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苟by 幽呼

本市郊外的某处有一幢三层楼的楼房,如果从市区驱车从A8高速公路往南行驶的话,可以把这幢楼房看得清清楚楚。这幢楼房就在邻近高速公路的地方,孤零零的,周围只有杂草和残败的石块钢筋或者是破烂的家具什麽的。没有人烟。没有商家考虑过投资这块其实极有发展潜力的土地。以前住在这一带的人家都搬走了,就算再穷的人也会想方设法地搬到别的地方去,哪怕是露宿街头。就算在白天,就算是不知内情的人,在看到这幢虽然空关了三年,却仍然门窗严实紧锁的楼房时,仍会感觉到一丝阴森。 

确实好文,可不是每个人都能接受的。
一个很有正义感的警察去查探一宗食人案,慢慢地,警察发现自己和那些受害者一样被食人魔所吸引……随着警察和食人魔不断接触,以往被食人魔拆骨入腹的牺牲者的故事也被掀出。最后,警察也难逃食人魔的引诱……

防雷引用:

“他叫容情,是第一个愿意让我吃下去的人,也是我的第一个恋人。”林清纯陶醉地说:“我吃他的那天,正好是我十六岁的生日。他爱我发疯,而且知道我喜欢吃人肉。生日的时候,他说要送我一件礼物,那是一张契约书,一张说明他愿意成为我的盘中餐的契约书,有他的誓言和签名。我从黑药店里买了两盒吗啡针,给他打了一针,然後亲手割下了他的生殖器,我们把皮拨掉,洗干净後烤了吃了,虽然那!不是我吃的第一顿人肉餐,但我从未曾体会到那样的快乐……至此开始,我便爱上了人肉的滋味。”

结局看得我鸡皮疙瘩,站在那里的到底是谁?容情和清纯的悲剧会不会重复在警察先生身上?

初中年代看的文,没想到竟然完结了……要是《炼狱》也能完坑就好了。

推荐。
第一章

“真他妈的!明明是个吃人鬼,还装一副纯洁样子给谁看?三个月,三个月也不能确定枪毙这家夥,上面那群蠢蛋是怎麽搞的,真他妈操蛋!”宗水森把案卷狠狠摔在桌上,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额头青筋暴露,浑身的火气。

“省点力吧,明明名字里有个水字,可做人还是那麽横冲直撞的,怪不得明明是个菁英,还站在前线上拼命。”李敬国一脸讪笑地看著好友发脾气的样子,可乐地耸了耸肩膀。

“呸,我知道你想说什麽,不会巴结人又怎麽了?我可就不是这种人,闭上你的臭嘴。明明已经百分百确定林清纯就是凶手了,可是就是没办法治他,我憋著的这口气你还不知道吗?
”宗水森握拳“咚”一声敲在桌上,杯子的盖摔到了一边。

“谁叫人家美丽的女医生爱爱小姐确诊食人魔有精神症状呢?而且凭那几十张‘自愿被烹被吃签名遗书’也能让食人魔的罪减轻一大半了。上面的人也是没办法啊,顶著为人民群众除害的帽子,又要顺著法律条条框框的步子,他们也是难哪。”李敬国双手一摊,说了等於没说。

宗水森大翻白眼,虽然他知道好友说的话都是很直白的,他还是听不下去,一个人民警察的正直心理让他不能看到社会上有任何的污点存在,他不会忘记自己在进入警校时的宣誓──“……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服从命令,严守纪律……”他大叹一口气,皱著眉喃喃自语地说:“说到那些遗书我也觉得恶心,怎麽会有这种人存在,自愿被人烹饪,被人吞下肚子,那不是很奇怪吗?”

“我也不懂,”李敬国大摇其头,装做一副要吐的样子说:“不过爱爱说那些自愿被吃的人肯定也有精神毛病的。比如说生活受压力太重形成自我厌恶;对自己的身体极度自恋;和林清纯这样兴趣的人志同道合;或者是,爱上了林清纯,自愿奉献上身体。不过说到这点,你不觉得那个食人魔的确长得很漂亮吗?”

“你别让我吐出来好不好?就算再长得怎麽不错,他也是个男人,何况还是个要把人的血肉吃干净的变态。想到他那种漠然的表情和白森森的牙齿,我的心里就打鼓。省省吧,又不是《沈默的羔羊》。”宗水森白了李敬国一眼。

李敬国笑笑说:“你是这麽想,可精神病人可不是这麽想的。爱爱曾经考过我一个很初级的问题,我也问问你。比方说,你现在的立场是一个心理医生,你面对的是一个精神病人,你要从精神病人的语言神情各方面了解他的症状,包括从病人毫无头绪的话中了解他要说的主题。我现在就举个例子,某个前来咨询的病人诉说自己的日常生活,他说‘今天我坐了地铁一号线,徐家汇站上车50人,下车47人;上海体育馆站上车30人,下车28人;漕宝路站上车27人,下车26人;新龙华站上车11人,下车17人;虹梅路站上车2人,下车8人;莲花路站上车11人,下车30人。’当病人说完这段话的时候,请问你的脑子里第一反应,病人表达的主题是什麽?”

宗水森一抬眼,嚷嚷一声:“不会吧?他那麽变态要我去算一共上车多少人,下车多少人?”

“错了,”李敬国摆摆手,“你和我的回答一样,我们都往一条死路上面钻了。其实病人要表达的是……总共几个站。”

宗水森沈默了,他的心里像被羽毛拨了一下,莫名地心惊。

“水森啊,我以一个冒牌医生的名义保证,你绝对不是精神病。”李敬国哈哈大笑。

“去你的。”宗水森也被逗得乐了出来。

“其实你应该觉得庆幸,因为你的精神绝对没有问题,虽说这个简单的问题不能表示谁的精神有问题的人,但我只想告诉你,有些人有些人不从四面八方的角度去揣摩是领悟不出的。”李敬国开玩笑地拍了拍宗水森的肩膀,“没办法,谁叫你就摸到了这个棘手的案子,棘手的人呢?做为一个警察,你已经做完了你的事,其它的事就由别的司法机构接手完成,有些事情就算你再怎麽生气也是无法解决的啊。”

宗水森点点头,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李敬国知道好朋友已经平静下来了,他轻手轻脚地关上了办公室的门,把水森一个人晾在了办公室里面。

宗水森慢慢睁开了眼睛,他的瞳孔里闪烁著种从来没有过的光芒。就在李敬国彻底推翻了自己本以为是轻而易举的答案时,宗水森的心里突然有了一种奇怪的想法。人不是绝对的,展现在人前的只是一部分,其实每个人都有好几种不为人知的部分,包括他自己也是,只是未曾发觉或者是未被人揭发而已。

像林清纯这样一个特殊的人是不是也有这样的部分?也许应该说,精神病人在表露这部分时更为隐性,真实的性格和隐藏的性格混合在一起,不容易被人发现。宗水森忽然想到,自己在审问林清纯的时候始终是在指责他的行为,逼供他所犯下的罪行,而从未询问他为什麽要这样做,!且林清纯虽然对自己的行为供认不讳,可似乎也不曾诉说他内心深层次的东西。

自己是不是应该更彻底地了解那个食人魔呢?意识到这一点的宗水森才发觉自己已经拿著厚厚的卷宗走在通向重刑犯看守所的路上了。

看守所总是去不了那股恶臭。

汗臭,排泄物臭,血臭,还有若有似无的精液的酸臭气。

重犯和轻们不同,这里通常没有吵闹和撕打,没有剑拔弩张的气息和难以消除的呛鼻烟味。若以类型来分,他们都属於高层次的罪犯,精密的思维,周全的安排,冷静的头脑。

以性来打比方,轻犯会饥不择食地用男人的屁股解决问题,就算那里有多脏也好。对他们来说,肉体的充实是远比精神的充实重要得多的。

而重犯,他们会用臆想,会用回忆。甚至不是想象女人的阴道,男人的直肠什麽的,他们会用某件事作为刺激源,比如说杀人时过程的惊险,分尸时血喷射出来的快感,或者是……用人肉当晚餐时细嚼慢咽的滋味。

宗水森喜欢接触重犯。就像他喜欢看长篇故事一样。他喜欢仔细地倾听他们犯罪的过程,因为对他来说,这不仅仅是一种学习,更是一种体验,就像动作片的销量总比文艺片的销量优秀一样,人这种东西偶尔是会追求些可以让身心冲刺到一个顶点的刺激的。

宗水森觉得重犯都像是导演,有剧本、有主演、有剧情、有道具。他们不会因为恐惧而收手,也或许,他们根本不恐惧。这和办任何事都战战兢兢的轻刑犯不同,轻犯们总会在关键处留下很多疑点,然後惟恐避之不及地逃窜在马路上,轻易地成为警察的目标。可以说,轻犯没有良好的素质,空有一身的武力却没有胆。因此对宗水森来说,接触轻犯就等於和弱智交谈没两样。

有时候,宗水森虽然唾弃重犯的行为,却不得不佩服他们清晰的思路。对他们来说,杀人!不是一件工作,而是一件艺术品,他们精细策划,然後享受过程。

阴森森的看守所一点声音也没有,当然了,这层的看守所!未有太多的犯人,因为犯人大多都是在下层的轻犯看守所内。而且,重犯不会发出一点声音。就算你从他面前走过,他们也会抬起眼睛注视著你的脸,一路送你过去。这种滋味!不好受,因为通常这种目光是用来注视被肢解的被害者的。

宗水森曾经发现过一个很奇妙的问题。重犯的坐姿大多相同。他们喜欢端端正正地坐在床沿上,弯背把手肘撑在膝盖上,然後手掌托著下颚,有点类似小孩子的姿势。包括林清纯,宗水森在见他第一面的时候,他也是这副样子。

记得李敬国曾经说过,重犯都有种特别强烈的自我保护意识,这可能和曾经遭受过打击或者小时侯受的关爱程度有关系。

从某些角度说,重型罪犯者,好比杀人狂,都有种奇特的自尊心,他们杀人的越多,越怕被别人知道凶手是谁,却又想世界上的人都知道做出这种“伟大”的事情的人是自己。这种心思无疑和小孩子的幼稚想法差不多。

宗水森摇摇头。的确,要了解这些人的心思实在太不容易了,而且像自己这种粗神经的人要彻底的了解他们是不太可能的事情。若照以前的他来说,能让罪犯完全供出所犯的罪行,自己就很满足了,要不是今天被李敬国的问题打了个闷,自己是永远也不会冒出想要深入了解罪犯心理的念头。

想起林清纯那双闪烁著无辜目光的眼睛,宗水森就不寒而栗。为什麽这样一个二十岁的男孩会做出这样令人发指的事情,他完全不明白。

走廊远处传来皮鞋敲打地面的清脆声音,一个瘦长高佻的熟悉身影从那头走了过来,淡蓝色的警服笔直地贴在身上,就像为他量身订做的一样。他是这儿公认的最帅的帅哥,龚景。一米八五的个儿,头发弄得像电影明星似的,眼泛桃花,嘴唇薄得无情,身材瘦削,手长脚长,每天穿得像朵花,皮鞋也擦得蹭亮。

他是宗水森他们队里倍受女性瞩目的一颗星,甚至还有从别的队里慕名而来的追求者。就凭他那张脸,女人都挨著个倒贴。李敬国最倾慕的阮爱爱小姐就是他的第一拥护者,害得敬国老是在宗水森的耳边诉苦。

“嗨,水森,你来得正好!”龚景就像看到救星一样地跑了过来,握著宗水森的手就把一个方方正正的东西塞到了他手里。

“你干嘛啊?”宗水森莫名其妙地指指手里唐突出现的东西。那是一个铝制饭盒,沈甸甸的,里面显然有食物,不过冷冰冰的,看来已经放了好些时候了。

“拜托拜托,我的好水森啊!你一定是来看A105号的吧?帮我把这个给他好不好?”龚景焦急地握住宗水森的手,手心里竟然都是汗。

A105号不就是林清纯吗?宗水森看看龚景恐惧的脸色,又看看手里冰冷的饭盒,惊讶地喝问:“不会吧?现在都五点了,你不会早中饭都没给他吃吧?”

“我怕都怕死了,连走到他那边都不敢。吃人诶,我想到就要吐出来。这种渣滓怎麽就转到这里来了,都怪小余,要不是那家夥病假,我怎麽会沦落到这种地方来?拜托,谢谢啦。我看这里也就你一个人敢若无其事地站在他对面跟他说话,当做做好事啊,帮帮忙,帮帮忙!”龚景又打躬又作揖的,宗水森简直觉得自己快变成了欺压良民的恶财主了。

“小余可是要病假一个月,难道你天天不敢送饭给他,让他饿死?”宗水森讥讽地说。

“我看也不见得,”龚景朝宗水森挤了挤眼睛,小声地说:“你说这种人还能活都久?我听其它人都在说,上面已经差不多决定日子审了,我看他离枪毙可不会远。”

“是吗?”宗水森看著厚厚的卷宗喃喃自语了一声,他接过饭盒,面无表情地朝走廊的深处走了过去。

林清纯是今天凌晨才转进这里的牢房的。他的牢间在走廊的最深处,!不是偶尔巧合安排在那里的,而是因为狱警的值班房在走廊的头顶,谁也不想夜晚巡视的时候看见食人魔,因此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他安排在了离值班房最远的地方。

重犯的牢房是重重封锁的。没有巨大的窗子,只有几扇小小的天窗,用来作为光线,虽然看守所只有两层楼,可是非常高,!且没有外置排水管道,上下楼的铁门是专人保守而且异常牢固的,警务人员的专用电梯除了专人把守,更有刷卡、核对指纹及密码询问的系统,可以说这样的防御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可是即便是这样,林清纯的双手和双脚都被带上了沈重的镣铐。

这是宗水森第二次见林清纯,他懂为什麽龚景那麽怕他,因为如果从林清纯的面容上判断的话,他根本就不像一个十恶不赦的人。如果他是长成五大三粗,肥肠膘肉的模样,龚景就不会那麽怕他。没有先入为主的观念,看到林清纯的人都能感受到他身上散发的知性美,连宗水森也是。而就是因为那份违和感,使得他其实是食人魔这个真实更加尖锐,让人恐惧。

林清纯,男性,身高178cm,血型AB,出生年月1983年11月20……这是他的档案中所记录的数据。

乍看之下,他就像个学生,那麽单纯,涉世未深。李敬国说得没错,林清纯的确有一张迷人的脸。记得自己初见他是在挡案的照片栏上,当时宗水森立刻就楞住了,他是那麽的瘦,那麽的白,不知道是不是长久不见太阳的关系,他的白是很不健康的,不是白晰,而是苍白。他的眼睛很温柔,像蕴了一团水一样,不过在看人的时候,他的眼睛迷迷幻幻的,好像抓不住焦距,说不出的动人。

林清纯留著一头很长的头发,直到见到真人的时候宗水森才发现他的头发留到了腰部这里,像一匹黑缎子笔直而且柔软,而且一丝不苟地束扎起来。他为什麽会留那麽长头发的原因当然不得而知,但是宗水森从案卷里面发现,林清纯在吃人的时候,是把他们的头发全部剃光的。!且在离林清纯的家不远的树下,侦查人员们曾挖出许多用棉布包好的包,里面是被害人的头发和指甲。宗水森的直觉觉得,这两个点似乎有什麽联系,但硬要他说出所以然来,他却半个字都回答不出来。

林清纯的嘴唇很红,很鲜艳。这种颜色和女性的唇膏不同,很本色,不突兀。那也许是因为他喝人血太多而染上的颜色,宗水森曾这麽想。可才和刚才的会面不到四个小时,宗水森如今竟然发现他的这种血色似乎减退了很多,只见林清纯一个人静静地窝在床沿边上,捂著肚子一动不动。

“A105号,这是你的饭。”宗水森在专门用来送饭送水的小窗口下输入密码!核对指纹,小窗弹出一个托架,他把饭盒放上去,托架自动地回缩,小窗关闭了。这个小窗之所以设计成这样,是为了防止犯人突然的袭击。如果犯人的手穿越了小窗的指定位置,便会遭受电击。

“谢谢。”林清纯低低地说,他的样子有点奇怪,满头大汗的,他一手捂住肚子,困难地站了起来,拿过了饭盒。

“你怎麽回事?如果有不舒服的话可以叫狱警唤医生。”宗水森怀疑地问道。

“我,我想……我想上厕所。”林清纯极轻地说,虽然脸低垂著,可宗水森还是看见了他双颊上面飞上的红云。

“上厕所?厕所就在那边啊,”宗水森指著墙角大叫一声,“那边揭起来就是。天哪,你不会这麽多时候连厕所都没上吧?”

“我,我不知道……”林清纯喃喃地回答,似乎很是胆小。

“你不知道,你还不知道叫人吗?”宗水森觉得自己额头的青筋又要暴起来了。

“我叫了。可是……可是没人回答我。”林清纯轻微颤抖著说。

宗水森一呆,随即明白过来,暗骂一声:“那个该死的龚景!”

一定是龚景害怕,装做没听到林清纯的叫声。没搞错,人这样憋下去,膀胱还不得爆炸?如果林清纯在看守所里莫名其妙翘了辫子,自己的队也别想好过。宗水森想到这儿就恨不得揍龚景一顿。

“那个……警察先生,能不能请您回避一下?”林清纯偷偷地看著宗水森,小心翼翼地问。

“我的天!”宗水森拍额长叹,又指著床头一个红色的按钮说,“你方便完了後就摁一下那个钮,知道吗?”

这样一个羞涩的男孩子真的是食人魔吗?他有正常人的七情六欲,更有正常人的基本功能,可是他却生吞活剥了几十个强壮的男人。宗水森曾狠狠怀疑过那几十封遗书,凭一个瘦弱的男孩子能够轻易地对付成年男子,!让他们心甘情愿地写下遗书吗?每每想到这点宗水森就觉得毛骨悚然。

在没接触到这个案子之前,他是绝不会认为世界上有这种人存在的,但是事发後他去查这方面的数据,竟然发觉这种事屡见不鲜,不但有喜欢吃人肉的,更有喜欢被人吃的。人这种生物真是越来越奇怪了。宗水森翻开案卷,看著林清纯微微笑著的照片,心里产生了种模模糊糊的情感。

“叮……”静谧的值班室突然传来的长铃声吓得宗水森弹跳起来。这里的确是个让人神经紧绷的地方,就算一刹那的疏忽都不行。

“警察先生,我好了。”一个孱弱的声音从喇叭里传了出来,宗水森抬头看看指示灯亮的地方,A105,是林清纯。

当宗水森走到林清纯的牢房的时候,林清纯正拿著铝制调羹准备吃饭,他打开饭盒盖,水森往铁窗里一看,只见饭盒里面有白饭、荷包蛋、青菜和五六块红烧小排。

夥食还真不错,宗水森忍不住撇撇嘴。可就在水森没太在意的时候,林清纯却做出了一个奇怪的动作。他把红烧小排一块块地挑到了饭盒盖里放在一边,扒拉著饭大口大口地吞咽起来。

水森悚然一惊。就在片刻前,他几乎忘记了这个外表美丽无暇的青年男子是食人魔。而食人魔除了人肉外是不吃其它肉类的,就像某些民族从不吃猪肉一样。

“你为什麽那麽喜欢吃人肉呢?”恍然间,宗水森把心里所想的问了出来。

“因为我已经好久没吃其它肉了啊,而且其它的肉我闻著都觉得不新鲜,吃了也不舒服。”林清纯的舌头舔了舔嘴唇,露出了白森森的牙齿。

宗水森捕捉著他舌头的轨迹,林清纯的舌头很柔软很红,就像他的嘴唇一样鲜艳,水森著迷地看著。这个食人魔肯定是个妖怪,水森的脑子里不知怎麽冒出了这麽一句话。

“你从几岁开始吃人肉的?”

“十五岁吧。警察先生为什麽想知道呢?”林清纯歪著头眨著眼睛问。

“因为我想听你的故事。”

林清纯听到这句话,手中的饭盒突然掉在了地上,“砰”地发出了很大的声音,饭菜撒了一地。

“你干什麽?!”水森一惊後退。

只见林清纯仿似猛兽,扑到铁窗上凝视著宗水森,双眼流露出一种奇怪的神色,喉咙里发出了“呵呵”的,就像喉头水肿的病人一般的恐怖声音,用尽全身力气憋出话来:“警察先生,求您再说一遍刚才的话,求您再说一遍。”

“什麽?”宗水森退後两三步,差些摔在了地上。

“警察先生,求您再说一遍刚才的话!”林清纯跪倒在地,双手伸出铁栏,奈何手腕上连著镣铐,他连半个手掌都伸不出去。他一边重复著话,一边激烈地哭泣了出来。

“你要我重复什麽?‘因为我想听你的故事’吗?”宗水森慌乱地问。

“为什麽警察先生您会和他说出一样的话?”林清纯的眼泪夺眶而出,他哽咽著问,样子十分凄惨。

“你说的他是谁?”宗水森茫然地问,探手想扶林清纯起来,谁知林清纯一把握住了水森手掌拖进了铁栏里去,“你干什麽!”水森心知不好,立刻用力回抽,可是时间已晚,林清纯猛张獠牙,一口恶狠狠地咬在水森的手臂上!

“啊!” 水森惨叫一声,痛不欲生的他竭力想抽回自己的手,但是手臂已经是使不上力气了。就在水森以为自己的手将要不保的时候,林清纯却松开了口,手臂血流如注,一圈牙印深深嵌在了肉上。林清纯把脸颊贴在血洞上摩擦,像是得到了珍爱的宝贝。他满脸的一往情深,仿佛想起了无比幸福的事情,可水森已然是痛得无法欣赏了。

“他叫容情,是第一个愿意让我吃下去的人,也是我的第一个恋人。”林清纯陶醉地说:“我吃他的那天,正好是我十六岁的生日。他爱我发疯,而且知道我喜欢吃人肉。生日的时候,他说要送我一件礼物,那是一张契约书,一张说明他愿意成为我的盘中餐的契约书,有他的誓言和签名。我从黑药店里买了两盒吗啡针,给他打了一针,然後亲手割下了他的生殖器,我们把皮拨掉,洗干净後烤了吃了,虽然那!不是我吃的第一顿人肉餐,但我从未曾体会到那样的快乐……至此开始,我便爱上了人肉的滋味。”

“警察先生,您知道吗?从很小的时候,我就喜欢一个人,您肯定很熟悉这个人,Jack the Ripper。”林清纯从水森的手臂上吸吮著血液,兴奋地说。

“Jack the Ripper,英国警察界的耻辱。而你的本质就和Jack的残暴无异!”宗水森趁林清纯不备,拼起余力把林清纯推倒在地上,拔出了手臂,飞快地脱下警衣,用力捂住了流血不断的伤口。

林清纯舔了舔嘴角的鲜血,笑颜如花地说:“谢谢警察先生的赞赏。但是我和Jack是不同的,Jack因为恨所有卖淫的女子而杀人,而我是因为爱情才把他们的身体吃下去。我之所以这麽爱Jack,是因为他是一个浪漫的肮脏英雄,而且他的神秘让我心动,因此在分解肢体的时候,我喜欢采用Jack的手法,从摘除生殖器官开始,然後是泌尿系统、消化系统、呼吸系统、运动系统,最後再是神经系统。Jack恨女子的生殖系统,而我却爱男人的生殖系统。”




《偷苟》 第二章

第二章

“林清纯,男,20岁,XX市人,学生,就读於XX大学,2003年9月20日被刑事拘留。

2002 年10月20日9时,农户张某在自留地干农活时发现泥土下埋有一块深蓝色棉布包裹的布包,张某解开看後,发现是一颗腐烂的头颅,张某立即把包裹送至当地警所。经法医鉴定头颅为男性,根据腐烂程度判断死亡约3年,由於头颅腐烂严重,无法从面貌上确认其身份,行基因检测,与失踪人口比对,!无发现相符者。

2002年10月22日15时,警方在离发现不名男性头颅处不远的梧桐树下挖出五个深蓝色包裹的布包,五个布包内共有三十束头发和四颗指甲。经基因鉴定,其中部分头发及四颗指甲与10月20日发现的男性头颅的DNA相同。其余头发因为混杂在一起,难以区分。

2002 年10月25日,一俞姓女子向警方报案,居住於她家隔壁的林某(做案人)的家经常有一名女子与不同男子出入,俞某怀疑他们在做不道德交易。警方调查後发现林某名叫林清纯,是此户人家的户主。其父林启在五年前报失踪,据其母说是出去买烟後再也没有回来过,林启一直没有被寻找到,因此失踪案五年来都未曾注销。其母徐音沐於1996年7月死亡,林某!无其它亲戚。警方多日暗中注意林某家,!未发现其家有女子出入。再次询问俞某,俞某的回答含糊,警方怀疑其话的真实性。

2003年7月15日,俞某再次向警方报案,7月14日俞某值班,於0时30分左右快要到家的时候看见隔壁林某从家里走出来,跟随他的还有一名高瘦男子,当时俞某!未与他们碰面,而躲在一棵树後。她看见林某与那名男子行为亲密,直到两人一起走出道口的时候,俞某才回家。3时左右,俞某起床方便时,在厕所的窗子上看见一个穿著T恤衫牛仔裤的长发女子手提一个袋袋走到农田里去,举止诡秘,背影非常像是俞某曾经在林家出入的女子。!且俞某对警方说,林家明明靠吃政府救济过活,可每次收取电费水费或者其它公用事业费的时候,只有一人独住的林某比一家四口人的俞某要多上好几倍,俞某对其的生活表示很怀疑。

2003年8月1日,警方在张某的农田再次发现一个蓝色棉布包,内有一副Persol的眼镜及两枚Harry Winston的钻戒,两枚戒指款式一致,法医在其中一枚大的戒指上发现与无名男性头颅一致的DNA,!且两个戒指的内圈都有一个大写的英文字母“L”。由经销商验证後两只戒指是对婚戒,小的那只内径1.29CM,大的那只内径2.00CM,两枚戒指的尺寸都!非与出产时的尺寸相符,确定两枚戒指属於定制。警方遂於Harry Winston公司联系,在世界各地经销处核实此款钻戒出售情况。Harry Winston公司核实後,结论为在世界各地出售过与两枚钻戒相同尺寸材料及模型的曾有50项记录,本地经销商符合的共一项,出售日期是在三年前,订购人的姓名是容情。据当时售货员回忆,因为容某出手阔绰,她记得很清楚,容某身长约1.85M,长像清秀,带著一副浅灰绿色的眼镜,他在定做要求里还特别嘱咐过在两个戒指的内圈必须都刻上一个“L”的英文字母。但警方从各种档案中寻找!没有符合容情此人的姓名,!且各地婚姻登记处也无此人的登记结婚记录。同日警方张贴戒指照片,望知情人前来提供情报。

2003年9月20日,就读与XX大学二年级的杨某向警方提供自己曾看见过其中一只戒指的消息。那是杨某还在XX高中读三年纪的时候,与他同班的林某带过这只戒指,因为在规矩很严苛的XX高中,带首饰是件十分让人注意的事情,而且林某在平时是个沈默寡言的人,受到同学们的排挤,做什麽事都是单独一人,所以他忽然做出这种违反校规的事情是很让人奇怪的。杨某曾经很注意过这只戒指,因为他的家里是做珠宝生意的,那个时候的他已经很能辨别首饰的真假了。当时他就觉得这只戒指的用料极好,做工精细又样式别致,它的价值绝对不是一个高中生能够负担得起的,而且他也听说过林某的家境清贫,父母都不在身边,所以很怀疑戒指的来历。杨某说,林某因为身材很瘦,骨胳的纤细程度与那些营养不良的小孩子相差无几,他带的戒指尺寸比正常男子小很多很多,以他看来,那只小的戒指就是林某的。林某全名林清纯,如今和杨某一样就读於XX大学二年级,就在杨某的同一个班级。

同日中午,警方携带搜查令要求搜查林某家,敲门无响应。20:00,林某回家,警方立即要求搜查其家,林某!无反抗,!主动承认警方所发现的无名男性头颅、眼镜、戒指、头发,指甲都系自己所埋。那名男性的名字叫容情,是林某三年前的男友,林某将其杀害後,吃了容某的肉骨及内脏,将容某的头颅埋在张家的自留地里,同埋的还有容某给林某的订情信物与容某的眼镜。据林某交代,容某是自愿被林某所吃的,有字据为证明,不但是容某,林某在三年时间里曾吃过多个男人,每一个人都是自愿让林某吃的。警方在搜查其家时,在其家的厨房发现屠刀,解剖器械,剔骨刀等作案工具,还有半具挂在吊勾上的男性尸体……”

宗水森看到这里立即合上了案卷,想起林清纯一脸幸福地回忆著容情的模样,他很不英雄地激灵灵打了个冷战。办公室门口传来三声敲门响,宗水森脑子里的弦就像被突然拨弄一样吓了一跳,立忙大声喝问:“是谁?”

“是你妈!”李敬国一肚子火气大力推开门,指著宗水森的鼻子就开骂,“水森,你有病!我叫你不要再插手食人魔的事,你还是那麽冲动。你就不懂你的这个毛病吗?看看,现在知道报应了吧?等到食人魔把你的一只手扯掉撕掉吃掉,你才後悔!你知不知道那个林清纯是什麽人?连剃头师都不敢接近他半步,他看到剃头师手里的剪刀就发疯地咬人家的手指,医生也不敢给他打安眠针,十个警察都压制不了他,全被他咬伤了,电棍算个屁,冒光了都捅不倒他,那个人整一条疯狗!好啊,你宗水森倒敢接近他了,看来整个警察局的人都要奉您为英雄了,你甘心被疯狗咬了,难道你还不怕得狂犬病?!”

“可你知道他说什麽吗?”宗水森拍案而起,愤怒地吼:“他把自己比做Jack the Ripper,他骂人不带脏字地侮辱我们,只要是警察的都忍不下这口气!”

“水森啊,就算他这麽说有什麽用?食人魔永远也做不了Jack the Ripper,因为他最後还是被捕了,现在就落在我们手心里。”李敬国抱住水森的肩膀,语重心长地安慰。

“我就是恼恨这一点,”宗水森垂头丧气地坐到了椅子上,忿忿地说,“他是自己自投罗网,而我们只是顺藤摸瓜而已。你是没看到他那副样子,我看就算把他立刻枪毙了他也还是不知道自己曾经做过的事情是错误的。他把吃人当作是对人的爱情,难道他爱任何一样东西就要把它吞到肚子里吗?”

“是有这种爱情的。”李敬国在口袋里抽了根烟插在宗水森嘴里,帮他点著了,水森立刻猛呼几口,大叫过瘾。

李敬国一边吞云吐雾一边说:“Cannibal系里最具有凄美色彩的就是螳螂了,把它称为动物中的莎翁也不过份。公螳螂与母螳螂交配,母螳螂产卵时身体虚弱,而且卵的重量造成母螳螂的负担,没办法自己觅食,母螳螂会一口先把公螳螂的头吃掉,在那个时候公螳螂仍然能持续交配工作,直到身体完全被母螳螂吃掉,变成养分为止。公螳螂所做的完全是一种奉献行为,也许为林清纯献出身体的也是与公螳螂有一样想法的人吧。真是可怜……”

“如果是这样,那麽作为母螳螂的林清纯又是因为什麽才会去吃人呢?为了摄取养分?为想吃他们的肉而吃?或者为人肉好吃而吃?”宗水森喷了口烟气,烟圈绕啊绕的,变著法儿的好看,却也把水森的视线遮得越来越模糊。

“水森啊,听朋友一声劝,别再执著食人魔了。说真的,虽说从不曾看到过他,可就算是道听途说的,我也觉得那个林清纯实在是不简单。他的秘密,他的奇妙、残忍、爱情……那都构成了一种逼人的力量,就像一种妖术,接近过他的人都逃不了。水森,你知道你现在成什麽样子了吗?手上带著伤,还不好好休息,满口满声的都是林清纯林清纯,我是旁观者清,千万别再陷下去了。”

“敬国,难道你是怕我会成了食人魔的嘴下亡魂?你也太能想了吧。”宗水森讪笑著看李敬国严肃的脸。

“我怕你会被食人魔改变,我怕会失去你这个好友。有些话不要讲得太明白……哎,你好自为之吧。”李敬国看著朋友的不甚在意,叹气掐熄了只抽了小半根的烟,推门而去。

“我是绝不会被他所改变的。”宗水森像是暗暗地为自己下定决心似地说出了这句话,他丢下烟头穿上了威严的警服走出办公室,而就在他关上门的那一刹那,未燃尽的烟头在冰冷的地板上灰飞烟灭。

向保健室开了两天的病假,宗水森正准备回家好好放松一下,谁知刚没走出局里几步,迎面冲来一人慌慌张张地撞在水森身上,水森定睛一看,又是龚景那冒失鬼。

“水森,我正要找你呢。我听说食人魔把你咬了,怎麽,是真的吗?都怪我不好,早知道我硬著头皮也要给他送饭了。”龚景焦急地问,可他那样子水森怎麽看怎麽觉得假惺惺的。

“皮外伤,还不至於到缺胳膊断腿的地步。龚景啊,就省了你这心急火燎的样子吧。放心,你善离职守造成犯人伤害警员的事,我是不会捅出去的。”宗水森心里偷乐地看著龚景越发难看的脸。

“水森哥哥,我叫你祖宗还不成吗?”龚景求饶地双手合十,死皮赖脸地拉著宗水森朝看守所的方向走,“来来来,哥们也快下班了,你等我一会。刚发了工资,我请你大撮一顿当赔罪还不成吗?”

宗水森苦笑,龚景这个人本质上是不错的,可是就像还没长大的孩子般,全身散发的不安稳不成熟的气息,纪律淡漠,爱表现,好逞强,又长得一张让风云变色鬼使神差的英俊脸孔,整个人傲得不行。不过龚景有一点很好,虽然他很看不起人,但对像水森这种敢於冲在前面的勇人还是很服帖佩服的,算是拜强主义的人。

宗水森坐在值班室里,对面低头看书的是将要接替龚景值班的汝佳霖。

汝佳霖和宗水森是同一个警校里出来的,可是汝佳霖是个沈默不爱说话的人,至今为止宗水森还没和他说过一句话。汝佳霖是以前学校里的名人,成绩方面是顶顶拔尖的,就算是大他二界的宗水森也知道学校有这麽一个秀才。但不知道为什麽他性格孤僻,经常受人欺负,甚至传说住在寝室的四年里,没有一个人跟他说过话。他出身很有名的书香门第,父母都是文学界的翘楚,但他的父母似乎!不很喜欢这个小儿子,而是对大儿子汝佳祁推崇备至。汝佳祁是被文学界认定为汝家後继者的著名青年文学家,虽然只比汝佳霖大三分锺而已。

宗水森!不很在意汝佳霖的存在,因为对於个性爽朗的他来说,对付这种别扭的人简直是种折磨。

龚景说最後巡视一圈便回来和汝佳霖换班。宗水森看著A105号的牌子,心里像升潮般翻涌。他其实一点都不想和龚景去吃饭,他只是想有一个借口,一个可以去看林清纯的光明正大的借口。李敬国的话不时地回荡在脑海里,不能不说这个对任何事都有著公平判断力的朋友的确对宗水森产生了极大的影响,但是宗水森还是想去看林清纯一眼,而这种冲动是连思考的余地都没有的。

宗水森腾身而起,飞快地走出了值班室。现时天已经快黑了,白炽灯照不到囚牢的每一个角落,在铁栏里,囚犯们怒睁双眼,注视著仅有的灯火。他们或许在想象飞蛾扑火的景象,或许在回忆自己的前半生。

林清纯在墙壁上刻著什麽,宗水森悄悄地站在铁栏外,注视著铁栏内那个穿白色单薄衣服的男人用著手铐的边缘在墙壁上重重地摩擦。

监狱的墙壁是很多彩的,特别是死刑犯,就算是走场子的看守所,墙壁也同样精彩无比。哭爹骂娘的、写遗言的、写回忆录的、画人像的、记录日期的。而食人魔会在墙壁上写什麽呢?宗水森借著一丝灯光费力地朝内看。

“似花还似非花,也无人惜从教坠。
抛家傍路,思量却是,无情有思。
萦损柔肠,困酣娇眼,欲开还闭。
梦随风万里,寻郎去处,又还被、莺呼起。

不恨此花飞尽,恨西园、落红难缀。
晓来雨过,遗踪何在,一池萍碎。
春色三分,二分尘土,一分流水。
细看来,不是杨花,点点是、离人泪。

──为容情。”

水森轻轻地跟著他写的字念了出来,当念到最後一个字的时候,水森的心莫名地糟糕了起来,声音低得连他自己都听不见,而林清纯却听见了,转过了头。

“警察先生?”林清纯诧异的脸上突然露出了丝微笑,跑到铁栏边拼命伸出手掌想去抓宗水森。

水森想起下午林清纯白森森的牙齿咬在自己胳膊上的滋味,情不自禁地後退,提防地看著林清纯的手指。

“警察先生,难道你不是来看我的吗?”林清纯长长的睫毛垂了下来,在昏暗的白炽灯下拉了一条浅浅的影子。

宗水森看著那张殷红的嘴唇蠕动,暗暗地想,有多少人曾死在这张樱桃小嘴下,又有多少人曾深深地把自己的嘴唇亲吻上去?水森望向嵌在墙壁上刻骨铭心的词句问:“林清纯,那个容情有什麽好,你为什麽这麽爱他呢?”

“因为他像我的父亲,那个第一个被我吃掉的人。”林清纯轻轻地说出了让宗水森毛骨悚然的往事。

“我的父亲和母亲是一对背著长辈私奔结婚的情人。父亲的家庭是地方上的望族,母亲是位卖淫的女子。我!不是父亲的孩子,我和父亲!不像,而且性格迥异。虽然母亲从未把这个事实说出来,但父亲是知道的,但是他还是很温柔地把我养大,对我无微不至。

十岁的时候,我发现自己爱上了他。我的本质和母亲是一样的,永远也洗不掉的肮脏,与生俱来的肮脏。

我十岁的时候还睡在他身边,趁他睡著的时候摸他的胡喳儿,喉结,还有裤裆里那东西。我乐此不疲,!且嫉妒母亲,我恨自己是从她的肚子里生出来的,有一段时间我很羡慕孙悟空,因为他能从石头里蹦出来,而我出现在这世界上必须仰仗我最恨的女人的肚子。

十二岁的某天晚上,我遗精了。这种事情我老早就懂得了,但是我还是拿著内裤给他看,他把我搂在怀里教导我,还脱下裤子让我看。当看到他那根让我渴望很久的阴茎时,我立即就勃起了,可父亲什麽都不知道,还亲手帮我自慰。那天是我唯一一次离开他睡的晚上,那天晚上我整整打了十次手枪。

母亲是个很饥渴的女人,不知道是不是和她以前的‘职业’有关系。床第间的事,我也知道一二。父亲是吃不消母亲的肉欲的,很多时候我都可以看见母亲跋扈的脸和父亲郁闷的脸同时出现的清晨。

首先是我去勾引母亲的,唯一的目的只是想减轻父亲的负担。母亲非常高兴。当然了,曾经做过那种事情的女人是一点伦理道德观念都不会有的。夜晚,父亲母亲和我一起睡在一张床上。警察先生,你知道那张床是多麽有趣吗?父亲骑在母亲身上,母亲骑在儿子身上,儿子骑在父亲身上。

这样的关系一直持续到我十五岁。

首先发现的是母亲,她看见了我拿著父亲的照片手淫的样子。她!没有责怪我,而是把这件事告诉了父亲,!提议晚上三个人一起玩。父亲吓呆了,他是一个很正经的人,与母亲的私奔已经是把他逼到了极限,也许他从未想到过母亲是这样的一个人,也许是对她的本质认识得不够透彻。

当晚,父亲就开始收拾行李了。他一句话都没有說,但他的表情說明了一切。傷心、憤怒、不相信、痛苦,而且極度厭惡。

我什麽都能忍受,就是無法忍受在他看我時眼睛裏流露出的嫌弃神色,爲什麽我這麽愛他,他非但不接受,還這樣侮辱我的愛情?我看著他飛快收拾行裝的背影不停地叫‘爸爸,別走!’,‘爸爸,爲我留下來!’,‘爸爸,我愛你!’,可是他一句都沒有聽到耳朵裏去,我叫得喉嚨吐血,他還是堅决地穿上了鞋子。

當然,最後他沒有走成。就在他手握著門把的那一瞬間,我操起了菜刀割掉了他的頭顱,只有一刀而已。我可以什麽都不要,我只要我的父親,他不能離開我,就算死也要死在我手裏,陪在我身邊!

我不停地揮刀,不停地砍。那一刻,空中落下的是萬分美麗的雨,紅色的,紅得滲進人的皮膚裏。我把父親肢解了,頭、腿、手、身體,一共是六個部分。

母親快嚇死了,趴在馬桶邊不停嘔吐,我舉著刀威脅她,如果她說出去一個字,我讓她連死的地方都沒有。那個賤女人屁滾尿流,直到我把一切殘局都收拾完,她還在厠所裏不停地磕頭求饒。

我先把父親身上的血都洗乾淨了,然後剖開了身體,把內臟部分全部拿出來後,連同腿和手用保鮮紙包好藏在了地下室的大冰櫃裏。我把五臟六腑分別放好,我清楚地記得,那天晚上我吃的是腸子雜碎炒青椒,還有肝湯。

父親的每一個部分都被我處理得很乾淨,他的兩顆眼珠子被我挖出來做了一個裝飾品,現在還放在家裏,只要進入過我家的人都能看見,非常漂亮。他的骨頭被磨成了粉,和麵粉和在一起,烙餅特別的香。他的全部身體我吃了整兩個月,兩個月後,父親就成了我身體裏的一部分,就算有再强大的力量,也沒有辦法把我和他撕扯開了。

警察先生,你覺得愛一個人的極限是什麽程度呢?

對我來說,愛一個人就是擁有他的全部,霸占他的全部,血與血,肉與肉,結成一個密不可分的整體,永遠不可能有背叛,永遠不可能有分離!”


“水森,水森。喂!你怎麽跑這來了?”一陣響亮皮鞋蹬地聲嘎然而止,震醒了思維還在神游的宗水森。

水森目光爍爍地看著同樣在鐵欄裏直視著他的林清純,不能不說,林清純的話讓他驚异得無以復加。也可以說,每次和他有過交流後,都會讓水森有種剖開胸膛,讓彼此的胸臆坦承相見的震撼。

林清純的目光是咄咄逼人的,氣勢是强勁的。當他坦白對父親的熱愛後,他的身上便長出了蟄人的倒刺,防衛著他的身心,不讓人接近一步。水森突然想起阮愛愛說過的話,“或許是父母教導無方,或許是和同齡人不睦相處,或許是學習的嚴重負擔,不管哪一項都能讓一個未經世事的孩子從頭到脚發生改變。”

一個從充滿無數男人精液的肚子裏出生的小孩;一個從明白自己幷非親生而默默成長的小孩;一個從毫無道德可言的家庭中體會戀愛感覺的小孩;一個嬉戲在母親胯下和父親腿間的小孩;一個不知道該如何自處的小孩……

他會成爲食人魔,又能怪誰?

水森猛喝酒猛抽烟,他滿腦子都是林清純的事,亂哄哄的,就像一團扎人的草放在心裏,想著就煩心。

龔景看著水森消極頽廢的臉,心裏有點兒不是滋味。

宗水森是他們隊裏的楷模,說真的,龔景覺得隊裏沒有一個人的能力能够和他相提幷論的。每每有危險的事,他總是沖在前頭,每每有緊急的事,他總能輕而易舉地解决。對龔景來說,水森是他崇拜的對象。當初剛進隊裏的時候,大夥兒曾經拍過一張大合照,龔景惟獨把水森的一部分剪了下來,貼在家裏書桌臺上的鏡框裏。

龔景是個崇拜强權的人,也許這是所有男人的秉性,不過在龔景身上,這種特質更明顯一些而已。宗水森有著一副模特兒般的骨架子,筋肉勻稱,渾身透露著力量的氣息。雖說龔景也有一米八五的個頭,可怎麽看怎麽像個公子哥。因此當龔景剛剛進入隊裏的時候,一眼就被這個充滿男人味的前輩吸引住了。

宗水森這樣的男人幷不是很多女孩子會一見鍾情的類型。他很俊,但不美,他是粗獷的,就像原野中的一座山峰,孤單地聳立,高巍威嚴,透露著滄桑的美麗,那麽吸引人的注意,那麽深邃,純粹的深邃。

但如今的宗水森却讓龔景詫异。自從把他自食人魔的牢房拉來吃飯後,他就沒有說過一句話。當時龔景巡邏了一圈準備換班時,汝佳霖竟然說宗水森已經跑出去了,原本龔景以爲他去厠所,結果一圈都找遍了竟然發現他站在食人魔的牢房外面。

當時的情景讓龔景异常震撼,他看見宗水森站在鐵欄外,食人魔站在鐵欄內,兩人明明有一欄之隔,却像是擁在一起的。宗水森的手指頂在食人魔的嘴唇上,眼神迷茫,就像中了妖術,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麽。而食人魔渾身散發著逼人的魄力,好似洋溢著溫馨蘭花香的日輪花。

沒錯,他是一朵日輪花。利用花香吸引人類,展開它凶利的葉瓣把人捲入它的腹中,然後寄居在它身體裏的劇毒蜘蛛黑寡婦會一擁而上,吃光人類的身體,幷排出極有營養的糞便來滋養日輪花的美麗,吸引更多的犧牲者。

“龔景,那次到林清純家搜查犯罪證據的時候,你是不是也去了?”水森突然放下杯子,問出了一句令龔景摸不著頭腦的話。

“不錯。陰森森的,嚇死我了。”龔景裝做很冷似地縮了縮肩膀。

“這麽說,你知道他家的方位了?”

龔景點點頭說:“就算讓我忘,我也忘不掉。”

“那就好。”水森站了起來,用力拽起龔景就往外走,神情堅决得讓龔景害怕,“帶我去。既然你知道,就由你來做導向,帶我去。”

“什麽?誒,不會吧?我不去,我不去啊!”

宗水森駕車上了高速公路,他决定親身去到事發現場看一看。新買的這部F355 GTS足足花光了宗水森的金庫,幾乎是他半輩子財産的兩分之一。宗水森是個個性熱情衝動的人,但是在某些方面却是异常固執的。比如說他從小到大寧願把錢花在其它方面而不是女人身上,比如說只要看中一樣令他稱心如意的東西,他不管用什麽代價也會立刻把它搬回家。

當龔景看到這部車的時候簡直楞掉了,嘴裏的拒絕立刻收了回去。雖然龔景不是一個迷車的人,但這麽一部頂級跑車放在眼前,龔景差點連吞口水都忘得一乾二淨。一坐進車裏,他立刻舒服地嘆了口氣。F355 GTS不管是外部構造或者內部設置都充滿了藝術氣息,仿佛連最小的配件都在彰顯其優雅的意大利風情。龔景甚至提議宗水森卸了車頂,好好地炫炫,可被水森一個白眼頂了回去。

銀色的Ferrari十分拉風,龔景簡直樂得跟什麽似的,一個勁地朝窗外對他們報以注目禮的漂亮小姐拋媚眼。宗水森在心裏直嘆氣,就憑龔景這麽一高興甩幾個眼色,不知道又要害得多少無知少女的心破碎成一片片的。

龔景從不知道宗水森的車技那麽好。照道理來說,越是買了好車的人越捨不得開它,就算開了也是小心翼翼,能慢則慢的。可是水森一路風馳電掣,在運輸車的車林中東竄西閃,爽得龔景簡直要尖叫出來。

從市區到林清純的家大約是兩個半小時的車程,雖說他的房子鄰近高速公路,但從高速公路下來要繞很大一個圈子才能從崎嶇的小路開進村子的大道上面去,加上雖然認識路但腦子却不好使的龔景,害得水森繞了好幾個錯圈才轉到正路上,看看時間已經是21:40分了。

農村的人家都習慣早睡早起,安靜的道路上路燈明亮地閃爍著,只有遠處偶爾傳來搓麻將洗排的雜亂聲音和幾聲犬吠。

宗水森開車門走下了位子,可龔景却死賴在車座上不肯出來。

“水森,你別害我了。我指給你看方向,你別拖我下水啊。你快點看完就回來,我是肯定不去的,我明天還要上班,你還讓不讓我晚上睡得安穩啊?”龔景討饒地直叫。

“龔景啊,我記得我車停著的地方隔壁好像就是食人魔埋死人頭顱的地方。你看那邊還有個坑呢。”宗水森走到林清純那棟三層樓的房子前面,回頭惡劣地笑笑,臉色在慘白的燈光下照得有些詭异,“你不怕那個洞裏會突然跳出個人掐你脖子?我可聽說被分尸的人的魂魄是最難飄走的,它會時不時地來尋找自己失散的部分身體。你不怕嗎?”

龔景還沒聽完水森的話就跳出了車,跑過來拽找了水森的衣服直哆嗦,“你可別這樣嚇我啊。”他的聲音都變味兒了。

“真受不了你,走吧。”水森用遙控開了車的報警,朝龔景手裏丟了一副白色手套,推開了房門走了進去。

房門還沒開全,便撲來一陣濃烈的香氣。宗水森皺了皺眉頭,搖了搖手表,表上的特殊照明亮了開來,在墻壁上找到燈的開關。瞬間,房裏一片通紅,這燈光竟然是紅色的,紅得讓人噁心,讓人發寒。跟上來的龔景一看到紅通通的房間,就嚇得尖叫了出來。這時候的晚上很是冷颼颼的,陣陣寒風從門口吹進來,再加上龔景的叫聲,宗水森真的是嚇著了。他回頭狠狠瞪了龔景一眼,大喝一聲:“你叫個鬼啊!”

“我上次來的時候在白天,怎麽會知道這燈是紅色的呢?嚇我一大跳,還有這奇怪的香味是什麽東西?我上次來的時候也聞到了。”龔景害怕地說,渾身抖如篩糠。

“這恐怕是熏香的味道。”宗水森猜測,他走進了房間,環視了一圈。記得林清純曾說過,一進門便可以看見用他父親林啓的眼球做成的裝飾物,但是水森幷沒有發現什麽特殊的裝飾品。

房間是十分乾淨的,東西排列得很整齊。林清純家裏的傢具很少,看起來空曠得很。宗水森尋著香味走了進去,在一張桌子的下面發現了一個不大的熏香瓶。瓶身赤紅,摸起來像是上等的鶏血石做出來的。龔景沒看見過這東西,拿起來仔細翻看,熏香瓶的樣子是項鏈式的,底座是鶏蛋般大小,瓶蓋是兩顆桂圓大小的白珠,紅白搭配,很是好看精緻。

龔景拔開蓋子,濃香頓時噴滿了全身。保加利亞玫瑰、普羅旺斯熏衣草、廣藿香、黑胡椒、迷迭香、薄荷、羅勒、香茅、馬郁蘭……全部都是AAA級的最好品,濃烈的芬多精仿佛讓整個房間頓時成了植物園。

“真是香死人,想不到食人魔的品位倒蠻高的,用的全部都是佳貨。而且這瓶子竟然是用鶏血石做的,哇塞,真是有錢。水森啊,你看看這兩個白珠是什麽做的?摸上去滑滑韌韌的,從來沒看見過這種材料。”龔景咋咋嘴,一邊把瓶蓋塞到宗水森手上,一邊羡慕地說。

宗水森搖搖頭說:“恐怕,這個香是用來驅除腥味的。裏面有好些香料都是很强烈的熏香,林清純的房間裏一定是時常彌漫尸臭,所以要用這樣厲害的味道來掩飾過去。咦?這個東西難不成是……”

“你說什麽?”龔景回頭看拿著熏香瓶蓋子突然發起楞來的宗水森,奇怪地問。

“沒什麽。”宗水森抽出一個袋子,把這個瓶蓋小心翼翼地放進了袋子裏,低頭對龔景問道:“厨房在哪里?”

“那邊。不過你去吧,這回我是真的不去了。”

宗水森知道,龔景是在怕那天鈎子上挂著的半具男性尸體。水森也不睬他,自己跑到厨房裏。厨房非常的大,在墻壁上看得出曾經改動過的痕迹,想來是原本很小,後來改建擴大過的。現在的厨房已經空敞了,那些殺人解剖人的傢伙都被“請”去了警察局做證據。宗水森靜靜地站著,回想著林清純披散著美麗的頭髮精心地調製他的食物的時候;回想著他張開鮮艶的嘴唇把鮮血淋漓的肉一塊塊塞進肚子裏的時候;回想著他和容情分享那塊烤焦了的陰莖的時候……

他心裏不知道是什麽滋味,又辣又酸又苦。

“水森,那麽多時間你在裏面忙些什麽?”半天見宗水森沒什麽動靜的龔景有些驚恐地大聲問。

“沒什麽。”宗水森走出厨房,指指二樓的扶梯說:“我們上去看看有些什麽。”

二樓明顯是主人的臥室。臥室的燈不是紅色而是橘色的,庸懶而溫柔的光撒在房間裏,龔景喃喃自語著終于找到了一處像人住的地方。一張大碼的床。一張書桌台,書桌臺上有一台計算機,一盞臺燈,還有幾本書。正對著床的是一個電視櫃,電視機、DVD機、VCD機、錄像機、CD機、錄音機、音響……電器應有盡有。靠床邊有一個立櫃,從地面直到天花板,又寬又大,看來像是放衣服的。

宗水森走到電視櫃邊蹲下看著橱窗裏的盤片。一大排擠得緊緊密密的盤片大多數都是CD,Nirvana、Guns N’Roses、Sex Pistols、Kiss、Queen……基本上都是搖滾樂,而時下年輕人喜歡的流行樂却是一盤也沒有的。

“天哪,難道這傢伙天天看的就是這些書嗎?到底是食人魔啊。”在書桌台前翻著書本的龔景叫了起來,宗水森起身一看,一排的心理學書、解剖書、生理學書,對于水森來說,全是他一看就要想睡覺的枯燥文字。

水森接上計算機的電源,打開計算機。屏幕的背景立刻引起了他的注意,那是兩個男人勾著肩背,親密無間的照片。一個長髮至腰,穿著一套寬鬆的白色睡服,是林清純。另外的一個瘦高個頭,外貌清俊,一雙斜飛入鬢的單鳳眼別提有多風流,含情脉脉地看著臂彎中的林清純。瘦高男人穿著一件拉丁風格的針織衫,領口上挂著一副淺灰綠色的眼鏡,下面是一條黑色西裝褲。水森注意到他們各自右手的手指上套著一隻戒指,就像一對熱戀中的情人一般,笑得無比燦爛。

“容情,他就是容情!”水森想都沒想地喊出了瘦高男子的名字。

“水森,你在說什麽啊?”在電視櫃裏翻弄著什麽的龔景轉過頭來問。

“沒什麽。”水森定下心來,用鼠標點擊著計算機裏的內容。

“我這兒可是發現了好東西了呢。水森,快過來看!”龔景指著電視櫃興奮地大叫。

橱門裏是一排整齊的錄像帶,都是沒貼標簽沒有名字的,龔景似乎很感興趣,一把插上電源,隨手拿了一盤錄像帶塞進了錄像機的機門。

宗水森看著龔景興致勃勃的樣子冷笑說:“你那麽激動幹什麽,林清純的錄像帶會有什麽好東西?說不定裏面就是食人魔解剖人身體,把人肉當大餐的場面。我看你不但是今天晚上,一輩子晚上恐怕都睡不著覺了。”

“胡說八道。”龔景牙齒嗑磕碰碰地抖出四個字,立刻像兔子一樣竄出了房間,用力關上了門,靠在門上大叫,“你快看看錄像帶的內容吧,如果是吃人肉的你就跟我說一聲,我可不想看。如果不是吃人肉的,你就叫我進來,好不好?”

“好。”宗水森按了Play鍵,蹲在了屏幕前面。

一片灰白的雪花後,首先出現的是幾聲撩人的嘆息,迫切赤裸的需求,就算在電視機外面,水森也可以嗅到濃烈的荷爾蒙味道。兩個男人!這是水森第一感覺到的,幾乎反胃的他立刻要把電視機關掉,但是電視屏幕比他的手快,兩具糾纏在一起的肉體陡然出現在眼前。說兩具也許不確切,因爲扭擺在下面的那具身體已經缺少了兩條手臂。側對著鏡頭的肩膀處,是一個血淋淋的窟窿,沒有紗布包扎,甚至還淌著血。兩條人影上下擺動,長髮繞著短髮,同樣的風情萬衆,即使對著攝像機仍然毫不避諱。

宗水森實在是不瞭解男人和男人苟合的滋味。以前他想都沒有想過這個問題。他覺得,男人和女人是與身俱來相互契合的,不管是身體的構造或者性格脾氣。以做愛來說,水森幷不像是一般男性的思想齷齪下流,反之,他覺得那是很神聖的。他認爲和女性交媾是一種男性渴望返回母體的感受,通過陰道和子宮,把男性的身體部分再次植入女性的腹腔中。而男人和男人結合的方式,簡直毫無美感可言。

上帝之所以把男人與女人的生殖器官和排泄器官創造得如此相近,就是爲了提醒人類該有的羞耻心態。但是如果把肮髒的排泄器官當作生殖器官用的話,就算殺了宗水森他也是不能接受的。

可屏幕上的兩個男子却是如此自然,在他們的身體上只能看到情欲的魔鬼在不停地竄動,上帝的告誡早已拋諸腦後。

一個是容情,一個是林清純。

“喂,水森,裏面到底是什麽啊?”門外傳來的龔景戰戰兢兢的詢問,就算隔著門板,水森也能聽到他牙齒打戰的聲音。

“是吃人肉啊!嘔,好噁心!我勸你還是別進來了,真是恐怖!”水森表情不變地在房間裏亂叫一通。他也不知道自己爲什麽這麽做,其實這種場面被龔景看到也無傷大雅,但是自己就是不想被龔景看見這樣的林清純。

這樣的林清純……想到這兒的宗水森暗自嘲笑了一聲,這樣的林清純究竟是怎麽樣的林清純呢?欲求不滿的?貪婪的?興奮的?對容情充滿愛情的?或者是對容情的肉身充滿吞噬的渴望的?

容情臉上的瘋狂又意味著什麽?獻身主義?愛情?只有在疼痛中才能感覺刺激的被虐待者?宗水森有理由相信他的兩條手臂已經成爲林清純的盤中餐了,但是就算用著這樣殘缺不全的身體,容情竟然也會甘願流著鮮血取悅林清純。這究竟是種什麽樣的心態?什麽樣的感情?他當時又在想些什麽?

無數的疑問勒在水森的胸口,他快要窒息了!

鏡頭還在無休止地重複著插入和拔出的動作,宗水森眼睛盯著他們,再也把持不住地倒在床上。他已不再去管這是不是食人魔所睡過的床,不管這是不是會破壞現場。他所聞到的是林清純的味道,身上觸及的是林清純的皮膚曾經觸及過的棉被。

“我瘋了。”宗水森喃喃自語,他飛快地拉開了褲襠的拉鏈,一把抓住了那個已然昂首挺胸的東西。屏幕上,容情與林清純就是在這一張床上盡情扭動。而現在,宗水森也就是在這張床上手淫。

意識到這一點的水森憋紅了臉,悶住了聲,狠狠一口咬住了藍色的床罩。林清純穿插的幅度更快,容情被撞擊得發出了痛苦的鳴叫,水森手裏也越發迅速,林清純的黑髮一下下抽在容情的背上,在蒼白與漆黑之間,林清純的眼睛就像黑夜中的猫眼一樣發著精光,貫穿攝像機,貫穿屏幕,直看到宗水森的眼睛裏。

“我們都是一樣的。”

水森聽到林清純這麽說,雖然那張美麗臉孔上的嘴唇動都沒有動。

“來吃了我吧!”

也許是幻覺,也許是神經錯亂,林清純的聲音又一次蠱惑了水森脆弱的腦部。水森的手指輕輕搔刮著龜頭,微微收縮的尿道口已經分泌出了淡淡的淫液。

“啊!”屏幕中,容情吼出了嘆息似的尖叫,他渾身扭動,仿佛苦不堪言,又像極樂美妙。

林清純閉著眼睛仰起了身體,發絲飛動,他的臀部肌肉一緊,腰部幾下顫抖後,猛地覆在了容情的身上。

宗水森牙關緊咬,把聲聲呻吟梗在喉嚨裏。電流汹涌地地往下腹沖去,睾丸陣陣强力收縮,握住陰莖的手掌一陣熱燙。無數罪惡感和情欲的刺激,使得這個鐵血男子把曾經如此神聖的體液釋放在了食人魔的床第間。

屏幕上激情的演出嘎然而止,可下身還在不斷痙攣。水森用力捂住了眼睛,就算在空無一人的房間裏,他也不想讓渾濁的空氣發現他眼角泌出的晶瑩水珠,頭腦像被什麽東西塞住了,轉動不了。水森的思想空空洞洞的,什麽都想不起來,什麽都不願意想。下意識捏住那根尤自沉醉在發泄的快感中的陰莖,他覺得它是違反自己意念的東西,他用勁抓它,刺它,扭曲它。而痛這感覺,水森已經感覺不到了。

“喂,水森!結束了沒有?我在外面快怕死了。”龔景“咚咚咚”地敲門,在外面又是跳又是瞎叫。

水森驀地清醒過來,就像是提心吊膽毀滅罪證的犯人似地飛快地脫下髒污的手套塞在口袋裏,下床扣好褲子,把錄像帶退出來後,才順手打開了門。龔景探探腦袋,看房裏沒什麽動靜,小心翼翼地走了進來。

“水森,你膽子還真大啊。看看你,臉都發青了,幹嘛這麽折磨自己,早知道是吃人的就別看了啊。”什麽都不知道的龔景一臉單純。

水森慘淡地笑笑說:“龔景你不是很想快點離開這兒嗎?別問動問西的,我們走吧。”

“我看你也是怕到底了吧?哎,早說嘛。你這句話啊,是我今天聽過的所有話裏最好聽的一句。綸音啊!”龔景一臉神經兮兮的表情終于鬆弛下來,跟著宗水森跑跑跳跳地沖下了樓。





《偷苟》 第三章

第三章

直到把龚景送到家门口,水森也没有说过一句话。他整个人都懒洋洋的,开车也不如刚才那样的风驰电掣。龚景以为他刚才受刺激不少,才会这样一反常态,因此也没有像来得时候那麽多言多语,临下车的时候也只是客套了几句。

等龚景下车後,水森!没有立刻把车子开走,而是在车上呆坐了好久。依靠著食人魔的欢爱而发泄的罪恶感让他浑身如瘫痪般地无力,但心里却有种强烈的渴望,他想再次回到那幢小楼里去,再次躺在食人魔的床上,享受那片刻间的如痴如醉的罪恶快乐。但他的肉体还是保存著一份理性,他知道自己这样下去不行,迟早有一天,他会像李敬国讲得那样和林清纯容情之流同流合污。

“我不是人,我是个鬼……”闷闷地自言自语,抬起淫乱的手掌,看著虽然没有半点痕迹却任散发著腥臊味道的指头。他擦了又擦揉了又揉,可通红的皮肤却像一个烙印,邪恶地刻在了身上。

接下去的两天里,宗水森几乎懒在了家里,家务活也不干了,衣服碗筷堆的天高,连换药都在家里草草完成。李敬国倒是每天三四个电话报到,龚景也来了一个电话,可两个人好像串通预谋似地谁也没提食人魔的事儿。

水森钻在床上辗转反侧,双眼熬得红透透的全是血丝。他梦里全是林清纯那双迷迷朦朦的眼睛,幽幽怨怨地含著一汪春水。突然之间春水化为硫酸,溶解燃烧破坏。瞬时,林清纯的脸全毁了,面目全非。他露出了青面獠牙还有血淋淋的舌尖,双目瞪得要脱出了眼眶,迎面扑来。

只要人一清醒,他就会怀著股深深的恐惧,这股魔障就像影子一样将他笼罩。赶快结束这个案子吧,或者谎称病假,做个无耻的逃兵也好。林清纯就像片沼泽地,自己非但抓不住救命稻草,更可能泥足深陷,水森不止一次地这样想。但是这种自暴自弃的想法每每使他更挣扎沈沦,为什麽自己不早听李敬国的话?苦海无边,回头是岸,只能悔不当初啊。

第二天半夜左右,宗水森才在沙沙做响的电视机前面浅浅睡著,电视画面早就一片雪花,然而,这轻微的电子声和光亮却给了水森一种奇怪的安稳感觉,沈重的思想负担已经让他不能在安静的环境下稍呆一会儿。但是,老天仍是不做美。好不容易有了个无梦的睡眠,凌晨时分的一通电话却让水森再也无法安心地钻在被窝里睡觉了。电话是龚景打来的,声音惊恐急促,仿佛在黑暗里投下了颗炸弹。

“水森,不好了,出大事情了。汝佳霖,就是以前和你在同个学校的那个,他死了,他被食人魔杀了!我很怕,快来救救我。”

“慢著,你先顿顿。到底怎麽回事?说清楚。”

“汝佳霖昨天值班,我是今天日班的。昨天晚上他打了个电话给我,说要早回去两个锺头,让我明天早点来顶他。今天六点左右我到这,发现他不在值班房里,等了半个小时,他还是没出现。汝佳霖!不是个迟到早退的人,於是我打他手机,打他家里电话,他父母哥哥根本不知道他今天要早回家的事。我没办法,只好单独去巡逻。水森你是知道的,我多怕食人魔,根本不敢经过那里。但是,在巡逻的时候,我明显听到食人魔的牢里有奇怪的声音发出来。我害怕走近,只是远看。就在这时候,一个人竟从牢门里摔了出来,仰倒在地,面孔正好对著我。就是汝佳霖!他的神色定洋洋的,双眼翻白,整条左手血肉模糊,露著一截截惨白的骨头……”

龚景说到这里再也说不下去,电话这头的水森几乎听见了细微的牙齿打战声。突如其来的消息使水森满头冷汗,背脊全湿透了。任谁听到这样惊怖的事情也会这样的,就算是胆大如水森。他紧抓著电话,生怕听漏了龚景的一个字,严肃地问:“龚景,千万别慌张。告诉我现在情况如何?上头有人来了没有?”

“来了,刚到。要不我不敢给你打电话。水森,你相信吗?现在我还扣著枪哪!如果食人魔想吃我,我会一枪毙了他。可是,我没杀过人。我的手还没沾上过血。我怕,我真的很怕!”龚景的声音抖如筛糠,仿佛立刻要哭出来。

“你等著,我就来。”水森跳下床,顾不得洗脸刷牙,拿著车钥匙就冲了出去。龚景这个向来是养尊处优的公子爷,真是像孩子一样还未长大,他这样毫无掩饰的的求助明显是把自己当成了兄弟般看待。但是水森也明白龚景这家夥的神经比较大条,到底他说的是真是假,汝佳霖表面上看来虽然是个沈默寡言不合群的人,但思维敏捷,在校里可是个顶尖的秀才,总不至於会对食人魔毫无反抗与防备吧?

水森到达的时候,警局周围已经满布警车了,其中更有几辆贴著“XX日报”、“XX杂志”的面包车。水森暗哼一声,不愧是他最厌恶的记者,就像盯著粪团飞的苍蝇,哪里最肮脏就最有兴趣。上次抓住林清纯的时候,几乎全部媒体都在报导他的事,让整个警局不堪其烦,其中最甚的就是负责此案的宗水森。媒体的消息真是传得快,竟然比自己知道得都要早。无疑,警察被食人魔所害的消息必然又会引起一场舆论风潮,而且这件事更会使社会造成对警方的不信任之感。

推开许多拿著话筒笔记本和镁光灯的记者,三步两步跑到事发处,在大门口不断张望著的上司老张看见水森立刻像见了救星似一把把他拉了进来。

“水森你终於来了。事情大大不好,A105号牢房空无一人,食人魔可能利用汝佳霖的身份越狱了。龚景的情况也有点不太对劲,除了先前通知我们前来的电话外,他把自己关在值班室里一直不出来,也不回答我们的问话。平常就属你最让他佩服的,麻烦快劝劝他,安抚他的情绪,还有最好给他做份详细的笔录。”

“这个白痴!”水森心里暗骂一声,一路奔上看守所二楼,大脚踢在了值班室的门上,“龚景是我。你还在发什麽病?快开门。”

话刚说完,房门就开了条小缝,但大家等了半天也不见龚景人影出来。水森不耐烦地破门而入,可是房里的情景著实让他大惊失色。瞬间,他连呼吸的力气都丧失了。龚景就坐在床上,就像得了疟疾一样一面满头大汗一面发著抖,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瞧著水森,漂亮的薄唇间不停地急喘著,而他的背後一个瘦削的人跪在床上,手里握著龚景的配枪,扣著扳机。枪口正对著水森的胸口。那人的长发极好看地披散在蓝色的被套上,虽然满面温柔顺和,却是惨白如鬼。

水森的脑子一阵混沌模糊。下意识地,他的身体撞上了房门,“砰”一声,房门又一次紧锁起来。“不能让他们进来,不能让他们发现他,不能让他们抓住他!”一片空白中,只有这句话不断地在他身体里爆炸开来。

“警察先生,为什麽连著两天都没有来看我呢?”那人从床上一跃而下,冲过来牢牢搂住了水森的胸膛,“你不知道,我每分每秒都在想你哪。”

水森看著怀里的男人,看著他漆黑头发中的一个洁白发旋,他忍不住战栗著身体躲避,却又舍不得推开这具妖娆的身体。林清纯,为什麽?为什麽我宗水森会遇上你这个有著纯丽天使皮肤的污秽魔鬼?既然你已犯了重罪,为什麽不收敛?既然你已有了越狱的机会,为什麽还不逃?既然你已拔枪在手,为什麽不将自己和龚景杀人灭口或者当作人质挟持?林清纯,你究竟在想些什麽?

“龚景,这到底是怎麽回事?”愤怒的水森向瑟缩在床角的龚景喝问。

“水森,对不起,我不想的……他说要亲自见到你,他用枪指著我,他露出白晃晃的牙齿,我……”

“你就怕了?只顾自己保命了?可以舍弃我了?眼睁睁地看著我被食人魔撕了咬了嚼了?呵,龚景啊,虽然你平常就胆小,但我没想到竟会这样。在你打电话给我的时候,我还一心想著要保护你这个小兄弟,可是现在,你只让我彻底寒心。”

“不,不是的。”龚景急忙坐直了,摆手摇头说,“林清纯答应过我绝对不会伤害你,我才打了电话。就算我再胆小如鼠,也不会做这种出卖朋友伤天害理的事。水森你相信我,即便我是的的确确害怕食人魔,但如果他要伤害你,我绝不会袖手旁观的。”

“确实是如此。”林清纯闪开水森的怀抱,一脸微妙的神情,一派和气地说,“我不会害你,我只是需要你。”

“那你需要我什麽呢?像容情一样和你媾和?挖下自己的肉给你果腹?还是挖了我的眼珠子做熏香瓶的装饰?”水森一阵冷笑,掏出那个装有林启两颗眼珠子的塑料袋抛在了林清纯身上,“林清纯,我不知道你让我来这里有什麽目的。但是,我不会是像容情那样的人,也不想和你有任何牵扯不清的关系。如果你把枪对准我的胸口想杀了我的话,我也不会让你那麽轻易得手,我可不是那种懂得怜香惜玉的人。不要忘了,你是个十恶不赦的罪犯,我是个不徇私情的警察。”

林清纯捧著塑料袋的手抖抖颤颤,他汪汪双目凝视著水森,轻问一句:“难道,你为了找它而去了那幢房子?”

水森咬紧牙关,无语地看著他。而坐在床边的龚景左右看著这两个丝毫不著边际的人,这样的情景似乎又让他想到了那日在食人魔的监牢外发现宗水森的景象,和那次一样,只要水森和食人魔有所接触,他们之间仿佛就能荡起一种无法形容的古怪气氛。

“警察先生,我知道,在这里只有你对我最好。今天我千方百计地请你来这里,其实是有一件事请求你答应。”林清纯仍是一脸烂漫,手中的枪却举起顶在了水森的脑门上。

“你这是干什麽?”水森冷冷地问,丝毫无惧怕之色。

“我要你陪我去一个地方。一个我非去不可的地方。”林清纯轻轻地说,声音中有著捉摸不定的诡异感情,“今天是林启的忌日,就是被我称呼为父亲的男人。你是听过这个凄惨的故事的,就算无法了解我感情的全部,但曾经说过想了解我的你,抱有这般好奇心的你或许也会想去亲眼看看那个五年前负过我的男人吧?”他拉开了房门,把水森推出了值班室。

“水森!”

“水森!”

老张和几个同僚惊愕地叫了出来,本来他们早已个个架起了枪,瞄准了值班室,虽然想到食人魔有可能挟持人质,但没想到他们向来勇猛无匹的宗水森竟然这麽容易地乖乖被俘。龚景战战兢兢地跟在後面,他或许是想保护宗水森,可是却没有那个胆量。

“全部退後,你们谁敢上来我就开枪了!”林清纯声色俱厉地大喝一声,手中的枪向水森的脑袋逼了逼。

“放开人质,林清纯,你周围已布满了警察,要知道你已无退路。”不愧是久经沙场的老将,老张义正词严,浑身从容不迫。

林清纯的脸上露出了悲哀的神色,抬头看著水森刀削般的脸颊,“我已知道无退路,所以只有这一途了。警察先生,在你眼里,你是个好人,我是恶人。道不同,不相为谋。吃人在你来说是作奸犯科,但对於我却是正正堂堂。是的,为了所有人的性命安全,我可以永永远远地待在看守所这个方寸之地,我可以心甘情愿地被你枪毙。但是今天不行,我不惜鱼死网破,哪怕是有百颗子弹射得我千创百孔,我也要保著最後一口气爬出去。我有一件必须要做的事,错过了今天,我不可能再有第二次。”

“林清纯,你不要再胡言乱语,蛊惑人心。”老张牢牢地托著枪,额头已经紧张地泌汗。他明白,这已不单单是能不能够逮捕食人魔的问题。看守所与警局门口一大批媒体正在伺机而动,通风报信。假使他们知道警察正被食人魔挟持,那舆论会把整个警界淹没。但假使他现在就把食人魔击毙,又必定会引起“警察无能,只会用子弹解决问题”这种鬼话。

“龚景,”一直默默无言的的水森突然发话了,他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窜钥匙扔在身後龚景的身上,“快到我的更衣橱里拿一套便服,抽屉里有一副墨镜还有一副手铐,一起拿过来。老张,就让林清纯挟持我吧,我会和他装做普通人的样子悄悄离开看守所。千万不要派大家跟踪保护我,为了警界的声誉,我们不能把事情搞得更大。相信我,我承诺,就算是拼个玉石俱焚,我也一定会把他亲自押送回来。”

当穿著便装带著帽子和眼镜的林清纯和宗水森走出看守所的时候,门口蜂拥的记者们谁都没有在意,甚至还有当他们是便衣警察,跑上来探听口风的。林清纯走在前面,宗水森跟著,枪已经收回了水森之手。当然,在这麽多不知情者的环境下,警察是不会冒著枪林弹雨的危险抓回林清纯的。

“水森,一切就都靠你了。”满心忐忑的老张眉目深锁地站在楼道口,俯瞰著两人坐上那辆高级的跑车,车像暴风般冲了出去,留下凌乱的烟尘滚滚。

水森偷偷地看著後视镜。林清纯很安静地坐著,异乎寻常合作地戴上了手铐,他身上穿著的是水森的弟弟宗水书的衣服,还是宗水书参加宴会,水森前几天刚从干洗店拿回来的。里面是件青蓝底色,暗金色线条纵横的小方格衬衫,外套是上青色的西服。宗水书的个头和林清纯差不多,连水森都没想到,林清纯穿著这套衣服的样子远比自己的弟弟合适几百倍。

这时,墨镜和帽子已经摘下来了,林清纯正低著头看自己的掌心,头发有些散乱地披在肩膀上,连呼吸都闻不著。水森暗暗摇头,同样坐过这辆车的龚景一上车就是副兴奋的猴急样,而林清纯却成熟得让人害怕。从这些极小的事情就可以看出来,虽然龚景的年龄比较大些,但两人的个性却迥异得南辕北辙。

“警察先生,你会看相吗?”林清纯冷不防地问。

水森无言摇摇头。

“所谓掌中生黄,家有死亡;掌中乌鸦,病上有差;指上色暗,时运仍滞。而我的手掌已是灰暗无比,看来命数已快到尽头,再也无力扭转了。”

水森心里一紧,但表情却装成若无其事的神情,一言不发地转著方向盘。窗外开始星星点点地下起小雨来,雨刷自动开启,车内明明暗暗忽闪忽闪。

林清纯也不理水森理不理他,自言自语地说:“我的命线本就极短,又非常坎坷。十岁那年,我生过一场大病,本来就该死的。当时在吉林有个非常有名的算命先生,父亲不远万里地抱著我去,足足找了半年又足足等了半年那个先生才肯为我看相。後来父亲问他,明明别人一登门他就答应,为什麽我们等了那麽多时候他却连见面都不肯见呢?算命先生说,我的命在母亲肚子里的时候就该死了,因为我本就是个不该出生的小孩,但是父亲的盼望和爱让我生了下来。十岁是我的一个大关,就算尽他的力量也未必能救活了我。他还说,留了我必定是个祸害,他不想做这种逆天而行的事。最後还是父亲的天天跪求,算命先生才应允了下来。依照他的方法,我果然是慢慢好了。但是,以後每十年我就要经历一个大关,二十岁,三十岁……永远都逃不了。我今年刚二十,逃得了一回逃不了第二,看来这次是再逃不了了。

“多行不义必自毙。如果你没有杀人吃人,又怎麽会有这一关?”水森冷冷地回答。

“看来,那个算命先生果然是有真本事,这他也能算到。”林清纯对水森的嘲讽毫无所觉,自顾自地说,“只是我唯一庆幸的是,在我的命线快到头的时候,遇上了警察先生你。”

水森微微一楞神,茫然地说:“我有一个问题刚才就想问你。难道你真是为了见我一面而去吃了汝佳霖的吗?难道你就这样的饥不择食?”

“不是的。”後视镜里的林清纯轻轻的摇头,“如果他不是和我一样的人,或者他没有要为我而献身的理念,或者是我看不上眼的,我连碰都不会碰。”

“那你为什麽要害无辜的汝佳霖?”

“是他自己跑过来让我吃的。”林清纯抬抬眼,看了看水森的背影,眼波一阵流光溢彩。

“这怎麽可能?汝佳霖虽然不多话,可是非常正常的,怎麽可能兴冲冲跑去让你啃了他的肉?胡说八道也要有个限度。”水森气愤地猛拍喇叭。

“警察先生所谓的正常人又是什麽定义呢?吃饭睡觉做爱?上学上班退休?有很多看似正常的人背後都有著不正常的一面。感情事业上的压抑,心灵的空虚平乏,这些都会促使人不正常一面的迅速生长。但是,这些不良因子却是从出生开始就在身体里种植下了。只是有些人已经发现,有些人将会发现,还有些人到死都不会发现罢了。那位警察先生!不是你想得那麽正常,我第一眼见到他就知道。他就像隔著窗户看见火的蛾子,那麽那麽地想冲进去,却不得其门而入。那种饱含欲望的眼睛,难道你从未发现吗?”

饱含欲望的眼睛……水森冷冷地颤抖。汝佳霖的眼睛究竟是怎麽样的?水森记得在读警校的时候,曾经有一次碰见一群人欺负汝佳霖,是被自己阻拦了下来。当时的汝佳霖是什麽样的眼神呢?

汝佳霖是个很沈默的人,甚至可说是一言不发,非常不善於和人交际。从入警校开始,他就戴著副眼镜,似乎是平光的。坚硬的玻璃把他隔绝在了人情世俗外,他不理别人,别人也不来理他。但是私底下,他在学生们的名气颇高。

警校是个女生如稀世珍宝的地方,在零星几个的女生中间,面貌姣好的更是凤毛麟角。汝佳霖虽然冷若冰霜,可清俊的相貌却是校里数一数二的,即便是宗水森这一界的女生,也有很多对这位小弟弟倾心喜欢。水森是个对这种事情毫不关心的人,但他也隐约知道女生们给汝佳霖取的绰号,“青梅”,也就是望得到但不可吃的意思。

虽然讲得是维护正义打败邪恶,但缺乏滋润的警校委实是个杀气腾腾的地方,不讨人喜欢的的汝佳霖自然成了众矢之的的目标。被人欺负的传言屡见不鲜,被家族冷落的谣言也跟著风生水起,受女生欢迎这事几乎使所有男生为之侧目,他的名字也成了敏感禁忌的话题,但他本人仍然是一副冷冰冰的样子,仿佛被人三言两语的一切从未发生过。

水森救汝佳霖的那次是两人在学校里唯一的一次照面。那天水森游好泳回来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寝室熄灯是正十点,他准备等夜巡结束後再攀水管回去,所以独自在花园里兜转。晚上的花园是特别热闹的,特别在校方松懈的时候,总有些男男女女偷!摸狗。但这时正值严打,人人都噤若寒蝉,水森没有想到,竟然还有一些比自己更胆大包天的人。

刚开始睹见一大堆人围在一起的水森还以为他们在聚赌,那时还有些小孩心性的水森假装严肃地喝喊了一声,本来是吓吓他们的,结果那些学生真被吓得四处流窜,而水森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俯卧在冰凉的石凳上,被粗麻绳牢牢地捆住手腕,不能动弹!且一丝未挂的男人。

水森从未看见过这样的绑人方法,一根根地掐到人肌理里去,稍有动弹就愈缚愈紧,狠狠地勾勒出男性的力量、弹性、色泽、柔韧。那人洁白的背脊臀部和稍稍分开的大腿上布满了细长浅显的伤痕,有的竟还在渗血。脚边横七竖八地抛著几根臂长的柳条,都拔了叶子,显然是刚才那些人心急火燎扔下的。石凳上的男人想转过头,可微动便全身发抖地软了下去。

水森在莫名的震惊中为男人解开了麻绳,也自然而然地看到了他的脸。那是张在优等生的表彰橱窗里经常可以看见的脸,汝佳霖。

汝佳霖漠然地看著水森,一件件地穿好自己的衣服,自始至终没有说过一个字。然而就在他缓慢地拖著受伤的步子走进花园深处的时候,水森看见了他的回头一睹。

那是没有眼镜玻璃隔著的光。像猫,在漆黑的夜里发著诡异的银色;像蛇,在瞳里吐著鲜红的芯;像豹,蕴著汹涌的威慑力。恐怖,难以理喻,恶毒!

之後,汝佳霖从未正面出现在水森面前,而素来性格豪放不拘小节的水森也将其渐渐淡忘了。虽然汝佳霖毕业後被分在水森的同一队里,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可心中隐约有著“这人行为诡秘,性格复杂”这般想法的水森是不太情愿和汝佳霖有过多接触的。现在想起那夜的情形来,他不禁为那双无法描述清楚的混乱眼睛害身冷汗。

“即便他有不纯行为,你也不能顺水推舟吧。难道他说要吃了你,你也割肉削骨不成?”水森无奈地反驳。

“所谓惺惺相惜或是蛇鼠一窝。你不是我们这样的人,就永不会懂我们的心思。就算是跟你说了,除了冷嘲热讽外,你从根本上是不能理解的。虽然你曾亲口说想听我的故事,但我心里明白,你不会是第二个容情,容情绝对不会说出这样刺人的话,更不会不懂我。警察先生,如果你认为我说的话不对,就请心甘情愿地伸出手臂,让我舔舐你浓香的血,咀嚼你鲜美的肉。”

林清纯的声音就像他房子里的熏香,一丝丝地,那麽烈那麽妖娆,把水森的心卷起来,一遍遍地挠。水森看著後视镜,林清纯的舌尖正慢慢地舔著洁白整齐的牙齿,粉色的唇肉微微反著唾液湿润鲜亮的光泽。明明是一个漂亮纯真的男孩,但水森的身体却不可自制地打起摆来。

“警察先生你看,你又开始怕我了。我真的有那麽可怕吗?”林清纯一眨不眨地看著镜子里水森的眼睛。水森从未恨过自己的车为什麽这麽干净,这麽一尘不染。如果稍稍有一点脏,自己就不必把食人魔的眼睛看得这样清楚。

镜子里的林清纯慢慢伸出了手,水森呆呆看著,身体的颤抖无法停止,现在的他就像只待宰羔羊,任凭食人魔的手指在自己的身上四处游移。

因为拷著手铐,他只能双手举起,车里除了铁链偶尔碰撞的清脆声外什麽都没有,但只是这样的声音就能使气氛更加局促郁闷。先是头发,冰冷的手指一下下梳著短密的头发,轻轻摩擦著温热的头皮。水森的头发很密,但也很柔软,像精心整理过的草皮,有股清香的肥皂和成年男子的荷尔蒙揉和起来的味道。林清纯偶尔用嘴唇轻吻,偶尔又用脸颊摩挲。

水森的眼睛笔直地看著前方,然而瞳孔里什麽都没有。

手抚了下去,食指顶在了喉结上,一圈一圈地暧昧揉动。水森的口腔干燥得冒火,痛苦地干咽了一口,喉结在林清纯的手间快速地上下滑动。麽指抵住了快干裂开的嘴,描著粗糙的形状,水森的牙关像触电般松了开来,指头探了进去,指甲刺著柔软的舌头。

如果这时候,林清纯用铁链勒住自己的脖子,恐怕自己也不会反抗吧?水森呆呆地想。马路对面绿灯亮了,後方好几辆车纷纷按下了焦急的喇叭,交警快步走了过来,吼叫著“快开车,快开车!”可水森的周围是一片死寂。

薄薄的蓝色衬衣撩了起来,皎白细长的手指挑开皮带,一点点欺进去,欺进去……异於常人的冰凉皮肤使水森忍不住惊跳,他转头看看林清纯那双犹自朦胧的眼,突然把他的手甩开,将车启动,向边上的小路闪电般冲了过去。

周围的景色像线飞快地掠走,人烟越来越稀少。十分锺後,一片荒凉的废墟将他们的车拦阻了下来,这里已是路的尽头。水森猛踩刹车,还没待停稳便转到林清纯的後坐,一把紧搂住他削瘦的肩膀,狠命吻了下去。

“这是个奇妙的吻。不知是谁在诱惑谁,谁又在引导谁……”这句话是很久以後宗水森自己描述的。

事实上,这个吻很短,短得不可思议。因为在水森刚把舌头探进去的时候,迎上的就是林清纯完整锋利的牙齿。

血气如潮水弥漫了整个车室,虽不闷热却让宗水森大汗淋漓。疼痛让他从头顶到脚心都麻痹了,但最让他不能动弹的却是林清纯的眼睛。他的眼睛在用力咬下去的那一刻就完全变色了,像凤凰飞过一样充满激烈的熊熊火光,贪婪而璀璨。

“说,为什麽要吻我?”林清纯不停地吮著血,舌头和唇一次次地刷过鲜红鲜红的舌头,苍白的脸开始显现蜜桃色,仿佛别人的血真能补充他贫血的身体。!不等著回答,他紧捧住水森的面庞,轻轻柔柔地吐出十字:“警察先生,你真让我疯狂!”




《偷苟》 第四章

第四章

林启的坟墓其实就在林清纯的那幢三层楼房的附近。和很多不懂环境美观的村民一样,坟墓就建在一座无名山的山腰上。这个村有几座不算高的山头,但似乎都被派做造坟祭奠用了,远远望去,整座山有几十个白花花的坟包,此起彼伏的嫋嫋白烟和四处飞舞的花圈纸钱什麽的,煞是不雅。

林启坟墓所在的山顶上有个小小的寺庙,模样看上去还挺新的。水森心里明白,这肯定又是违法乱搭建的成果。这里的人受过教育的很少,不相信科学,对风俗古术之类的十分迷信。他们坚信死魂需有佛神镇压安抚,於是一个个毫无正规结构可言的小庙宇错落而成,里面供著观音罗汉等菩萨,还养著好些吃荤不念佛的野和尚。其实城管也管过好一阵子,但稍微松松眉头这些伤风化的东西又死灰复燃。

这里的人都盼著仙逝的亲人在地底下有好日子过,不还魂来哭爹娘喊儿孙,坟墓一个建得比一个大,说是纸头烧的房子是假的,货真价实的土地才是真。相比他们,林启的墓真是小得可怜巴巴,但是坟墓四周摆满鲜花,都是未完全枯萎的,墓碑洁白崭新,和旁边虽然规模庞大但清清冷冷的坟堆截然不同。

这是水森第一次看到林清纯念念不忘的养父林启,更是继见到林清纯之後再一次对个陌生的同性产生异样的冲动。

照片上的青年应该只有二十三四岁左右的年纪。显得十分柔顺的头发中分,落落散散地覆住眼角,眼睛温柔地流露著笑意。这完全不像是个已死的人,仿佛就栩栩如生地立在你面前。

林清纯和他一点都不像,分分明明没有一点血缘关系。他不如林清纯好看,不如龚景好看,连汝佳霖都不如。但他很干净,很特殊,很有味道。味道,这实在是个虚无的词。不是香也不是臭,鼻子是闻不出来的,眼睛也看不到,要用全身细胞去体会,去感受。

其实他的样貌是很不起眼的,中上之姿罢了。但整体来说,他给人的感觉很好,很舒服。没有林清纯的违和反常,也没有龚景的阔少爷脾气。他温和恬静,极具中国男性的书卷味和古典气质,像株兰花孤泓子。乍看之下无华,细细品味却精雕细致,充满造物主的艺术感。

水森朝下看去,墓碑上的刻字苍劲有力,黑色的楷体字显得异常沈甸甸的──
“慈父
林启之墓

纯纯”

再往下,是长长的墓志铭,看著更是字字锥心刻骨──
“春雨寒,冬风起,
风雨料峭,怎堪别离?
白烟缈,孤灯提,
灯暗如灰眼迷迷。
咫尺不得见,天涯长相忆。
问地地不应,问天天不理。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青青子佩,悠悠我思。
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泣血四五句,泪已九十滴……”

水森看了一半就不敢再往下看,只觉得热气冲脑,头晕目眩。突然他发现在墓碑底座上还有几排字,刻的很小,只有极尽目力才看得稍清。但这短短的几句话无疑是一个闷雷敲在他的心坎上──

“寻你寻你。
四季年年,南北东西。
世上姓林名启又何止千千万万?
但我命里只会只许有一个,
再不会有第二。”

又是“再不会有第二”,又是“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这是种多麽强烈的感情啊!

当时把这些句子呕心沥血地刻在石碑上的林清纯会想什麽?和林启一起死去?

站在水森身前的纤细背影轻轻摆动,暗自强忍,终於“通”一声跪倒在地,朝著石碑就是十个响头。坚硬的土地被敲得“咚咚”做响,立刻就有血迹印在了上面。水森的拳头用力捏紧,不然这双手会情不自禁地去搂住食人魔的双肩,就像刚才在车上,自己按捺不住的狂吻。

是的,林清纯曾经想过死,想过和林启一起死。他失去了一个再也回不来的人,所以他想跟随著去。纵使我不去,你就没有回音了?纵使我不去,你也就不再回来了?这样深刻的句子不是显而易见吗?

“警察先生,这就是林启。可惜这只是个衣冠冢,里面除了一些他曾穿过的衣物外,什麽都没有啦。”林清纯把脸贴在林启的黑白照片上,用力摩擦,口里的声音无限依恋。

当然,林启的身体都变成你的养分了。水森心里暗想,嘴里却不想说出来,只问道:“为什麽这里只看到你父亲的墓,而无你母亲的?”

“你说徐音沐?请警察先生不要再把她称呼为我母亲了,那个贱货怎麽可能和我父亲合葬一处?她根本不配有坟墓和灵位,她的骨灰早被我丢到阴沟去喂蛆了,她的服装首饰甚至是盖过的被子或者用过的毛巾我全部扔掉了。这个人出现在我的命里完全就是一个噩梦一块腐肉,我恨不得将有关她的回忆全部剔除。”

“她到底是生你的女人。她十月怀胎,就算看在这个情分上,你也不该……”

“她十月怀胎,为的就是生出个儿子跟她做乱伦苟且的事;她十月怀胎,却连是谁的种都不知道;她十月怀胎,为的就是用个婴儿来束缚一个可怜的男子,好让自己活得衣食无忧。她却不知道那个男子为了毫不懂检点廉耻的她日日夜夜做著粗重的夥计。那男子原本是个养尊处优的富家少爷,手是白的,胳膊是细的,心是嫩的,他本该享受一生的富贵荣华,却被俗世磨得无比憔悴。可就算这样,那贱货还是不满足,嫌他赚不了钱,嫌家里房子小,嫌他做的东西不好吃……警察先生,你说,我该不该去可怜那贱货!”

水森看著林启和煦的笑,长长叹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又岂是他一介凡夫俗子能够评论的。但是林启即便过著优越的生活也不一定是种享受,就像林清纯认为食人是享受,可水森觉得恶心一样。或者在林启以为,为了个女子放弃一切才是种享受。这本就是个剪不清理还乱的劫数,谁中了,就脱不了。

气氛很僵,水森勉强扯开话题,问:“看你父亲墓旁的一大块土地既无杂草也无花朵,像是被人锄过的,派什麽用场?”

“这便是我要拜托警察先生完成的一个心愿,”林清纯转过了身,他额头的皮破了,血流得鼻梁眼角条条鲜红,“这是我早已准备好的一块土地。我命绝不远,等我死後,请警察先生将我的头也好身体也好,割下一部分来埋葬在此处。虽然我和他不能同生共死,但愿死能同穴也足够了。”

“你就这样爱他?”水森喃喃地问。

“是的。他是第一个,也是我爱得最苦最长的一个。我爱过很多人,容情的优雅、秦慕渊的潇洒、由由的妖艳、夜子的邪恶、音枫的平凡……还有警察先生你的正直。每一个人都是那麽特殊,我真的好爱好爱他们,恨不得把他们全部塞进自己的身体里!音枫曾说过我是个占有欲望极强烈的人。没错,我就像一个巨大的容器,需要无数的肉体与感情将我填满,除非我死去。警察先生,你不是一直想为民除害吗?你随时都可以将我杀死,我愿意束手就擒,只盼你答应我唯一的恳求。”

水森心里蒸煮煎炸,糖盐醋酒,难辨滋味。默然地点了点头。

“谢谢你,警察先生!”林清纯扑在水森身上就往他嘴上吻去。舌头明明还是痛得发麻,连说话都不利索,可林清纯的舌头就像是一根羽毛,轻挑慢拨,直扫得人指尖酥软。

水森阵阵天旋地转,耳鸣身颤。食人魔到底是食人魔,浑身都充斥了诡异的魔气,非冷非热。他的嘴唇自己已不是第一次尝到,就在两个小时之前,就在那部高雅的车里,他们刚刚结束一个惊心动魄的血肉相交。

林清纯朦胧地看著水森潮红的脸,柔柔地说:“警察先生,你很想了解我,很想知道我吧?走,我带你去一个地方,那里有我的全部,有我的所有。我将把我的一生,我的一切都告诉你。”


林清纯所说的地方其实就是他的家,那幢开了灯便满屋子血红色的三层楼房。

水森走进这个村子的时候,发现很多户人家都一卡车一卡车地往外运输家具,在经过林清纯家的附近纷纷绕道行走,神色无不害怕愤恨。这是情有可原,一个把人生吞活剥的凶手就住在自家左右,那种恐怖的感觉绝非常人能够忍受。

再看看林清纯,他对周围的变化是漠不关心,一点都不动容。为了不让人认出他,他又戴上了眼镜和帽子,水森紧紧地跟在他身後,提防著有人对他不利。幸好来往民众都是神色匆忙,谁也没来注意这两个不速之客。

林清纯!没有打开那盏恐怖的灯,但是房间的窗帘都牢牢拉起,密闭的空间不知从哪儿钻来一阵阵的阴风。据说放过死人的空间都有种不同寻常的气息,好比医院,好比停尸房,就像一个巨大的磁场,吸引的是人的魂魄。这幢楼同样给人这种阴寒的刺激,即便熏香的味道有多强烈,抹不去的是那股强大吸引力所散发出来的异样气味。

水森站在玄关!未急著入内,他看著林清纯脱了鞋子後第一件事就是奔到桌子边,在一个抽屉里拿了个纸包出来,又跪下来,把纸包里的东西倒进熏香瓶里,掏出那对眼珠子原封不动地安了上去。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光线不好的关系,水森发现眼珠子竟有点泛黄,但当室内的香味突然浓烈起来的时候,眼珠子又微微泛起了洁白的光泽。

“这是种效果极强烈的防腐剂,这对眼球就是靠此才不至於腐烂。到底是好几年的东西了,一暴露在普通空气中就会变质。”林清纯自言自语地说,小心翼翼地摸著眼球重迭的轮廓。

林清纯的话几乎让水森呕吐出来,道听途说还能慢慢消化,但身临其境就实在受不了。就在刚刚,他还看过林启真实的面貌,想起那双美丽的眼睛曾被自己揣在怀里,渐渐腐烂……他就不能忍受这个。

把熏香瓶放妥後,林清纯站起身来,一脸陶醉地闭著眼睛转了个圈,似乎在体会著屋子里他熟悉的感觉。突然,他向水森微微一笑,喜色荡漾地说:“看!警察先生,我闻到了你的味道。”

水森冷哼一声:“等我脱光衣服躺在砧板上被你一刀捅死的时候,你闻到的味道会更逼真。”

“怎麽会呢?”林清纯烂漫地笑著,说出的却是世界上最邪恶的话,“如果是警察先生,我绝不会浪费你的一滴血和一丝肉。我将搭建最华丽的床,将最轻软最白的纱盖在你身上,看著你的血一点点流光。等到皮肤和白纱的颜色一样,你就会成为我的人偶,我的一日三餐,我肉体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啊,光是想象我已忍不住兴奋。警察先生,你说这样美不美?”

水森从脚心到头顶直窜冷气,看著林清纯的眼睛竟似冻著了,无法挪移开。

林清纯摇了摇头,仿佛在讥嘲仿佛又是无奈,哀叹著说:“警察先生,你又在害怕了。其实纵观人群,你的胆子已经算大,但我短短几句话就让你有这样的反应,我又怎麽能把所有心声在旁人面前吐露?一个等於活在沈默中的人有多痛苦你知道吗?周围的人都与我无干,我的四面八方没有一个能和我对话的人。我说的他们不懂,他们说的我不理解,这种生活简直没有乐趣可言。警察先生,请你告诉我,像我这样的人该如何自处又该去何方容身?像我这样的人该如何在这个世界里生存?”

说著说著,林清纯的眼眶里迷漫了一层雾气,仿佛离人千万丈远,七分楚楚,三分可怜。

“警察先生,这样的我有错吗?我不偷不抢,更不强迫别人。如果他们只是单纯地想接近我,不想被我吃掉,我从不勉强。就算一生再不会有人成为我腹中肉,我也情愿一生不沾荤腥。吃人对我来说不是一种嗜好,不是一种赖以谋生的手段,而是习惯,如同睡觉排泄一样。从十五岁到现在,我不吃!鸭,不吃猪牛羊,我除了人命之外没有伤害过别的生命。当然,我说这种话的目的不是为了什麽功过相抵,我想说的是,为什麽人吃畜生,畜生的命就不算命?而我吃了人,就定论我有罪?警察先生,我知道你会说我是强弩之末,诡辩之词。但是,这是我切切实实的心声。我想这种问题你也无法解答吧?”林清纯说完,叹了长长一口气,摇摇晃晃地走上了楼。他的脊梁骨虽挺得笔直,却是僵硬如木,看得出情绪激荡如斯。

同样心情激动的还有犹自杵在玄关的宗水森,他的嗓子眼像被狠狠地塞了团棉花,窒息使他双手冰冷,丧失知觉。食人魔洋洋洒洒的一番话让他说不出一个字,他想反驳,他想说“你说的全是谬论,全是错误!”,可他喊不出来,他反驳不了。对存在於现实生活中的自己而言,林清纯的话无疑像一个还在读童话书的孩子,他的思维方式与常人是相斥的,但又不能说他的想法错误。

他确实不像其它犯罪者,强行对他人的人生利益进行损害。死在他餐桌上的人全部都是自愿奉献身体,也就是因为这点才无法这麽快给他下判决。林清纯的话完全不按正道,全是意念扭曲的歪门思想。但是如果跟他说“人吃畜生是正常,人吃人就是不对,你侵害了他人的权利,没有因为所以。”,这样的话简直如同不说。

“I am an antichrist.
I am an anarchist.
Don’t know what I want.
But I know how to get it.”

突然,楼上传来了电吉他铿锵激昂的急速乐音,伴随的还有林清纯异乎寻常的尖锐嘶吼歌唱。

水森震惊地看著楼上,想也不想地冲了上去。

林清纯就站在床沿边,肩上背的是一把鲜红的电吉他,束起的头发早就散乱了,他猛烈地摇摆著身体,手背粗筋暴起,拨片像朵红色的小花上下飞腾,六弦银光来去流泻,煞是激烈好看。

“When there’s no future,how can there be sin?
We’re the flowers in the dustbin.
We’re the poison in your human machine.
……
No future for you.
No future for me.

In the city.
How many ways to get what you want?
I use the best.
I use the rest.
I use the enemy.
I use Anarchy.
’Cause I wanna be Anarchy.
It’s the only way to be!
……
I Wanna be Anarchy.
Oh what a name.
And I wanna be an anarchist.
Get pissed.
Destroy!”

最後一声吼完,他把吉他往地上狠命一摔,猛地闭上眼睛四仰八叉地躺倒在了床上,弹性极好的床将他高高震起,又重重抛下,就像冲击著小舟的汹涌海浪。吉他上的弦立刻断了三根,发出撕裂似的轰鸣声,直鸣得水森头痛不止。

《Anachy In The U.K.》,《God Save The Queen》两首冲击过无数Punk少年的灵魂乐;两首抨击过社会无耻不公的摇滚乐,它曾经让多少人为之疯狂,又让多少人为之惊恐不已。

林清纯用手背遮著眼睛,用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一字一句呢喃:“当连未来都没有了,如何还来罪过?我们是垃圾箱的花,我们是你人类玩具中的毒药。你没有未来,我亦无。我是个反基督者,我是个无政府主义者,不知道我需要什麽,但我知道该如何得到。在城市中,有多少方法去取得你所要的?我用最好的。我用剩余的。我用敌人的。我用无政府状态的。因为我急需无政府状态,这才是唯一出路!……”

水森看著他的指缝间慢慢地渗出泪水,心里阵阵绞痛。唯一出路,对食人魔来说,什麽才是唯一出路?连千呼万唤极富革命精神的Sex Pistols都没有找到他们的出路,你一个区区林清纯又怎麽能找到自己的出路?

泪水延著指尖一下下滴落,像荷叶边滚落的露珠,那麽干净好看。

但是,脏了。只要掠过那犹带污血的指头,便脏了。

那张藏在手背背後略微扭曲的脸,显露与真实年纪毫不相仿的沧桑。就算知情者如水森,也为那丝丝的凄凉所於心不忍。

但於心不忍又怎样?食人魔始终是食人魔,那张隐藏在肚子里的血盆大口是真正的绞肉机器,绞碎人体,绞碎魂魄,绞碎一切来填饱自己饥饿的体腔以及更加饥渴的情感思想。他罪大恶极,就算他的心智像未成熟的孩童。

“警察先生应该听过这两首歌,对吗?Sex Pistols,这是我多喜欢的一个乐队啊,虽然他们的生存期只有短短两年,但就是这昙花一现时瞬间的光华,让我一辈子都移不开眼睛。来过这里的警察先生你也知道,我是个只单单喜欢摇滚的人。曾经有人这麽评论──‘Rock’n’Roll,摇摆和滚动,完全就是最低级的性爱的表现方式。所以这样的音乐也是低级的,迎奉它的只有罪犯、卖淫者、吸毒者等等在社会最贱处的非人类。而对於我们这些俯瞰世界的人类来说,适合我们的只有古典。’”林清纯说到这儿闷声笑了一下,“多麽精辟的理论啊!一棒子打死所有人。没错,热衷於摇滚乐的人的身体里多多少少有不同寻常的基因存在,喜好聒噪、叛逆、性,喜好最原始却也最禁忌的东西。”

说著,他突然翻下床,打开了计算机。

水森知道,林清纯将会说一个隐晦而神秘的故事。故事里的他是主角,故事里有很多很多曾经在食人魔的生命里用血肉写下他们一生的配角。而,故事里没有自己的分寸之地。

“我之所以会喜欢摇滚,全然是因为由由。他是个非常矛盾的人,常常喜欢把自己置於快乐於痛苦的双重折磨中,可以说是自虐,也可以说是自恋。他有个叫做清零的乐队,在里面他是队长也是鼓手。如果用才华横溢四个字来形容由由是一点都不为过的,但他身上更有著艺术家独特的持才傲物的跋扈气质。清零在地下乐队中是最红的,不仅仅因为他们的音乐杰出,或者他们的样子出众,最主要的是因为他们能干架,他们个个暴躁如野兽。几乎没人敢惹他们。因为只要有唯我独尊的由由在,就算一个酒吧在一小时内被完全毁掉也毫不出奇。而就在他们叱吒风云,红极一时的那段时间里,我就在那家酒吧里做著侍应生的工作。”

说完,林清纯点击鼠标的手指停了下来。计算机屏幕上出现的是一张照片,背景是一个杂乱的录音室,吉他鼓棒话筒随处可见,五个装扮服饰夸张妖异的男生拥在一张宽大沙发的四周。一个站在沙发左面腰部靠在沙发边上,一个坐在右边沙发柄上自在地喝啤酒,另外三个坐在沙发上,放肆地大笑。

水森稍微粗略地看了一下後,目光立刻锁在了其中几个男生的脸上,特别是坐在沙发正中那个金发贴耳的男生和靠在沙发边红发如血的男孩。不知是偶然还是存心,除了金发男生本人之外,其余四个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聚集在他身上,就算坐在沙发柄上正在猛灌啤酒的牛仔打扮的男生。而他们的眼光又透露著各种不同,虽然一张照片不能说明什麽,但水森就是有这种感觉。

“看,这就是由由。”不出所料,是那个最耀眼的金发男生。

“这是蛛蛛,吉他手。”红发如血的男生,有著一身精灵般脱俗,与世无争,却寂寞如空的奇特味道。

“这是瘦瘦,吉他手。”坐在由由左手边的男生,有著一双醉意熏熏的眼睛。

“这是大嗓,主唱。”坐在由由右手边的男生,普通,不起眼。

“这是哈雷,贝司手。”灌啤酒的牛仔男生,满脸野兽般的桀骜不驯。

林清纯婉婉地说,水森默默地听。这是个不算冗长却波澜不断的故事,充满不可思议与血淋淋的现实交织起的痛苦难耐,像Gin,一杯能够辣死人的烈酒。

由由是第三个被林清纯吃掉的人,第一个是林启,第二个是容情。

那时的林清纯只是个暑期打工的穷小子,端端盘子,扫扫地板,一个工资少得可怜的侍应生。那家酒吧的名字叫孤岛,很特殊也很好记。每个星期天,这间酒吧必定是这个地区内最红火的,只因为它有个镇台的宝贝。

清零是最爆的!清零是最棒的!这是林清纯在酒吧里最常听到的话。只要清零登上舞台,酒吧的空气都会刹那间狂起来,漫天飞舞的头发,漫天飞舞的手臂,漫天飞舞的吼叫。

“清零!”
“清零!”
“清零!”

每到这天总是林清纯最忙的时候,同时也是他拿到的钱最多的一天。

然而,清零的内部!不像舞台上他们所表现出的融洽,可说是乱得错综复杂。後台的更衣室里常常可以听到不间断的吵打怒骂,原因就出在由由身上。

由由,万千宠爱於一身的由由,他有著无数与他有过肉体关系的男性,他喜欢看男人为他头破血流,他更喜欢男人们把他一遍遍地彻底摧残。

每当打鼓的时候,他会脱去衣服,把他触目惊心的身体暴露在浑浊的空气中。当别人为他身上的伤痕累累所兴奋疯狂的时候,他的血液就会沸腾。这是种至高的官能,就像一个处女在众目睽睽之下贡献那层膜的破裂感。

林清纯曾经为这样的由由产生过好几次的性冲动,他更知道由由曾对自己有过可以和他上床的暗示,由由是个骨子里淫荡的人,如果性能够刺激他的创作欲,就算那人有艾滋病也照样可以随意玩弄他的身体。

但是这样的由由却有两个人始终没有碰过他的身体,一个是蛛蛛,一个是哈雷。这三个人是一个奇怪的三角形,更是个永远虬扎在一起的死结,没有人解得开。

林清纯所说的故事也是事後拼拼凑凑听来的,虽然他和这三个人很熟,但却从未在他们的口里听到一字半句。在清零里,大嗓也和由由有过肉体关系,而且爱他爱得发疯,但是大嗓说过,只要是由由所重视的人就绝对得不到他的身体,因为表面上看来由由是个毫无贞洁观念的放纵者,其实他真正的感情却是柏拉图式的。

哈雷曾经救过由由,在由由眼里他是自己最重视也最想保护的人,蛛蛛是由由最想得到的人,他对他的独占欲简直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所以他们两个谁都得到了由由最真挚的感情,却永远得不到他的躯体。

清零、哈雷、蛛蛛。这是由由最重要的三样东西,他叱吒著想得到一切,但是命运却嘲讽著一切。

一个春夏交替的季节,一个闷热的半夜,蛛蛛在他的家里死了,没有被杀的痕迹,也没有自杀的征象,莫名其妙地死了。

接著,在丧失主音吉他手的情况下,清零解散。

再接著,贝司手哈雷突然放弃了他的家,他的乐器,他的一切,走了。消失得无影无踪。

谁都不知道他们之间究竟发生了什麽,谁都不知道为什麽现实会朝著这种不可预计的方向恶劣地发展。

然後有一天,由由突然找到了林清纯,他笑著问林清纯:“你想不想干我?”

於是林清纯干了他。

他们就像疯狂的野兽,撕咬,扭打,撞击,无所不用其极。这时林清纯才知道由由竟然是个M,鞭子竹片甚至是刀都能让他无数次的高潮,在床上他是个彻底的妖精,无论用多恶心的的折磨方式他都不会感觉羞耻,越伤害他他就越兴奋。在整个过程中,林清纯发现他身上布满了与人欢爱後的影子,甚至,他的秘处还湿润的。

林清纯从未碰到过这样的性爱,由由本身就好比催淫剂,在他面前,所有人都是性的臣民,必须对他膜拜。林清纯本来没想过吃他,但是瞬间的高潮让他忘记了一切,他狠狠地咬住了由由的乳头,把它生生撕了下来。

而在极度的疼痛中,由由却吼叫著达到了灭顶的快感。

“吞噬我吧,我知道你是地狱来的恶魔。我已经是个万劫不复的罪人,快毁掉我,让我下地狱!”由由哭了,很痛很痛的哭,几乎要把他的灵魂毁灭似地哭。他抱著林清纯正趴在他胸口吮吸著血液的头,像抱著一个汲取乳汁的婴儿,仿佛林清纯是他唯一的浮木。

“所以你把他吃了?”水森问。

“因为他活在世界上已经太痛苦了,与其这麽痛苦地活著,还不如快快死去。”林清纯的眼神突然猛烈地波动,眼眶中竟似涌出了千万种激烈的感情。

水森的心重重颠簸,哑声问:“你是不是想起了林启?”

林清纯没有回答,但水森懂了,因为失去了林启的林清纯体验过这种痛苦,所以他想要减轻由由身上同自己一样的痛苦。他吃了由由,也把由由的痛苦吞进了肚子里,他解放了由由,却在同时又为自己勒上了一道沈重的感情枷锁。

这样的人……该说是善良还是残忍?




《偷苟》 第五章

第五章

有些人,永远不被别人理解。

有些人,别人永远敌视他们。

有些人,即使别人不理解或者敌视他们也会笔直地走下去。

他们是被人称做“野兽”的一群人,不管在哪个时代,他们都是激进派。他们赌上了一生所有,在生存的夹缝中寻找生存。就像他们自己说的──Now I’m alive,and I’m walking to the town again.

由由、哈雷、蛛蛛。原本是永不相干的三条!行线,却扭曲盘结在一起。正因为他们是群“野兽”,所以永远也找不到互相妥协的方法,只有关在一个笼子里,撕咬而死。

由由是个从乡下落拓著来到城里的小孩,因为他偶尔间听到了一盘Sex Pistols的CD,便爱不释手地只身闯到了大城市圆摇滚梦。他以为大城市机会多,容易有出头之日,但是他错了,大城市里的地下乐队像天上的星星,数也数不完。他要过饭,甚至买了处子之身。可是不偷不抢,不不劳而获。

那一天,他在路边卖唱的时候认识了哈雷,哈雷躲在墙角里整整听了一天的吉他和歌声,最後在由由收拾摊子准备离去的时候在那只破锈的碗里放了两张百元大钞,然後一言不发地走开了。

第二天,哈雷又来了,还是隐没在墙角静静地听著歌,还是在由由离去的时候留下两百元。

三天,四天,整整一个星期。

第二个星期,哈雷照样来了,但是就在他把钱放进碗里的时候,由由却一把抓住了他的手,!从自己的破书包里掏出了一打钱塞在了哈雷手里。一千四百元,一张也不少。

“如果你喜欢听我的歌,可以常来,但我不需要这样无谓的施舍。”

那是他们第一次真正面对面,哈雷看到的虽然是一个穷困潦倒的脏小孩,却有一双豹子般的熠熠眼瞳。那种灿烂火光,那种逼真的夺人之光,像一把利剑立刻穿透了哈雷的心窝。

从那双眸子里仿佛能看到这个小孩曾经是活得如何自由。一只随意!翔在碧蓝天空中的鹰,一只张开步子跳跃在浓绿草丛中的豹,却被关在这个看似偌大,可是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豪华笼子里。被囚禁住,被名叫“吃喝住生”的锁链绑住。

哈雷接住钱,深深地看著由由,什麽都没说,却突然把钱重重塞进破书包里,调头就走。

“等等!”由由慌忙抓起地上仅有的家当,跟著哈雷的脚步跑了上去。

如果那天由由没有追上哈雷,後面的故事也永远都不会发生。然而就是一颗少年火热而不屈服的心,才点燃了多年之後那个悲剧的导火索。但是在此地此刻懵懂的时候,所有人都不可能预料到未来。所谓现实的残酷,就是如此。

一条暗巷里,气喘吁吁的由由终於把哈雷拦了下来。

“我不知道你要的是什麽,但是,”说到这儿在清冷的月辉下更显得满脸苍白的纤细男孩狠狠地咬了咬牙,猛地拉下了裤衩俯趴在长满青苔的墙壁上微微翘起了屁股,“……除此之外,我什麽都没有了!”

看著那片裹在洁白内裤下抖动著的浑圆肉体,就算是不羁如哈雷,也彻底呆了。

哈雷伸出中指,延著尾椎滑下去,延著缝隙滑下去。劣质棉布凹下的皱折,深深的黑影,一条让人恨不得坠落下去的沟壑。

哈雷知道这个,但他从来没想过这个,然而当这个离他那麽近的时候,他的脑子却一片空白。指头还是不顾一切地抚摸了下去,小孩的皮肤柔得像缎子,但筋肉却坚韧,他小时侯必定是苦过来的。虽然哈雷自己也一样是个小孩子,但从小是个运动健将,身体早就被锻炼成像百炼精钢一般的东西,也早就失却了成长期该有的青涩味道。

由由!不在乎这种!不正常的“报酬”,其实在他的意念里也丝毫不认为这不正常。他只是个从小村乡走出来的小孩,所以他一直以为这个俗世与他一样单纯。

到这个城市的第一天,因为渴得慌,他在个小冷饮摊里随手拿了瓶矿泉水,结果却被当作贼偷抓住,罚光了他身上仅有的五十元钱。

那时,他不懂为什麽会被人骂做小偷。在村子里的时候,自家隔壁就有个小小的饮水店,小小的木桌上从早到晚都放著凉好的橘子水,又甜又蜜,他渴的时候就会抓一杯“咕嘟嘟”猛灌。饮水店的老板娘叫王妈,温温柔柔慈眉善目的,她从来不会喊自己小偷,也不会管自己罚款,最多在和王伯吵架的时候笑骂一声“小赤佬!”。

他不懂这个城市所谓的规矩,他一点都不懂。

因为没钱买车票,一上车就被赶,所以只能漫无目的地不停走,整整三天。前面是条没有明灯的路,後方是不可能再退回去的悬崖,身无分文的三天後,又开始下起雨来,他好不容易找了座桥下的废墟堆,暂时安顿下来。

桥下走过一对热恋男女,由由闭著嘴巴抬头看,看著他们手里冒著热香的肉串儿。他太饿了,他不能张嘴,因为他会像只疯狗一样扑上去抢来吃。

那女青年看了他一眼,眉目立刻挑上了种优越的笑,掏出张十元钱的纸币在由由面前晃啊晃,仿佛在逗弄只想啃骨头的狗。

“你的手挡著我了。”由由往边上挪了挪,仍旧看著那根肉串发呆。

女青年气得把钱捏成一团扔进一边的焚化炉里,嘴里讥讽:“切!还装清高?我情愿把钱烧成灰也不愿给你这脏兮兮的小乞丐!”

那男青年像是报复恶狠狠踢了由由一脚,由由痛得捂著肚子在地上直打滚,眼睛里看著焚化炉里四出飞扬的纸灰,轻轻地哭了。

“原来在他们眼里,我就是个乞丐……”

又是一天,雨还是没停。由由还是躲在废墟里避雨,他想他快要死了,因为他已饿得快看不见。从书包里拿出那盘被刮花的CD,由由用脸抚摸著,Sex Pistols,这是他的一个美梦。

村子里只有村长的家才有计算机,村长的儿子是在大城市念书的,毕业後却回到村里开了个小小的学校,由由他们叫他全科老师,因为他教所有的课,因为村子里只有他一个有文化的人。为此村长还和老师大吵一架,村长!不希望自己的儿子埋没在这个贫瘠渺小的地方。

老师常常跟他们说他的梦想,老师的梦想是在村子里建最漂亮的学校,培养一批批可爱的小花。但是村子太穷了,他们所谓的教室只不过是用木头和泥巴胡乱搭建的几个棚棚,春天漏雨,冬天漏风,夏天漏热气,秋天漏树叶。

梦想,实在是个残酷的字眼。又美丽又残酷又遥不可及。

自从由由听过Sex Pistols後就常常去村长家,他听不懂那些外国佬唱什麽,但他喜欢血液沸腾的冲击感。老师把CD送给了他,一句句地翻译,!且特别教了他音乐和英语。由由爱得发狂,终於按捺不住强烈的驿动,走出了纯朴的小村庄。

但是,大城市里没有他的梦想。Sex Pistols对於他,始终还是一张破旧的CD。

老师曾劝说他对摇滚的过分热情,他说那东西比鸦片还毒,太现实,太极端。由由那时听不太懂,现在他隐约明白,自己已经入了魔中了蛊,然而美梦与实际的距离太远了,他的小手勾不著。

“孩子,用你这双眼睛是永远看不通透的,这个世界的样子要从钱眼里才能看得清楚。”一个身穿破袄烂棉裤的老头端了个很污秽的搪瓷碗不知什麽时候坐到了由由身边,满头灰白头发,身上散发出阵阵酸臭味道。

地上横放著一根被当作拐杖的班驳树杈,一个装著几块干面包的塑料袋,一个装著好些硬币的空酒瓶子。老头的声音嘶哑,酒气熏天,喃喃地唱著京戏《空城计》里“我正在城楼观山景”的那段,意外地字正腔圆,意气风发。

末了,只听他打了个酒嗝,胡言乱语地重复著:“想那诸葛亮,活著时多倜傥风流,死了还不是一杯黄土?人活著好歹有条命,死了什麽都没了,什麽都没了……对酒当歌,人生几何?!对酒当歌,人生几……”

老头没有再说下去,歪歪地靠在墙壁上仿佛睡著了,好半天都没出声。

由由呆呆地坐著,细长的凤眼里悄悄地拢上了痛苦的水帘。他解开塑料袋,和著泪水狠狠咽了几块硬如石头的面包,然後扶正了老头的身体,把酒瓶子和树杈搁在老头的怀抱里,跪在地上重重地磕了个响头,最後拿起搪瓷碗,义无反顾地走进了刀割般的冷雨中。

要活下去!

这是老头教会他的。

要活下去只有靠钱!

这也是老头教的。

所以他只有舍弃仅有的自尊,来求得别人的一丝施舍。用自尊来交换施舍,对由由来说,这是等价交换。但哈雷莫名其妙地给他一大笔钱,他不能接受这个。在得到的同时必定要有所付出,这是他在风雨中得出的教训。所以他脱下了裤子。

哈雷叹了口气,无奈地蹲下来帮这小孩穿起了裤子,轻轻地在他唇上亲了一口,牵著他的手往巷子深处走去。

穿过这个巷子便是哈雷的家,是个很有几个臭钱的家,由由从没看过这样漂亮的房间,连村长家都比不上它的一个角落。哈雷把由由领进了浴室,脱了他的衣服,在腰上围了宽大的干毛巾後开了淋篷头。

由由以为他现在才要玩乐自己的身体,不禁难受地闭上了眼睛。他实在讨厌那种接触,疼而且脏。但是当温热的毛巾碰到他的脸,他却惊奇地发现哈雷正做著一件莫名其妙的事,细心地擦拭著他面孔。

“你在干嘛?”

“洗澡,给你。”

哈雷的声音不但醇厚,而且温柔。

“为什麽?”

“因为你太脏了,要洗干净。”

哈雷笑了,他笑得时候更温柔,虽然还是有那麽点痞。他用力揉搓著由由的头发,白色的泡沫一块块掉在地上,由由突然想起了妈妈。淋篷头的水冲了下来,很热很热。他的浑身都湿热了,连眼眶都是。

“虽然最喜欢Rock’n’Roll的哈雷我也是个浑小子,但也没你这样脏的吧。”哈雷把自己的手掌摊在由由面前,只见五指上有著一层细细的老茧,那是玩弦乐器的特殊印记,由由的手上也有。

原来除了那个村子外还有人对自己好的。

原来除了自己外这个城市里还有喜欢Rock’n’Roll的。

哈雷,他叫哈雷……

自己的又一个救命恩人,除了那个乞丐老头外的第二个救命恩人。

哈雷是个贝司手,却是从吉他半路出家的。

他家里不准他玩这个,天天骂他玩物丧志。玩物丧志,是的,哈雷为了这个已经旷了好久的课,每天的必修课却是泡在吧里和一帮狐朋狗友玩音乐。家里摔了不知道多少把吉他贝司,还差点打折他的手指。

对玩音乐的人来说,生家性命都可以不要,但手指却是绝对不可弄残的东西。所以他逃了出来,一直借住在live house的休息室里,母亲暗暗接济著他的生活,所以他根本不用为温饱问题所担忧。他一直以为自己在摇滚方面的付出是最伟大的,直到他在路边看见这个卖唱的小乞丐。

当木吉他的清朗音质突兀地出现在耳边时,哈雷就完全迷住了。起初以为是哪个极富才华的流浪歌手,谁知却是个脏脏的小孩子。

为什麽他会有这麽杰出的音乐天份?

为什麽他有这麽杰出的音乐天份却在这儿乞讨?

为什麽明明这麽饥寒交迫却仍不放弃那把破烂的吉他?

冰冷的风逼得他瘦弱的身体不停发抖,为什麽他还是可以保持一副完全陶醉在乐音中酣畅淋漓的表情?

虽然他纤细的声音!不适合唱这种宏大的曲调,但就凭他对音感的把握程度,连自己也许都比不上。

无数疑问,满腹猜测。神游物外的哈雷在小孩面前听了整整一天。

小孩没有吃过一样东西。面前的破碗里一天下来也只有十几个人丢过硬币,这十几个人中甚至包括两个扔下碎玻璃的小流氓。小孩完全不顾这种恶劣蓄意的侮辱,更不顾自己两只被寒风冻得好似胡萝卜的手掌。

他的四周只看得到音符的流动,那便是他的整个世界。有些人是用音乐来作为赖以生存的工具,但他不是。哈雷蓦地有些感动,他掏出二百元钱,轻轻放在肮脏的搪瓷碗里。在他心里,这小孩的音乐是无价之宝,他甚至想把这孩子的才华据为己有。

而让哈雷始料未及的是,他们竟然是以这种诡异的方式相识了。经过一番知遇者之间熟络的攀谈,哈雷大约知道了由由的故事,一个比他还小著两岁的十二岁少年能够无畏地踏上寻求理想的孤独之路,这种精神让哈雷不得不景仰。

几乎是未经思考,哈雷便拉著他去了live house。

由由几乎乐得快疯了,这里有好多好多摇滚乐的CD,更有好多好多极棒的乐器与音响器材,这是他梦寐以求的天堂。他环视著,小心翼翼地触摸著,最後停在了一套架子鼓前面。

哈雷看到了他眼里那两簇火焰,熊熊地燃烧著狂热。他轻轻地坐下来,一脚踏在踏板上,一脚踩在踩!上,双手高高举起了鼓棒。乐队的朋友们以为是哈雷带他的亲戚来玩乐,都不在意地看著这个小鬼,可等到鼓的声音一起,每个人的脸色瞬地变了。

虽是毫无章法地乱打一通,虽然是还显稚嫩的手法,可他的速度力量与节奏……

乐队里有好几个人渐渐露出不甘心甚至妒忌的神情。哈雷叹为观止地看著由由,一个十二岁的少年。没错,他的眼睛不会看错。这小子是个天才!

不管在音乐还是技术方面的这个绝顶天才,他哈雷想得到。

之後,由由加入了哈雷的乐队,脱离了乞讨为生的生存之道。他开始在live house里打工,因为是个未成年人,他只能做些清扫的卫生工作。日子过得十分充实,自从接触架子鼓之後,他就再也碰没过吉他,他看架子鼓的眼神里时常蕴著团火,那股热情仿佛要把他从前的十二年完全燃烧起来。

除了哈雷外,他基本上不跟人说话。与其它乐手年龄上的差距使他与别人很容易产生隔阂,由由本身就是个毫无顾及!且冲动的人,和他关系恶劣的人大大有之。但这期间,由由和哈雷的关系却好得不同寻常。因为没家,由由都是住在哈雷的家里,哈雷对他简直到了溺爱的程度,安排他的吃喝住行,两人几乎到了如胶似漆的地步。

从由由十二岁到二十岁,他的才情和领导能力越来越厉害得逼人,几乎是没有反对意见的,他成了队长,改乐队名字为“清零”。乐队队员经过频繁更换後基本上确定了下来,但是由由清楚,清零里还缺少著一样灵魂性的东西──一个最棒的主音吉他手。

因此,他开始发疯地出入各个live house。哈雷一直宽容地报以放任自由的态度,!没有发现由由的异常。当时有一个比清零更风光的乐队,白睛。由由看中了他们的吉他手,蛛蛛。

蛛蛛很会搞怪,他的动作时常会引发一波波热烈的尖叫,他有一头鲜红鲜红的头发,像动脉血般的颜色,猛烈得仿佛要喷射出来。但由由喜欢的是蛛蛛的眼睛,一双即使在狂热的live house中也寂寞如星的眼睛。

蛛蛛不属於任何乐队,他只客串。但只要是他待过的乐队,必定能红透。

由由每天都来看蛛蛛,每天坐在同一个地方。如果哈雷在这里,他会发现由由看蛛蛛的眼神和他看架子鼓的眼神一模一样,在切切的渴望中包含著隐约的独占欲。

“蛛蛛!加入清零吧!”由由高声吼,完全不顾台上台下杀人似地眼神。

又来了!蛛蛛心里暗叹。这已是今天的第三次,难道他不怕被这些热情高涨的观众打成肉浆? 偷偷望去,那个漂亮男孩远远地对自己做了个敬酒的手势,面上是有持无恐的笑容,好似有万分把握似的。

其实蛛蛛知道自己心中的蠢蠢欲动。由由,他是唯一能与自己!驾齐驱的创作型,而清零的歌全部都是出自由由之手。这个像团火的乐队,只要被它燃燒過的地方只會燒成一片焦土的樂隊,對自己的吸引力實在太大了。

“蛛蛛,加入清零。”live結束後的盥洗室,由由輕輕地說。鏡子裏是一張卸妝後蒼白又純淨的臉,散發出淡淡的恬靜怡然。那雙如星的眸子還是那麽孤寂,好似它的深處有一把永遠也解不開的鎖。

“爲什麽呢?你明知我不受任何樂隊邀請。”蛛蛛轉過身來,把電吉他背在身上,血紅的頭髮滴滴淌著水珠,白襯衫被地上的排風口微微吹起,一刹那間竟有飄飄欲仙的玄奇感。

“因爲你的技術,因爲你的頭髮……噢,不是的,”由由發現自己的舌頭有點短路,他懊喪地甩甩頭,深深地看著面前精靈般的人物,虔誠地說:“因爲你是蛛蛛,因爲……我喜歡你,我喜歡你。”

蛛蛛沒有回答,只是從吉他包裏拿出了筆,往自己潔白的衣角上寫了一排數字,然後重重撕了下來。

“這是我的電話,如果你需要。”蛛蛛將布擱在烘乾機上,錯身走了出去。

由由將碎布緊緊攥在手心裏,空空的盥洗室裏散著淡淡的肥皂香,而這股异香更是悄悄地鑽到了由由的心坎兒裏,扎了根,發了芽,播了種,開了花。

蛛蛛自然而然成爲了清零的主音吉他,這一消息簡直就是個炸彈,一時間所有樂隊都在談論這件事,無不驚愕不已。

從蛛蛛加入清零起,整個樂隊的氣氛就變了。

由由完完全全地成了國王,霸占著整個樂隊成員間連系的命脉,不准別人違抗他,更不容別人置疑。在選擇live曲目時,他從不用除了自己和蛛蛛外其它隊員的歌,雖然哈雷的作曲能力也非常杰出,但由由在這方面簡直到了獨斷專行的地步。他嚴格要求隊員們練習,對待自己更是苛刻,那種練習的强度根本超出了常人極限。隊友們在難以忍受中又不得不爲隊長的身體所擔憂。

哈雷不知何時開始在外面鬼混,有時候住在女人家裏幾天幾夜都不會回樂隊練習。他的眼神越來越痞,機車與香烟永不離身。家裏已經和他徹底脫離了關係,因爲他除了搖滾和女人外竟然開始吸毒。由由不知該拿他怎麽辦,哈雷是他的恩人,但是他變了,不再是以前那個體貼的哥哥,變得頽廢,更是經常與自己吵架。

蛛蛛一直是沉默的,他的技術越來越厲害,而且絕不會彈錯音。主唱大嗓老說他是樂隊裏的中和劑,他對樂隊裏每一份子都好,但他的眼神却越來越寂寞。

其實誰都看的出來,哈雷對由由執迷,而由由對蛛蛛痴狂。但蛛蛛呢?

蛛蛛喜歡哈雷。

除了他之外,沒有一個人知道。

吸引蛛蛛進入清零的是由由,但蛛蛛發覺自己越來越喜歡的竟是哈雷。

哈雷吸毒,哈雷泡女人,哈雷是流氓。但這一切都是假的,逼他這麽做的是由由,蛛蛛的眼睛看得一清二楚。哈雷有多溫柔蛛蛛都知道,他愛由由,默默愛了十年,但他什麽都沒得到,由由愛上的是自己。

但是哈雷很好,他看蛛蛛的眼神從來沒有排擠或者妒恨。他的貝司有時會很汹涌,有時又會很柔軟,連他都沒發現,當蛛蛛的吉他和他的貝司合在一起的時候是多麽完美,同樣的孤寂,同樣的空虛。

那天晚上,蛛蛛在機車房裏找到了正在擦拭Harley的哈雷。和喜歡跑車的由由不同,雖然哈雷是富人家出來的孩子,最喜歡的却是機車。

“不帶我跑兩圈嗎?”蛛蛛微笑著。

哈雷看著這個不速之客有些訝异,但很快地把抹布丟進髒水盆,把安全帽往蛛蛛懷裏一塞,跨坐在機車上,點頭示意他上車。蛛蛛低頭看看安全帽,突然笑著搖了搖頭,把安全帽扣在另一輛車的車把上。

哈雷楞楞,笑了出來,贊嘆地翹起了大拇指。

路燈在身邊電光火石,機車霹靂似地沖了出去,蛛蛛摟住那具偉岸的軀體,閉上了眼睛。哈雷騎車不戴安全帽,他喜歡邊騎車邊抽烟,他飈車從不顧及地方,如果他加入暴走族,絕對是速度第一的。而這些那些,自己都那麽喜歡。

“冷嗎?可以抱緊我些。”哈雷嘴裏叼著烟,含糊不清地說。

“冷。”蛛蛛輕輕地回答,把臉深埋在了前面寬厚的背脊上,突然笑了:“司,如果現在我蒙住你的眼睛,我們會不會一起死?”

沉默……

“你想和我一起死?”哈雷低聲問。

蛛蛛的心一個顛簸,譏笑:“呵,真犀利。我們死了一切該的不該的都會結束,難道你不覺得好?”

“別拋弃由由。”

“什麽?”風太大,沒聽清。

機車在路邊狠狠地煞了車,哈雷把嘴裏的烟頭一吐,大聲吼:“我說別拋弃由由!”

空氣膠著了。

靠在哈雷背上的臉偷偷地露出了苦澀,“可是我想和你一起死。”他說,聲音堅定得可怕。

“別這樣……”哈雷下了車,略顯尷尬地看著自己的隊友。

蛛蛛抬起了臉,深邃的神在目中虬結起來,哈雷的心一陣扭曲,不敢再看。

“如果今天對你說這話的是些風流場子裏的花花男女,說不定你早就一巴掌揮過去了是嗎?收起你的溫柔,請對我殘忍些,把我當成那些人也無妨,反正不是由由的任何人對你來說還不都是一樣?我早已不是個小鬼,不管怎麽我都受得住。”

四周的空氣驟然冷下來,除了哈雷越來越促的呼吸外什麽都沒有。

蛛蛛翻身下車,戚戚哀哀地笑了出來:“原來如此。我什麽都不是,有什麽臉皮來和你說這種不三不四的話,又有什麽資格讓你回答不三不四的問題?不用載我回去了,我現在的臉很難看,不想被你看到。”

哈雷看著蛛蛛的背影什麽話都說不出來,那種震驚是根本無法描述的。

從由由把蛛蛛帶進清零的第一天,哈雷就感到了滅頂的恐懼。

這個無爭無欲的男孩竟是那地下樂隊中鼎鼎有名的人物,哈雷早聽過他的名號,更聽過他不會加入任何樂隊的傳言,這個紅發男孩擁有自由之身,但他想不到他會被由由所束縛。他看不透這個男孩子,明明被情感最多元化的由由所包圍,但他露出的是异常落寞孤寂的眼神,明明看著每一個人都在笑,可牽動的却是人心中最脆弱敏感的神經。

由由的一生中只有征服兩字,征服理想、征服命運、征服人,征服一切他所不能征服的。而蛛蛛給人的感覺像陣烟霧,由由得不到,所以他要征服。如果他征服不了,就絕不會放手。

而早已臣服于由由的自己,除了放手又能怎樣?

但這樣的自己,完全被拋弃在外的自己,蛛蛛竟會……

哈哈!真是一出賺人眼泪的肥皂劇,俗氣蹩脚又好笑。

蛛蛛在前方的小道上拐了彎,終于沒了影子。不知爲何,哈雷突然覺得有些驚恐,夜半冰冷的空氣裏除了他之外什麽都沒有。二十幾年了,二十幾年來,自己究竟得到了些什麽?除了越來越頽唐的生活和精神,他還得到了什麽?

他不束縛由由的一切,因爲他相信這只小虎終有一天會回到他身邊;他從不已由由的恩人自居,因爲他在乎的不是這個;他對由由喜歡蛛蛛這點從無异議,因爲他不想把自己的感情强加于人。

但到最後,他仍然什麽都沒有得到啊!

蛛蛛……突然之間,蛛蛛蘊著寂寞的眼神微微在他面前晃動起來,那種深刻的寂寞……

哈雷猛地騎上車,急速追了上去。但是沒等到他轉彎,一抹靠在梧桐邊輕輕啜泣的身影就讓他驚愕地頓住。晶瑩的弧綫,就像黑夜裏的弦,散出哀傷的流光,看著星空的荒寂眼瞳裏莫不是汪汪愁苦,痴纏的神色在聽到刹車聲響後望了過來,微微一嚇後臉色立刻緋紅片片,隨即飛快地轉了頭去。

“那個感情不外露的紅發小子就算是哭也是不發出聲音的那種吧。”他突然想起了瘦瘦的話,整天與酒爲伍醉醺醺的瘦瘦一直是樂隊中最銳利最透徹的一個,事實證明確是如此。

“蛛蛛……”哈雷滿懷複雜情緒用力抱緊了這具溫熱的軀體,邊不停吻著他鹹澀的泪水,邊痛苦地喝問:“爲什麽老天總是往我們的反方向走?!爲什麽我們用盡全力却仍然無法得到?!爲什麽受傷害的人總是我們?!”

野獸們總是在互相撕咬,同族的,不同族的,它們的生存就是如此。

哈雷和蛛蛛同居了,跌破眼鏡的消息,比蛛蛛加入清零更具爆炸性。他們同出同入,眼神常常不約而同地交匯在一起,悄悄地交換著一些訊息。

“又來了,又再看了。”大嗓撞撞瘦瘦,小聲說。

瘦瘦冷哼一聲,嘲諷地指指哈雷和蛛蛛,“你知道他們現在像什麽?他們現在就像兩個抱在一起的仙人球,明明滿身是刺,還要去尋求彼此開花結果的片刻完美。真蠢,蠢斃了!”

“啊?”大嗓懵懵地看著自己滿身酒氣的夥伴好一會兒,突然笑了出來,重重拍了拍瘦瘦的肩膀,“真看不出來,你這酒鬼竟然有幾分詩人的落拓氣質,更有幾分哲學家的奇妙思想。”

瘦瘦苦笑搖頭,又去灌他的黃湯。在低頭的瞬間,誰都沒有看到他對鼓堆裏那個堅挺身影所投去的眷戀而擔憂的一睹。

“滾!”由由狠狠把鼓推倒在地,轟然聲響把整個錄音室都炸響了,哈雷和蛛蛛不明所以地轉頭看他,只見由由渾身仿佛燒著熊熊烈火,瞳孔怒睜,“要發騷發浪也別再這兒,通通給我滾!”

“你說誰發騷發浪?”哈雷陰沉著臉。

“就說你們了,想怎麽樣?”由由高傲地昂起頭,不可一世地俯視著一切。

“想揍你!”哈雷怒不可遏地扯住由由的領子,把他從七仰八翻的鼓鈸中拖了出來。

“我操你媽,你想揍就揍啊?反正你知道我是不會還手的。”由由凄絕慘絕地看著哈雷,艶光四射的眼裏立刻逼出了憤怒委屈的泪。

哈雷痛苦地看著這雙眼睛,只有幾寸,如果他有足够的勇氣,便可義無反顧地吻上去。但是,他不能。懊喪地推開由由,他點點頭,“好,我這就滾。”,說完這句,他頭也不回地走出了錄音室。

由由時常在想,如果自己能愛上哈雷,結局將會是無比圓滿。把所有感情激化的他,創作力越來越强,所做詞曲足以驚心動魄,像一把把割在人身上的刀。他開始在歡場中尋求刺激,對任何人來之不拒,他幷不是用其它人的精液洗滌自己的不快樂,而是用床上的甜言蜜語充實自己的靈魂。

他用最噁心的方式做過,還在沒有氧氣設備的深海裏做過。最驚險的一次是懸崖邊上,他半個身體撲在懸崖外被三個男人猛幹,只要他因爲高潮而鬆手,必死無疑。可是他沒死,所以他成爲了地下樂隊中的“奇葩”,誰都采不到其靈魂的神秘花朵。

那天live後,蛛蛛在哈雷的機車房裏找到了獨自抽著烟的由由。這時的由由早已消失了初時相見的純真,一身不端莊的氣質,一顰一笑都顯露出壓抑不了的風流態度。對于這種不憐惜身體的做法,哈雷已經不知道跟他吵了多少次,但由由從不聽。

“爲什麽會來這裏?”蛛蛛靠墻坐下來,旁邊的烟霧中是由由虛幻的臉。

“其實你不知道他有多愛你。”蛛蛛喃喃自語,由由仍舊安靜無聲。

“去看看他好嗎?最近他已不成樣子了,只有你能拯救他。我求你。”烟到盡頭,機車房裏一片黑暗,蛛蛛透徹的聲音恍如星辰,“如果你覺得我是個妨礙,我可以退出清零。”

“哈哈,你終于要離開我了嗎?在互相傷害了一番後,選擇了逃避嗎?爲了哈雷,甚至放弃了清零嗎?說笑也要有個限度!當初哈雷選擇的是你,死活都是你們倆的事,關我什麽?他不是很簡單就把我拋弃了嗎?現在你又巴巴的說他需要我,笑話!”

漆黑中,蛛蛛感覺由由的手指緊緊扼住了自己的脖子,不愧是打鼓的手,陣陣窒息讓他快要喪失意志。

“由由,你愛的究竟是我還是哈雷……”

艱難而嘶啞的聲音棒喝般敲在由由腦門上,頓時,他像被抽光氣的人偶跌靠在墻上。

“果然不出我料,你對哈雷早已不單單是兄弟的感情,只是你還沒發覺。你之所以會在這機車房,你之所以會自甘墮落,完全是因爲哈雷放弃了你……”蛛蛛突然停了下來,看著由由的眼睛露出了詭异的目光,“或許我說錯了,你這麽做的原因是……”

“別說了!”由由大吼一聲,整個機車房不停震顫,“別說了……”

“不,我要說。”蛛蛛决心戳破一切虛僞的表像,不管由由是不是受得了,“你放縱自己是因爲你知道哈雷放弃不了你,他越是放弃不了你,你就越要做這些傷害自己的事,你不擇手段地拖住他,因爲你以爲只有這樣的方法才能使他不離開你。呵呵,其實一切說破了真是讓人好笑,不過即使出于自然而用此等方法束縛住哈雷的你也真是讓人寒心啊!”

“胡說八道!”由由一拳砸在水泥地上,“我十二歲起就和他在一起,什麽都不知道的你憑什麽編排我?你只不過是個撿我不要的破爛貨的傢伙罷了。”

蛛蛛看著由由美麗的輪廓,一陣苦笑:“你這樣是激不了我的,如果你想讓我憤怒,還不如把哈雷從我手裏搶去,因爲我對他的愛已經到了無法想像的程度了。”

“哼哼,”由由站了起來,拍拍身上的灰,冷冷譏諷:“我可以去安慰你的哈雷,不過我有個條件,除非你去死。”

擁有金髮的修長身子在門外拉出了道長影,漸漸消失。而在月光照不到的機車房裏,還有一個孤寂的靈魂,他點了一支烟,狠狠地抽了一口,閉緊的眼角裏是未幹的眼泪。他永遠都是那麽沉默地注視著太陽底下歡笑的人群,一輪不屬于他的太陽。

兩天后,清零的吉他手蛛蛛的尸體在其家裏被發現,死亡原因不明。

五天后,清零的貝司手哈雷留信出走,捨弃了他從前的一切。

七天后,清零的鼓手兼隊長由由突然消失于城市之中,再不見踪影。




《偷苟》 第六章

第六章

“警察先生,你真温暖。你不知道,其实一个人住这麽大的房子是很空虚很冷清的,白天一个人吃饭,晚上也只有独自就寝。所以我想要很多很多人陪著我,尸体也好死魂也好,都没关系。所以请陪著我,就一会儿也好,超渡我吧。”林清纯轻轻扑进水森怀里,用著几不可闻的声音说,而水森清清楚楚地听见了。

水森!没有推开他,任其抱著自己。他的眼睛里看见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团柔柔韧韧的水草,圈住自己的手脚,圈住自己的脖子,然後拉进水里,淹死。

“对了警察先生,告诉你一个秘密哦。”林清纯突然抬起头来,笑眯眯地露出了一双孩子气的酒窝,“来,快跟我走。这里有一个秘密基地,一个如果我不说你们警察根本找不到的地方,我只说与你一人知道。快来!”

水森被林清纯一路拉著“!!”跑上了楼,而这之後发生的事情实在是过於不可思议。

这幢三层楼房!不像外表看来这麽简单,正如林清纯所说,这里藏著一个很大的秘密。在一楼下层还有一个几乎与地基同等大小的地下室,而通往地下室的门就在三楼的阁楼顶处。

因为发现那盘林清纯与容情交媾的录像带过於震惊的缘故,前次水森来的时候!未往三楼探察。这次他才知道,三楼除了一间空房外,其余的地方都是杂物储藏室,但是因为有个屋顶的关系,另外建了一个小阁楼,用来堆积些过期的杂志报刊,而阁楼里有一面墙是可以移动的,墙壁的那面是一条狭窄的楼梯,直通到地下室里。

林清纯把手电筒递给水森後便当先走了下去,水森小心翼翼地跟随在後,手电筒时不时地往脚下照射,而林清纯仿佛闭著眼睛也不会摔跤一样,一路小跑。水森四处环视楼梯周围,从凹凸不平的水泥及油漆的班驳粉刷看来,这个通道绝对不是建造楼房时事先设计好的,甚至有可能是未通过建筑工队,私自改建的结果。到底有什麽原因会使得林清纯去建一个隐藏得这麽私密的地下室呢?

走了大约六十几级楼梯,前方明亮的白色灯光终於现了出来,接著的景象让水森目瞪口呆。地下室被巨大的白色无影灯照得通透通透的白,仿如白昼般没有一个角落被阴影覆盖。无影灯下是张手术床,手术床旁的托架上放满了各种各样成套包装的手术器材。手术床下放著电动泵和大大小小的桶。另外,地下室的周围有一排排橱窗,里面摆放著许多本子衣服什麽的,每一样东西都收拾得整整齐齐。虽然说橱窗占据了地下室不少的空间,但整个还是显得十分干净和空敞。

“怎麽样,这是个很不错的地方吧。”林清纯笑了,看著食人魔这般酣畅的快乐表情,然而隐约猜测到这间地下室所派的用场的水森,只觉得自己的背脊窜上一阵冷流,根本找不到一点愉快的感觉。

林清纯拉著水森走到左边墙边一排长长的铁箱前,一色清煞白的铁箱每一个宽约二米,高约三米,共有十个铁箱排成一列,全部都是紧紧关闭著的,不知道里面究竟装著什麽东西。

“你带我来这里干什麽?”水森冷冷地问。

林清纯看著水森,突然点了点头:“警察先生果然非常聪明,一下就猜到了这究竟是个什麽地方。但为什麽要用冷漠来遮掩恐惧呢?你明明就是那麽想知道这里的一切隐秘,那麽想剖析关於我的一切,不是吗?”

水森闻言立刻板起脸,喝问:“你究竟想说什麽?”

林清纯摇了摇头:“你有你警察的天职,我有我食人的癖好,我们本身就是水不容火。为什麽要接近我呢?如果你有一点自知之明或者是理智尚存的话,就应该像其它的警察一样避我如蚊蝇。俗话说好奇心能杀死猫,我劝你不要泥足深陷了。”

水森听著这话,突然想起了李敬国。李敬国常常在自己耳边唠叨,说的话和食人魔的一模一样。真是好笑极了,食人魔什麽时候变得和自己的好友相同立场了?还振振有辞,煞有介事,说的比唱的还好听,其实心里最想的还不是让我成为你的腹中食?

“警察先生,别这样看著我,知不知道你这样的眼神能把我撕碎?”林清纯闪躲开了水森尖锐的表情,“在你内心我是如此肮脏,但我也有尊严,我希望得到尊重,而不是轻蔑。”

“尊严?像你这种竟做些有违伦常的事,我又怎麽来尊敬你?你以为你所做的一切都是在消除他人痛苦,在我看来你的举动都是果腹的行为。你不是神,也别把自己当神,你根本没有资格去消灭别人的肉体。”水森讥嘲,“你说的太轻了。我不是轻蔑你,我是鄙视你!”

“哈哈!原来如此。”林清纯再忍受不了冷嘲热讽,哀伤地自嘲,“我是垃圾箱里的花,又有谁会从垃圾箱里欣赏花朵?即使它是什麽名贵品种也好。警察先生,我再不会阻拦你研究我。既然你想看,我就让你看,请睁大双眼。”

他从铁箱侧拿下一大串钥匙,打开了其中三扇铁箱门的大锁,回身看看水森,做出了个请便的动作。水森虽神骇而情悚,却一眨不眨地盯著。面前将发生什麽翻天覆地的变化他全然不知,但他隐隐有种感觉,巨大的铁箱里装著的非但是个不可告人的秘密,甚至於这个秘密可能会把自己彻底改变。

这是怎样一种恐慌,就算泰山崩於前也不动於色的水森也明显抵挡不了这种压力。林清纯随意的动作,缭乱的双眼,他看不透。

深吸一口气,他拉开了第一扇铁箱门。铁箱门出乎意料的沈重,而且拉开的时候感觉有种强大的吸力,把门和箱子完全构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空间。

但让水森大惊失色的是,铁箱门里空空如也,什麽东西都没有。

铁箱非常干净,箱子的顶端有几根像衣橱里挂衣服的横梁,也是金属材料的。在靠右手边的箱壁上有一根嵌入式的灯管,只是现在这根灯管是暗的。

水森上下打量,突然觉得心中有些怪异,就像铁箱里有人看著自己的一举一动,被监视著般。他再凝神一看,原来是自己吓自己,因为箱壁能清晰地照出人脸,自己才会觉得四面八方有无数的眼睛。但是在这样的地方,在这样的人身边,水森没来由地浑身发寒,立刻“砰”一声关上门,向林清纯投去了疑问的眼神。

林清纯不动声色,不给予水森任何回答。水森咬咬牙,用力拉开了第二扇铁箱门。

同样沈重的门,同样强大的吸力。然而和第一个铁箱不同的是,一阵阵狂猛的冷气如野兽般冲了出来,水森面前马上白茫茫一片,强烈的寒冷直窜到他脖子里去,冰凉的风从背脊直灌脚底。

冰柜,这简直就是一个大冰柜。水森终於知道为什麽自己在打开第一个铁箱时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铁箱门上必定嵌入了磁铁,这和冰箱门的构造相同。只是第一个箱子的结构怪异且没有冷气才让自己疏忽了这点罢了。

既然是冰柜,当然是用它来冷冻东西的。

水森全身僵直,!不是因为寒冷的原因。想起刚才摸过第一个铁箱的内壁,他情不自禁地在衣服上狠狠擦了几下手掌。使用这种巨大冰柜的唯一可能性让他不寒而栗,但白雾茫茫的冰柜里空空荡荡的,好像还是什麽都没有。

“你到底想让我些看什麽?”水森忍受不了地问。

林清纯淡淡一笑,指著冷气逐渐退去的铁箱:“就在那里,我的珍宝们,你看。”

在灰白色灯管的照射下,那里有一个用玻璃制成的球型缸,悬挂在箱顶的横梁上,不知是否因为水森使劲开门的原因而一晃一晃。玻璃缸是密封的,里面满满地装著不知名的透明液体,随著摇动而时不时地冒出小小的气泡。

玻璃缸里有许多个小小的圆球在滚动旋转,白色黑色,黑色白色。

在打开第一个铁箱门的时候,因为光滑的箱壁,水森因此产生了种被好几个自己注视著的诡异感觉。而如今,他真真切切地被人注视,不止一个,不知几个。

很多很多的眼珠,像一串又一串的鱼蛋。有的浮起来,有的沈下去,在圆形玻璃和液体的背後跳著妖异的舞蹈,忽大忽小,忽远忽近。

老天啊!胃里直泛恶心的水森快步走到第三个铁箱前一把拉了开来。同样是扑面的冷气,但从冷气中十只脚趾头现了出来,就像铁箱里有活人把脚踢出来似的,几乎就碰到了水森的前胸。水森骇得立刻跳开,只见两只脚在冲出的冷气里若隐若现地前後摆动,随著白雾的消散而逐渐安静了下来。

水森再也无法忍耐,冲到手术床边的桶里狂呕出来。就算是亲眼看到分尸或者腐烂尸体,他也从没有出现过这样剧烈的反应。从前在警校里,他是唯一一个见到碎肉块烂内脏不变色的学生,可今天他的记录终於被这食人魔给打破了。

这洁白的手术床,这干净的桶,这发著银光的器材。这副假像是多麽漂亮而虚伪,它真正的肮脏和变态除了自己,林清纯,还有这一室的尸体谁都不知道。

林清纯抽出西服口袋里的白手帕,细心地帮水森擦拭去嘴边的污痕,然後拉住他的手走到第三个铁箱面前,指著其中一条人腿说:“这是夜子的腿,一个狡猾邪恶的小魔鬼。他愤世嫉俗,视一切为仇敌,但又热情如火。像这样的人本该永远像阵风一样回旋在山川间,可是他爱上了我,如痴如醉,是我束缚住了这阵风,把这阵风变成了烟雾。和我做爱时他最喜欢的就是用脚踢我,但当他双腿紧绷的时候,能体会到的却又是世界上无比美妙的滋味。”

林清纯摸著铁箱里的人腿,陶醉不已,他用舌头舔,用牙齿咬,牙齿撞在冻得僵硬的肉上发出了轻微的磕碰声。他在冰块融化的地方狠狠刺进了牙齿,像残忍的野兽般撕下了一块肉,叼在嘴里就向水森吻了过来。

水森冷不防被吻住,来不及咬紧牙关,温热和冰冷的柔软东西同时侵了进来。阵阵呕吐感不停升腾,他拼命地甩动头部,怒睁双眼。林清纯紧搂住水森往第二个铁箱倒去,水森只感觉头部一凉,自己已被塞进了冰柜里,食人魔牢牢压住自己,舌头已挤进了自己的喉咙口,一阵强烈的刺激後,喉咙一松,冰冷的人肉顺著食道滑了下去,这一瞬间,水森几乎崩溃!

林清纯松开了嘴唇,两人灼热急促的呼吸立刻在冰冷的铁箱里揉成了一股白气。水森气急败坏地把手抠进喉咙里想吐出那块祟物,但林清纯猛一口咬在他手臂上,因为有上回惨痛的教训,水森想也不想地抽回手,迅速掏出手枪指在了食人魔的眉心。

“退出去!”水森恫吓。

林清纯缓慢地摇摇头,散发著精光的双眼像两团鬼火。他丝毫不畏惧黑洞洞的枪口,穿过举著枪的手臂,他张开白獠獠的牙齿咬住了水森的嘴唇。

“警察先生快抬起头,看,有这麽多双眼睛在注视著我们。你知不知道,我现在好激动。他们每个人都是见证,见证著现在。”

水森瘫软地垂下手,“通”一声,枪摔落地面,同时摔落的是铁血男儿那颗坚硬的心,还有脑中如剑般锐利的神经。玻璃缸在头顶剧烈晃动,无数的眼珠盘旋不停,整个世界都在他面前崩坏了。

“警察先生,你吃了人肉,你已经与我一样了。就算呕吐出来,你的内脏也已充分感受过那种味道了,你无法磨灭它,你无法抗拒。”

“是你逼我的。”水森无力地驳斥。

“你无法再鄙视我,无法再视我为异类。你的身体里有夜子的腿,这片原本不属於你的食物会被你的胃消化掉,一些变成滋长你的养分,一些变成废弃的排泄物,变成你的东西。和我一样,你也是食人魔。”

“不是。”水森只是摇头,难以辩解的苦闷让他羞愤不已。

“你和我是一样的!”

林清纯的话像诅咒紧紧套住宗水森,水森觉得自己犹如被蟒蛇紧勒。他突然想起了那盘食人魔和容情交媾的录像带,在那时候他也仿佛听到了林清纯的这句话。虽然是短短一句话,但就像上了倒钩的鞭子一样直抽心脏。

“你和我是一样的!”

“放屁,简直放屁!”水森一味谩骂不休。

“我已受不了你这样的目光了。警察先生,你究竟为什麽要接近我?你想知道些什麽?你又想从我这里得到什麽?你与我在一起只让我感觉到你是如何如何讨厌我,如何如何想消灭我。和我在一起很快乐吗?你会从一个屈服的罪犯身上体会到你身为警察的荣耀吗?”

冷气的白雾闪闪烁烁地遮掩著林清纯的脸,晃晃悠悠地看起来像异世界的人物。难以捉摸的神情在朦胧中变幻不定。狂热、探知、深奥、剥露……

“你以一个旁观者的身份介入我的生活中,却不负责任地插手涉足,说三道四。你是我的什麽人?我又凭什麽要听你的谬论?接近我很有趣吗?也难怪,对一个警察来说,一生中恐怕也难得碰到一个食人魔,所以你觉得很兴奋,你想满足你作为警察的好奇欲。你想知道我的脑袋是不是构造怪异,我的细胞是不是畸形,我的人格到底扭曲到什麽程度。这就是你接近我的目的。看,你完全把我当作一件物品,因为稀奇古怪,所以反复把玩。”

“喂,你怎麽回事?”水森用力推搡林清纯,现在的他很怪异,若说平时他是不可能这样情绪化。尖锐的用词让水森惊恐不已,他的话全部刺进了水森的心,这种揭露人心的言语锋利得就像刀。

“负责食人魔的案件,顶著舆论的压力,却不能将罪犯绳之以法,警察先生必定很委屈是吗?如果你刚刚开了枪也只不过算做自我防卫而已,为什麽不呢?枪毙了我你便成了锄奸惩恶的英雄,何乐而不为。”

“林清纯,你疯了。你在口不择言些什麽!”食人魔语无伦次的话让水森十分光火。

“我听说过这样的事呢。将穷凶极恶的犯人的脑子解剖,打开精神病患者的颅骨接上电极,利用无名尸体做各种各样的试验。我林清纯将来又会怎样?哈哈!想必也会躺在手术台上被撕成一条条的。与其这样,还不如现在被一枪打死。”

“呵,”水森低低冷笑一声,“你现在害怕被撕成一条条的了,你怎麽不想想被你撕成一条条的人是什麽感觉。放心,我们可不会像你这麽变态。”

“我们是因爱而相食,即便是疼痛也甘之如饴。如果警察先生你想吃我,我不会有一句怨言,将自己乖乖奉上。”

林清纯的眼睛像烧著了一样,过度凑近的暧昧脸孔让水森一个战栗。水森不知道该怎麽回嘴,这种疯狂的对白像蛊般毒,中了招一辈子也寻不到解药。林清纯说的是实话,与老奸巨滑的罪犯们打交道的水森凭直觉就能知道。他不敢再和食人魔的双眼对视下去,他惧怕那股火苗会点燃心里深深掩藏的干柴。

“明明害怕得不得了,却还是要接近我。这是为什麽呢?”林清纯将自己的脸逼近水森,轻轻扯住了他的衣襟。

“……”

“警察先生真是太狡猾了,什麽问题都不给予答案。”他的手竟摸上了水森的衣扣。

“干什麽!”水森一把扣住了林清纯的手腕。

“让我看看你赤裸坦白的样子。让我好好看看,你的心里究竟藏著什麽。别遮遮掩掩了,你看过那盘录像带了吧?别否认,我的带子全部是倒到头的,但是那盘像带却放到了尾。你全部看了,为什麽目睹那样的镜头却看到了最後?你那时候在想什麽,有什麽感觉?”

水森目瞪口呆全身僵硬,脸上红得能喷出血来,一句话都说不出了。

林清纯懒散一笑,拉开了水森的衣物,一件件抛在冰柜外面。不但是水森,林清纯把自己的衣裤也褪去了。整个过程中水森没有吭一声动一下,他就像个牵线木偶任随摆弄。冰柜的门关了起来,白炽小灯灭了,一片漆黑。

“我喜欢呆在这里,对於我来说,这里是远比女人的子宫更舒坦的地方。我在这里吃饭睡觉,赤裸裸的,好比一个婴儿隔绝在俗世之外。我害怕寂寞,但这里有很多很多人陪伴我,只要看著他们,我就觉得安全满足。”

林清纯吐出的暖气喷在水森的皮肤上,如今的他俩就像是同卵双胎,紧挨在一起分都分不开。冰冷的柜壁贴在水森背部,血流快要冻住了,同样冻僵的包括他的思想,他已经再无力去思考一切。他似乎已经忘记了羞耻,黑暗的确是最精密的面具,任剥露出万千姿态也无人发现。

林清纯!未把一切点破,他的话仅是点到即止,但水森已然无法忍受。最龌龊的地方正被曝露人前,柔软的心脏正被人捏在手心,水森不由得感到一阵恐怖。冷,难以忍耐的冷!他慢慢滑坐了下去,把头深深埋入膝盖之间,再无脸抬起来。

“警察先生你是不是觉得冷,我抱著你可好?”林清纯依偎上来抱住了水森的头,像只保护雏鸟的母鸟,“在这里人能够清清楚楚想明白很多事,这个密闭又静谧的空间能把心底深处的一切逼出来。嚎啕大哭也好,放声大笑也好,骂人自杀杀人都不要紧,铁箱里发生的事铁箱外的人什麽都不会知道。所以警察先生什麽都不用顾及,你可以在这里为所欲为,解除不堪重负的压力,将身心解放。”

“滚,滚开。”水森绷紧了全身神经,像一只竖起了毛发的老虎。

“不,我不会滚开的,我反而会更紧地抱紧你。”林清纯抚摸著水森的头发,充满慈爱的声音让人毛骨悚然。然而当食人魔的冰冷手掌触到水森的脸颊的时候突然惊疑出声,“警察先生,你哭了吗?”

水森惊愕地挣扎开林清纯的怀抱,胡乱拭了把脸,满手湿濡濡的,他不知道自己什麽时候流的泪,他只知道这泪冰如寒潭之水。再下去绝对会疯掉,再和这个魔鬼在一起自己绝对会疯掉!水森僵住的脑袋缓慢地旋转,一向拥有正确判断力的他如何会变成这样?自己完全跟著食人魔的脚一步步踏入陷阱,而恐怖的是,不论是痛恨,畏惧或者厌恶,食人魔总能以他诡异的言行首先占据自己的注意力。

从刚开始接手食人魔案子到现在,水森知道自己一天天在改变。价值观,人生观,乃至一颗自始至终的端正之心都扭曲得不成模样。自己的精神力正慢慢薄弱下去,每天每天对抗邪恶的蛊惑力使得自己疲累不堪。但越和林清纯相处越能使水森明白一件事,即便是自己将铜墙铁壁阻挡得滴水不漏,对方还是有办法趁虚而入,见缝插针。

冰冷的冻气和林清纯逼人的灼热让水森像得了病般痛苦,拼力捶砸冰柜的出口,铁门纹丝不动。水森知道食人魔的双眼锁在自己身上,窒息的寂静让脑部疼胀不已,就像那次被咬伤後休息在家时,他在安静的环境中无法熬过片刻,仿佛窒闷的空气能挤碎人的内脏。

“让我离开这儿!”水森忍受不了地怒吼出来,一把揪住林清纯的长发,像一只发了狂的野兽。

林清纯摇摇头,虽然在黑暗中看不见,但水森从头发的波动中得悉了。水森正想破口大骂,却感一阵暖风袭来,一具身体扑上来牢牢压住了自己,脖子上更是被一双手狠命掐住。

“警察先生,与其让你走,我还不如现在就将你杀了!”

林清纯怨咒的声音把水森的反抗声压在了喉间,两人拼命的扭打和推搡使冰柜剧烈摇晃起来。突然,水森的手肘不知道顶上了什麽,冰柜的门一下子松了。两人身後失去支撑立刻跌倒,水森慌忙间手掌向上一抓,头顶上圆形玻璃缸随之下坠,只听“砰”一声炸响,玻璃四溅,气味刺鼻,在甲醛的流溢下令人惊悚的眼球滚了满地。

受惊不小的水森看著从他胸口撑起的那张似孩童又似成人的鬼魅的脸,披头散发的林清纯在嗅到难闻的味道後神情渐渐变得妖异起来,他用手背描画水森颊部曲线,阴柔地笑出声来:“为什麽警察先生总是让我回忆起过往?两年前,我就是在这个冰柜里活活将夜子掐死了。夜子,一个邪恶得像股抓不住的风般的孩子……”




《偷苟》 第七章

第七章

夜子,全名白龙夜。父亲白墨辕是纽约唐人街的侨领,亦是地下最大华人黑帮的龙头老大。明地里白家在加拿大、刚果等地从事巨大利润的木材生意,暗地里他们的魔掌早就伸向了越南、缅甸,在毒品与军火的贩卖交易中获取暴利。

白龙夜是白墨辕六十五岁时得来的独子。虽然白家当主妻妾成群,但没有一个放得出响屁来。白龙夜的母亲是白墨辕在以助人偷渡为名实则进行人口贩卖的蛇头手里买回来的“东西”,当时年仅十三岁,叫阿彩,嫩得像朵花般却被一头双眼发著淫光的老牛迷奸了。弹尽粮绝而瘫在小姑娘羊羔般的身上时,白墨辕曾说过这麽一句话:“若像今天这般再生不孩子来,我一刀割下命根子!”

十个月後,白龙夜出生了。白家唯一的男性子嗣,命中注定继承白家黑暗一切的小生灵,命中注定不得善始善终的苦命生灵。

虽然生了男孩,在白墨辕眼里不过是一件生育工具的阿彩在白家仍然完全没有地位,能嫁入白家的女人必然有身有份,惟独她没有,所以她成了被欺负的对象。

整日禁闭在小屋里作为性工具,虽然年纪小的对自己的孩子没有什麽亲情,但失去自由的苦闷让她逐渐变得痴痴呆呆的。老得已丧失性功能的白墨辕看著越来越标致的阿彩心里渐渐生出嫉妒,他嫉妒阿彩的年轻,更嫉妒男仆们对她的眼神。直至有一天白墨辕无意撞见一个下人对阿彩企图强暴,妒火攻心下,他终於做出了一个歹毒的决定。

他以阿彩的生育能力做为资本,让那些生不出小孩的狗友恣意蹂躏阿彩的肉体,从中得到巨大的报酬,残忍地将她送上了“生产机器”的死路。十一年中阿彩共被迫堕胎三次,生育六个男孩,在如花似玉的二十四岁时便早早死於宫颈癌。

而在这时,她的真正儿子白龙夜却一直自认为是天之娇子,犹自过著满足的生活。

白家的规矩是继承人在十五岁时便要接掌本家。因此在十五岁以前,白龙夜受到严格的教育。拥有良好家世和才干,仆从友人对他永远矮半截身子,他小小年纪便已有大将之风采。作为白家的继承,所有人都认为他当之无愧。他一直以来都认为自己出身端正,白家後继非自己莫属,因为白家上下对他撒了个弥天大谎。

白墨辕的大夫人在白龙夜出生的第一天就策划了一出诡剧。她对白墨辕说阿彩身份卑贱,难以抚养一个身份如此尊贵的贵子,所以她想把这小孩过继给自己,隐瞒事实,让白龙夜以为她才是他的生母。

歹毒的女人。不单单是将十三岁的可怜少女踩於足底,更是将白家命脉握在手心。

明明知道这女人的恶毒心思,老奸巨滑的白墨辕仍旧答应了这个诡计,因为白家当主早已有了自己的打算。

白墨辕不太亲近自己的儿子,虽然这是他独一无二的血缘延续。他对白龙夜的感情完全体现在家族利益上面。白龙夜!不上学,从牙牙学语开始,他接触的就是别人一辈子都不会学习的东西。格斗技射击术等不说,他甚至还钻研过兵法帝王学之类。

作为一种强大血液延续的白龙夜对自身充满自负,其它小孩在十五岁时或许还在打游戏机看漫画,但白龙夜已经展望到了自己的未来。每天每日,他都是怀著美好的憧憬渡过的。虽说有双不怎麽慈爱的父母,但他仍然相信命运的眷顾。

然而这一切在十五岁生日时全然破灭成灰烬。

白家大少爷的十五岁当然是轰轰烈烈。白家不但邀请了政界要员,商界翘楚,更有黑道的三教九流。虽说黑白两道暗地里不分彼此,但能在那麽大的场面上混为一群的也只有白家这样大的脸面才能促成。

白龙夜一身唐装,风度翩翩地游走於众多声名显赫的贵客之间,无论是气质还是谈吐都让人交口称赞。他被许多人簇拥,俨然像绿叶中的花朵一枝独秀。凡是对白家有心的客人无不对其巴结,讨了白家下一代的好感就是延长自家产业的寿命,这种道理谁都懂得。

也就是在这个盛大的宴会中,白龙夜认识了秦慕渊和林清纯,一双对他这个主人全然不理不睬的青年。

秦家是香港方面的富豪之家,与白家乃是世代相交,白墨辕的大夫人就是秦家现任当主秦慕渊的大姑姑,算来白龙夜和秦慕渊在身份上还能攀亲。

秦家和白家不同。白家是血脉难续,而秦家却是子嗣太多。秦家老爷子十分好色,七十岁时便因房事过度而亡,死後!未留下任何遗嘱,弄得一票子孙互相残杀,头破血流。

秦慕渊是秦老爷的外孙,因父早死而从了母姓。若说继承衣钵再轮也轮不到他,但因为母亲是秦老爷最宠的女儿,相对的,他的身份也提高不少。但是秦慕渊从小爱风流,不理正事,暗怀野心的亲戚对他根本不放在心上。也就是因为这份漠视,秦慕渊才在残酷的家族纷争中得以全身而退。

其实旁观者清,秦慕渊早就料到了这一天,他以强大的容忍力和忍耐心等著这一天的到来。他之所以不和别人争是因为想保全实力。他故意等候一边,观赏他人为了抢一件宝贝互不相让,最後这个宝贝会乖乖落入他的手心。这是一个完美的守株待兔的过程。

而林清纯是他到大陆谈生意时遇见的,秦慕渊和私交至孤岛喝酒,一眼就看中了林清纯的特殊。阅人无数且身经百战的秦慕渊明知这个神奇少年是株毒草,可他仍然熬不住将舌头舔了上去。

自容情和由由後,林清纯一直都很寂寞,他!没有拒绝秦慕渊的接近,甚至他知道这个人接近自己只不过是找个玩乐的伴儿。他和秦慕渊不是同一类人,在和对方相处时他最多点点头应承几句。场面上己是酒保,他是客人,林清纯分得很清楚。

而林清纯之所以随秦慕渊来到香港也是因为酒吧领班收了秦慕渊的礼金的关系。秦慕渊在对人手段方面向秦老爷子学了个一乾二净,为了和林清纯拉进关系,他买下了整个孤岛。原本的老板变成了领班,在秦慕渊塞了点钱後立马屁颠屁颠地将林清纯“卖”了出去。

在失去父母双方的经济来源後,林清纯一直靠政府的补助以及打工谋生。当然,身为富家公子的容情在死後留了一大笔遗产给他,但他没有动用这笔“死人财”中的一分一厘。也就是说,既要维持一日三餐,又要付清巨额的公用事业费用,林清纯的日子过得!不宽裕。因此在领班用“辞退”的借口威逼他跟随秦慕渊去香港时,他只能无奈应允利用寒假的一个月时间满足秦慕渊的邀约。

参加白龙夜的生日宴会本是秦慕渊极不愿意的事情,他原本打算露个面就带林清纯去泡吧玩乐,奈何场面应酬实在太多,他潦草应付,!不接近人群包围的白龙夜身边,只是找机会溜之大吉。

但料想不到的是,白龙夜对这位表哥倒是有兴趣的很,主动上前攀谈。

白家的根据地在纽约,秦家的根据地在香港,这是两条浑厚的纽带,白龙夜已经很明白自己该如何将这条纽带变得更粗更牢固。秦慕渊是怎样一个人白龙夜早就有所风闻,干净利落不拖泥带水的做事方法,从二十三岁接掌本家开始,仅三年时间就将原来支离破碎的家族紧紧拉拢在一起。在交际方面他尤其懂得左右逢源。不过好笑的是,在风流帐上他和秦老爷子的作风倒是一般无二。

想到这儿白龙夜忍不住看了看林清纯,起初他还以为这位长发少年是哪家俱乐部的少爷,但长发少年身上既无庸俗之气,对秦慕渊也是一派冷漠的样子,看起来不太像献媚逢迎的人。而且他身上有种说不清楚的诡异,虽然穿著普通,但鹤立!群十分显眼。而秦慕渊对他的态度也很奇怪,客客气气不说,更有些奉如上宾的恭敬。反而对今日主角的自己倒没有这样的亲切。他们的关系实在是很特殊。

忙於和众人热谈,意气风发的白龙夜享受著崇敬和羡慕的眼光。然而就在这个时候,本应是为自己长大成人的儿子感到自豪的白墨辕却满脸冷酷地推著一辆轮椅进入了宴会堂,轮椅上坐著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在看到这个女人的样子後,宾客们纷纷倒退,无不捂鼻掩嘴。

女人歪著头,虬结成团的头发中是一张尚算秀气的脸,但是痴痴傻傻,目光无神,嘴角还淌著口涎。她穿著一件月白色丝绸睡衣袍,料子上等,但皱折脏污,站得近的甚至能看到袍子里没穿内衣裤。不知是不是很久没有沐浴过,她的身上散发出阵阵恶臭,裸露在外的皮肤上布著一片片红疹,手臂和大腿像四根枯柴一样,深深凹陷的双颊几乎能和骷髅相比。

白龙夜看到父亲阴沈的脸孔立刻走了上去,白墨辕像蛇盯住青蛙一样看著儿子困惑的脸,一字一句地说:“从今天开始,你不再是我白墨辕的儿子,我要和你断绝父子关系。听明白的话,你就可以从这里出去了。”

白墨辕的话像道惊雷劈在白龙夜脑门上,他身体一晃,瞪著眼竖起耳朵问:“父亲,你在说什麽?”

“你不再是我们白家的子嗣,我要将你逐出家门。”

白龙夜的身体又是一晃,闷声问:“是不是我做错了什麽?父亲,只要你说出来,我立刻改。”

白墨辕摇摇头,手指轮椅上的女人说:“你什麽都没错,错就错在这个女人身上。她是你的生母,但如今已患上数种性病及癌症。试问这种淫乱女人生下的贱种有什麽资格继承白家的体统?白家当主的身份永远是干干净净,我绝不容许肮脏的人玷污白家。”

偌大的宴会堂哄然大乱,凡是离阿彩近的宾客又纷纷倒退几步,刚才还围拢在白龙夜身边攀亲结贵的人更是一哄而散,生怕自己的关系和白龙夜太亲近,引起白墨辕的反感。

白墨辕把一个档夹丢在白龙夜身上,里面是白龙夜从未见过的出身证明,大夫人无法生育的诊断书,阿彩生育时的病历,断绝父子关系的律师信,以及一把左轮手枪。

一字一句,不容狡辩。

眼看光辉前程已在眼前,但它竟是如梦幻泡影。当著这麽多显贵人物的面被赶出家门,白墨辕是做绝了。白龙夜觉得万分屈辱,他非但被驱赶,而且被一句话就打破了十五年来的自负。他没有高贵的血液,他的身体里存在著一个妓女遗留下的细胞。他原以为能借生日宴会确定自己在大家心目中的位置。十五年来,他日日盼望这天到来。可是他被否定掉了,他被排斥掉了,他被消灭掉了。

他看著白墨辕,突然明白这个老头活那麽久就是为了等这一天。白墨辕培养他的能力,向他灌输种种无上的信念,然後在他觉得最辉煌最值得期待的一天里彻底将之击落之地狱。奸诈的老头在享受这种活生生的凌迟之法所带来的快感,给你戴上皇冠後再狠狠地把头皮揪下来。看著耀武扬威的儿子永远也翻不出五指山,他异常得意。

白龙夜明白,白墨辕的短短几句话,他的人生已被彻底毁了。再没有白家,再没有光辉前途。渺茫的未来里他必须忍受白眼和非难,必须忍受人情世故。他愤怒地抓起枪,他不愿当一只被耍了十五年的白老鼠。

白家人全部吓呆了,特别是在白家待了十五年以上的人,十五年前的毒疮被刺破,大夫人更是吓得趴在地上,她怕白龙夜把枪口对准自己。她原本以为握住了这根命脉可以保全自己的下半生,想不到白墨辕竟对自己唯一的独苗都那麽狠毒。她弄不懂为什麽白墨辕要将这珍贵的血脉一断为二,失去了白龙夜,白家会後继无人。

白墨辕看著儿子迸著光的眸子,老练如他,背脊上也起了一阵惊寒。这就是他的儿子,一个足以具备成为枭雄能力的儿子。虽然只有十五岁,却已能让他这个“老江湖”不寒而栗。但是仅仅这样还不够,他必须让儿子更无情更狠辣。

白墨辕想起了以前。打从白龙夜出生开始,他就拒绝乳母给其母乳喂养,为的就是不让婴儿出生後就对人类产生感情。他不给白龙夜任何亲情,为的也是让他打孩童起就认为即便是血浓於水的亲人也冷酷漠然。甚至,他在儿子身边安排的教师、助手、保镖等都是些精明城府,懂得算计之辈。从小开始白龙夜在这种毫无安全感的环境下生长,因此对人类的感情已经被洗刷得一乾二净。

虽然如此,白墨辕仍旧认为白龙夜还没有资格去继承一个庞大的家族。所以他要在白龙夜爬到最高处的时候再狠狠把他踢下去,让他品尝被背叛抛弃的滋味,从而变得更坚韧。为了白家,他要自己的儿子变成真正的修罗。

这就是白墨辕爱儿子的方法。如果弗洛伊德或者马斯洛还在世,想必会对这般残忍的一位“父亲”痛加指责。

白龙夜的手臂纹丝不动。敌不仁,我不义。他心中完全没有因为这是他的父亲而手下留情的想法,他已扣动扳机。机关摩擦声响後,白墨辕依旧有持无恐站在面前,他没死。枪膛没有子弹,白龙夜又被狠狠地耍了,在短短时间内,在大庭广众下,被耍了第二次。

“哈哈!你以为我会给你杀我的机会?”白墨辕冷笑著拍拍儿子的肩膀,“如果想一雪此耻,我恭候。但你要明白的是,你永远也玩不过我。”

白龙夜被保镖架出了宴会堂,璀璨的灯光被两道巨大的门隔绝在身後,从前的日子也被这两道像铡刀的巨门斩断。白龙夜浑身僵冷地站在台阶上,插在裤兜里的手紧紧攥著那把空枪,好象它是唯一可以让他安全的东西。他看著车水马龙,玲珑剔透的世界,本来他可以拥有这一切,但如今他已一无所有。

一个穿著华丽的少年,一把无杀伤力的枪,一条茫茫无际的路……

白龙夜盲目地走,在呼啸的车流间闪闪烁烁,满街都是喇叭和司机的狂吠,可他却置若罔闻,神不守舍。突然,一只手拉住了他的胳膊,把他拉离马路中央。白龙夜一回头,竟是那个陌生的长发少年。秦慕渊走在後面,双手插在口袋里,一派自然。

白龙夜推开长发少年,冷嘲:“我身无分文,接近我无任何好处。我已被白家扫地出门,秦家无需对我怜悯。”

秦慕渊双手一摊,笑道:“你死活与我何干?是他拉住你。他只是我的客人,可秦家!无干系。”

白龙夜看著长发少年,突然感觉他的身上冒出一股足以让人溶解的力量,让身体发怵。只见他扑上来紧紧抱住自己,痴狂地说:“跟我走,若你已无处可逃。我了解你的苦,因为我同你一样,是被父亲丢弃的小猫……”

白龙夜从这天开始再不是白龙夜,他叫夜子。他是一个神秘杀手,永远用一把Colt Python─357Magnum 6inch手枪,永远在黑夜出没。他有著一个长发少年的夥伴,那是他唯一安息的港湾。

两只互相依偎的迷途小猫,一点一点小心翼翼地寻找著属於他们自己的旅途。


“警察先生,你怎麽又流眼泪?听了我的故事你很伤心吗?看到你这样子,我心里也很难受啊。”林清纯趴在水森肩头低喃。

明知是因为甲醛的刺激才使得眼睛不适,但水森就是说不出反驳的话来。李敬国说林清纯本身像种妖术,只要接近了他谁都别想脱身。如今他越来越相信这句话,但他的相信是以身相试才得来的。

水森突然有一种欲杀其而後快的冲动,这绝对不是自卫伤人,他是真的想行凶。他只觉胸中气焰澎湃,以往所经历过的凶杀记录和被害人的惨相一个个地掠过头脑,他想把每一种残忍的方法都施加在林清纯身上,处恶惩奸这四个字已经不能掩盖其中血腥的成分,当触及这种念头,水森被自己吓得全身发抖。无论是近墨者黑或者怒到极点,以前的他从未有过如此凶残的想法。

纽约的白家和香港的秦家,一个林清纯居然能吸引到两个富豪之家的当主,他的魔魅当真是让人感到毛骨悚然。水森之所以听闻过这两大家族的名号,!不是因为他们显赫的事业,而是因为突然之间原因不为人知的巨大变故。

先是秦家。事業蒸蒸日上,家底雄厚的秦家一直是商場中的翹楚,自從秦家當主更新換代後,秦慕淵就如戰馬一般在各自爭霸的群雄中辟出一條血路,他尖銳凶狠又不失瀟灑的作風讓摸爬滾打了一輩子的老將們無不冷汗淋漓。但讓人費解驚疑的是,就是那個風光不可一世的秦慕淵,他竟然在沒有任何預兆之下結束了秦家所有産業,突然之間携帶大筆現金消失。

樹倒猢猻散,留下一大片的風言風語後,叱咤一時的秦家就這樣莫名其妙地冰封瓦解了。

接著是遠在美國的白家。既涉足白道又插手黑道的白家一夕之間慘遭滅門,凶手不但衝破白家的重重防衛,更能用一點都不留綫索的方式殺人。不論是主人輩或者僕從輩一個活口都沒留下。所有尸體都是整整一天后才被發現,凶殺現場殘不忍睹。凶手的手法熟練精確,每具尸體的死因都是一槍中腦。

因爲凶手行凶後幷未將白家財産席捲,白家背景又複雜,牽連極多,警方只能認爲是仇家所爲,但殺手的行踪實在詭秘,白家滅門成了樁懸案。

在勘察現場的時候,警方發現了白墨轅的遺囑。遺囑寫明在自己死後立即恢復曾被趨趕出本家的白龍夜的長子身份,幷由他繼承一切家産。這份遺書由白家的律師證實是真,白龍夜順理成章地成爲了白家的當主。

但是,作爲繼承人出現的白家少主却在接手後和秦慕淵同樣將白家産業全部結束,亦同樣携帶大額現金消失得無影無踪。

當時這兩家發生的突然變故在報紙上被炒得沸沸揚揚,白龍夜和秦慕淵兩人身上究竟發生了什麽事沒有人知道,有人說兩家有預謀,有人說是被脅迫,有人說是中了邪。上流社會中人人自危,生怕又發生家破人亡的慘况。

當日的兩樁懸案都在今天有了結果,恐怕連神仙也想不到那兩位在報紙上聲名顯赫的人物竟然和區區一個林清純有關聯。而且水森還有理由相信,白家和秦家的巨變同樣和食人魔脫不了干係。

“警察先生,在想什麽?”林清純突然捧起水森的臉,細白的牙齒輕咬水森的鼻尖。

水森嫌惡地一把推開,用力擦著臉上的津液,“林清純你這個毒物,爲了一己私欲,你知不知道毀了多少家庭,不論是少爺還是平民都能讓你玩弄于股掌,豪門望族都能輕易地爲你傾覆。我懂了,白家的滅門是白龍夜幹的吧?他生活在你身邊,明明知道他是個殺人不眨眼的凶徒,你非但不糾正他的行爲,還讓他置親人于死地。鼠輩匪類,你們同樣醜惡!”

林清純搖搖頭說:“夜子雖然與我共同生活,但我不拘束他的一切。他就像我養的一隻野猫,他要去抓老鼠或者叫春我都不妨礙。因爲他最終總會回到我身邊尋找撫慰,就像被白墨轅趕出白家的那天一樣。他雖不是殺人如麻,但做的都是最難的生意,有時候爲了追踪一個人幾個月都不曾回來。我們難得見面,他就像陣來去無踪的風,隨時隨地都會飄散無踪。但每次回來,他總是滿身塵土和血液,却顧不得洗澡,只是鑽在我的小腹處讓我緊緊抱著他。有時候他回來的時候我正巧離開,他就會一直哭一直哭直到我回來爲止。雖然邪門但他的本質純良無比,又怎麽會醜惡?只因爲從小長在白墨轅的影子下,他不是個壞小孩。”

“他本質怎樣我不評論,但他的邪惡作風完全是與你相處下來的結果。沒錯,白家灌輸了他草菅人命的技術,而你却教會他對人命視若無睹。甘願做個殺手,充滿報仇意識,得罪他的人不留活口。或許白龍夜明白自己殺人是錯誤,但每次犯罪後都能得到你寬容的慰籍,你知道這代表什麽?你任其發展,他一錯再錯。”

“在他的圈子裏要活著就只能自相殘殺,戰場無父子,這是規矩。夜子曾經很崇敬白墨轅,因爲從他懂事開始,白家的威武對他本身潜移默化,而主宰者白墨轅在夜子看來就像是神般偉大。警察先生你永遠也不明白被一個深深崇拜的人所遺弃的滋味,因爲你本身就是讓別人崇拜的對象。我和夜子依偎在一起互舔傷口,我們努力尋找活下去的目標,我一直在填補胸口被林啓刺穿的血洞,而夜子只爲復仇而活,仇恨是撑住他的一口氣,撑不住的時候他會向我汲取氧氣,我們就是這麽活著的。”

林清純凝望著存放著那條人腿的冰櫃,痴痴地說:“人本來就是種一文不值的東西,人的本身就是幾根架子支起的肉塊,由醜陋的形式和肮髒的體液形成。夜子做夢時經常會頭痛醒來,因爲他常做阿彩被白墨轅迷奸的噩夢,他痛恨自己是因此才誕生于世。每當這時候他就會朝我撒嬌,親昵地稱呼我爸爸。他雖然只比我小幾歲,但給我的感覺就像是個孤獨無依的小孩。抱著他的時候,我會把自己想像成林啓,把他想像成我自己。我們有最殘忍的父親,我們是最可憐的小孩。”

說到這兒,林清純的聲音輕了下來。他回望宗水森,水波蕩漾的眼哞深不見底,仿如一個覆蓋薄冰的旋渦。水森心裏抽搐,別過一邊臉上露出了些許苦澀,嘴裏却嘲道:“哼!所有犯罪者都有各自一套哭訴剖白,有的固然是很凄哀,但又如何?我的感情可以傾向于你,但我的理智絕不會站在你這邊。法不容情,你無需說這些哀怨的故事來博取我的同情心。”

“如果有誰對我同情憐憫,委實大可不必。我很貪婪,我的身體是個永遠也填不滿的容器,同情什麽的實在虛僞得可以,膚淺又抽象,給不了我任何實質性的感覺。活到這份上,我早已不在乎別人的眼光怎樣。既然選了條旁門左道,明知前面是羊腸曲徑,斷壁懸崖,也只有爬過去,跳下去。我們已無回頭路了。”

“你一個人走旁門左道即可,又何必拉扯上那麽多無辜陪葬?若非你的引誘暗示,他人又怎麽會陪你走上不歸路?吃了那麽多人體,你真的仍感覺到饑餓嗎?我倒想問問,若是林啓當日答應與你苟且,你又會不會將他食入腹中?”

林清純一聽這話立刻抬起頭來,渾身散發出逼人的奕奕神采,如同艶陽下的向日葵花,一副精神抖擻,昂首挺胸的模樣。他一字一句地說:“倘若林啓有這份心,我必然視其如珍貝,竭盡全力讓他幸福!”只不過是簡單的假設而已,他已經興奮成這個樣子。

水森心裏不知怎地像被重錘砸過,留下巨大的血淋淋的窟窿和無邊無沿的疼痛,他努力按捺住自己,冷笑說:“你說你愛著容情夜子等人,但他們只不過是你利用的工具,你隨意利用他們的肉身,壓榨他們的情感。而對著林啓,你怎麽又換了副態度?明曰爲愛,實則不堪。原來你的愛也有檔次之分,真正虛僞的是你,用堂而皇之的言論掩蓋殘忍的本質。不要笑死人!”

“不,不是這樣!”林清純狂亂地搖頭,從刺鼻的液體中掬起幾顆眼珠不停地在頰部摩擦,好比能從如此噁心的接觸中獲得些安慰似的,“我害怕,我害怕付出了却什麽都失去。從前容情曾問過我這樣一個問題,有一隻美麗的小鳥落入掌心,很想好好愛護它的你會怎麽做呢?我想如果是警察先生,一定會選擇放它入天空自由翱翔。容情的答案却是造一個籠子,然後將他和小鳥一同關進去。而我呢?我會拔掉小鳥的羽翼,再將它鎖進牢籠裏。我當時笑話容情太痴太傻,他却笑我掠奪欲和占有欲太强。其實我又何嘗想這樣?我只是害怕,害怕會有第二個背弃我的林啓存在。”
林清純說著說著眼睛就濕潤了,水森將那張凄哀的臉看在眼裏,心中厭惡與不忍互相摻雜。其實又何必這樣執著呢?世上愛你的人已太多,甘心將性命交付你手的也已不少。如果你懂得收斂,說不定早可以找到幸福的彼方,根本不用在砧板和刀尖上品嘗愛情的滋味。用活人做感情的祭品,林啓的墓穴早就被染髒了,原本就對背德的你抱著敵視態度的林啓在地下也不會原諒你的所作所爲,即使明知這樣,你還是要一錯再錯下去嗎?

“警察先生,你看過《Train spotting》嗎?”林清純突然問了個沒邊沒沿的問題,他的神色裏充滿了夢幻的色彩,斷斷續續地訴說,“裏面有個沾染毒癮的少年,少年的身體被毒品控制,心裏却存在著未泯滅的良知,他渴望從癮中解脫。……音響裏放著高檔的古典音樂,垃圾般的頽廢少年把自己反鎖房中開始戒毒,熬過許多痛苦,幾乎要成功,眼看勝利在望的少年却在藥丸落入厠所便池的那一刻原形畢露,他瘋狂地在愛丁堡最最肮髒的地方埋頭尋找他的天堂。……每天懷抱著希望,每天的希望都被自己親手打碎,掙扎在迷幻與現實的邊緣。我同這個少年一樣都是生存在跑道上的人種。我們繞著跑道疾奔,我們渴望沖出去沖出去,可無論怎樣努力却還是圍繞跑道一圈又一圈,怎麽也出不去。”

“但是少年最後還是告別了放縱的時代,脫離了不正常的軌道,選擇過普通的生活,和過去徹底劃清界限。”水森冷冷糾正。

林清純垂首,沉重地回答:“是的,他最終是向社會妥協了。現實終歸是現實,即便是小說也不能脫離常軌,倘若結局不是這樣,《Train spotting》也不會如此被人推崇。而小說的作者幷不是毒癮少年,他代替不了少年的思想。”說到這兒他忽然抬起頭,聲音顫抖著問,“像我們這樣的人,一邊渴望社會接受自己,一邊又對冷漠的世界懷抱恐懼,又怎麽會輕易地融入現實中?”

“社會如果容納太多你這樣的人,我們和那些以自相殘殺的方式果腹的低級動物又有什麽區別?有太過强烈的欲望的話就要用意志來約束自己,連意志都約束不了的話就用法理來强制約束。活在哪個地方就要遵從哪個地方的規矩,如果世界沒有框的話就像地球失去引力一樣。若你沒做那些缺德事,別人自然不會排斥你。”

“那麽我說我是同性戀的話,警察先生也不排斥?!”林清純突然之間疾言厲色地搶白。

水森啞口無言,懵在當場。

“你看,我就算不觸犯律法,也同樣不容于世。”林清純凄慘一笑,撩過旁邊的衣褲丟在水森身上,自己却跪在地上把合攏的雙手伸到了水森面前,“警察先生,拷住我送我回去吧。越待的久,我會越尖銳,也許冰冷的看守所更適合焦躁不安的我。我突然感覺很疲累,很疲累……”




《偷苟》 第八章

第八章

回去的时候已是夜幕降临,除了林清纯的那幢三层楼房纹丝不动以外,周围就像被洗劫了似的,家具日用品报刊等等杂物堆了满街满道,人迹倒是了无,空气中充满了连呼吸也能堵塞住的灰尘的呛人味道,。

水森开了车门,林清纯一言不发地坐了进去。他的双手再次带上了镣铐,但他的模样远比来时从容淡定,那是经历了风波後对任何事都波澜不惊的从容,却也带给人种老僧入定般的疏离感。

回去的路上两人一句话都没有说,水森不知道朝後视镜里看了几百次几千次,他的这些举动实在是身不由己。林清纯刚才的状态十分让人不安,忽喜忽悲不说,态度也很反常。林清纯是经过司法精神病鉴定机构鉴定,专业人员诊断为有精神症状的,在他的潜意识里有著平常人无法估量到的东西,可能是荒唐透顶,更可能是是非混淆。

在以前,宗水森也接过一个和精神病人有关的个案,那时也同样是犯案人的精神有问题。

因为长期的学业压迫和屡次的感情创伤,几乎每天受到长辈训责的一位妙龄少女,在一个夜里突然之间将她的全家都杀死了。

在审讯的过程中,那少女一直保持在一种高度的亢奋状态中,双眼发光,面色潮红,每当回答问题的时候,她都手舞足蹈,像服食了兴奋剂一样似乎恨不得将全身的气力都使出来。明明一句话就能回答的问题,她会像开机关枪般说个不停,越说越快,而且文不对题。不仅如此,她特别容易发怒,只要反驳她的话,她就会捶桌砸凳。

她说她小时候总会梦到一个美丽的女仙,长大後,她变得就算是清醒时也能看到女仙从墙壁里飘出来。每当她受为委屈,女仙就会出现,对她说著安抚的话语。少女一直以为那是上天赐予的恩泽,女仙说的每句话都像纶音般动听。有时候她甚至可以一天不出房门,依赖著女仙,以此为破败的精神寻求慰籍。

这天白天,也就是她行凶的那天的白天,考试发榜了,她落了榜,而男友考上了高等学府,男友冷酷地与她分了手,当她回家後又受到了长辈严厉的训斥。心灰意懒地将自己反锁在屋里後,墙壁里的女仙又一次出现了,她温柔地抱住少女,然後将一把刀塞进了少女的手上,唱著如圣歌般的咒语。於是,少女听话地提起了凶器,杀人不眨眼地一刀刀砍了下去……

少女述说的时候,没人愿意相信她的鬼话连篇,直到鉴定机构鉴定她为精神分裂症伴躁狂症後,他们才知道少女那些神鬼般的言论是由於精神分裂症奔逸的幻想而造成。

在那时,因为社会因素而造成的这起灭门惨案和食人魔的案子同样被媒体大力发挥,闹得人尽皆知的地步。水森隐约知道如今这位被关在精神病院进行强制性治疗的少女仍不时地遭受到媒体的打扰。原本属於青春型精神分裂症预後会比较好,但因为常常感觉到周围关注的目光使得少女日益精神紧张,所以病情恢复得相当慢。

想起过往,水森心里一片茫然。造成无法挽回的後果的少女究竟是康复好还是一直都这麽疯癫下去好?一边转著方向盘,他一边苦闷地想。清醒後假如知道自己做出了如此惨绝人寰的事,少女该如何在他人的惧怕中寻求怜悯的眼光,又该如何在腹背皆敌的社会中自处?

林清纯,而林清纯……

林清纯,他除了在三层楼房里静静等待著猎物的到来外什麽都不能做。出了那栋楼房,林清纯就不是真正的林清纯。他的本性原分不动地锁在了那个地下室里,自己带走的只不过是他的躯壳而已。

水森胸口一阵憋闷,用力捶打下按钮,打开的车窗外冷风灌了进来,呼呼直响地在车里来势凶猛左冲右突,仿佛急欲找著出口。

窗外流光飞舞,光带一根根地从林清纯的脸上划过去划过去,非但!未给他带去一点美丽,反而就像是要将他僵硬痴呆的脸孔割碎似的。他遥遥地望著夜半的天空中高高悬挂的弦月,然而眼中混沌一片,毫无希望之光。

即使有冷风的洗礼,水森仍感觉胸中烦躁得像火烧火燎。紧紧捏著方向盘的手指已经出现了失血的苍白色,他觉得自己在竭力按捺著一股奔腾的力量。是什麽力量呢?水森一遍又一遍地问自己,他找不到答案。

心里有野兽在剧烈跳动,缰绳已经松散了,无比凶猛的野兽,像是要将世界完全吞噬的残暴。

水森焦躁地咬紧了牙齿。

自己究竟想干什麽?让食人魔对这个社会重拾信心?让食人魔有悔恨之意好对得起地下的一堆死尸?让食人魔改邪归正以显示自己的教导有方?

放屁!都是放屁!

时至今日,他已弄不清自己在干些什麽,还要干些什麽。林清纯之所以有这次出逃完全是自己一手促成,如果听李敬国的话及时收手,如果不是那麽喜欢多管闲事,现在根本不会到这样一筹莫展的境地。

因为一时兴起而犯下不可挽回的错误,古往今来这样的人已经不少,现在又算上一个宗水森。

水森陡然笑了起来,已经冷静不了了,思路已经被食人魔咬断了。“坚信自己是正确的!”,这句话现在看来就像在嘲笑自己一样,每当林清纯头头是道地说出些谬论的时候,虽然自己嘴巴里反嘲得厉害,心里却是一片迷惘。

林清纯,他的武器不但是咬碎人的牙齿,他的心思千回百转,每说一个字就像射出一只箭般牢牢钉在靶心,钉在你的心坎里。他的语言、行为、思维……他的全身都是武器,用来杀人,用来替人洗脑。他对自己说的那些话是那麽赤裸,不像别人世故地把不可告人的秘密三缄其口,他没有一点隐瞒地将心肺掏出来给你看,苦辣酸甜都剖露了给你看,血淋淋的,鲜活活的,让你跟他一起尝尽感情的滋味,让你也到地狱去滚一圈。

後视镜里的林清纯还在痴痴地盯著空中,略显清减的美丽脸孔上不知何时布满了泪水,他的哭是无声的,苦闷的,一眨不眨的眼睛汹涌著一股股的泪花,突然地就溢出来,流满了无表情的脸。

空中的弦月清冷地挂在当空,漠视世上太多惨淡可悲的灵魂,耻笑炎凉的人生百态。除了呼啸的风声外,周围寂静如坟墓。林清纯慢慢地开启了口,对著那弯无比遥远的月亮哭著呼喊一声:“爸爸!”

那是掩埋在胸口的声音,荡气回肠,近如水森也根本听不见。但是水森看到了,从食人魔一刹那的表情,一刹那的口型看了出来。

今天是林启的忌辰,也许多年前就是在这个时刻,林清纯在极度的丧心病狂中砍下了林启的头,第一次尝到了最爱的人身上甘蜜的血味,腐蚀入骨髓的滋味。他对林启的感情是一切的根本原因,如果林启能早点体尝儿子的变态心理,如果他能对林清纯教诲有加,更或者如果他能接受儿子的非分感情……什麽都不会发生。

这个林启,这个林启!

水森突然瞪大了眼睛,深吸一口气,手掌紧紧抓住了胸口。

自己在干什麽!就在刚刚的一刻,他竟然痛恨那个不接受食人魔的林启。

──有这样一个人那麽爱你,但你却视若无睹,这是多大的幸福。林清纯之所以这样是你造成的,养不教,父之过。

他竟然这麽想,他竟然为了同情十恶不赦的食人魔而将罪过都推在那个温柔善良的父亲身上,他竟然!他竟然……

林清纯的泪还是悄无声息地流淌,仿佛永无止境。水森再也不敢朝後视镜递去一眼,冷风吹著他冒满冷汗的额头,胸口如被粗大锁链绞住般苦痛,颤抖乏力的指头拼力抓紧方向盘,紧缩的瞳孔露出如丧家之犬般不忍目睹的目光,笔直地朝前看朝前看,看著面前那条不知通往哪重地狱的路……


老张如热锅蚂蚁在後门口转来转去,车刚拐过街角水森就看到了他胖大的身躯摩拳擦掌的样子。微微惊奇的是,龚景这个没心没肺的东西竟然也等著他们回来。在看到水森拉风的车後,两个五大三粗的男人像幼儿园小毛头一样高兴地跳了起来。

水森没敢将这麽显眼的车停在门口,远远停在拐弯处。下了车後打开後车门正要拉食人魔出来,林清纯看著水森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顺著臂弯幽幽地望上了他的脸。这是怎样一种怨怼又凄哀的眼神啊,含著泪的双眸竟似能射出刺伤人心的针。水森好不容易平静的心里又是一抖,僵硬著手指站立当场,什麽都忘了做。

“警察先生,你有爱过吗?”

林清纯轻轻地问,仿佛知道水森回答不出似地径自迈出车门。

死寂的街道上他就像从月亮里走出的幽灵,那麽轻盈,那麽不切实际。他的脸上带著抹神奇的梦幻之色,冷风托起他的长发,摇摇晃晃地似乎要把他带到天上去,冲出大门的老张和龚景看到他的样子都不约而同地渐渐放慢了脚步,见了鬼似地盯著他的脸。

水森紧紧闭上眼睛,他知道食人魔是在为他最後的自由而祈祷,从现在开始,直到他死亡为止他都不会再呼吸到这样干净的空气,等待他的将是永无休止的铁窗命运。

“走吧。”水森神情肃穆地上前牢牢押住了食人魔的手腕。

不会再让你这个魔鬼去伤害别人了,更不会让你去引诱他人犯罪。你是因为自己造的孽而潜逃出狱,所以应该由自己来将你带回来惩戒罪行。这是做为一个被你恶劣愚弄过的警察,最後的尊严。

“水森,你这次做得非常好。不但见义勇为地救龚景,而且还帮我们遮掩了个最大的丑闻。”老张兴奋地拍著桌子,周围的头头们也是又拍手又赞口不绝,个个都把水森捧到了天上。

水森这才知道,不仅是老张和龚景两个,警局的所有人几乎都没有回去。非但是警局里面,连顶级的头头都来了好几个。一整天来,大家都在商讨对策,直到自己亲自将食人魔带回来前,他们连一顿饭都没吃过。

“水森啊,这次得重重加赏你这个英雄。你的升级报告由我亲自交上去。真是不错的小夥子,好好干!”警校的恩师王副局长笑著拍拍水森的脑袋,像个慈爱的父亲。

“真不错啊。”坐在水森旁边的龚景翘著嘴巴一脸吃味,正小声嘀咕著。

“呵,你不出声我还忘了呢!”老张三步两步过来恶狠狠地就给龚景来了个爆栗,“你这死鬼,凡是出什麽事总少不了你来搀和,作用是一点没有,捣蛋你倒一个鼎。好歹是个警察,也应该有点担当了,整天油光!亮的干什麽?我这儿又不缺花瓶!你看看水森,他只比你大几岁?一个那麽有品的标本就在你面前,你怎麽还老是做出些丢人的事?”

一顿不分青红皂白的恶骂,犀利得让会场的人都忍俊不禁起来。老张的脾气是出了名的暴跳如雷,揭人短处是他最拿手的把戏,手下的那些毛躁小子无不被他收拾得服服帖帖的,当然龚景也算在内。

当著那麽多人面被好好糗了一顿,龚景脸红得跟猴子屁股似的。而坐在旁边的水森也一改近日来的郁闷,轻轻笑出声来。龚景斜著脸正好看到水森洁白整齐的牙齿从唇里露出一点,不禁看得呆了,喃喃著说:“我活到今天,总算知道什麽才叫做铁汉柔情了。”

理所当然,他的话又遭来一个狠狠的爆栗,只不过这次是恼羞成怒的水森的杰作。

水森看著龚景吹胡子瞪眼的样子,忽然觉得自己已经老态龙锺了。不能再露出诸如年轻的龚景脸上如此单纯又鲜活的表情,不能再做出不符合身份的行为,言谈举止必须懂得自我约束,要深沈再深沈,什麽该做什麽不该做要有分寸……

人自从生出来就会渐渐地失去很多无法挽回的东西。即使是什麽都不懂的婴儿也要在层层紧裹的繈褓中失去挥舞手脚的自由,渐渐的,渐渐的,一点点失去,最後再也留不住的是过一秒便少一秒的生命。如同父亲的精子和母亲的精子原本不属於自己一样,去了那个世界後,不属於自己的躯壳被留了下来,带走的也许只有快化为灰烬的残破苍白的灵魂。

青春,嬉笑怒骂,年轻……水森看著指尖,胸中颓唐的沧桑感一波波侵袭过来,压得他透不过气。在自己不知不觉中,如此多的东西就那麽悄悄地流逝掉了。再过几年,自己的年纪已是三字当头,然而还有多少东西是要在自己其余的生命里悄无声息地消失的呢?

“水森,你的脸色很不好。”王副局长关切的话将水森的伤春悲秋立刻轰到了九霄云外。

“不,我还好。”

王副局长慈爱地摇摇头说:“你这样可不行。老张,让水森和龚景先下去吧,後续的事情就让我们这些老骨头好好操持操持。这样,水森,你把你手上关於林清纯的案子整理一下交给老张,自己放两天假好好休息休息……”

“不!我不休息!”水森突然站起来插口,声音大得让对面一个正喝茶的警察惊得呛咳出来,甚至因为他用力过猛,凳子都震倒在地。

鸦雀无声,满室的眼睛望了过来。疑问、吃惊、不解、嗔怪……水森觉得所有的眼睛都像匕首割自己的肉,他脸色逐渐苍白,弯下腰扶好凳子慢慢坐了下去。就一瞬间,手心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水森为了努力克制住还在微颤的指尖,紧紧抓住了裤子。

“水森,你激动什麽?”哪壶不开提哪壶的龚景傻楞楞地问了出来。

水森低著头虚弱地笑笑:“没,没什麽……”

这个答案显然不能让龚景满意,他睁大眼睛盯住水森极不自然的脸。虽然龚景这家夥的脑子有点脱线,可一双会放电的眼睛却是比灯泡还亮堂,照得水森心浮气躁,直想立刻冲出这个让他尴尬又羞耻的场面。

可是他知道自己不能这麽做,他不能让别人看破他的心思,他要冷静镇定。就算心里的野兽再怎麽挖掘他的五脏六腑,他也不可以露出半点破绽。坐在这个地方的每个人都有著与常人不同的犀利眼睛,他们能从一个眼神的波动一根手指的颤抖发觉出对方的心理活动,水森也是这样的人,所以他更清楚。

“各位在这里洒血流汗,我怎麽可能躲在安乐窝里享福?王副局长,我哪有那麽娇弱,最多好好休息一个晚上,明天我保证又是生龙活虎。”水森故做轻松地笑笑。

“那好,这个案子继续由你负责吧。”王副局长不疑有他地点点头,转头对所有人说,“今天也不早了,大家都散了吧。回去好好休息,争取早日把食人魔绳之以法。”

疲惫的众人点头称是,各自散去。水森也站了起来,突然想起什麽回头问:“对了老张,汝佳霖那边情况怎麽样?汝家是名门望族,安抚工作应该比较困难,有什麽要我帮忙的地方尽管说就是。”

“汝佳霖啊……”老张神色隐晦地摇了摇头,似乎有极大的难言之隐。他慢慢叹了口气说,“这件事由我亲自处理,暂时没有要你帮忙的地方。我啊也不想再给你乱上添乱了,食人魔的案子就有够你好好忙一阵的。”

水森迷惑地看著老张欲言又止的神色,但知道老张是个秉公办事的人,不说的话绝对不可能蹦出半个字,他只得暂时把疑惑放下,目送捧著一大堆资料的老张走出会议室。

“喂喂,水森,我跟你说。”这时龚景突然神秘地凑上来扯住了水森的袖子,“我发现一个大秘密哦,是关於汝佳霖那个怪胎的。”

汝佳霖这个人沈默是出了名的,如果他像一般人这麽普通,或许没有人会注意他,更别说对他指指点点。但骄人的成绩和清秀的面貌这两点使他无论在哪个地方都能成为众人焦点,沈默这点非但没有消抹他对别人的吸引力,反而更为他增添了与世隔绝的冷漠味道。

无论在学校还是在警局都是如此,应该是个性使然的排他感让和他相处的人都觉得不自然,以至於学校的欺负事件到了工作上也没有结束。原本依汝佳霖超佳的能力肯定能够在短短时间内使职位迅速上升,但因为人际关系实在太差劲,职位相等的同事也就罢了,他对上司也是一派目中无人的态度,使得参他的挖他墙角的不胜枚举,被几乎同等於流放地分到了狱警的位置。

可是对於这样的分配,汝佳霖竟然也毫无反应。沈默依然地驻守在冷冰冰的看守所里,真正是与世隔绝了。

他的名声不好水森是知道的,但是被同事们形容成“怪胎”,水森心里还是有点不太舒服。

“水森你看这是什麽?”龚景神秘兮兮地从裤兜里掏出几样东西塞在水森手里。

水森摊开手掌看了,原来是几盒药。他疑惑地看看一脸奸笑的龚景,知道其中有鬼,於是低头细看。分别是三个药,阿米替林、氯丙咪!、麦普替林。

水森还是不太明白,抬头问龚景:“这给我干嘛?”

龚景神秘地眨眨眼睛说:“你不知道,那怪胎的抽屉里还有好多药,我拿的这三个是放在最外面的。我偷偷看过里面的说明书,你知道都是吃什麽的?抗抑郁的!那怪胎有抑郁症!这些药还不算,我还在他抽屉里看到一张电抽搐治疗的预约单。我以前有一同学就是抑郁症,自杀了好几次,後来就是搞这个电抽搐,听说这个治疗就是对那些严重到有自杀倾向的抑郁病人用的。怪不得汝佳霖那麽奇怪,连家里都和他断绝关系……水森,你知道刚才老张为什麽对汝佳霖的问题支支唔唔的?”

“为什麽?”水森急问。

“你先前不在不知道,汝佳霖被救去医院的时候亲口说不是食人魔要吃他的,是他自己送上门让食人魔去吃的!”

“什麽?!”水森的脑门像被巨石狠狠砸了,手中的药盒全散在地上。

林清纯在车上说的话竟是真的,是汝佳霖亲自要食人魔去吃他的。为什麽?以为把他关在看守所不会再出现牺牲者,但牺牲者还是接二连三地出现了。汝佳霖,你究竟在想些什麽?为什麽你能够心甘情愿让林清纯去吃呢?难道在你认为食人魔的举动是正确的?或者你能够接近林清纯的思想?你能理解他……比我了解他更多地理解他吗?这绝对是做为警察的耻辱啊!以为做到了万无一失,为什麽还会发生这样的惨剧?

真想杀了他!

真想立刻杀了他!

杀了他!杀了他!

这个恶魔……

水森痛苦地用双手紧紧捂住了脸,深感无力地跌坐在椅子上。与林清纯相处的一天已够他受的,现在听到的这个事实更像个重磅炸弹毁了他仅存的精神力。再不去管龚景怪异的目光,他从地上匆匆抓起散落的药盒,跌撞冲出会议室,向自己的车跑去。

他要去找汝佳霖,他要问清楚一切!


ICU病房格外肃穆,因为不准家属携带手机等电器,除了监护器的偶尔报警外几乎没有什麽声音。汝佳霖的伤势非常严重,因此被安置在单独的监护室里。

水森进入病房的时候他已经清醒了,看起来十分凄惨,身上满是诸如监护器、氧气管、引流管、点滴管之类的粗细管子。那条被食人魔啃噬得千创百孔的胳膊已经截掉了,白色纱布一圈又一圈地将他的肩膀裹成可悲又可笑的形状。他的脸色极其苍白,如果不是滴管内一点一滴的红细胞悬液,他看起来就像具尸体。

陪在他身边的是一个长得和汝佳霖极相象的青年。那个青年正在削苹果,虽然不太像是个会做家事的男人,但他的手势却十分优美。

“哆哆”,水森敲了门,那青年立刻抬起了头。

“你是……”青年有礼貌地把手中的苹果放在盘子里,在毛巾上擦干手,站起了身。

“汝佳霖的同事,想来问问有关林清纯的事情。”水森直言相告。

那青年一听林清纯的名字立刻板起了脸,看了看床上毫无反应的汝佳霖,抬起头用一副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态度说:“我弟弟明天就会正式提交辞职报告,关於这件事,我们汝家不想再和你们警察再有什麽牵扯。”

原来他就是汝佳祁,文学界鼎鼎大名的人气作家。水森早就听过他的名号,但从未得见,还以为这个青年是汝佳霖的某个朋友。不过说来汝佳霖和家里断绝关系的事警察局人人知晓,汝家这种名门望族是最要面子的类型,本以为他的身边不可能有亲戚相陪,想不到在关键的时候还是血浓於水。

虽然汝佳祁年纪轻轻,但水森知道自己如果想和汝佳霖直接对话,必须通过他哥哥这一关。按捺住焦躁激动的情绪,水森诚恳地说:“这和辞不辞职没有关系,我只是想了解一下当时的情况,为惩戒食人魔搜集更可靠的证据。”

“搜集证据?你们警察把我弟弟当作什麽?他现在躺在床上奄奄一息,我也不要你们施舍什麽同情心,只要你们给一个安静,这也不行吗?食人魔已经关在牢里面竟然还会让我弟弟受到伤害,你们这些警察应该负最大的责任。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一个罪恶累累的凶手为什麽还能逍遥法外?他应该立刻枪毙,枪毙!我们不去上告警察局的疏忽职守已经算宽容的,你现在还要我们家属通融你再一次伤害佳霖?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吗!”

咄咄逼人的措辞让水森很不好过。汝佳祁是文学怪才,但也沾染了怪才的臭“脾气”,这点水森也早有耳闻。他知道自己不是站在汝家的立场上说话,他们也根本就听不进去。

“我诚心想和汝佳霖一谈,无论怎麽样都行,只要你能通融。”

“没得商量,你快滚!”汝佳祁终於声色俱厉地下了逐客令。

正僵持不下,剑拔弩张的病房里突然传出一声冷漠的话音。

“让他进来,你出去。”

不仅水森楞住,汝佳祁也闭上了嘴巴。

“佳霖你……”

“出去!”

汝佳祁满脸通红,狠狠瞪了水森一眼,夺门而出。

现在的气氛比之前更尴尬,虽然水森在工作中没什麽和汝佳霖不愉快的地方,但连点头之交也不是,本来属於就算抬头不见低头见也没话可说的类型,更别提现在这个节骨眼。汝佳霖和他哥哥的关系很是奇怪,虽然说汝家和儿子断绝关系,但他哥哥好像很怕汝佳霖似的。但更可笑的是,自己竟被汝佳霖拖进了这趟浑水里。

“你可以坐下来,想问什麽就问吧。”首先打破沈默的是汝佳霖,他似乎看出了水森的局促,用一种极不耐烦的语调说道。

“那我单刀直入。”水森!没有坐,而是走到了病床边,“我想了解那天林清纯为什麽要吃你,请你告诉我实话。”

汝佳霖僵直的颈部终於向水森这边转了过来。平时戴著眼镜还不觉得怎麽样,但现在他看人的视线神经质得让人受不了。他一边用目光的白刃挥舞著切割水森的脸,一边冷漠地说:“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问出这句话的你还想要我再确认什麽?”

水森被冲得无言可答,胸中的怒火一阵又一阵,但他只能攥紧拳头沈声说:“我只是想确认一下你作为警察的尊严。”

“哼!”汝佳霖冷笑,“原来你是来兴师问罪的。”

“不是。我是想知道你真正的想法,我想知道是什麽原因让你甘愿玷污声誉也要这麽做。你是受过正统教育的警察,食人魔又有什麽能力让一个警察变得自甘堕落?为什麽会去找上林清纯?你明知道至今未能给他定罪是警界的耻辱,就像你哥哥说的那样。”

“因为……”汝佳霖的声音低了下来,面无表情中搀杂了一点极难分辨出的痛苦,“因为,他离我很近很近。从我出生开始到如今所有接触过的人中,只有他让我感到亲近,如果人的身上有波长,我几乎可以与他同调。”

诡异的话加上病房里一片白色让水森的!皮疙瘩都起了出来,他屏息听著汝佳霖的每一个字,生怕一个大喘气就会让他的剖白嘎然而止。

“从小到大,我自杀过无数次。刚开始是因为被欺负才想不开,後来因为无聊我也会在手腕上重重割上个几刀。初次自杀,亲戚个个吓得手足无措,还是我自己包扎起来的。第三次自杀後,家里就开始带我去看心理医生,被诊断为‘抑郁症’的我除了每天必须吃精神药物外还要定期接受心理辅导,然而对我来说那些东西根本毫无用处。渐渐的,我晚上开始睡不著,就算只睡一个锺头第二天五点整我必然会清醒过来,第一件想到的事情就是握紧枕头下的美工刀。”汝佳霖说著抬起输著血的手臂,只见手腕上有数道深浅不一的划痕,丑陋无比。

“吓了一跳?”汝佳霖冷笑,“你的眼神和我那些家人一模一样,让我恶心。告诉你人性是怎麽样狗屁不如的东西,初几回接受治疗的时候家里人还很虚情假意,等我一次再一次重复自杀後,他们连我的身边也不敢再出现了。逐渐,我成了汝家人人白眼的对象,没多久就互相断绝了关系。他们视我为粥里的老鼠屎,家族的耻辱,他们竭力与我脱离关系。当然我从没有希望过什麽亲情的温暖,只是越来越看透这个世界,越来越清楚人到底有多虚伪。”

说到这儿,汝佳霖似乎很疲累地放弱了声音。他又朝水森看过来,神经质的眼睛里露出了几分嘲弄。“削苹果给我吃。”他忽然说。

“啊?”

“说得我口干舌燥,我要吃苹果润喉。”

“哦,哦!”水森这才反应过来,赶忙拿起了盘子里削了大半多皮的苹果。

躺在病床上的汝佳霖饶有兴趣地看著手忙脚乱的水森,眼珠随著他的动作转来转去。水森可不是个“家庭煮夫”,就算是吃苹果也连皮带囊一起吞的,他削的苹果和狗啃过的有得拼,和上半部分汝佳祁削的比喻成天壤之别也不过分。

大约十多分锺,水森才削完小半只苹果。汝佳霖看了看又说:“切成一小块一小块喂我。对了,我只吃你削的那一半,另一半帮我扔到垃圾桶里去。”

虽然水森实在不明白汝佳霖的想法,但他有求於人,不敢有违。汝佳霖边津津有味地嚼著苹果,边一眨不眨地看著水森。虽然苹果只有小半个,却吃了有一个小时之久,当中他们谁都没有说话,安静的病房里只有咀嚼苹果的清脆声音。

水森感觉手快断了似的酸痛,鼻子上汗珠都冒了出来。和汝佳霖相处的压力甚至和林清纯不相上下。相同的逼人感觉,将人的神经拉紧至极限,却又不绷断掉,命悬一线的压迫感。

“为什麽那次要救我?”

“咦?什麽?”突如其来的问题让水森愕住。

“在学校,为什麽要救一个满身肮脏的人?”

“救了便救了,我哪管那麽多?而且那时我根本不知道发生什麽事,也根本不认识你。”

“宗水森,我本来坚持人类的丑陋,是你松垮了我的坚持。你仁慈的眼睛我至今未忘,为什麽要用那样的眼光看我呢?你不懂,我是心甘情愿被别人玩弄身体的。读书的时候,看见同寝室的人每天早上都会留下一大堆的卫生纸,我很害怕,因为直到读大学,我还没有遗精。当然,那时我!不知道自己是因为抑郁症的关系才丧失性欲,我只知道自己和普通人不一样的地方越来越多,自己都觉得自己像怪物。那时候不乏有向我表白的女人,但直到某天被男人强暴後,我才知道什麽叫做性快感。”

听到这里,水森伸到汝佳霖嘴边的手猛停下来,然而汝佳霖舌头一勾,将苹果吞进嘴里,不知有意无意,他的舌尖竟还在水森的手指尖上舔了一记。水森惊吓得差点松开叉子,忙缩回手的他偷眼看对方的脸,只见汝佳霖没事人似的嚼动苹果,没什麽特殊表情,这才放下心来。

“性也是一种麻药,尝过一次後再忘不了。但是我的身体却不容许我有快感,所以之後我不停找男人,自愿被性虐待,哪怕从中获取一点点的快感也好,只有这样我才觉得自己稍微正常一点。能和普通人一样有七情六欲,我非常高兴。”

“但只有对男人才能产生情欲,这本身就不正常。”水森忍不住说。

“同性恋?无所谓了,对於我身上众多的不正常来说,同性恋根本不算什麽。我已经堕落到看不见蔚蓝天空的地方,身体里长满的毒疮,面目可憎。没有人救得了我,也没有人来救我……宗水森你看,这暗红色的血一滴一滴地钻进我躯体里,当它再次我我身体里流出的时候必定是黑色的,而且还会发出阵阵恶臭。我正在腐烂,一点点地腐烂……”

水森盯著汝佳霖憔悴的脸色,突然问:“汝佳霖,你爱林清纯吗?”

“爱?”

睹见汝佳霖诧异的眼神水森猛地尴尬起来,他随口胡诌道:“因为让林清纯吃的人都多多少少地爱上了林清纯,所以我才有此一问。”

“我不爱林清纯,但是他的确很迷人。被他所吃的那些人必定是心甘情愿到了极点吧?呵呵,那种感觉,我懂。”

“我不明白,如果你想死,完全可以选择自杀,一了百了,何必去忍受一块肉一块肉撕扯下来的疼痛?”又何必给林清纯再加一条罪名?水森在心里默念著说不出口的疑问。

“因为我已经不相信自杀了。”汝佳霖的脸孔露出了讥嘲的笑容,一脚踢开被子。

水森瞬间瞪大了眼睛,只见他赤裸的胸口伤痕遍布,都是逐渐平复的旧伤口,横竖错落,触目惊心。难道这些都是汝佳霖自己干的?从瘢痕的肉色和深浅明显看得出是下了狠手的,如果不是弃生到义无反顾的地步,他不可能狠成这样。不忍再看下去,水森小心地掖上了被子,严肃的脸上露出了几丝怜悯。

“煤气中毒,吃药,无数次地切割身体……无论怎麽样都会被发现,无论怎麽样都死不了。我被家人囚禁住,24小时轮流被人看管,身边不允许有任何尖锐物器,定期接受心理治疗,每天注射药物,直到我彻底放弃了自杀。亲戚,甚至连医生都认为我的自杀癖治愈了,但谁都不知道,我一直在暗中收集刀剪,虽然配了精神药,但一直塞在抽屉里碰都不碰。”

苹果好不容易吃完了,手上全是粘答答的汁液。水森没办法,只得搁下水果刀跑至盥洗室冲手。看著镜子里自己疲惫的脸孔,他才想起自己已经整整一天没有睡觉了,不单单是耷拉的眼角,连双颊都深凹下去。他用冷水喷喷脸,直到好不容易感觉清醒了些後才走出盥洗室。

还没等走到病床边上,偶尔抬头间看到面前的景象让水森吓得几乎魂飞魄散!汝佳霖不知哪来的力气竟然坐了起来,半身俯在床头桌上,嘴里正叼著水森放下的那把小刀。他完全不顾断臂的疼痛和再出血的隐忧,拼命往桌子上挤靠,咬住刀的脸上流露著得意。

“你在干些什麽!”水森抢过去立刻夺下了水果刀,因为锋锐面朝内,汝佳霖的嘴角已经被割破少许。被抽走刀之後,他像受了什麽委屈似的,竟然抽搭著哭泣起来,眼泪鼻涕还有嘴角的鲜血流了满脸乱七八糟,简直连小孩子都不如,“汝佳霖,我真不知道该怎麽说你……”看著床上毫无自理能力的废人,水森只得抽出桌上的面纸替他擦干净脸上的污物。

因为汝佳霖在不停抽泣的关系,水森几乎用了半盒面纸才将他料理整齐。不擅长做这种事情的水森等到疲劳至极地坐下来後才突然发现输液瓶空空如也,连忙手忙脚乱地跑出去叫护士,又不敢离开太久,只得一边张望著门外,一边观察汝佳霖的一举一动。

等来了护士後,因为点滴吊空太久造成回血堵塞针头的关系,被护士笑里藏刀地编排了一通。而反观汝佳霖,他就像块木头般靠在床头上,就算被扎针也没有一点反应。而且更可怕的是,水森发现他在聚精会神地看著针头扎进血管的过程。拔针、打针、换输液瓶……等到护士来来回回做完这一切後,在旁边的水森已经再也忍受不了病房内压抑的空气了。

“是不是我刚才不回来,你就死了?”宗水森厉声问。

汝佳霖慢慢抬起头来,神经质地一笑:“我刚刚已经告诉你,我的自杀永远不会成功,你看,果然如此吧。别皱眉,不用担心,我当然不会死。我只是在体味刀尖的冰冷触感而已,体味慢慢切割下去的快乐。”

“像你这样的人……”水森咬牙切齿地说,“像你这样无可救药的人,果然合食人魔的胃口哪。为什麽是林清纯?我想不通,如果想找死的话看守所有那麽多杀人不眨眼的凶手,为什麽会去找林清纯?”

“没错,看守所里关著许多穷凶极恶的罪犯,其实无需林清纯,随便哪个都可以彻底杀死我。但你不知道,自从他迈进牢房的那一瞬间,我一眼就‘相’中了他。那种如同灵波同调的感觉你根本不会明白,我们的眼睛一对视时,我就知道自己离解脱不远了。”汝佳霖一边感慨,一边凌厉地观察著水森,突然说,“虽然每字每句都对林清纯恶言相向,但你好像也对他特别在意啊!”

水森一听此语,仿佛被雷劈个正著,他惊跳起来吼道:“你胡言乱语什麽?!”

汝佳霖冰冰冷地看著水森,嘴角慢慢地悬挂起了一丝残酷的笑容,他轻轻笑出来,“咯咯咯”的笑声像榔头一下下敲击水森的脊椎,笑声渐渐变大,忽然像发了疯似地狂笑,全身打抖,连病床都被震得摇晃不停。

“哈哈!真是好笑!看我瞧见了什麽?原来你也不比我好多少,你和我是一样的,你和林清纯是一样的,你和我们是一样的!”

“不是!不是!”水森浑身血流乱窜,喉咙因为狂叫而麻痹,亢奋甚至让他窒息,他用力吸著气,好像被丢到地上的鱼。

“我可是个警察,凡是罪犯被刺中要害,好些就是你这种反应,你瞒得了我的眼睛吗?别笑死我了。怎麽?你不会爱上那个吃人的家夥吧?……哈哈!眼睛瞪那麽大干嘛?被我猜个正著?真好笑,一个堂堂警察竟对食人魔有非分之想,像你这种人凭什麽来质问我?!”

“你根本就是在胡说!”水森眼中充血,脸色却苍白如纸,手脚冰凉,在汝佳霖说到“爱”字的时候,他的眼前一片黑朦,什麽都思考不了,连身体机能都快停顿。

“怎麽?你愤怒吗?我揭穿了你,你是不是气得浑身冒烟,想拿我出气?想杀了我?你这个对食人魔有欲望的警察!”

水森全身战栗,目露痛苦地逼视汝佳霖,不能控制的手紧捏著水果刀抵在了他的脖颈上,一字一句地说:“你别挑我的兴,你以为我不敢吗?”

“你不敢,”汝佳霖若无其事地笑了,“你是个好警察,以身作则,勇於拼命。你有最好的外壳保护自己,就算你渴望食人魔到骨髓里,也不会承认。呵呵,负责他的案子让你不好受吧?你不想让他死吧?如今,你是不是很恨自己警察的身份?宗水森,你难道没有想过为他脱罪?扪心自问,你有没有想过用你的警察身份来为他减轻罪名?呵呵,从头到脚的虚伪者!”

“你别再逼我……”水森的手,骨节突出,因为用力而毫无血色。他身体前倾,只能用跪在床上的膝盖支撑体重。

这一刻他真的动了杀念。在汝佳霖未捅破他的伪装之前,他从没有意识过自己对食人魔的执著究竟是怎麽回事,虽然知道自己不对劲,但他根本没有深究过原因。“爱”,天哪!瞧他听见了什麽?难道自己会在食人魔的嘴里沈沦?难道自己会成为食人魔砧板上的肉块?!

不会的!不可能!

是汝佳霖!是他存心要动摇我,存心让我误以为自己对林清纯有什麽,存心想奚落我!

宗水森充血的眼睛死死盯住面前断肢的男人。

杀了他!杀了他!

水森全身都在颤抖,病床震动得更厉害,两人挪动间,被子落在地上,惊诧的是,赫然出现在水森面前的是突兀的被撑得好似帐篷一样的裤裆。

勃起了?!

震惊之下,水森再看汝佳霖,只见他虽然神色轻松,但目光却贪婪地盯著水果刀的锋刃。水森思念一转,忽然了然了这到底是怎麽回事,一股股恶心让他几欲呕吐,他立刻撤回刀口,像丢弃秽物般甩开汝佳霖。

因为渴望死亡而产生性快感,这种反伦常的事……这种恶心的事!

汝佳霖看见刀锋离开,顿时失望透顶,也不管丢人现眼这回事,竟然径自隔著裤子搓揉起那玩意来。边持续变态的动作,他边喃喃自语:“宗水森,你不知道我有多想……多想死在你的手里。毕业後,我利用自己的优秀成绩进入这个警局,为的就是你。在那晚你误打误撞插手管了那件事之後,我就想著该怎麽样才能玷污你的光芒。可能……或许……我是有些爱著你的。就连现在在你面前自慰,也会让我体会到不一样的快感!”

水森呆若木!地看著面前这幕颠倒人伦,眼前突然闪过的却是那天在录像面前自慰的自己。脑浆像沸腾似地翻滚,水森用力摇著头,再也忍受不了地夺门而出。


四点左右的气温冷得让人发抖,而水森的冷却是从身体内部散发的,他就算用力拉紧了衣领,还是瑟瑟发抖。

还没走到车边,手机铃声已经清晰可闻。坐进车厢,无声地,水森打开了通话键。

“喂!”龚景精神的声音大力地穿透鼓膜,“水森哥,一个天大的好消息。食人魔的案子下星期正式庭上审理!哈哈,我们报仇的时候到啦,让他再也没有……”

水森慢慢将手机从耳边挪开,“滴”地一声按下了挂断。无法抹散的痛苦中,他将不知何时泪流满面的脸深深地埋在了方向盘的海绵套圈上……




《偷苟》 第九章

第九章

浑浑噩噩地过了几个锺头,天开始渐渐放亮。水森完全没有睡意,脑子里空空如也,只是在昏暗里瞪著一双干涩的眼睛,什麽都想不通透,什麽都不愿去想。这麽坐著直到阳光穿过窗帘直射到面孔上,他才像被日光浴的吸血鬼般露出了极度痛苦的表情,奋力扑进了冰冷的被窝里。

不能见人。见不得人。为什麽自己会变得好比行尸走肉?水森憋闷地猛捶自己胸口,透不过气来,快爆炸了!

“铃……”门铃此时好死不死地响了起来,水森发疯的思想僵硬了一下,立刻将自己深深缩进被窝里,用力捂住了双耳,仿佛一只受了惊的鹿般浑身瑟缩发抖。

“铃铃铃!”门外人显然执拗,铃声一遍遍折磨水森脆弱的听觉。在铃声不奏效後,按铃突然变成了砸门,伴随著“!!!”声的还有李敬国巨大的嗓门:“水森,我知道你在里面赖床,还不快来开门?”

听见是李敬国,水森紧绷的肌肉终於松弛下来,他用被子牢牢裹住自己,挣扎著下地开了门。心急火燎的李敬国著实被宗水森的鬼样吓了一跳,刚想抓住被子扯掉,却被他快步溜开了。

“你搞什麽鬼?”李敬国哭笑不得地看著老友反常的模样。水森是个很端正的人,一言一行都不会偏离尺度,更别提做出这种匪夷所思的幼稚行为。

水森坐到床沿边上,一言不发地低著头,被被子圈圈围住的他活像只躲在壳里的寄居蟹,仿佛只要出了被子就会被消灭掉。

“到底出了什麽事?食人魔要挟你的那件事已经在警局里传得沸沸扬扬了。听说昨晚你已经把他重新押回了看守所,是不是?大家都在说只有你才能摆平那个魔鬼,嚷嚷著你马上会被提拔到上层去了。但你现在又缩在自己家里这副样子……干嘛不说话?”李敬国担心地蹲在地上瞧著水森阴暗的脸部,可他仍是半字不吐。

环视房间,李敬国顿时皱起了眉:“都快十二点了,你把房间弄那麽黑干嘛?”说著他起身就拉窗帘。

“不要!”在房里一片亮堂的同时,水森慌乱地叫了出来,他想扑过来拉上窗帘,谁知被脚下的被子绊了一跤,跌在被子堆里。

李敬国被眼前的突发状况吓住了,水森一个大男人窝在堆厚嘟嘟的被子里,这个场面实在诡异和好笑得不行。但他笑不出来,因为他这个最具男子气概的好友竟然不顾形象地放声大哭起来,完全把脸埋在被子里,发出了沈闷的呜咽。

“是因为林清纯吗?”李敬国问,声音竟平静得波澜不惊,似乎早有预料。

水森的哽咽稍稍收止,沈默了一会说:“能不能先把窗帘拉上……”

李敬国叹了口起,“刷”地拉上了帘子,水森这才从被子里抬起了身体,仰倒在了阴冷的床上。经过刚才的发泄,他的脸色好了一些,至少不再像面无表情的雕像。李敬国走到床边也顺势倒了下去,和水森!排躺在床上,大睁两眼呆呆望向天花板。

“昨天半夜,我去找了汝佳霖。”水森控制住自己的情绪,用平铺直叙的方式说。

李敬国点点头:“他的事情也我有所耳闻了。今天一早他哥哥,也就是那个人气作家汝佳祁来过,是替他弟弟递交辞职信的,言辞十分傲慢,说是不准我们的任何人再去骚扰他。他说的其实就是指你吧?”

“汝佳祁保护弟弟是应该的,昨晚我真的不应该去!”语气突然激动起来的水森拼命咬住嘴唇克制自己。

“汝佳霖的精神有问题,你不要和他一般见识。”

水森摇摇头:“精神病人看待问题的方法虽然不科学,但有时候他们的答案反而更精确。汝佳霖说我……对食人魔抱有的,是恋爱的感情。……鄙视我吗?觉得我可笑吗?从昨夜至现在,我不停在想我为什麽要是个人,为什麽会有感情这东西。我觉得我已经钻在旮旯里出不来了,只要闭上眼睛,脑子里就全是汝佳霖诅咒般的语言。”

“警察不是机器,罪犯也只是人,法律有框框,感情却是没有界限的……”

“不,不是!”水森打断了李敬国的话,“不久前你还跟我说过别再执著林清纯,现在想起你的话,我才知道自己从那个时候起已经不正常了,你早就看出来了是不是?你好言相劝,我却耳边生风,所以才弄成现在这样。”

“水森,你应该学会宽恕自己。我站在旁边看得很清楚,虽然食人魔的行径恶劣凶残,但除却这点,他身上所具有的更是可以让人忘却他邪恶的强大魅力。在警局里最有机会接近他的你其实是最危险的,所以我根本不会去鄙视你笑话你。千万别把一时的迷惑当真,想太多你会很吃亏的。现在你的精神状况很不好,我看还是帮你请个长假,让别人把食人魔的案子顶下来算了。今天早上得到消息,再不久就将开庭审理此案了,已提起公诉,由高法一审,他此次的逃狱,再加上挟持你,上面可能已经下顶决心要让他吃不了兜著走。”

“高法一审?他这样的案件怎麽会!”

“影响太大了吧,你也知道舆论的力量。”

“一审终审,他还有多久可活……”

李敬国听见此问,转头看看宗水森,心里渐渐沈了下去。想起初时聊起林清纯,他全身上下都充满了讨厌,词锋更是咄咄逼人,明显是恨不得将无恶不作的食人魔碎尸万段,可就这短短几天之内,水森竟然对林清纯的死活问题露出了那麽复杂的表情。不舍?放弃?逃避?埋怨?李敬国无从知晓,但他可以肯定的是,水森已经被食人魔的毒素侵入至髓了。

“我不会逃的。”水森抹了抹脸,好似下定什麽决心般猛坐了起来,用力攥起了拳头,“我不会逃,既然已经都是这种结束了,还不如用我的这双手,亲自将他送上断头台!”


之後的一个星期,宗水森就像只牛般不眠不休地干活,甚至把办公室当成了宿舍,连著几天有家不回。警察局里水森立刻会晋升的谣言越传越响,不明事理的人都以为他这样的拼命是为了往上窜的最後冲刺,也只有李敬国明白此刻的水森已经成了部发条失灵的机器。

自从那天李敬国被水森送走後,他就一直对水森不敢放下心来。虽然人有七情六欲,可案子是一天比一天进行得热火朝天,水森乍看起来毫无异常,但一缸缸的烟头完全把他内心的折磨煎熬反映了出来。

数天来,水森没有去看过林清纯一眼,李敬国有好几次注意到他不经意地会朝窗外看守所的方向观望。虽然就算是对面的铁窗里有巨型恐龙,这里也看不见。

李敬国不知道水森是不是想在他力所能及的最近距离陪伴林清纯度过最後的一段时间,这种揣测可能太过肉麻了,但照水森泥足深陷的程度,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性。

近来,食人魔的事情已经在民众间惹起了不少波澜。虽然林清纯的逃狱事件被内部层层封锁,但连戒严也有漏风的时候,纸是包不住火的,这件事在外界被炒得颠来倒去,各种版本的都有。各大网站的头版头条都是关於食人魔的,甚至还有专家对此做了述评。除此之外,各界对警方此次的处理方法做了极不公允的苛责,说任这种人逍遥下去,民众安全不保的人大而有之。碍於强大的舆论力量,上面对案件的态度已经到了偏激的程度,此案已被移送至高级人民法院管辖,也就是说林清纯已经越来越朝死亡逼近了。

而看守所里也每天都传来令警方精神百倍的好消息,就好像今天,他们终於花了九牛二虎之力,将林清纯的头发剃掉了。据说林清纯像疯子一样在牢房里乱吼乱叫,虽然手脚带满镣铐,但浑身狂扭,见谁咬谁,最後在束手无策下,是用麻醉枪才使他昏睡过去的。初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李敬国大吃一惊,这麻醉枪他只听过用在大型动物身上,是怕它们暴乱伤人,林清纯居然反抗到了这个程度,这实在是……而且听说他被注射的药达到了极量,就算是一头壮年的熊也早该被撂倒了,这种令人丧胆的强悍精神力量,每想到此处,李敬国就忍不住毛骨悚然。

水森也肯定知道了林清纯被强迫剃发的事,其实李敬国很希望水森只是为食人魔的漂亮外表而著迷。站在朋友的立场,李敬国当然希望老友能够回头是岸,如果水森原本只是看中林清纯的外表,如今被剃成光头的食人魔绝对会让他倒足胃口的。但事实就是无法如此简单,林清纯!不是纯粹用样貌诱惑人的恶徒,而水森也不是个对外表特别在意的男人。

墙上的锺已经快指向十二点,水森的办公室里人流进进出出,完全不见他有停下工作的机会,眼看再过两天就是开庭的日子,光最後整备各种数据就让人一个头两个大,更何况是宗水森现在的这种状况。李敬国叹了口气,趁中午饭的空挡抽了袋面包就钻进了水森的办公室。

“怎麽样?看来你已经信心满满,准备将食人魔彻底打倒了。”李敬国将面包丢在水森的怀里,一屁股坐在桌子上,伸手抄起一本装订好的案卷瞎翻。里面密密麻麻地记录著食人魔罄竹难书的罪行,而这些都是由水森一字一句整理的。

“这些马上就要移交到检察院了,里面无论哪一段都能给林清纯定下一个万劫不复的罪名。”水森一口一口地吐著烟,深凹的眼眶和发干的嘴唇憔悴得不忍目睹,“敬国,回答我。我这样,算不算正在一刀刀地将林清纯凌迟至死?”

李敬国将案卷轻放桌上,按上了好友的肩,意味深长地问:“你究竟是在凌迟他,还是在凌迟你自己?……水森,你真的不准备再去看他了?一旦被提起公诉,林清纯就不可能再留在看守所里,他也不可能被取保候审。如果你还有对他恋恋不舍的,千万别再错过这几天了,要不你一辈子都会过得不舒服的。”

宗水森闻言立刻呆住,甚至连烟头都不经意地从手指缝滑到地上。他哑口无言地捂住颤抖的嘴唇,憋闷感又重堵塞住了胸口。李敬国的一针见血拆穿了他的伪装,自从知道林清纯的案子会直交检察院以来,水森无时无刻不按捺著自己的双腿,按捺住自己冲近看守所的欲望。眼看他能活的日子少到连手指头都能掰得清的程度,而自己却还得像个苦行僧般要熬过七情六欲的煎熬才能忍著不去接近他。

“敬国,有人找!”门外传来一声呼喝。

李敬国眉头一皱,不愿意地问:“谁啊,这麽挑时辰?”

“是你相好的……哎呦!爱爱大姐,小的认错,小的鞠躬!”门外突然嘈杂起来,伴著青年大叫的还有女性娇媚的声音。

“要死,我这臭嘴又该贬了。”李敬国懊恼一声,也不管二丈摸不找头脑的水森,开门就冲了出去。只听他一遍遍地在外面赔礼道歉,“爱爱,我错了。不是你不挑时间,是我不挑时间。我这个人就是嘴巴没把门的,但我的心坦坦白白,你可是看得一清二楚的啊!”

“你当著那麽多人的面说什麽呀……”女声又响起来,随即传来一阵哄堂大笑,好不热闹。

水森也微微笑了起来,李敬国经过这麽久的努力终於得到佳人芳心了。阮爱爱的眼光没有错,虽然龚景在相貌上胜出敬国不少,但他没有花花肚肠,懂得照顾人,比起男人的担当和心性,绝对是好丈夫一个。

看著大家的欢颜,水森轻轻把门关上了。是的,那里欢乐的一切都不是属於自己的,属於自己的,只有紊乱难理的愁肠百转。李敬国和阮爱爱可以在大庭广众下得到各方的支持关怀,而自己的这份心情却是连想起来都会感觉丑陋无比的。

“铃……”桌上的电话打断了水森的胡思乱想。

“水森哥,我龚景。今晚有空没有,今天晚上我生日宴会,为了答谢你上次的救命之恩,好好请你一顿。我下了班就过来接你过去,不过当然是要你开车啦,哈哈!给我点面子,一定要来啊,晚上还有不少女同胞,介绍几个不错的马子给你。”

水森苦笑一下说:“算了吧,我这里还有一阵要忙的,看来是没空去了……”

“别那麽扫兴好不好?”龚景一见苗头不对立刻打断了水森的话,“又不用你送红包,随便你怎麽闹腾都可以。不管了,五点下班我准时守侯,你可别开溜!”

水森刚想答话,怎料到对面立刻就挂了线。这个人来疯的龚景,摇摇头,水森又开始伏案为厚厚的迭迭宗卷心烦意乱起来了。

全然没有时间概念地忙到五点不到,龚景已经西装笔挺地在门外站岗了。说起来连龚景自己也不知道为什麽,他就是对宗水森有种执著。除了仰慕之外,他从以前开始就将水森视做自己永远到达不了的一种目标。无论是对人的仗义还是本身的魅力,水森身上所具有的一切美德都是龚景身上所缺少的。虽然说两人在同个地方做事,年纪又差不了多少,但对於上司以水森的优秀来指摘自己的不良这点,龚景就是不会存在类似妒忌和愤慨的情绪。

自己果然是对宗水森这个男人心悦诚服,五体投地的吧!龚景看著埋头在宗卷中眉头深锁的水森,心里忽然升起了恶作剧的念头,他蹑手蹑脚绕到水森座位後面,一把勾住了他的脖子,想好好吓他一吓。谁知水森的身体反应比思想还快,扣住龚景的手腕狠狠将他摔在地上。

“龚景……?你一声不响干什麽?”

“哎呦!”龚景痛得脸色发青地站起来,哭笑不得地说,“我只不过想把你从工作里拉出来而已,需要下这种狠手吗?明明说了五点了,你还钻在桌子前面,食人魔的案子就有那麽吸引人?”

水森的脸明显一白,一边安抚心中浮躁,一边装做若无其事地把桌子上的案卷收进了抽屉,转身道:“知道你的一片好心了,那我们就走吧。”

“走?这就走?”龚景一把拉住了水森,大大叹了口气说,“大哥,我们这是去闹腾,哪有你这副鬼样子的?我看你八成一个星期没剃胡子了,现在这模样简直是四十大盗的翻版,别忘了你今天可是要吊马子去的,这样人家还不都吓跑了?现在浴室还开著,快去整理一下,我龚景绝对要带最帅的兄弟出场,等你啊!”

“搞什麽?”水森失声大笑,“我又不是去选美,本身也不帅,何况主角是你,我又凭什麽抢风头去?”

龚景闻言立刻收起了调侃的神情,煞有介事地摇头,十分认真地说:“在我眼里,你是最帅的。”

水森一楞,无言以对地摸了摸鼻子。这是他在少年时期的小动作,凡是在不好意思的时候都会这麽摸几下,虽然现在已经快三十,但还是没改掉。龚景看著水森微涩的脸,忽然冒出了“他真可爱”的念头,当然这话可不能胡乱讲出来的,他按捺著肚子里的笑意,把水森推进了更衣室。

水森被逼抱著沐浴用品洗澡去了,原本龚景还递了瓶Egoiste给他,说是这个香水有催情作用,最能迷惑住那些纯情女士,没想到却被水森因为味道太臭而塞了回去。

龚景坐在水森的工作台前翻弄著香水瓶的盖子。他实在搞不懂水森这个男人,若说他年纪也不小了,竟然从没见他和哪个女人交往过,天天埋头在警局,说是工作狂人也不为过。龚景以前所交的那批狐朋狗友听到吃喝玩乐,早就一个个溜得比兔子还快,别说含催情成份的香水,在校荒唐的时候甚至有人干过迷奸的勾当。

像水森这样一本正经的人平时有什麽乐趣呢?自认为是新新人类的龚景太好奇了。

地上摊著一张纸,是水森慌忙整理卷宗的时候从里面飘出来的,龚景看得一清二楚。虽说神经大条,但毕竟是干警察好几年的人,刚才水森的动作太不自然了,好像在卷宗里藏著什麽财宝一样。所以在纸张从卷宗里掉出来的时候,龚景!没有出声提醒。

纸上的字潦草得要命,比医生开的处方还要胡涂。即便是如此,写著什麽还是一清二楚。纸上布满了林清纯的名字,横横竖竖,斜斜歪歪,看得龔景眉頭直皺。除此之外,還有一闕詞,說來也僥幸,如果撿起這張紙的人不是龔景,也許沒辦法把潦草的字連讀成句。但龔景是個出了名的花花公子,唐詩宋詞上的情詩早就背得滾瓜爛熟,約莫猜著背著就念了出來。

“似花還似非花,也無人惜從教墜。
拋家傍路,思量却是,無情有思。
縈損柔腸,困酣嬌眼,欲開還閉。
夢隨風萬里,尋郎去處,又還被、鶯呼起。

不恨此花飛盡,恨西園、落紅難綴。
曉來雨過,遺踪何在,一池萍碎。
春色三分,二分塵土,一分流水。
細看來,不是楊花,點點是、離人泪……”

龔景越念聲音越輕,眉頭也越皺越緊。他不知道水森爲了什麽寫下這闕詞,他也更不會知道這闕詞其實就是那天林清純刻在牢獄墻壁上的《水龍吟》。龔景所疑惑不解的是,他無法把這些千回百轉的詞句和光明磊落的宗水森連系在一起。這輕如鴻毛的紙片,龔景突然感覺到了千斤重量。他不敢細想,連自己也不知道怎麽回事就精神緊張地把它塞進了抽屜縫裏。

直至跟著水森坐進跑車,龔景還是沒有回過神來。水森對他的神經兮兮是早就習慣了的,也不問目的地在何處,就漫不經心地將車開了起來。其實水森是一點都不想去參加什麽宴會的,若在平時,就算有十個龔景來拉也拉不動他。但是現在……

水森至今已不是不明白自己到底是怎麽回事,說起來,他不知道該怨恨汝佳霖還是該感謝他,在病房的那一段簡直是醍醐灌頂,當頭棒喝,那麽透徹明白,把水森都給打懵了,就像一把鈎子,把水森的心從胸口勾出來,當著他的面活生生解剖似的。

想過往,和女孩交往也有幾次,水森自認不花心,但每段感情都結束得非常快,原因不外乎水森的工作不定性,無法陪伴女友,加之他本身又是個工作狂,女方往往都是先提出分手的一個,而水森基本上也是順水推舟,聚也好散也好,他都沒有放在心上過。

水森的父母是外交官員,一直定居在國外,雖然時常挂念遠在祖國的兒子,但水森一次都沒有答應過隨同父母一起出國的建議。父母的感情普普通通,雖然是自由戀愛,但是雙方是通過相親而結識的。作爲兒子的宗水森,耳濡目染下,他同樣對那種狂熱奔放的愛情幷不十分期盼。因此,即便是每段感情都讓他覺得欠缺點什麽,他也不會去計較那份不足。

做了一個十足的工作狂人二十多年,突然讓他將束縛的感情傾巢而出,而且又要在如此禁忌的苦悶滋味中掙扎……

是的,是禁忌。

男人!同性戀!罪犯!隨便哪一項都能擊毀水森的心理駐防,更何况林清純還是個令人唾弃的食人魔。無法對任何人吐露出的罪惡感,誰都不知道的那份罪惡,頻頻施展誘惑的林清純也許也料不到他的那份楚楚可憐竟成功地毀了自己鐵般的心志。

車沿著高架徐徐上行,水森沒有目的性地開著,而龔景也悶不吭聲,一點也沒有先前神采飛揚的派頭。不過美男子總是抹不去招蜂引蝶的氣味,就算鬱悶也是頗帥的,就連水森也認同這點,從鏡子裏看著發痴的龔景,他心裏却總是漂浮著林清純的臉。

林清純看中的必是像龔景這樣的男人吧。林啓和由由已有照片爲證,夜子和秦慕淵他也在報紙看見過,這些人被形容成人中之龍鳳也不爲過,而他們竟也成了林清純桌上的龍肉鳳肉大餐……著實可怕的惡魔!

“滴……”悅耳的鈴音突兀地響起來,是龔景西服口袋裏的手機。“他媽的,找老子幹嘛!”接了電話,他一副要殺人的口氣,却差點惹水森笑出來。這小子,吃了火藥啦。

“生日?老子不想過不行啊?煩死了你們!旁邊怎麽那麽吵,一幫子囉嗦的女人。好了好了,我馬上過來……咦?水森,你這是往哪兒開?”好個夢游的傢伙,總算是清醒過來了。

“你在這麽發呆下去,我們遲早開到外地去。”水森笑駡道。

“這個,那個……唔……”龔景無言以對,只是亂摸頭髮,好一個帥哥髮型就被破壞了,“對不起,到香格里拉。”

“好小子,大破費啊!”水森立刻調轉車頭向大橋開去。

一路無言。龔景一直低頭沉默,水森也是沉悶的人,直到香格里拉門口車厢裏沒有聲音。但是待到龔景一開車門立刻喧鬧了起來,一個少年直沖過來,趴在車門前叫道:“大少爺,今天你生日還遲到!看我罰不罰你……”

“叫什麽,”龔景朝水森瞥了一眼,打斷了少年的話,“我就不來了你又能拿我怎麽樣?”

少年順著龔景的眼睛看過去,此時水森正背對著他們拿包,少年只看了他的背影便細聲細氣地戲謔道:“大少爺什麽時候有司機接送了?停車場就在那邊,要不要我領司機先生過去啊?”

“發什麽嗲!”龔景粗聲喝道,用力推開少年下了車。少年踉蹌了下,也不著惱,只是看著他笑。

水森對他們的鬧騰幷不在意,慢慢把車開進了停車場,等走出來後見那兩人還在推攘著。倒是那少年,見了水森的身姿像被電觸了般定住,滿臉的奇怪表情,不知在想些什麽。

這少年是什麽來頭水森不知道,不過他總覺得這人怪怪的,表情又豐富的很,腦子裏的盤算完全猜不出來,但龔景和他似乎熟得很,說話舉動非常親密。

“你……”少年對水森張了張口,像要說什麽却欲言又止。

“走了走了!”龔景看著兩人悶悶地說,忽然一把拉住少年,不管身後的水森,率先進了酒店。

宴會場十分豪華,可見是花費一番血汗的,但龔景出身很好,估計不會對浪費心疼,那少年稱呼的一點不錯,他就是個含著金湯匙長大的闊少爺。龔景自進警局來就很有名,女人看中的是他的樣貌,男人妒忌的也是他的樣貌。但可以坦白的說,在意他的人多,把他當知己的人幾乎沒有。

如今在宴會場也是同樣的情况。只見華衣霓裳,人頭攢動,龔景游走其間,嬉笑怒駡的都是些神色輕賤之輩,出口的言辭更是讓人大搖其頭。旁觀者清,這些所謂的朋友幷不屬于交心友人,而身處其中的龔景似乎還沒看出所以然來。

水森在侍者的托盤中取了杯葡萄酒,默默走到角落的沙發坐下飲用,一點兒也沒跑進場中的意思。看著場內繽紛錯雜的人影,他抱著不想淌渾水的心情,甘做壁草。雖然他西裝革履十分英氣,但除了龔景外沒人認識他,加之宴會場上俊男靚女枚不勝舉,主角又是這般搶人眼球,水森這壁草做來倒十分愜意。

宴會形式無甚特殊之處,在客人差不多到齊後開始切蛋糕慶賀生日,之後是自助餐時間,酒足飯飽後則是游樂時間,唱歌的唱歌,跳舞的跳舞,只見到龔景分身乏術地被團團包圍,雖然已現疲態,但神色倒是開心得很。

從頭到底都是那麽虛僞,這種大派頭的宴席反而不如小小的家庭聚會。雖然水森自己家不興搞生日party,父母的過度忙碌使他的生日往往在形單影隻中度過,不過他去過李敬國家作客,令人非常感動的是李家即便是平凡,可家的每個角落都充滿人情味。

要說龔景生日宴的唯一特別可能就是圍著主角不停互相攀比的女性了。妖嬈的女性們是刻意打扮過的,雖然放眼一片庸脂俗粉,但其中不乏高貴雅致的。她們競相敬酒,龔景反倒像綠野中的花。

這好小子!如此亂搞男女關係,不怕女人們蜂擁而上,把他撕了?

水森看的精彩吃的妙極,正舒服得無聊,只覺邊上沙發一沉,剛才門口那少年在旁邊坐了下來,看樣子還是蓄意的。

“你真惹眼。”

水森知道是少年在說話,但他不懂什麽意思。

“我說你很惹眼,沒感覺到嗎?”

水森不以爲然地回答:“我又沒惹仇家,惹什麽眼?”

少年轉過身來打量了水森好幾眼,挑起眉毛問道:“你沒感覺嗎?我想我說的你應該明白。”

“我們不熟悉,我的感覺你又怎麽知道?”少年直勾勾的眼光讓水森莫名煩躁起來,他挪開了些,對對方露出了明顯的拒絕之意。

少年感覺到了冷場,默了一會兒,還是忍不住問道:“宗先生,你真是阿景的同事嗎?”

“如你所想。”被頻頻發問的水森非常不耐煩地回答。在這個奇怪的少年面前,他恍然有種被審問的感覺,雖然雙方不相識,但少年所問出的話有種說不出的直白。

水森是被龔景邀請的,他的本意是對宴會毫無興趣,他來了也只想當空氣般的存在,不沾染任何人,任何事,安安靜靜地來,安安靜靜地回去,至于龔景說要給他介紹女人什麽的,他只當笑話。

“宗先生可能不知道,阿景是從不把同事帶進生活圈的。”少年望著人群中嬉笑的龔景說,“他是個膽小的人,又自傲,本質不壞,但看上去特別虛榮對吧?結識他的時候,我絕對猜不出他是警察,看上去他就像大明星。”

水森聽著,還是不知道少年主動找他的理由。他心想如果是爲龔景而來大可不必,自己和龔景不相熟,無論是探聽或者套近乎都起不了作用,正思量間,那少年又開了話匣子。

“如果得罪請別見怪,宗先生給我的感覺很特殊,說直點兒就是比龔景更明星,更亮眼。你是龔景的朋友,但放眼望去,這個名利場中又有誰像你這般?我奇怪的是,龔景這傻瓜什麽時候有了好眼睛,能從那麽大灘腐肉裏找到宗先生這樣的寶石。”

好個肉麻的恭維,水森的面孔鑲上了公式化的微笑說:“我和龔景是同事,沒你想像中那麽朋友。說了那麽多,你不覺得和我這個陌生人說話太唐突嗎?我不想和沒有禮貌的人說話聊天。”

少年聽了水森刻意的批評,反而笑了起來,他站起身來朝水森十分紳士地行了禮節,說道:“音楓,我叫崔音楓。我是龔景的……應該算是幹弟弟吧,我爸爸是龔景的乾爹。”

“音楓?”水森呢喃,只覺心裏“咯噔”一聲,這名字很熟悉似的,但細想又沒有所以然。

“莫非宗先生在龔景處聽過我的名字嗎?”少年突然問道。

水森一驚,這少年長著雙毒眼,極會察言觀色,剛才自己只不過一瞬間失色他就猜了八九不離十。雖然他年紀輕輕,但說不定是個混慣風塵的人,要不依他的稚嫩,絕不能老辣至此。這少年嘴上說是龔景的弟弟,水森半分也沒看出來,他們倆的確無拘無束,不過在親密中却沒有所謂的兄弟感。

龔景出身家族企業,名副其實的小開一個。雖然不知道在場哪位老爺子姓崔,但這個乾爹也必是商界钜子,政界要員,而這個作爲幹弟弟的少年非但沒有給人家境很好的感覺,甚至平凡到路邊也能揀出一大堆的地步。

水森嘴一張,正想答話,却看見龔景排開衆人,朝他們這邊走了過來。說走可能有點不得體,嚴謹點說,龔景是跌撞過來的,搖搖晃晃,滿臉不自然的通紅,離那麽遠都能聞到刺鼻酒氣。水森皺眉攬住,將他拖到了沙發上。

“水森,你不理我!”龔景哭喪著臉,大吼大叫,從沙發上躺到地上,又從地上爬到桌子上,鶏飛狗跳。

這小子發什麽酒瘋,水森撩開他亂抓的手,拿起桌上冰酒的罐頭按在了他的腦門上。龔景一個激靈,坐了起來,幸好是宴會廳,如果在馬路上照他的驢打滾已成一團灰了。水森看著今天的壽星心裏大大嘆氣,龔景他本身已沒什麽威信了,現在別人還不拿他當笑柄看?

“水森,你爲什麽和他說話却不過來慶賀我一句?我生氣了,你不過來我真的生氣了,我一直都在看你,可你就是不過來!……嗝!”像孩子撒嬌一樣的語言不知怎麽就從龔景嘴裏蹦出來了,水森大搖其頭,看來他還是沒清醒,在說什麽胡話呢。

龔景趴在沙發上幹嘔了一陣又說道:“宗水森大哥,我敬佩你,我尊敬你到五體投地!你是我的榜樣,是我的偶像,我就是以你爲目標的。你的精神我努力學習,你當警察我就不做有錢少爺,你說我尊敬你不?”

“龔景,你瘋啦?”水森知道周圍都在向這邊觀望,搖搖這醉鬼,却見他把頭耷拉到自己肩上來了。

“理理我,水森哥,別顧林清純……那闋詞……却是,無情有思……夢隨風萬里,尋郎去處,又還被……”龔景口齒不清地呢噥著,漸漸沒了聲音。

水森的手微微震顫,心口仿佛被轟了個大口,血在沸騰著,“突突”地往外淌。而伴著心慌意亂的情緒,身旁突然傳來刺耳的破碎聲,一整盤高脚杯碎成一片,抬頭一看,叫做崔音楓的少年靠在桌邊一臉茫然之色,口中不停地喊著讓他心悸的名字:“林清純,林清純……”

袋中的手機歡樂地響起,是首十分美妙的圓舞曲,此時聽了却像喪鐘。水森接了,楞楞地問聲:“喂?”

手機裏傳出粗嘎的呼吸,匆忙的大叫:“水森,林清純發了瘋,他發瘋地要見你,還企圖自殺……”

水森忍著將舌頭咬破的痛楚將手機放回,他覺得自己的五臟六腑都在抽搐,無法承受的壓力正在按著他的雙腿,而他的心又在牽扯他趕快向外飛奔。

林清純,爲什麽片刻的安靜都不容許給我?我真想殺了你,千刀萬刮!




《偷苟》 第十章

第十章

赶到看守所的时候老张也到了,他正在门口兜转不停,不时地看向门外。尽忠职守的上司总是在第一时间赶到,而作为“当事人”的自己却在酒店里犹豫不决,这让水森感到羞愧。

他真的不想来!

他发觉自己对林清纯已产生近乎恐惧的感觉,他不愿见食人魔那痴狂的脸,更不愿见自己心如乱麻的蠢样。虽然知道在法庭上难免见面,但明明已经刻意避开,为什麽林清纯就不明白他自己是多麽让人深恶痛绝呢?

水森推门下车,老张见了人影,立刻拍了拍胸口做放松状,他赶过来著急地说:“林清纯不知道发什麽疯,大喊大叫还撞牢门,上了警棍还不消停,简直像个鬼一样……咦?那不是龚景吗?”

从水森车上下来了一个摇摇晃晃的人影,接著又有个人从车门出来扶住了人影。那个摇摇晃晃的就是龚景,他稍微有点酒醒就直嚷嚷让水森带他过来,而扶著他的少年是宴会中的音枫,他不放心龚景也跟了过来。

“张头,现在食人……他还在闹吗?”

“怎麽不闹?闹!人一清醒就闹,我看你不来,他不会安静,满口都是你的名字,‘警察先生!’‘警察先生!’叫得我!皮疙瘩都起来了。唉,我说水森啊,你才盯了他几天,自己要当当心啊。”

“当心?当心什麽?”水森直感心虚。

老张没回答,掏著右腰将一个黑色的东西掏了出来,水森借光一看竟是把枪。

“张头,这……”

老张点点头说:“我刚把枪给你调出来了,你佩上就快进去收拾局面。”

“可我没带持枪证……”

“你傻啦你?食人魔这麽记著你,一定是把你恨到骨子里去了。眼看这判决就要来了,我看这食人魔也不是愚蠢的人,心里肯定明白活不久,他这种心理变态的人会想什麽啊,他这回必定是存了复仇心态,你著赤手空拳的进去不得成活靶子?”

水森慢慢从老张手里拿过枪支,别在了右腰上。他低头看看,有西装档著,应该看不清晰。不知为何,想到这点,水森竟有点松气的感觉。他明白自己是不想让林清纯见到这把枪,虽然作为警察应该给予罪犯威严,但水森从心底不想让林清纯看到这种所谓的威严,在食人魔面前,水森无法威严。在林清纯家,在看守所,在地下室,一次又一次的威严被食人魔所摧毁,现在拿把枪佩带在身,倒更加显得搞笑。

收拾心情正要往里走,忽然有人冲过来拦在了他面前,那人抓住水森的手臂大喊道:“宗先生,我求你不要伤害纯纯!”

一瞬间,都楞住了。原本就紧张的气氛变得僵硬,连远处歪七歪八的龚景也禁不住站直了,看著这个随同而来的少年。是的,闯出来的人谁都没料到,是在宴席上擅自向水森搭话的音枫。

“这个人是干什麽的,和林清纯是什麽关系?”老张第一个反应过来,严厉地问在醉头上的龚景。

龚景被猛问得浑身一激灵,向脱水鱼一样张合著嘴,却连一个字也蹦不出来,显然是吓呆了。老张看著龚景的活宝样大摇其头,局里养了这麽个公子爷真不知道是几辈子休来的晦气,平时骄骄傲傲,关键时临阵脱逃。

水森盯住面前这少年,眉头深锁,不发一言。他的肺部都快被堵塞的气息胀爆了,分不清心里是酸是苦,只是想把这口气爆发出来,但他知道现在不行。老张得不到龚景的回答,因此目光落在了水森身上,对著上司的疑惑,水森直感心口被猪毛刷过。

“龚景他们都不知道的,其实我……是纯纯的朋友。”音枫看出局面僵持,脱口说道。

老张上下打量这个平凡少年,用一股讥讽的口气问:“你们只是朋友这麽简单?”

音枫闻言浑身大抖,这种明嘲暗讽的口气,连水森都受不了。看著少年苍白的脸,水森忽然有些怜悯起来。难道他也是受林清纯荼毒之一?听他的口气和林清纯不是一般熟稔,但很难相信,和林清纯交往的人之中还有没被吃掉的。

音枫在老张震慑的眼光中惊惧不已,可他没有退却半步,竟慢慢跪了下来哽咽著:“我求您了,不要对纯纯下狠手。他是个好人,虽然他的思想有点不正常,但他的心是单纯的,就像他的名字一样,清清纯纯。我知道他犯下的罪孽逆反人伦,天理难容,可我接触过纯纯,他还只是个……孩子而已。虽然他说他吃人是因为爱,但我想他不是因为爱,而是无法再进一步爱下去。纯纯的父亲林启你们想必是知道的,而林启曾是我的家庭教师。”

“家庭教师?”水森忍不住反问,原来的一切都是从林清纯口中得知,如今出现一个了解事实的人,这种紧张感不禁让水森发悚。

音枫点头说:“我从很早就认识纯纯了,连这个称呼也是从林启口中学来的。我比纯纯大几岁,因为中学就学坏,成绩一直是红灯高挂,父亲一怒之下就给我请了个老师约束我的行动。林启一开始让我恨之入骨,因此对他百般捉弄,他虽然讨厌我,但不知为什麽很爱跟我说他那乖巧儿子的事。对於纯纯的母亲我也只是从林老师的唉声叹气中感觉到她!不怎麽样,而纯纯,他几乎每次上课都要挂在嘴边。在他的形容下,我一直以为纯纯真是个可爱的不得了的小孩子,直到有天见到他帮林启送课本到我家来……”

正说著,音枫突然停了下来,这时从楼里跑出来一个警察,是值班的小许。水森这才反应过来自己那麽晚到这究竟是干什麽,他赶忙迎上去询问现在的情况。

“水森,你来了就好,快进去吧,食人魔又快清醒过来了。”

水森允了一声,转头朝老张说:“张头,帮忙把这个人带到局里去,等会儿我要问他话。”说完再不看音枫一眼,往看守所楼跑了进去。

刚进了重刑犯关押处的门,一阵吵嚷就传过来了。里面果然是林清纯的叫声最为激烈,还有部分强烈的吼声,是阻拦林清纯的值班们。一路走过去,所有犯人都站在狱门前,试图看一眼,听得清。如此寂静的看守所,难得会吵成这个样子,这些残忍的罪犯也恢复了些看热闹的兴致。

水森走至林清纯的牢房边,看著里面乱成一团的人群冷冷道:“找我什麽事?”

躁动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正中的林清纯从地上爬了起来,浑身脏污,整个脸都是黑咕咙咚的。水森忍不住皱起眉,其它值班都在看著,他深知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於是对一个值班警员说道:“麻烦将他送到审讯室去,我需要好好和他谈一下。”

率先等侯在审讯室的水森焦躁地来回走动,刚才他故意不去看林清纯的眼睛,那双雾蒙蒙的眼睛会泄露太多事,水森虽说已经承认自己的林清纯怀有不同寻常的感情,但他还没放纵到在大庭广众之下听食人魔那些个污言秽语的地步。

想到和林清纯等会儿要相见,水森就忍不住心悸,这种感情的包袱已经压在他身上很久了,平时就算不去想,这个包袱也压得他浑身无力,而如若想到它,包袱就会像个定时炸弹般可怕。如果有个人可以让他倾吐一下心事,或许会好一些,但是不行,就算是李敬国这种铁杆,他也不敢透露只字片语。水森还曾经想过去心理症所求助,单是同性恋就已经不得了,但如果让医生知道自己看上的是一罪犯,後果不堪设想。

敲门声起,该来的总是会来,怎麽避都避不了,水森深吸口气,打开了门。外面是被值班狱警押解的林清纯,他低著头,被剃过的头顶还有长短不齐发丝乱糟糟地搭拉,全身都是脏兮兮的尘土。这时候他倒挺听话的,反观刚才的狰狞不像是一个人般。水森心里苦笑,要不是他有那麽多面,自己又怎麽会中了他的招?

值班把林清纯押到座位上坐好,立马走出了审讯室,水森看到那人的脸上充满了厌恶。拖了把椅子坐在林清纯对面,水森默默抽烟,看都不看前面一眼。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审讯室里只有挂锺的声响。不说话是不行的,水森心里在想,但是他喉咙像被烟堵住般楞是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当水森抽到第三根烟的时候,对面忽然发出了声“咕哝”的水声,似乎林清纯在吞唾液。水森忍不住抬起头来,只见食人魔的一双眼正瞅著自己。

“警察先生,给支烟好吗?”他怯懦地问。

水森从口袋里掏出烟和打火机朝林清纯面前一放,又忽然想起来他的手脚正被铐著,只得拿起来点了塞到他嘴里去。可谁知当烟递去,林清纯头一歪避开了,水森当时就火了,脸面通红正想发作,却见食人魔看著自己叼在嘴里的那根,露出期望的眼神。

水森手指狂抖,像是不听指挥地想摘下嘴中的烟,他狠狠攥攥拳头,硬是粗暴地将烟头吐在地上,用力踩了几脚。林清纯好不容易抬起的脸又低了下去,瘦削的身体瑟瑟发抖。

“找我来什麽事?”水森口气颇为不佳。

问了半天,林清纯还是在那浑身打抖,半个字不说。

水森厌烦地说:“快答啊,难道还让我跪下来求你不成?”

“我不想跟你说话了,我……我要回到牢房去!”林清纯哽咽了出来,声音大得让门外的狱警敲门询问。

“你疯了!”水森一边制止林清纯,一边慌忙对外面说没事。他望著对面凌乱的头发叹了口气,无奈说,“你说吧,有什麽未完成的,我尽量帮你。”

林清纯摇头:“我没有什麽愿望了,能下去见到爸爸,很好。”

林启……水森捏紧拳头,只觉自己刚压下的火又窜了上来。

“但是,”林清纯又接著说,“我想见你!警察先生,你别不理我。我、我想你。”

“你这麽说有什麽用,”水森双手捂脸,欲装冷静说,“现在才来跟我说这些你觉得有有用吗?我即不是同性恋也不觉得空虚,你和我根本是天上地下的两种人,我只是个要将你惩之以法的警察,你应该视我为敌人……”

“可你是现在唯一能够接近我的人,”林清纯抢白,“我快要死了。我懂自己是逃不掉的,或许是明天,或许是下个星期,我每天睡觉的时候都能感觉到死神的镰刀挥舞在面前,不过我不会害怕。但是,我不想闭目等死,我想每天都看到你,直到行刑那天。可为什麽你不来?”

水森冷眼看他,只觉食人魔的话像一锅滚油,能把自己的最後一分水都挤干。他只能轻问:“你在里面过的还好?”

林清纯听到水森的温软话语明显喜上眉梢,他点头说:“还好,可是总觉寂寞。我想跟狱警说话,但他们不是不理我就是拔腿就走,任我再後面叫得多响都没用。我隔壁那间是空的,整天闲得发慌。”

“那你静著的时候在干什麽?”

林清纯歪头想了会儿,回答:“我大多数的时候在看墙。那四面墙浓墨重彩,不少人在上面留下了遗言,当然也有骂天骂地骂人骂物的。这些人,就像要把最後一滴血都抹在墙上一样,在阴暗的牢笼里涂下字句想让他人看见,然而接著看见遗言的人也是即将跟著下地狱的……每想到这,我的心就很苦闷。”

“《水龙吟》,为容情……”水森冷冷接茬。

“对啊,你那天已见过,”林清纯竟回答得波澜不惊。他在墙上刻下《水龙吟》的那天水森也在一旁,而且还跟著他的笔划念了遍这首柔情缠绵的诗词。林清纯蕴水的目光中带丝凌厉,又说道,“但还有警察先生没见过的,我刻了首你的诗,《泽陂》。”

《泽陂》
彼泽之陂,有蒲与荷。
有美一人,伤如之何?
寤寐无为,涕泗滂沱。
彼泽之陂,有蒲与莲。
有美一人,硕大且卷。
寤寐无为,中心悁悁。
彼泽之陂,有蒲菡萏。
有美一人,硕大且俨。
寤寐无为,辗转伏枕。

如此悱恻的句子,直白地诉说了思恋却又可望不可求的恼恨。水森直觉被他的诗他的目扫得无所遁形,垂下的手心被指甲掐得发痛,可经过林清纯的嘴直传到心口的疼痛比之不知强了多少倍。但是,疼痛就是意味著清醒,水森明白,就算自己离那条线多近,却再不会跨过去。他和林清纯的结局,将是无果之花。

“你的头发,怎麽会变成这样?”水森转移话题。

林清纯撇撇嘴,一脸欲泣地答:“你们这群警察先生个个都蛮不讲理,我都说了不愿剪发还是逼迫我。我拼命挣扎哭喊不但没人理会,还遭到拳打脚踢。”

“说起来,你把众多被害者的头发和指甲都埋入土中,这有什麽意义?”

“因为那是能保存最长久的东西。不管多久都不会腐败,就像我对他们的爱,这是一种见证,一种铭刻在心的方法。所以我把那些埋起来,作为绝美的回忆。”

“这麽说你之所以把头发留这麽长也是因为这个?”

“警察先生也送我一根头发好吗?我只要一根就好!”说著这种话的林清纯立刻兴奋起来,虽然他脸色憔悴,浑身脏污,但此刻像渡了金膜般容光焕发。

水森看住他,一句话也说不上来。

两人互视好一会儿,水森只觉空中有劈啪作响的爆炸音,从林清纯眼中射出的,是怎样一种光芒,慑得他如同高压线从头顶贯穿脚心。沈默在撕扯空气,从密实的锦帛撕到连一层遮羞布都不给,没有遮挡,剖露真相,水森受不了这个。

但,还是林清纯先软了下来,就在水森觉得自己快连坐都坐不直的时候,林清纯先软了眼神,放弃了。“如果那麽讨厌我的话,你想什麽时候走都可以。”林清纯用温开水的态度说。

水森一咬牙,忍不住冲他:“你还又来了!你以为你是什麽性质的人?你以为你现在在什麽地方?前面嚷嚷要回牢房,如今又嚷嚷要我走,你在拿谁寻开心?你这麽急下逐客令,何必还求死求活得让我来?我们根本没办法谈下去。”

林清纯闻言浑身一抽,哑声一句:“我只不过是央求你施舍一根发,为什麽你就这麽难为我?”

“不是我难为你,而是你在逼我!”水森低吼一声,“难道你就这麽想把话都捅穿吗?你太自以为是,太以自我为中心,不管後果如何,你是不将身边的人搞到团团转就不罢休。别人不依顺你,你就像乳儿一样狠狠腻著,同情也好爱情也好你不但来之不拒,还予取予求。你看你的头发,你现在是个罪犯,这里有的是不卖你的帐的人。你就不会学著不任性吗?”

“知道我为什麽卯足劲腻著你吗?因为你有些像林启,你们都是十足的正人君子,张口闭口都是大道理一堆,彻头彻尾的假道学,虚伪!可我呢?我偏偏就是注定为你们这种人神魂颠倒,追求的都是可望而不可及的感情……我就是我,我敢爱敢恨,为什麽要看旁人脸色做人?”

“林启,林启,又是林启!没有他,你现在就不可能是现在这样子,说到底他就是个失败的教育者。与他的名字相提!论都让我感到羞耻,你还口口声声念叨他没完?”水森忍不住将心中的话脱口而出。

林清纯就像呆了一样楞楞看住水森,竟是不动声色,他的目中明明没什麽波动,却又流出两行泪水,似是不相信,又似是心若死灰。水森心里隐隐有些後悔,他知道经过这麽一句口不择言,两人本就恶化的关系会变成无法挽回。

“警察先生,从头到底你都是怀著颗虚假的心站在我面前,又凭什麽抨击我的家人我的人生?你口口声声说要帮我,其实就是想把我送进地狱吧?”

“虚假?”水森只觉脑子里疲劳的神经一阵紧抽,心口升起的是愤怒与欲哭无泪。在自己经历如此多的痛苦後,给林清纯的感觉只有虚假?“你说你总是栽在我们这种人手上,我倒还想象你诉苦哪!我从小到大一帆风顺,到你这里却成了山峦重迭,我大可以改道而走,对你弃之不顾,可我为什麽还围著你转,我为什麽,我图什麽,我找抽啊?!”

“那你是为什麽?你围著我转是了为什麽?回答啊!”林清纯追问著,脸上又是迫切又是嘲笑,“回答不出来了?警察先生,我有时候真是佩服你,你为什麽就那麽能忍那麽能三缄其口呢?每每话到一半就哑巴,连下回分解也不给,你这个正人君子,要刺激你到什麽程度你才能丢了外壳?你怀里那枪是为我准备的吧,伪君子?这回,该让我回去了吧!”

林清纯腾身而起,甩过脸径自往门口走去。他拖著锁铐慢慢走动,也许是太重的缘故,他的背佝偻,手脚不利索,从後面来看竟像个小老头在蹒跚。锁链一下下击打摩擦的声音像在水森心里凿洞般,水森定定看著他,心里波浪翻滚,五味杂陈。

林清纯的动作仿佛慢镜头般一格格地翻过去,呆呆看著这一切,水森的心弦忽然像被什麽触动了,他奔上一把拉住林清纯的肩膀,将手枪掏了出来塞在他被拷的手里,“拿著它,抵著我,我们像上回那样逃出去!”

林清纯呆了呆,慢慢“嘻嘻”笑起来,转回的脸上似笑似哭,他揶揄道:“你傻了?你的将来呢?你肯抛弃吗?如果别人问这枪怎麽会到食人魔手里的,你怎麽说?你放走了十恶不赦的犯人,你又能承担得起罪名吗?”

水森被热火灼过的心忽然像被阵凉风吹过。辉煌的过去,坦途的将来……他的动作立刻定格。林清纯看著他,眼睛里渐渐流露凄惨之色,他将手枪推回水森的怀里,打开了门,留给水森的是一种无法描述的绝望眼光。

水森痛苦地看著这一切,看著门被打开,看著林清纯被人带走,看著那个纤细却倔强的背影一步步地消失。水森的胸口就如煮滚的开水,烫得全身痉挛,他立马打开窗想尽情呼吸,却发现空气浑浊得就似腐烂的肉块般发出阵阵难闻气味,天空黑得好比乌鸦的羽翼,沈得更像铅块,向自己的头顶重重地压过来。

水森只觉烦闷欲呕,关上窗,他重重地坐到了椅子上,把头深深地埋进了手心。


虽然已到深更半夜,水森却没选择回家,而是直奔局里去见崔音枫。到了局里才知道,老张还没离开,他们已围了崔音枫审了好一会儿,但这个少年虽然看似文弱,口风却特别的紧,虽然被逼得连续要了好几根烟,可嘴里蹦不出关於林清纯的半个字,只是要求等水森来。

老张拍拍水森的肩,笑道:“看来让你去办食人魔的案子真找对了,不但是林清纯,连他身边的人也对你照顾有加。改天让你好好授堂课,告诉那些莽撞小子你是怎麽打入敌人内部的。”

水森干笑几声,心想如果打入敌人内部是要付出感情的话,那警察这行当可不够人当的。

来到烟雾缭绕的房间,看见形容憔悴的音枫,水森暗叹一口气,把其它人请出房间後,水森锁上门,坐到了音枫对面。

“这下你可以说话了?”

“是的,我非等到你不可,”音枫说,“别怪我如此不近人情,我只相信阿纯相信的人。”

“连龚景也不信?”

音枫惨笑一声:“他对我怎麽样我心里清楚得很,我不是什麽绝代佳人,更没有那些引诱人的鬼主意鬼精灵。况且他心里早已有人,我对他也只不过是逢场作戏。我对谁都能是逢场作戏,唯一对林清纯不能,他……他在里面还好吗?”

“他很好,活像一头烈豹,每每有使不完的力气,不闹得看守所天翻地覆他就不省心。你问他好不好就太不应该了,你该问我们这些警察在他旁边还有多久可活。”水森苦笑著说。

“他是在伤害自己,或者说他在找死。引起你们的愤懑,给他最致命的处决。从小到大,他就是这麽偏激……”

“那麽现在,你是不是可以把你和林清纯的一切交代出来了?”

音枫点点头:“我是通过林启才认识林清纯的。林启是个一本正经的工作狂,刻苦稳重。他本不是搞教育的,原来我们是八杆子也打不著的关系,但是,我接连轰走了几十个老师,在教育界是小有名气的混世魔王。在非专业者的应聘中,林启名校毕业,家世清白,虽然和个妓女结婚成为家里的笑柄,但他自力更生,脾气和气安稳,老爷子认为他很适合做我的家庭教师,所以才和他有了段师生缘分。我是从小被宠坏的,来了这麽个文弱书生,欺负他是不在话下。他教书越是出色,我越是不听,每次考试时都是他所教的题型,即使会做,我也越是白卷上交,在老爸面前,我更是肆无忌惮地诽谤他。这些非但没把他轰走,在老爸的欣赏下,林启在我家的地位越发根深蒂固。最不能忍受的是,他一直嘀咕他那如美玉般粉雕玉琢的娃娃。纯纯的功课是如何好,纯纯是多麽听话,纯纯多麽漂亮像他妈妈,纯纯几点吃饭几点上厕所几点睡觉……让我觉得他是在我这个一无是处的小孩面前故意抬高他儿子讽刺我。直到某天,我真正遇见了这个天上唯一,地上无双的林清纯。他给我带来的冲击是惊人的,那天的场景,我至今仍记忆犹新。”

水森知他讲到关键处,轻轻倒了杯水放在他面前。音枫端起喝了几口,脸上的沈重慢慢消失,他继续说了下去,水森听著这个故事,觉得不可思议又合乎情理。

那天是个放学後,音枫和和几个同学打闹著回家,还没到家门口,就见站著个小矬子,十岁左右年纪,一眼之下分不清男女,就觉得是个像瓷娃娃般的漂亮小孩。音枫那些搞不清状况的朋友还笑话音枫风流成性,但他一打量,就见小孩手里捧的是课本,还写著林启的名字。

音枫凭小聪明就猜他是林启的儿子,帮忙送课本来的,於是笑骂他是崔家一乞丐的儿子,不给钱是不会滚的。什麽尖刻刁钻的他就拣什麽说,骂了十分锺都不带重复的,不只是随行的小孩,周围的大人也被他语言唬得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那小孩听了侮辱半天没做声,就在大家以为他快晕厥的时候,他突然一把拎住了音枫的衣领,一双迷离的美目竟带凛凛之色,气势上就把音枫吓出了一身冷汗。他的话比气势更狠绝,音枫只唬人,但林清纯话却使不少的大人都为之惊悚,小孩们更是吓到屁滚尿流 。

而音枫呢,音枫脸色惨白,一声都吭不了。

“你的生存等同浪费精子卵子!”、“拉不下面子是吧?因为你的皮下脂肪堆积如山。你身体里的残余赃物不会形成屎尿,形成的是脂肪!”、“别以为糟蹋青春你不会有所损失,我已经提早闻到你尸体的腐烂味!”、“充满铜臭味的你就被金块堆积的盔甲压死吧!”

诸如此类的语言不绝於耳,一个小毛孩的嘴里用如此辛辣的方法责备同龄小孩,这已非诡异能形容的状态,他的那些形容都不知道是从哪些地方学来的,最可怕的是,这些话不带脏字却比脏字恶毒百倍。

尾随的小喽罗们见音枫像阉了的公!,纷纷作猢狲散。刚刚还汹汹的音枫顿时就没了气势,他只能强嘴,称会把林清纯侮辱他的话一分不少地报复在林启身上。

林清纯出人意料,掏出了一把瑞士军刀,就在恢复正常的大人们阻止其行凶的时候,他却把刀子扎到了自己的手上。“如果你觉得能解气,我随时可以做你的发泄对象,砍我多少刀都没关系。但如果你对林启不利,这把刀我就会插在你身上。”自虐又虐人,这时候的他已经有了长大後匪夷所思性格的雏形,但那时的音枫根本不会认为他说的话是真的,但他又确实害怕林清纯恐怖的行为。

在此之後,林清纯隔三岔五地出现在音枫学校门口,只要音枫谈及林启脸上戾气毕露,他就自行掏出军刀往手上划得血流如注。音枫连军刀一次都没碰过,他虽然是个小流氓,但除了调皮捣蛋外,舞刀动枪一向不亲自动手。毕竟他的父亲是帮派老大,虽然他是庶出,身边也时常有狰狞凶恶的人出现,但那些流氓也不敢惹他。

久而久之形成了奇怪的状态,音枫身边的喽罗们去了又来,来了又走,唯一在他身边亘古不变的就是林清纯。让学校大跌眼镜的就是,吊车尾的音枫居然一跃成为佼佼者,殊不知这也是因为林清纯拿刀威逼利诱的结果。

音枫至今也不知道,林清纯是从什麽地方看出自己在考试的时候漫不经心,存心交白卷的。而这些一跃而飞的成绩更成为了他父亲挽留林启的理由,等到林启莫名其妙消失的那一天,音枫才感觉到自己与这对父子的交往已经成了他生命中不可磨灭的一部分了。

第一次和林清纯的肉体关系音枫已经忘记是何时何地了,而他只记得他的第一次高潮是林用手造成的。其实在那之前,音枫的精神上已经把林清纯当作一个依靠。明明他比自己还小上好几岁,但心智上的成熟就算自己再长个十岁也未必能比上他。

说到这音枫惨然一笑。“我自认年少轻狂,自命不凡。但纯纯一直说我是个平凡孩子,只是生错了人家。他说我是个需要父母爱护朋友相帮的人,为善爱他人称赞,为恶也需他人批评。但因为黑帮缘故,自身的发展受到限制,个性就变得偏颇无常了。我现在想想,如何不是呢?我和他算是青梅竹马,可是我心智开得太晚,从未追究过他的情感波动。在林启消失後,我只遇见过林清纯一次,那时有位容情不知警察先生知吗?他是最接近林清纯的人,俩人的接近程度几乎让人侧目,我那时一眼就看出来容情和林启的气息有多麽相似。後来,容情找过我一次,和我谈了关於林启和林清纯关系,但省略了食人魔的部分。我这才知道他为什麽有这麽不同寻常的举止。容情说他是在网上和林清纯结识的,好象还提到过是什麽医生。”

“医学网站?”这件事水森还是首次听说。如果是他们相识的场所,难道会是那些被害者用来聚集献身的途径?

“容情有没有把网站地址告诉你?”

“没有,我们只是在咖啡馆小聊一会。几乎都是他在说,而我因为过於惊愕,根本顾不得问,让我想想……那个医生似乎是叫秦林什麽的。”

水森点点头:“你说的话为我们又提供了一条线索,谢谢你。我明白你的心情,但是林清纯所犯的罪!不是只字词组能消解的。其实先头说的话你也知道不是真的,他在里面!不好,他受的折磨何止是皮肉之苦?若问百折不屈的心性,没人能及上他,但砍断他的尊严如同磨损他的骨头。”

“你以为我看不出吗?打从警察先生进来後,脸色就非常难看,想必是受了林清纯的气了。”

水森抬头看了看音枫,心想他说话还真直白,眼光也犀利得很。

音枫握著拳头,目光无比真挚,他沈声问;“我知道怎样都无法为他开脱罪孽,我只想得到一个答案,他会不会?……死?”

死之一字千难万难从音枫的嘴里吐出,宗水森突感芒刺在背般难耐,他内心的焦躁难描难述,但是表面上他必须做出冷静的样子。

音枫突然笑了笑,哑声说:“这样的警察先生和清纯太像了,你们压抑情绪的难受我能看得清清楚楚,我这双眼睛虽然年轻,但也已看了太多故事,就算你不说我也知道,这样的他可是沦落至十八层地狱也不足够啊!”


深夜的高架就像城市中遍布的灰色血管,一片死寂,突然窜出的几辆车就像飘忽的鬼影刹那就不见了踪迹,左右的隔音板不仅对外隔绝了声音,更是把城市的夜景隔绝在外,如走马灯般,向前望去,一排排立灯无不低垂脑袋,发出昏暗的光,企图明亮夜的昏暗。

水森的车正往家开著,他手里攒著的一张纸条已经汗湿,这张丝毫不起眼的纸条,却像藏宝图之类的让他不能松手。这张纸是从林清纯那得来的,水森听完崔音枫的的话之後,立刻又去见了林清纯。

初始,林清纯好象完全对他的话听不懂,水森一直质问他是不是从那个医学网站上结交如此多的被害人,可林清纯说他的社交圈里从未出现过与医学方面有关的内容,水森那时冷笑著问林清纯,说他心理有障碍,肯定去看过心理医生,!且把音枫说的话复述了一遍,接著,他就得到了这张纸。

当时林清纯将这张纸写完後递过来的样子,就像水森曾经见过的一心绝望站在楼顶的自杀者,无措茫然神游物外。水森看著,一动不动,直到他被带出去才恍然坐倒。

纸上是一个网址,水森甚至不敢在局里上这个网站,他一路飙车,赶回了家。

故意不开灯的房间里屏幕在影影幢幢地闪烁著,皮椅上的男人捂著双眼无声地啜泣著,如果光线够亮,能看到他指缝中滴落的泪水,但他不习惯被人看穿他的弱点,因为他是个拥有钢铁般职业的男人。

宗水森,当他看见这个网站的瞬间,他就止不住自己。

一个包含林清纯一半名字的站名,一个抹去林清纯全部生命的站名。只见非常朴素的页面顶上悬挂著四个漂亮的草书字──“清零一生”。




《偷苟》 第十一章

第十一章

这是个构建在国外服务器上的论坛,人流量不多却很固定。

水森用的是林清纯给的用户名,是他本人的,虽然水森不知道那些人是通过什麽渠道得知这个网站的,但在林清纯的收件箱里面赫然有著五六封自愿被烹杀的请愿书。他们血淋淋地呈现在面前,水森觉得逐字逐句去看完它们都需要费很大的精神,那种逼真的暗流似乎能够通过屏幕点滴渗透到心里去,这些是平时坐在电脑面前的食人魔看的东西,而被看到这些的自己仿佛於之同化般,看著同样的东西,读著同样的句子。

水森想起林清纯把这个网站给他的时候,他脸上露出的那一点点的羞赧,先前水森!不懂,现在他明白了。这就像在别人的面前展示自己的内部器官,隐私剖露於人前,尤其还是那些不见天日的晦暗心思。

水森一封封地看著信,突然发觉里面有个人居然还是个挺有名的行为艺术家。这个人在几个月前失踪,到现在仍是下落不明,莫非竟也与林清纯有关?

此人是个所谓的粉碎艺术家,比如将劳心劳神拼完的万片拼图一下打散;将合众人之力完成的多米诺骨牌推倒;将美轮美奂的冰雕击碎……诸如此类的,追求完美事物破灭那一瞬间的感觉,发展到更严重时追逐著天灾人祸,乃至亲手制造天灾人祸。水森一直觉得这样的人就像恐怖分子一样。

但深入去想的话,这样的人似乎又与林清纯特别契合。强烈地追求著粉碎的瞬间,但也只有享受一瞬间的快感而已,切身去体会那个瞬间的延长,慢慢地看到自身粉碎的过程,对他们来说,那可能是至高无上的感觉。

水森虽然能想到那一层,但他无法去理解那一层。人的心就像黑洞一样,深得根本触不到底,你越往里面瞧,越会觉得你会被它吸收掉,只要你看见过那层黑暗的颜色,你就摆脱不掉被它侵蚀的噩梦。

在这个论坛里,水森找到了容情的名字,还有他的日记。

他的日记结束日期是在2000年的3月。也就是说,从1999年林清纯生日起,他慢慢地被林清纯吞食入腹的过程长达五个月之久。

在他的日记里不但有文字还有照片,从一开始生龙活虎到最後支离破碎的他。水森觉得自己就像在给自己下药,一点一点地达到致死量,最後一命呜呼。容情照片上的模样明明是这麽的痛苦,但回帖的人对他羡慕的有之,支持的有之,几乎人人都希望达到他的这种境界。这世界是疯了还是怎麽样,水森在觉得频频冒升呕吐感的同时慢慢对接近支离破碎的那个容情怀著股虔诚的感觉。

有一点音枫错了,容情!非通过网站才和林清纯相识,容情竟是林启的忘年之友,不但如此,容家和林家是几辈子交好的关系,原来容情的姐姐便是林启的未婚妻,直至林启之後被驱逐出家,容情的姐姐独守终生,郁郁而死,两家的关系才彻底破裂。

容情几乎是林启从小带大的孩子,他比林启小五岁。容林两家都是靠钻政治漏洞发家的,文化水平不高却极有钱,可林启却像出自书香门第,诗歌书画无一不通,而容情活脱脱就是个小林启,他们两个谈起诗词歌赋的时候明明是摇头晃脑的小孩模样,说出的言论却像是老学究一样。

与林启同一辈的少年们很多都觉得读书当不了饭吃,很多孩子都是家里最小的几个,轮到他们上学的时候物价上涨,早供不起学费了,那时的大锅饭人人都还能舀到点粥水喝,於是很多人削尖脑门往国营企业里钻,当然其中也不乏有钻计划经济的空子投机倒把的狂徒们,总而言之大部分都早早地就辍了学。

林家虽然有钱,却也不愿意儿子做教授博士,只想这个独子往後能继承家业,诗词歌赋对这个家庭来说就像牛粪一样,连林启上大学这件事都与家里吵了很大一架。

这时默默看著林启的就是容情的姐姐容敛,容敛比林启大一岁,两人是指的娃娃亲,但是一身雅洁的林启却是心中埋藏火种的少年,他自幼抗争父母之命,学习尚且如此,更别说定亲这回事。

八十年代初期的时候,虽然闭塞,西方性解放运动还是悄悄渗到国内来了,人人都在高唱著自由恋爱恋爱自由。十六岁的时候,林启带回了一个风尘女子,就是林清纯的母亲徐音沐。同年,林清纯出生。

先不论林启是否太过草率,也不论徐音沐这个人的本质究竟如何,如果不是林家对林启个人干涉太深,仅仅十六岁就娶妻生子的事也许也就不会发生。这件事在林家简直炸了锅,因为和家里的关系僵持不下,林启搬出了林家,但那时候林启与林家还!未完全断绝,!且那时的容林两家也没有决裂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林清纯六岁的时候,林启也临近大学毕业,正是风华正茂骚情赋骨的时候,容情还是像他的小跟班似地,姐姐的事在他身上造不成任何影响。林启教他读四书五经,读中外名著,读《墨子》,读《猎人庄园》,读甘地,然而就是这两个之乎者也的少年在那年江南接天莲叶无穷碧的日子去了北京。

一个时代发生到某一个节点的时候,新的旧的半新不旧的混在一起总会发生点化学反应,只是这回的反应物和催化剂都是一批学生。

两个信誓旦旦的少年在北京整整一个月,结果却失散了。原本体质就弱的林启在绝食期间晕了,被几个陌生的学生抬走人的时候,容情也跟丢了。周围是奔走的人群,就像发了疯的狗,容情在每一个救护站每一辆救护车,每一个能收容林启的地方四面八方嗅著找著,然而那麽多的呐喊和呻吟,容情觉得天旋地颤,他是为林启而来的,他以林启的信仰为信仰,然而林启找不到了,他也无所适从了。

在容情满世界乱找的那几天里林启仍在昏迷中,救走他的学生里有个住在木樨地的,直接把他送回了家。林启的脱水非常严重,甚至已经无尿了,但是怎麽撬他的嘴唇都灌不进一滴水,他的意志力超越了肉体,四肢僵直,双拳紧握,直如死尸。所幸那家的女主人是护士,在医院摸了几瓶补液救了林启一命,他得救了,可是救他的那个学生却在那一夜後再没有回来。

其实那一夜之前林启就醒了,他不顾自己的身体仍想跑出去,却被那对夫妻用麻绳捆在了床上,因为怕他的喊声惹人注意,更把软布塞密了他的嘴。我们拦不住儿子也要把你拦住了!女人哭叫著,林启浑身扭动著,弹跳著,呜咽著,牙床淌的血染红了布。

柜子被叠起来挡住了每一扇窗户,隐约看到的天光竟是红色的,外面有各种各样的声音,玻璃窗被击碎的脆响时不时地传过来,这时候每个人的人心也都像玻璃做的。女人缩在地上发抖哭泣,男人手里捏著本本子沈默地抽烟。林启看到,那是本作业本,是他们尚未回家的儿子的作业本,还有一张纸,是从昏迷的林启拳头中撕出的纸,上面素描的是双手托举火种的女神。

耳闻目睹这一切的林启突然清醒了,他突然很想很想他的妻子和儿子,很想很想他过去的二十二年,他停止挣扎,一动不动地用每一个细胞感受著寰宇亟变的分分秒秒。

天稍亮的时候,传来了砸门的声响,女人疯了般跑去开门,冲进来一个衣衫破碎满身是血的学生,他吼问张某某回来没有。张某某就是这家的儿子,男主人手指里夹的不知第几根香烟掉在了膝盖上,一片嘈杂中,林启仍能听到“哧”一声,仿佛人心都被烧焦了。那个学生说,他看见张某某和几个同学扑到了纪念碑上,然後再不见踪影。

妻子疯了般要去找儿子,但那里都已戒严,又怎麽进得去。一家人沈默地等到天大亮,妻子痴痴地摸著儿子的照片,那是个很漂亮的小夥子,高高的个子,站在广场上,像棵小小的松树。到十点多的时候敲门声又响了,这回来的是个女学生,捧著的是件能!出血的夹克。松树倒下了,被活生生碾碎了。

林启撕心裂肺地哭了,无措,哀恸,恐惧,还有无边无际的绝望。他突然尖叫起来,他想起了与他失散的容情。

万幸的是,老天!未太苛责林启。容情没有涉险,他漫无目的地一通寻找後去了火车站,他自作聪明地认为死守在这肯定能遇上林启,但林启没等到,却正巧遇到疯找而来的容林两家家长,他哭叫著被一路拖著带上了火车送回了家。逃课整整一个月,他若返校势必会成众矢之的,容家早已办好退学,容情一回到家就被送出了国。

林启在风平浪静了一个月之後才回去,那时候,容情早已在地球另一边啃著他永远都吃不惯的三分熟牛排了。

轰轰烈烈的一个月,容情带著它和对林启的眷恋踏上了自由女神的国土。这一别,却成永别。

林启回来後,林家与他正式决裂了,他们觉得他像带来灾难的魔鬼般恐怖,急於与他划清界限。而林启也有巨大转变,他变得不顾一切维护自己的小家庭,他拼命地对妻子和儿子好,几乎是宠溺著他们,而他自己却成了最次要的东西。因为档案里那不良的一笔,找工作变得难如登天,他不怕做最粗重的活计,他一天可以做好几份工,但因为不稳定,获得比付出的要渺小得多。本就不好伺候的徐音沐更变本加厉起来,但林启包容了一切,经过了那场风波,他觉得什麽都没有他身边的这两个赋予他爱与责任的人来的重要,什麽都没有他亲手能握紧的幸福重要。

至於容家,容敛曾暗暗欲接济林启,却被婉拒了,内心受创的容敛短短几年後竟抑郁而终,年仅二十六岁,林容两家因而老死不相往来。但容情是个例外,容情在留学期间一直与林启有书信往来,对这位小弟弟,林启什麽都没有隐瞒,夹在家族情仇夹缝中的容情虽然觉得痛苦,但比起姐姐来说,林启却是与他从小到大更亲密的人。

因为共同的经历,他和林启之间没有秘密,他的日记里说回想起当初帮自己换尿布的林启还会脸红,他以前不懂为什麽在懂事的时知道将来会和林启一生在一起的会是自己的姐姐,他会狠狠流出几把眼泪,但经过北京的那一夜後,他忽然懂了,他爱林启,爱到他都不记得从何时开始了。

容家都不知道他和林启在两家断绝关系後还保持著来往,甚至连林家都不知道的孙子的情况容情知道。

小时候看到林启怀中的林清纯时,他是怀著点嫉妒的,那个小小的角落,原来应该是自己的栖息之所。容情在美国的时候,林启曾寄过一张照片,看上去很幸福的一家三口,但容情发觉林启老了很多,而且他的神情更内敛了,平添了股神秘的味道。林启的妻子,那是个很娇艳的女人,能掐得出水来的娇艳。她很会打扮,犹如十七八岁的女孩,可容情直觉不喜欢她,她是那麽狡诈,与像诗般的林启就像狐狸与鹤。

容情觉得林启的家庭其实早已扭曲了,当徐音沐这个女人如火般卷过林启的生命时。她和林启结婚的时候是十五岁,她没有容敛的知书达理,她甚至连一首诗都背不出来,她是放肆的无拘无束的,是一匹脱了缰的野马。最可怕的是,她没有道德底线,她甚至暗示过容情。

那样的女人生出来的小不点,莫名会让人看到心惊的小不点。他依偎在林启身边,却不是孺慕,容情也看不懂,那是种复杂的忧愁。容情从不觉得八零後有什麽可忧愁的,生於安世长於安世,最好的都给了他们了,但是他不知道的是,往往物质环境越是优渥,内心的空虚会越庞大,得到往往意味著失去,林清纯失去的恰恰就是清纯两字。

然而这些只是容情的臆想,他没有对林启明说。到容情学成回国,他才悔恨自己为什麽要顾及些有的没的。林家散了,林启失踪,徐音沐死亡,只剩下一个抱著遗像,却一脸诡密微笑的长发男孩子。

他和林启一点都不相象,但只肖一眼,容情就跌进了他深不见底的眸子中,他知道自己或许为他死都甘愿。

因为他是他的儿子,因为他们都爱著同一个影子,因为自己已渐渐成为了他。

林清纯第一眼到容情的时候只说了一句话。

“你真像我的父亲。”

也许就是这一句话,容情万劫不复。

虽然容情留学数年,但他身上不失的是属於中国知识青年的质素,或许少时是林启一手带大的关系,那份书剑江山,那份不平意气,容情半点不缺。

容情有一手漂亮的字,当他泼墨挥洒的时候尤其迷人,林清纯时常会托腮痴痴看著,双颊飞红,有多次,他甚至会痴到哭出来,害得容情无措地抛下笔,搂紧他,“纯纯,纯纯。”地一通乱叫。

容情!非与林清纯初见面时就这般密切的,如何发生的已是千丝万缕找不到线头,林清纯瞧容情的眼光渐渐像是瞧著林启,容情瞧著林清纯的眼光渐渐像是瞧著小时候的自己,一种非要在对方身上揪出第三个影子的倒错,一种替代与被替代的关系,最後陷入疯狂状态的不是林清纯,而是容情。

容情陷得越来越深,分不清戏里戏外。

一次,林清纯说起林启以前非常爱吃糖葫芦,尤其是老北京糖葫芦,一颗颗又大又剔透,像玻璃珠般裹著诱人的山楂,林启每次吃的时候都会小心地一小口一小口地咬,一脸幸福的模样,但是从北京回来後,他再也不吃了,林清纯快要忘了那滋味。容情听後,居然自己动手做起糖葫芦来,他本是君子离庖厨的男人,无数次地,他把糖烧糊了,还玩笑著对林清纯说这就是焦糖的做法,一大一小的两个人舔著苦苦的杰作,亲密地依偎在一起刷锅子。

两人分享著林启的过去,互相填补那缺失的一部分。

容情告诉林清纯林启读书的样子,林启手把手教他写字的样子,林启喂小小的林清纯吃饭的样子,甚至林启给幼儿时的林清纯换尿布的样子。说完这些,容情看到的是林清纯惝恍迷奚的眼,或许是突然疯了头脑,容情奔去药店买了一包婴儿纸尿裤。

那天晚上他们上了床。容情帮林清纯包上纸尿裤的时候浑身都在抖,他额头的汗滴满了林清纯的腿,而林清纯一眨不眨地看,每个细节每个步骤。林清纯已经长大了,那软绵绵的东西只覆盖住他的性器,根本围不住臀部,容情颤著弄了一团糟,他紧紧看著皎白的躯体,终於急喘著颓唐著一口含住了那根急需包裹住的事物。

林清纯哭了,他抱住容情口中直唤“爸爸,爸爸!”,这是他第一次和男人做爱,过去将他压在床上的是他的母亲,而容情,却是本该被唤为叔叔的男人。

“为什麽?”

“因为我想听你的故事。”

容情把林清纯紧紧地嵌进身体里去,林清纯瘦得如火柴棍儿一般,匍匐在容情的身上就像只孱弱的小兽,然而就是这麽弱小的身体却能迸裂出最滚烫的火种,爆发,升华。

这一夜後林清纯再不叫容情的名字,而只叫他爸爸。

在此之前,容情!不知道林清纯把林启吃下肚的事,他只觉得这个家庭如同倒三角样岌岌可危,但此时,这个家却成了更可怕的多边形,有无数的危机,无数的亟变。容情在那声“爸爸”後穿上了林启的衣服,抱起了林启的木吉他,他变成了林启。

他是最了解林启的人,比林清纯更甚,也不知是否他自欺欺人,有时候容情觉得自己比林启更像林启本身,他说出的话是林启理所当然的语言,他做出的动作超出了模仿的极限,这!非像林启的灵魂附身,而是从身体深处攀出了名为林启的枝蔓,将每个细胞改造成了仿佛是与生俱来的这个人。

其实容情完全可以离去,在国外的这段日子里,虽是寂寞却也自由,他的朋友不在国内,他在国外甚至靠操盘积储颇丰,除了容家外,他可以无忧无虑地在相对广阔的空间里活著,但他却甘心做了一个替代品。

林清纯在交媾的时候性喜咬噬,容情的肩膀上布满齿痕,深可见血。林清纯说这是在与徐音沐性交的时候养成的恶习,因为他时时刻刻想把趴在他身上蠕动的女体千刀万剐。容情听到这对母子血親反倫常的行徑時簡直震驚到無以復加,雖然他很早就看透了徐音沐,就在他十幾歲的時候徐音沐曾含住了他的耳垂暗示他,而那時林啓就背對他們做菜。

一個女人的觸角竟可以無耻地纏繞在兒子身上,而她只爲了一個性字,這種舉動簡直天理難容。

但林清純之後的描述讓容情立刻拋却了徐音沐,林清純把他是怎麽殺死林啓幷把他的尸體吞入腹中的一切告訴了容情,容情本是道德情感十分完整的一個人,但這個故事立刻把他擊碎了,他本該逃掉,離開這個漩渦到他原來的那片安全地帶去,那裏有他的親人朋友,他的未來,但當林清純自動自發地打開房門讓他離開的時候,他却緊緊摟住了那具輕顫的身體。

他自己也想不到,居然有這麽大的心來全盤接受這個黑洞一樣巨大的故事,這孩子明明是毀了林啓的凶手,窮凶極惡的罪犯,他是應該趕緊報案,爲林啓報仇的,但魔星入腦,他居然一把抱住了林清純,也把自己的後來完完全全送到了食人魔的懷抱裏。

因爲他看不得這個孩子故作冷漠其實受傷的樣子;因爲他離不開這個擁有林啓的全部身體却什麽都得不到的可憐人;因爲他同樣懂得什麽都得不到有多受傷;因爲他們都仰望著林啓的光芒;也因爲對于林啓來說他們除了是親人外,什麽都不是。

林清純說:“林啓不愛我,所以我什麽都不是。”

容情說:“我就是林啓,我來愛你。”

另一場顛倒人倫的戲碼就這麽慘烈地上演了,容情是在乾柴烈火上扇風,在一方面上他更加助長了林清純的這種惡癖,讓他對人肉的味道,人的濃烈情感更食髓知味。

容情知道自己在做什麽,他爲林清純付出的愛就像填補小時候得不到林啓愛情的自己,他付出得越多潜意識裏就會越滿足,哪怕他的種種付出會使林清純更罪孽深重,他不得不承認自己已經瘋了,多年來的恪守己欲竟抵不過林清純的一句話,他就算做夢,也會夢到林清純把他往無底洞裏推下,做夢竟比醒著時更清醒,實在諷刺。

林清純十六歲生日的那夜,容情真正地奉獻上了自己的軀體,正如林清純告訴宗水森的,那一夜容情斷了根。失去了性徵,剝奪了欲念,容情完全成了一心只爲林清純存在的苦行僧,肉體一點點消失的同時內心却更爲充斥,在手指還沒有切掉的時候,他會抱著吉他沒日沒夜地唱一首歌,歌詞是這樣的——

我將在今夜的夢中睡去,
伴著坦克槍彈的聲音,
伴著傷口迸裂的巨響,
在今夜的夢中睡去。
風會隨著子夜的鐘聲北上,
帶上徘徊不安的小孩,
帶上帳篷燒著的灰燼,
隨子夜的鐘聲北上。
我覺得越來越有點疲倦,
聽著時光倒流的抽泣,
喝著世事煮沸的肉湯,
越來越有些疲倦。
晚安,哥哥,
晚安,所有未眠的人們,
晚安,小弟,
晚安,所有孤獨的人們……

又隱晦又淺顯的歌詞,是唱給不知在天堂還是地獄的林啓聽的,也是唱給吃飽喝足後一臉滿足的林清純聽的。幾個月後,因爲麻藥越用越多的關係,容情不但對此上癮,神智也逐漸昏聵,日記的記錄間隔越來越長,文字也愈加混亂無章,水森知道,他離死不遠了。

電腦屏幕黑了下去,水森不忍再看關了電腦,與前幾回得悉林清純過往所不同的是,這次水森特別冷靜,穩穩地坐在黑漆漆的房間中冥想著,半晌後他似是想通了什麽,一臉恍然大悟地站起來,推門而去。

三點的鐘聲剛剛敲響,像是要象徵今夜會發生什麽變故似地,天地之間飓風驟起,卷起了漫天的沙塵樹葉,還有一顆顆寂寞的心靈。

值班的小許很是奇怪,這是宗水森今天晚上找食人魔的第三次了。第一次是食人魔吵嚷著要見水森還說得過去,整個局裏像被哪咤腦海一樣,警察的顔面都像被食人魔抽了筋。第二次水森匆匆來了又匆匆走了,本來小許還想沒了事自己好打個瞌睡,誰知剛過了三點不久,他又來了。

這究竟有什麽要緊事,連半夜三更也不安生。小許眨眨迷糊的眼,忽然想到前幾日裏老是聽到有人說水森要高升的事,難道這是真消息,要不他幹嘛那麽拼命?

誰都不知道宗水森爲什麽要這麽拼命,其實他是真的想拼命了,這一路上飛馳過來,他的腦子裏只有一句話,一句容情的話,“人人都有將自己築得太高的時候,不妨卸下心房問問自己,你與他在一起時快樂嗎?他不在的時候你苦悶嗎?如果你沒有答案,那就放下吧。如果你有了答案,我只想告訴你一句話,人不是神,快樂就好。”

人不是神,所以快樂就好。水森攥緊腰間別住的那把硬物,靜靜地等待林清純進入室內的那一刻。

“水森,人帶來了。”

林清純被推了進來,面上沉靜如水,眼圈發黑,像是之後沒有睡過。小許說了一句在對面房間候著就關上了審訊室的門,水森有些緊張地看著林清純,兩人大眼瞪小眼,竟是好一陣子都沒有說話。

林清純抖著嘴唇,囁嚅一聲:“警察先生,你……”

“叫我水森。”

林清純顯然嚇到了,嘴一張一合,却怎麽都發不出聲音。

“叫啊。”水森輕輕地催促。

“水森。”

“再叫。”

“水森。”

“再叫。”

……

水森水森水森,林清純的眼眶紅了,蠱惑的聲音在冰冰冷的室內迴響了一次又一次,他每說一遍水森就走近一步,林清純的呼喚越來越有感情,就像要把看守所裏的生靈全部喚醒,直到他的呼喚被含進水森的口中。

一個瀕臨滅頂的吻,水森悄悄地將硬物抵在了林清純的胸口。

“水森,你要殺我了嗎?”林清純看也沒有看那把黑黝黝的物事,迷戀地問。

水森笑了笑,槍口離開了林清純的胸口,塞進了他的手心裏。林清純傻傻看著水森一點都沒有猶豫的樣子,看著他把槍放到自己手裏後如釋重負的表情,一滴眼泪掉在了槍托上。

“你想好了?”

“我們像上回那樣,逃出去!”

這句話幾個小時前水森也說過,這次再非强弩之末。

林清純扣著扳機,絕美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水森堅毅的雙眉。

“你要知道我自始至終只愛林啓一個。”

水森苦笑一下,輕聲道:“現時現今,又何必再說。”

“好,我不說。”林清純痴痴地答。

“準備好了嗎?那我們出去吧。”水森的手搭上了門把。

“準備好了。”身後傳來林清純仿佛自言自語的吟聲。

水森轉動門把,“砰!”一聲槍響驟然自水森的腹前穿了出去,審訊室裏一股硝烟味,還來不及劇痛,一道血箭從水森的腹部射出,他捂著腹部冒著血的槍洞,抽搐著回頭看向林清純。

林清純臉上涕泗滂沱,不忍卒睹,他哭得心碎,却沒有發出一點聲音。門外傳來小許奔來的脚步聲,水森的腦中“嗡嗡”巨響,他撲向林清純想搶回那把槍,他腦中只有一個念頭,他不能讓林清純坐實襲警的罪名,他要保住他!

爭奪中,林清純拼力把宗水森推開,水森再撑不了,倚著墻滑坐在地上,血淌了一地,門外小許拍門大叫,“水森怎麽了,水森!”,隨即一陣劇烈的撞門聲。

水森用盡僅有的力氣想往門前移動,他想頂住門,他不能讓小許進來,他不能讓人進來,哪怕幾秒鐘也好,冷汗迷糊了他的雙眼,天旋地轉中他看見林清純的嘴唇輕輕蠕動了一下。

“傻瓜。”

門晃動得更厲害,鎖上的木屑零零落落地掉在地上,水森在最後昏迷前一刻看到林清純將手指含在嘴裏,他只眉頭微動,一片指甲便撕扯了下來,然後他把血淋淋的指甲含在嘴裏,用舌尖挑到水森的喉中,水森喉結被動地一動,咽了下去。

“晚安,水森。”

這是水森聽到的最後一句話,不知爲什麽耳邊忽然傳來容情的那首歌,“晚安,哥哥,晚安,所有未眠的人們……”

然後是門被撞飛的巨響,然後什麽都沒有了。


水森睡得極不安穩,他知道有很多人來來去去,有很多人在說話,但他想聽的那個聲音却始終不來。他想醒來,但夢魘總扯著他的四肢,他根本掙脫不開,有時候他覺得自己似乎已得解放,渾身舒泰,事實上却連睜一下眼睛也身不由己。

不知這樣掙扎了多久,有一天,他聽到了李敬國的聲音,“你也真命大,子彈被腸子卡住,沒傷內臟。是啊,我倒忘了,食人魔他最清楚該打什麽地方,他不想讓你死就可以不讓你死,這可是他的老本行啊……”

水森想抓住他問個明白,但牽一下嘴角的力氣都欠奉。

“這可苦了林清純,許文進去正看到他拿槍指著你,這下襲警是沒說的了,他也一口承認。本來他精神病的診斷可妨礙了定罪,這可好,再加條襲警,再慢也是半個月內的事了吧……”

林清純是故意開槍的,難道你們都蠢笨了嗎?!是我的罪,是我的罪!水森張開喉嚨想吼叫,却連蚊子的叫聲都沒發出來。

“你這回可是驚動大駕啦,連局長都親自過來,只可惜你昏成這樣,一個子兒都沒蹦出來。警察勇鬥食人魔身負重傷,都上了報紙啦,大英雄。”

別再說些廢話,林清純究竟怎麽樣了,誰能快些告訴我!

“水森你就好了,快升職啦,也早該你升職了……水森,你怎麽吐血了?醫生,醫生!”

水森這回吐血,昏了更久,老張他們怪了李敬國好幾回,李敬國又急又懊惱,但他沒覺得自己像醫生說的那樣刺激水森啊。從頭到尾,他只說了沒幾句話而已,難道……李敬國想起水森曾向他透露過的對林清純的莫名情愫,難道只提及食人魔,就足以讓水森嘔血?

這玩笑也開大發了吧?李敬國看著水森白慘慘臉,好一陣怔忪。爲了補償自己的“罪過”,李敬國幾乎天天都來報到,補品大大小小不知買了多少,他時常說些警局的笑話給水森聽,却打死也不再說食人魔的事,可整整一個星期水森還是沒有醒過來。

李敬國是真正著急了,醫生說經過手術後傷口已經大大好轉,但人醒不過來却是大事情,雖然他的腦部幷未受創,但腦電圖的情况却幷不好,再這樣下去會造成不可逆的損害。李敬國就想不通了,警察多少都有幾個受傷的,甚至因公殉職的都有,但沒聽到過傷到肚子腦子也跟著壞掉的,水森啊水森,大好前程等著你,你怎麽就落到這個境地了呢?

原本屬于偵查人員的水森現在成了被害人,自然少不了人身檢查之類的,雖說是自己人拍照取證的時候已經十分嚴肅小心,但李敬國仍覺得被同事擺弄來擺弄去的水森十分可憐,有次來取病例資料的胖子無意調侃一句,差點被李敬國打出病房。

這邊宗水森的情况越來越差,那邊林清純的案子已到了最後,水森那些日子不眠不休的整理爲林清純負上了無限沉重的十字架,厚厚一叠資料光看就要好久,局裏人人都在振臂呐喊讓食人魔上斷頭臺,爲重傷的水森討債,面對這些的李敬國心裏極不好受,但他的一腔煩悶除了憋在肚子裏又能向誰訴說呢。

雖然李敬國一心祈禱時間過得慢一些,可轉眼就到了開庭的那一天。

李敬國沒有去旁聽,他只聽說旁聽是一席難求,記者爭破了頭。水森仍然沒有醒來,他的頭上每天都插滿金針,李敬國看著都痛,但他覺得如果水森現在醒著知道林清純在上庭受審,心裏的痛只怕會更甚。

他今天準備好好地陪著水森,他關了手機,不讓同事們通知審判的結果。就在李敬國發呆的時候,幾聲敲門聲響起,竟然是龔景。

幾日不見,李敬國幾乎沒認出龔景來,他與平日大不相同,滿臉胡渣竟是憔悴得很。龔景帶來了一個男孩,李敬國雖沒見過他却聽過他的名字,林清純的舊友崔音楓。

音楓把所有人都請出了病房,龔景雖面上看起來不爽快,但看到水森頭上的金針,眼色中流露出微微的痛惜,不甘地站在了病房外。

音楓站在水森的床邊,看著前不久還器宇軒昂的男子如今慘敗的樣子。

“警察先生,如今不是純純的話,恐怕任誰也無法喚醒你了吧。”音楓從口袋裏拿出一張紙,塞在了水森的手心裏,“這是他給你的信,你也知道他現在這樣能遞封信出來是多不易,但我看不懂,我想只有你能看懂吧。”

“開庭到現在已五個小時了,快有結果了吧。龔景說他打了你這一槍等于把自己的後路都斷了,小時候他老是說無論生死都由自己决定,他一定已决斷好了,很傻不是嗎?警察先生你要睡到何時呢,現在已經沒有王子的吻了啊,如果你能再見純純一面不知有多好……”

病房外。

本來李敬國幷不希望有人刺激到水森,特別是與林清純有關的人,可他的阻攔却被龔景一把拉住了,龔景無比焦躁的神情讓李敬國突然有些了悟。病房的門關了起來,特等病房的走廊裏沒有嘈雜的人聲,龔景側身靠著墻,頭低得深深的,手指摳著墻上的磚痕,竟在微微顫抖。李敬國掏出一支烟,點燃後塞進龔景嘴裏,收回的手背上有濕痕,李敬國嘆了口氣,拍了拍龔景的肩膀。

走廊裏太靜了,靜得有些可怕,李敬國打開窗,雖然風呼嘯著,但他就想聽聽外面車流涌動的聲音。忽然身後傳來一陣音樂,大大的搖滾樂有些嚇到李敬國,龔景從口袋裏掏出了手機。李敬國知道一定是關于庭上的事,他不想去知道却也不免最終還是要知道,龔景背著他小聲地接著電話,接著接著,他不說話了,只是轉身看著李敬國,面上尚有泪痕,而眼中却一片死寂。

“怎麽樣?”

“判了。一審死刑,立即執行。”

雖然能猜到結局,但到真正結局來的時候又怎麽能讓人承受得住?李敬國抓著窗框的手捏得死緊,似抓著浮木般,耳邊想起水森的聲音,“一審終審,他還有多久可活……”

龔景一把推開病房門,大叫一聲:“林清純就快死了,你還睡得下去嗎,水森!”

可是宗水森就像死過去一樣,再不醒來。


那天晚上,局裏的很多同事都來看望水森了,食人魔被判了極刑同事們本該很開心的,但李敬國却發現人人面上尷尬,很是奇怪,一問之下才知道,庭上出了事,一場審判風起雲涌,警察的臉都快被丟光了。

這場風波竟與汝佳霖有關。汝佳霖作爲旁聽參加了庭審,但他居然在法庭上大吵大嚷,把自己心甘情願讓林清純吃的事情全說了出來。庭上記者衆多,竟都不顧法庭紀律,大肆拍照錄像,鬧得不可開交。

法官當場喝止汝佳霖的行爲,指他目無法紀,妨害庭上秩序,誰知汝佳霖聽到後放聲大笑,放言說他就是目無法紀了又怎樣,說完後竟然用手指插進雙眼,衆人都驚呆了。之後汝佳霖雖被强制驅逐出庭,但造成那麽惡劣的後果,上頭狠狠地批了局裏一通,張頭暴跳如雷,記者電話一個接一個來,整個局裏鶏飛狗跳。

李敬國得知這些後實在不知道該說些什麽才好,區區一個林清純,身邊的水森、龔景、汝佳霖居然全都像變了個人一樣,真不知他究竟是妖魔還是鬼怪。

高法一審死刑,被告人如果上訴二審的話還能拖些時間,但是林清純幷未上訴,等最高法院核准交付執行最多一個星期,也就是說,林清純只能活七日了。水森,難道這七天,你還要不聞不問下去嗎?

水森的狀况毫無改變,只是有一點,自從崔音楓來過後,水森的手裏就一直捏著一張紙,任誰掰他的手都不曾鬆開過,那紙裏有什麽沒有人知道,李敬國也嘗試過翻看,但只要有人碰到紙,水森就會渾身發抖。醫生對水森的情况越來越不樂觀,再照此惡化下去,雖然沒有腦外傷,但最終的結果會是去皮層狀態,也叫失外套症候群。醫生說得非常含蓄,但李敬國回去一查,原來去皮層狀態是植物狀態的其中一種,什麽是植物狀態,就是植物人啊!

李敬國被嚇傻了,想到活生生的水森會一生一世躺在床上成一個活死人,他的難受又怎麽能用痛心切骨來形容,他們是最好的朋友最親的兄弟,他能用什麽心情去接受一輩子靈魂出竅的這個朋友?

如此,過了七天。

那日是個陰天,霧慘雲愁。一早李敬國就來了水森的病房,完全沒有驚喜的,水森仍然昏睡著,林清純死刑是在中午時分,一同處刑的還有其餘七名罪犯,李敬國想和那天庭審一樣,好好陪在水森身邊。

因爲夜裏一直想著林清純行刑的事,一個晚上都沒有睡好,李敬國趴在桌子上微微有些睡意,似醒非醒中,似乎有人進了病房,李敬國看到那人坐在水森的病床上,撫摸著水森瘦得如刀削過的臉頰,嘴唇張張合合,不知說了些什麽。

李敬國想看個究竟聽個明白,奈何眼皮重得如挂了鉛。風開始大了起來,窗子被吹飛了鈎,“砰”一聲打在墻壁上,李敬國猛地彈坐起身體清醒過來,定睛一看,龔景和音楓站在跟前拍著他趴睡的桌子,而水森安躺在病床上,哪有人坐在床邊。

“原來是你們啊。”李敬國摸摸腦袋。

龔景和音楓對望一眼,顯然不明白他在說什麽。

“你們來幹什麽?”

音楓說:“我們來帶水森走的。”

李敬國來回看看這兩個一臉决絕的人,懷疑地問:“要去哪兒?”

“刑場。”


音楓開著車,龔景坐在他旁邊,後座是李敬國和倒在他身上的水森。李敬國覺得自己大概是腦子有病了才被這兩個半大不小的孩子左右使喚,他本是堅决反對他們的,但當這兩個人雙雙跪在自己身前的時候,他什麽主意都拿不准了。

“現在都快四十分了,趕到至少還要半個多小時,早就結束了。”李敬國說。

“來得及,來得及……”龔景一遍遍地自語著。

“就算趕到又怎麽樣,水森這個樣子,結果又能改變什麽。”

“你難道連最後一面都不讓他們見嗎!”龔景竟暴躁到叫了出來。

李敬國氣得踢了一脚前座,“你以爲你又是誰,你又能替水森决定什麽!”

龔景回過頭來,圓瞪雙目,李敬國狠狠地反瞪回去,兩個人劍拔弩張,就像要在對方的身上看幾個洞出來。正此時,車窗外一道紫光閃過,不一會“轟隆”幾聲巨響,怒上心頭的兩人不約而同地朝天上看去,只見雲層厚重,初冬之時居然打起了雷。

天公震怒,難道也覺得天理不公嗎?李敬國想著,突然一腔悶氣就這麽消散了,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龔景,却見他一臉驚异地看著自己胸前,李敬國低頭一看,只見水森睜著眼睛看著自己,竟是醒了。

李敬國的眼泪刷刷兩下就下來了,哽咽道:“你這個人啊,這麽任性地昏迷又這麽任性地醒來,一道雷把你打醒,這算什麽,神迹嗎?早知道這樣我又何必天天去醫院看你,去求老天早點打個雷就完了。”

水森嘴角撇了撇,睡了那麽久,他連笑都不會了。

“還有多久?”水森問。

李敬國詫异地看看他,忽然明白了他在問行刑時間。

“十多分鐘。”

“是嗎……”水森平靜的聲音讓人擔心,他攤開手掌,把一直緊握不放的那張紙打了開來。

音楓有點不安地從後視鏡裏看看水森,只有他知道所謂林清純留給宗水森的信究竟是什麽。李敬國奇怪地看看這張紙,又奇怪地看看水森,這就是水森不願人看的東西嗎,但是那上面什麽都沒有啊。

這是一張白紙,一個字都沒有的白紙。

水森幽幽地說:“你們知道嗎,是我把槍塞到林清純手裏的,我想讓他用槍頂著我,像上回那樣逃離監獄。”

車裏一片安靜,雖然沒有人說破,但是這樣的情形李敬國他們早已猜到幾分了。

“然而逃出去又怎麽樣呢,我既沒有安排逃跑的路綫也沒有準備逃跑的僞裝,其實林清純明白,我本來……是想與他一起逃出去後自殺的。”

三人震驚地看向宗水森。

“他如此聰明,又怎麽會看不出來?所以他打了我一槍,故意不讓我死,而他自己……音楓你說他斷了自己的後路,而我後路他何嘗不是一刀斬斷呢,果然是食人魔啊,若論殘忍,誰比得上他?本來,我不想醒來的,因爲我的夢裏都是他,而醒來的時候却像在做噩夢,我不得不面對閻王要把他的小命收回去的事實。你們知道嗎,今天早上他來看我了,他和我說‘水森,醒來吧,這個夢做太長了。’于是我就醒來了。而在看守所的時候,他最後對我說的一句話是‘晚安,水森。’啊!”

李敬國大張著嘴,渾身發冷,本來水森明明昏睡却什麽事都知道已經讓他够驚异的了,而現在說的話簡直怪誕了,難道他迷迷糊糊的時候看到的人影是林清純,白日見鬼了嗎?

車無聲地飛馳著,快下下匝道的時候,車流忽然堵了起來,音楓急得狂按喇叭,旁邊一輛出租車的司機笑道:“小夥子別急了,前面四車連環相撞,等疏通至少半小時……”

司機的話沒說完,龔景跑下車轉到水森的座位上,“我們下去再叫出租!”龔景一把背起了水森,轉身就跑,李敬國也跟著推門跑了出去。座駕上的音楓望著兩道越來越遠的人影,眼中不知怎麽就熱泪盈眶。

雷聲轟鳴不斷,暴雨前的雲層低得像要把人壓碎了,龔景沒命地跑著,李敬國忙著攔車,兩人就像瘋了一般。下了出租,跑到那道大鐵門的時候,幾輛警車嗚咽著開了出來,李敬國和龔景看都不敢看水森,大家都知道,行刑早已結束了。

“我們進去。”龔景的背上,水森的聲音波瀾不驚。

剛往裏走幾步,一輛黑色LEXUS吉普飛速沖了出來,兩人差點被撞飛了,水森一晃眼見到車窗裏有張認識的面孔,像是汝佳霖的哥哥汝佳祁。門房的警衛看到他們三人連忙迎了過來,他似乎是龔景的同學,早知道龔景要來的樣子,他對龔景搖搖頭,雖然早知道答案,龔景的心還是凉了半截。

“我覺得你們沒看到那場面算是幸福的,這次來的都是新兵蛋子,抖得和什麽似地,有人補了兩槍才完……你說林清純?那更慘,那些醫院的納粹像狼一樣,林清純的腦袋除了鼻子嘴巴都空了,聽說他的腦子被啥啥博士搶走了,還差點和哪個醫學院的吵起來,雙腎也都被摘了吧……我也明白你們,死刑犯的家屬都怕掉面子,不肯明裏領尸骨……什麽,你們要去刑場裏?那地方有什麽好去的,好吧好吧,你們跟我來。”

一大片長滿草的荒地,望之無盡,這就是林清純最後的地方。深處一片淩亂的踩踏痕迹,腥臊氣撲面,有幾處草堆上濺著紅黃的東西,總是血液腦漿或者大小便之類的腌臢物事。

“放我下來吧。”水森說。

龔景彎腰放下水森,偷眼看看,水森臉色沉靜,不似刺激過大的樣子。

水森指著草叢問:“林清純是在哪一處?”

那警衛雖然膽大,也不願長留在這種陰氣十足的地方,搖搖頭說:“那我可真答不上來。龔景你不是說他親戚要收尸骨嗎,我看還是去火葬場領骨灰吧,這地方我可不願多待。”

“那麽多人混在一起的骨灰,哪些是他的呢?”水森輕聲反問,他捂著傷口蹣跚地往草叢走去,龔景這才發現剛剛一路顛簸,水森的傷口又見紅了。

龔景想上去扶,却又躊躇地覺得自己好像是多餘的。天上又是一陣電閃雷鳴,大雨終于傾盆而下,遠處水森跪了下來,只見他背脊抽動,像是不勝其苦,龔景心裏難過,終是忍不住跑上前去。

大雨的沖刷後,體液和排泄物的漬迹都淡了,但空中的腥味更濃,令人作嘔,水森就跪在其中,眼神定定地看著地上一個又一個的小水窪,“……你就是在這裏跪著的吧,然後?‘砰!’一槍,他們要器官呢,應該是個槍法不錯的,真好,沒遭罪。再後來?你的腦子也沒了,眼睛也沒了,成空殼了。你怪誰呢,自己遭報應啦…… 既然把我劈醒,爲什麽連最後的念想都不給?我只想完成他唯一的心願,我只想帶回一點他的東西埋在林啓的墳邊。老天啊,你下的雨把一切都沖沒了,都沒了,我什麽都帶不回去了……”

“水森……”龔景喉中輕輕喚著,彎下身緊緊抱住了這具深深佝僂起來的軀體。

遠處的李敬國看著他們,哭了。




《偷苟》 尾声

尾声

一年後。

网上流传著一个传说,只要是谁在A8高速公路上看见某幢三层楼房里闪烁著忽明忽暗的红色灯光,这个人就会死在食人魔的案板上。

这个传说最先出现在网络上是在食人魔行刑的那一天。食人魔的事件在城市里被炒得沸沸扬扬的,当然有无聊的人兴风作浪,但谁也说不清食人魔究竟是死是活,这个城市每天都有那麽多的人口失踪,可他们是不是以某种不可告人的方式在世界上消失得干干净净的,又有谁知道呢?


宗水森每个月都会来这里一次,小小的村子现在已经空了,只余下几幢小楼孤零零地矗立在那儿,这地方的地皮卖不出去,自然没人管,也幸亏没人管,那幢三层的小楼还是好好地保留著,只是里面人早不知投胎到了哪户人家。

水森通常会在林家小楼前默默站著,一站就是好几个小时,有的时候也会顺便去不远处的小山。这座小山和一年多前已大不相同了,山顶上的小庙早已废弃,简易搭建的庙墙被大风吹倒了一大片,破败不堪。虽说迁坟是件大不敬的事,仍是有许多坟包已随著村民的搬迁而迁到了别处。林家两父子的墓就筑在山腰上,因为有水森每个月的拜祭,林启的墓和林清纯在世的时候一样干净,而林清纯的墓只有小小的一块碑,紧挨在林启的墓边。

有时候水森看著这两块碑会产生错觉,仿佛看到小小的林清纯依偎在林启的怀里,如碑上的照片那样甜甜地微笑著。

水森下了车,废弃的村子灰尘特别的大,每到大风肆虐的天气,总要呛人一喉咙的灰。水森捂著口鼻眯著眼睛往林家的方向走著,可能灰太大的关系,他居然看到有个人站在林家小楼前,水森停下了脚步,忘了风沙迷眼,睁大了眼睛看著那个消瘦的人影。

那人转过头来,恍然间水森以为看到了林清纯。

“汝佳霖!怎麽会是你?”水森惊问。

风吹著这个人的衣服,左边的袖子空荡荡的,像冰雪做的人偶般皮肤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竟是汝佳霖,水森只听说他大闹庭审自插双目造成失明,之後便没有消息了,为什麽?

汝佳霖在风尘中笑了一笑,朦胧的幽深的眼神像鞭子抽在水森的心上,他情不自禁地喊出三字。

“林清纯……”

“你来了,警察先生,哦不,水森。”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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