希望再走出大漠,临死之际希望用流星来合成一颗逸剑流星,托你带回给梦婷。

  同意,得到逸剑流星。

  回苏州回复梦婷,并告知逸剑的死讯,梦婷的热泪滴碎了流星,化成一颗晶莹剔透的流星泪。为了感谢你的帮助,梦婷把流星泪送给了你……OK,任务完成。

  很简单是不是?要说这任务只有一点让人为难,就是两个NPC都没有坐标。

  浣花揣着流星在苏州城里转了将近十分钟都找不到那个叫梦婷的女人,无奈之下只得又问:“梦婷在哪里?我找不到她。”

  意料中事。梦婷所在的位置非常隐密,用说的都不见得能说清楚,刚好莫白衣正在清理苏州城的仓库,便发了个组队邀请过去:“我带你去。”

  城东靠着书斋的旁边有一个不大的院落,进大厅,上二楼,楼上有个小小的房间,房间里有扇屏风,哀怨的梦婷就站在屏风之后。

  “昔君与我,如影如形,何意一去,心如流星;昔君与我,两心相结,何意今日,忽然两绝……”一阵如泣如诉的哀叹之后,梦婷开始讲述她的故事……

  “接了没?去买瓶甘露酒,我带你去找逸剑。”

  有个老手带路,任务完成得异常轻松,五分钟之后,一颗流星泪便稳稳当当的放在了浣花的包裹里。

  “管离婚的那个又在哪儿?”

  “……”

  莫白衣好人做到底,带着浣花又直奔目的地。

  大概是离婚的NPC不怎么受人待见,月老还有姻缘台那么大块儿地盘呢,这个星辰子,却灰头土脸地躲在市场最偏僻的角落里。

  “也许你我不该相识,也许这是上天无情的捉弄。我会在远处继续守候,只盼你能看见那天边滑过的流星之泪……”

  这游戏里的NPC似乎都是忧郁派的,总要先来一段似是而非的开场白才说到正文。“浣花洗剑,你确定要和伴侣小蛮蛮解除婚姻关系吗?”

  确定。

  “鉴于你是单方面申请离婚,我会征收你一颗流星泪……不是给我的,你的伴侣将在下次上线时收到这份离婚礼物。”

  离婚礼物?我还赡养费呢!李易啼笑皆非,这游戏的策划人员都在想些什么!忽听叮咚一声,系统提示:浣花洗剑移情别恋,单方面解除与小蛮蛮的婚姻关系!

  这离婚提示与结婚提示又不同,结婚时系统会通告全服,而离婚呢,却象附近频道的消息一样,只有在同一画面的玩家才会看到。基于这NPC所在位置的偏僻性,浣花申请离婚时附近就只有他和莫白衣两个人,而他又似乎忘了一件事……,所以……

  人类似乎天生就有迅速察觉出八卦气息的感应力,这天赤子一上线,看到屏中央哗哗刷得飞快的喇叭,脑子里立刻闪出一个信息:

  又有好戏看了!

  “浣花洗剑,这件事你必须给我妹一个交待,别以为不出声就行了!”

  “对,小蛮蛮是我们帮里的宝贝,谁都不准欺负她,你是她老公也不行!”

  “屁老公,前老公好不好?”

  “还说个屁呀,你们看他半天吱过一声没有?揪出来打!”

  “我说大家冷静点,浣花号是不是被盗了?先弄清楚再说。”

  “……”

  没钱刷喇叭的就在世界频道上起哄,痛骂者有之,好笑者有之,说风凉话者有之,闹哄哄好一出六国大封相!

  赤子看得眼花缭乱,就抓住了一个中心点:浣花洗剑。

  啧啧啧,这家伙安份了两天,又闹事了吧?赤子血液中的八卦因子全都被激活了,笑呵呵地使劲M莫白衣:

  “小莫小莫,到底怎么回事?”

  发话的居然都是紫禁之巅的人,不是同帮吗?怎么,窝里反啦?

  大概因为是自己带着浣花去离婚的缘故,莫白衣觉得自己也脱不了干系,因此从一开始就一反常态的关注着这出闹剧。见赤子发信来问,便简单地讲了一下:“浣花单方面申请离婚了。”

  小蛮蛮今天一上线就收到了系统消息,起初还以为弄错了,后来看到包裹里的流星泪,伴侣那一栏也空了,这才知道是真的。可能受了刺激吧,一直在哭着追问为什么呢。

  “还问为什么,就是不要她了呗。”

  “可能小蛮蛮本人真的是个女生吧。”女生莫名其妙地就被老公甩了,当然会又伤心又生气,不过闹得满城风雨,怎么说都觉得有点丢脸……

  “浣花呢?他怎么说?”

  “什么都没说。在挂机,说不定都还不知道这事儿呢。”

  “这小屁孩!”

  “不是了。”

  “嗯?”

  “又换人了。现在玩这号的是小屁孩的爸爸。”

  赤子惊:“我晕!一个号三代人玩啊?”

  “对呀。”

  “那他出来说明一下呀,不然紫禁那边不会放过他的。我听说小蛮蛮是他们副帮的妹妹。”

  两个人正说着,那挂机已久的男主角终于开腔了。

  浣花洗剑:“本号已经换人,以往的人际关系均已作废。各位可以删我好友了。”

  世界上静寂了几秒,小蛮蛮头一个表示不信:“浣花,换人没有这么快的!昨天我和你说话的时候你都没提过这事,你到底是嫌我什么不好?你离婚也要给个说法!”

  继续静寂,全服的玩家都屏息看这一出世纪大剧。

  过了五秒,浣花的答复来了,语气淡淡的:“小妹,你不是我那盘菜。”

  第 16 章

  “小妹,你不是我那盘菜。”

  这话委实太妙,全服百分之八十的玩家在看了之后都张着嘴露出一副很囧的表情:你强……

  赤子更是爆笑出声:“操!爸爸好帅……”

  认识浣花的人都知道,他平时说话绝不是这种语气这种用词,有些比较理性的玩家,已经开始相信换人一说了。

  但有理性的玩家,必然就有不理性的玩家,小蛮蛮是一个,紫禁之巅的帮主傲笑江湖也是一个。

  “浣花,这事你过份了!你结婚的时候当着大家是怎么说的?”

  “我晕!”赤子噗哧哧地乐。“傲笑居然这么天真……结婚的时候男人说点甜言蜜语也很正常吧,谁他妈会当真啊?”

  “他年纪也不大,听说是成都哪个网吧的网管对不对?”

  赤子嗯啊一声:“那网吧老板是派出所的,紫禁那帮人,多数是他们网吧的。”

  这些玩家个人资料别问他们是怎么知道的。虽然莫白衣和赤子都不是那种相识满天下的人,但练级做任务打BOSS,总有个组队说话的时候,一来二去好友栏里也有了几个人,这几个人又认识几个别的人,人际关系辐射开去,互相的底也都多少知道一些。莫文君坚决不让第二个人知道他有黑名号,也是出于这种顾虑。

  浣花没答话,可能嫌烦直接退了帮。因为傲笑很快又发了话:“这事不是你退帮删好友就能了结的!我们紫禁的人不能让你这么玩!浣花,现在给你两条路,一条是向我妹公开道歉,一条让我妹杀你三次,你自己选!”

  莫白衣嗤一声,能选吗?不管选哪条当着全服玩家的面都很丢份儿,是男人都丢不起这个脸!

  赤子也冷笑:“妈的牛B哄哄的,第一大帮的帮主好了不起吗?”

  “紫禁的人一向都这么盛气凌人。”

  “你说爸爸会怎么选?”

  “不知道……”两人正说着,全服玩家都为之关注的答复出来了。只有两个字:“哈哈。”

  李易觉得好笑,是真的好笑。他自从当上黑道老大以来,还没被人这么趾高气昂的威胁过。而且,‘给你两条路自己选’这种话,以前都是由他来宣布的,现在这种情况,着让他生出可笑之感。

  下不来台,傲笑很生气,后果很严重。他郑重地对全服宣布:“紫禁之巅从即刻起通缉浣花洗剑,全服玩家均可揭榜。”

  “操~~!”这一声由赤子嘴里骂出来,并无多大愤怒,更多的是一种感慨,“亲家变仇家。爸爸惹事生非的功力看来也不在儿子之下呀。”

  莫白衣没理会赤子。傲笑一发布通缉令他就直接M了浣花:“在哪儿?是在安全区吗?”

  “在练功场。”

  当初浣花是被混球哥哥带上去的,空有等级,技能熟练度却很不够。这就好比一个人花钱买了一张硕士大专的文凭,空有本本却无真材实料。李易当然不允许有这种事发生,所以他没事就在练功场挂木桩,专练技能。

  听他这么一说莫白衣也放下了心。练功场在城里,该处严禁PK,属于安全范围。他嘱咐道:“这几天不要出城,不然有人会堵你。”

  “哦?”对于被围堵这种事李易一点不怕,反而有种久违的亲切感。哎呀,还真象以前混黑道时的生活呢。

  “记得随时注意自己的PK值。被围攻时要沉住气,不管他们怎么激怒你,别激动。有把握跑再开红,要是觉得跑不掉,千万千万别红名。”

  在游戏里混了一段时间,有些该注意的地方李易也听说过。“我知道。红名被杀会掉装备。”

  “嗯。你知道你那套装备有多少人眼红吗?”虽然只掉个一到两件,可那也是很值钱的。尤其紫禁里面有几个人名声非常不好,几乎每天都有人在世界上指名道姓地对他们破口大骂。傲笑发布了针对浣花的通缉令,恐怕最高兴的就是那几个人了。“看到一指、美丽情人、云中仙、枫叶舞几个人特别要小心,他们会骗红。”

  李易觉得挺稀奇,这些东西是他以前闻所未闻的,忍不住虚心请教:“怎么叫骗红?”

  “就是诱骗你红名,手法层出不穷。你可以去论坛上看看,里面有很多揭露骗术的帖子。”

  “好,谢谢。”

  “不用……”

  发过去后莫白衣才渐渐回过味儿来。

  奇怪了,他为什么要对浣花说这些?他不是一向都明哲保身不多管闲事的吗?

  可能是因为太反感紫禁的做法所以才难得的正义感发作了一次吧……到底他莫白衣还是个善占了大半的好人啊!

  接下来的日子就比较热闹了。

  在这件事发生以前,服务器里实在是已平静得太久。尤其是紫禁那些早就爬上高等级的玩家,每天上线除了打架骂人做点日常任务,都不知道要干些什么。他们平时无事还要生些事出来呢,更何况这次还是事出有因。于是他们跃跃欲试,巴不得现在就大干一场。只可惜浣花不知是真的在忙其他的事还是恁地沉得住气,刚开始的几天他一直在练功场挂机。为了激怒他,紫禁派出好几个小号天天围着他骂,其语言之龌龊恶毒,何止让在旁边挂桩子的都为之汗颜,简直连死人都要被骂活了。

  ——但偏偏被攻击的浣花却无动于衷。

  被人这样堵着骂都没点反应,当然就表示人不在。但若说他人不在,紫禁的人骂得手软想要鸣金收兵时,他老大却会亲切地慰问一句:“大家辛苦了。”

  噗——搞得几个小号当场就想象电影里的那位对穿肠,先喷几分钟血再说。

  老大,你玩我们啊?虽说我们这些口水是在百度搜的、文本粘的,但那也要不停动手复制啊,也是很累的!

  悲愤交加,大家振作精神继续再骂,谁知浣花又没反应了——

  我们李老大是很忙的,每天忙着处理正事呢,空闲时才转过来逗逗他们当娱乐。

  第一招:骂阵。失效。

  没过两天,人流量最多的洛阳城城中央,玩家上线之处,某月某日忽然出现了三个新手女号,分别以‘浣花洗剑的老母’、‘浣花洗剑的老婆’、‘浣花洗剑的女儿’命名。三个女号都是美艳型的,穿着系统赠送的小横胸丝长裤,身段娇好,并排躺着,在世界频道上痛哭流涕:

  “卖身了,我们卖身了~~”

  浣花洗剑的老母尤其哭得惨:“我儿子浣花不孝啊!逼着老娘出来卖……各位行行好,快把我买了去吧,好便宜的,只要1铜……”

  上线处挤一大堆人看,笑的、骂的、鄙视的,说什么的都有。游戏里不乏理智的正义之士,看了这一幕,纷纷表示反感。

  “真他妈无聊。紫禁这么做,把自己的格调也降低了。”

  有些比较洁身自好的紫禁成员,也忍不住大皱眉头。也许是紫禁那边发现这确实是把双刃剑,伤人又伤己,这出闹剧只闹了二十多分钟,就静悄悄地闭幕了。

  怎么办呢?

  对方现在闭营不出,练功场又不准PK。看来除了等他自己出来是没有别的法子的。几天的人身攻击都没起到效果,紫禁这边从最开始的满怀兴奋渐渐地变成兴趣全无,傲笑江湖发话了:“大家该干什么仍然干什么吧。这事不急在一时,他不可能永远挂机。现在他在跟我们比耐心,我们就跟他比。”

  这游戏里有种道具叫人海寻踪,听名字就知道具备怎样一种功能。

  没错,它是用来寻人的,输入想找的玩家名字,系统可以迅速地给出对方此刻所在的位置,比电子狗还灵。傲笑安排了专人负责这个,一旦查出浣花不在安全区域,立刻就会似蝗虫一样大群扑到目的地。

  这一天,浣花的武器熟练度终于达到满级,他要出练功场了。

  第 17 章

  浣花重出江湖的那天,正是农历七月初七。百分之八十以上的玩家都忙忙碌碌地跑来跑去,做七夕任务。

  赤子猜得很准,今年的任务果然照搬了去年的内容。男女玩家需组队前往揽月台接任务,因性别不同,找的NPC也各不同,男玩家要找牛郎,女玩家要找织女。两位玩家要集齐十二位仙子的真爱祝福才能替他们搭建起鹊桥。

  而这十二位仙子则遍布地图的各个角落,每一位又另有分支任务。比如‘我的香囊被峨眉山灵猴偷去了’得帮她找回来,又比如‘映日荷塘的荷花开得分外好’要为她摘一枝。做完了交待下来的分支任务,仙子们才肯爽快地给予祝福。总的说来,这任务算不上复杂,只是需要玩家东奔西跑,稍微麻烦一点而已。

  如果彼此郎有情妹有意,做这样的任务自然是培养感情的好方式。试想与爱侣共乘一骑倘佯在那些风景优美的地方,枫叶林、滴翠峡、白鹭荡、寒山堡……卿卿我我你侬我侬,多么具有浪漫主义色彩啊。

  但,可惜,对着一个熟知底细的人妖,莫白衣满腹绮思尽化水,再好的风景也旖旎不起来。

  真情找个老公对着他也很郁闷,唉声叹气:“秋水MM怎么就不上线了呢……”

  “你狼尾巴太明显,吓到人家了呗。”

  “胡说。我有狼尾巴咩?有咩?有咩?”

  “有没有你自己清楚……”两人斗着嘴,一边在雁荡山上寻找第九位仙子的所在地。游戏里还没开通自动寻路功能,得照着前一个NPC的提示去寻找座标,这给任务也增加了一点难度。

  绕过一个小山丘,坐在仙鹤前面的真情忽地啊了一声,明显是发现了什么。而不用他说莫白衣也看到了,在山丘旁的小溪边,坐着本服近来风头最劲的风云人物:浣花洗剑。

  风轻轻,云淡淡,天高日丽,流水淙淙,浣花洗剑悠闲地坐在一块大石头上,钓鱼。

  看着这一幕,真情感喟不已:“看来爸爸还没有被追杀的自觉呀……”

  “他是不是觉得今天紫禁的人都忙着做任务,所以才这么不怕死?”

  “你问我不如过去问他。”

  两人正这样说着,远处有一支队伍开过来了。

  “是不是紫禁的人?”

  “……不是。”

  这是一支五人队伍,队伍名称为:打夜枭下酒。

  雁荡山中有山贼,夜枭就是众贼之首。七十五级的BOSS怪,会爆出月光宝盒。而纵观这支队伍,队员等级都在七十到七十五级之间,一个医生,两个勇士,一个火道,一个弓手,装备不算太好,看起来仅仅只是一支打BOSS路过此地的队伍而已。

  他们越走越近,而浣花却没有避一避的意思。这人难道不明白他遇见的每一个人,都有可能成为紫禁的耳报神吗?

  还是他胆大包天地,在野外也挂着机?

  莫白衣和真情沉默地注视着,他们在看这支队伍看到浣花会有怎么样的反应。

  队伍停下来了。

  没有动作。有可能正在通知紫禁,也有可能在内部商量要如何处理。

  对浣花的通缉是面向全服玩家发布的,只要有那个本事,谁都可以在衙门捕头处揭榜杀人,成功的话系统会自动将赏金拨入到玩家包裹。人为财死,莫非这几个人也在打着这种主意?

  真情沉吟着问:“小莫,他们要是动手杀他,你说我们要不要出手?”

  “看情况……”

  “不出手好象不好……虽然换人了,但到底以前有点关系,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被人杀。”

  莫白衣哼一声,“闭上眼睛不就行了吗。”

  他说是这么说,心头却迅速地估量了一番。

  对方不是紫禁的人,这多少给他减少了些压力。无帮无派的小号没有靠山,杀了也不会惹下什么麻烦。不过眼前这五个,如果真的动了手,自己这边也并不占多大优势。毕竟人数比他们少,职业也不牛B。自己只是个医生,虽说级高,但攻击技能却很少。真情又只是个84级的小弓手,注定了血少攻低。火道随便一个风雷落就能电得她全身麻痹。

  实在要动手的话,那得先干掉对方那个医生,然后……

  “咦。”

  形式出现了变化。那个他们一直以为在挂机的浣花,名字前忽然多了一个队伍的标志,他加入了‘打夜枭下酒’的队伍。

  “没事,他们只是请我帮忙杀夜枭。”

  这话是浣花用好友信件跟莫白衣说的。显然他人一直都在,也看到了他们在旁边掠场子。赤子嗤一声:“他在呀,害我们白担心一场……哎,走了走了。”

  “没事就好。自己小心点,我们先做任务去了。”给浣花发了回信过去,莫白衣驾着仙鹤带着真情离开。临走时真情还在嘀咕:“爸爸闲心真好,自己被追杀还帮小号杀BOSS……”

  “嗯……确实……”可能是还没感受到被追杀的气氛吧……

  两人有点无聊地继续着任务,找到第十一个仙子时,世界上忽然响起一声抓狂的大喝:

  “浣花洗剑!你他妈的有种出来继续杀老子啊!”

  两人吓了一跳。定睛一看,这破口大骂的居然是紫禁的副帮:一指。

  “一指被他杀了?”

  这消息让两人都又惊又喜兼幸灾乐祸。“哈哈,活该。那就是条疯狗,多宰他几次才好!”

  浣花洗剑悠悠地世界上回应:“别急……会的……”

  “我操操操操操操!你妈的·#¥%*—%¥……”省略污言秽语若干字。

  失态的一指让莫白衣很兴奋。

  老实说,他早就看那帮人不顺眼了。当初他在玉虚洞组队练级,一指那些人来清场,第一个杀的就是他这个医生,然后牛B哄哄地吼一声:“全部出去!不怕死的就来!”真是恶霸到了极点。

  难得看到有人修理他们,实在是大快人心。莫白衣喜孜孜地发信过去问:“怎么回事?你不是在帮别人杀BOSS吗?”

  浣花的回答里带着几分得意:“那队里的都是一指他们的人,杀BOSS是假,想骗我红名才是真。”

  事情要从莫白衣他们离开后说起。

  刚开始的时候李易的确以为他们是真的去打BOSS,因为那队长把话说得很客气。“在吗?帮我们杀下大怪怎么样?”

  要是平常,李易肯定没这么好闲心,但今天他确实是闲得太无聊了。

  特地出了城就是给对方一个围堵自己的机会,可是预想中的场面却没发生,他不知道是他这些天练完长锤练双刀,练完双刀又练剑,十八般兵器样样练了个遍把紫禁那边的人拖得都麻木了呢,还是刚好今天是七夕,大家都忙着找对子做任务,所以一时半会儿顾不上他?

  反正是打发时间,他同意入队,无可无不可地准备跟他们去杀夜枭。队伍里多了他这么一个大号,成员们对他仿佛都很好奇,“哇,这等级装备都很牛!杀夜枭应该很快。”

  好几个人在查看他的装备,一片赞叹声仿佛全无恶意。忽然队里有个人开始闪蓝名——有人在打他。

  一击得手,那人立刻跳开。

  李易眯起眼睛,盯着那个叫活泼男孩的小勇士。因等级悬殊太大,浣花的血只少了三十,这点伤害对他来说简直可以忽略不计。对方在队伍里发了个笑脸,解释自己的主动挑衅:“别误会,我只想试试你的防有多高。”

  因为是杀人未遂,他头上的蓝名只闪烁了十秒便慢慢停了,李易沉思了一下,嗯一声,算是接受这个解释。

  大概是多年江湖人的警觉,他这会儿有种预感,预感这些人来者不善,绝不象他们在字里行间所表现出来的那么友好。

  这推断很快就被证实了。

  走着走着两个小勇士冷不防地又砍了他一刀,不多,就一刀,砍完就停,嘿嘿笑着,一副‘我们绝无恶意纯粹试试’的无辜样子。

  李易微微冷笑,若无其事把血加满。

  他明白了,这是论坛上有受害者讲过的一种骗术。这两个小勇士是负责骚扰他的,骚扰得他忍无可忍主动出手把全队灭了,到那时他红了,而躲在附近的那些大号们也该现身出来暴他装备了。

  悄悄打开包裹,李易作好准备。

  不打无把握之仗,这是他成功的一大秘诀。

  在出练功场之前,他就把身上的东西好好的清理了一番:加血、加蓝的秘药各一个,都还有四十多万的用量。五大主城的回城符各一个、御风符七个、宠物食粮五组、金子若干。这些都是好东西,足以确保他进可攻、退可跑,来去如风。

  李易把御风符拉到下面的快捷键,在那两个勇士第三次主动攻击他时,突然迅雷不及掩耳,锵锵两声,将之砍翻在地。

  “……”

  “……”

  两个小勇士还挺委屈。

  “干嘛要捕杀我们呀,我们只试试你的防(防御)。”

  浣花笑:“我想让你们试试我的攻(攻击)?”

  队里的医生默不作声,把两个小勇士拉了起来。如果真的是没恶意的话,那经过这件事他们就应该停手了,可是没有。两个勇士血一加满又扑了上来,李易瞅着那两个闪烁的蓝名,轻轻松松照旧两刀结果他们性命,然后在那医生想要救人之前,回手一刀,把医生也干掉了。

  第 18 章

  地上三具尸体,但浣花的PK值却只有10点,因为他主动开杀的只有医生一人。

  这游戏的PK设定为四种方式:和平、捕杀、战队、PK。

  和平,从新手出生开始就由系统自动默认。在这种方式下,玩家可以打怪,但是不能攻击其他人,被别人杀也没办法回击。

  捕杀,大多数玩家的选择,典型的‘无害人之意,有防人之心’的一种方式。不能主动攻击其他人,但对方如果是黑名,或者有先攻击的行为——就是闪蓝名了,可以自卫杀人。在这种情况下杀人不增加PK值(刚才浣花杀那两个小勇士,用的就是这种捕杀状态)。

  战队,一般用于帮战或和仇人打架时,可以杀除同队、同帮、同盟之外的任何人,是专为了在混战中避免伤及同伴的一种存在方式。

  而至于PK,这个最好理解。就是没有任何顾虑和障碍,想杀谁杀谁,很任意,很自由,同时,因为这种方式很易伤及旁边的无辜,所以也最容易变成红名(杀医生时浣花用的这种状态)。

  且说浣花杀人之后……

  那火道和弓手很快就反应过来啦,火道哗啦啦一道风雷落从天而降,象个大帽子似的扣在浣花头上,弓手也迅速飞起,在空中拉开了皓月弓,使劲对着他射啊射。

  75级火道练的风雷落对浣花这个等级的大号来说,伤害简直不值一提,而弓手的攻击力也低得可以忽略不计——那他们还这么可着劲儿地捕杀他干嘛呢?只是单纯地愤怒想要为同伴报仇吗?

  不。

  这也是激怒他的一种。现在他们两个人开的都是捕杀,而浣花要杀他们却只能开PK,他们就是希望浣花杀掉他们,杀了三个人他PK值可就30了,就红名了,他们的目的也达到了。

  “啊——”

  一声惨叫,那火道仆地。而那半空中的弓手仿佛也已经坚持不住,终于掉下地来。

  弓手是几个职业中惟一有飞行技能的,虽然只能飞三十秒,但也是保命的一个良方。有经验的弓手都知道,遇上勇士,第一要做的就是飞起来,在空中勇士打不到他,而他却可以尽情地射击,射到时间差不多而勇士还没死的话,快点用回城符逃吧,一落地,死的就是自己了。

  但那弓手却没有趁飞着时逃命或下线,他一落地便边蹦边射,装出一副拼死顽抗的样子。弓手血少防低,杀他只需一刀,他热切地希望浣花能给他这一刀。

  李易不是笨蛋,更不会逞匹夫之勇。他可以红,但红要红得有价值。所以他很沉得住气,操纵着浣花游走、加血,躲避着对方的射击,但就是偏偏不杀他。

  李易在等,等时间。

  PK值每在线五分钟会消一点,时间已经过去了四分钟,在最后一分钟的时候,浣花终于甩出一刀,杀了那个弓手。

  红了。

  于是,大号也出来了。

  几乎就在浣花红名的同时,一道闪着极品装备光效的刀锋迅速向他头上劈来,紫禁的副帮,一个臭名昭著的121级勇士一指现身了。

  要说,一指一伙人眼馋浣花的装备早已不是一天两天。只是以前是同帮,还有点抹不开面子下手,现在翻脸了当然就没了任何顾忌。所以他扭着浣花打,一刀比一刀狠。而李易,虽然是头一次红名,但他却非常沉得住气,一点儿没有怕掉装备的心理负担。

  他灵活地闪避,仗着装备好网速快,在刀锋间躲来躲去。偶尔也有被砍到的时候,但一指秒杀不了他,一刀下来充其量砍掉他半管血,李易会迅速地吃药把血量加起来。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浣花洗剑的名字仍是殷红如血。

  这一分钟过得似乎分外地缓慢,李易的掌心有点出汗了,他想难道是他设想错了?突然,一指一个迎风一刀斩对着他直劈下来——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浣花的名字奇迹般变回到白色——他的PK值,从30降到29了。

  恶意攻击白名玩家,一指的名字,开始闪烁蓝光。

  风水轮流转。浣花这下可不他跟客气了,状态调整到捕杀,杀啊!

  所以怨不得一指那么狂怒,骗红不成反被杀,掉了包里的一颗流星不说,还送了对方百分之二的经验,亏啊!

  “该!真该!”莫白衣听得欢乐极了,吐尽一口怨气。

  浣花笑笑。

  他很清楚,杀了一指,就好比招惹了一条疯狗。他们绝不会放弃对他装备的觊觎,血雨腥风,还在后面呢。

  而这次他能全身而退,其实很大一部分是运气。他的装备、他的网速,他包里丰富的红药,这些都是至胜的因素。而且这一次只有一指一个人,那下次如果人多了呢?李易沉吟着,决定要加强一下自己的PK技术。

  “对了,你有没有PK技术很好的朋友?我想找人练一练。”

  莫白衣有点儿意外,想了想,“有啊!”

  他找的不是别人,正是妖刀。

  妖刀在暗无天日的迷宫深处已经大半个月了。关信息关提示,足不出户,闭关苦练,就指望一朝出关,震惊全服。

  莫白衣和赤子也不去打扰他,想起来了就给他发个信息,不管他收不收得到,纯粹喷点口水:

  “妖刀,别把角蛮杀得绝种了,人家再丑也有生存的权利!”

  “弟弟,闷不闷?天天对着怪想吐了吧?没事儿,吐啊吐的就习惯了……”

  “出来吧,这么多天才升一级,等你升到130,美人鱼都回大海了,你还钓个屁!”

  这些口水妖刀一次也没回过,只在某次半夜爬出来补充物资时发了封信:“我还活着……”刚好那会儿莫白衣还在线上,一看,如获至宝,立刻勒令他不准再关信息,要随时与组织保持联系。

  这会儿浣花一说要练技术,莫白衣就决定把妖刀召出来。这段时间妖刀升了三级,差不多啦,全服排名第一的勇士混球弟弟也不过才125。再说,以指导的名义教训浣花,妖刀肯定非常乐意。

  切磋在残月阁的帮城进行,莫白衣和赤子强力围观。

  赤子看着浣花头上的心情显示,大发感慨。“爸爸真有气魄……”

  仇敌三千奈我何!这话狂得……居然一点儿都不讨人厌。

  莫白衣也同意地点头。“不知道他本人是做什么的……”

  “哎,小莫,我们邀请他入帮怎么样?说实话我挺服气这个人的。”以一已之力对抗本服第一大帮,不容易。对紫禁他们有意见的玩家很多,但多数都是骂骂就算,没那个实力也没那个本事去跟他们搞对抗,难得出来这么一个……嗯,不畏强权的玩家,要说没生出两分敬佩之心那是假话。

  “不好。”倒不是不喜欢浣花,而是莫白衣有莫白衣的顾虑。

  残月阁只是一个小帮,除了他们几个等级高点,大部分的帮众都在八十级以下,一百以上的都只有四个。如果加了浣花,难保紫禁他们不会迁怒于残月阁,到时帮众们练级会受到骚扰,有时甚至会因为是浣花的同帮而被杀,这种事以前紫禁不是没做过。

  “说得也是……”

  几个人正说着,屏幕正中央滚动播出一行喇叭。

  “浣花洗剑,出城啊!缩在城里当乌龟呀!老子们等着你呢!”

  叫嚣者,自然是一指他们。

  莫白衣他们对这帮人都非常反感,妖刀直截了断地问:“要出去打吗?”

  “不能去。”莫白衣一口反对,“浣花的PK值还没消。”

  李易皱着眉头想了想,忽然问道:“杀敌对帮派的人,PK值只增长五点,对吗?”

  “嗯。”

  “那好,我先要建一个帮。”

  第 19 章

  浣花建这帮的意图纯粹只为更多更好地去PK,所以也没费心去想什么‘一统’啊‘天下’啊之类充满霸气的名字,目的很明确的,就叫快意。

  系统:玩家浣花洗剑创建快意帮。

  看到这提示时傲笑江湖笑了。

  “还建个帮啊,这家伙想往大里搞是不是。”

  “往大里搞好啊,正愁没事做。以后打架也有个目标,就怕他那边小猫三两只,杀起来不过瘾。”

  “说得是。”一个游戏里没有对手也很无趣。傲笑希望浣花当得起他的对手,而浣花果然没让他失望,当天晚上他就给了紫禁一个下马威——他把紫禁的帮柱砍了。

  帮柱,是一个成了气候的帮派的象征,造型很象后庭前的华表,连颜色都很接近,汉白玉一般。

  游戏里大大小小的帮派很多,但不是每个帮都有帮柱。首先你得先买一块帮派属地,就是所谓的帮城,而且这帮城还不能太烂,光有一块地四周圈一圈篱笆,配得上华表那么庄严肃穆的气质么?所以帮派等级至少得四级,象残月阁这种都还不够格呢。

  在帮战的时候,帮柱是非常非常重要的目标。一方守城,一方攻城,如果攻城的一方能攻入城市把对方的帮柱砍断,那就是胜利了。所以这里是守城方重点防护之地——当然,只限于帮战时。非帮战时它几乎是被大家忽略的,城门紧闭着,外人进不来,而帮里的人又怎么可能没事去砍自己家的柱子呢?

  浣花钻的就是这个空子。

  周六晚上七点到八点半是帮战时间。这个服务器的玩家对帮战不太热衷,主要是缺少可以和紫禁抗衡的组织,形成了其一方独霸的局面。紫禁的人都对这种局面习惯了,所以谁也没把这个时段当回事,练级的、做任务的、谈情说爱的……浣花乒乒乓乓打城门的时候,竟然完全没受到一丝阻挠,长驱直入。

  也是紫禁运气好,当时时间已是八点二十。如果时间允许的话,浣花很有可能一个人就把他们帮城攻下来,那后果绝不是用帮派资金修复帮柱这么简单。他这一份胆大妄为让紫禁的人非常愤怒,而莫白衣他们,却哈哈大笑。

  “你怎么会想到打帮柱这一招?”

  “不是我想的。”浣花顶着一个快意帮主的称号,象所有男号一样,抱着刀弓着腿坐在地上。“我在论坛上看到一个老帖子《调戏对手的十招》里面有提到。作者的意思是开一个小号,等级不能太低,还是要有一定攻击力,就在那里面下线,没事就开上来打柱子,赚他们的帮派资金。我觉得这主意挺好。”

  “是很好。紫禁是五级帮派啊,帮柱被砍要花多少才能修复?够傲笑他们喝一壶的。”

  “这仇是结大了呀。”

  “怕个屁!大不了就是PK。”长了三级妖刀说话越发豪气。“浣花,打架的时候叫上我,我也去和他们过过招。”

  几个人正说着,紫禁那边下了战书:“浣花,监狱门口恭候大驾!我们堂堂正正地打一场,怕死你可以不来。”

  “日!”妖刀骂了一声,也刷了一个喇叭:“一指,你个骗红暴装备的垃圾说什么堂堂正正,别笑掉老子大牙。”

  “关你逑事。老子叫浣花你吠个屁呀,你是他养的狗?”

  “去!”妖刀摩拳擦掌,“找一指他们耍耍。”

  莫白衣召出仙鹤,道:“还是我先去看看情况再说吧。”说完,点了一个清风原的御风符,飞到了郊外。

  监狱就在洛阳城门外,莫白衣装出一副刚要进城的样子从那边经过,展眼一望,监狱门口十几人在那边跳来跳去,一片红光,全是极品装备的光效。数数人头看看名字,莫白衣报告:“大事件。紫禁那边热爱PK打架的高手几乎都来了。”

  男性玩家最醉心于这种打架斗殴的行为,妖刀平时是没什么机会去发泄自己过盛的精力,此刻一听,哪里还按捺得住。串掇道:“走走走。”边说边迅速地退了帮,又点着浣花加了一个申请,申请加入快意帮。

  浣花怔了怔,说:“我没打算收人。”

  创建帮派只为了便于行事,他其实没想过要发展它。发展一个帮派是个旷日持久的重任,招人啦、建设啦,这些都是很费精神的,他现实里的组织事务都还忙不过来呢,哪有空来管这虚拟帮派。

  “我暂时加一下,好杀人。那不是杀敌帮PK值只长五点吗。杀完了我退。”

  这倒是个好主意。象以前的民兵,闲时赋农战时拿枪。浣花觉得可行,一点同意,妖刀头上便现出一个快意帮帮众的称号。

  “那我也去。”赤子凑热闹,“再叫上几个,都加入快意帮。不然我们这边人少了太吃亏。”

  几个人拉开好友面板找人,又催促莫白衣:“小莫,你问下混球哥哥来不来。”

  莫白衣问了一声,回话:“他来。”

  要说混球和紫禁的过节,那也是由来已久了。

  傲笑和一指他们进这服的时候,混球早已是本服最大的名人,那时他长年混迹各大练功场地,每天带两个号转世,小号们看到他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哥哥,带带我’。

  在偏远的沙漠小城,还穿着新手布衣的一指遇到了混球,他说的第一句话和其他小号差不多,只是少了三个字,他说的是:“带带。”

  当时混球正在做双倍水任务,闻言白眼一翻。

  你妈没教你礼貌吧?前无称呼后无请,老子欠了你的呀?

  所以混球压根儿就没甩他,跟NPC对完话一转身,翅膀扑楞楞地飞走了。

  如果只是这样那还不至于结仇,问题就出在一指随后骂的那句话上:“拽个锤子!”这可就捅了马蜂窝了。

  混球平时被这些小号哥哥哥哥地巴结惯了,怎么容得下被人这样骂呢?回头拉弓一射顿时就把一指秒了。

  对他这种大号来说,杀掉一个口出不逊之言的小号实在是一件不值得上心的小事,但对于被杀掉的一指来说,那就是件刻骨铭心的大事。尤其那时一指刚从前一个游戏里退出来,身为大号的良好感觉还没完全消散,一进来就被人这样‘欺负’,这口气他怎么咽得下去?

  那时他们网吧的人差不多都转移到这个游戏里来了,几个哥们儿一商量,不求人了!自己组队练!

  组队练级本来就很快,更何况他还怀着仇恨——仇恨的动力是无穷的。

  一指升到120的当天就跑到混球带号的地方去骚扰了一夜,毫无防备的混球被他杀了个措手不及,整队人全灭。得,梁子就这么结下了。后来,由于紫禁的发展壮大,事态越发地恶化。

  在他们网吧上网的客人想玩游戏,为了培养这种长期客源,网管一般会吸收他们入帮、会带他们练级。那时紫禁对新人有这么一个宣传口号:入帮免费带到40级。既然要带小号,就不可避免地涉及到一个争地盘的问题。毫无疑问,混球挡住他们的道了。

  在和紫禁的斗争中,混球始终处于下风。虽然他做生意和很多人建立起一些交情,就个人的等级和装备来说也绝对牛B,但他只有一个人,即使三台电脑能上好几个号,操作者却只有他一个,敌不过对方一个网吧同进同退一呼百应啊。

  所以很快混球就放弃了与他们作对,专心做起了生意人。表面上看来他韬光养晦,其实对于一指他们他是怨气在心头,憋了很久啦!

  一番呼朋唤友,一听是和一指他们打架,很快就来了包括混球弟弟在内的十几个大号。

  浣花和紫禁的恩怨纠缠这些天大家看世界看喇叭也了解得差不多了,一来本就看紫禁的人不顺眼,二来听李易这个人说话就能发觉他别有一种个人魅力,大家服他。于是纷纷和各自的帮主说明原委,退帮加入快意。

  “我们是不是应该找几个医生?”有人这么一问,大家就把眼光投向了在场的莫白衣。

  莫白衣不大想去。他习惯了当一个逍遥的散仙,平时采药什么的都是单独活动,要是今天去和紫禁的人对上了,天知道他们会不会怀恨在心。

  但是这种情况下怎么好拒绝呢?大家斗志昂扬独他一人说不去,好象显得太孬种了。

  幸好浣花为他解了围。

  “不用。又不是帮战要医生救,死了复活再来就是了,反正监狱离复活点近。”他停了停,又叮咛一句:“不过大家提高警觉,注意不要红。没有足够的PK值时就不要再杀了,不管他们怎么激,别理。”

  大家应着,莫白衣悄悄松了口气。赤子道:“小莫,既然你不去,那这帮主先给你当。”

  莫白衣顶着残月阁帮主的称号感觉挺新鲜,点头道:“好。你们上,我观战。”

  有没有看过游戏里两帮人的群殴?

  绝对不会象武侠小说里写的那样,两边人马一相逢,互一抱拳:“英雄请了!”

  游戏里的打群架是混乱的,省略一切开场白,一时刀光剑影技能乱飙,那些华丽丽的光效,比那个叫漫天花雨的烟花还要灿烂。

  大号们冲锋陷阵,小号们就喷口水刷屏扰乱视听。

  凉粉小乖乖:“浣花洗剑!万里长城永不倒,你妈需要人人搞,搞得你妈笑呵呵……”

  莫白衣眼睛一横。

  他下场打架不行,打小报告倒是行的。立刻举报,片刻之后——

  系统:凉粉小乖乖被禁言3600个小时。

  第 20 章

  这服里已经很久没这样闹腾过。期间紫禁的人在帮里召唤,有部分帮众赶到助阵,而浣花这边也有源源不断的人马赶来,都是听到消息后来支援的。监狱附近打的骂的看热闹的,一大堆人,卡得要死。

  世界频道上也不平静。光打不骂是傻蛋,紫禁小号们的谩骂极富人身攻击力,他们问候爹问候妈,问候对方全家。这种骂法好比炸弹掉进茅坑——激起了民愤(粪)。于是这一边的声援者也行动起来了,彼此大骂互揭对方老底,刷屏刷得哗哗地,其热闹程度也不比打架的逊色。

  莫白衣也忙,忙着举报。他专举报紫禁那边的,搞到后来紫禁的人都愤怒了。“日!哪个J8手贱举报老子!禁了老子几个号了!”

  骂吧骂吧,莫文君才不在乎,他电脑前笑得前仰后合呢。

  男人需要酣畅淋漓的战斗。这一场架,打得实在是太带劲,用妖刀事后的话来总结就是:“比干一炮还爽!”

  话粗理不粗,大家哈哈大笑。

  回味着刚才的战斗,澎湃的热血还没完全平息,所有人都感觉意犹未尽。

  本来都已经觉得这游戏有些无聊了,忽然间却发现了新的乐趣,大家重新燃起了激情。虽然有些人以前和浣花并不熟,但战友的情谊迅速拉近了距离,分手时大家相互加了好友,还约着明天一定要早点上来,再去跟紫禁的人干一仗。

  “小莫,明天把你那女勇号也开上来啊。”

  混球弟弟这句话显然是无心,但莫白衣还是惊得心都停跳了半拍。勇号开上来?那黑名能开吗?

  “小莫还有勇号?几级了?”赤子和妖刀还是头一次听说,觉得挺稀奇。“还以为你就玩这一个号呢。”

  莫白衣心虚,亏得这不是面对面的说话,含糊其辞也不大看得出来:“还低呢……才一百多点儿,而且装备也不行。”

  “你不是不喜欢PK吗,练个勇号干嘛?”

  “心血来潮练的,停了好久,现在就当仓库在用。”

  “哦。”

  幸好赤子他们没再追问下去,大家道了个别,下线的下线,挂机的挂机,莫文君趁机也下了,松一口长气之余却忍不住又浮想联翩,考虑着把那黑名洗白的可能性。

  纸包不住火呀,不如趁早从良了吧。再说,今天看到浣花他们浴血奋战那豪气那英姿对他冲击太大了:男儿就应该光明磊落!行走江湖快意恩仇,有什么不爽,手底下见真章!相比起来自己长年累月躲在矿洞里偷偷摸摸屠矿实在是显得太猥琐了,跟个见不得光的耗子似的,如果有可能,他也希望表现一下自己的英雄气概呀。

  想象着自己似浣花一般抱着刀巍然不动,睥睨着紫禁几个跳梁小丑,这画面可以配上台词,‘小小寰球,有几个苍蝇碰壁。嗡嗡叫,几声凄厉,几声抽泣。’莫白衣幻想得有点儿偷乐,头上热血一涌,立刻拿出纸笔算算自己如果把黑名洗白的话要投入多少资金。

  这游戏还没有出洗PK值的道具,惟一的办法只能是输入点卡把号长期挂在线上。一个小时消12点,一天下来是288点。现在他PK值是多少?长久没登录莫白衣有点记不清了,好象是七千多?算八千吧。八千的话……嗯,二十七天就能洗白,冲一张包月卡,完全够了。

  莫文君盘算了一晚上。事先要放出什么样的风声,身上要揣哪些东西,在哪个地方藏身最保险……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

  第二天早上,八点二十过一点儿,莫文君登录了他久违的黑名号。

  这个时间刚好是每天的例行维护结束,上线的人不多,他抓紧时间飞速回城,一头就钻进了市场。

  城里也是严禁PK的安全地带,可惜对黑名来说,那里仍然没有人身保障。玩家会捕杀他,城里的NPC巡逻卫兵也会干掉他,所以呀,只有市场,市场才是他的乐土啊。

  找了一个最偏僻的角落,与光同尘坐了下来。

  莫文君洗脸吃饭换洗衣服,杂七杂八地做了些事,回到电脑前一看,已是十点多钟。

  可以了,游戏里的人已经多了起来,市场的摊位也全都摆满,他买了一个喇叭,高调发布与光同尘的从良宣言:

  “此黑名号已转手。从此以后改邪归正,化戾气为浆糊,弃屠刀改拿菜刀,消PK期间,挖矿钓鱼纯为养家糊口,谢绝一切PK、切磋、捕杀等暴力和正义行为,大家走过路过就当没看过,谢谢。”

  这话一发上去,好几个人都打了个哈哈。莫文君挺得意,这段话是他昨晚想出来的,很有幽默感,不会讨人厌,他打算连发三天,务必让全服大多数玩家都知道这号换了人。

  安顿好与光同尘,莫文君又上了他的医生号。打开好友频道一看,浣花、混球、赤子、妖刀……昨晚参与战斗的人大多都来了,正热火朝天地聊着天呢。

  “小莫小莫,快去论坛看看,有热闹瞧。”

  “什么?”

  听赤子一说莫文君才明白了。原来昨晚他们和紫禁的那一仗被某玩家截图传到了论坛,那大家当然义不容辞都上去顶了一下帖子。顶完帖子有人顺便逛了逛,本来想在玩家照片里看看美女来着,哪知居然看到了一指和紫禁另外几个高层的照片,如获至宝,立刻来游戏里招呼大家快上去奇人共赏。

  莫文君上线的时候其他人都已经欣赏过了,看完嘻嘻哈哈一片。莫文君难掩好奇心,爬上去一看,忍不住也乐了。

  其他人都还好,他们笑的主要是一指。

  其实一指本人长得不难看,年纪也不大,大概才十七八岁。稍微有点长的碎发,嘴上留了点汗毛当胡须。照片是用视频抓的,他人坐在电脑前,一只手还在拨头发。就是这个动作让大家喷了:

  “我操,这不是那个‘不要迷恋哥,哥只是个传说’的写实照咩?”

  “看那飘逸的头发,那忧郁的眼神儿……哦……”

  大家没心没肺地大笑了一通。妖刀道:“这鸟人,这鬼样也敢传上来,那老子不是玉树临风?”

  其他人开始起哄:“有图有真相。传上来!”

  “传就传!”

  妖刀传的居然是一张军装照,浓眉大眼,身板挺得笔直。

  “这是你?你是部队的?”大家都不太信。不可能吧,部队对上网没管制的吗?这家伙一天到晚泡在游戏里,没军法啦?

  “这是我以前的照片,现在当然退伍了。”妖刀解释完,别有用心地道:“鱼啊,你也传一张啊。”

  深海美人鱼:“行。”稍顷,传上来一张芙蓉姐姐。

  “……”

  “……”

  大家打出一排整齐的省略号。

  让这一对冤家单独沟通去,其他人继续着照片的话题。李易笑着婉拒了传照片的提议:“我儿子都十岁了……”

  赤子自认模样不差,得意洋洋也传了一张。他穿着篮球队的队服,手上捧着个球,身高腿长,非常壮实,乍看还真象《灌篮高手》里的赤木队长。

  莫文君啧啧道:“怪不得你对当人妖有阴影,确实……”

  赤子不甘示弱:“那你呢小莫?把你的照片也传上来呀。你不是白白瘦瘦象只白斩鸡吧?”

  “谁白谁瘦了?”莫文君打死不承认,混球却嘻嘻地笑,“小莫的照片,我有……还是露点的……”

  底下一片鬼叫。“三点还是两点?”

  “三点全露。”

  “没兴趣。肯定是满月照。”

  “你怎么知道?”

  “这种照片本人就有一大堆……”

  莫白衣任他们闹,他放心不下他的黑名号,切换过去一看,与光同尘安静地坐在芭蕉树下,PK值已经消了八点。

  越看越觉得洗白的决定是对的。这女勇号黑名太可惜了,本身级已高,虽然全身的装备都是垃圾货,但配备的其他东西不错。坐骑是增加百分之六十速度的黑豹,包裹里也有三个乾坤袋——这玩意儿就跟那缝了兜的内裤似的,保险着呢,重要的东西都可以往里塞,保证不掉。

  莫文君是这么想的:既然包了月,光坐着那太浪费了,消PK的同时也要创造一点财富,至少得把包月的卡钱拿回来吧。

  所以他打算把风声放足,放个几天了就把这号开出去做苦役,挖矿、钓鱼,都行!他打着如意算盘地连喊了三天,到了第四天,感觉差不多了,给与光同尘塞了把矿锄,然后把号开进了矿洞。

  一天两天,与光同尘卖力地进行着劳动改造。不知是系统对改邪归正的奖励还是怎么的,收获居然很不错,挖到了七八个宝石,其中一个品质还是优质。这可把莫文君乐坏了,笑眯眯地把宝石都收进袋子。正在那里欣赏劳动的果实,突然一道寒光,与光同尘身子一晃,就剩了点血皮。

  莫文君手忙脚乱地想要跳开,但他的装备委实太差,完全抵挡不住对方的攻击,几乎是在眨眼之间系统就遗憾地向他告之:

  与光同尘学艺不精,惨死在浣花洗剑手下!

  第 21 章

  监狱,一块独立的区域。阴森、灰暗,四壁空空。

  与光同尘站在里面,很……无语。

  他也知道,即使发布了从良宣言,有些人见了黑名还是会杀。对于这一点他也不是没有心理准备。可是他真没想到啊,亲手把他送进监狱的人居然是浣花——他曾经的徒孙现在的好友。

  虽说郁闷,但以莫文君一向息事宁人的性子本来会想算了,杀了就杀了吧。反正他早有准备,乾坤袋里放着十根金条可以出去。但转念一想,不对。自己已经宣布说此号换人了,既然换了人,那被人挂了无论如何也该表示一下愤慨之情吧?再说浣花很有可能还不知道换人的事,他得跟他说清楚,要是对方存着怀恨之心每次碰到都杀他,自己哪来那么多金条赎身?

  于是与光同尘就装得很委屈一副完全不知前因后果地质问他:“为什么杀我?”

  电脑那一边,李易看到这句问话笑了。

  屏幕上的浣花洗剑正舞着锄头挥汗如雨地在挖矿。如果他记忆没出错,也是在这个矿洞,幼小的浣花曾被她杀过吧?而且还很拽地丢了一句话过来,把老头子气得暴跳如雷……

  他温文尔雅地回答她:“阁下大名还在我仇人栏里留着呢,记得吗?”

  “……”

  有人不是说过以前的人际关系全部作废吗?赶情您老只删了好友,仇人名单都还留着准备秋后算帐啊?!

  莫文君一口气噎在喉咙里半晌吐不出来,好一会儿才昧着良心打出一句瞎话:“可这号我是刚买的,我在把它洗白呢,以前的事跟我无关!”

  那边好半天才回了话,却只有一个字:“哦……”

  要说汉语言就是博大精深。这么一个简单的单音词,配上不同的音调,就可以表达出诸如意味深长、恍然大悟、若无其事、随口应答等等一系列不同的情绪。莫文君自动自发地把李易这一声哦归纳为恍然大悟的一类,他自觉行了、说清楚了,所以他没再和浣花继续沟通下去,点了监狱长对话,准备出狱了。

  那NPC,本来是很正义凛然的长相,但莫文君一选择贿赂,他台词立马就显出几分奸相:“哟,瞧这成色!……好了好了出去吧,以后记得夹着尾巴做人啊!”

  莫文君翻个白眼:去死吧你!

  一出狱,人物自动出现在洛阳城中的上线处。这里也是城市的传送点,不时有玩家从其他地方传送回来。与光同尘运气不错,刚好有好几个号重叠着,NPC卫兵一时没发现人堆中藏着一个黑名,莫文君抓紧机会,赶紧一个御风符,移形换影跑到了绝情谷。  绝情谷两边峡壁高耸遮阴蔽日,显得有几分渗人的阴森。这里平时是猿猴的天下,人迹罕至,只有那些以挖矿为职业的矿工才会不畏艰险地跑到这边来。

  这游戏里的矿洞有四个。洛阳城外的矿洞是最低级的,十级就能进入,矿藏多数是铁矿石,宝石会出龙恨、惊鸿、金麟。

  而枫叶林中的矿洞是二级矿洞,二十五级进入,出产铜矿石和凤吟、青虹。沙漠和绝情谷这边呢,属于最高级的矿洞了,人物要达到四十级才能进入,出产紫霞明月和金银矿石。

  与光同尘先把四层矿洞都巡查了一圈,探探环境。现在还是中午,挂机挖矿的人几乎没有,屠矿的黑名也不太会在这种时段上线,所以这种状况让莫文君比较安心,只是出于小心考虑,他还是找了一个比较隐蔽的角落——黑名嘛,总要识趣一点,大摇大摆地站在显眼处,那不是招人来捕杀吗。

  挂了一会儿,收获不算好。没挖到宝石,金矿也不多,包裹里大部分装的都是银矿。

  莫文君把那些银矿都丢了,好空出位置来挖金子。金子可以卖,也可以在炼金师处选择熔化。十块金子才能熔成一根金条,十根金条就是一百块金子——赎身的成本很高啊,所以他得很小心,尽量不二进宫才行。

  可是,事与愿违。

  莫文君只是去吃了个午饭,回来就震惊而愤怒地发现与光同尘又垂头丧气地站在了监狱长的面前。这次她不是一个人了,不过旁边那人与其说是狱友还不如说是看守,因为那个姿态悠闲抱着刀的不是别人,赫然正是浣花洗剑。

  莫文君瞪着眼。

  他现在不是莫白衣,不存在交情顾虑,完全可以对着浣花破口大骂。但一句粗口都到嘴边了却又生生忍住了——

  浣花已不是昔日的浣花。他现在是一个成年人在玩,敢作敢为而且很有头脑,他甚至敢于和紫禁那样一个大帮作对。和这样一个人闹翻脸会造成严重的后果,莫文君不想让这号还没洗白就惹上这样厉害的仇家,忍气吞声地发出一声:“你……”

  浣花很快就回了话。

  “怎么?”

  怎么?你说怎么!莫文君脑门上青筋直冒。

  深呼吸,他尽量平心静气,却控制不住地从牙缝里逼出一句:“……不是跟你说换人了吗?”

  “哦……我不相信。”语调轻松得让莫文君想吐血。

  “这号真是我从网吧买的!五十块钱!”

  说谎的最高境界就是要让自己都相信。莫文君显然离此境界已不远了。咆哮而出的话中包含的激动愤怒,细节之详实可信,完全就跟真的一样。

  “我要是想当垃圾早就开这号去杀人了,还用得着充卡费心把她洗白吗?你这样做是打击我做好人的积极性!”

  这话太可乐了,李易嗤一声笑。

  “那真抱歉了。但本人认号不认人,而且比较记仇,睚眦必报。所以你嘛,以后我还是会杀的。”

  莫文君眉毛都竖起来啦,千言万语齐涌舌尖精粹成一个字:

  “日!”

  “抗日。”

  噗——莫文君一口血喷得满屏都是——夸张,当然是夸张。但实际情况其实也差不了多少,他着实是被浣花那气定神闲的回答给气坏了。

  PK状态,矿锄换成双刀,与光同尘对着浣花就扑了上去。

  让我们先来对比一下双方选手的资料。

  浣花洗剑,勇士,等级120,全极品十四洞镶优龙,攻击三万五,防御三万二。

  与光同尘,勇士,等级120,全白品垃圾装备无洞无宝石,攻击一万六,防御一万四。

  再看看体型。

  浣花是男号,英武型,体型偏大,与光同尘是女号,美艳型,弱质纤纤。

  所以当她张牙舞爪扑上去的时候,感觉很象一只被踩到了尾巴的母猫。李易呵呵一笑,连血都不用加,锵锵两刀就将莫文君的女号砍翻在地。

  死亡后复活仍是在监狱。与光同尘一活过来,二话不说又扑了上去。浣花照旧两刀,轻松得就象是用小指头弹掉飞虫。

  再活,再扑,再死,循环往复。与其赞美莫文君锲而不舍,不如说他被浣花气红了眼,不屈不挠地非要抓他两爪子才甘心。李易捉弄她就象猫捉弄耗子,甚至还有一点鼓励意味地:“来,再来。”

  莫文君气得都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了。他算是看明白了,自己打也不打过,骂也没作用。当初一指他们那么激浣花这人都还不中招呢,自己就算骂得再难听,恐怕也不过是坚定了对方杀他的决心。

  莫文君气闷到极点,一转身,下线!老子不跟你玩了行了吧?

  第 22 章

  “浣花,在吗?”

  “在挂机。”好友频道里懒洋洋答着话的是妖刀。“说要看什么资料好开会,周六帮战的时候才有时间。”

  “哦。”

  “干嘛呀小莫,你找他有事?”

  “没有,就想问问他那龙宝宝买成多少钱。……他怎么在监狱挂机?杀黑了?”

  “不是吧。杀黑进去的话一指他们早就跑进去爆他了。好象是他要堵什么人?”

  “……那没事了,我也挂会儿机,过会儿聊啊。”

  “嗯。”

  莫文君清了下屏把对话都抹掉了,往后一靠,仰头望着天花板思索。

  浣花在挂机,那就是人不在。人不在,那是不是表示自己可以把与光同尘营救出狱了?

  万事已备,只欠东风。莫白衣昨晚挖了一晚的矿,终于凑足了一百块金子。今早熔成了金条,跑路用的御风符也已准备好,现在就差用小号送进监狱了。现在的问题就是……派人进去保险吗?

  浣花在监狱守着那黑名号显然就是要看是谁进来送金条,万一自己的小号也暴露了,那岂不是偷鸡不着倒蚀米?

  想思不定了一会儿,莫文君拿定主意,先开号!先开上去看看再说。于是点游戏、输帐号,一登录,就看到浣花维持着那个姿势坐着,一圈火红色的光焰不断从他身上冒出来,不知这个样子已坐了多久。

  该不会他一直守在这里等自己上线吧?莫文君头皮发怵心中嘀咕:那他耐心也忒好了呀。

  而且,这人现在真在挂机吗?到底本人在不在电脑前呢?

  莫文君研究一会儿,忽地上去砍了他一刀。

  ——他一砍下去电脑前坐着的李易就发觉了。

  虽然他在看资料,但电脑的音响开着。人物受袭时会发出叫声——嗯,这个叫声,女号叫来很淫/荡,男号叫来颇悲壮。李易本以为是紫禁那边的仇家找来了,警觉地一抬头。一看,不禁又好气又好笑。

  只见与光同尘一刀下去立刻就往旁一跳,很象一只正在和不明物体对阵的小猫,因为摸不清对方深浅,一爪挠下去立刻跳开,警惕地歪着头观察对方会有怎样的反应。

  这种联想让李易自己都失笑了,本来他第一反应就是想提刀自卫,但脑中念头一转,却又收回了手,索性往后一靠,欣赏起与光同尘的表演来。

  浣花站着,保持着人物遇袭后反弹站立的姿势。

  一秒、两秒、三秒……莫文君目不转睛地观察着他的反应。在确定他人确实不在之后,与光同尘如母老虎一般扑过去了。虽说装备垃圾,但菜刀也能砍死人哪,飘香、雷爆、迎风一刀斩!全挂子武艺从头使下来,锵锵锵锵砍得那叫一个欢。

  李易看着这一幕,握着拳挡着嘴巴笑。

  莫文君完全不知道自己的表演都落到别人眼里去了,还很解气地在砍着。虽然砍得有点费力,但在对方根本不还手的情况下,他终于成功挂掉了浣花。看着对方飘起的飘缈鬼魂,与光同尘扬眉吐气地挽了个刀花,摆酷!

  那一边李易拍着扶手大笑。他猜与光同尘本人年纪肯定不会太大,说不定还是个学生,不然不会这么的……好玩。

  对,好玩。如果偷袭者是一指、傲笑之类的人,那李易肯定不会用这样的形容词,绝对是二话不说,提刀就打。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独独对与光同尘这个黑名号就是有一种很想欺负又有点儿想纵容的感觉,看着他象小猫般恼怒地挥爪,居然会不以为忤反而觉得有趣。

  与光同尘显摆了一会儿收了手,掉头坐到一边去了。

  李易静静看着,有点儿好奇她还会有什么样的后续反应。约摸过了三分钟,与光同尘似老僧入定一动不动,监狱门口却有人影一晃,有人进来探监了。

  进来的这个是个小号,男的,穿着十级的道袍,名字叫:实话实说俺是桥梁。

  李易被这名字逗乐了,他眯着眼睛,看着这个桥梁走到了与光同尘身边,如没猜错,两个号应该正忙于交易。

  他想桥梁,是谁和谁的桥梁呢?这是个耐人寻味的问题。桥的一端是与光同尘,另一端是谁?那个名声很好的大号吗?他再一次坚定了这黑名根本没换人的想法,虽然不知道对方为什么有了洗白的念头,但应该还是原来那个玩家在玩没错。

  李易手有点发痒,他坏心地寻思着要不要挂掉这个小号。

  很显然,桥梁是进来送赎金的,趁着交易还没完成,先杀他个满地开花富贵荣华,看与光同尘怎么出狱。

  但这念头在李易脑中只一转就打住了。倒不是他突然变得仁慈,而是决定这次先放她一马。

  游戏嘛,就是要慢慢玩才好玩,猫抓老鼠还会一收一放尽情戏耍一番呢,他又何必一下子,就玩到尽了呢?

  连续两次的入狱让莫文君产生了心理阴影,更何况他杀挂机的浣花杀得委实太开心,过后才产生了心虚的感觉。所以现在他不太敢去那两个高级矿洞了,一寻思,算了,还是去低级矿洞混吧。虽然收益相对来说少一点,但比较安全啊。

  洛阳城外的矿洞只有一层,地图小,又因为允许进入的等级条件放得很低,所以矿洞里劳作的人一向很多,有条件的玩家甚至会同时登录多个帐号一起挂机挖矿。为了占个好位置,早上,例行维护过后,与光同尘第一个扛着矿锄进了洞。

  这会儿有玩家陆续上线,莫文君再不敢托大让她挂机,连早饭都是拿到电脑前来吃的。

  有小矿工蹦蹦跳跳的进来,一看,哇!黑名!掉头就跑。亏得他名字取得不复杂,没符号,全汉字,莫文君赶紧私聊他:“别怕,我不是屠矿的。”

  这个声明是一定要的。倒不是说莫文君有多么好心,他最主要的是害怕那矿工在世界频道上嚷嚷:“洛阳矿洞有个大黑名啊!快来人杀!”那可就坏了。

  私聊一发过去,“哦……”

  小矿工小心翼翼地探头进来,看看。与光同尘带着鼓励:“进来吧。”

  评估了一番,大概觉得她确实没恶意,那小号终于选择暂时相信他,谨慎地摸过来,跟她并排站着挖矿。

  不断地有矿号进来,莫文君每一个都看在眼里。矿号们看到她反应都差不多,期间也有人认为她在挂机想要捕杀她,但与光同尘总会立刻跳开,然后非常冷艳地来一句:“我消PK,别逼我动手啊。”

  这话太有威胁性了,象她这种等级的大号在满地十级的小矿工群中简直是鹤立鸡群,谁惹得起啊。于是偷袭的人乖乖收手,大家老老实实一起劳动。

  一锄下去,获得一个铁矿石。

  再一锄下去,获得一个铁矿石。

  连挖了十分钟,全是铁矿石。莫文君一个都没丢,全留着,准备开小号来运回城。

  在这个矿洞挖矿,挖到宝石那是意外之喜,不过幸好,即使不出宝石,这种废矿也不是全然无用。

  游戏里每一个人物都可以给自己建造一个家。这个家,是一块独立的地图,有花园、有房子,房子里的各色家具都可以在城中的家具店买到。有家的好处是里面可以放两个储物箱,也就是说多两个仓库。而坏处,就是建设起来非常麻烦:十块铁矿石换一个红木,十个红木换一个红木证,十个红木证换一个木材证,十个木材证再加上一百万才能在管理员处拿到房屋申请许可证。

  以上步骤做出来的还只是一级房,只能放一个储物箱,要放两个的话得再交两百万给房子升级。

  如果只是这样那还罢了,最要命的是系统有条规定——家,得由本人亲自劳动建造。此任务的一系列任务物品,无法转让。

  就因为这一条,当浣花还是李正阳在玩的时候,他几乎是什么东西都配备齐了,就是独独没有房子。倘若房屋申请许可证可以买到的话,估计他房子也有了,而且还绝对是二级的。

  现在莫文君要把与光同尘洗白,那顺便给她建个房倒也不是坏事。而且近来总有人在传,说游戏公司在国庆前有大动作,包括将房屋许可证改为可交易物品。为着这个传言,好些比较有前瞻性的玩家都开始开小号做许可证了,就等着国庆后大赚一笔。

  挖满一包,莫文君开号转矿。

  他开的号仍然是桥梁,往矿洞跑过去的时候他有点放心不下,不时切换过去看看。也是巧,第二次切换过去时,矿洞里正好钻进来了一个屠矿的黑名。这个60级的小火道一进来就大开杀戒,那风雷落电得哗啦啦的,一时间原本热火朝天的劳动现场顿时炸了窝,大家轰一声纷纷作鸟兽散,回城的回城,逃走的逃走,只有几个挂机的还傻乎乎地继续站在那里挖石头。

  外围的几个小号很快就壮烈牺牲,黑名的与光同尘露出来了。那火道极不客气地瞄准了她,一道风雷从天而降。

  莫文君怒啊。

  妈妈的,老子被浣花杀也就算了,你算老几,也敢来欺负我120的大号?!

  他连刀都没有换,直接舞着矿锄就冲了上去。到底那六十级的等级差距不是假的,那火道边逃边打只顽抗了几秒就被迅速挂掉。系统立刻欢欣鼓舞地于世界上发出通知:一夜春风作恶多端,终于被与光同尘打入大狱!

  那火道气鼓鼓地,发过来一个字:“日!”

  莫文君反唇相讥:“抗日。”一发过去,忽地回过味儿来:这不是浣花那家伙说过的话么!

  第 23 章

  成功灭掉了屠矿黑名,莫文君这几日被浣花压迫所积攒的那一层怨气这才得以吐尽,全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透出股舒坦劲儿。而与光同尘在矿工们心目中的形象也因这一事件变得骤然高大了起来,众矿工们死掉的复活又来,逃走的先后归队,大家紧密团结在与光同尘周围,更有嘴甜的亲亲密密巴结道:“姐姐,你等级高,帮我们护矿吧。”

  游戏里都这样,称呼的哥哥姐姐以人物性别为准,所以莫文君也不去纠正他,只高姿态地点个头:“嗯,放心!这种小垃圾,我能搞定!”

  她话说得漂亮,其实心头正打鼓呢:刚才那条系统提示没被那谁谁谁看到吧……?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一行桃红色字体突地跳出来——

  【私聊】浣花洗剑对与光同尘说:哈哈。

  这笑,也分很多种。

  阴笑冷笑奸笑坏笑皮笑肉不笑。

  莫文君瞪着那声哈哈,一时间弄不清楚他到底代表的是哪一种意思。是嘲笑自己黑杀黑?还是奸笑着表示‘逮住你了’?他磨磨牙,想思不定:跑吗?那人家还没找上门来呢。不跑吗?又怕那家伙搞不好正在查他的坐标位置。

  莫文君沉吟片刻,迅速作好对应措施。

  他先将御风符放到快捷键那一栏,然后将号挪了个位置——这位置对他很有利,将视角转个角度,可以清楚地看到入口处的情况,但隔着这么一段距离,任对方攻击再高刀风也无法达到这么远,为他逃跑争取了时间。

  作好了这些准备莫文君才把桥梁跳进来开始转矿。他很是狡猾,为了不让别人看出这两个号同属一个人,他给桥梁也配了把矿锄,装着挖矿的样子站在与光同尘的旁边。两个号快速的交易着,一边交易,莫文君的眼睛还一直盯着入口那儿,丝毫不放松警惕。

  交易刚刚完毕,入口处有耀眼红光一闪,一人钻了进来。

  莫文君已经不需要用视力去确定来者是谁了,他全身上下每一个细胞每一条神经都在迅速地向他反馈一个信息:浣花洗剑!所以莫文君一瞥到那红光,立刻当机立断一按键,嗖一声,飞得无影无踪。

  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

  李易看着那片光秃秃黑漆漆的矿壁,又好气,又好笑。

  与光同尘是跑了,但那站成一排挖矿的若干小号中有一个却是他认识的,就是桥梁。

  李易寻思着要不要把他揪出来,但转念一想,却还是打消了这念头。

  不。不能打草惊蛇。如果让与光同尘发现这小号已经暴露了从此弃之不用,那不是又要费工夫吗。

  所以他装着不认识那号,温和慈祥地M与光同尘:“为什么跑这么快啊?”

  与光同尘正坐在枫叶林深处喘气。见问,大为悻悻。“不跑?不跑等着被你杀?”

  李易呵呵地笑。

  其实他真的想搞突然袭击的话,完全可以事前不打那声哈哈,但是……怎么说呢,杀对方一个措手不及固然于他是一种乐趣,但吓唬吓唬她吓得她闻风而逃满世界躲藏,似乎感觉也很不错。

  说起来,后者造成的心理压力应该还会更大一点吧。

  于是他坏心眼地告诉他:“枫叶林……我好象有一个那里的御风符……”

  莫文君默,咬牙切齿道:“那你来呀!”

  十秒钟之后,李易再查与光同尘的坐标,满意地发现他已经换了地方。

  “嗯,滴翠峡……”

  莫文君对于浣花这种小耍他的态度恨得牙痒痒地,他非常恶毒地问:“我说,我是挖过你祖坟,还是非礼过你妈?”

  李易噗哧一笑。

  不是跟对方很熟他都可以感觉到对方已经不复先前那种尽量保持的冷静理智和斯文,换句话说,就是对方已经控制不住地失态了。李易很得意终于逼出了这个人的真性情,因此他语调越发轻松,非但没有如莫文君所愿的破口大骂,甚至还一本正经地回答说:“没有。”

  莫文君大怒。

  “我也就杀了你两次!你杀我的次数也不少啊!你又不是只有我一个仇人,干嘛老扭着我不放!”

  嗯。李易想:这个问题我倒是可以解释的。

  “因为我对你印象最深……”

  “为什么?”莫文君误解了这句话的意思,难以置信:“难道就因为我是个女号?”

  “不。因为你是一个双面人。”

  莫文君沉默很久,嘴硬地道:“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李易轻轻地笑,语气温和而又笃定。“你知道……”

  为什么会对与光同尘格外感兴趣呢,也许一开始只是因为这号的名字。

  李易虽然走的是黑道,但他一向自诩是一个有文化有内涵的黑道。他喜欢和有文学修养的人谈话,那样的人取一个名字讲一个笑话,都有典故在里头,也许几个字里他已经告诉了你很多信息,但如果程度不够,你就听不懂。

  能解读出这种信息自然让李易有种满足感。与光同尘这个黑名,绝对比‘屠夫’、‘杀人机器’之类的名字要隐晦得多,当然,黑名玩家中不乏走文艺路线的, ‘金色阳光’、‘美丽心情’……但比较起来,与光同尘这名字更多一层文化底蕴,它甚至包含着一种玩家的黑色幽默:关我屁事,一切都是人性的错。

  这个玩家本人是什么样的人呢?李易曾经在脑海中替对方画过一幅画相。

  他直觉这个人年纪不会太大,应该是在十七八岁到二十五岁之间。父母或许有一方是知识分子,从小接受教育的方式应该是中国父母最崇尚的温良恭俭让那一套。可是这样的教育方式教出来的就真的是谦谦君子吗?

  显然不是。

  对方偶尔爆出来的那些粗口让李易有种久违的熟悉感,他在与光同尘身上发现了自己少年时的某些影子。那时的他服饰整洁富有礼貌,可是谁也不知道,在他内心深处,也有阴暗狂野想要疯狂发泄的一面。他打从心眼里讨厌那些比他家庭条件更好的同学,在学业上超过他们让他有种扬眉吐气的快感,当他温和的笑着和他们交谈时其实心里一律鄙夷地称呼他们为‘猪’……

  回味往事,真让李易忍不住要感叹:人性确实是两面的啊……

  回过神来才发现与光同尘那边已经沉默很久,李易觉得有点不妙。

  “怎么不说话了?”的ec8956637a99787bd197eacd77acce5e

  难道是自己揭穿他让他害怕了吗?早知道他胆子这么小就先不要说破了。李易后悔着,等了一会儿忍不住又催促一声:“你还在不在?”

  “叫个屁呀。”与光同尘没好气,“我在跑地图,现在你来逮我试试!”

  “哦?”李易被他这种挑衅挑起了好奇心,拿出人海寻踪一查,坐标显示:外岛(234,97)。

  “嘎嘎。”莫文君存心想气他,故意用一种鸭子似的笑声,“来呀,来杀我呀。”

  李易沉默。

  外岛这个地名对他来说非常陌生,他从来没去过。但他知道,与光同尘敢于如此自信地向他挑战,那肯定是有所依恃。查了一下官网资料,资料如下:

  外岛,地处海外,由十七个独立的小岛组成,道路错综复杂,宛若海上迷宫。地图,无。

  这是游戏里惟一一处鼓励玩家自己摸索的地图,到目前为止,官方论坛上传上来的只有一些零碎图形。

  据去过的玩家说,岛1到岛4都没有怪,每个岛上至少有三个切换点,昏头昏脑瞎跑的话,很容易跑到连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地方的岛上去。而由于这些小岛上的风景都差不多,更容易让玩家失去方向感。因为那里不是练级场所,不是打宝区域,目前为止官方也还没有利用这块地形做什么文章,所以去外岛探索的玩家非常少,偶有进去的旅游者,基本上是一迷路就直接飞回城了。

  李易想了想,在好友频道里问:“有谁比较熟悉外岛地形的吗?”

  听他一说大家都纷纷表示无能为力,只有赤子提供了一条比较有用的线索:

  “这个你问下小莫吧,他喜欢骑着仙鹤到处跑,看他知不知道。”

  第 24 章

  在好友频道里看到赤子这句话,莫文君真是掐死他的心都有了。

  不怕狼一样的敌人,就怕猪一样的战友!这话怎么就那么的正确那么的真理啊!!

  正在那儿揪着胸口大口大口吐血时,浣花已经老实不客气地找上门来:“小莫?在吗?”

  莫文君将头一扭,装死,执着地装死。反正他莫白衣号在摆摊,我挂机可以吗?

  可是,由于浣花的问话是在好友频道里发的,那该死的赤子又搭话了。“在吧?才上线没一会儿啊,不会这么快就挂机的。”

  少说一句话你他妈会死啊!

  莫白衣咬着牙,不作声!就不作声!谁来也不作声!定要将挂机的假象进行到底。

  坚持了数十秒,浣花给他发了封信件。“来了M我。”莫文君瞥一眼,瘪嘴:鬼才M你哦。直接关闭作数。

  他又切换到与光同尘那边,那女号终于在这游戏世界中寻到一片安乐之土,在海风中盘膝而坐眉目平静,仿佛黑名的煞气都减了那么几分。

  哎,此情此境真让莫文君感叹不已,要当一个改邪归正的好人怎么也这么的难呢?

  “君君——!”外面莫老娘忽地扯着喉咙叫了他一声,“出来凑角。”

  莫文君探头一看,却是三个老街坊,正笑嘻嘻地冲他招手。

  “来来来,三缺一啊。先来帮我们凑一桌。”

  莫文君估计与光同尘目前是很安全的,挂机也无妨,便立刻笑着应了一声,趿着拖鞋快走了出去。

  莫家经营着一个小小的副业,就是开茶馆。川渝两地,百姓热爱麻将国粹,于是茶馆遍地开花,在全城一片哗啦啦的搓牌声中,显示国泰民安社会和谐。

  这份副业深得莫老娘的喜爱,难得可以把自己的兴趣和谋生之道联系起来,因此她每天按时开工,延时收工,绝不迟到早退。又由于莫氏一家都很会做人,茶馆里空调、机麻什么的一应俱全,于是她这里的生意便成了这一带中最好的,忙不过来时,连儿子都要唤出来帮忙。

  话说莫文君凑角搓了三把,就把位子让给了后来的另一位街坊。回头一算,收获不错,居然小赢了十来块,喜孜孜地钻回到他后面的小房去。

  一坐到电脑前就发现浣花给他发了一条信息。

  【私聊】浣花洗剑对与光同尘说:你就扎根海岛吧,我看你能在那儿待多久!

  莫文君心念一转,立刻意识到一件事:浣花洗剑肯定已经来探过路并且无功而返了!

  他没猜错,浣花确实尝试着自己去探索了一回。

  外岛的入口在白鹭荡的左下角,一跳进去就切换到岛1。岛1到岛4是目前已知的四幅地图,到了岛4,地形就越发多变,往往呈不规则的多角形,每一个角有一个切换点,进去后有时是陌生海岛,有时却会回到以前走过的某一个岛上,光是这样转就能把人给转晕了。

  一想到浣花那么个能人在岛上却也无计可施如睁眼瞎般乱撞莫文君就大为欣喜:原来你也不是万能的么!一边得意洋洋一边装模作样地咳嗽一声,清清喉咙。

  他慢条斯理地点中浣花的名字,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愉快地回复他:

  “扎根海岛好啊~~那个,东临碣石,以观沧海。水何澹澹,山岛竦峙……”优美地背起诗来。

  面对这样的与光同尘,李易咬着牙根不怒反笑。

  “真那么好?四面都是水中间一块地,你是换个地方坐牢吧?”

  “那又怎样?”莫文君伶牙俐齿,丝毫不肯服输。“这里有无敌海景,坐牢也坐得我比较爽!我就不出来就要在这儿把牢底坐穿,不服气你也来呀?!”

  呵……李易笑起来了。“我还真不信你会把牢底坐穿。”

  “废话。等我白名了,我自然会跑出来。”

  莫文君口气很大,但看看人物面板上仍以千计的PK值,顿觉泄气:唉,白名啊,洗白之路仍漫漫。

  “好。那你慢慢坐吧。我看你耐得住多久的寂寞。”

  莫文君哼一声,懒得再应答。

  吃了午饭看了场电影,下午,他呵欠连天地睡了个午觉。

  莫文君睡午觉从来不会说只眯一会儿。在他看来,睡那么短那还不如不睡呢。因此他的午觉一向以小时计,睡个大半天一直睡到晚上都有可能。

  如果没有那通电话,他的确很有可能就这么睡过去了,但事情就是这么巧,那一天,刚好是周六,是帮战的日子。

  那通电话,是明哥打来的。明哥期待与紫禁的正面对决已经很久,跟他抱着同样期待的人不在少数,大家都很希望能一仗成名,狠狠打击紫禁的气焰。

  这也是本服第一次大规模的帮战,双方都很重视。从三点多钟开始两边的人马就陆续上了线,世界上嘴仗都已打了一个多小时了。现在大家情绪很高,就盼着时间快到呢,在这紧要关头,忽然发现莫白衣居然还在挂机——开什么玩笑!帮战的时候一个好医生能扭转整个战局!尤其等级高技能全的医生,更不可或缺。

  因此明哥气急败坏立刻施展夺命追魂call,也是莫文君倒霉,他脑子里还是晕乎乎的呢,被明哥一番霹雳轰炸:“还在睡觉?!马上起床,帮战要开始了!”莫文君迷迷糊糊的‘唔?嗯~~’揉着眼皮儿怪不情愿地爬了起来。

  明哥很不放心,隔了一会儿又特特地在游戏里再确定一下:“小莫你上来了没有?”

  莫文君刚坐到电脑前,打着呵欠应答:“来了……”

  “嗯。”

  “小莫来了?”浣花这一声问,顿时让莫文君打了个激灵,所有未散的睡意倾刻间烟消云散。

  他全身每一个细胞都活过来了,勉强沉住气,问:“嗯,怎么?”

  “哦,想问你外岛的事。马上要打帮战了,打完了再跟你细聊啊。”

  莫文君求之不得,忙道:“那行。”

  此刻距离七点还有二十分钟,莫白衣收摊、清包裹,买药、回到残月阁的帮城。

  帮城里已经集结了很多人,脑门上大多顶着快意帮帮众的字样。这次帮战,浣花这边是综合了好几个与紫禁不合的帮派。由于帮派宣战是两个帮派之间,所以大家都退了原来的帮,加入快意。所幸这游戏里入帮退帮很自由,也不限等级,1级小号也能加入。因此以前是一帮之主的比如赤子,都把帮主头衔转给了自己的小号或信得过的朋友。莫白衣也退出残月阁,点了浣花的名字请求加入。

  人马齐备之后,本来就应该组队了,但因为可以预知过会儿肯定会很卡,大家就没急着组队,而是纷纷下线先重启电脑。

  莫文君两个号也是从上午就挂上来了,也很需要重启,便把两个号都下了线。再登录时他也有想过要不要把与光同尘再开上去挂着,但这个念头只一转就很快打消。他电脑配置确实不行,开两个游戏窗口会占太多内存,平时还无所谓,但PK时稍卡一下就能决定胜负,因小失大,不好。

  莫文君自然不会知道,在他这样考虑着的时候,另一台电脑前——

  李易用的电脑那配置是多好啊,网速快得根本不需要重启。所以在大家纷纷下线的时候,没事可干的浣花洗剑正用人海寻踪查找与光同尘的下落——

  当时,他并不是怀疑到了什么。真的,就是想到了,就查查,这几天养成的游戏习惯而已。但这一查不要紧,系统给他的回答是这样的:你要寻找的玩家不在线。

  李易一怔。忽然一个念头在脑中一闪而过,他眼神变得格外深邃起来。

  这个时段,是出去吃晚饭才下了线吗?

  还是,桥梁的另一端,那个名声很好的大号,正在重启电脑呢?

  第 25 章

  刚才下线的帮众们先先后后又重新冒了上来。浣花洗剑看着眼前喧闹的人群,眼神是若有所思的。

  会吗?那个大号,就在他们这些人中间?

  他其实,并没有多大的把握。因为在重要活动前重启电脑几乎是常识,紫禁的人也会这么做,但细想想,他又觉得是紫禁那边的可能性不大。他还是比较倾向于前一种怀疑方向,并且因为这种怀疑而倍觉有趣。

  如果与光同尘的主号真的就在他们中间,甚至有可能还跟他较为熟稔,那这件事可就真的太好玩了。

  就好象是在玩一场叫隐藏的游戏,对方一分为二两个身份,一个红脸一个白脸,白脸的是他的仇人,红脸的是他的战友……李易不无感慨地想:这是多么复杂的关系啊,对方就不怕得精分?

  但不管怎么说,这个游戏引起了李易的高度兴趣。他决定无论如何都要把与光同尘隐藏着的那一个号揪出来,至于为什么要揪出来、揪出来之后要怎么样,现在不在他考虑的范围之内。

  做出了决定李易就暂时不再纠结于此了,目前他最应该关注的事是打好这一场帮战。

  七点整,系统刷出了斗志高昂的口号:东风吹,战鼓擂,这个世界上,到底谁怕谁!

  每周一次的帮战活动,于此正式拉开了序幕。

  这是一次血与火的考验,双方人员不限等级,重在参与。紫禁是守城的一方,城墙上是远攻系的高弓高火高级医生,外围则是擅长近身战斗的勇和战。鉴于上次浣花潜入偷袭了帮柱,这次紫禁专门安排了人手守卫,一有动静就会在帮中呼救,到时自然有人回马维护。

  再看攻城的这一方。

  快意这边虽然是几个帮的联军,但许是因为以前曾合作过几次,所以并没有磨合上的问题。他们分成若干个队伍,每个队伍配备一到两名医生。帮战一开始,进攻就异常猛烈,战场集中在城门和城下的地带,双方战勇短兵相接,一时间技能光效、身法腾挪闪跃,晃得人眼花缭乱。

  城墙上的高弓高火也参与了战斗。弓手攻防虽然都不行,但优点在射程长,居高临下地助阵。火道们也放出最拿手的风雷落,电得下面的敌帮触电似的直抽。当然了,快意的弓和火也不是吃素的。弓们飞翔在空中,万箭齐发,清扫城墙上的医生,火道也在电击对方的战勇,为己方这边的秒杀创造机会。

  一时间紫禁城外刀光剑影,鬼魂飘飘,地面上散落着各种各样的药丸和战争物资,其场面惨烈异常。

  在帮战进行到第三十七分钟的时候,紫禁的左城门率先被具有强大杀伤力的浣花攻破,顿时快意这边无论是活着的还是死了的,争先恐后地都涌入门去,帮战由攻城战进入到第二阶段。

  一进城快意已仅存不多的医生们开始了不停的复活,但仍有心急的鬼魂在叫唤:“99999!”很快飘进来的鬼魂们都活过来了,而每活过来一个人就增加了一分己方的战斗力。紫禁的帮主傲笑江湖很想修补城门以避免更多的敌帮进入,但他顶着的压力太大了,有三个大号在围攻他,他自保尚且困难,哪里还有余瑕去修门。

  于是快意的人马源源不断地进入城中,一队杀上城墙,更多的人直取帮柱,人挡杀人,佛挡弑佛!随着城中飘起的紫禁鬼魂越来越多,紫禁的沦陷似已不可避免。

  在众人的齐心砍伐下,紫禁之巅的帮柱很快就被砍倒,快意的帮柱竖了起来。

  留下一些人马守护帮柱,其他人开始清城,寻找幸存的敌帮余孽。

  打下帮柱并不就代表了最后的胜利。帮战要持续一个半小时,此刻距离结束还有四十分钟。紫禁的领导层很有可能会趁着余下的时间组织反攻。而如果过会真的有反攻的话,城中倘若还有幸存的敌帮自然是一大威胁,所以不清不行。

  紫禁的人一看大势已去,再飘在里面等自己帮的医生来救显然是不现实的,于是纷纷自行复活,回到集结地点听候命令。

  战至如今,攻守双方的立场已然换了个个儿,刚才还浴血奋战的快意帮众们终于可以稍事休息了。大家守在城墙上,一边以逸待劳地等着紫禁的来犯,一边趁着这空隙七嘴八舌地讨论起刚才那一场战斗。

  那一场战斗是险恶的,说险恶,是因为紫禁的人除了光明正大的较量外,暗中也耍了很多小花招。

  一开始是有一个叫‘三刀不死算你狠’的110勇士请求加入快意。但早在几天之前,浣花就被当过帮主的玩家提醒说要注意一下这个问题。其实不用提醒李易也晓得,大战在即收陌生人收帮非常的不明智,因为很容易被混进奸细。为了避免这一点,快意帮的成员都是经过老成员介绍加入,保证说可靠才收的。而这个三刀不死算你狠,名字很陌生,大多数玩家也不知其底细,浣花就拒绝了。

  那人不气也不骂,但就一直不停地点浣花申请,这点就很麻烦。因为这个游戏里申请入帮很简单,不管两人距离远近,只要点中某帮主的名字,然后选择申请就行了。但是对于这位帮主来说,申请入帮和交易、求婚、切磋等几项指令一样,都是弹一个对话框在屏幕正中央。‘XXX申请加入快意帮’或‘XXX请求与你交易’之类。如果是平常倒还无所谓,但如果是正在PK当中,突然弹这么一个对话框出来,多妨碍视线?

  浣花立刻就发现不对头,当机立断回了城,把快意帮帮主之位转给了他的一个仓库小号。好,这下没人申请入帮了,浣花重新投入战斗,但打着打着,会骤然跳出来一个交易框,一看,一指请求与你交易。

  为了避免这种恶意骚扰,李易不得不把浣花洗剑的交易功能暂时关闭,然后狠狠地杀,以此发泄。而有人就没这么幸运,因为那一刹的来不及反应被对方挂掉了。此时大家说起来都有点儿感慨。紫禁的人其实很聪明啊,怎么就不把那份聪明才智放在正途上,而专门去钻研骗红暴装备搞小动作这些呢?

  “这些其实是小儿科啦,”混球以一种听外婆讲故事的语气说:“让我来给你们讲讲他们的骗婚手段吧……”

  在这个游戏的最初,骗婚这一行为就存在了。只不过当时流行的还只是感情欺骗。先还要谈谈情说说爱,培养出感情真的结婚了,然后才开始骗财,所谓放长线钓大鱼是也。后来,随着大号越来越多,这个骗术就落伍了,因为太费时,划不来。

  现在不动脑筋的骗子,一般都是用那种随意撒网捞到一条是一条的随兴态度,比如在游戏里吆喝一声:“找个老公,对我好就行……”仿佛无欲无求似的,等到有人上勾了,就伺机而动,骗个几十到几百J不等,心不算太黑。

  而一指他们发明的骗术是这样的。

  因为这个游戏里象李正阳那样举行豪华婚礼的人毕竟不多,一般玩家结婚,都在市场,市场中心有个姻缘石,点击它对话就可以向心仪的人请求结婚了,又简单又不要什么手续费。于是一指他们就钻了这个空子。

  开一个小号,站在市场人多的地方,看到等级高装备好的大号,先请求交易,然后当你正准备按确定时,他立刻向你求婚!求婚的那个对话框覆在交易框上面,你一时收不住手按了确定,好,系统放烟花了。

  你还没回过神,你新晋的老公或老婆掉头就往家里跑。这个游戏,里面的婚姻关系设计得和现实非常相似:家,是夫妻共享的,可以随意进入。而那两个储物箱里面的东西,也是夫妻共同财产,可以随意取用。等你气急败坏地离完婚回来,家里已被洗劫一空了,毛都不会给你剩一根。

  有人问了:“那我先进去抢东西不行吗?”

  “行~~前提是你包里要装得下。”人物的包裹栏只有二十五个空位,而一个箱子是四十个空位,就算你全身都是空着的,你又能装多少?

  “所以,要想不被骗婚,最好的办法,就是先结婚!”

  混球的这声断言,获得众多大号的一致赞同,其中又尤以专司带号的弓手们最有代表性。

  高级弓手最容易受到骗子的青睐。他们自己也知道,所以几乎长年累月都是已婚人士,不敢单身哪。而一个混球哥哥,风光时一天结三次婚都不算稀奇。相比起来战勇们要安全一点儿,不过也难说,尤其象浣花洗剑这种全服公认的有钱人……

  “浣花,我看你也快点结婚吧。哪怕跟自己的小号呢,有个老婆安全点啊。”

  李易一怔,嘴角忽然慢慢慢慢生出一丝微笑。

  结婚……他以前还真没考虑过这个事儿,不过混球这个提议却确实触到了他心里的某一点,他忽然有种‘可以啊’豁然开朗的感觉。

  “这么一说我才发觉,其实我还真的有一个挺中意的人……”

  第 26 章

  “这么一说我才发觉,其实我还真的有一个挺中意的人……”

  浣花笑着说出的这一句话,非但让混球和几个好友都惊奇地咦了一声,连一直没怎么出声的莫文君都为之侧目。

  他有个中意的人?谁?

  浣花这个号,自从换人之后就没见他和哪个女号特别接触过。这人在某一方面,是比较绅士的。嗯,也许那不是绅士,只是因为到底已是当爸爸的人,所以多少要注意一下自己的形象?

  可是是为什么呢,浣花现在这句话让他心头有种乌云压顶隐约不妙的预感。难道只有他一个人觉得这话里透着一点不怀好意的邪气吗?莫文君心头七上八下,人也仿佛有点坐不稳了,忍不住不安地挪了挪屁股。

  以前他对这个第三任浣花洗剑印象很不错,但以与光同尘的身份与之接触过后才气愤地发觉:什么不错啊!这家伙其实有相当的劣根性,根本就以玩弄他人为乐!偏偏这份劣根性在好友群里他还一点儿也不表现出来,说他莫文君是双面人?这家伙其实也不惶多让!

  混球一干人起哄:“有目标了就要上啊兄弟!我们等着喝你的喜酒!”

  浣花轻声一笑,正待说话,前哨报信:“紫禁的人来了!”于是话题就此打住,所有人都站了起来,准备迎战……

  这一场帮战,最终以快意联军的攻城胜利而宣告结束,但结束的仅仅只是帮战。紫禁辛苦创下的基业一朝易手,对帮众打击很大,甚至于到帮战结束后很多人仍然不肯罢手,不但在世界上大打口水仗,同时也开了战队模式继续纠缠,双方在城外混战,尸横遍野,甚是惨烈。

  打到半夜,双方大部分的帮众都累了,纷纷退出下线睡觉。但小范围的零星战斗却仍在继续,有人红名,有人入监,很闹了一晚。

  到了第二天早上,这次帮战及其余战的胜负结果迅速如涟漪般荡开成为服务器里的热门话题。针对紫禁失败而幸灾乐祸者甚多,于是紫禁帮众们冲动的,去打架了,淡定的,也希望上面能分析一下这次失利的原因,以免下次重蹈覆辙。

  接近中午的时候,紫禁高层终于发话,但这声音不太和谐。他们认为为什么会失败呢?主要是医生救人不及时,甚至有那么一两个居然救起了敌帮,也不知道是不是对方的内奸。

  这么一说医生们立刻就很委屈很愤慨。

  混乱中鬼魂飘飘,我们又是首当其冲挨K的职业,边躲边救谁敢担保就一定没有救错的时候?这样就是内奸了?哦,帮战失利怪我们,那我还觉得你战术上有问题呢。

  大家先是在帮里争论,争着争着都有点控制不住地激动起来,言语渐渐有点出格。一指一怒之下踢了那两个救错人的医生出帮,后者顿时勃然大怒,在世界上大骂紫禁,双方唇枪舌剑,间中又爆出若干内幕……就在这一片喧嚣之中,与光同尘惬意地上线了。

  莫文君今天睡过了头,一醒过来,脸没洗饭没吃,第一件事就是开机挂号。

  海风椰影,绿草如茵,与光同尘刚一坐下,浣花的私聊就来了:“今天你来得很晚啊。”

  莫文君无言。系统对于人物好友和仇人的上线下线都会有通知,所以他不奇怪浣花能第一时间M上他。令他无言的是对方那种仿佛好友般的招呼,他们好象是仇人吧。

  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他自顾自去洗脸吃饭。

  已是中午,莫老娘早已在牌桌上坐着了,厨房里就只有早上剩下的几个花卷。莫文君叼了一个,又开冰箱拿了瓶酸奶出来,坐回到电脑前。

  本来不打算对浣花作任何回应,但盯着那行桃红色的字,他到底还是打了句话砸过去:“我什么时候上线,关你屁事?”

  要说莫文君绝不是个粗鲁无礼的人,他在上莫白衣号时,那表现,哎哟,绝对是惇惇君子温文如石。但与光同尘这个号,大概就是用来显露他另一面的,尤其对着浣花,他根本就懒得费心去掩饰,心里想什么,手上就打什么。

  浣花不以为忤,一笑置之:“火气这么大。怎么,扎根海岛很枯燥?”

  “怎么会~~~蓝天白云,椰影海浪,风景不知道多好。”莫文君也存心气他,“有人想看还看不到呢。”

  “哦?”浣花一点儿不动气,悠悠道:“那里能挖矿?能打宝?能挣钱?”

  莫文君脸一阴。

  这个浣花真是……戳人痛处不遗余力!一个包月没有创造出成正比的财富价值本身就已经够让人肉痛的了,这家伙还这么幸灾乐祸地说风凉话!

  他怎么也不肯在对方面前丢了面子,嘴硬地道:“一个包月而已,我又不是损失不起。”

  “是吗?”浣花一笑,循循诱道:“其实你有没有想过,就算你把这号洗白了,以后只要我想,我还是可以追杀你?”

  莫文君哼一声,拒绝作答。

  “要是现在有个机会可以改善一下我们的关系,以后你可以安全地消PK,甚至挖矿钓鱼都没问题……你会不会接受?”

  莫文君默,过一会儿方不客气地回道:“我听说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你在打什么主意?”

  浣花微笑:“别说得我好象不怀好意的样子……好吧,我说实话,我需要一个老婆,而你刚好很合我胃口。所以,嫁给我吧。”

  莫文君叼着花卷,举着酸奶,目不转睛把整句话看一遍,再看一遍,又看一遍……看到

  第四遍时,他确信不是自己眼睛出了毛病,于是他笑起来了,笑得肩膀直抖,花卷滚到地上都没空去捡。

  他想太搞了,真的太搞了,浣花中意的对象居然是与光同尘,这是什么样的孽缘啊!!

  浣花大概也想得到他的反应,挺绅士地等了一分多钟之后:“笑完了吗?给我答案吧。”

  莫文君哧哧地笑,忍着肚疼打字:“大叔,你看我跟你说的话也该知道我这号是人妖了吧?”

  大叔?李易皱下眉,不太满意这个称呼。

  他才三十六,三十六很老吗?已经老到要被称作大叔的地步了?压住心中的些许不快,他简洁地回答:“猜到了。不过那不重要,你这号是个女号就行。”

  莫文君眨眨眼睛,仍然满脸笑容。

  他现在不觉得浣花可恨了,只觉得好玩。求婚……游戏里头一次被人求婚……还是被一个儿子都十岁了的有钱大叔求婚……他摇头晃脑,忍不住要小小赞美一下自己的良知。多么好的人品啊,这么好的机会居然还没趁火打劫,还极度诚实地告诉他自己是个人妖。真是,到哪里找那么好的人……?!

  他戏剧化地回答他:“大叔,我们是不可能的——”

  李易坚决忽视前面那个称呼。“所以你的意思是说NO?”

  “Of course~~~”

  “理由?”

  “你不是我的那盘菜。”

  “……”

  一想到对方此刻那张吃鳖的脸,莫文君就又吭吭吭吭地闷笑起来了。

  好吧他承认,那个理由不是真正的理由,纯粹是故意气浣花才说的。而真正的理由是什么呢?是因为我们的小莫同学,内心深处还保留着一种很纯洁的想法。你说他是精神上的洁癖也可以,反正他是觉得游戏里的婚姻虽说只是一场游戏,但也绝不能随随便便是个人就了结了。他鄙视那种随口说出‘哎,做我老婆吧’的玩家,拜托,有点诚意行不行?一听就是不尊重婚姻的,当儿戏一样。

  他也不怕拒绝浣花对方会恼羞成怒。怕个屁呀,昨天帮战完后浣花问他外岛的地形,他拿‘我也是看的论坛贴子’搪塞过去了。反正对方找不到他,与光同尘现在在海岛上安全得很!至于白名后仍会被追杀想起来的确觉得是个麻烦事,但叫他拿结婚当代价,他还是万万不干滴。

  过了好一会儿,莫文君都觉得对方这么久不说话肯定是郁闷去了,浣花慢悠悠发过来一条信息,却是跟求婚那桩事风马牛不相及地说:

  “今天下午,我要飞广州,好几天不会上线。”

  ?

  莫文君脑子里打了个问号,没弄懂他是什么意思。

  “我希望这几天你再好好考虑一下,考虑清楚……”

  “不用了。已经考虑得很清楚。”

  “先别这么武断。”李易嘴角生出一丝似笑非笑的笑容,“等我回来,你的答案说不定会换一个……”

  莫文君皱皱眉,隐约有种被威胁了的感觉。但对方好象又没说什么过份的话吧?……难道是他太敏感了……?

  第 27 章

  浣花几天不上线,这对于与光同尘来说本是个好消息。她终于可以消消停停安安静静地挂机消PK,在岛上闷了就出去溜达溜达放放风。当然,这里是她的大本营,最后还是要回来过夜的,因为再也找不到比这儿更安全的地方了。

  但是,在浣花走后的第二天,莫文君就痛苦地发现,原来那一瞬间的感受绝非敏感意识作祟,他又中了浣花的阴招了

  事情是这样的:

  那天,他照例先开了与光同尘,又开了莫白衣。莫白衣号一上线,赤子就咋咋呼呼地直唤他:“小莫快到白鹭荡来,快快。”

  “什么事?”莫文君当时还以为是又和紫禁的人在那边打起来了急需医生,因此不甚起劲,兴趣缺缺的样子

  赤子道:“好事,赚钱的好事,快点来,别让别人抢先了。”

  莫文君一听是赚钱的好事,顿时有了点兴趣。“哦,来了!”连忙点驿站老板飞到白鹭荡。一飞过去就小小地吃了一惊。无他,只因今天的白鹭荡,似乎人特别地多。虽然赶不上洛阳苏州几个大城,但这平时比较荒凉的地方今日忽然多出了这么多人,这很难教莫文君不怀疑系统又有了什么重要的大动作。

  队伍的快捷键闪动着,赤子邀他入队,“外岛入口这儿,快。”

  莫文君一怔,展眼一看,玩家们一出驿站争先恐后地往外头跑,都形成一股人流了。而人流朝向的方向,正是外岛入口那边。他狐疑地问:“是不是出了什么外岛的任务?”

  “不是,都是看了论坛上那帖子来的。”

  莫文君一惊。“什么帖子?”虽然还是不太清楚前因后果,但多少也意识到从来不吃香的外岛忽然间吸引了这么多玩家,那肯定是有莫大的好处。什么好处现在他已经不关心了,他关心的是忽然风涌而至这么多人,总有人闷头瞎撞撞到他藏身之处去,那他的与光同尘岂不是危险——

  算他切换得及时,刚一换过去就听到脚步声响,有个提着双刀的高级勇士正往这边跳来。

  那人一眼看到了在边上坐着的与光同尘,噫,岛上居然还有黑名!双刀威风地一舞冲上前来。一看那明晃晃的刀锋当头劈下,莫文君魂都飞了,这一刀劈下来代价又是十根金条!心急中一掌拍下快捷键,飞身去也。

  这一刻险过剃头,以至于换了一个画面后莫文君仍然心跳得砰砰砰的半天缓不下来。而且,因为那一瞬间紧张过度的缘故,他手指还有点微微发抖。莫文君无比庆幸自己刚开机没多久,网速还过得去,虽然血少了大半管表示还是挨了一刀,但总算是逃出生天了……

  良久,他终于长长吁出一口气,有气无力地展眼一望。

  与光同尘此刻身处的地方是在枫叶林,莫文君把她跳到地图的左下角,坐下休息。一般到这块地图来的人都会直接去矿洞,很少有闲心在其他地方晃,所以这里应该是比较安全的。

  安顿好了他的黑名号,莫文君切换回去,才发现赤子已经抓狂了。

  “???小莫你定在那儿在干什么?”

  “快点啊。快点过来!”

  “……你居然在这时候挂机!快点给我人来!”

  “来了来了,刚才我妈叫我。”随口扯了个理由,莫文君操纵着人物加紧往入口处飞去,一边心急火燎地问:“说吧,是怎么回事。”

  赤子简略地说了一遍,莫文君一听,肺都气炸了。

  原来昨天下午论坛上就出了个贴子,有人悬赏一千征求外岛的完整地形图。谁先把图发上来就谁拿钱,至于悬赏者的信用问题,贴子里说得清清楚楚:本人浣花洗剑,一区六服碧海情天的玩家,120级勇士,现任快意帮帮主,不信的可以去服务器里问别人其人品信用如何。在这贴子末尾,还附了一张浣花的装备贴图,红光闪闪的全套极品两洞镶优龙,从侧面证明此人极其有钱,压根儿不存在赖帐的问题。

  这贴子一发上来很多人都有点儿半信半疑,留言的多数都在问‘是不是真的’,也有人怀疑这是不是官方在为下一个活动造势。但不管怎么说,一千块对那些半大不大的毛头小子还是很有吸引力的,玩游戏还能赚点钱的话是好事啊。于是先后有人行动起来了,本来一个毫不吃香的外岛,现在是前仆后继地有人往里跳。他们日以继夜地搞海岛开发不要紧,只可怜了那个躲在岛上消PK 的黑名啊,大本营给人翻了个底朝天……

  当天晚上,与光同尘抱着膝在枫叶林中过夜。夜幕降临,山风穿林而过,林中仿佛鬼影幢幢,这真是,好生凄凉的一夜啊……

  集众人智慧之所长,外岛地形图很快就被一个职业工作室公布了出来。而那笔赏金的承诺到底有没有兑现因为双方都没人出来说话,所以旁人也不知道,只是纷纷乱猜而已。几天之后,开发海岛的热潮渐渐过去,帖子也慢慢沉了,而始作俑者浣花洗剑,也终于回来了。

  不得不说,李易已完全习得我国厚黑精髓,他居然象是什么都没做过,一上线就施施然地对与光同尘展开慰问:“这几天玩得还好吗?不无聊吧?”颇有点嘘寒问暖之意。

  莫文君眉毛慢慢竖起来,牙关合拢、使力,咬得叽叽地响。

  本来他已决定再也不理会这个人,但被对方这么一撩拨,那原本已平静的心又燃起了熊熊怒火。

  “浣花洗剑,”莫文君一字一字地打出对方的名字,那怒火猛然喷过去:“你混帐混帐混帐混帐混帐混帐混帐混帐——!”

  李易大乐。他也觉得自己确实恶劣,怎么对方越喷火自己就越是觉得兴高采烈呢?心满意足地拿出人海寻踪一查,发现与光同尘藏身在大沙漠。于是招出他那匹号称日行千里的黄金天马,直奔大沙漠而去。

  他这边堪称春风得意马蹄疾,而那边的与光同尘,却正憋气地坐在一堵废弃残墙的阴影里。嗯?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说到这个莫文君就一肚子火。

  人要是倒起霉来,喝凉水都要塞牙!

  那天他把与光同尘挂在枫叶林里,自己开着PPS看电影,看到一半切换过去,呵!好嘛,有个叫神州一号的火道正一下一下地拿与光同尘开练呢。

  莫文君看着对方耐心地一点点磨她的血,气得笑起来了

  五十几级,学风雷都还不够格,充其量也就用一个火雷落。火雷电她120级的勇号能电几点血?你说这小号不去一门心思想着练级成长提高攻击,在这儿跟她一个黑名过不去干啥?拿她当活动靶子练技能熟练哪?

  要说莫文君还真不是个刚硬的性子。他若是脾气硬一点臭一点,妈妈的,二话不说先砍了你我再来跟你的鬼魂讲道理。

  但莫文君却确确实实不是那种人。

  诚然他非常不爽,但他的不爽也只表现在说话很冲,当下只是不客气地打了两句硬话发过去:“你手痒?我在这儿挂PK关你屁事?”

  那火道停了手。

  如果他打个哈哈或者转身就跑,那也不会发生后来的事。问题是这人啊,有时候就是给脸不要脸。那火道有一种错误的认知,他觉得一个躲着消PK的黑名,那肯定是很怕被人揭穿他藏身之地的,所以他很臭屁很有恃无恐地说了一句话:

  “给我个回城我就放过你。”

  这一句话就让莫文君明白了对方的作案动机。

  枫叶林离城很远,跑回去,费时费力。

  眼前这火道,明显是忘了买回城,刚好看到她这么一个挂机的黑名,于是就打了个简便主意。众所周知,黑名玩家因为常需要跑路的缘故,身上总是揣着各地的回城卷和御风符。既然这里没有卖回城的商人,那就从这黑名身上杀一个回城卷出来又何妨?所以与光同尘被他电了半天,说白了,那就是一个回城引发的血案。

  本来,以莫文君一贯的为人方式,他不是不能给对方一个回城以解对方所急。但,凭什么?对方如果好言好语那他也还心甘情愿当个好人。问题是现在虎落平阳被犬欺,龙困浅滩遭虾戏!他居然被一个五十几级的小号给勒索了!要是真把回城给了他,那他大号的尊严搁哪儿?

  莫文君因外岛被抄一事早就憋着一股邪火,此刻更是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要回城是吧?让老子免费送你回城!哗啦一声亮出凶器锵锵两刀就那火道给了结了。

  那火道回城后撂下狠话:“等着!”

  等你妈个头。你当我是猪呢?莫文君才没那么蠢,换地儿!

  要说这陆地上,还真没岛上安全省事。不管他躲在哪儿,总能撞上人,而这些人里又总有那么一些正义人士,见到他就扑,搞得与光同尘跟个过街老鼠似的。这么下去哪是个事儿啊,莫文君也不可能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守着这黑名寸步不离,一寻思,算了,还是进市场吧。

  凭心而论,市场是个安全场所,但可惜,这么安全的场所,也有一个非常明显的漏洞。

  第 28 章

  因为系统设定的是在市场里下线的所有人物,再上线时一律出现在城中的复活点。而市场入口的管理员呢,不在城中,是设在城门外的,玩家要找到她就必须经过城门的吊桥,于是这一段路就变得相当的危险。

  危险在哪里?

  这么解释吧:由于系统每天的例行维护,总有那么些通宵摆摊的小号因为主人的贪睡而不能及时下线。他们一直摆摊摆到系统直接掉线,然后再上线的时候,那些还没卖出去的宝贝就全装在他们的包裹里。

  不知道是哪个聪明又邪恶的人先想出了这个主意。他先在在城墙上放一个大号,一般是火道,负责杀人。然后在吊桥上放一个自己的小号,负责捡东西。等那些市场小号过桥的时候火道瞄准一个目标开始放风雷,小号等级低,一碰就死,身上的宝贝掉落一地……

  这种劫道杀人的作案手法一经实施,立刻引起轰动。此乃发财良方啊。无风险、利润大,事后顶多被人骂两声垃圾。但被骂垃圾又有什么关系?骂声犹如风吹过……于是一时间模仿者众,每天早上总有那么几个杀人犯高坐城头。

  正因为这短短一段路乃命案发生的高发地,所以与光同尘每次经过都有点儿提心吊胆。他得防着城里的治安卫兵,还得防着城头那些杀人犯,虽然劫财才是他们的目的,但看到黑名的话,他们也绝不会含糊。

  于是好几次与光同尘进市场时身上都是伤痕累累,进去后第一件事就是赶快坐下加血。这样的事倘若每天只发生一次那还可以忍受,但偏偏这段时间系统抽风,经常掉线,一天掉个四五次,你说谁受得了?

  所以莫文君在又一次掉线后终于愤怒了,我不进了!不进还不行吗?

  他又恢复到以往东躲西藏的日子,被人追赶得狼狈逃窜的时候,想到在外岛上那逍遥的几天,想到那损人不利己的浣花洗剑,忍不住就要对天长嚎一声:王八蛋——有你这么损的吗?!

  此刻,莫文君正为被浣花调侃而倍觉闷气,他觉得这人对他的态度很有问题,简直就象是把他当什么有趣的小玩意儿耍似的,自己越生气,他那边只怕会越乐吧。

  有马蹄声响,与光同尘一看那人影,眼中寒光一闪。

  李易担心她看到自己又闪人不见,隔得远远的就丢了一个定身术过来。与光同尘被定在当场,那个怒啊,倘若此刻能看到莫文君本人模样的话,那我们就会发现小莫同学绝对是眼冒凶光,吞了浣花的心都有了。

  李易先给他一颗定心丸,说:“嗳,不是要杀你,我是想跟你好好地谈谈我们的婚事。”

  莫文君本来想不管这人说什么都只当他放屁,但以他的定力,实在不是李易的对手,就这么一句话,又把他撩得想跳起来了。

  “你有病吧?我们什么时候有婚事可以谈?!”

  李易微笑,好风度地安抚他。“别激动,我们慢慢说。”

  然后李易就开始循循善诱了。

  “你看那些喜欢PK的大号,他们也敢于黑名。但是他们即使黑名,也没多少人敢去追杀他。为什么呀?因为他有背景,有靠山。”

  莫文君气得哼笑:“嫁给你我也有靠山了是吧?”

  “那当然。你总不能否认我这个招牌还是有一点份量吧?”

  “我只怕以后仇人也是一串一串的。”

  倘若自己头上真顶着一个‘浣花洗剑的娘子’称号,嘿,好友固然会多起来,但紫禁那边能放过她?

  “怕那些人干什么,有我呢。要是我罩的人都被欺负了,那我面子往哪里搁?”

  莫文君一只脚踩在椅子上,撑着头看屏幕上那两个号。不追究细节单看人物的话,两个号还挺相配的,有那么一点英雄美人的味道。但问题明明两个玩家都是男人,在游戏里结婚搞不搞?

  “我说你干什么就扭着我不放呢?”这个问题是他一直都百思不得其解的。“帮里又不是没有真正的MM,琵琶、火焰、柔情万千,她们都是,你追她们去呀。”

  “你对我帮里的人事倒是挺熟。”

  莫文君一怔,立刻就闭紧了嘴巴。

  对着浣花这个人真是大意不得,稍微手快一点就要露出破绽。他心虚地一想,迅速转开话题:“你是不是真想娶我这号?”

  李易皱皱眉,觉得这话不太对。因为他感兴趣的是对方这个人,并不仅仅只针对这个号。如果换一个人来玩与光同尘,那他还会有这么好兴致说要娶她吗?不会的。但是这种感觉如果用语言说出来,总觉得有点怪怪的,所以他也没有纠正对方的说法,只嗯了一声。

  “好吧,为了表示你的诚意,”莫文君很坏心地想了个馊主意,“那你在世界上向我求婚吧。”

  “什么?”

  “求婚~~~”莫文君翘起腿,笑得有点坏坏的。

  对方良久的沉默让他有点儿得意。他想:别跟我说你没求过婚啊,儿子都十岁了的大叔不可能纯情到这种地步。再说了,就算真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吧,世界上哪天没人嚷嚷啊,‘XXX我爱你,嫁给我当老婆吧,我一辈子对你好!’想到浣花洗剑这种牛人居然也干这种傻不拉叽的事,莫文君就觉得自己这个主意出得真好、真有创意,简直太有娱乐性了。

  “哦,对了,要特别点明我是个人妖。不然以后别人还以为是我骗了你呢。”

  浣花有点儿无奈,缓缓道:“你是想看我出丑吧?”

  莫文君这两天刚看了《宝贝计划》,顺手就把里面的台词拿来用了:“你这个人啊,夫妻之间最重要的是什么?信任——”说完还往嘴里丢了颗葡萄,吧嗒吧嗒地嚼来吃了。

  信任?信任是吗?那行。

  “好,既然你这么说了,那我求婚也无妨。不过我也先把话说在前头,我这个人是什么性子你应该多少也了解了一点,耍我的话,不会有好下场噢。”

  莫文君眉头一皱,原本咀嚼着葡萄的动作渐渐也停了下来。

  要说浣花这句话,并不疾颜厉色,甚至因为最后那个语气助词,还有那么一点仿佛逗小孩的意思。但不知怎么的,这话却让莫文君觉得背上有种微微的发毛感,他隐约意识到自己可能有点玩过火了,略一犹豫,连忙改口:“喂,我开玩笑的。”

  很巧,真的是很巧。不知道该说是他犹豫的时间太长还是浣花刷喇叭的速度太快。就在浣花那个‘与光同尘,虽然你是个人妖,但我也希望你嫁给我’的告白横空出世之后,他这句解释也跟着跳上了屏幕,一时间,莫文君整个人都僵了。

  此刻正是晚上,在线玩家颇多。浣花那个喇叭一刷出来,就象一滴水掉进了滚油,服务器里哗一下就炸开了锅。

  “!!!”

  “牛人!勇者!”

  “天哪,今天是愚人节吗?是吗是吗?”

  “爱的力量啊!是不分性别滴!啊,我激动鸟。顺便打个广告,92号帮耽美天下招人!”

  “我日,浣花洗剑是个变态!老子居然跟个变态打了这么久的架……”

  莫文君冷汗地看着屏幕上飞快刷过的一个个喇叭,张口结舌。身边的浣花对世界上的热闹视若无睹,只慢慢地问一句:“开、玩、笑、的?”

  莫文君嘴角一抽,心虚地默。

  很明显这事是他不对,但如果叫他真的对着浣花服软认输,他又放不下他身为男儿的自尊和面子。

  我……我就耍你了怎么了?那你耍我的时候还少吗?!这么一想,莫文君把心一横,硬着头皮提虚劲儿:“怎么样?有本事你来真人PK我呀!”

  ——来真人PK我,这是游戏中的玩家们最爱用来较劲的一句狠话,其中也很有那么一种炫耀的意味。

  比如两个人闹得不爽,一个说‘你他妈少叽叽歪歪,有种来真人PK。’另一个肯定也会不甘示弱,‘留下地址和电话号码,看老子不打得你住院!’然后留地址、留号码,最后互相还要放点狠话,‘不来的全家是狗’之类,象是真的要来场生死决斗似的。

  其实啊,这些话说得很牛B,但真正付之于实践的人,却是少之又少。想想也是,谁会吃饱了撑的为了点游戏里的摩擦就千里迢迢地跑过去打架?就算两地隔得不远,甚至有些是同城,但又有没有那种必要?

  所以这种话一般都是用来唬人的,当时提提劲装装无赖也就算了。

  莫文君也这么想,甚至于这句话他都是从别的玩家那里捡来的。可是他绝对不会想到,同样的一句话,别人说了可能没事,他对着浣花说了,那就变成了有事。

  让我们沿着网络飞速前进,奔到电脑屏幕的那一头去看看吧。此刻电脑前的李易,正眯着眼睛瞧着与光同尘那句狠话。他足足瞧了三分钟,然后嘴角慢慢地弯出一个带点发狠的微笑:

  “你以为我没有真人PK的本事吗——?”

  “啊啾——!”城市的另一端,心虚的莫文君在大热天的晚上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

  第 29 章

  新的一天似乎是从环卫工人清扫马路开始的。曙光初露,那些晨练的、上班的、支早点摊子的,先先后后都出来了,于是整座城市从沉睡中慢慢苏醒了过来。

  这里,是一个生活小区。曾经这一片都是事业单位的房子,财政局的、审计局的、税务局的……

  这些单位的效益都太好了,以至于后来纷纷都在别的地儿修了更大更好的宿舍楼。于是职工们趁着这几年房价上涨把旧房子卖了,现在住这边的,很多都已不是单位里的职工。但人们还是习惯性地称某幢楼为财政局宿舍或税务局宿舍,莫老娘开的茶馆,就在税务局宿舍的底楼。

  茶馆的名字叫六六顺,在同类型产业中无论是装修还是配件都算得上中上,加上老板娘又很会做人,因此生意一直都很不错。与一般茶馆不同,莫家的茶馆除了中午和晚上那两场之外,还多一场早场。

  早场的客源主要是附近的老年人。这些老人多数都是从事业单位上退下来的,有余钱有时间,不打牌做什么呢?有个别比较彪悍的甚至还会赶两场,中午回家吃个饭立马又过来了。而因为莫老娘一般打牌都要打到半夜,所以早上这一场通常由莫文君来招呼。反正他每天早上游戏维护后要开号挂机,那就顺便开门烧水做生意了。

  这天上午,莫家的茶馆里坐了三桌。莫文君身为小老板兼跑堂,凑齐了角儿,添过了水,一看时间,已是九点多。

  这个时间按例来说已不会再有客人,那他的工作基本上也告一段落,除了中间出来再添一次水和十一点半收茶钱,不会再有他什么事了。

  于是莫文君笑着打了个招呼就准备回后面去打游戏。

  他正要进他那小屋,忽然听到外面有个男人声嗓神清气足地叫了一声:“老板——”莫文君下意识一应:“哎——”笑着回过头去,然后他就看到了正走进来的那三个男人。

  这三个男人,不可谓不扎眼。

  一左一右的那两个,穿的居然是黑西装(这几天是什么温度啊,穿西装!)。而这样的打扮虽然有几分突兀,却又比不上中间那个更显眼。

  那一个,因为脸上架着墨镜长什么样子看不太清,但整体感觉似乎长得不错。他身形修长,短袖T恤配休闲长裤,这么随意的装扮,却偏偏有种成功人士的派头,随随便便一站已尽显气度。

  来这边打牌的一般都是住在附近的人,大家就算互相之间叫不出名字,但多数也有个脸熟的感觉。但这三人长相陌生,气场特别,那三桌客人打牌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注意力都放到他们身上去了。

  莫文君也觉得有点儿讶异。但他把这份讶异掩饰得很好。

  身为茶馆小老板,虽然只是偶尔在这里帮忙,但多少也懂那么一点服务行业的规矩。他一怔之后,硬是把所有观感都收在心底,堆起笑脸招呼道:“几位……打牌吗?呃,要不要选间雅室,清静一点,聊天什么的也方便。我们这儿的价钱是……”把价格报了一遍。

  他一开口那T恤男就抬脸向他望来,隔着一层墨镜,莫文君不知道对方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眼神,但他能感觉到对方在看他在听他。莫文君心头忽然生出一种非常怪异的感觉,他尽量神态自若地介绍完,对方点一点头,“好,要间雅室。”

  居然真是来打牌的?

  莫文君倒意外了。

  这人一看就是那种有钱有来头的,象这样的人,不是应该去酒店里包个房间打吗?再不济,也该去那种高档的茶楼,怎么也不象是会光临他们这种社区茶馆的啊。

  不过不管怎么说,客人来了就没有赶人走的道理,莫文君笑了一下,便把他们带进了雅室。

  莫家茶馆里雅室有三间,分别以暗七对、清一色、杠上花来命名。莫文君带他们进的是清一色,朝向采光,都是最好的。他殷勤地卷起窗上的竹帘,打开空调降低屋里的温度,又满面笑容地询问他们想喝什么茶

  穿西装的两人都说不要,T恤男要了一杯白开水。

  莫文君倒了水端进去时,看到挺诡异的一幕。

  他看到那T恤男斜斜坐在桌前,一只手搭在椅背上,一只手拿了块麻将,指尖轻轻在牌面上摸着仿佛正在省这是张什么牌。而穿西装的那两人呢,哼哈二将似的,面无表情分站在他身后两边。

  这画面怎么看都不象是来打牌,倒象是黑社会在这儿等谈判。莫文君陪笑着放下水就想赶快开溜。他想还是快去把老娘叫下来吧,搞不好过会儿要出事,自己可搞不定啊。

  “老板。”在他正想溜出去之前那T恤男闲闲地叫住了他,莫文君硬着头皮无奈回身:“哎……?”

  那男人慢条斯理取下墨镜,露出一张俊朗的脸来。他看着莫文君微微一笑,说了一句话:

  “我们三缺一呢,先帮我们凑一桌。”

  莫文君啊了一声,睁大眼睛,视线忍不住在那哼哈二将身上轮番一转。

  这两个人,象是牌友吗?怎么看都是保镖或是马仔吧?也许人家保镖有陪老板尽兴的责任,不过,虽然凑角也是茶馆老板的责任,但是……莫文君搔搔头,笑着委婉的拒绝:“老板,你是打大牌的人啊,我们哪儿陪得起?呃……还是等你约的牌友来了再打吧。”

  那男人细细打量他两眼,笑了。“不打牌也行。不过坐着挺无聊的,那你陪我聊会儿天。”

  他金口一开,哼哈二将就微一鞠躬先出去了。不但出去了,还顺手带上了门。莫文君虽然看不到,但想来那两人应该没走远,说不定就象电影里演的那样正守在门口?于是莫文君全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清清凉凉地张开了。

  这什么人啊排场这么大?聊个天还要马仔回避?他在心头呐喊:你们别回避啊就站这儿啊,跟这人单独待一起我压力好大呀……

  T恤男瞅着他,笑一下:“坐。”

  “谢谢不用……”莫文君笑得已经有点勉强。他不怎么自在地把沙发掸一掸,茶几上的烟灰缸也顺手调整一下位置。不是因为脏,纯粹只是缓解一下那种莫名其妙紧张的情绪。他搜肚括肠没话也要找几句话:“老板……头一次来啊?以前,没看到过。”

  那男人一笑,点头:“对。头一次来。”

  “哦……那你是怎么知道我们这儿的?”

  “查的。”

  “呃?”

  “先查IP地址,再查家庭地址,然后又查了一点别的,就找到这里来了。”

  人肉了某人的男人完全不觉得有什么不妥,他欣赏了一会儿呆滞石化的莫文君,笑眯眯地道:“为什么这么惊讶呢小莫?不是你叫我来真人PK你的吗?”

  莫文君手里正拿着个塑料小花盆,闻言手一松,珰一声就掉在木地板上。

  第 30 章

  李易。这个男人,自然就是李易。

  玩家的资料固然是内部资料,但真的有关系的话也不是查不到。资料显示,与光同尘的IP地址是捆绑电话的家用ADSL地址,就是说不是在网吧。那么在这个家用地址上都上过哪些号呢?除了有与光同尘和若干个仓库小号之外,还有一个,就是莫白衣。

  莫白衣啊……

  李易拿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其心情真可用感慨万千来形容。

  关于与光同尘的主号是谁,他猜测过很多次,甚至一度还疑心过混球哥哥。但他没想到啊没想到,那个隐藏的敌人,居然是毫不多话甚至在一片热闹中有时也会独独保持沉默的莫白衣。

  当然,这个没想到,只是短短一瞬间的念头,随即他就想:为什么不呢?知道了真相后再回头去看,才发现以前好些不曾注意过的地方都合起来了。譬如他的名字、他对外岛的熟悉、以及后来他的托词婉拒带路……无不从旁佐证了这一点。

  李易慨叹。莫白衣在他印象中一向是个老实人,现在才知道这人骨子里其实是一只伪装性很强的小狐狸……他是把他性格上的另一面,都以与光同尘的身份表现出来了吧。

  李易不是个婆婆妈妈的人,既然都已查到了这个地步,那干脆就一查到底。

  莫文君,男,二十二岁,师范学院毕业,前几个月才从乡下支教回来。现在家里正托关系准备给他联系个好点儿的单位,所以目前待业在家。据说此人性情安静,少于出来玩,一般都在茶馆帮忙或以游戏为娱乐,用网上的话来说,就是一只宅男。

  资料上附了张照片,是从户籍上打印下来的标准大头照。一般说来这种照片拍得不会太好看:灯光打得太足,照得人脸上每一个毛孔和痘痘都无所遁形。李易看照片之前也有心理准备,据说那些网虫,名字取得越旖旎,本人形象越是惨不忍睹。搞不好这个一身兼莫白衣和与光同尘两种性格的人,丑得惊人也不一定。

  ——那么,小莫同学的长相真的会这么差劲吗?

  显然不是。

  如果他的长相真的和李易的审美观有着严重的出入,哪怕他就是稍微憨一点、壮一点,那么李易对于和他真人PK这种事也绝不会有这么大的兴趣。

  在看过莫文君的照片后,李易几乎对未来的见面充满着一种异乎寻常的热情和期待,他恶劣地、迫不及待地,想要看到对方那种目瞪口呆的样子。而莫文君此刻的反应也果然没让他失望。那大睁的眼睛里写满了难以置信,喉咙象是被什么东西塞住了,几次张嘴都发不出声,过了好半晌他才结结巴巴地逼出一句:“浣,浣花……?”

  这一幕在李易脑中早已设想过无数遍,而每一遍都让他暗爽在心头。于是李易斜斜挑眉微一颔首——这动作由他做出来真有说不出的潇洒和好看,甚至还兼带着两分邪气,那每一根眉毛都象在表达两个字:幸会。

  但显然,莫文君可没有一星半点幸会的意思,他内心深处只有一种‘我怎么这么倒霉啊’的强烈呼喊。

  想想也是,游戏里装B的人多了,人家装装都没事,怎么他一装就有人当真找上门了呢?强烈的不知所措感让他也不晓得此时此境该说些什么才合适,一张口就流露出心声:“你,你还真来了啊……”一说完就恨不得一头撞死:我晕。这不是变相承认自己当时只是提虚劲儿吗?

  看着他又尴尬又懊恼的表情,李易笑得更加开心。他微微偏头,用一种相当含蓄的眼光,在莫文君身上睃巡了一遍。

  照片上的莫文君是平面的、死板的。端正、严肃、中规中矩,活脱脱一个好学生、好宝宝。而生活中的莫文君,却是活生生的。李易忘不了刚进门时那一个细微片段——

  “老板!”

  “哎——”

  那一声应啊,真让人觉得心尖尖上象被小指甲给挑了那么一下,然后在微微一愣之后,那人笑着迎上前来了。什么叫笑脸迎人啊?这就叫笑脸迎人!他眉目生动,笑眼弯弯,年龄正介于男人与男孩之间,即使只穿着最家常最不起眼的T恤短裤人字拖,但看着他渐渐走近,李易那双隐藏在墨镜下的眼睛还是忍不住慢慢地眯了起来。

  是了。这就是莫白衣和与光同尘的本尊,那只隐藏得很好的小狐狸……当然,他现在完全没有小狐狸的狡猾劲儿了,倒是惶惶然如一只受惊的猫。他现在脑子里在想些什么呢?李易大概猜得到。

  他一声轻咳,专拣小莫同学软肋处下手:

  “那个,你看怎么办啊?我们是坐下来心平气和地谈谈?还是现在就出去……练练?”

  练练?

  莫文君被他这种隐晦的说法给吓着了,咕咚一声,吞好大一口口水。

  傻子也看出来了,这人来头很大!还配有保镖!不是他们这种小老百姓惹得起的。他脑子里已经自动闪现出茶馆被人砸得稀哩哗啦的镜头,并由此延生出一系列后续画面:110龟速到来时对方已扬长而去,自己包着满头纱布动也不动地躺在医院病床上,当天晚上以及时准确而著名的630栏目也开始报道了,‘今日上午我市发生一起因网游中的恩怨而引起的真人PK事件,由此也可以说明网络游戏对社会造成的负面影响……’

  这种种逼真的画面在莫文君脑子里飞速闪过,一想到会遭遇到这种事都是因为自己一时的装大,莫文君那个后悔啊,鼓起勇气道:“谈吧……”

  李易咬着舌头,费了好大的劲才忍住了笑意故作严肃地道:“行。那我们就谈谈具体的赔偿办法吧。”

  “啊?”莫文君太意外了。赔偿?为什么要赔偿?这人想敲诈他?!

  李易咳嗽一声。

  “小莫你看啊,”他装模作样地开始讲道理。“你在游戏里耍了我,现在一指那帮人怎么骂我、看我笑话,你也都看见了。那你说你有没有责任?是不是应该赔偿我名誉方面的损失?”

  想想似乎也是。

  莫文君嗫嚅道:“我没钱的……”他也知道这种说法太象推托,对方肯定不会满意。停了停,连忙补充一句:“要不我删号?与光同尘那个号,我不要了。”

  删号?

  李易皱一皱眉,不,这个结果不是他想要的。

  “这不是删号的问题。”

  莫文君苦恼地暗叹:删号也不行,你想怎么样啊老大。

  “照原定计划,结婚吧。”

  莫文君眼睛唰一下就睁大了。什么?他说什么?

  李易两根手指敲着桌子,仿佛很无奈似的。“不结婚的话,不是让我更丢人吗?”风声都放出去了,人却没娶到?

  可是……莫文君两只眼睛瞪得圆溜溜的,欲言,又止。

  他觉得有点儿滑稽,很想问这位仁兄一句:你又查IP又查地址,费了老半天劲儿,就为了过来跟我说……‘照计划结婚?’

  这似乎不太对。莫文君脑子里忽然不受控制地冒出一个念头:

  呀,这人不是变态吧?不然怎么会坚持要和一个男性玩家结婚呢?虽然看上去一副成功人士的派头,但变态的外表是看不出来的……

  李易一看他那带点防范带点疑惑又带点古怪的神情,眉毛一挑,微笑:“在腹诽我什么?”

  莫文君咽口口水,摇头。

  他视线很知趣地移往别处,过一会儿却难耐好奇,忍不住又溜回来悄悄瞅他一眼。那双圆溜溜的眼睛啊……李易忽然觉得身体里骤然涌起一股莫名其妙的热气,雅室里空调制冷作用似乎不够。

  他意识到不能再和这小狐狸单独待下去了,再待下去,自己很有可能要做出一点过火的事情出来。而那些事,就现阶段来说,似乎还太早了一点。

  来日方长。他安慰自己一句,然后含意颇深地瞧了瞧小莫同学。

  “没意见的话那就这么定了吧,今天晚上八点,上线结婚。”

  莫文君噎一下。这话怎么就那么别扭……

  “不来的话……”李易悠悠地拖了一句,成功地吊起小莫的心肝脾肺肾。

  “——也行。那明天我就再来找你沟通沟通。”

  莫文君瞪着他,完全傻掉了。他到这时才真真切切地意识到一件事:他,莫文君,被眼前这个男人,逼婚了……

  第 31 章

  指针一点一点地跳动,向八点靠拢。

  莫文君已经磨磨蹭蹭了大半天,他反复的犹豫,反复的心理建设,时间越来越近,实在是躲不过了,终于一咬牙,上线。

  不敢不上线。

  他一点儿也不怀疑如果自己今晚胆敢放鸽子那个男人会再次找上门来的可能性。所以尽管他对这桩婚姻真的真的不太情愿,但也不得不硬着头皮上场。

  浣花第一时间注意到‘你的仇人与光同尘上线了’的系统提示,立刻发了个队伍邀请过来。他很友爱地问:“来啦?”

  莫文君叹气:我不来你还不拆了我啊。有气无力道:“嗯……”

  显然李易对他的乖乖听话非常满意,“来月老这儿,婚礼要开始了。”

  浣花的婚讯已然传开,因此不但姻缘台上站满了参加婚礼的人,世界上的气氛也非常热闹。虽然今晚的新娘子与光同尘究竟是何方神圣很多人都还不知道,但这并不妨碍朋友们向浣花起哄道喜。莫文君上线这么短短一会儿工夫,屏幕上已经刷出了好几个喇叭。

  “恭喜大哥浣花洗剑大婚。祝大哥新婚快乐,和新娘子心心相印,早生贵子!”

  “还要夫妻同心,白头偕老,恩恩爱爱,儿孙满堂……”

  刚看了这两句莫文君就囧了。

  恩恩爱爱、儿孙满堂?您真是人才!

  显然有此感觉的不止他一个,世界上马上就有人吐槽:

  “傻B了吧?他娶的是人妖!人妖还能儿孙满堂,老子给你申报吉尼斯世界纪录!操!什么世道,娶个人妖也他妈这么张扬!”

  这话明显是招人来骂的,浣花的好友立刻反唇相讥。

  “一指,你今天没刷牙吧?嘴巴臭得象粪坑!来来,今天浣花没空,老子勉为其难,调教调教你。”

  “呵呵,就你这屌样?不知道死字怎么写吧?!”

  眼看喇叭开始转向口水仗的方向,立刻有人出面把大家的注意力拉回到这场婚事上来。“妖刀,别跟狗一般见识。他这是欲求不满憋得慌。浣花,时间快到了哦。新娘子呢?怎么还不来?”

  对哦。大家好象这才注意到,这场婚礼的女主角至今还没现身。

  浣花解释:“在回城了……”

  这话李易说得很笃定,因为他相信小莫绝不会有胆子在这种时候临阵退缩。可是,真巧,他话音刚落,与光同尘就蔫蔫地发过来一句:“我来不了了……”

  “嗯?”

  “进监狱了……”

  与光同尘还是个通缉犯的说……所以一回城,就被眼尖的卫兵哥哥送进了牢房……

  虽然挺沮丧,不过换个角度想想,或许这也是件好事,他可以趁此机会——

  莫文君试探地:“要不,等我消完PK——?”

  “不行。”李易太知道他想打什么主意,一口拒绝。消完PK再结婚?黄花菜都凉了!

  “等会儿,我去给你找金条。”

  因为本服黑名玩家比较多,所以市面上的金条永远不缺。李易也没有时间去市场一个摊子一个摊子地闲逛,直接在好友频道里问:“谁有金条,卖我十根。”

  “我有。”混球哥哥迅速抓住做生意的机会。因浣花立刻发了交易请求过来,他有点意外:“现在就要?”

  “嗯,急用。”

  “那==,我开小号。”

  两人迅速地交易完毕,浣花召出坐骑,率先上马:“兄弟们,跟我接新娘去。”众人哄然齐应,一时间凤凰仙鹤麒麟黑豹各色坐骑统统出笼,大家跟在他后面,浩浩荡荡迎亲去也。

  到了上线回城的地点,浣花勒马,“大家在这儿等一下。”说完单枪匹马地出城去了。留下的众人纷纷议论:“嗯嗯?不是接新娘吗?老大干什么去?”

  “不知道啊,等等吧。”

  大伙儿闲得无聊,自顾自聊天打发时间。且说这边浣花在城门外找到监狱长:“我要探监。”

  监狱长翻翻白眼:“监狱重地,是你能随便探的吗?!”

  选择交钱。

  “进吧进吧!看你这么识趣……”

  浣花一进去,就看到与光同尘无精打采地挨着墙根坐着,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我很郁闷’的阴郁气息,哪有半点新嫁娘的出色风采。

  要说李易这个人的确恶劣,看到他这个样子,居然心情甚好。笑眯眯调侃道:“行啊你。没进洞房,先进牢房……”

  与光同尘抬头看他一眼,眼光甚是悲愤哀怨:要不是为了回来和你结婚,我至于进监狱吗?!

  浣花笑了半晌,终于道:“好好,不笑你了。来交易。”

  他交易过来的不但有十根金条,还有一个新娘用的结婚大礼包,内有凤冠霞帔一套。莫文君一看就囧掉了:“能不能不穿这个……”

  “为什么不穿?我看上次小蛮蛮穿着就挺好看。”

  莫文君瞅瞅他一身大红色新郎装扮,吞口口水:妈的,豁出去了!他自暴自弃似的把那套礼服噼哩啪啦穿起来,等他装扮完毕,浣花在好友频道里通知:“大家注意一下,新娘子要出来了。赤子,你们把附近的卫兵引开,引远一点。”

  “哦。”赤子一群人也不知道为什么新娘子出场就要引走卫兵,不过既然老大这么说了,那就照办吧。这些人无聊的时候就是在城里打卫兵玩,都打出经验来了。几个人有的飞上屋脊,有的和NPC重合,远程攻击一出,卫兵们都追击他们去了,广场附近便只剩下一大片玩家。

  “可以出去了。”

  莫文君深吸一口气。

  他此刻的心情,就象一个从没演过戏的人却要上台表演,紧张、害怕、还有全身僵硬。不是不怯场,不是不想打退堂鼓,但问题是,他敢么?

  莫文君一咬牙,鼠标在选择回城上一点——

  场景切换,几秒钟定格之后,屏幕上渐渐出现了洛阳城。

  嗯,有没有人试过一睁眼就发现自己被一大群人稀奇地围观?

  与光同尘现在就不幸落到这种田地。

  想想看,画面一亮起来就发现自己被围在了最中间,身前身后都是浣花的亲友团,这些亮晶晶的眼神啊……这场面对小莫同学的心理冲击力实在太大了,即使是虚拟的游戏他也招架不住啊!忍不住频吞口水,囧囧有神……

  “嗯……”有人摸下巴。

  “唔……”有人点头。

  “……”更多的人则哑口无言,比较无语。

  新娘……不是应该以一个纯洁娇媚的形象示人吗?为什么这一个竟然是个邪恶的黑名……

  小莫瑟缩,瑟缩,如果有可能,真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个毛团。他现在比较纠结的是这些人知不知道他就是莫白衣?面对这些熟悉的好友,自己打招呼?不打招呼?跑?不跑?

  浣花从监狱一回城就看到这个场面,奇道:“这是在干嘛?”

  “哦,大家在瞻仰新娘子的风采……”

  “不得不说嫂子真有个性,结婚当天竟以黑名现身!”

  这马屁拍到了马腿上,莫文君一听,差点暴走:“嫂子!他居然叫我嫂子!”

  李易在电脑前笑得差点闭过气去。

  莫文君那句抓狂的话是在队伍里说的,也就是说是对着他说的。看到这行字李易脑海里瞬间就应景地跳出小莫涨红脸气急败坏的模样,越发觉得对方象只张牙舞爪却又没有任何杀伤力的小猫。在大笑的同时他也有点意外,意外自己居然把小莫的样子记得很牢,居然没有一丁点模糊的感觉,这对一个只不过是初次见面的人来说实在是有点……嗯,不同寻常。

  他笑着安慰他:“你这号是女号嘛,他也是习惯性叫法。”

  莫文君紧张地问:“你有没有跟他们说与光同尘其实就是莫白衣?”

  “当然没有!”开玩笑,这是他拿捏小莫的把柄,怎么可以轻易示人?

  “哦……”刚安慰了两秒钟,屏幕上忽然弹出一个‘浣花洗剑邀请你同骑’的对话框。

  “……”

  从感情来讲莫文君想要拒绝,从理智来讲他却知道自己只能接受。他嘴角抽搐,眼睛一闭:不管了,上吧!

  于是洛阳城中的大部分玩家包括从没邀请过女号同骑的李易都有幸目睹了这有爱的一幕:与光同尘一身大红嫁衣,娇羞地、弱不胜衣地,轻轻依偎在浣花洗剑的怀里。这打马游街的画面甚美,不但身后一群人歌功颂德,连男主角李易都忍不住称赞了一句:“这个动作设计得好!”

  莫文君一片怨念在心头:好个屁……

  第 32 章

  迎新娘,坐花轿,吹吹打打入洞房。

  好了,经过一系列的繁琐仪式,现在一对新人终于到了婚礼的重头戏,洞房阶段。

  洞房,这个独立的副本究竟是何种风貌,单身玩家们向来无缘得见,只能听过来人讲讲。当初李正阳和小蛮蛮结婚时,李易身为老爸也乱担心了一把,生怕内有少儿不宜之事。现在亲身游历一次,觉得,嗯,有那么点意思。

  洞房不大,但其中器物件件齐备,清一色大红以示喜气。为了突出那昏暗暧昧的气氛,光线不太明亮,就是桌上那一对大红龙凤烛微微跳动着发出的光芒。借着这光扫视一圈,李易叹为观止。

  这设计人员一定研究过古代婚嫁习俗之类的资料,细节处尤其注意。鸳鸯枕、合欢被,榴开百子箱、和合二仙图,越是小地方越精细。

  李易津津有味地欣赏一圈,点头称赞:“不错。”

  桌上有酒,尝试了一下,发现拿不起来,只是摆设。而那张大红描金喜床玩家却可以坐可以躺。李易觉得挺有意思,笑道:“来来,你也过来试试。”

  莫文君哼一声,鄙视:“土包子……”

  莫白衣号是有家的,家里自然也有床,床上可以躺——这点他八百年前就知道了!亏得这人还这么稀奇!

  浣花洗剑的邀请半天没得到回应,李易转了个视角一看,却见与光同尘板着个脸在地板上打坐——这打坐的姿势原出自佛门,在洞房里打坐实在是太不合时宜。李易忍不住一笑,想要逗弄一下这人的心思又蠢蠢欲动起来。

  “娘子,为什么有床不坐,却要坐地上呢?”

  这一声娘子叫得让人好生销魂……莫文君倒抽一口冷气。“我知错了,你能不能不要再这么恶心我。”<

  “哦,错在哪里?”

  “我不该玩黑名号,不该去屠矿,不该惹到你老人家,更不该没那个实力还装B!”

  李易哧一声就笑了。“总结得很深刻啊?嗯?”他拍拍身边的位置:“少给我耍嘴皮子,过来躺下。”

  莫文君苦丧着脸:“这是假的~~你……又什么都干不了……”

  “对啊,假的你还那么计较干什么,快点躺过来,让我感受一下古代洞房的感觉。”

  莫文君无奈,只是站起来磨磨蹭蹭地挨过去上床挺尸。

  “上来一点,头要睡到枕头上。”

  莫文君忍气吞声,依言调整姿势。半分钟之后,两个号终于头挨着头直挺挺地躺在了床上。李易看了几秒,有点遗憾:跟先前那美人在怀的姿势比起来,这个画面未免有点儿美感不足。“这里设计得似乎太生硬了,你感觉呢?”

  与光同尘木然:“我只感觉这两人好象是被捅了一刀血溅洞房双双死在床上……”

  ……

  显然,要论故意倒人胃口,小莫同学功力也很深厚。

  李易咬着牙,正又气又笑,忽然画面骤然一黑——

  “咦?”电脑前两人纷纷移动鼠标,都以为是屏保出来了。不料黑色屏幕上忽尔悠悠冒出三个大字:

  第二天……

  ……

  让我们恭喜这一对新人吧。根据游戏规则,玩家在洞房副本只能待半个小时,半小时之后,副本自动关闭。于是大多数玩家在这段时间里都会选择甜言蜜语或QQ视频,而这一对新人,他们却身体力行另辟奇径,提前从洞房里——出来了……

  画面再亮起来时两人已经站在洛阳城中的广场上。

  想起刚才那让人囧囧有神的‘第二天’,虽然两人都很想吐槽游戏公司这种暗场处理方式,但四周不停巡逻的卫兵很快就让他们意识到这里不是说话的好地点。浣花洗剑当机立断召出坐骑:“走,先进市场再说。”

  市场里的人一如既往的多,与光同尘进去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赶紧地把头顶上‘浣花洗剑的娘子’称号收起来。

  李易有点不高兴,小莫的解释是:“太招摇了,不习惯。”

  托那一票快意帮众的福,喇叭刷得他浑身上下直冒冷汗:“嫂子你安心挂PK,放心!谁敢杀你,我们大家把他杀回来!”好嘛,现在全世界的玩家都知道了他与光同尘是人妖加黑名,这与他一贯沉稳低调的作风很不相符。

  说实话,他现在对于洗白与光同尘这号已经不大有热情了,甚至可以说都不太想上这号了。

  ——上来干嘛?当浣花的老婆?被底下的人嫂子嫂子的叫?丢不丢人哪?

  莫文君后悔啊,当初一念之差心血来潮地想要把这黑名洗白,现在可好,成了包办婚姻的牺牲品了吧?早知道会被某人人肉搜索,他当初真应该让与光同尘一条道走到黑,改什么邪归什么正啊,真是!

  “哪,婚也结了,我以后可以不上这号了吧?”

  “为什么不上?”李易现在玩他正玩得起劲呢,哪肯让他打退堂鼓。

  “我上这号干嘛?就算洗白了我也不会PK……”他本来就是一PK废材,当初做出把这勇号洗白的决定,肯定是一时神经短路脑袋秀逗了。

  李易想了想,一昧的不行不准那未免显得自己太独断,很容易引起对方反弹,必要时也要循循善诱以理服人。于是他放软音调措辞委婉:“技术差可以练,装备不行可以整。实在是不行的话……其实你有没有想过转世?”

  莫文君心念一转,倒真有点儿动心了。

  所谓的转世,是指当游戏里的人物达到一定级数之后可以转生成小号,重头再来过。当然,这个重头再来和刚注册出来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概念,虽然大家都是一级的小号,但后者是纯粹的菜鸟、婴儿、宝宝,啥都不会;而前者,不但能重新选择职业,还能保留着一部分转世前的职业技能,在体能、技能、属性方面都占有极大的优势。

  李易鼓惑他:“你不会玩勇号没关系,可以转成其他职业的号嘛。比如转成弓手,刷钱打宝什么的都方便得多。”

  说得是啊。莫文君心中立刻打起了小九九:赤子的真情找个老公,还没上100级呢,每天就开上来刷两个小时猿猴,光是金子都能刷到三四十万,还不包括打出来的流星啊龙珠什么的。转成弓手划得来啊,尤其勇转弓可以保留勇士的旋风技能,抢怪的速度那是一流!

  他已经开始设想转世之后抱着混球哥哥大腿的美好前景了:有他带着的话,那等级还不噌噌噌地直往上窜?要不了几天就能到110吧?就算混球没空,快意帮里的高级弓号多的是,不管哪个带号时去厚着脸皮蹭点经验都行啊。

  “想好了没有?要不要转?”

  “转。”莫文君立刻就作了决定。

  话说清风原尽头有一绝壁,壁上倒挂下一道瀑布,在那瀑布之后,隐有一洞,洞名就效法《西游记》叫做水帘洞。但这水帘洞,洞中没有美猴王,倒有个仙风道骨的隐世高人唤绝尘子,正是负责玩家转世的初始NPC。

  与光同尘也不跟他废话,找到他就开门见山:“我要转世。”

  游戏里的转世说简单也简单,并不需要玩成什么任务,只要集齐NPC要的一系列东西即可。那么这些东西都有哪些呢?七种普通宝石各一个,另需净尘纤水一瓶。

  宝石且不说"了,只这净尘纤水,可是稀罕东西。

  这玩意儿产自麒麟岛上的水魔尊,山高路远,怪物变态,六个小时刷一次,每次出一瓶。以前,就算你等级高装备好掐着时间跑过去都还不见得能杀到,因为当时那里是紫禁之巅的天下,市面上的净尘纤水都被他们包圆儿了,搞垄断销售,外人休想染指。不过今时不同往日,因为快意帮的迅速崛起,他们忙着夺回帮派领地都来不及,暂时顾及不到麒麟岛这边,于是有很多人趁机跑进去打水,这段时间市面上净尘纤水出得比较多就是这个原因。

  与光同尘把绝尘子要的东西通通献上,炼成了一个大如磨盘的涅磐灵石。好,有了这个东西,就可以上昆仑仙境找天机子了。

  第 33 章

  昆仑幻境与其他城市地图不同。它有别于洛阳的富贵、苏州的雅致、长安的大气,若定要用一个词来形容,那就是惊险飘渺。

  因为它架构于天地之间,那路不是寻常的路,而是由一块块悬浮的莲花状石头组成辗转向上,玩家要想登上巅峰,必须施展轻功,从这一块跳到另一块。背景是蓝天白云,仿佛稍有不慎,便有跌落下去的危险。

  “啊……”浣花和与光同尘仰头看着直入云端的那一头,都发出了仰之弥高的感叹。“看上去好惊险……”不过越是惊险越能挑动玩家征服的欲望,浣花已经有点跃跃欲试:“上去?”

  “嗯,试试。”

  浣花在前,与光同尘在后,两人一前一后地奋力往上跳着。不得不说这个背景设计得很精巧很有层次,白云在身间穿梭,往下一望则是若隐若现的大地山河,看着就让人犯晕。

  与光同尘心生胆怯越跳越慢,最后在一块石头上停下来:“为什么游戏里也会犯惧高症?”头晕眼花,摇摇欲坠,真是要命。

  浣花又跳回来:“假的。我试了一下,发现根本摔不下去。”

  “摔不下去?”

  “嗯。系统会提示:那里不能落脚。”想自杀都不行。

  先前莫文君尚有心理负担,怕摔下去会死,死了那涅磐灵石会掉,现在听浣花这么一说,顿时精神一振。“那我就放心了!”

  两人一路蹦跳着上到高处,远远的已看到旁边一块大石站了一人,羽衣飘飘、三绺长须,正是他们要找的NPC天机子。

  游戏的设计人员在这里偷了懒。这天机子,无论衣着神情语气动作,都和绝尘子似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说两人是孪生兄弟都有人信。

  与光同尘迫不及待地跳到天机子站的那块石头上,与之点击对话。他每一条选项都小心翼翼地回答,压抑着内心的兴奋等待转世那一刻的到来。浣花一边探着附近的地形,一边也等着看系统会有怎么样的提示,谁知等了半天也没动静,忍不住觉得奇怪:“怎么这么久?”

  与光同尘慢慢回了头,满面失望:“他说:‘阁下还是先洗心革面再说吧……’……”

  “……”

  浣花失笑,安慰道:“那没办法了,先把PK挂完吧。其实挂起来也很快,要不了多少天的。”

  与光同尘被系统泼了盆冷水,大为气馁。

  “来,你来这边看。”浣花在前头带路,两人转了一圈,“发现没有?”

  “什么?”

  “这个地势,很便于暴东西。”

  莫文君一惊。凝神细看,果然觉得此处地形十分险要。

  天机子所在的位置不是最高点,后面还有几块石头可以向上。于是这里就形成了一个很大的漏洞。

  如果是别有用心的垃圾,完全可以躲在那里,等转世的玩家与NPC对话时,他可以突然跳下来杀他一个措手不及。而这边的落脚处全是石头,相对来说闪避的空间就非常非常小,莫文君想象着那画面,也忍不住暗暗心惊。

  要是真的在这里被暴,那损失可大了。转世前死,会掉涅磐灵石;转世后死,会掉系统赠送的优质宝石和带隐藏属性的武器,不管哪样都是上千万的价值,划不来啊。

  若不是浣花提醒,莫文君还没真到此地潜藏的危险因子如此之高。他有点儿惊异,也有点儿小小地服气。“你怎么想到这一点的?”

  浣花哼哼一笑:“我有一双善于发现的眼睛。”

  什么善于发现的眼睛,亏您说得出口!其实您是有和垃圾共同的思维吧?

  虽然这样腹诽着对方,但莫文君不能不承认,浣花的脑子确实好使。就象《九品芝麻官》里说的那样:贪官奸,清官要更奸!在和一指那帮人的斗争中浣花一直不曾落于下风,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他善于站在垃圾的角度来思考。

  也许是因为被人肉搜索这件事太过惊悚,莫文君发现自己居然能把那男人的样貌牢牢记住。那样一个成熟而强大的男人,有气魄、有头脑,眼睛盯着他的时候,即使他是在笑也会让人感受到一种压迫感——莫文君不得不承认:不管是在游戏里还是在现实里,对方都不是自己一个二十来岁的小青年能够力敌的。而要承认这一点,实在是让莫文君倍觉悻悻以及气馁。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与光同尘的PK值两百多两百多的往下降。

  虽然帮里那一票兄弟都说了会挺他,但莫文君消PK还是消得异常低调。他从来不曾说因为找了个大靠山便肆无忌惮地顶着黑名四下闲晃,每天一上线,照样死命狂奔进市场。在帮里发言时也绝对的惜言如金,能不说就不说。毕竟大家都是很熟的人了,万一不小心说漏了句什么被人识穿身份,他可丢不起那人。

  现在他给自己设定的身份是一个没什么耐心练级的新手,因为贪便宜才低价买了这个黑名的高级勇士号。甭管这设定是不是漏洞百出吧,反正小莫同学就把这说辞坚持到底了。他小心地以与光同尘的身份结交着旧时好友,很快,混球哥哥、赤子、妖刀……纷纷都出现在这女号的好友栏里。

  时间流逝,终于有那么一天,与光同尘从黑名变成了红名,又从红名变回了白名。让我们恭喜一下小莫同学,费时近一个月,他那犯案累累的黑名号终于洗清案底,重新做人了——

  这实在是件大喜事,以至于一向低调的莫文君都忍不住在帮里大叫了一声表达自己内心巨大的喜悦:“我终于白名了!!!!”

  这满含热泪的一声叫,顿时把潜水的帮众们都炸出来了,大家纷纷向他表示恭喜。恭喜之后,就不可避免地提到了转世这个话题。

  游戏里的转世是这样设定的:

  角色的名字不能改、性别不能改、所有的人际关系保持原样,转世成功后人物会变成一级小号,同时,身上穿着的所有装备品质不变,但等级会相应地变回到最低。

  ——这最后一条是件坏事,但也是件好事。

  说它坏,是因为一件极品装备,要从1级砸到120级,这中间12个等级的升级得花很多很多的流星。具体多到什么数量要看你的RP,运气好,一个流星升一个等级,不过这基本上是不可能的。

  但说它是件好事也没错,因为在你升装备等级的同时,有机率会冲——出——洞!

  一般说来,一个勇士练到了高等级,那装备也该置得差不多了,再不济也该有几个一洞吧。如果这些一洞你有幸把其中一个砸成了两洞,哦呵呵,那真是件睡着了都要笑醒的美事。所以权衡利弊,玩家们对于转世时装备等级变低这个规定还是持肯定态度甚至是欢迎的。

  可是,有一个问题。

  这游戏里所有的装备除了耳环、项链、戒指这些首饰没有职业限制外,其他的都是以职业区分了的,不能乱穿。这就最大限度的限制了大家冲装备的数量。如今去转世的玩家,以医生最多(因为医生职业特殊,辅助职业,不能自己练级,所以系统特别优待,转世门槛放得最低,110级就可以转)、勇士最少,于是如果有哪个勇士决定转世了,跟他交情好的同门便会想方设法地托他转一转装备,当然了,前提条件是这人要信得过才成,不然装备拿不回来了可怎么办呢?

  现在这个与光同尘,身份是帮主夫人,大家看在浣花的面上也觉得可以相信他,而更难得的是此人居然全身都是垃圾装备!也就是说没有自己的一洞装备要转。这简直是帮中勇士们的福音!于是大家纷纷拜托:帮我转下这个,帮我转下那个,没一会儿与光同尘身上就披挂一新,灼灼放光。在众人满含希翼的眼光中,她带齐道具,动身向昆仑幻境出发了。

  她并不是一个人上路。

  自从上次浣花提醒说那里危险之后,莫文君特别跟混球聊了一下 ——混球曾以卖号为生,其中不乏转世号,所以他经验丰富——聊完之后莫文君发现浣花的话绝非杞人忧天,确实早有垃圾盯上了昆仑幻境,趁着转世的玩家变成小号的那一瞬间出手偷袭。所以甭管你多高级的号,转世时没有高手护卫那绝对是很危险的。

  本来护卫这种事,应该由自己的老公来做,但浣花今日有事,说过要晚点才能上线。莫文君这个人有时候很沉不住气,尤其对于自己想做的事,更是说风就是雨。所以他哪里等得及浣花来,转身就拜托了混球。

  昆仑幻境仍是那么惊险飘缈,天梯漫漫延入云中。与光同尘站在天机子面前,慎重地作着选择。点完最后一项时,系统忽然爆出一颗烟花,全服提示:

  与光同尘参透轮回奥秘,顺利转世!

  第 34 章

  当天晚上浣花上线,习惯性地一打开好友面板,立刻就不悦地发现自己的老婆与光同尘从120级的大号变成了35级的小号,职业也从勇士变成了弓手。

  李易的不悦是有理由的。他想这小孩真不听话,不是跟他说过等他来了再转吗?这么重要的事,竟然都不给他这个老公参与的机会?

  “来啦?”

  好吧,如果以上这句招呼是出自与光同尘之口,那李易的这份不悦或许也会稍微缓和一点,但事实上是发这信息过来的却是混球哥哥——与光同尘根本就没有身为人家老婆的自觉,别说主动招呼伴侣了,自己上线下线也是一律在好友频道里打招呼:‘大家好’、‘走了,你们慢慢玩’,把他这个本应该有特殊地位的老公也划分到群众的队伍里,从来就没说来个什么差别待遇。

  本来李易坚持要和与光同尘结婚,很大程度上只不过是逗弄小莫的成分居多。不信让小莫试试,他如果也象某些玩家,一上线,先甜甜蜜蜜地来一句‘老公~~~~’,那只怕李易全身的鸡皮疙瘩都要起来跳舞。可是问题就在于小莫对这段夫妻关系太不投入,这让我们一向所向披靡的易哥怎么甘心?怎么服气?

  混球喜滋滋地:“快来看你老婆的新造型,娃哈哈~~你老婆变成小萝莉了~~”

  ……

  不形容还好,一形容李易眉头一皱,更加不悦。

  他此刻的心情就象老婆穿了件性感内衣,自己这个老公还没先睹为快呢,倒被别的男人先看了,很有种吃了亏的感觉。

  他加入队伍,带着这种感觉去到沙漠,远远的已看到沙怪堆里有两个移动的人影。前面那个一蹦一跳拉弓散射的自然是混球哥哥,后面那个乖乖巧巧跟着的就是与光同尘。浣花注目一看,呵,怪不得混球说成了小萝莉,果然有萝莉的样子。

  不知道是为了配合小号的身份还是小莫同学对于美艳型的女号有了审美疲劳,与光同尘如今改走清纯路线了。

  她双髻发、瓜子脸,一条又粗又黑的长辫子搭在胸前。身上穿的衣服已不是华丽丽的新娘装,而是一件白绿相间的短打。也许是错觉,李易觉得她等级变低之后整个人都象是缩了两个号码,手脚四肢都是小小的,配上那身打扮……好吧,他承认他很不CJ地就想到了养成计划之类的东东上面。

  混球看到他来了,笑嘻嘻停下,两人打了个招呼,浣花就很温和地问与光同尘:

  “你真性急。一个人去转的?”

  小莫对李易这个人缺乏应有的了解。他至今都不知道李易的名字,自然也不知道这个人的温和有时候不是真的温和。他完全不觉得这话有什么险要之处,大意地答:“不是啊,混球开弟弟号去护的法。”

  “哦……”

  李易发出这一声哦时,心情十分之微妙:不悦、微酸、有点着恼,心里不舒服。但是他把这微妙的心理掩饰得很好,言语间完全看不出来,甚至还跟混球道了个谢,多谢他跑了一趟。

  “兄弟间不说这些!”混球哥哥话峰一转:“对了浣花,我想跟你商量一下带号的事。”

  李易嗯一声:“你说。”

  最近混球又恢复了以往带号的生活,结婚、转世,拿优质宝石卖钱。对于刚转成小号的与光同尘来说这自然是个喜讯。虽然她是很希望能和混球再婚然后名正言顺地穿上那套两洞青虹装……不过用脚趾头想也知道这是做梦。因为一来混球不知道他是莫文君,二来人家是靠带号赚钱,三来他也怀疑浣花会不会允许她提出离婚。所以综上所述,能在混球的队伍里给与光同尘保留一个固定的位置已经算不错了,别的,别奢求。

  “这边的怪太少了,我晚点儿还是去红猴那边带,但是我怕紫禁的人又要来捣乱。”

  事实上是:紫禁的人就没有哪天不来捣乱的。

  骚扰敌帮弓手带号简直已成了他们的一大乐趣。杀掉大号,会捡到流星、钱、或是一两件不太好也不太差的装备。弓手飞起来一时杀不到的话也没关系,你可以杀他的配偶,或是直接清场。他们的口号是:免费送您回城!您就一遍遍地跑过来当运动吧。

  每天带号都不得清静,弓手们对于这些骚扰者真是又气又恨又无可奈何。李易听他一说完,嗯一声给混球吃了颗定心丸:

  “你带,有事的话就叫我。”

  得了浣花的许诺,混球心头大定。于是大家分头行动,与光同尘也跑来跑去,忙着做双倍水任务,就等再晚一点儿就好去冲级了。

  时近十点,混球的信息终于来了:“红猴集合。”

  红猴不是地名,而是玩家对这一处怪物的简称。这里地势宽阔,怪物密集,向来是高级弓手必争之地。不过由于这里是97级的怪,超过97级的玩家在这里经验就非常非常少了,所以弓手们一般将小号带到这个级数后就会立刻换地方,混球刚好补了一个缺。

  他们这支队伍的组成是这样的:

  混球双开,一个是混球哥哥、一个是混球的现任伴侣绿萝,然后是与光同尘,另外还有两个小号,是过来的时候在路上顺便捡的。

  鉴于有人喜欢一入队后就心安理得的挂机看电影,把生死大事完全交予队长,于是混球先委婉地跟与光同尘说在前头:“小光,别挂机哦。万一过会儿有人来杀,我可顾不上你。”

  莫文君善解人意地道:“放心吧,我知道。”

  老实说他也不敢挂机。

  全服提示与光同尘转世,相信紫禁那边的人也应该看到了。游戏里真正讲道理的人不多,也不流行什么‘一人做事一人当’,大部分的玩家都有一种这样的想法:我打不过你的勇号,那我可以打你的弓号;杀不过你这个老公,那我可以杀你老婆。你浣花现在是牛——但你老婆不牛吧?嘿,那我就认定她了!

  所以与光同尘现在是个靶子——既然是个靶子,就得有当靶子的觉悟!莫文君抓起咖啡先咕咚咕咚地大喝几口,一抹嘴,精神抖擞,眼观四面耳听八方,随时注意周围的任何风吹草动。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不知不觉已近凌晨。这期间与光同尘升了十四级,绿萝也从六十多级升到了九十,如无意外,再过一个小时就可以换地方了。

  谁也不可能长期保持高度紧张,所以莫文君比起刚开始时已经有些松懈下来,他没敢挂机,只和帮里的同仁聊天,正在聊着最近的电视剧时,突然一道电光从天而降,哗啦啦地罩到混球哥哥的头上。

  来了!

  莫文君一个激灵,顿时全身所有的细胞都迅速进入到警戒状态。纷乱的脚步声响,赤者不止一个!混球飞了起来,加血,迅速切换过去将小号回城,然后切换回大号,再加血,开始在空中反击电他的火道。

  与光同尘也在第一时间飞了起来,他们只能飞三十秒,所以时间紧急,他切换到好友频道迅速发出游戏里通用的求救信号:“1111111111111!”

  彼时浣花正笃定地在附近山上坐着,看到这信号眼睛微微一瞟,轻轻哼了一声:

  小样儿的,终于要主动找我了吗?

  第 35 章

  这游戏里的环境啊,对玩家的确有潜移默化的影响。

  比如说莫文君,以前多么有礼貌的一个孩子,现在一急起来,也学会了出口成脏。而李易的变化呢,则表现在他身心都仿佛年轻了好几年。

  他曾经是本市黑道上的老大,阴狠沉稳才是他一贯做人的作风,可是现在,他不但做出了象真人PK这种幼稚的行为,甚至还有进一步年轻化的趋势。比如说此刻与光同尘向他求救——他救不救?当然要救!虽然对方那种有事钟无艳无事夏迎春的态度让他很不爽,但那属于内部矛盾。就好比宠物不听话主人固然会生气,但它若在外头被欺负了,主人不出面保护能行吗?!

  所以李易就带着这种‘哼,到底还是要找我吧’的得意心情迅速赶到了出事地点。

  真的是很迅速。

  游戏里有一种夫妻技能叫形影不离,能让夫妻双方不管相隔多远,都可以象御风符一般立刻飞到对方身边。但这种技能并不是结了婚就有,是要花大价钱学的。这服务器里夫妻多了,但学过这种技能的却少之又少。一指那伙人明显没有料到他会来得这么快,一时猝不及防,迅速地就被他干掉了一个勇士。

  浣花的现身让空中飞着的两人压力大减,也让一指他们大为兴奋。于他们来说,调戏与光同尘和混球哥哥那只是开胃菜,把浣花那些勇士逼出来才是重头戏。他们迅速转换目标,开始对付浣花。

  混球仗着勇士们打不到的优势,飞快地射着一指。这不仅是因为他对一指仇恨最深,更重要的是火道可恶。他电浣花不见得能电多少血,但浣花会麻痹,一停顿就会给其他勇士造成可乘之机。

  与光同尘也有模有样地拿着转世时系统赠送的武器起劲地射,虽然等级还没升上去只是十五级的小弓箭,但这把弓带有隐藏属性,而且非常幸运的是自带毒的属性。因此她虽然等级装备都不行,但一箭射出去一指就呈中毒状态了,一中毒就虚弱,全身上下罩一层绿雾,混球哥哥再射他时占了很大的上风。

  屏幕上方的飞行提示时间一秒一秒地在减少,混球先落地,一落地就有敌帮的勇士扑上来,刀锋逼人。混球加血,蹦跳着躲避,飞行技能有三分钟的冷却时间,这三分钟是最危险的,因为在地上,最容易被勇士杀死。而如何蹦跳躲避这是每一个PK爱好者必须掌握的一门技术,简单说来就是路线要诡异多变,千万不能让对方提前预知你下一个落脚点。

  与光同尘的飞行时间也差不多了,发了一句:“我先闪。”迅速下线。

  不是他不够义气,实在是与光同尘等级太低了。一落地,那是只有给别人填牙缝的。如果自己真的死在对方手上那也还罢了,总算消耗了他们十点PK,也算牺牲得有价值,但怕的是一指他们没空杀她,倒是这里的怪秒杀了她,那多划不来?

  他换号,换成莫白衣。莫白衣上线的位置离打架的地方不远,小莫就是担心会有一场恶战,所以带号前就把他的医生号跳到了红猴上面,身上装满红药蓝药,乃有备而来。

  莫白衣跳下去一看,我靠,下面几乎已成修罗场。因与光同尘在好友频道里扎呼了那一嗓子,妖刀赤子还有和浣花交好的几个勇士都迅速赶来了,大家为朋友两肋插刀,正打得热火朝天呢。

  小莫一看形势,嗯,我们这边的人多!顿时胆气大盛,连忙给己方的人一个个的加血,加攻击,加各种正面状态,尽心尽责地担当起战地医生来。

  大家以压倒性的优势清除了一指那伙人,先前还见他们的鬼魂在战场上飘着,渐渐地就都复活回城了。但虽然如此,大家却并没有走,因为都知道对方不会这样善罢甘休,肯定约齐了人还要再来的。

  浣花对混球说:“你带,我们帮你看场子。”

  混球嗯了一声,重新组队。在他把小号跑过来的时候莫白衣也赶紧地上了与光同尘。因适才那两个路上捡的小号被杀回城了,队伍里多出两个位置来,为了待会儿便于行事,浣花和妖刀就入了队,充当保护伞。

  稍顷,一指他们再来的时候发现无从下口了。为什么呢?因为几个号都重叠坐着,从里到外分别是与光同尘、绿萝、莫白衣、妖刀、浣花,妖刀和浣花还放出了他们的护卫,把小号们护在最里面护得严严实实。莫白衣虽然不是小号,但他身娇肉贵同样脆弱,所以也成了重点保护对象。

  混球哥哥以这一群人为圆心,在四周游走散射。这种带法比起一队人跟在他后面走当然要慢一些,但却更安全更可靠。其他的几个号在外围游走戏耍,看见一指他们去而复返并没有马上扑上去立刻展开恶战,一指他们也一样,双方都是这样的想法:PK值是很宝贵的,好钢要用在刀刃上。

  于是双方都进入到一种对峙阶段。

  这种对峙并不是全然的静止,除了浣花那叠罗汉的一群人巍然不动之外,其他的人,都在跳来跳去,一方面寻机而动,一方面也是消磨对方的警觉性和耐性。

  浣花从容地吩咐:“混球你顾好自己,随时注意加血。”

  “死了的都飘过来让小莫救。”

  “你不要出去,就在里面救。”

  这最后一句话,自然是冲着莫白衣说的。与光同尘被护得那么周全,小莫完全可以放心,所以他现在在莫白衣这个号上。

  有浣花主持大局,大家都安心多了,混球安稳地继续带号,视一指他们为无物。坐在那儿的浣花在私聊莫白衣:“怎么把这个号也开上来了,不怕穿帮了?”

  “偶尔一次。要是两个号一直见不了面那才不正常吧。”

  李易一默,心上又浮起那三个字:小狐狸。

  小狐狸说:“对了,你那双鞋我给你转小了,待会儿给你。”

  “不用,送你了。”李易停了停,故意补充一句:“结婚礼物。”

  “……”

  他们说的这双鞋,其实就是秋水横波在李正阳的婚礼上抽到的那双良品一洞凌云靴。120级的鞋,小号穿不了,大号嫌品质太低。李易反正不缺钱,所以一直也不肯降价卖出去,与光同尘一说要转世,他想起这茬儿了,就交易给了她。

  ——你说会因这鞋而让小莫疑心秋水就是浣花?呵呵,哪能呢。白毛猪儿家家有,同样的装备系统里出得多了,一双良品鞋,谁说只有秋水横波才有?

  所以李易压根儿就不担心这一点,倒是他的大方让莫文君顿时陷入了天人交战中。他的无言是真正的无言,他想:要?不要?要了的话好象太没自尊,他又不是真正的MM,靠男玩家给装备太那个了一点儿吧?但是不要,对方主动开的口,叫他把油水往外推,这不是叫他和人性作对咩?他很动摇的……

  浣花跳起来迅速结果了一个偷袭他们的勇士,金刀大马地重又坐下。莫白衣给他加血,本来这是很正常的举动,但因为刚刚浣花说了送他礼物那种话,于是便自觉此举未免有点讨好的意味。他挣扎着想:做他老婆收他礼物也很正常啊!那小蛮蛮不也收过吗!一咬牙,厚着脸皮道:“嗯,那谢谢了……”一出口就生出自我唾弃心理,转头默默流下了两行耻辱的男儿泪:555……自己终于沦落成靠别人救济的人妖了……

  第 36 章

  因为有浣花他们的保护,一连几天混球哥哥带号都带得异常顺畅。虽然一指他们仍然每天必来骚扰,但那有什么关系呢?正所谓背靠大树好乘凉,与光同尘和混球的小号靠着浣花这棵大树乘凉乘得不知有多悠哉。

  一周过去了,与光同尘在没有任何青虹装全靠双倍水灌溉的情况下,终于又重新回归到120级大号的行列里。

  但她这个大号,嗯,装备非常的寒酸。

  转世后达到100级系统赠送了一件一洞良品衣服,110级赠送一颗龙珠,浣花给她的一洞鞋,再加上转世时她自己选的优质龙恨宝石,这四样就是与光同尘目前的全部身家了。

  混球哥哥以他过来人的身份语重心长地告诉她:身为一个弓手,最最最最重要的,就是先要搞到一把好的武器!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那好的武器从哪里来?系统送的转世弓就很好,带毒的属性啊,这服务器里可不多。

  “没洞。”

  “那个可以砸嘛。”

  装备中只有武器的洞是最好砸最稳妥的,直接带上六颗龙珠去找白鹭荡的铁匠,第一个洞要一颗龙珠,第二个洞要五颗龙珠,百分百包出,不存在RP的问题。

  浣花把弓要了去,“等等。”片刻之后回来,那把弓已经大变样,不但出了两洞、镶了优龙,还从蓝色的良品变成了红光焰焰的极品……

  “哟,小光,浣花对你还真好。”混球半是艳羡半是玩笑。小莫嘴角抽搐着答:“係呀……”好得自己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不过,虽然觉得很不好意思,但看着那把交易过来的武器,有那么两秒钟,小莫的心声的确是近乎于感动和无耻的‘有个老公还真好啊……’。正如古话所说:嫁汉嫁汉,穿衣吃饭。这种落伍的话在这游戏里居然是这么的贴切,怪不得有那么人要玩人妖号,怪不得有那么多人要骗财骗色傍大款……

  浣花道:“等我再收几个龙珠把你的衣服也升到极品。”

  “不不不,不用了。”小莫慌忙拒绝。

  他不能不拒绝,因为他胆颤心惊地发现:再被浣花这么大方的对待下去,他就要没骨气地往傍大款路上越滑越远了!为了不让自己堕落到那种地步,他一定要稳定立场,不在腐蚀面前低头!

  他急急地道:“有弓就行了,其他的我自己来挣。”停了停,发觉自己还漏说了一句话,连忙又补充:“嗯,谢谢啊。”

  李易在电脑前默然一会儿,失笑。

  他是什么人?是收买人心的高手!

  游戏里的一把弓而已,其价值才三千来万游戏币,放到现实里,也不过才一百多点儿,比起他以前送出去的那些礼物差远了!可是那小子居然就觉得良心不安了?

  想象着此刻小莫那种神情那种心态,李易忍不住微笑:小狐狸到底还是太单纯了啊……

  且说与光同尘有了利器在手,立刻开始了她打宝刷钱的生涯。弓手是赚钱的号,现在莫文君才深切体验到这话的真正含义。第一天下来他就刷到了十二颗流星和四十多万的游戏币,照这个速度算下来,别说养活自己,就是养活莫白衣也不成问题啊。

  有了这个信心,莫文君越发兴兴头头地玩着他的弓手号,没日没夜的刷呀刷,几天下来,收获颇丰。

  这天下午他刷宝归来,带着守财奴审查自己财产的喜悦心情检视自己几个主城和市场的仓库。嗯,流星已经装了三个箱子,另有龙珠两个,银两近九百多万。再看看自己身上,衣服和鞋都还是良品,是时候砸砸装备了。

  打定主意与光同尘装上东西就去找冲洞的NPC巧匠踏风。踏风站在城中一个亭子前,旁边就是仓库老板。与光同尘飞过去的时候顺便居高临下张望了一下周围环境,感觉这里不太安全。

  这可不是他有被害妄想症,而是血淋淋的事实。基本上这里同城门入口那儿一样,也是惨案高发地。垃圾们趁巡逻卫兵到了别处的时候在此地暴冲洞玩家的流星和龙珠,有些运气特别好的,还能暴出玩家正在冲的洞装——惊人的利益使得那些邪恶的玩家在这里频频制造血案,前赴后继乐此不彼。

  教训多了,玩家们也有了防范。比如弓手们就一定会飞到空中,飞行时间快到了就上屋顶歇一歇或者往巡逻卫兵前坐一坐,等技能冷却时间一到立刻又飞起来。那些不能飞的,就会与NPC重合或放出护卫,总之小心为上。

  今天踏风附近的玩家不多,与光同尘稍稍定了心,点击NPC开始冲洞。

  他先升的品质,趁着鞋子的等级低,升品质比较不费龙珠。把仅有的两个珠子砸了下去,第一次没反应,第二次升到了精品。

  瞅瞅三十秒要到了,与光同尘撤退,飞快地钻进市场。他取了七百万在附近摊子上买了两个龙珠,想一鼓作气地冲上极品,但可惜天不遂人愿,这两个珠子砸下去鞋子却仍然是暗红色的光芒。

  莫文君正想着要不要拿流星再冲一冲等级的时候,忽然看到一指和美丽情人往这边过来了。顿时他神经嗖一下就繃紧——这两个人,一个是火道一个是弓手,都是可以往他身上招呼的。莫文君立刻当机立断:撤!

  啪一下关了冲洞框,与光同尘转身飞走,进了市场才松一口气。

  静下心后他想了一下刚才那种情况,忽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错:他应该第一时间把鞋子穿到身上,这样才最大限度地控制了被暴掉洞装的机会!不然自己若死在一指和美丽情人手上的话,掉了流星事小,掉了洞鞋却怎么办?

  强烈的后怕感让莫文君忍不住打开包裹,看了看里面那双精品的鞋子。鼠标滑过去时其说明如下:

  精品牛皮靴

  等级:10

  防御:1

  可以镶嵌两个宝石

  莫文君本来正准备点击右键把它穿起来,突然一下子硬生生地顿住。

  眼花?

  是眼花了吧?

  睁大眼睛,他努力一个字一个字地看清楚,最下面那行字确实是这么显示的:

  可以镶嵌两个宝石。

  是两个,不是原来的一个。

  ……

  此刻莫老娘在外面摸牌正摸到紧要阶段。只见她大姆指在牌面上缓缓摸过,那姿势,堪称渊停岳峙,大有高手气度。突听里屋一声狂叫,莫老娘吓了一跳,一张牌啪一声掉到桌上,啊!清一色的自摸打出去了!

  莫文君哪知道自己坏了老娘好事,冲出来拳头一挥满面狂喜:“妈!我冲了个两洞!”报告完毕,也顾不得旁人是种什么样的表情,一掉头又冲进去了。

  “……”

  莫老娘会玩这个游戏,自然也知道两洞装备是个什么概念。所以本来想骂人的也不骂了,这把一打完,立刻牌一推也跑了进去看稀奇。

  “君君,冲了什么东西?值多少钱?”

  莫文君正噼哩啪啦地埋头打字,M在线客服:“GM,是我冲了个两洞吧?是吧是吧?不是系统错误?系统错误我也不管了喔,你们不能把它拿回去……”

  嗯,玩了大半年的小莫同学在毫无心理准备的情况下,终于冲出了生平第一个洞装。所以,有点儿兴奋过头、语无伦次了……

  第 37 章

  莫文君乐疯了。整整一天,他想想又笑、想想又笑,面部肌肉不受控制,嘴巴一直咧着,想要闭上都办不到。

  如此巨大的惊喜怎可不向朋友诉说分享。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浣花,因为这鞋是他给他的。可是浣花不在线,他只得退而求其次找上混球哥哥。

  一听说他冲了个两洞鞋,混球很干脆地报出一个数字:“五千。要不要卖?”

  莫老娘大喜过望,激动得在后头直戳儿子的后背:“卖了卖了!”小莫也是既惊又喜且犹豫。“……卖啊?”

  “当然!不卖干嘛?”

  “卖了吧。”混球也这么说。

  跟与光同尘接触久了,他也感觉得到这个玩家不是那种一心追求好装备的人,既然如此,那冲出的两洞最好就是赶快卖掉,不然留着只会越来越跌价。反正只是游戏里的虚拟装备而已,既不能吃又不能喝,换成人民币才最实

  “呃……”小莫还有点舍不得。虽然那五千块是让他很动心很动心,但这好歹是他冲出来的第一个两洞装,自己还没过够瘾呢,就这么卖了?

  混球很善解人意,说:“不然你也可以拿那个换一套一洞装。”

  游戏里的两洞装备,以鞋最贵,耳环次之,因这两样出洞的机率最小。与光同尘这双鞋虽然只是精品又没合成,但那两个洞就已足够他换一套极品一洞加6以上的装备,在一般高级弓手中也可以算是比较牛的了。

  莫文君想了想,心想换装备我还不如卖钱呢。五千块,自己在游戏里赚的第一桶金,娃哈哈~~他终于打定了主意:“还是卖了。你帮我联系买家吧,有人要就M我。”

  混球应了,补充说:“小光我先跟你说……”

  “抽一成,我知道。”

  小莫对混球的规矩很清楚。他除了自己卖装备,也帮其他朋友代销装备,或者甲乙双方生意谈妥,但彼此互不信任,便找上他这个第三方……因为他信用最好资格最老,所以这笔中介费大家都给得心甘情愿。而正因为很多人都知道他的规矩,所以混球也没多想,两人便这么说定了。

  好在这游戏里的装备不存在与人物绑定的问题,于是小莫抓紧时间在卖掉之前过过干瘾。他穿上两洞鞋,决定去打蛇血——

  蛇人之血是做双倍水的首要材料,所以这块地图永不缺人,并且以弓手为多。

  与光同尘往地图下方跳下去的时候,与一高级女弓擦身而过。不过,虽是擦身而过,但一瞥之下也足够看清对方的名字:枫叶舞。紫禁天下的帮众。

  小莫立刻就警惕起来。

  弓手因为要带号的缘故,他们一般不轻易结仇,也少于亲自动手杀人。但是他们会在帮里通风报信:“XXX在打蛇血。”自然就有正闲得发慌的勇士或火道来杀。

  这个枫叶舞,一向与一指他们走得较近,也是一个声名狼藉的垃圾。所以小莫着实心惊了一下,立刻进入战备阶段,药啊回城啊,都拉到了快捷键上,见势不对就准备撤退。

  可是他怎么也没有想到,两秒钟之后,屏幕下方忽地跳出一行红字:

  【私聊】枫叶舞对你说:加友。

  噫?小莫眼睛一突。

  心念一转,他隐约有点明白了。把系统信息倒回去看了看,果见前面有条淹没在海量广告里的系统提示:枫叶舞正在查看你的装备。

  呵呵,小莫笑起来。

  哎呀,玩了近大半年,自己终于也有资本让骗子惦记了!

  他愉快地回绝:“不。”

  对方回复得很快,恼羞成怒带点威胁的语气:“瞧不起我?”

  晕,有这么上赶着非要和敌帮加好友的么?!小莫绝倒,他很想直截了当地给对方回一句:“答对了!”老子就是看不起你们这些垃圾!但奈何没有那个脾气也没有那个勇气——一指那帮人就跟狗皮膏药一样,被他们缠上就没完没了,与光同尘只是一个弓手,不想成为众矢之的。所以他还得要找个婉转的理由来说明,免得伤了骗子的自尊心给自己引来祸端。

  小莫笑着,很顺手地扯出他第一千零一条借口:“不是本人。”

  这个借口很好。不是本人,所以但凡结婚加友交易做买卖,一律做不了主。

  对方哦了一声,没再吭声。莫文君也不理他了,一边刷着蛇血,一边对着自家老娘嘀咕:“加友?切!司马昭之心!”

  正说着,屏幕下方忽地又跳出一行红字:

  【私聊】浣花冼剑对你说:“在哪儿?”

  莫老娘先注意到,咦一声:“浣花来了。”(莫文君曾含糊其辞地大致讲过与光同尘和浣花的关系,莫老娘听得很有趣,尤其在知道两个号是因为屠矿认识的之后,还大力拍了一下桌子:“这是典型的冤家变亲家啊!”莫文君都不知道老娘激动个什么劲儿?)

  且说莫文君注目一看,噗哧乐了。

  “不是浣花……”

  “呃?”

  “妈你看他那个名字。中间那个不是‘洗’,是‘冼’,两点水的。”

  莫老娘定睛一看,哎呀一声,叹为观止。

  莫文君奸笑。

  他可是混球哥哥带入门的!对这游戏里的各种骗术了如指掌。这种把名字改头换面的工夫太小儿科了,只能骗骗那些粗心大意的玩家。

  唉,都是刚才他那句‘不是本人’惹的祸。好嘛,现在有个假冒的老公跳出来了。别说,这骗子老兄装得还挺象,一上来就摆出副主人公姿态,俨然一副户主语气:“在哪儿?”

  莫文君笑得双肩直抖,也没心思打蛇血了,全心全意戏耍起对方。

  他装出一副全不知情的模样,尽可能地与之配合:“在打蛇血。”还虚情假意地问一句:“哎,这个时间你怎么来了?”

  那位仁兄嗯一声,避而不答,直奔主题:“来市场,把两洞鞋给我。”

  小莫故意装傻:“??”

  “我跟人说好换两洞耳环。快点!”

  快你妈!莫文君忍不住暗骂了一声。真浣花在老子面前也没敢摆出这么一副大男子主义的姿态,你算老几?吆吆喝喝的把老子当你们家的狗啊?!

  不过骂归骂,莫文君的戏还是要唱下去。他很柔顺地回了一句:“来了。”回城,进市场。

  一进去立刻就有个数字小号迫不及待地发了个交易请求过来。莫文君慢条斯理地点开,却什么东西也不放进去,那小号急了,“???鞋给我呀!”

  莫文君笑:“怎么是小号来交易?”

  小号说:“就是我。我大号在迷宫里。”说完,用浣花冼剑也回了话:“我这号在迷宫,暂时出不来。你跟小号交易。”

  切,迷宫!莫文君嗤之以鼻,你那浣花冼剑的号也是刚注册的吧?有2级了没啊?

  那小号急切地又发了交易请求,莫文君啪一下关了,挺温柔地道:“先等等啊。我妈要用下电脑。”说完,也不理对方‘哎哎哎,那先交易啊’的叫唤,直接挂机,浏览网页去也。

  莫老娘温柔地敲敲他脑袋:“君君,你真坏。”

  小莫满不在乎,切一声:“我又没想骗他装备。”最多也就是骗他多等一会儿,浪费一下他的上网费用而已,对方若是这点耐心都没有的话,还当什么骗子?

  “好吧,我做饭去。”老娘笑眯眯地进到厨房,显然戏耍骗子她也是暗爽在心头。莫文君趁这工夫跑到天涯灌水拍砖一混就是大半个小时。等到饭菜摆上了桌,他切换过去看了看。那蠢货还在与光同尘周围转圈圈呢。

  莫文君笑,清清喉咙:“哎,我来了。”

  那小号一蹦而起,怨气冲天:“快点交易,别人都等急了!”

  别人等急了?是你等急了吧?莫文君坏笑着,发过去一句:“可是我马上要出门哎,要不你自己开我这号拿吧,好吗?”说完,嗖一声,下线了……

  晚间跟浣花和混球聊起这件事,把那两人也逗乐了。混球笑骂:“妈的这群死骗子!就该这么耍!”

  浣花则笑道:“浣花冼剑啊……这名字倒是不得不防。”遂在好友里通知大家:“有人用浣花冼剑的名字行骗,大家注意了,我不会跟任何朋友借装备。”

  ‘洗’和‘冼’,这两字确实太相似了,不注意的话还真难分辨出来。庆幸不已的好友们唾弃声讨着这种骗子行径,知道前因后果后又赞与光同尘:“到底是夫妻啊,一看就知道是个假老公……”

  “……”这种赞美虽然让小莫发囧,但换个角度想,是不是也从侧面证明了他的确聪慧机警呢?于是也笑得有点儿腼腆的样子。

  李易龙颜大悦,不仅是因为小莫火眼金睛没把他和骗子相混淆,更重要的是小莫无意中说的那句‘哼,真浣花从没对我那么不耐烦过’委实让他太感动了,大有一种‘原来你也知道!哥哥到底没白疼你!’的感觉。

  混球提醒道:“小光,你还是要小心。根据我的经验,一指那伙人都是胜必骄、败不馁的。他们肯定还会再来找你!”

  混球的这句预言很快就得以兑现,在第二天下午,骗子仁兄又行动了。

  这一次对方冒充的是浣花和与光同尘共同的好友:血海妖刀。

  话说,这妖刀的血是鲜血的血,而对方那个呢,是器皿的皿。彼时与光同尘正在沙漠中刷怪,刚好出了个龙珠,心情正爽着呢,见到骗子找上门来,呵呵一笑,玩心大起。

  这一次对方采用的是迂回战术,没一上来就问两洞鞋,而是有的没的先聊了半天,小莫呢,也配合地与之哈拉了半天。话说这小莫同学真的是个蔫坏蔫坏的坏孩子,一把刀子故意往人家心口上捅,聊天时特别讲了一下昨天和垃圾交手的精彩事迹,狠狠嘲笑了那蠢货一番。对方嗯嗯嗯,也义愤填膺地跟着骂这骗子不是个东西,笑得莫文君差点一头滚到电脑桌下去:这家伙,一副正义凛然的样儿,在电脑前还不知怎么问候我全家呢,搞不好中指都竖了一百遍啊一百遍……

  骂完了,对方开始逐渐地向正题上迈进。

  一提出借鞋子的要求,与光同尘就摆出了一副老大不乐意的样子:“你上次借我的三个龙珠还没还呢!你没信用了!”

  显然那位仁兄没料到有此一招,一时搞不清到底是他在找借口还是自己冒充的那位妖刀确实欠了账。愣了半天才说:“先借我好吧?晚上还你鞋时再一起还你龙,相信我。”

  信你才怪!

  与光同尘打死不松口:“前帐未清……”

  那边半天没再回话,估计是几个人在估摸敌情:要不,拿三个龙去试试?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三个龙才多少钱啊,两洞鞋又是多少钱啊?拼了!

  “来市场。我还你龙。”

  一看这话,不得不说,小莫心头又动摇了,挣扎了。

  要?还是不要?

  从人性本贪的角度说,骗子的东西不要白不要,就当给他一个教训!而且与光同尘正差龙珠把装备升到极品呢。送上门来油水不可不捞。

  但,从理性的观点来说,小莫又很迟疑。拿了他的龙就给他落了口实,就让对方有理由骂自己是骗子了。天啊,他想:象我这么遵纪守法善良可爱美貌与智慧并重的玩家都落到被骗子骂是骗子的地步,这真是,情何以堪啊……

  小莫矛盾地回想着长辈的教导:一个鸡蛋吃不饱,一个名声背到老……

  经过一番短暂而激烈的天人交战,他终于痛苦地作出决定:不要……

  他拉弓猛射,努力刷钱。毛主席说:自力更生,丰衣足食!他要争取早点刷到可以买三个龙珠的钱……可是,这个骗子!这个该死的骗子!他都已经决定放他一马都狠心不甩他了,那人竟然还一个劲儿地以刷屏来勾引他本就不坚定的心:快点,来市场,我在等你……

  小莫怒了,是可忍孰不可忍,这实在是让人忍无可忍!

  他深呼吸,然后把他这二十二年来所积攒的最刻薄难听的话都以超水平的打字速度一古脑儿向对方砸了过去:你个蠢货白痴脑残笨猪!你傻的吗?都露馅了还在这儿叽叽歪歪?老子好心放你一马你还不滚,我!?#¥%%%……我!?#¥¥¥%……键盘被他敲得啪啪作响,以至GM最后都看不过眼跑出来干涉了:阁下说话太快,还是歇歇先吧。<

  骂完了,莫文君吐出一口长气,爽了。

  对方长久地沉默、沉默,当莫文君都以为对方已经羞愧自尽了的时候,那人咬牙切齿地发过来一句话:

  “死人妖,给老子等着!”

  第 38 章

  “死人妖,给老子等着!”

  就这一句话,江湖再度掀起了腥风血雨。

  晚上十点,洛阳城外一片混战,快意帮和紫禁天下的群P正进行到最高潮。

  事情是怎么发生的呢?

  据紫禁天下的说法,是浣花的人妖老婆与光同尘嘴巴太贱,先骂了他们。那紫禁不能白白挨骂,所以就去教训教训了他。

  快意帮对对方这种抠头去尾的说法嗤之以鼻,说垃圾还有理了哦。那你们怎么不说明与光同尘为什么要骂他?难道不是你们想骗装备在先?五个人在沙漠里围截堵杀一个弓手,赢了好拽咩?我们快意帮的人不是那么好欺负的!

  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既然说不清,那大家就手底下见真章。

  起初参与的人还不多,只是一指那帮人对浣花的亲卫小团体。但游戏里的群架往往就是这样,你有朋友我有兄弟,大家都有支援。于是朋友叫来朋友,朋友的朋友叫来更多的朋友,更多的朋友又叫来……人数滚雪球般越滚越多,群P的规模越来越大,这块地图也越来越卡。

  双开已经不行了,莫文君下了与光同尘,留下莫白衣。

  现在的他,脸色严肃,心中充满仇恨。

  下午,在与光同尘被一指他们围堵着狂杀的时候,他震惊愤怒又屈辱。那已经不是PK,而完全是单方面的轮P了。

  一指他们带着一个医生,负责救他,而其他的人则轮番上阵,一边杀一边骂。与光同尘人妖的身份给了他们最佳的攻击借口,那些骂辞之恶毒龌龊丑陋无耻是莫文君这一辈子都不想回忆起来的。

  印象最深的是他们一直在嘲笑:“叫人来救啊!叫你老公那些狗来救你啊!”

  莫文君气得眼睛充血,指尖都抖起来了。他知道以与光同尘的攻击完全没办法反击他们,惟一的办法只有求救,可是,他就是没办法在好友频道里打出求救信号。

  如果他是个MM,被欺负了哭着找人那也还无妨。可他是男生,男生怎么可以这么没用?

  莫文君狂怒,再次体会到恨人恨不得要杀人的强烈黑暗心情。如果这时一指他们出现在他面前,他肯定会扑上去跟他们拼命,拿刀剁了他们都有可能。

  最后,事情是以与光同尘下线结束的。

  下线之后莫文君的心情仍然恶劣到极点,为了发泄这份负面情绪,他决定——晚上包饺子!

  抄着两把菜刀恶狠狠地剁馅,剁得菜板咚咚咚直响,不知情的人听了还以为他在毁尸灭迹。

  结果饺子也没吃成,因为剁馅剁到一半,混球的电话来了。

  “小莫你这会儿没事吧?上号,打架去。”

  原来一指那帮无耻的在世界上作极度舒爽状:‘轮浣花的老婆轮得好爽啊’。还扬言以后没事就要去找与光同尘泄火,故意把话说得既下流又色/情。快意帮的人虽然不知道具体是怎么回事,但有一点是明白的,就是与光同尘肯定被他们欺负了。于是双方在世界上开骂,稍晚一点浣花上线时两边已经从骂战升级到了群战,一听前因后果,李易虽然面上没表现出来,但心里着实大怒,一边叫混球给小莫打电话,一边就带了弹药上了战场。

  莫文君双开上了线,用与光同尘把下午的事说了一遍,因为觉得很屈辱,所以他尽可能的描述简单,但众人一听,还是都气炸了,纷纷说你当时怎么不叫我们啊,让那群垃圾那么得意!浣花倒没说什么,只发过来一句私聊,却是一个139开头的手机号。“我的号码。以后被欺负的时候不好找他们就直接找我。”

  莫文君瞧着那个手机号,怔怔的,一时间,倒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了。

  混战仍然在继续,双方都有点儿杀红了眼。

  赤子刚才因为错点了群攻的火环一下子挂了旁边看热闹的两个小号,红了。幸好莫白衣给他加血加得快,所以才没被暴。现在他率先退出了战斗,脱得精光地坐在城里消红名。

  “妖刀你小心,你PK已经25了。”赤子闲坐无聊,就专门来查看好友和仇人的PK值,以提醒朋友注意。

  妖刀嗯一声:“我要歇歇再杀了。浣花你也有25了吧?”

  “刚消了一点,我还可以再杀一个。”

  正说着那该死的就凑上前来了。一指跳来跳去地破口大骂:“浣花!你他妈的对你那人妖老婆还有感情了啊?操后门操上瘾了吧?我!·##¥¥……”

  浣花脸一沉,也不跟他废话,直接跳上前就砍。

  一指是个火道,挨不了他几刀,所以面对浣花的攻击,只能狼狈地逃。大概是他红药蓝药都没了,加不上血,反击的几下风雷落也是有气无力,简直象给浣花挠痒似的。眼看一指的血条越来越少就要见底,浣花一个迎风一刀斩,当头劈下!

  一指此刻已经逃到了一堵山壁前前无去路,于是他站定,似已认命,静待受死。也许就是他受死的姿态太甘心了,电光火石间李易心念急转骤然一惊:象刚才那种情况,紫禁那边无论如何都应该有两个以上的号来捕杀他,怎么会让他杀一指杀得这么轻松?

  有诈!

  这念头在他脑中惊雷似的一闪,眼前的画面象是进入到一种慢动作。他眼睁睁地看着一指头上那个‘紫禁天下副帮主’的红色敌帮名称忽然不见了——是退了帮?还是被踢出了帮?无论是哪一种都已不重要,重要的是一指不再是敌帮成员,杀他的代价不再是5点PK值,而是10点了!

  李易脑中轰然一响,立刻知道自己掉下了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他鼠标迅速往旁一移,想要把这一刀劈歪,但来不及了,技能已经发动,画面上浣花当头一刀劈下,一指倒了下去,浣花的名字瞬间血淋淋地红了!

  人类的邪恶和智慧都再一次得到了证实。且看第二天的论坛热贴《最新骗红招术揭密》是怎么总结这一招的:

  对手PK值在20~25之间时已有警惕不会再误杀小号,此刻可派出对手最为痛恨之号骂之、激之,引其前来PK。在此号将死未死之际由帮主踢出帮派,使对手的PK值由25~30变为30~35,然后便可尽情地将其杀之、暴之。小结:配合很重要很重要!

  话说浣花一红,紫禁的人都象是忽然活过来了,同一时间至少有三个人向着他扑了过去,而且还都是等级高攻击强的大号。

  从一指头上的称号瞬间消失到紫禁的大号去杀浣花,快意这边的人其实都看在眼里,但,一切发生得太快了,所有的事几乎都发生在眨眼之间,他们有的是没有反应过来,有的是反应过来了但卡得不能动弹。

  莫白衣就属于后者。在一指副帮称号消失的那一刹那他瞳孔猛缩了一下,点中一指拼命地按加血技能,可是网络延时,该死的网络延时!

  他立刻又点浣花,但还是太晚了,紫禁那边以有心算无心,三个大号发出来的技能编织成一张密密的网罩得浣花插翅难飞,莫白衣最后看到的,是浣花飘在空中的鬼魂,还有地下一只闪闪亮亮的戒指……

  第 39 章

  这一晚对快意帮的人来说是情绪低迷的一晚,但对紫禁天下尤其是对一指那帮人来说,却是个狂欢的夜晚。他们终于赢了对手一次,终于成功地暴掉了浣花的一件两洞装备!

  他们在广场上聚集,带着那只戒指作摆酷造型;在世界频道上大声吹嘘尽情嘲笑,笑话浣花‘比猪还低’的智商。不仅如此,他们还得意洋洋地质问:你不是很能吗?再来呀!掉了两洞戒心痛了吧?叫你老婆出去卖,挣钱再买嘛!

  这无耻的得意模样让快意帮的人愤怒异常,也让那些跟两个阵营都无关的普通玩家心生反感。小人得志的嘴脸实在是太讨厌太讨厌,全服里有大半玩家都对浣花生出极大的同情心。

  快意帮中性格火爆如妖刀者在世界上对一指等人破口大骂,痛批其卑鄙无耻下流龌龊;而柔情万千琵琶等MM则以女性玩家特有的温柔品性小心细致地安慰浣花。大家都知道,对一个在游戏里投入了大量金钱精力时间感情的玩家来说被暴了装备绝对是一件很严重的事情,有人甚至因为这个原因而退出游戏不玩了的。所有人都替浣花感到难过,但嘴上还是要安慰着说不要紧,装备没了可以再弄,千万别钻牛角尖……

  “没事。”浣花说:“一个戒指而已。大家不用担心我。”

  “明天还要上班,先下了。大家88。”

  瞧着自家电脑屏幕上提示的‘你的好友浣花洗剑下线了’,好些人都打从心底叹了口气。

  “说是没事,但其实打击还是很大吧……”

  “废话。好几千的东西一下子没了,偏偏还落在仇人手里,是个人都会憋气的!啊啊,两洞装备啊!老娘宁愿把它拿去打水漂都不想便宜一指那帮混帐!”

  “浣花不会退出不玩了吧?他是人民币玩家,再买一个两洞戒应该也不成问题?”

  “不是钱的问题,关键是那口气!那口气咽不下!”

  “就是!一指那帮垃圾——老子真的是找不到语言来形容他们了!中国这么多人死他们怎么不死啊!”

  “上帝呀,今晚就把他们人道毁灭了吧!!!”

  “靠上帝?还是自救吧。你们说浣花吃了这个大亏会不会找人去成都教训他们?”

  “是我就会!找到那个超能网吧的网管,拿布袋蒙了拖到后巷打!打他个半身不遂生活不能自理!”

  “……汗,没看出你是暴力女……”

  “泥人还有三分土性呢!不教训教训他们不晓得天高地厚!”

  “不过老实说哦,我还真担心一指他们吞了这只戒指不好消化,总觉得浣花的便宜不是那么好占的……”

  “举双手双脚赞成浣花真人PK他们!”

  “排。”

  “+1.”

  “me too……”

  大家议论得热火朝天的,都没注意到另一个一直没吭声的好友莫白衣悄悄地下了线……

  夜凉如水,本是好睡的时候,但莫文君此刻全无睡意,下了线,来到二楼阳台上,只觉得脑子里乱糟糟的,似一团卷麻般。

  他从小就是个有责任心的好孩子,所以现在,更特别的有罪恶感。浣花被暴了戒指,自己脱不了干系吧,甚至可以说,事情都是因他而起的。

  如果当时忍一忍就好了,不骂一指他们,今天这场架就打不起来,打不起来的话,浣花就不会红名被暴……想到浣花下线前说的那两句话以及事后大家的议论,莫文君越发觉得懊悔内疚歉意和难过:在游戏里接触了这么久,他也隐约可以查觉到那人刻在骨子里的那份骄傲。那么骄傲的一个人中了计吃了亏,被仇敌那样子嘲笑,真的能做到一笑置之吗?虽然他说‘没事’,但那种话听起来总觉得是在逞强啊。

  莫文君握着手里的手机,有些微犹豫:要不,打个电话问一问他吧,他现在心情肯定不会好……

  这念头一生,浣花的手机号就自动浮现在他脑子里了。小莫有点儿困窘地发现明明是才看一次的手机号自己却记得这么牢,应该是他那个号码太好记了?是所谓的吉祥号嘛……对方告诉他这个号码的时候自己虽然感动但也还在想应该不会有机会打这电话,但没想到,这么快就派上了用场……

  鼓起勇气终于按下拨通键,没响两声那边就接听了,一个人的声音说:“喂?”

  莫文君的心顿时一缩。

  这声音很冷!很硬!他果然心情不好!不知怎的他忽然慌乱起来,有些不知所措似的。

  “喂?!”

  “我我,”莫文君有点口吃,慌张地结巴:“我小莫,呃,莫、莫白衣……”一说完就一下子咬住自己舌头:昏头了,应该先问对方是不是浣花!

  但那头在他自报家门后却忽然奇异般地静下来了。那人沉默,象在等他继续说下去似的,可莫文君已经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了。他无措地捧着电话,不晓得是因为紧张还是怎么的,一张脸又红又涨,心也跳得砰砰砰的。

  他懊悔得不行,觉得自己真是有够冲动,冒冒失失的给浣花打电话干什么呢?现在进退两难了吧?

  无奈之下他只能硬着头皮把电话讲完:“那个,你……还好吧?啊……我就是想问一下,没别的意思……”

  那头仍然沉默,于是莫文君觉得自己真是蠢透了,狼狈透了。他和浣花很熟咩?对方是事业有成的成年人,说不定根本就不会因为虚拟游戏里的事烦恼,可笑自己还一厢情愿地想要慰问一下对方,这都出的些什么洋相啊!赶紧匆匆地道:“看样子你没事,那就这样吧……88!”飞快地挂了电话。

  下意识睃睃四周,没人,当然没人。

  莫文君这才缓缓吁出一口长气,慢慢放松下来。

  他整个人都缩在一张椅子上,脸隐在黑暗里,虽然还是觉得耳根子阵阵地发烫,但感觉却要好多了。

  身边的手机很安静,浣花没有反拨过来。这让小莫既侥幸又觉得有点儿隐隐的……不甘心。

  他对自己刚才的表现很不满意,结结巴巴地显得太不成熟。如果浣花打过来的话,那自己这次一定会表现得很沉稳很淡定,就可以挽救刚才那失败的形象了……他怎么就不打过来呢?!

  因为自己也觉得这念头有点莫名其妙甚至可以说无理取闹,莫文君掉了个头,索性不去看那手机了。他怔怔地望着阳台外的那条小道,那小道虽然铺满了月色,但其实并不存在什么好风景,就是寻常小区的寻常水泥路,甚至,耳尖一点,还能听到附近那些打夜牌的声音……这明明是红尘浮世,但小莫的目光却还是一点点的越来越迷离越来越没有焦点,你若要问他在想什么他答不出来,反正就是天马行空浮想联翩,思绪象插了翅膀似的漫无边际的游荡、游荡……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一辆黑色的车子缓缓从小道的拐弯处驶了进来。车主开得很轻、很慢,静夜中几乎是滑行着过来的。

  从这车一出现莫文君就看到了,但那会儿的‘看’,只是说物体在视网膜上成了像而已,并未引起他过多的什么意识。直到车子在他家的阳台下停了下来,他的眼睛才渐渐对准了焦距,并且诧异地慢慢站了起来。

  保时捷卡宴耶,这小区里哪来的这种车?

  因他站起来的缘故,他整个人不再是隐身在黑暗中,淡淡的月光照亮了他的脸,那车主下车站定,微微抬头望他。

  小莫有些微恍惚,他晃一晃头,两只手撑住阳台栏杆,细细打量对方。那男人穿着白衬衣配西裤,一双袖子高高挽着,分明是很普通的装扮,但穿在他身上却显然格外英俊。这人好眼熟,象在哪里见过……莫文君脑子里跳出了一张似笑非笑的脸,但马上就摇头把它驱散了。怎么可能呢!浣花本人怎么可能三更半夜地跑到他这里来!

  象是为了印证他的疑问,那男人冲他微微一笑,一只手抬高,让他看他手上拎着的东西。那是个超市的袋子,里面放着几瓶罐装啤酒……

  第 40 章

  月色迷离,角落里几盆茉莉花暗香浮动,他和只有一面之缘的网友,半夜三更时在自家阳台上喝啤酒。

  ——无关酒的问题莫文君已经有种不真实的感觉,这多么象是一个仲夏夜之梦,是怎么发生的?

  他掩饰地喝了一口酒,悄悄望一眼身旁那男人。彼时他们并排坐在一张竹制长条椅上,上了年头的旧物了,有点硬,硌人。但男人坐在上面居然现出几分安乐,他身子微微向前倾,即使是坐着,一双腿也显得格外长。莫文君的目光在上面很流连了一会儿,有点隐隐的羡慕。

  “……不好。”

  “呃?”他刚刚说什么?

  “你在电话里问的那个问题——”李易转过头看他,忽然轻轻一笑,带点嗔怪地道:“你啊,电话为什么挂那么快,我连一句话都还没说呢。”

  “啊……”莫文君有点窘迫,不好意思地笑。“我以为打扰到你了。”

  月光下他的笑容带一点少年的羞涩,李易注视着他,微微一笑:“没有。你打电话来,我很高兴。”

  “哦?”

  李易没再说下去,只掩饰地喝了一口啤酒。

  当时,他的确是郁闷的、愤怒的,不仅是因为装备被暴,更重要的是一指他们那种格外嚣张的态度。多少年都没人这样触到过他的逆鳞了!一指那帮混帐,找——死!

  有那么一刹那李易内心充满了极其黑暗而血腥的念头,不,跟莫文君那种纯属意淫的黑暗心理不同,李易的报复更可怕也更容易成真。因为他有报复的能力,而莫文君再怎么恶狠狠地想‘剁了他们’那也只不过是想想而已,除了阿Q的泄恨,现实中一点杀伤力都没有。

  但是李易并没有到狂怒的地步,他还保留着一部分理性。所以他一边转着脑筋森然地想如何报复,一边也在反思自己会不会太小题大作了一点?因为游戏里的事情而在现实里报复,这似乎是太不成熟了?

  但立刻他就把这理性愤然踢到一边,恶狠狠地想:笑话!凭什么要成熟忍让!爬到我这个地位还要‘让’——那这么多年不是白混啦?!几个十几岁的小毛头居然也敢让我不痛快,真是不知道死字怎么写了吧!

  就在他双眼嗖嗖直冒寒光的时候,手机铃声响起来了。

  接电话的时候他脑中那些暴戾的念头都还没散,在冷硬地喂了一声对方却迟迟不开口时,他甚至还迁怒地想若是骚扰电话那就把这人一并修理了。可是那带一点紧张慌乱和口吃的声音一响,“我小莫,呃,莫莫、莫白衣……”,好吧,就象那些文艺作品中的描写一样,‘象一股清泉流入了焦渴的心田’,他怔了怔,然后奇迹般的,就安定下来了。

  听着他迟疑地问‘你还好吧’,李易心头忽然生出了一种奇异的、不可言说的,温暖感觉。

  他是老大,是户主,在很小的时候就得学会领起一个家,也许是他自己和旁人都习惯了他这种坚强不倒的形象,所以很少有人会考虑到他也是个人,也有情绪波动和失控的时候。

  在这朦胧的夜色中,李易忽然觉得自己很有倾诉的欲望。他握着啤酒,眼望着阳台外面,象是自言自语,又象是对小莫说话:“我还好吗?不,我不好。我现在超级想扁人……是很幼稚啊,可是不扁一指他们真是咽不下这口气……”

  这种心情要怎么坦白地向家人或者下属诉说?为了游戏里的事不爽?怎么说得出口。

  莫文君怔怔看着他。

  他是很了解浣花这种心情的。下午与光同尘被围堵着杀的时候,他不也有过恨不能把一指他们剥皮食肉的想法吗?正因为知道自己没有实现那种想法的能力,所以才能有多狠就想得多狠,但眼前这个人,要报复一指他们应该是很容易吧?

  这念头让莫文君骤然打了一个冷噤,莫名地生出一种颤栗感。他有点儿困难地问:“浣花,你……会象人肉我那样,人肉一指他们吗?”

  李易转过头来,莫文君目不转睛地看他,不知是不是他多心,他觉得在他那样问过之后,这男人的眼睛里有一丝冷酷的神色一闪而过。

  “你说那超能网吧?”李易笑笑,神情平静地说:“找他比找你要更容易。”说完,仰头一口饮尽,五指暗劲一捏,那罐子瞬间扁得一塌糊涂。

  莫文君噤声,整个身子都有点凉凉的感觉。

  当初浣花把他人肉出来,除了逼他做老婆之外也没把他怎么样。很多时候,甚至可以说是逗着他、护着他的,可一指他们不会有这种好运气吧?看样子,这次他们是真的把浣花惹毛了呢……

  他咽了口口水,鼓起勇气道:“我……我也很恨他们。觉得他们是人渣、垃圾,简直不配活在世上!恨到极点的时候,也巴不得能抽他们的筋,喝他们的血。”

  这话未免有点儿孩子气。李易失笑,一双眼在莫文君脸上一转,虽然没说出来,但那种戏谑的神情已经把他的心底话都表现出来了:

  真有人在你面前把他们抽筋喝血,只怕你跑得比谁都快吧。

  莫文君脸上一红。的

  他避开李易那双眼睛,自顾自说下去。

  “但是,你也知道,网络这种东西,跟现实是不同的。嗯,怎么说呢,网游里的坏人,不见得在现实里也坏,就好象我以前屠矿,那你会认为我也是个十恶不赦的人吗?”

  李易唔一声,若有所思地,“小莫,你在帮一指他们说情吗?”

  “也不是说情。我只是想说,一指在现实生活里,说不定是个好人,说不定他要靠这份工作吃饭,说不定他也有父母长辈要照顾……他年纪应该不会太大,十几岁,顶多读过高中……”说到这里他说不下去了,因为李易正一眨不眨地注视着他。莫文君又有点儿结巴起来,“当然啊,这只是我的想法,毕竟损失的是你……”

  李易笑着伸手在他头上一揉:“你这是妇人之仁啊小莫。”

  莫文君怔了。不是因为李易的话,而是因为李易的动作。

  他是单亲家庭的孩子,父母在他十二岁的时候就离了婚,所以很少有男性长辈这么亲昵地揉过他的头。可是眼前这个成熟的男人,居然揉得这么自然,简直象是理所当然似的,难免有点让他……反应不过来。

  “不,不是……”他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了,喃喃道:“那个网吧的老板,是派出所的,黑白通吃,所谓强龙不压地头蛇……”

  “嗯?所以,你是担心我?”

  莫文君短促地啊了一声,整个人忽然清醒了。他刚才说了些什么?

  李易注视着他,心中一阵阵地震荡。

  为什么会觉得这么窝心呢?难道游戏里的感情难道也会延续到现实里来吗?所以今晚自己会跑到这里来,因为那一个电话,就生出了想和他见面聊天喝酒的念头,其实是想从他这里得到一点……安慰?

  自己对这少年,似乎已不再是以前那种逗一逗戏弄小猫般的感觉了,因为他能肯定在这一刻,自己甚至有想抱着他亲吻的冲动。

  楼下那些打夜牌的喧哗声忽然大了起来,好象是散场结束的样子,莫老娘的声音也在楼梯口响起:“君君,还没睡的话,下来帮忙收拾哦。”

  象是什么魔咒被打破,莫文君匆匆应了一声,而李易,不知是颓然还是释然地吁出一口长气,站了起来:“那,我也要告辞了。”

  “嗯……”

  “承蒙招待。下次,请你去我那儿玩。”

  莫文君笑了一下,点点头:“好……”

  他送李易出去,瞅着他上了车、要走了,忽然记起有件事还没和他说,连忙道:“浣花!”

  李易停下来,看他。

  莫文君略一迟疑,说:“那个戒指,你不用担心……我们不是还有双两洞鞋吗,让混球帮我们换成两洞戒,然后再收赤炼石,很快就能合到+9……”冲动,真冲动。五千块钱耶,明天睡醒了肯定会后悔得直嚎叫,但这一刻,我们的小莫同学绝对是真诚的。

  李易静静听他说完,一笑。“我叫李易。”

  “呃?”

  “记住我的名字,是容易的易。”

  第 41 章

  李易……

  小莫还在微微怔忡着,李易冲着他又是一笑,开着那辆保时捷卡宴走了。

  莫文君站在街边,彼时月色朦胧夜风清凉,他却觉得脸上一阵阵地发热,脑子装的都是李易临走时的那一笑。不知是否是脑中那轻微的酒意作怪,又有点不知今夕何夕的忘情之感。

  “那谁?”突如其来的语声吓了他一跳,一回头,身后的莫老娘倒象是被他唬到了,瞪眼道:“干嘛象是饱受惊吓的样子?我不过就问问。”

  莫文君呃一声,“……浣花。”

  “浣花?你那个老公?……”老娘呵一声,“本人倒长得挺帅的。干嘛这个时候来找你?”

  刚才李易进门时,打夜牌的众位斗志正酣,只纷纷打量他数眼注意力便又转回到了牌局上。老娘作为此间主人虽然对他格外瞩目,但还没来及询问就看见小莫下来接他上了楼,那显然就是儿子的朋友无疑了。如果莫文君是个女儿,有个帅哥深夜来访,当娘的早就沉不住气冲上去盘问祖宗十八代了,正因为他是个男生,平时又一贯乖得让人省心,所以当妈的难免就疏忽得多,只在脑子里转了一下‘好象跟他平常来往的那些同学不一样’也就没有再多想,此时牌局散了才过来问问。

  莫文君一时间也不知该向自家老娘怎么解释,只得含糊道:“……他心情不好,过来聊聊。”说完,走进屋去,一边拿了扫把开始扫地,一边转开话题:“妈,今天你赢了还是输了?”

  一问及这个,老娘果然没在浣花来访的事情上再问下去,跟着进到屋里,关上了门。“赢了,本来还赢得多点,要不是后来放了一个杠上炮……”

  一夜无话。

  第二天莫文君几乎睡到中午才起了床,吃饭时他和老娘说了把两洞鞋换成两洞戒的事。一听五千块打了水漂,老娘咝一声,大为心痛:“你个穷大方的!五千耶!”

  莫文君本以为自己睡醒了一定会后悔,但现在审度一下内心,那悔意似乎也并不浓重。他很想得开,笑:“哎呀妈,要不是浣花把那鞋送我,我也冲不出两洞啊。再说他被暴装备,也是因我而起的。”

  “虽然是这样,但……”但了半天,老娘也不知道怎么说才好了,无奈叹一口气:“唉,随便你吧!反正是游戏里的东西,哪来哪去!”

  到底是一脉相通的母子,虽然心痛,但最后到底也还是能豁达地想开。莫文君笑着嗯了一声,几下扒完饭,上网游戏去了。

  游戏里的大新闻仍然是浣花被骗红爆了戒指这件事,莫文君两耳不闻窗外事,先把小号们轮番开上来,所有银两和值钱的东西都汇总到一个摆摊小号上。这一步骤花了他大半个小时,清算完毕,最后的数字实在让人气馁:一件装备合到+9需要赤炼石6561个,一个石头5万,算下来就是三亿两千多万,而他所有的存款加起来也才三百来万一点,即使加上清仓处理的东西,也只有一千七百多万,远远不够!看来现在当务之急就是:挣钱!

  他现在满心满脑都是想替浣花出把力的心思,这边开了小号卖东西,那边开了与光同尘上来,先给混球哥哥留言,说鞋子不卖了,只换两洞戒,顺便大量收赤炼石,请帮忙留意一下。

  留言完毕,与光同尘飞去刷猴子。正在那儿起劲地射啊射,混球回话了。

  “戒指是帮浣花换的?”

  “嗯。”

  混球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又问:“市场有个小号留言说大量收赤炼石,也是你?”

  “你说那个‘不如相忘于江湖’吧?嗯,是我。”

  混球沉吟了一会儿,说:“我觉得你其实不用这么着急……”

  这话说得有点奇怪,莫文君怔道:“怎么说?”

  “现在服里有个传言,都说浣花要去找一指他们算帐。”

  莫文君心中咯噔了一下,不知怎的,昨晚浣花那种隐隐冷酷的眼神在脑中一晃而过。他不敢相信地道:“不会吧?怎么传出来的?”

  “昨晚我们这些好友说浣花的便宜不是好占的,这话可能传到一指他们那边去了。他们刚开始还不信,以为我们这边是吓唬他们,今天上午还提劲儿呢,说什么浣花来了就要他好看怎么怎么的,结果大家都这么说,现在连不相干的人都等着看热闹,所以他们也心虚了,现在什么屁都不敢放了。”

  混球又说:“你现在收石头,那不就说明混球开始重新打造装备不会去找他们麻烦了吗?所以我叫你等等,说不定浣花那戒指,最后一指他们要吐出来,就算不吐出来,吓吓他们也好。”

  莫文君一想,觉得混球的话有那么几分道理。他虽然不太赞成浣花去成都真人PK一指,但若能给对方制造心理负担让他们胆颤心惊,倒也不失为一种解恨的报复方式。不过他也有他的想法,“我用小号收应该没事吧?”毕竟六千多个赤炼石短期之内不太容易收齐,只能日积月累一点点慢慢地来收。

  “有人知道那小号是你的吗?”

  “没。”

  “噢,那应该还好……”

  混球的这一番话,让莫文君很是心上心下。他拿不准浣花是不是真的会去找一指他们,昨晚自己那么说了之后被笑言是‘妇人之仁’,听起来浣花似乎是不准备就这么放过对方?

  当天晚上浣花没有上线,这就更让他加深了这种猜测。没上线,难道去了成都?

  有这种想法的显然不止他一个,他沉不住气,有人比他更沉不住气。第二天莫文君开着与光同尘再刷钱时,就有人找上门来了。

  “在吗?”

  莫文君瞄瞄那号的名字,没吭声。

  因为浣花出事之后一直没上线,于是很多人都找到他这个老婆这儿来了。表示慰问的、关心浣花的、痛骂一指的、询问他们有什么打算的……不过这些人,多数是好友,也有些虽然没加友但彼此认识或是共同打过BOSS有过交情的,不象此刻这个铁马冰河——

  这是个六十多级的小号,名字不算熟悉但也绝不陌生。莫文君曾见到此号在枫叶舞的队伍里出现过——一般说来紫禁那伙人很少带外面的号,换言之,能被他们带的,都是在超能网吧上网的人。那么现在这人主动找与光同尘说话,是什么意思?

  莫文君脑子里立刻就闪出了‘探子’的字样,抿了抿嘴,生出几分警惕来。

  他本来不想睬这个人,但转念一想,他刺探我,我也能刺探他呀。便懒洋洋地发了个问号过去,意思是有什么事。

  铁马冰河得了回应,很是高兴,一开口就说:“哥哥,我是成都这边的人,你们要过来吗?”

  “??”

  “过来找一指他们算帐啊。那戒指不能白给他们吧。我认识他们网吧的人,可以给你们带路。”

  莫文君一看,差点当场就喷了。带路?给皇军带路?你当我们去扫荡呢!神经病!

  当然,他不会这么说,只笑着反问了一句:“为什么要帮我们啊?”

  “这个网管很讨厌。我们这边好多人都不喜欢他。”

  莫文君想了想,玩心大起,“这样啊,那你给我说说他们那一伙都有些什么人,一指叫什么名字住在哪里有什么特征。”

  这话一发过去那边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话:“我只知道他姓陈……别的一下子也说不清楚。这样吧,你们过来的话就通知我,到时我绝对接待你们,骗你的是狗。”

  莫文君笑了,带点调侃意味地:“行~~~”

  事后他仔细想了想,其实不排除对方说的是实话。一指那种人,会得罪人并不稀奇,更何况铁马冰河很有可能还是那种喜恶都很分明的小孩子。小莫很想把这两天发生的种种事情都对浣花说一说,但那天晚上,浣花仍然没有上线,莫文君本就忐忑的心越发悬了起来。他想给李易打电话,但是打过去,要怎么说呢?

  怀着心事睡了一晚,到了第三天,莫文君决定了:要是李易今晚再不上线他就厚着脸皮打电话过去问问。正这么想着,就听到莫老娘在楼下喊:“君君,外会——”

  莫文君趿着拖鞋探头往下面一看,就看到了李易那张微笑着的脸。

  第 42 章

  隔了两天再看到这个人,莫文君挺高兴的,连忙奔下楼来。

  “你这两天干什么去了?怎么一直不见你上线呢?”一时忘情,自己都没发觉语气里居然带了点亲昵的嗔怪和埋怨,听得李易如沐春风,笑得越发动人。

  考虑到此处不是说话之地,莫文君又忙道:“来,进来坐吧。”

  李易挺绅士地向莫老娘略一点头,微笑作别,然后才随着小莫进了后面。他这样解释他的行踪:“这两天在招呼一个客人,所以一直没空……”

  小莫哦一声,隐约有点明白了。

  做生意,难免有推托不了的应酬,这位客人想来很有来头,所以即使是李易也要尽地主之谊尽量把他招呼好。这两天,可能是在哪个度假村,也可能是在某个娱乐场所,更可能是全套陪同……“嗯,做正事是要紧的……”莫文君嘴上虽然这样很理解地说着,但还是难免讪讪地,有点赧然。李易到底是有事业的成熟男人,游戏对他来说其实只是消遣而已吧,可笑自己还当他去找一指,这种想法似乎是有点儿小看对方了。

  “你以为我去哪儿了?”李易笑问:“成都?”

  小莫诚实地点头,反应过来又连忙摇头,逗得李易一笑。

  彼时他们在莫文君玩游戏的那间小屋,给李易倒了水,小莫在他对面坐下。

  也许是因为此刻是青天白日,少了那种蛊惑人心的月色,本来积了很多话想和这人说,但真的面对面小莫却有点儿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了。他甚至显得有点儿拘谨,两只手交握着放在腿上。

  李易正喝水,眼睛从杯沿上瞟到这小细节,暗暗一笑。他也知道小莫可能有点紧张,便主动找到一个话题:

  “这段时间……一指那些人有些什么动静?”

  “哦,”说到这个,莫文君就比较放松,连忙大略地把这两天发生的种种讲了一遍。李易听着,不时嗯一声、点头笑一下。

  “浣花,”莫文君讲完了,试探地问:“那你今晚能上线吗?”

  李易略一沉吟,淡淡笑道:“我暂时还不想上游戏。”

  莫文君一怔,随即就有点儿明白过来,拖得长长的哦了一声。

  浣花的‘暂时不想上’大概是对游戏的兴趣稍微减退了一些吧。再豁达的玩家,装备被暴多少也都是一种打击,就象被泼了盆冷水似的,热情暂时消退也很自然。不过,对于这种心理莫文君理解归理解,但心头还是有种微妙的沮丧:如果浣花对这游戏已经没了兴趣,那他把鞋换成戒子以及收石头、卖力地刷钱……这所做的种种,又还有什么意义呢?

  “小莫?”

  “嗯?”莫文君飞快地抬起头,微笑。

  李易眼光在他面上一转,忽然展颜笑道:“你想到什么地方去了?我并不是退出不玩,只是这两天喝酒应酬太累了,不想一回来就坐在电脑前。”

  莫文君哦一声,顿时微微有点窘迫。自己刚才那一刹那的失落,都落到这男人眼睛里了吗?

  李易笑着说出自己的打算:“我想去乡下度两天假再说……你有没有兴趣?一起?”

  “乡下呀……”

  “嗯。开车大概要三个小时,在凉风那边。我有套房子在那里,周围风景不错,附近还有鱼塘可以钓鱼……”

  别说,这提议还真让小莫心动。他在家里宅了太久,也是时候出去放放风了,而夏季去农村是最好玩的。青山绿水,夜间拿把蒲扇在院坝歇凉……想想都觉得很逍遥、很舒服。

  除了这一点还有一点也让他很爽,就是可以顺便吓吓一指他们。要是连与光同尘都接连两天不上线了,那伙人肯定更要疑神疑鬼吧?

  既然有这么多令他愉悦的因素,那为什么不去呢?

  让我们省略掉路上那三小时的车程,先来探讨一下李易为什么邀约小莫同行。

  说实话,他还真不是存了什么‘叼回窝吃了他’的邪恶念头。虽然那确实是他日后必走的一步,但绝对不是现在。

  现在……他就是觉得小莫对浣花的熟稔远远超过对他李易本人,这一点从他总是习惯性地叫他‘浣花’而非‘李易’就看得出来。所以他得把小莫的注意力拉回到现实里来,要慢慢地让他习惯李易这个人。而要做到这一点,就必然需要大量的相处时间。

  在去乡下的路上他有意识地同小莫聊着天,话题就从这辆卡宴开始——车子这种话题,向来比较能够引起年轻男性的共鸣,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多,两人间的距离就越来越近,然后再延申到其他话题……到达目的地时,小莫显然已经完全放开来,不象刚见面时那么紧张了。

  “到了。”

  “……?”

  李易笑看他一眼,显然很满意小莫这种错愕的反应。他冲铁门内呶呶嘴:“我的房子。”

  “……”

  莫文君回过味儿来了,却吃惊地看着铁门外挂着的牌子,几乎疑心自己看错。

  他一直以为李易在此地的房子类似于那种富人的休闲别墅,单栋的、花园的、至少两层楼……可怎么也没想到会是眼前这种情况。那铁门外挂的木牌,上面写的分明是‘凉风村小学’的字样……

  “呃……”正想说‘你没弄错吧’,随着铁门内凶恶的狗叫声,一个本地人模样的中年男子迅速走了出来。他张望一眼,认出这车了,立刻喝止住恶犬,笑着打开了大门。

  “李先生来啦?凤仪那边在修路哩,路上堵车吗?”

  李易也笑着,挺平易近人的答了一句:“还好,堵得不是很厉害。”

  趁着把车驶进去的工夫,小莫好奇地问:“这人是谁?”

  “老崔。附近的农民,帮我看这房子的。”

  说话间两人下了车,小莫四下一望,越发稀奇起来。

  虽然占地面积不大,建筑也简陋,但这里还真是那种典型的偏僻农村学校,就跟他支教时待过的那个地方差不多。

  他现在是站在小操场上——所谓的操场其实就是一块略为平整的普通土地,没糊水泥,倘若久旱之后刮大风,必然尘土飞扬。场上没有篮球架,只在一端立着个锈迹斑斑的旗杆,显然是用来升国旗的。泥坯做的院墙上有灰白的字影,隐约可辨出是用石灰写的‘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字样。

  再看那教室。

  象这种小规模的村小,人数一般都不会太多,所以教室也就那么三间,全是用木头建成的。许是考虑到会受潮的问题,整排房子都用短短的木桩支离了地面,几级阶梯向下,屋檐下还用木板搭了走廊,下雨天学生们可以在廊上玩耍。

  李易把老崔打发走了,过来问:“怎么样?”

  莫文君迷惑地道:“这是学校啊……”

  李易笑着解释:“是废弃了的学校。”

  前两年村里建了希望小学,原来的旧学校就空在这儿了。去年某一个细雨天,李易开着车子从此处过,忽然看到路边这房子,鬼使神差地就被吸引住,找到村委的人一问——

  “你都不会相信,这么大块地方,他们居然只开价两万。”

  “……!”奸商!

  “我也过意不去呀,所以额外给学校捐了十台电脑。”

  小莫看他一眼,眼中稍有赞许之色。

  靠在车上看这房子,其实也不难明白当初为什么李易会被吸引住。因为风景真的很好,教室后面是大片大片的竹林,青翠欲滴。风吹过,竹叶就沙沙地轻响,有些已经长到教室上方来了,遮荫蔽日分外凉爽。而在教室前的花坛里,则栽种着大蓬大蓬的美人蕉,碧绿的大叶子微微卷着,顶部盛放火红的花朵。

  “来,我们进去看。”

  李易开了门,微笑着做一个请进的姿势。小莫站在门口只一望,已长长地啊了一声,十分感叹。

  这房子被李易接手后显然被重新整修过,与外面那种简陋甚至稍嫌破败的外观不同,内里堪称别有洞天。

  三间教室全部打通了,看上去格外宽阔。厨房、卧室、客厅……所有功能区被划分得很有条理,地面全铺木地板,屋中央摆着大沙发、长毛地毯,家用电器一应俱全。

  李易换了拖鞋走到一头,回身笑着冲他招手:“小莫,来这边。”

  能被他重点推介,显然那里有特别之处。莫文君连忙过去,李易微笑着打开那两扇隔门,一个好大的荷塘便出现在他眼前。

  “哇——”

  此时已过了荷花绽放的季节,塘里只余大片大片的荷叶。风吹过,满塘荷叶轻摇慢曳,风姿卓然,其景真可入画。

  小莫被这美景迷住,情不自禁走出去。隔门外是个宽宽的平台,也是木板搭的,若是夜间,鼻间荷叶飘香,卧看牵牛织女星,这是何等情调。

  小莫啧啧赞叹。“天才!改建的人真是天才!”

  李易笑。

  “你?”小莫难以置信地看看他。“别告诉我是你?”

  “不,不完全是我。”李易倒也厚诚,没独占功劳,“我只是把大概意思说出来,具体操作还是设计师想的。”一边说着一边随着他出来。彼时已近正午,阳光炽热,李易眯了眯眼,瞧见小莫脸上被晒得红扑扑的,随手摘张荷叶盖在他头上。

  小莫嘿嘿一笑,扯扯荷叶帽,眼神很是灵动。

  李易用满含欣赏的眼光在他脸上含蓄地一转,问道:“喜欢这儿吗?”

  “嗯。是好地方!”

  “我也这么觉得。”李易回头看着他跑远了,微微一笑,自言自语道:“确实是个求爱的好地方……”

  第 43 章

  山城农村的夏天,正午到下午这一段时间日头是最毒的,即使是最勤劳肯干的农民也不会选择在这个时候出门干活。这个时间段是他们的娱乐时间,大家多是在饭后便聚集到村里的茶馆,打打麻将聊聊天,东家长李家短的说说话,又或者躲在家里做点譬如编篦器掰苞谷之类的活计,要到太阳偏西四、五点过了之后才慢悠悠地再去地里转一转。

  因太阳确实毒辣,所以李易他们也没有出门,就在屋子里歇凉。住在靠水的地方有好有不好。好的是凉快,不好的是蚊虫多。幸好当初改建时就想到了这一节,那两扇隔门安的浅绿色的薄纱,挡住了蚊子挡不住风。

  李易拖了两张躺椅到隔门前,和小莫半坐半躺地看荷塘景色。吹着凉风谈天说地,偶尔呷一口冰冻啤酒,惬意得跟那芝华士打的广告似的。

  可能就是太舒服太惬意了,以至于小莫昏昏欲睡。老话说的‘前三十年睡不醒,后三十年睡不着’,他现在正处于睡不醒的巅峰阶段,再加上前几晚又只顾着在游戏里拼命刷钱,睡觉时脑袋里也不得空闲,盘算的全是游戏里的事,所以此刻被小风儿这么吹啊吹的,眼睛慢慢地就闭了起来,起先还能轻轻地应个话,到后来就完全没声音了。

  李易好一会儿没听到他出声,忍不住侧脸一看,就见他头往这边歪着,已睡得溜熟。

  李易盯着他的睡脸,心中真是又叹又笑,百感丛生。

  叹的是这孩子在游戏里防范心甚重,什么骗子都骗不了他,怎么到了现实生活里却是这样大意呢?这样胆大包天地跟着他出来又在他面前睡过去,就不怕自己对他做出什么事吗?

  不过,让他笑的也是小莫对他的这份信任,姑且不论这信任到底是来自于浣花和李易中的哪一个身份,反正小莫对他没设防就够让他通身舒泰的,忍不住轻轻地翻了个身,挺有兴致地欣赏起他的睡相来。

  凭心而论,小莫的睡相挺好看。他本身就长得不错,一双眼睛不但大眼线也长,两排睫毛密密的投下来在眼下形成两道小小的阴影,让李易很有欲望伸手过去轻轻地在睫毛末端触一触。

  他视线滑过鼻梁落在他嘴上。那唇形是种菱形,嘴角微微地向上翘,不笑也象是在笑,再加上少年人血气充足,嘴唇便是一种饱满的红,对于这种嘴唇,人们一般都会用‘很适宜接吻’来形容。

  但李易这会儿想的可不是接吻,他盯着他的嘴,忽然微微笑起来了,笑容中透出两分促狭的神气。

  他在想中午吃饭前的事。

  中午他们在老崔家吃的饭。这些年虽然农村也有液化罐和电饭煲了,但家家户户的厨房里都还保留着那种烧柴火的大灶。一来是因为柴火满山都是,方便、不用钱;二来,大锅大火炒出来的菜要香一些。小莫看到老崔家也是那种灶就随口说了一句‘这个灶可以用来烧苞谷’。乡下人实诚,邀客邀得真心诚意,待客也是真心诚意,于是等到李易他们参观完了房子坐在外面聊天时,两根烧苞谷就热腾腾黑乎乎地出炉了。

  啃这玩意儿很难保证嘴部清洁,而李易在外人面前一向都要保持他一贯的高大形象,所以他推辞了。但是他乐意甚至是坏心地见小莫啃。看他尽量吃相斯文却还是不可避免地啃得嘴上一圈黑印,这实在是让李易很乐:啃苞谷的小狐狸不象小狐狸,倒象是只家养的黑嘴小狗。

  这想象让他很开心,等小莫啃完后他相当愉快地陪他去洗了脸,又相当愉快地以没洗干净为名扳过他的脸,以一种年长者的爱护神情帮他擦得干净——当然了,这个时间长短的控制是很重要的。李老大吃人家豆腐吃得自自然然滴水不漏,吃得当事人全没被吃了豆腐的自觉,这实在是让人不写个服字都不行。

  这个下午成为李易人生中难得的一段悠闲时光。没有勾心斗角,没有尔虞我诈,生意场上所有的事都离他很远很远,家里不争气的老爸和儿子也都暂时抛在脑后,他在这一刻是只为他自己而活的,凉风送爽、随兴所致,他有钱有闲,身边伴着自己喜欢的人……一种难得的幸福感破天荒地漫上他心头,李易无比温情地凝视一眼身旁的小莫,然后放松地也闭上了眼睛。

  这场午觉两个人都睡得很舒服,小莫醒过来时已是黄昏。李易先他而醒,坐在旁边看书,见他醒了,转头微笑道:“这么能睡,看你晚上怎么睡得着?”语调里很有一种宠溺的意味。

  小莫伸了个极致的懒腰,安静地坐了一会儿,忽然说:“易哥,我饿了。”

  李易嗤然一笑,放下书本,“好,我做饭去。”拍拍他的头,满意地想果然现实里接触的做法是对的,他终于把称呼改过来了。

  过来凉水这边之前他们到超市买了些材料,李易把东西都拿出来,研究晚餐的菜色。这边小莫洗了个脸,脑子里清醒多了,也坐到厨房的餐台前,下巴搁在手背上看他做饭。

  莫文君对于厨艺算不上太精通,做出来的东西只好算‘能下口’。这会儿看李易切葱拍大蒜仿佛很象那么一回事的样子,不由得笑起来。

  “易哥,没想到你还会做饭啊。”

  “很久没做啦。手艺回潮你也要多包涵。”

  “我饿的时候不讲究味道的。”

  正说着就有人敲门,李易笑道:“我们打个赌,肯定是老崔。”输的人要应允赢家一个要求——什么要求?暂时还没想到,不过先握个要求在手里不会有坏处。但小莫也不笨哪,脑子一转,一本正经地道:“我也赌是他。”

  两边都押一方,赌局自然不成立。李易好笑,拿起黄瓜在小莫头上敲了一记,怪他狡猾。

  开门一看,果然是老崔。

  农村人讲究贵客踏福地,客人到家里来得越勤越多住得越久,说明你家是福地,待得住人。李易他们自然是贵客,所以老崔盛意拳拳,又来邀请他们吃晚饭了。

  其实中午时他已这样邀请过,原话是‘不嫌弃的话这两天就在我家吃’,虽然当时是被李易以‘太麻烦你们’婉谢了,但说不定客人只是客气呢?晚饭时再来请一次,显得诚意更足。

  有的农村人走亲戚很是好玩,到了快吃饭时便作客气状要走,这边主人苦苦地留,双方拔河般拉拉扯扯半晌,期间主人家全家总动员挽留,最后一定要问出‘是不是看不起我们家’这种话了对方才象是很不好意思叨扰了似的留了下来。如果李易他们是亲戚,估计老崔也连拉带拽地一定要请这个客了,但问题是不是,李易虽然笑眯眯地仿佛挺和气,但那气势可是有眼睛的人都感觉得到的!老崔没那个胆子去跟他拉拉扯扯,甚至连多作纠缠都不太敢,看他们实在是不去,也只得算了,只是转头去地里又拿了好些新鲜的菜送了过来。

  “咦,还有莲子。”

  小莫帮忙把菜分门别类地拣出来放好,剩下一小袋莲子就当零嘴儿吃了。李易其实完全可以放下菜刀自己拿,偏偏却要使唤一声:“给我一颗。”他说这话时神情语气再自然不过,莫文君完全没多想,“你也喜欢吃这个啊?”顺手喂了他一颗。

  “甜吧?”

  “嗯,甜。”

  “那待会儿晚上我们悄悄地再摘点去。”

  李易笑道:“塘里都是淤泥,你也不嫌脏。”

  第 44 章

  夏天白昼长,吃过晚饭天空也仍然还亮着。天边几缕夕阳余晖如诗如画。

  “易哥,我们出去走走吧。”

  李易欣然应允。

  两人关了门出来,沿着乡间小路散步慢行。

  此刻暑热已散,晚风清凉,归家的农人抑或慢悠悠赶着牛羊,抑或背着一背篓柴火,看到他们面容陌生,忍不住都好奇地多望两眼。

  莫文君触景生情,愉快地吹起口哨。

  他吹的是首老歌,真的是很老了,老得他都不知道叫什么名字也不记得是从哪里学来,只依稀记得开头两句的歌词好象是‘走在乡间的小路上,暮归的老牛是我同伴’。李易一听就忍不住笑起来:小莫这个年纪居然会吹这种调子,真难得,不过与此情此景倒是很符合。

  每次跟莫文君单独相处他心态都会变得比较年轻,听到他吹口哨,自己喉咙也忽然有点发痒,咳嗽一声在高潮部分加入进去,来了个口哨二重唱。

  “……笑意写在脸上,哼一曲乡居小唱,任思绪在晚风中飞扬。

  多少落寞惆怅,都随晚风飘散,遗忘在乡间的小路上。

  ……”

  两人一唱一和地把这歌吹完了,相视而笑。李易问:“哪儿学的?”

  “不记得了。《同一首歌》?话说这歌到底是谁唱的?”

  “张明敏。唱《我的中国心》那个。”

  “哦,他呀。我还以为这歌是大陆的呢……”

  两个人漫无天际地闲聊着,不知不觉已来到村外的桥头。

  这桥不长,也没有名字,底下一条清清亮亮的小河,村里人都习惯在这河里洗衣服。此刻黄昏,只有几个孩童在水里扑腾着玩,水花四溅,引得小莫俯在桥栏上看。

  “怎么,你也想下水?”李易目测两眼,说:“太浅了,小孩玩还差不多。你想游得去长江。”

  小莫摇头:“我不敢去大河里。”

  长江边的小孩都是在江里扑腾着长大的,好玩是好玩,但危险也是真危险——哪年夏天江里不得淹死几个人?莫文君自从十二岁那年也险些成了江中亡魂之后一双脚就再没敢踏进过长江。

  “当时是脚抽了筋?”

  “不是。是水里有暗流。”

  那时候的他到底还是太小了,人小力微,环了个游泳圈拼命地划水却始终不能向岸边前进半分。眼看着就要被冲到囤船下面去,结果还是一个男的游过来玩命地推他才把他救离险境。

  “那岂不是你救命恩人。”

  “是啊。可惜那时又慌又怕,没顾得上问他姓名。”

  等想起来时人家早走掉了,现在连个模糊的印象都没有,就记得有这么个人这么件事儿。

  “知道姓名又怎么样?现在不比古时了,难道还要以身相许。”

  小莫笑,抬头盘算了一番,说:“以身相许嘛当然是不至于的。不过以我妈那个性子,对方要是年纪大点肯定就叫我认作干爹、小点的就认个哥哥了……救了我的命嘛,把我拜给人家也很正常。”

  李易垂眼微笑道:“这么容易就拜给人家啊……那我找个机会也救你一次,把你拉进我李家的门。”

  这话说得有趣,莫文君大笑起来:“你要我叫你什么?干爹还是哥哥?”

  “我可生不出你这么大的儿子。”

  “那倒是……哎,说起来我倒想问问你,浣花号为什么你儿子不玩让你玩了?”

  李易轻哼一声:“那小子不是个省心的……”两人说着,慢慢地往村外去了。

  这一场步散得可够久。

  两人睡够了午觉吃饱了饭,精气神都足,不知不觉沿着小路就直走到长江边。夜幕降临,江风吹散了余下的暑气,两人只觉满心凉爽,索性就在江边找了块平坦的大石头坐下说了半天的话。

  夜色渐深,那石头亦渐渐透出一点凉意,两人坐累了,又躺下来仰望天空。

  一条银白的绸带蜿蜒铺在深黑的夜幕中。莫文君低叫一声:“银河!”

  这夜空真是美,繁星密布,星月争辉,不是城市里可以比的。

  李易双手枕在脑后欣赏了一会儿,悠然向往道:“不知道会不会有流星。”

  “应该有吧。夏天流星最多了。”莫文君嘀嘀咕咕说:“先把愿望想好,免得来会儿来不及。”

  但两人边聊边等地等了半天也没等到流星划空而过,倒是夜风越来越凉,以至于莫文君连打了两个喷嚏,坐起来撸了撸鼻子。

  李易一看时间,已近十点。“回去吧,不然该伤风了。”

  “嗯。”便又往回走。

  山村夏夜月光明净,走夜路一点不吃力。凉风习习,带着草木庄稼的清香扑面而来,叫人心旷神怡。

  走到路上,莫文君停了。

  那处是个小点的荷塘,近岸的地方结了个青绿色的莲蓬,又大又饱满,正在夜风中微微摇晃,看来甚是爱人。

  莫文君把手伸得老长去够,这才发现其距离比自己预料的要稍长那么一段,他把身子探出去一点,够不着又探出去一点,一只脚抬起来,那姿势几乎象在跳芭蕾。

  “你当心掉下去。”

  莫文君还逞能:“不怕。”

  李易看他那姿势着实不妥,正准备去拉他手,只听那人惊叫了一声,果然扑嗵扑入塘中。

  李易一惊,往前跨了一步又站住了。

  本地的荷塘不似江南般需划着小船而行,淤泥也只不过齐膝深,莫文君挣扎着爬起,嘴巴微微瘪着,看上去可怜兮兮地。李易凝视他一会儿,忽然噗一声笑起来。

  “好。变成泥猴儿了。”

  可不是。莫文君一身湿溚溚地又是水又是泥,头上脸上都脏了,还格外散发一阵异样的‘芳香’。偷鸡不着倒蚀米,他又气恼起来。

  李易大笑着伸手去拉他:“上来。”

  不能白摔这一下,莫文君上去之前还是赌气把那莲蓬扭了下来,看得李易好气又好笑。

  “偷来的东西特别好吃。不信你待会儿尝尝,肯定比先前那些还要甜。”

  李易笑着瞥他,“先搞定你这一身再说吧。”

  村里的水不是自来水,是从山上引的山泉,很细的一股,长年累月慢慢地流,所以家家户户都修了半人高的储水池。

  莫文君这一身黏黏糊糊的臭泥水若用那个根本就不可能冲干净。“我去河里洗算了,爽快一点。”

  两人走到桥边一看,玩水的孩童早就回去了,底下也没有人,银白色月光照得水面上波光粼粼,河水绕开了石头哗啦啦一路奔流,象首节奏明快的歌。

  “在这儿等我啊,我回去给你拿毛巾衣服。”

  李易不放心小莫一个人在那儿,快去快回,走到桥头一看,人不见了,估计是受不了已经下了水。

  呼唤一声:“小莫?”

  “我在下面。”

  桥下果然传来了回应,李易正想顺着小路下去,那边过来一人,却是老崔。

  老崔估计是刚从茶馆回来,看他拿着毛巾什么的,笑嘻嘻地打招呼:“李先生,洗澡哪?”

  李易笑点个头。

  “可别洗太久。今晚要下雨,当心要发山洪。”

  李易知道这些有经验的农民对天气变化的预测比中央台的天气预报还准,便应了记在心里。

  老崔哼着小调走远了,这边李易绕到桥下,目光一扫,只见黑洞洞的桥下一个白生生的裸背,那人正背对他搓身上的泥呢。

  李易心神荡漾了那么两秒钟,稳住了:“小莫,水凉么?”

  “还好啦。”刚下水的时候激得他打了个冷噤,现在洗一会儿了倒觉得不冷了。

  “那我也来洗洗。”

  第 45 章

  把衣服放到岸边的石头上,李易拿了毛巾涉水过去。

  离得越近,越清楚地发觉小莫的身子在夜色中白得有点晃眼。水面上露出了他赤/裸的上身和小半截臀/部,其实他下面还穿着裤子呢,可是那从背到臀的腰线实在是太流畅太漂亮,以至于凉凉的河水从李易腿间奔流而过,反而让他有种被灼热的错觉。

  他这边厢心猿意马,那边莫文君却是毫不知情的,一边洗一边张望四周。

  “易哥,我发觉这地方好危险啊。”

  “……嗯?”

  “你说要是村里的大姑娘小媳妇晚上来河里洗澡,会不会有人偷看的?”

  “……”你还有闲心担心人家大姑娘小媳妇啊,李易默默地想:我若是禽兽一点……

  莫文君自己也觉想得太多,笑了两声,反手过去搓背。

  世人都知荷花出淤泥而不染,爱其清而不妖,但那淤泥却实在是太倒人胃口了。

  又脏又黑,稠稠的、黏黏的,放到大太阳底下都要冒泡,还不知道窖了些什么样的肥料,总归不脱人粪猪粪之类……越想越恶心,莫文君用力地搓,一边嘟着嘴咕咙:“真是。我从来没有象今天这么臭过。”

  他头发湿漉漉地搭在颈上,越发显得肩背纤瘦皮肤莹白,整个人就象李易书架上摆的那个青花薄胎瓷瓶,细腻、白润、清透。

  李易站他身后,低头在他肩上轻轻一吻——

  于是刹那之间莫文君整个灵魂都僵掉了。

  他对肢体接触再不敏感也知道李易这一记轻吻已完全超过了正常的界线,顿时大脑变成一碗过稠的浆糊,搅都搅不动。

  李易也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他不是没有感觉到小莫身体瞬间的僵化,可是情难自控,嘴唇还是在他的皮肤上贴了一会儿才慢慢离开。

  月朗风清,小河流水。两人都僵站在水里不动。

  李易凝视小莫石化的背影。这一吻只因意乱情迷,而吻过之后,肯定有些什么东西要起变化了吧。

  仿佛是为了打破这种僵局,他笑了一声,贴着耳朵轻轻说了一句:

  “小莫,不臭哦。”

  莫文君有那么片刻根本没听懂他这话是什么意思。他还懵着,只下意识地哦了一声。然后他眼睛睁大了一点,忽然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嗖地倒抽一口长气,他全身上下的皮肤唰一下就烧起来,拔腿就往岸上跑。

  李易动作敏捷,一把把他拉住。

  “不洗啦?”

  李易说这话的时候是笑着的,好象刚才那个吻不过是个玩笑,为的就是要看他局促不安的反应一般。

  莫文君挣了两下没挣脱,紧张极了。他也不敢看他,只结结巴巴地哼:“要,要下雨了,有山洪……”

  敢情刚才和老崔说的那几句他在桥下都听见了。

  李易忍不住一笑:“那也别跑那么快呀,不怕硌到脚啊?嗯?”

  这话怎么听都包含着一种宠溺的意思,莫文君一怔,渐渐就安静下来。

  也许是因为李易的态度实在是太温和,那一份被同性亲吻的震惊也渐渐被他安抚下来。他虽然还是紧张得指尖微颤,但却不挣扎了,只慢慢垂下头去,有一点儿惶然无措似的,象只迷了路的小动物。

  李易瞧了他两眼,微微一笑。

  他牵着他的手上岸,默不作声地,把拖鞋放到他脚下。

  莫小狐狸现在完全没有小狐狸的狡猾劲儿了,他有点发傻。

  李易蹲下去给他拿鞋的这个姿势让他忽然间想起了灰姑娘。虽然那双四十码的人字拖和小巧玲珑的水晶鞋完全是两种不同的概念,但他从来没被人这样——温柔地对待过,所以格外地懵里懵懂。

  他想这人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呢?我明明又不是娇弱的女生……

  见他迟迟没动,李易抬头看了他片刻。

  两人短暂对视数秒,李易笑了笑,声音微哑:

  “你再用这种傻傻的表情看我我可又要亲你了。”

  这威胁真是……

  莫文君嘴角一抽,忙把头一低,穿上拖鞋,又一把抢过衣服迅速套起来。

  裤子还是湿的,贴在腿上,风一吹,真真应了游戏里的某个ID:风吹屁屁凉。但他却无论如何也不敢换了,脖子扭到了似的看向一边,就是不看李易。

  李易吁出一口长气,牵起他的手。莫文君本能地向后挣了一下,李易似乎有点难过:“小莫……”语气里带着种祈求,莫文君一犹豫,心又软了。

  被牵着手回家的时候他脑子里仍然很混乱。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他简直有点儿反应不过来。所以他异乎寻常的安静,以至于连一向沉得住气的李易都不住地看他,终于轻声问道:“我刚才吓到你了吗?”

  小莫先是慢慢摇头,但马上就觉得不对。嘴巴张了两张,改口道:“还,还好。”

  李易默了一会儿,微微一笑。

  “是吗,那就好……”

  还好。潜台词其实是说还是有被吓到吧。也是呵,忽然被同性以这样一种求爱之姿轻吻,任谁都会被吓一跳的。更何况他不过还是个大点儿的孩子,根本还没多少人生经验呢。

  可是,虽然如此他也没有拳打脚踢当场翻脸,甚至连事后表达自己的感想都这么委婉,可见他还是有顾虑到他的感受。李易暗暗地叹口气,觉得这孩子真的是很单纯啊很单纯,暴露出这么大一个弱点,叫他不利用都觉得对不起自己……

  一夜无眠。

  发生了这件事,莫文君明显已没有再度假的心情,甚至于他都不知道再怎么和李易相处。而李易对于这一点也很明白,所以两人提前回了城,计划的钓鱼爬山之类的活动全部流产。

  黑色的卡宴在莫家茶馆门口停下,门开处,小莫下来了。

  莫老娘正烧开水,看到儿子回来,大奇。

  “咦,怎么昨天走今天就回来?农村不好玩?”

  小莫笑笑。“好玩,只是我择床,晚上没睡好。”

  老娘正嘀咕着说‘什么时候你有了择床的毛病’,李易也从驾驶座上走了下来。

  他好生客气,对着莫老娘叫‘伯母’,把临走时老崔送的两大包新鲜蔬菜都转送给了她。这些东西虽不值什么钱,但难得人家这份心,尤其李易这大老板模样的人还亲自拎进了厨房,弄得老娘怪不好意思。

  “我来就好我来就好,李先生你外面坐,吹吹风。”说着,给自己儿子使个眼色。

  但莫文君今天明显的心不在焉,不象以往那么机灵,李易自然是知道为什么,洗了手,一边微笑道:“不坐了,我还要去公司一趟。”

  “哦哦。”

  莫文君打起精神道:“我送你出去。”

  李易看看他,笑着点一点头。

  送到车旁李易并没有马上就上车,他半转个身,叫住莫文君。

  “好好休息,别胡思乱想——”说到这里小莫瞅了瞅他,乌溜溜的眼珠让李易一顿,自己也觉得这话只怕是有点强人所难。

  不思量,叫人如何不思量?换了是他,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似的倒头大睡?

  失笑了一下,李易改口说:“不,你好好想想也好。只是别钻牛角尖。”

  小莫嘴唇微微一抿,抿出一条直线来,却不作声。

  等到李易走了,他转身进屋。莫老娘边洗菜边发问:“他走啦?”

  “嗯。……妈,没事的话我去躺躺啊。”

  回了自己那间小屋,莫文君往床上一倒,睡意是没有的,只睁着一双眼睛望着天花板,怔怔出起神来。

  他对李易不是没有好感,可是那种好感,与爱无关,而更多的是象一种……孺慕之思。

  对,孺慕。也许是因为出自单亲家庭的缘故,他对于成熟的男人向来比较乐意接近。李易对他很好,两人在一起也很合得来,他笑着拍他的头时会让他有一种被父亲或兄长对待的感觉,这种感觉是他一直缺少的,所以更觉美好。

  可是他为什么要亲他呢。

  小莫对这一点相当的困惑。

  他不是把自己当小兄弟来看?

  是喜欢自己?喜欢他一个……男生?

  ……

  那不就是同性恋吗?

  莫文君想思不定,又惊又疑。他不是歧视同志,只是觉得怎么想都想不通:李易是有儿子的人,他儿子都十岁了!这样一个人,会是同性恋?

  第 46 章

  同/性恋。

  莫文君活了二十二年,生平头一次对这个群体有了想了解一下的欲望。姑且不说他这么急于了解到底是为了确保自己后/庭的平安还是为了想弄明白李易到底心头在想些什么,反正他一连几个小时坐在电脑前就是查阅关于同志的资料来着。

  网络真是个好东西,在百度里输入同/性恋三个字,眨眨眼就跳出两千多万条信息。这么庞大的信息量真让莫文君傻眼,很有点不知如何下手的感觉。他一条一条地看下去,没有解惑,反而越看越糊涂。

  ——本来就是。同/性恋是个很复杂的社会课题,单单在其成因这个问题上就存在着很大争议。莫文君象查找成语解释一样去寻求答案,但这个问题又哪里是简单一两条概念能说清的呢?

  看了几个小时,给他印象最深的是一句‘根据弗洛伊德的心理学研究所示,社会上每一个人均有双性恋的倾向’,他被这句话震撼了:

  每一个人!那么包括李易,也包括他?!

  如果用这句话来解释,那李易有个儿子就说得通了。可说到自己也能接受男性……这个问题以往他从未当成问题来考虑过,此番疑惑地抓抓头,想象自己和一个同性亲/热——这种想象让他面部表情有点奇特,类似于抽搐、好奇和无法想象的混合。

  如果那个同性是李易……

  这突如其来跳出的念头让他条件反射地想到了桥下那个轻/吻。那种温热的触感象是此刻还停留在身体那里,并且渐渐地那处的皮肤发起热来,越来越烫。莫文君迷惑地发现自己回忆的时候居然没有觉得很反感很恶心,只觉得无所达从而已。他不得不承认,活了二十二年,他的人生里终于遭遇了一个以往从未遇过的问题,这个问题就是:

  男人。

  这可太惊悚了,他简直不敢再深入地想下去。象逃避似的,迅速地关掉网页,决定要换些东西来填满自己的大脑。

  没有比游戏更能转移他注意力的东西了。

  点开游戏图标,他登录帐号。熟悉的背景音乐响起,莫白衣寂寞地站在帮城中央。

  还没来得及生出恍若隔世之类的伤感感觉,赤子已经瞅到他的上线提示,火爆爆地在帮派频道里嚷起来:

  “小莫你这家伙!你还知道上线!”

  这一声吼把混球哥哥他们都惊动了,大家纷纷地同他打招呼:“哟,小莫来啦。”

  “最近干什么去了,怎么不象以前上线上得那么勤密了呢?”

  “小莫来刷副本,正差个医生。”

  莫文君适才那些烦恼都被这些热情迅速给溶化掉,他兴致陡然高昂起来。婉拒了刷副本的邀请,他笑着答赤子的话:“我也没离开几天呀……”

  “你上次上线是什么时候?浣花被爆的那天!”

  “哦……”莫文君当然不会说他这段时间其实是在玩弓手号,笑着随口扯出一个理由:“我去农村玩了几天。”

  “你也去农村玩了几天?”

  这个‘也’字用得奇怪,莫文君还没反应过来,屏幕下方忽地跳出一行字:

  【私聊】浣花洗剑对你说:小莫……

  看见后面那省略号,简直就象看到李易那似笑非笑的样子。莫文君一怔,忽地悟了:浣花久未上线,肯定已被他们问过这几天的行踪——

  他脸孔瞬间一红,暗自庆幸幸好这两号平时走得不算太近,旁人一时也想不到他们外出同游的地步去,多半只是当成巧合吧?

  “小莫你在哪儿?”

  大概是因为刚才莫文君没有回应他,浣花这一句问话不再用私聊,而是在帮派里问出来的。果然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莫文君不好再当没看见,只得硬着头皮答:“在市场。”

  浣花来得很快,见莫白衣正站在房屋管理员处,一下子受了启发。“这NPC就是管家的吧?”

  “嗯。”

  “那我们去你家里说,市场太吵了。”

  虽然李易这话在游戏里不太经得起推敲,但外面人来人往,的确是看着已觉得太喧嚣。莫文君想了想,也没反驳,就把他带进了家门。

  游戏里的家是个挺幽静的小花园,木栅栏围成一圈,里面绿草荫荫还可以种花。倘若玩家有情人或老婆,没什么比送上自己亲手种的花更有意义了——可以增加双方的好感度。

  过了花园就是一幢小木屋,里面家具齐全,有桌有椅有床,甚至还有个大大的浴桶!桶里半桶水水波荡漾,李易试了一下,居然真的可以坐下去,水深刚好齐胸。

  这游戏设计得倒很生活化,李易倍觉有趣:“今天开始我就挖矿做房屋任务。”

  莫文君怏怏地道:“你不是专门为了参观我家才找我的吧?”

  “不是。我是想跟你说,待会儿你上一下与光同尘,把银行账号给混球,他帮你找到鞋子的买家了。”

  “呃?”这消息来得有点突然,莫文君有点不相信。“不是说了换戒指……”

  “戒指我已经向混球买了。”李易温和地说,“你的心意我领了,不过那双鞋是你好不容易冲出来的,我不想占你便宜。”

  莫文君忙道:“不存在占便宜……”他没想到那五千块失而复得,高兴是真高兴,但李易这么宽宏大量,也让他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努力强调一下:“那鞋本来就是你送的嘛……”

  李易笑:“好了,别谦让,就这样吧。”

  这话题就此打住。倘若是以前,随随便便就能转入下一个话题,但此刻两人之间居然出现了冷场,象是一时找不到话来说似的,有些许尴尬。

  最后还是李易勇敢一点,直面问题:“小莫,你没有什么话想问我吗?”

  当然有!

  莫文君有满腹的话想要问呢,只是不知从何问起。此刻见李易率先提起,犹疑片刻,他也决定豁出去了。反正是在游戏里,总比面对面谈这件事要好得多!

  给自己打了打气,他鼓起勇气问:“易哥,你是同性恋?”

  一发出去小莫就有点后悔。

  问得太直白,会伤到人吧?把同性恋那三个字改成Gay应该会委婉点的?

  殊不知李易在那头却松了一口长气。

  对他来说,小莫肯问就好,最怕他不声不响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那才是老鼠拉龟无从下手。

  小莫问他的问题他已思索过很多遍,对此早有答案:“不。我不是。”

  同性异性,对他来说区别不大。他二十四岁那年结婚,一年之后就当了爸爸。后来离婚了,又少了一层顾忌,所以他一向玩得很大方,对于情人的要求,是干净就好,性别方面却是从未忌过口。

  听了他的回答小莫松一口气,但随即眉头一皱,又有点不快。不是同性恋干嘛要亲他?如果是闹着玩那也过线了啊。

  正这么想着,李易那边有个转折来了。

  “但是小莫,我喜欢你。”

  说到这个,李易坦坦荡荡,很是大方。

  “小莫,你别把这事想得太严重。”

  “虽然我也希望你能回应我,但我知道感情的事强求不得。所以你不要有什么心理负担。”

  “如果你不想接受这段感情,只是需要一个年长的、有社会阅历的朋友,那也行,我愿意担当这个角色。”

  “只要你别把我当成变/态看,从此不来往就好了。”

  他最后这句话带着隐隐的伤感,以至于小莫不忍起来,无力地分辩一句:“我没有……当你是变/态。”

  变/态这个词是骂人的,他并不喜欢把这个词用在李易身上。

  “是吗,那就好。”李易在那一头微笑。

  没有一口否决我就好。

  他本来也没有期望能一下子就把小莫抓在手里。小莫啊,固然是很聪明,某方面也有一点小狐狸的狡猾,可是归根结底,情窦未开,没有真正喜欢过谁吧。这样的孩子要怎么对付才好?当然是早早地把他收到羽翼下,好好看管起来。

  等待他长大成熟是一个漫长的过程,但守候也有守候的乐趣。李易不相信自己会为他人作嫁衣裳,他坚信最后的胜利绝对属于自己。

  为什么?因为他了解小莫。

  小莫的生活里存在一种缺陷,他要做的就是把这种缺陷补起来。亦父亦兄,听他倾诉,为他指路,而这个世界上有一种人是类似于鸦片般的存在,也许你一直没有意识到对他有感情,但是渐渐地你会发现这个人越来越重要,你离不开他,他若不在,很多事都变得没有了意思。

  李易的目标,就是在往后的某一天,自己对小莫也能有这样的影响力。

  来日方长啊,小莫。

  不知道过了多久,世界上忽地象水入沸油闹腾起来。

  “快意的狗,你们主子被爆了装备都没吭声,你们叫个屁呀!”

  莫文君和李易同时看到屏幕正中央刷出的这只喇叭,相顾愕然。

  “一指这疯狗又在吠什么?”

  很快快意这边就有了反应。血海妖刀:“一指你这个王八蛋,前两天你夹着尾巴怎么不敢刷喇叭?你是看到浣花今天上线了底气又足了吧?”

  一指:“放屁!老子会怕他?!我@¥%%……有种来@@¥¥……”底下省略若干提虚劲的牛皮之词。

  李易不怒反笑,貌若遗憾地道:“这家伙果然是很欠P……小莫,我们去找他玩一玩?”

  莫文君哼道:“好。”虽然不赞成真人PK,但在游戏里P一指他们他可不会有任何顾虑。

  时值晚上七点,紫禁之巅和快意帮两帮帮众再次打起了口水仗,中间夹杂着求婚的叫卖的收徒弟的纷纷闹闹……上帝说:所有的相遇都是因为爱,如果没有爱,请把他和谐到有爱!

——正文完——

  番外 情定篇

  二中是间名校。

  有名到什么地步?看每年有多少家长挤破了头想把小孩塞进来就知道了。

  尤其是它的高中部,考得进来那是你的本事,也帮你爹妈省了一笔钱;考不进来还想穿二中校服的话,差一分就是八千块——此价还不是固定价格,目前每一年都随着该校当年的高考升学率而节节上升。

  这样一所学校,学生难进,老师更难进。这么说吧,能到这里面来执教鞭,你没有点本事、没有点后台,那根本想都不要想。

  今年二中只进了三个新老师,其中一个,就是小莫,莫文君。

  莫文君有什么后台?

  若问他自己,那他肯定说没有。

  虽然他父母也有一定的社会关系,但那些关系,实在是不足以能把他弄到二中去的地步。但偏偏他的来头却是最大的,据说由某人亲自打过招呼……

  根据规定,凡是新入校的老师,先到下面去支教一年。

  莫老娘刚开始颇不理解:“你支教过啦。怎么又要去农村?”

  “那不同。”莫文君说:“上一次,是响应祖国号召,为我国教育事业作贡献,义务支教。这一次,是服从组织分配,听从上级安排,一颗红心,两种准备。”说罢,抬头挺胸,作无限忠诚状。

  “……”

  开学了,他卷卷包裹,被分配到离城四十公里远的翠屏中学。

  翠屏好啊,远离尘嚣。山似叠嶂,风景怡人,一道瀑布挂前川,底下流水潺潺。听闻此地春色更佳,到得三四月时,半个山头都开满雪白的梨花,香雪海。

  想象着那美景,莫文君立刻心生向往,胸无大志地想:其实长年累月待在这里也无不可……嗯,有电脑的话。

  星期四,快要放学的时分,莫文君挟着教材从教学楼往宿舍里走。几个学生打打闹闹地跑过来,看到他却都停下了,笑着招呼:“莫老师。”

  莫文君点一下头,微笑着回应。

  学生们嘻嘻笑着跑远,倒是没嬉闹了,只隐隐听到她们议论:“二中的……不回城多好……”

  莫文君知道自己在这些学生心目中印象很不错,也知道她们此刻还在不时地回头看他的背影,所以竭力摆出为人师表应该有的庄重神情来,踩着步点不疾不徐地往前走。等到转了弯,没人了,方轻轻吐出一口气,整个人都轻快起来,上台阶时几乎是跳上去的。

  坐在车里的人看见这一幕,忍不住笑,故意伸头出去喊一声:“莫老师……”

  这一声呼唤唤得莫文君身子一顿,回身,李易那张带点促狭神情的笑脸便映入眼来。

  莫文君瞪他一眼,自己却也笑了,迎上去微微红脸道:“……为什么坐在车里,不是给了你钥匙吗。”

  “你从那边过来,坐在这儿可以早点看到你嘛。”

  小莫诧异。

  这人说着这样的甜言蜜语神情居然十分从容毫不扭怩,脸皮到底是什么做的。

  李易变本加利,似开玩笑地问:“想我没有?”

  小莫默两秒,忽然爽快地承认:“有。”

  这回答实在出乎李易意料,转头看他。小莫亦无辜地回望:“你上一周不是说过要来做红烧肉的么。”

  “……”

  这小子绝对是故意的。一言让他上天堂,一言打他下地狱。

  “……待会儿你不给我把那碗红烧肉吃完,我就给你打个眼儿灌进去。”

  翠屏中学条件有限,学生们来自附近好几个乡镇,回家不便,所以多是住读。学校资金紧张,老师们至今还住在八十年代建的筒子楼里呢,象莫文君这种不会待太久的实习老师,只好挤一挤,委屈点,住平房。

  那排平房建在小土坡上,结构简陋一门一窗,住在里面,夏天如火炉,冬天如冰窟。

  此刻时节正是隆冬,所幸李易上次拿来的电暖炉派上了用场,冷得倒不是很厉害。李易把手提电脑开了让小莫玩游戏,自己呢,熟门熟路地系上围裙做晚饭。

  他手脚挺快,统筹学学得也不错。电饭煲上蒸了饭,两个灶这边烧汤那边煨肉,手上凉拌豆腐干,不多时桌上就摆上了一汤一菜。。

  诱人的香气把莫文君引过来,馋嘴小狗似的嗅了嗅,又凑过去看李易烧肉。肉里浇点了黄酒,热气一蒸,那香气引得他口水滴答。

  “好香,可以起锅了吗?”

  “再等会儿。”

  安静了几秒,又问:“行了吧?你看这颜色多红啊。”

  “多烧一会儿才入味。”

  “……”

  李易看他心痒难搔的样子,忍不住笑:“你们学校的伙食真有差到这个地步吗?”

  小莫眼望着那肉,无意识地道:“不是差,只是越来越不合胃口……”

  那是当然,他的胃口都被眼前这男人给养刁了嘛。李易微微一笑,“是嘛?”欣欣然挟起一块肉吹了吹,给他喂了。“尝尝。”

  小莫嚼了几口,觉得火候已够,忙不迭地催道:“起锅起锅!”一边转身去拿碗筷准备要开动了。

  “你先吃,我再炒个青菜。”

  说到青菜,小莫忽然想起来了,“哎哟我的蛋!”转头就往屋后面跑。

  “小莫?”

  “我在这儿。”声音遥遥地从窗外传进来,李易探头往外面一看,莫文君正蹲在鸡窝前,伸长了手臂往里面掏呢。

  ——住平房有住平房的好处,外面大块地方,想开荒种地也行,想笼个竹笼养鸡养鸭也行。乡下地方小鸡崽多的是,小莫老师入乡随俗就养了两只,现如今小母鸡们已大到可以下蛋,于是莫文君每天下课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满怀丰收的喜悦直奔鸡窝。

  “真不错,比昨天那两个还大!”

  小莫捧着鸡蛋爱不释手,李易站在窗前看他一会儿,忽然噗哧一声笑了。

  “笑什么?”

  “那歇后语怎么说的?谁谁谁上鸡窝——”

  莫文君怔了怔,忽地反应过来。“你才奔(笨)蛋一个呢!”

  “喂喂喂,”李易笑着躲,“小心你手上的蛋!”

  莫文君哼一声,这才悻悻地罢休,进屋去小心翼翼地把鸡蛋放进胶口袋里。

  这可是真正的土鸡蛋,数数已有三十来个。若是送人,也算拿得出手了。

  莫文君回头看李易,见他正背对着自己做饭呢,一句‘易哥你把这些蛋拿回去吃吧’已到了嘴边,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他欠这个人的情,并不是一笼鸡蛋就可以还清的。

  能进二中,实是意外之喜。可是这么大一个人情要怎么还才好,却让母子俩好生为难。

  送东西,人家不稀罕;送钱,那送多少才合适?

  若是一点不表示,那更不好了,人家跟你非亲非故,却帮你这么大的忙……

  “嗳,我跟小莫投缘嘛。”李易当日曾这样笑着宽他们的心。

  他轻描淡写却态度诚恳,“其实这事儿真没费我什么力气,只是吃饭时说了句话而已。所以你们别太过意不去。”

  竟一点也不居功。

  后来送他出去时他也看出小莫心中忐忑,又说:“小莫,我还是那句话,别有心理负担。这件事是我自己乐意去做的,你别觉得欠了我好大的人情,更别顾虑说要拿什么来还……”

  李易这句话,在小莫心中造成的冲击比他介绍他进二中来得更大。

  之前他不是没有别扭地猜度过:这男人为什么要这么提携他?这个人情,该不会希望自己肉偿……?

  事到如今,小莫羞愧。

  他不是没有良心的人,李易对他处处照应,生活上、事业上,连莫老娘都看出李易对他特别好,点头笑叹:“算命的说你命中有贵人相助,原来是应在他身上。”

  “哎,你要是个女儿,我就知道他打什么主意了。招了这个女婿倒是件好事……”

  “偏偏是个儿子,只好说各人有各人的缘法。”

  他听这些话时低眉顺眼却心率不齐,有鬼。

  儿子又怎么样,人家喜欢的就是你儿子。

  一边这样悄悄腹议着,一边却又忍不住回忆发生在桥洞下的那一个轻吻。事隔多时,那夜的良辰美景却还是如历历在目,每每想起居然并不觉得反感,只觉忍不住的面热心跳。

  成年人的爱原来可以来得如此强悍而有力,尤其李易这种在社会上吃得开的男人,要对一个人好,真的可以做到无微不至面面俱到。除了在事业上的提携,更难得的是他那番心——

  象他这种做大生意的人,应该是很忙的吧,却定期拨出时间来看他,甚至还洗手作羹汤……虽然也隐隐心慌得觉得长此以往会被宠坏,但为什么就是忍不住要贪恋这种被人宠爱的感觉……

  如果小莫能够跳出自身来正视自己心理的话,那么他就会知道,所有的内心纠结其实都是源于某些领悟的开始——

  “小莫?”

  “呃?”

  李易弯着腰,视线在他脸上凝注一会儿,笑了。

  “刚刚还嚷着吃饭呢,怎么这会儿又对着鸡蛋发起呆来。”

  “啊……”

  “别动。”李易手伸过来,从他头发上取下什么物事。

  端详一眼。“……鸡毛啊,莫老师。”

  “……”小莫困窘。

  李易一笑,把那根毛丢了,眼望过来。

  喜欢一个人,怎么能忍住不去亲近他。再怎么自我控制,也还是有情难自禁的时候。两人目光对视了片刻,李易眼波温柔起来,脸孔渐渐靠近——

  他把速度放得很慢很慢,近一点,停一停,近一点,又停一停。他象是怕把小莫吓着了,又象是要给他一个跳开拒绝的机会。莫文君很清楚地知道自己若没有明确的拒绝表示会等来什么,可是蹲在那里,他却并不是很想逃,反而对即将到来的亲密行为隐隐有种期待。

  一直以来他其实都没有下定决心一定要把李易排除在心门之外,他似有若无地留了条门缝,而李易为他做的每一件事,都象是把那扇心门推开了一点点。现在他终于一步一步走了进来,登堂入室——

  温热的呼吸渐渐已近得扑上面孔,李易的脸已近在咫尺。

  他声音微哑道:“再不走可来不及了……”

  小莫睫毛低垂着,良久似叹非叹轻轻吁出一口气,缓缓闭上了眼睛。

  作者有话要说:照此情节,接下来本来应该写他们水到渠成、水乳交融、阳阳调和、颠鸾倒凤......

  但大家都知道,河蟹之风愈刮愈烈,JJ首当其冲岌岌可危。所以,下面,没了。

  目前编辑对我们的要求是:所有感情描写,只准写到牵手为止。连吻都不准有。俺不得不说这个要求非常打击作者的创作热情,也让作者的思路受到很大的阻碍。可能这也是近段时间很多文都没动力再写下去匆匆结尾的原因。

  希望大家理解现在是非常时期。本文正文没有交待清楚的事,我会在番外里一一说明,目前暂定的是三篇番外,稍后会陆续传上来。

  番外 见亲篇

  近年来道上的兄弟们私下闲谈时若提到李鼎、鼎爷,十有八九都会露出一个心照不宣的表情。有那么些不怎么厚道的,甚至还会相视而笑,一切观感,尽在这一笑中。

  也难怪他们不尊重江湖老前辈。实在是这位爷名头虽响却德行全无,一把年纪都活到狗身上去了,所作所为着实叫人尊重不起来。

  但其实呢,我们鼎爷并不是象外界评价的那样只是个‘老抛皮’(抛皮:重庆话中混混的意思),他老人家有时候也是有灵魂的,偶尔也会关心一下喝酒泡妞打架斗殴以外的一些正经事。

  譬如说儿子的终身大事。

  为什么好好的鼎爷会忽然操起这份儿心来了呢?因为临近岁末,快要过年了。

  年尾是李易应酬最多的时候,请客与被请客,送礼与被送礼。但不管他有多忙,李家爷仨儿每年都要选定一天一家人去外面聚个头团个年,这个,是雷打不动的。

  今年李易把日子定在了腊月二十八。他在餐桌上轻描淡写地提起来:“就在陶然居包间雅室吧。你们记得把那天的时间空出来。”

  正吃早饭的爷孙俩对视一眼,这才想起来:可不是,又一年了。

  李鼎到底是上了年纪的人,顿时生出一点感触:“唉,年年都是三条光棍过……”有什么意思。

  不是没想过找个女人。但他鼎爷向来是单身不单枕,所以也无谓找个人来管手管脚。李易呢,花中穿行虽没有他这么勤,但长在娱乐场所走,是以也不缺床伴。男人最重要的性生活解决了,那么推已及人,爷儿俩再婚的可能性实在是不大,这家宴时想要再添一个家庭成员,估计是得等李正阳长大成人喽。

  想到这儿李鼎蒲扇似的大手用力拍了小孙子一下,又抓着他肩头揉了两揉。

  “小子哎,快点长大!把媳妇儿早点带回来!”

  李正阳一张小脸差点被他拍到稀饭碗里去,慢慢抬了头,脸臭臭地瞅老头子一眼。

  “为什么要盼我?我离法定结婚还有十二年!”

  “哟喝……”李鼎一脸惊叹,象是在感叹‘你小子居然还懂婚姻法’。李正阳哼一声,又说:“我啊,就算到年龄了也不会马上就结婚的!好不容易才长大,怎么也得要先泡百把个美女……”看李易森然地盯他,声音渐渐小下去,“潇……洒个几年吧……”

  李易从鼻子里哼一声。“我看你现在就很潇洒。”

  哪儿呀,头上不还压着您这座大山嘛。

  李正阳低眉顺眼,偷偷腹诽。

  李易合了报纸起身,淡淡道:“三个人是有点闷,今年我会带个人来。”一边说一边捞了大衣,也不管自己丢了个什么炸弹,从从容容出门去了。

  他背影消失了三秒钟之后,李鼎端着碗,问李正阳。

  “……刚才你爸说什么?”

  “好象是说要带个人来……”

  爷孙俩对视一会儿,这才渐渐回过味儿来。

  “你(我)爸有人了?!”

  李易有人了——这不算稀奇。稀奇的是他还打算带到家宴上来亮相。

  一段关系,若是走到面见家人这一步,那显然就不是玩玩而已。这个逻辑非但老头子李鼎懂得,就连李正阳心头也明白。

  “我要有儿媳妇了……?”

  “我要有小妈了……?”

  两个人喃喃地各感慨各的,心情倒是统一的复杂。

  李鼎老爷子是又惊又喜,喜忧参半。惊的是儿子保密工夫做得太好,喜的是儿子离婚多年终于又要定下心来成家了,忧的是未来儿媳妇何许人也?什么性格?会不会待小孙子如已出,又能不能和他这个公公处得来?

  想当年,李易那媳妇是他高中同学,念书时一个班长一个学习委员,芳心早已暗许也。女方条件不错,父母都是高级知识分子,算得上是书香世家。于是冲突出来了——

  这种家庭教出来的女儿和李鼎这种公公怎么可能处得好?

  夏天,李鼎洗完澡,全身上下就松垮垮地套一条沙滩裤。老头子站没站相坐没坐相,屁股一坐,脚也跟着踩上椅子,抖抖抖地哼小调,那宽大的裤脚滑下来,里头一个黝黑的鸟蛋也跟着直颤。羞得新媳妇掉头就走,越想越恼,越恼越疑心这老不正经的是存心调戏。

  李易是个聪明人,本应该想到老婆和老爸生活环境差异太大导致相见容易相处难的问题,但他那时正全心全意扑在打拼江山大业上,实在腾不出空来安抚媳妇的情绪,于是任由家庭矛盾深化激化,等到李正阳出了世,这翁媳关系就越发紧张起来。

  平心而论,李鼎很疼这宝贝金孙。但他的疼爱别树一帜,譬如用筷子点白酒喂一岁大的李正阳,美其名曰江湖儿女要从小锻炼……

  这种种的矛盾和冲突那是说也说不完,最后那做儿媳妇的终于忍无可忍了,问:你要你爹还是要我!李易平静地答:他是我爸。

  于是,离了。

  回思往事,李鼎不禁心有恻恻焉。道上的女人李易不喜欢,但那些念过书的大小姐跟他们江湖中人又不是一路人。不知道这次这个又是个什么样的出身什么样的性子?

  这边厢李正阳也正托着腮,魂游天外。

  这年头,后妈这称呼早就不象前些年令小孩子谈之色变了。即便真是个狠心的,那他也不是白雪公主那蠢货啊,蠢到不会反抗。所以他才不担心这后妈会把他怎么怎么样,满脑子想的都是这位未来的小妈到底长什么模样——

  老爸挑人的眼光一向都很高,以前他见过两个,都是百里挑一的大美女。所以这个肯定也不差……长得漂亮好啊,以后开家长会自己才倍儿有面子!

  说起来可怜,他长这么大,每学期要开家长会时就是他最头痛的时候,不知道该请家里哪一位大佛去参加。

  爷爷是万万拿不出手的,爸爸去了呢自己屁股又要遭殃。所以李正阳从小学二年级就开始学会拿钱摆平。但凡需要家长出面的时候一律雇人,视被雇者年纪大小而冠以叔叔伯伯哥哥之名,出席一次一张老人头,出手好不大方。

  这事儿至今还未穿帮,所以他屁股暂时得以保全。但做人是要有危机意识的,尤其在摊上一个精明铁血的老爸的时候。上得山多终遇虎,所以能不上山还是不要上山的好啊……

  番外 见亲篇(下)

  腊月二十八。

  家宴日,陶然居,雅室里一老一小都衣冠楚楚。休说李正阳一身黑色小西装俨然一名小帅哥,就连一向粗豪的李鼎老爷也把自己好好收拾了,野草似的长头发整整齐齐地在脑后扎成一束,竭力摆出一副庄重严肃的姿态来。

  往日家宴,就他们爷仨儿,穿着谈吐上随意些不妨,但今年不同,当着未来儿媳妇的面,可万万不能再坍李易的台了。

  老头子摸摸兜里那个丰厚的大红包,下令:“小子,给你爸打个电话,看他们到那儿了。”

  “哎。”

  电话刚一拨出去就听到熟悉的铃声在门外响起。门开处,李易进来了。

  今日他心情仿佛很好,眉目舒展,神情很是平易温和。及至看到爷孙俩干净整齐的模样,嘴角更现出一抹若有若无的微笑,象是对他们的慎重其事颇感安慰。

  “为什么打电话,我们没有迟到吧?”

  李鼎忙道:“没有没有。是我们早到了。”说着,视线忍不住往李易身后飘过去。

  李易知道他想看什么。笑了笑,从身后扯出一个人来。“我来介绍,这是小莫,莫文君。”说完微转了头,“我爸,我儿子李正阳。”

  小莫那个窘啊,耳根子都红透了……

  他之所以会参加这次家宴,全是因为李易之前曾经这样说过:

  “我们两个男的在一起,很多仪式和步骤都要省略掉。但我也不想委屈了你……不如趁过年先全家人一起吃个饭,彼此认识一下?”

  这种温和的商讨语气小莫完全没办法抵抗,想了想,便红着脸同意了。

  事先也做了很多心理建设,虽然李易说他们家的事一向是他说了算,但还是觉得紧张,比第一次上讲台还要紧张。

  此刻事到临头,小莫再紧张也不得不装出大方的样子出来,极力平静而礼貌地打招呼。“伯,伯父好……”短短三个字却还是有点结巴,他又向旁边李正阳点头笑一下,自己也知道笑得比哭还难看,面部肌肉僵得不行。

  那爷孙俩的表情也不比他好看多少。看见他全都傻啦,李鼎一双牛眼瞪得几乎脱眶:“……男的?!”

  ……老爷子眼神儿不错。

  李易态度很温和。“有什么问题?”

  李鼎绝不至于傻到说‘确实有问题’,他看看儿子,很艰难很勉强地,摇了摇头。“没……”

  李易嗯一声,再看向李正阳。

  小孩比他爷爷更上道,一发现老爸在等他的反应,更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这样还怕不能讨老爸欢心,很机灵地赶快招呼莫文君:“哥哥好,哥哥你坐……”

  于是李易满意地笑了。“都没问题就好……开席。”

  一声令下,一道道招牌菜都端上来了,珍肴异馔,琳琅满目。

  这顿饭吃得可够诡异的。

  桌子上四个人,除了李易是真正的从容自若心无旁鹜,甚至在自己吃菜之余还能兼顾到给其他人挟菜之外,另外那三个,心思都不在饭桌上,食也不知味。

  小莫是因为紧张的、小李是因为好奇的,至于老头子李鼎,那是许多话卡在了喉咙里,非但不吐不快,更加食不下咽。

  虽然他也知道以儿子的喜好肯定不会带个妖五妖六的小妖女来,但眼前这个比小妖女还要让他跌破眼镜……

  他毫不掩饰自己憋得难受的表情,小莫也看出来了,迟疑一下,搁下筷子。“我去洗个手。”

  李易微点下头。李正阳眼珠子一转,大声道:“我也要去!”跟着莫文君往洗手间去了。

  这两人一走,李鼎再按捺不住。椅子往李易那边急切地拖了拖,说:“儿子啊,我知道你自己有主意。但你爹我还是想问一下,你是当真的吗?”

  李易看他一眼,淡淡笑道:“爸,你什么时候见我把外面的人带回来过。”

  “这个我当然知道……不过男的玩玩是没事啦,成家的话还是和女人比较好吧?”

  李易拿餐巾擦了擦嘴,说:“小莫除了不能生孩子,其他的都很好。反正我们李家也有正阳了,不存在传宗接代的问题。孩子多了有时并不是一件好事,以后分家产,兄弟阋墙都有可能……和小莫在一起就没有这种后顾之忧,我实在想不出爸有什么理由反对我们。”

  听他这么一说,李鼎眨巴着眼睛还真想不出理由了。简直是有百利而无一害嘛,儿子想得很长远啊。

  李易一点没有因为欺负老头子脑容量太小而生出的愧疚感觉,他知道自家老爸已经被他摆平了,现在要提防的是那个不在眼前的臭小子,一定要跟着小莫去洗手间,不知道打的是什么鬼主意。

  “我也去下洗手间,爸,你先吃着。”

  且说这时莫文君和李正阳这边。

  由于家庭生意的关系,小李同学几岁时就到舞厅迪吧那些地方观光过,也见识过李鼎老爷子的若干小情人,所以他眼界比同龄人开阔很多,半顿饭吃下来很快就看出莫文君不是那些地方出来的。看这斯文腼腆劲儿,嗯,倒象是个大学生。

  既然只是个学生,那他就不用客气啦。李少爷收起他那乖巧礼貌的假相,大大咧咧地开口问:“你学生吧?哪儿的啊?”

  这语气这态度,岂止是毫无礼貌,简直是有点盛气凌人。

  莫文君正洗手,从镜子里看向身后,也有些微诧异。这和先前满脸堆笑哥哥长哥哥短的模样未免差异太大了。但他随即就适应下来,李易曾经告诉过他:“我那儿子,当着我和背着我是两副面孔。”知子果然莫若父。

  莫文君忍不住一乐,对啊。这个样子才合符印象中那个张狂得不知天高地厚的小浣花嘛。

  他转了个身,看着小孩清清喉咙,正色道:“我已经毕业了。现在,是老师。”

  虽然说小李同学很嚣张,但到底还是个小孩吧。小莫就不相信了,老师这个称呼会对这个年纪的小孩一点点的震摄力都没有。

  果然,李正阳闻言脸瞬间一绿。

  “……哪间学校的?”

  小莫就等着他问呢,当下心情大好,笑眯眯地告诉他:“二中。”

  李正阳一听,脸色更加精彩。

  看到他那脸色莫文君心头痛快啊。

  “啊,明年你也要升初中了吧?肯定也是进二中对不对?”李易是有地位的人,不把儿子弄进名牌中学,那多丢脸啊?

  李正阳那犹如吞了个苍蝇的表情让小莫知道自己猜得很正确,越发笑得亲切愉快。

  他恶作剧因子发作了,哪壶不开提哪壶。“搞不好明年你还会分到我班上吧,李正阳同学?”

  李正阳怒啦。

  真要是那样的话,那他以后还想有好日子过咩?只怕在学校任何的风吹草动都会钻进老爸耳朵里吧!

  屁股危矣!

  他有点儿愤恨地瞪着小莫。不明白这个刚才看上去还很腼腆的人,怎么此刻一眯眼笑起来就那么的象狐狸呢?!

  难道真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跟老爸待久了的缘故……

  李正阳决定:要厌弃此人到底!要让他知道,跟他李少爷作对的人,不会有好果子吃的!

  他恶毒起来,嘴上射出无数飞针,唰唰唰地直射小莫:“别以为老爸带你来吃饭尾巴就翘起来了,我爷爷不会让你进门的!哼,以前我爸有个女朋友,那盘子,跟李嘉欣似的,身材!前凸后翘!还特别会做饭!你会做吗?”

  小莫叹口气,很惭愧。

  “不会。跟你爸在一起,都是他做饭。”

  “!!”

  你居然让鼎鼎大名的易哥给你做饭!!

  李正阳嫉妒得眼睛都要滴血啦:他儿子我都还没吃过他做的饭呢!你显摆个屁呀!

  正要施展毒舌功力破口大骂,门被人一推,李易出现了。

  显然,刚才的话他一句也没漏听。洗手间里骤然安静下来,连小莫都觉得意外。

  脸色不善的李易盯着李正阳,他也不发脾气,只微微点头。“臭小子,就知道你会给我上眼药呢……”

  李正阳呆了呆,忽地嗷一声怪叫,光速一般冲过李易身旁,飞逃飞逃。

  小莫笑,李易怒。“越来越难管教!都让他爷爷给宠坏了。”

  “真有个象李嘉欣似的女朋友?”

  李易白他。

  “没~有。你怎么相信他的话。”

  小莫出神,“象李嘉欣似的没有。那象刘嘉玲的呢?舒淇?关之琳?范冰冰……?”后面的话被李易用嘴堵住啦,只听到气闷的唔唔声。

  李易结结实实堵了他好一会儿才啪一下分开,气息不稳。

  等呼吸匀净了,他先近距离地欣赏了一下小莫红红的脸孔,再微微笑道:“看你还存心跟我捣乱。”

  这下轮到小莫白他一眼。

  “你有没有看过儿童心理学?小孩子把不存在的事情描述得活灵活现,说明那是他内心的一种折射和憧憬。你儿子希望有这样一个后妈,象李嘉欣似的大美女,还擅长厨艺。我跟他的想象可完全不合。”

  “那怎么办呢?要我照着他的憧憬再去找一个?”

  “想得美。那当然是让他来适应我了。”

  “有把握吗,莫老师?”

  莫文君哼一声,想着那个俊美却毒舌的小少年,阴阴地笑起来。

  今天只是打个照面,我们来日方长,小李同学。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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